《大唐2006》 上架通告 拙作上传近一个半月,深得诸位大唐同好的支持,其间褒贬有之,或嗔或喜,或笑或讥,跌跌撞撞也给我写到四十多万字,按程序,我要上架了。 按规矩,上架之前,发一个通告,本书写作由来,起源固属于黄易原著,动机则生自TVB的翻拍剧集,当时也曾像某些读者一样,在论坛里对该剧集破口大骂,而且事至如今,仍然耿耿于怀。初次在起点写书,原本属意于银英类的宇宙战争科幻,后蒙达人指点,得知该类小说属于冷门,生手勿近。于是乎想起大唐旧恨,欣然提笔,进入大唐世界,一来借原著的群众基础混个脸熟,二来跟着大师的剧情过一遍,也算是练笔,三来就是借机会宣泄对TVB剧集的不满,小过一把自编自导的瘾。而到现在为止,基本上都算达到预期目的,脸也混熟了,笔也练了,瘾也过了,如果我把这本书就此太监掉,或许会成不少读者心目中的经典同人,我也可以腾开手写下一部原创作品,为实体书出版这个终极目标努力。 但我写到这里,却又难以割舍那份沉淀已久的大唐情结,还有好多人物没有出场,绾妖女啊,师仙子啊,尚大家啊,商场主啊,还有三大宗师,南天刀,北邪王,阴后,魔帅,多情公子……这么多各有魅力的人物,对我这种好写之人而言,实在有种美味之于老饕的诱惑,不写到底,又让人无法甘心。 昨日上午重感冒发烧,跟公司请假后,小睡一觉,头脑越发昏沉,女友出差未归,空房冷灶,热水都没一口,无奈何之下,只得厚颜向全世界最亲爱的老妈打电话求援,然后在老妈的强硬态度之下,踏入自十六岁之后便从未一进的医院大门,五块钱挂号,十块钱病历,然后一瓶静注就花了我一百五十块大洋,始知误入非洲医院,那位穿白褂的土著巫师本来还给我开了两针,被我知道价钱后,硬找他划掉了一针,还振振有词的跟我说什么是对病人负责,靠,那地方要真是非洲,哥们早就一标枪扎过去了。 打完针回家之后,出了一身汗,身体轻松许多,本想开电脑继续写作,却被老妈严令禁止,并宣布会留在这里照看我数日的决定,吃着老妈下的鸡蛋面条,心中不禁涌起“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感动,可随后便发现她把我的香烟全部收走,又立刻后悔干嘛把她叫来,我的香烟,我的灵感啊!当晚早睡。 今日上午,身体继续恢复中,打开电脑,发现编辑通知我上架,由于一时不慎忘记隐身,被几名读者逮住,只好拿编辑挡架,确认了进VIP的消息,于是抱病开始写作,才发现没有香烟的写作,真是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眼看天色将晚,匆匆写了这篇上架通告,以对诸位作个交代。 明天十二点之前,我会在VIP章节更新两章,并按惯例,请编辑帮我免费,办了VIP的书友请继续支持,普通书友只好耐心等我解禁吧。 (初照人,二零零六年八月十四日,晚七点二十八分) 转贴歪评《大唐双龙传》配角 歪评《大唐双龙传》配角,伏骞、楚楚、四大圣僧、香玉山 前言 黄易先生的《大唐双龙传》情节引人入胜,人物性格突出。 除了主角外,配角也有各自的亮点,其中几个配角的剧情都有值得深思的地方。 摄位人--伏骞 伏骞是吐谷浑的王子,在正式出场前已经约战曲傲,座下的首席先锋将邢漠飞更是先声夺人,那伏骞本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第一次出场是师妃暄因和氏璧一事而和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三人于洛阳天津桥上冲突之后。 当时师妃暄因婠婠捣乱而离去,正当寇徐跋三人以为事情完结时,伏骞就出场了。 原文: 灯火辉煌,光照两岸的巨舟绕过河弯,朝天津桥驶来。 ……分布有序的站立了十多名男女,可是寇仲等三人只看到其中一人。 因为此人有若鹤立鸡群,一下子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再无暇去理会其它人。 此君年约三十,身穿胡服,长了一脸浓密的胡髯,身材魁梧雄伟,比身边最高者仍要高出小半个头……虽是负手而立,却能予人隐如崇山峻岳,卓尔不凡的气概,并有其不可一世的豪雄霸主的气派。被胡髯包围的脸容事实上清奇英伟,颧骨虽高,但鼻子丰隆有势,双目出奇地细长,内中眸子精光电闪,射出澄湛智能的光芒…… 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非常巧妙,那他出现后做了什么呢? 哦,原来他想邀请寇徐跋三人到船上喝酒,三人拒绝后他就走了…… 伏骞另一次出场是在跋锋寒击败曲傲后,又是想邀请三人喝酒…… 后来显示了高明的眼力,看出跋锋寒受了伤,需要休息,于是他又走了。 不得不承认他两次出场都令人留下了深刻印像。 但是问题是,他这样做得到了什么的利益呢? 无错,是曝光率! 你不相信?那再看一个例子。 寇仲、徐子陵、突利三人结伴北上,途经洛阳时为了打击魔门而意图刺杀荣凤祥(魔门的辟尘道人),伏骞又加入了…… 寇徐两人和魔门仇深似海,对付魔门中人是合理的,而当时突利和他们二人是战友,共同进退也很合理,可是为什么伏骞要加入呢? 伏骞是外族的人,中原的事和他无关,他和中原的魔门并没有利益冲突。 (外交官不该管当地的黑帮仇杀) 另外,魔门有仇必报,事后也是如果不是宁道奇介入,魔门已经全军出击向伏骞报仇。 伏骞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去对付荣凤祥呢?结论就是要出镜。 可惜,这世界并没有心想事成,有时甚至会弄巧反拙,请看以下内容: 徐子陵……坦然道:“我到长安打个转,办些事后立即离开。” 伏骞的一对铜铃般炯炯有神的巨目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旋即露出喜色,欣然道:“我们正要入长安拜会李渊,有我的使节团掩护,子陵可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徐子陵心中思索伏骞眼神内的含意,表面则不动声色,微笑拒绝道:“入长安前我们尚有其他事情待办,还是分头入城彼此方便。” 寇仲和李唐终于南北二分天下,徐子陵因事要到长安,途中遇上同样以长安为目的地的伏骞。 当听到徐子陵也是要去长安时,恐怕伏骞心中是狂呼着:“太棒了!太棒了!” 遗憾的是,他也许太兴奋了,忘记了以前成功的秘诀--高深莫测! 徐子陵何许人也,看到伏骞双目发光的样子,难道不担心伏骞会卖了他吗,于是拒绝了伏骞同行的建议。 伏骞功亏一篑! 综观全书,伏骞原本应该是以打败曲傲作为处子秀的,可是被“寇仲绑架上官龙”一幕抢了风头。 他索性把和曲傲的比试推迟两日,比试当日又一早到场。 可是这次跋锋寒更狠! (跋锋寒:“谁够狠谁就活下来!”) 跋锋寒直接在门口就截住了曲傲…… 除此之外,伏骞本来可以参加大结局的演出,可是又被畏突厥如虎的李渊遣走了。 结果,正式的表现就是和庞玉的一战,而且只出了一拳…… 不过他出场的次数已经比很多角色多(例如宁道奇才出现了两次半),而这都是他自己努力争取回来的! 至此,不得不说一句: 伏骞,一个真真正正把江湖当成表演舞台的人! 2007-1-2419:58figa 情场上的凿穿战术始创人--楚楚 大唐全书美女无数,本事高、貌美、身份高贵…… 和黄易先生其他作品不同,主角并没有三妻四妾,哪么谁成为了寇仲的妻子呢? 其中一个是宋玉致。 这很合理,宋玉致的父亲宋诀可算是寇仲的半个师父,对他的争霸事业也很有帮助。 另一个就比较特别了,寇仲的另一个妻子是一个叫楚楚的丫环。 这个楚楚只是瓦岗军前首领翟让的女儿的一个丫环,而且无论姿色和得宠情度也不及另一个丫环素素。 原文 其中一婢名楚楚,长得特别标致,姿色只稍逊素素 寇仲情人的质素是公认不及徐子陵的,可是也不是太差呀。 宋玉致是天刀宋诀之女,初恋情人李秀宁是大唐的公主。 三个一夜情对手中,云玉真是一帮之主,董淑妮是洛阳双艳之一,尚秀芳更是天下第一才女。 如果把大唐的美女排次序,数到脚指头也数不到这个楚楚。 你说爱情无分贵贱,但是问题是寇仲自己也承认他和楚楚不是真心相爱的。 原文 与楚楚的一段情也使他心神难安,对楚楚他是怜多爱少,少年一时的恋色纵情,种下永生难以承担的感情包袱,可叹忆追悔已是无补于事。 说是负责任也不恰当,毕竟寇仲连肉体的责任也不负,何况他和楚楚只是亲个嘴儿,寇仲还亲过游秋雁。 更令人震惊的是,寇仲并不是楚楚的第一个情人。 原文 楚楚见到寇仲,立时喜上眉梢……探手拉着寇仲袖子,扯了他出去。 好一会,寇仲才涨红着脸回来,拭嘴咋舌道:“热情得真厉害,还想拉我入房去,她定非第一次,否则就不会像刚才般教导有方。” 徐子陵骇然道:“你这么就真的干了吗?” 寇仲没好气道:“去你的!只是亲个嘴儿,抚抚香肩吧了!正事要紧,我们起程吧!” 另一段原文 楚楚……生得体态撩人,又极具风情,与寇仲调笑不禁,弄得寇仲心痒难熬…… 可以看出,楚楚是一个“热情”的人。 那她在“寇仲攻略战”中用了什么手段呢? 一、送订情信物 她送了一条玉坠链子给寇仲。 其实既然她之前有其他情人,说不定是批量买入,然后每人一条。 可能任俊有一条,宣永有一条,甚至屠叔方也有一条…… 二、从下一代下手 楚楚成为小陵仲的半个娘可说是神来之笔,事实也证明这个身份在“寇仲攻略战”起着关键作用。 原文 徐子陵道:“楚楚等若小陵仲的娘,只看在素姐份上,你便不能负她。只要你肯向玉致开口,让她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绝不会出问题。还可由你收养小陵仲,让素姐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寇仲点头道:“我早有此心,得你陵少开口支持,难题就这么解决。”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和寇仲很早就认识,这和成名要早的道理一样。 楚楚,一个和喜儿差不多级数的女角(你问谁是喜儿?那你至少明白了什么是“喜儿那个级数”),凭着主动和速度,以集中对分散,以快打慢,施展出情场上的“凿穿战术”,终于成为了主角寇仲的终身伴侣。 2007-1-2420:00figa 团结就是力量--四大圣僧 四大圣僧就是三论宗嘉祥大师、禅宗四祖、天台宗的智慧大师和华严宗的帝心尊者。 据书中所说,这四人的武功是宁道奇那个级数的。 那么这四个武功高强的人在书中做了什么呢? 原来他们曾三次围攻邪王石之轩,又试过阻止寇仲徐子陵二人去长安寻找杨公宝库,中途帝心尊者曾介入了魔门向伏骞报仇的事,最后,大结局时,他们四人举行了一场普渡天下的法事。 有一点很奇怪的,就是他们四人是形影不离的…… 也许白道中流传着什么“四大圣僧联手无敌于天下”吧。 他们不但经常四人一起出动,而且连徒弟也是一起教。 石之轩就曾经是三论宗嘉祥大师和禅宗四祖的徒弟。 在书中,他们只有在一起时才会出手对付敌人。 例如帝心尊者遇见魔门中人那次就没有出手,而是交了给宁道奇。 每次都是四人一起出手,那不是人多欺负人少吗? 也许无论敌人人数少于他们还是千军万马,他们都是派这么多人出战,只是每次都巧合地是前者…… 有没有不是四人一起出动的?有,洛阳禅院之战! 那次他们只是派了两个人。 那敌人有多少人? 一大个徐子陵…… 他们除了出场阵容特别外,战斗的结果也是出人意表。 强如他们四人联手,三次围攻石之轩也被他负伤逃去…… 禅院二人对徐子陵,被他走了…… 至善寺四人对寇徐二人,被他们破阵…… 总结而言,四大圣僧出手有两大特点: 第一、通常都是四人一起出击。 第二、他们极少成功…… 2007-1-2420:00figa 本世纪最倒霉的男人--香玉山 香玉山是寇徐二人后期的主要敌人之一,可是他们前期不是称兄道弟吗? 寇徐二人甚至戏称香玉山为义气山。 (这在他们替别人改的花名中是较好的了,他们称宋师道为臭屁道,跋锋寒为风湿寒)。 他们的关系怎会变成这样的? 香玉山出身于大富之家,老子是天下两大赌神之一,经营黄赌两种偏门事业,虽然衣食无忧,但始终不是正当人家,我们常常摇头叹息地说着的“不能选择的出身”就是这个意思了。 幸好,出身不是问题,这世界还是用实力说话的。 以香玉山表现的才智,他习武应该也是一帆风顺。 可是就像电视剧套俗的情节一样--好景不常! 一个魔门的长老作客香家,香家悉心招待,可是就像陶谦宴请曹操父亲一样,这样也能出事的! 魔门长老一时不慎,向香玉山的父亲说了一些魔门秘密,事后为了杀人灭口,传授了一套会练坏人的邪门武功。 事有凑巧,香父望子成龙,自己不练,却让香玉山练。 到香玉山发觉停止时,虽然死不了,但也终身不能练上乘武功! 不能练上乘武功对一个江湖中人来说恐怕比死更难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在这个时候,香玉山认识了他生命中的克星--寇仲、徐子陵……还有素素。 不幸好像已经过去了一样,首先是寇徐二人的长生诀治好了他的身体,然后是娶得了如花似玉的素素。 香玉山这样的出身,贵族千金可不会看上他呀! 反而素素虽然只是一个丫环,但和楼楼楼上说的楚楚不同,她可是两个主角的义姐。 而且,男人的心理总是很奇怪的,“宁娶大户丫头,不要小家碧玉”,与其找个公主回来让自己服侍,不如找个婢女型的服侍自己,闲时宠一宠她不是更好吗?。 洞房花烛之夜,如花似玉的美娇娘……问题来了,不是童女…… 原来素素曾因为剧情需要而被王伯当所辱。 香家可是开妓院的,香玉山“什么场面”未见过。 又是时候说男人的心理了,在外面越风liu的男人,就越想家中的是自己独有的。 香玉山好歹也是一个二世祖,美女要多少有多少,娶你素素是你的福气,谁知现在…… 香玉山决定离婚! 你说面子不好看? 怕什么!老子开妓院的,丢脸的时候还少吗! 问题是两个小舅子有点不讲道理。 那个李靖只是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不选素素,也被两个小子喊打喊杀。 如果香玉山要和素素离婚,恐怕骨头也不剩下。 香玉山娶素素本来就有点功利主义,现在是典型的哑子吃黄莲。 像素素这种人,自然不会告诉香玉山是王伯当欺负她。 可以想像香玉山说句有点关系的,素素就觉得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刚好她又有喜,身子越弄越差,终于一命呜呼了。 从书中寇徐的角度看自然是香玉山负了素素,可是从香玉山的角度看,徐子陵可是掳走了他的妻子,抢了他的儿子,还废了他的武功! 于是香玉山要报仇! 首先他加入魔门。 然后他做了什么? 据寇徐二人所说,几乎他们所有不幸的遭遇都是香玉山害的。 原文 寇仲脑海浮现出香玉山离开外宾馆的情景,心中一动,想到赵德言若非得香玉山之助,绝想不到从他的佩刀去肯定他身份这一着。 徐子陵沉吟道:“少师你猜香玉山那小子会否在颉利身旁献计呢,只有他才那么明白我们,懂得用这种手段迫我们留下来作战。” 寇仲叹道:“这可能性非常高,香小子实是我们心腹之患。” 号角声起,包围网最接近的另五个百人队同时下马,取出刀斧,就那么斧起刀落的清除小丘四周的长草矮树,似像晓得他们准备烧草原的大计。 三人瞧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付。 徐子陵道:“是香小子!” 徐子陵左臂报废,如与人动手,只得右手可用,但却会牵动胁下的伤口,只两条腿仍由他差使,闻言失笑道:“你看这条毒计会否又是香玉山在暗中筹划的?” 两人此时横过车马道,来到外宾馆门外,寇仲听罢立定,沉吟道:“你这猜测大有可能,只有那天杀的小子才如此明白我们的禀性,想到利用小孩子缠身这辣招……” 徐子陵知他仍在怀疑桂、幸两人,只是碍着自己情面,拐个弯把意见说出来,暗指桂、幸正是深悉寇仲性格的人。从容笑道:“还有一个人像锡良和幸容般了解少帅的人,我们还多次差点栽在他手上。这个人就是巴陵帮的香玉山……” 其实香玉山实际做了的就是在每次和寇徐二人碰面时狠瞪着他们,那两个小子却想当然的把所有熟悉他们风格的战术都怪入香玉山身上。 他们两人名满天下,性格又单纯,很多人也了解他们,例如: 原文 另一把女子的声音道:“以寇仲的性格,绝不肯接受失败,所以大小姐才猜他会像在南阳那趟般,吃而不舍的要刺杀辟尘师叔。现在他显然没有追来,确不似他的为人行事。” 寇仲再抹一把冷汗,暗呼婠妖女确是厉害,原来自己是这么易被看穿的,难怪差点要葬身南阳。 大结局时,寇徐二人放过了欺负素素的王伯当、卖友求荣的诸葛武德、与香玉山同流合污的云玉真,就是没有放过香玉山,香玉山就是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 第一章 误入大唐 临江宫,濒长江而筑,上临高台近月,下俯江流澎湃,宫阙连绵,华然气象,乃隋帝杨广登基之初,下旨增扩扬州宫殿时所建,于城北依山傍水之处,并有归雁、回流、松林等号,所谓“暑冈十宫”。 发布 第二章 以身犯险 “来,吃一点啦,早点养好伤,早点出去!” 发布 第三章 逃离行宫 咚咚两声响,杨浩费力的将一名昏倒禁军的躯体往月墙后的树丛里拉去,站在旁边的傅君绰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你又想怎么样?” 发布 第四章 地下秘道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发布 第五章 道心种魔 杨广的师父? 发布 第六章 天下大势 不知过了多久,杨浩与傅君绰二人才从水中浮起,只见暮色西沉,流火销金,四望江天开阔,两岸平林如线。 发布 第七章 大江之上 “呕!” 发布 第八章 逼虎跳墙 傅君绰那日在丹阳当万岁古玉,又于破庙中杀夺命刀焦邪,事关杨公宝藏这等大秘密,早已轰传江湖,深宫之中,尚有卢太监这种人看破她身份,杜伏威身为江淮黑道总瓢把子,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岂能放傅君绰逃去,何况还敢宋阀大少爷这种惹眼人物一起出现,真是想装糊涂都难。 发布 第九章 各奔东西 整个商船的人都已近乎绝望,不过却没有一个人肯放下手中的兵器。 发布 第十章 有女素素 “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清净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仰之追之,以无意之意和之,所谓玄道初成!” 发布 第十一章 义结金兰 杨浩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了看手中的刀,又一咬舌尖,不错,蛮疼。 发布 第十二章 老爷丫环 日出天际,灰熄烬冷,淡淡山间,飘起一层白雾。 发布 第十三章 扬帆出海 杨浩和素素夹在人群中行了整整大半天,直到掌灯时分,才在县城二十里外寻到一座小镇,镇民们陡见黑压压一片人来,起初还道是盗匪抢动,通通通敲响警锣,召来全镇青壮手持棍棒铲叉拦在镇口,与难民们紧张对峙。 发布 第十四章 东溟巨舶 一轮箭雨之下,甲板上死伤过半,处处火起,当杨浩安顿好素素,听到动静赶上甲板时,便看见这样一幕惨状,当场震惊原地,手足冰凉。 发布 第十五章 红粉帮主 杨浩心中不禁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原来逼人入会,古已有之!” 发布 第十六章 勾心斗角 “不知道三爷是否听过东溟宫这个门派?”云玉真想了想,还是谨慎的出言试探。 发布 第十七章 美人军师 杨浩不禁想起前世小的时候,看隋唐演义的连环画,里面最有印象的人物,除了双锤李元霸之外,就是小霸王翟让,手使一条丈八蛇矛枪,胯下青鬃马,杨林摆一字长蛇阵围困瓦岗,罗成调将,请翟让作先锋,要他马不过一合,必要斩将入阵,果然翟让下得山来,遇上杨林十三太保之一的那个谁谁谁,二马一错镫,只一矛就将其挑下马去,当时杨浩那个震撼呀,小小的心灵中,早已封其为偶像。 发布 第十八章 龙头翟让 那人挟着杨浩,一夜之间不知奔了多远,直到东方红日渐起,前方已是到了一条河边。 发布 第十九章 意外之助 中午时分,一名俏婢给杨浩送来午饭,杨浩随手接过,却见对方并不便走,奇问道:“你还有何事?” 发布 第二十章 一剑北来 “隋广自大业初年,疏凿通济渠以沟通河淮,我瓦岗屯兵渠左,以吃漕运为生,此后隋广下江都,天下大乱,运河不通,大龙头遂依李密之谋,西渡通济渠,攻取荥阳,大海寺一战,河南十二道讨捕大使张须陀兵败身死,从此李密开始崭露头角,自领蒲山公营,此后马不停蹄,攻洛口,破金墉,渐攫瓦岗军权于一身,其人四大手下王伯当、祖君彦、沈落雁、徐世绩皆一时之选,而昔日龙头驾前宿将单雄信、房彦藻等辈也与其暗通款曲……” 发布 第二十一章 贼咬一口 杨浩不得不承认,得知沈落雁的即将到来,给他一种空前的危机感。 发布 第二十二章 秦琼卖马 潺潺流水从假山间绕出,注入庭院北角的池塘,几尾彩鲤在水中快活的嬉戏,忽然被人影惊动,荡起几圈涟绮,四散而开。 发布 第二十三章 叔伯兄弟 黛青院是荥阳城中最大的妓院,座落在城东花街,是夜申牌时分,一队城防军忽然冲到街上,把住各处路口,严禁任何人出入,有相熟的老鸨提心吊胆的上前询问,得知是龙头府大小姐的命令,捉拿要犯,哪还敢有二话,各自闭门上闩,灭灯熄烛,往日热热闹闹的地方顷刻间变得死寂一片,其时,一轮圆月高挂中天,下方正是整条街上建筑最高的黛青院。 发布 第二十四章 长生真气 沈落雁被跋锋寒救走,落足在城中的一处秘密巢穴,犹自双目红肿,视物不清。而对方那一剑又实在离得太近,虽然跋锋寒救援及时,避过穿喉之祸,但剑上的气机仍是伤了沈落雁的声带。开口说话时,竟连声线都变得沙哑。 发布 第二十五章 夜战八方 跋锋寒的声音穿过练功房房门,进入厅堂上时,就地盘坐的杨浩,正沉浸在长生决第二副图的意境当中,浑然不以外间一切为意。 发布 第二十六章 兵临城下 天开破晓,龙头府后的竹楼前,竟不知不觉杀了一夜,黑衣人能逃的都已逃走,不能逃的或是力战身死,或是引刀自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翟让受那黑袍客一掌,伤上加伤,就地盘膝运功,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屠叔方和宣永一左一右守护在他身侧,各提兵器,满脸都是疲态。 发布 第二十七章 虎牢关上 杨浩以手捂嘴,又咳出一口鲜血,洒在眼前的荥阳地形图上。 发布 第二十八章 人马合一 卧虎山于东,广武山于西,左右斜向伸展开去,推出一片广沃的原野,其尽处一线白浪滔天,正是汜水入黄河的北岸,只见一座数十里方城濒水而起,南接嵩山余脉,端得夹山带河,形险势要,这就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后汉三英战吕布的虎牢关前。 发布 第二十九章 穷追不舍 那十余道刀风掌影俱是李密亲卫高手所发,合力之下何等刚猛,虽然有青龙驹做了盾牌,余劲仍将杨浩远远抛出二十步外,摔得五脏翻腾,血涌喉间。杨浩情知这口血若吐出来,势必无力再战,硬生生咽了回去,刚刚弹身站起,迎面又是掌风刀影齐至,霎时将他全身笼罩,竟连半线生机也没给他留下。 发布 第三十章 四大头领 杨浩从床上爬起身,只觉浑身疼痛如裂,只稍微作了一个动作,便胸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急忙用完好的左手支撑住身体,勉强搬成一个盘坐姿势,闭目垂帘,开始静心内视。 发布 第三十一章 自投罗网 宣永施展轻功,在一排临街楼宇上疾驰,轻巧如狸伏燕翻,丝毫不露半点身形,最后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宅院,直接从屋顶上跃落天井。 发布 第三十二章 锁五龙上 杨浩运功调息完毕,抬头只见天窗口射进一线月色,一阵隐隐喧嚣自外传入。 发布 第三十三章 锁五龙下 牢门口忽然光芒大作,一大批人潮水般冲了进来,几名守卫惨叫连声,接连摔倒在杨浩面前,杨浩又惊又喜,连忙扒住牢栏去看,忽见五色光芒刺来,连忙以手遮眼,怒叫道:“谁他妈在拿玻璃反光!” 发布 第三十四章 大儒王通 荥阳通往东平郡之路,过了通济渠往东,是一片广沃的大平原,隐隐点缀着小村庄的影子,给人一种乱世中的宁静感觉。 发布 第三十五章 奇女青璇 王通,《隋书》无传,新、旧《唐书》王绩、王勃、王质传中虽均曾提及,然皆极简略,称其为隋末大儒而已。《中说·立命篇》有“夫子十五为人师”的记载,可见王通少年时即精通儒学,学问极好。据说在隋文帝仁寿三年(603),王通曾经“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奏太平十二策,尊王道,推霸略、稽今验古”。但没有受到重用。所以不久就“弃官归,以著书讲学为业”。作《续六经》,自言其志曰:“吾于天下无去也,无从也,惟道之从”。 发布 第三十六章 老奸巨猾 东溟派遇袭一事造成的影响,比杨浩想像中的更大,连着两天,本以为会一炮打响,访客盈门的情景全然成空,而翟泰也没能从青霜派打听出任何消息,杨浩也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发布 第三十七章 月下佳人 应付走了东溟派一行人,翟娇等人也都散去,翟泰忽然吐出一口黑血,杨浩转头一看,笑道:“好了,这口淤血逼出来,再好好调养一阵,你以前的伤也差不多要全愈了!” 发布 第三十八章 金蛇探穴 等石青璇去而复返,将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带到杨浩房中时,杨浩的一张脸顿时发青。 发布 第三十九章 不测风云 一大早,杨浩腰酸背疼的从房中走了出来,撑了个懒腰,苦笑一声:“惨啊,真是比交公粮还累!” 发布 第四十章 有口难言 杨浩一脚上去,将段玉成踩在艇上,俯下身从他怀里搜出一本账簿模样的卷册,刚站起身,便见东溟号上已放下十余枝小艇,箭般往自己这边驶来。 发布 第四十一章 个中真相 “就为了这床上几滴血,你就骂我是淫贼!我靠,你有没点生理卫生常识啊!” 发布 第四十二章 东溟宝刀 夜色苍茫中,三艘挂着“李”字旗号的大船静静的泊在江面。 发布 第四十三章 再返江都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发布 第四十四章 彭城借道 肩挂双挝的年轻男子在马上哈哈一笑,语气阴柔的道:“原来是两口子打架啊,我们来得冒昧,真是打扰二位的兴致了!” 发布 第四十五章 赌台争风 到翠碧楼点香玉山的牌子,那妈妈入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吓到了。 发布 第四十六章 误上贼船 杨浩扛着任媚媚一路跑上大街,路人尽皆瞠目闪避,继而又驻足围观,嘻笑喧哗,弄得路为之断。 发布 第四十七章 和衷共济 “现在老子不跟你们玩了,把账簿还给我,我自己去江都面圣!”杨浩大言不惭的道。 发布 第四十八章 九节铜鞭 望台的水手发出警讯,萧环和单琬晶都掠上甲板,见到云玉真的模样,都楞了一楞,随即收回视线往来船看去。 发布 第四十九章 故地重还 敌舰上的东海军再不犹豫,纷纷跃身过船,几名头领赶紧去扶李子通,却被李子通一把推开,就这么满脸鲜血,拖着九节鞭一步步向杨浩走去。 发布 第五十章 宫中刺客 进入座落在城内的皇宫,在御门外的广场停车,杨浩撩帘出了车厢,脚还没沾地,便见两名文官正在宫门口等着,却是好久未见的虞、裴二位大人,依旧是那般奸臣风骨,不禁微生一丝亲切感觉。 发布 第五十一章 小姨君嫱 单琬晶急伸一掌推开杨浩,那宫女一剑刺空,短剑在手中灵巧一转,反手执住,又扎向单琬晶颈侧。顷刻之间,已被她看出单琬晶的威胁更大,立时舍下杨浩,十分攻势俱向单琬晶而去。 发布 第五十二章 天魔解体 傅君嫱轻呼一声,展开轻功,掉头就跑,竟连招呼也没打上一个。 发布 第五十三章 前途渺茫 “小寇子,去选几个秀女来!” 发布 第五十四章 祸从天降 杨浩收回抵在单琬晶背心的手掌,扶她缓缓躺下,回过头,只见徐子陵坐在屋角,目光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与寇仲那般精灵跳脱截然相反,气质沉静的徐子陵,除了在原著中耳根子软点,还是相当得杨浩的欣赏,是以今天轮到寇仲出去采卖,他并未像对付寇仲一样,把徐子陵也绑起来,此刻见他神情间犹带着些担心的神色,便善意的冲他一笑。 徐子陵心中稍定,试探着道:“这位姑娘受了什么伤,都一天一夜了,还没醒过来,不会有事吧?” 杨浩眉头微皱,看着单琬晶昏睡的面容,又不由轻声一叹:“她先前就内伤未愈,又强运天魔解体大法,体内经脉受损太重,就算给我治好了,只怕也会短上二十年寿命!” “二十年寿命?”徐子陵不禁变色轻呼,随即又道:“天魔解体大法是什么?” 杨浩道:“那是一种透支人体精力的魔门邪术,可以让人一瞬间暴提十倍功力,不过之后就生机衰竭而死,不到生死关头,连魔门中人,都不会轻易使用!” “魔门?魔门是什么,你也是魔门中人吗?”徐子陵此时的见识,压根不知魔门为何物,问的甚是轻描淡写。 “我不是魔门中人,只是对魔门的情况略知一二!”杨浩回忆着原著中的描述,若有所思的道:“魔门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门派,相传它起源于春秋时的诸子百家,因为后来汉武帝独尊儒术,其他学派迫于朝庭压力,被迫由明转暗,集结自保,修订出六卷《天魔策》以为宗法,由于其组织隐秘,行事阴昧,手段狠毒,素来被江湖中人视为邪魔外道。百年之下,渐化为两派六道,虽然各有传承,但论其渊蔽,都不出天魔策之外!” “哪两派六道?”徐子陵接口问道。 杨浩道:“两派就是阴癸派和花间派,前者以女子为主,精于媚术,最擅以色相惑人,是目前魔门中最鼎盛一派,宗主‘阴后’祝玉妍,被推许为魔门第一高手。花间派则是以男子为主,放情纵欲,自命风liu,精于各种杂学,而武功却不怎么样,只是其门主邪王石之轩惊才绝艳,一身兼花间与补天两派之长,论武功实在祝玉妍之上,只是此人脑筋有问题,神出鬼没,名声反不如祝玉妍来的响亮,其余六道则指补天阁,天莲宗,邪极宗,魔相宗,真传道和灭情道,其中真传道又分道祖真传与老君观两支,其中厉害的高手有魔帅赵德言,天君席应,胖贾安隆,倒行逆施尤鸟倦,妖道辟尘,云雨双xiu辟守玄等等,都是凶名昭著的人物,还有些身份隐秘的如尹祖文,许留宗,左游仙,韦怜香,边不负之辈,武功也不下与前面这些个,堪称高手如云,跺跺脚就能令江湖震动!” 徐子陵听得津津有味,往日寇仲翻来覆去就是些彭孝才,王须拔,左孝友这些各路义军首领,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哪有杨浩的这些江湖秘事来得动听。 “而话又说回来,魔门之所以不容于江湖正道!”杨浩顿了一顿,又道:“实在是由于他们的组成品流太过复杂,前面所说其源于诸子百家云云,其实是魔门中人自己往脸上贴金,实际上只是群三教九流!” “三教九流?”徐子陵大奇。 “对!”杨浩点点头道:“而且是下九流,像阴癸和花间两派,说穿了不过是一群会武功的妓女和公子哥儿,补天阁专出杀手,天莲宗是偷机取巧的奸商,魔相宗师承苏秦张仪那套纵横术,也就是群白扇师爷,真传道是帮装神弄鬼的术士,邪极宗盗墓出身,武功法器都是从古墓里挖得,估计天魔策都是他们挖出来的,至于灭情道最是小人,欺软怕硬,打架打不过,就杀人全家,完全是流氓无赖本色,像这种妓女、公子哥儿、杀手、奸商、师爷、术士、盗墓贼和流氓组成的门派,运气好给他们练到天魔策上的武功,否则早被人扫得一干二净,所以说流氓会武术,谁都挡不住,诚乃至理名言!”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道:“不是吧,这就是江湖?” “所谓江湖中人,其实跟你们这些混混也差不多!” 杨浩微微一叹:“不过就是武功高了一点,行事狠辣了一些。武功一高,做事就少顾忌,视人命如草芥,有时不过为了一句口角,或者是一时意气,就动辄刀剑相加,你杀我朋友,我灭你满门,杀来杀去,就成了解不开的怨仇,然后就代代相传,不断拚斗下去,牵涉更多的人进来,这就是江湖,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此身不由人,你和寇仲年轻气盛,不知这其中的厉害,以为江湖有多威风,实则江湖是个最无情无义的地方,亲如父母兄弟,妻儿好友,要么就被你连累枉死,要么就跟你反目成仇,所以一个人,如果感情太丰富,还是不要混江湖的好,否则只会徒自黯然神伤,练成绝顶武功,都医不了此心创痛!” 徐子陵抱住双膝,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们只是两个小混混,三餐都不继,还要受人欺负,所以小仲才那么热衷于投靠义军,只想有朝一日,可以稍微出人头地就行,没想过要多威风的!” 杨浩冷笑道:“现在你这样说,真到时候武功有成,乍尝江湖乐趣,怕又会舍不得放下,最后越陷越深,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 徐子陵默然无语,杨浩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忽然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歉意,暗道自己也实在太过以己度人,这两个小子虽然毛病多多,但毕竟不失赤子之心,不觉又想起当年看书时,也曾伴着这两个小子一起欢喜悲伤,一起昂扬失意,那又是何等的缘份!而现在,若非自己横插一脚,拿了他们的长生决,他们又怎会还窝在这里受苦。 算了,人谁无过,不过是一袋金子而已,何必因此毁了这两个小子的一生,杨浩想到这里,便开口道:“想练武功是吧,我教你好了,我这门武功叫做长生……” 忽听外面脚步声匆忙响起,杨浩被打断话语,扭头只见寇仲提着东西,慌里慌张的跑进屋内,还没进门便大叫道:“不得了呢,一个白衣大士劫法场,武功好厉害啊!” “白衣大士?”杨浩当场一呆。 ※※※ 天空中阴云阵阵,扬州城昔日最繁华的街口,如今却弥漫着一股肃杀气氛。 一名白衣染血的女子横剑当胸,独立在行刑台上,脚下满是尸体,面对四周黑压压的隋军,一双美目中已露出必死决然之色。 “哼,真是黄狗捉猫,老鼠跑出来!”宇文化及一身官服,从容飞落在刑台一侧,冷笑道:“没钓出秦王浩,却钓出个罗刹女,也无所谓,抓了你,不怕问不出杨公宝藏!” “还是死心吧!”白衣女子露出一丝惨笑:“就算我死,也不会把杨公宝藏告诉你的!” 说完一咬银牙,便要饮剑自刎,却忽听一声惊呼:“大姐!” 白衣女子心头一颤,顿时停下手,只见台下的隋兵散开,五花大绑的傅君嫱被推了出来,按跪在地上,一张小脸满是泪痕,刚喊了一声,便又被人往嘴里塞上麻核。 宇文化及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敢自杀,我保证你这个小师妹,死得绝对没你这般痛快!” “你!”白衣女子气得身躯微抖,静了一会儿,忽然当的一声扔下长剑,道:“你赢了!” 宇文化及身形电闪,欺身上前,连点白衣女子数处大穴,然后才负手退后,白衣女子全身一软,已不由自主的瘫坐在地。 全场大局已定,尉迟胜立刻带人扑上刑台,给那名白衣女子加上镣铐,架起来拖下台去,台下的隋兵也随之开始收队。 尉迟胜来到宇文化及身前,躬身行礼道:“大总管,还有一男一女杀出去了,要不要全城戒严搜查!” 宇文化及略一沉吟,道:“那两人无关大局,作作样子就行了,赶紧安排地方,我要审问罗刹女!” “是!”尉迟胜躬身领令,转身跃下台去。 ※※※ 杨浩背着大胜天,跟着寇仲奔到搭建法场的街口,只见一座空荡荡的刑台,四外人踪杳然,地面上血痕交错,明显经过一场激战,以至空气中淡淡血腥味道仍未散去。杨浩一颗心沉甸甸的,眉心皱成川字,茫然四顾,又飞步跃上刑台,寇仲在下面叫道:“你找什么呢,你跟那白衣大士认识吗?” 杨浩充耳不闻,正走间忽然脚下一路,退步一看,一块朱笔书写的刑标,正孤零零的躺在脚下,杨浩弯腰蹲下,拾起来一看,立时身形剧震,霍然回头,厉声道:“寇仲,那白衣大士长什么模样?” 寇仲吓了一跳,忙道:“很高很漂亮,打起来飞来飞仙,跟神仙似的,对了,唇角还有一颗痣!” 似他这种小混混,观人察物乃是看家本领,虽只是在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但一些特征仍是过目不忘。杨浩听得清楚,心头顿时翻起惊涛骇浪,再往手中看去,只见上面朱笔书写“候斩囚犯傅君嫱”七个大字,竟似红如滴血,分外刺目。 “未必是她,她在长安嘛,怎么会跑回江都?”杨浩自欺欺人的想着,忽听喀嚓一声,手上的刑标竟片片裂开,原来心情激荡之下,手中无意识的竟用上内力。 一队十余人的隋军从街口转出,忽见杨浩和寇仲两人站在刑台附近,为首军官立刻心生警惕,叫道:“什么人,给我拿下!”拔出腰刀,便带队往这边奔来。寇仲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扭头便跑,杨浩却一动不动的蹲在台上。 刑台之下停放有收尸的敛葬用具,这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狂风,一叠黄纸忽喇喇的被漫天刮起,如同蝶舞翩跹,那军官带人抢上刑台,见杨浩毫无动作,又呼喝了一句,一只手便拍落在杨浩肩头,刹那间杨浩眼神一变。 啪的一股澎湃真力透肩而出,震得那军官触电般惨叫弹飞,杨浩已站起身形,摆过身后刀匣,蓬的将三名靠着台沿的士兵打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在对面墙壁,撞得七窍喷红,又向前仆倒在地。 呛然一响,杨浩开匣拔刀,侧身一斩,一名士兵刚好挥刀攻至,立时停住不动,一股血雾从肩至腹,砰然迸裂,飞射起三尺多高,然后尸体才缓缓软倒在台上。 周围的士兵全吓得呆住,直到那军官又惊又怒的叫道:“大家一起上!”才全体反应过来,各持钢刀杀向杨浩,霎时间整座刑台上黄纸飞舞,人影穿梭,兵器碰撞之声丁当大响,大股大股鲜血,如同泼水般一道道溅射台下。 军官狼狈不堪的退至台边,手中钢刀直剩半截,一张脸早已吓得扭曲,忽然怪叫一声,将半截钢刀一扔,转身跳下台就跑。 最后四名士兵的尸体在台上倒下,露出血衣斑驳杀神一般立在当场的杨浩,一手横执四尺青刀,见那军官逃去,只抬脚一踢地上的刀匣,箭般射出,打得那军官向前飞仆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尺多长的血箭。 杨浩也飞身赶上,左手抓住那军官头颈,右手横刀勒在他颈下,森然道:“今天劫法场之人,可曾逃去?” 那军官生死关头,不敢怠慢,急答道:“逃走一男一女,只抓了一个,被宇文大总管带进宫了!” “被抓得是谁?”杨浩又问。 “宇文大总管称她:罗刹女!” ※※※ 皇宫牢室。 傅君绰坐在牢内,隔着栅栏与宇文化及对视。 宇文化及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后只有尉迟胜一个人,其余狱吏全部被赶了出去。 “杨公宝藏在哪里?”宇文化及淡淡问道。 “你先放了我妹妹!”傅君绰怒道。 宇文化及抬手一顺官帽上的垂穗,反问道:“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尉迟胜!” 尉迟胜连忙躬身应“在”,只听宇文化及道:“去取那丫头一根手指过来,让傅姑娘睹物思人!” “你敢!”傅君绰眼中快冒出火来,双手一抓牢栏,怒喝道:“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哼,山长水远,傅采林就算过来,也只来得及给你们收尸!”宇文化及身体前倾,目光阴沉的道:“本官连圣上都杀了,也没什么不敢做得,不交出杨公宝藏,我把你妹妹废了武功,然后卖进青楼,以她高丽傅大师弟子的身份,相信一定客似云来!” 听到这种威胁,傅君绰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茫然松开双手,坐回原地。 宇文化及坐直身子,也不逼她,只静静的等待。 过不多时,傅君绰开口道:“杨公宝藏机关重重,没有我带领,你找到地方,也进不去!”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道:“这么说,你当真进去过宝藏内部!” 傅君绰道:“我有万岁古玉为证,你说我进没进去过!” 宇文化及道:“你把地方说出来,我自会派人前去勘查!”宇文阀的土木功夫也是天下闻名,宇文化及在这一点上倒是颇有信心。 傅君绰冷笑一声道:“杨公宝藏的机关,乃天下第一名匠鲁妙子所设,没有正确的开启方法,小心你人财两空,什么也得不到!” 宇文化及暗吸一口冷气。又是鲁妙子,上趟临江宫下的秘道,事后宇文智及也猜测是鲁妙子所为,自问学差一筹,若傅君绰所言不虚,那还真是十分棘手。 “你既然进去过,一定有机关图样!”宇文化及声音中不觉带上一丝急切。 傅君绰坦然道:“机关图样都在我脑子里!” “给我画出来,我放你姐妹一条生路!”宇文化及说完,觉得诚意不够,忙又加了一句:“我只为杨公宝藏,何必惹上傅采林这种大敌。” 傅君绰却道:“机关繁复,便是现绘,也非仓促而就!” 宇文化及脸色微变,眼中寒芒微闪,忽然起身离椅,大步离去,只扔下一句阴森森的话语回荡在牢壁之间。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不见图样,等着收你妹妹的一手半脚吧!” ※※※ 杨浩放过那名重伤的军官,收刀回匣,重新背回身上,茫然而立。寇仲蹑手蹑脚的从墙角走出,惊疑不定的看着一地隋军尸体,忽然露出兴奋之色,急忙跑到杨浩身边:“老爷,你果然是武林高手,你教我武功吧,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武功?”杨浩却冷笑一声:“武功有什么用,不过是恃强凌弱而已,如果碰上比你更强之人,一声令下,就有千军万马给他拚命,你有武功又能怎样?” “那我就练成天下最强,千军万马都挡不住!”寇仲傲气隐然的道。 杨浩诧异的看了寇仲一眼,忽道:“如果真给你练成天下最强的武功,你准备拿来做什么?” “当然是不受人欺负,还能过上好日子!”寇仲歪着脑袋边想边道:“到时候我就带着小陵打天下,用自己的力量,搏一个荣华富贵,拜将封候,说不定还会名流后世!” 杨浩道:“想法不错,不过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怕!”寇仲想也不想,便脱口答道。 “好!”杨浩淡淡的道:“我看你头角峥嵘,也非池中之相,你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我就给你天下第一的武功,还有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真的?”寇仲眼中一亮,连忙拍着胸脯道:“老爷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我们扬州双龙,水里火里,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把桂锡良给我找来!”杨浩道。 第五十五章 上策攻心 “逆贼宇文化及,私通萧后,淫乱后宫,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又谋朝篡位,纵兵洗城,祸害百姓,天地不容,今长安代王称帝,使唐公李渊砺兵秼马,克日南下;江淮杜伏威,奉诏洛阳,兵指江都;诸路勤王之师,皆风云而起,贼势已穷,走投无路,字谕江都军民,须并力杀贼,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有受蔽胁从者,明哲己身,倒戈反正,则继往不纠。王师到日,逆贼授首,百姓安居,立字者秦王杨浩!” 城东废园里,一名黝黑扎实的少年正挥舞着一张文告,怒冲冲向杨浩质问:“你让我们贴得到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全城都在捉拿我们!” “白纸黑字,不会自己看?”杨浩轻描淡写,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我又不识字!”黝黑少年举起文告,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也根本不是寻人启事,你坑我!” “废话,识字你敢贴吗?”杨浩沉声道:“不管是什么,反正现在贴也贴了,你已算上了贼船,不跟我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黝黑少年闻言身形一震,忽然将纸往杨浩面前一拍,用力一拱手道:“对不起了,张三爷,我桂锡良还要为兄弟们的性命着想,发不起这趟大财,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转身就走,杨浩待他转过身后,忽然拿起桌上的刀匣,一匣撞在他脑后,桂锡良吭也未吭一声,便当场软倒在地。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寇仲徐子陵连忙推门而入,身边还跟着另一名混混打扮的少年,见状大吃一惊,那混混少年眼色最快,门槛都不进,转身便要逃走。 “呛”的一声,杨浩拔刀出鞘,架在桂锡良的颈后:“谁敢逃跑,我就杀了桂锡良!” “不要!”寇仲三人同时惊呼。 ※※※ 刷的一声,一张白纸被宇文化及震成粉碎,扬得满殿飞舞,尉迟胜跪在殿前,惶恐道:“大总管息怒,大总管息怒!” 宇文化及早已气得脸色铁青,跌坐在身后金交椅上,喀嚓一掌击碎椅背扶手,恨声道:“秦王浩,你好狠的手段!” 一夜之间,江都城各大街道满布这种文告,字字句句莫不切中宇文化及要害,更让他疑神疑鬼,不知杨浩带了多少人马入城,而且发现这些文告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到下午时分才全城撕毁完毕,其间不知已被多少人听去看去,一想到这些文告所会造成的影响,宇文化及顿时不寒而栗。 “尉迟,给我全城大搜,敢有传播文告者,哪怕只是议论,都给我杀无赦!”宇文化及霍然起身命令。尉迟胜连忙叩首答应,转身正要去办,忽然殿门一开,司马德勘带着众骁果军官匆匆而入,人人手中俱拿着一份文告。 “大总管,这文告上是不是真的,长安真的立了皇帝,要来打我们了吗?”众人一进门,便七嘴八舌的乱问,这些骁果军的家眷俱都留在长安,为了回长安,连杨广的反的造了,事关己身,人人急形于色。 “闭嘴!”宇文化及重重一掌拍在书桌上,大怒道:“这是有人在造谣生事,我已派尉迟前去彻查,长安城离江都千里之遥,哪里有这么快的反应!” “可是……”有人还要再说,却被司马德勘止住,拱手向宇文化及道:“大总管,如今军营之中已传得沸沸扬扬,吾等也弹压不住,再不回长安,只怕军心不稳,会出乱子!” 宇文化及不耐烦的道:“知道了,你们这就去安排军队准备启程,我们明天就走!” 众军官面面相觑,再无话说,各自拱手告退,等他们一走,尉迟胜忙上前道:“大总管,这么仓促,行军粮草,六宫仪仗,怎么准备啊?” 宇文化及苦笑一声:“还有什么好准备的?仪仗从简,只带着人走就行了,至于行军粮草……”忽然一闭眼,颓然坐回座位上,咬牙道:“行军粮草,就从江都城里取吧!” “啊?”尉迟胜大惊失色,急道:“大总管,骁果军已经抢了一次,再要洗城,我怕会激起民变……” “闭嘴!”宇文化及怒声截断:“不然我还能怎样,除非你现在把秦王浩给我找来,让他亲自出面辟谣……” 正说到这里,又是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卑职张士和,有要事禀报!” “又是什么事?”宇文化及已被一连串坏消息搞得心乱如麻,又听到要事二字,气得几乎当场要掀桌杀人,幸好张士和答得飞快:“秦王浩白衣素孝,跪午门之外,要求拜祭圣上!” “什么?”宇文化及霎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士和只得又重说了一遍,宇文化及兀自站在原地发呆。 ※※※ 杨浩一身孝服,洗去易容,以本来面目跪在午门之外,守卫军士都远远躲开,探头探脑的向他张望。 不多时,宇文化及带着尉迟胜张士和等人迎出午门,一看清杨浩的容貌,宇文化及顿时眉头一皱,止步不前,尉迟胜等人也连忙停下。 杨浩抬起头来,从容一笑:“宇文大人,别来无恙?” 宇文化及紧锁双眉,走上前,躬身施礼道:“原来是秦王殿下,当真许久未见,不知秦王殿下此来何意?” 杨浩撩衣起身,道:“听闻圣上蒙难,特来拜祭,以尽人侄之孝,宇文大人现在当国执政,不会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吧!” “当然不会!”宇文化及口中说话,暗地一打手势,尉迟胜和张士和等人立刻绕到杨浩身后,手按刀柄而立。 杨浩淡然道:“宇文大人这是做什么,浩孑然一身,无拳无勇,难道还怕我闹事不成?” 宇文化及道:“殿下恕罪,近来城中肖小匪起,更有人假借殿下之名传播谣言,老臣为殿下安全起见,还是有人贴身保护的好!” 杨浩点点头道:“那就有劳大人操心,我们这就去拜祭圣上吧!” 宇文化及侧身相请,杨浩又看了身后尉迟胜等人一眼,冷冷一笑,大步向午门之内走进。 ※※※ 沿着通往中极殿的广场黄道,杨浩抬头看向前方宏大的殿宇建筑,转头问道:“圣上的灵柩就停在里面吗?” 宇文化及道:“不错,宫中大变,余波未定,暂时还没有择地安葬!” 杨浩啧了一声,又道:“听闻宇文大人诏各地宗室前来奔丧,不知来了几个?” 宇文化及楞了楞,复躬身施礼道:“除殿下之外,并无一个前来!” “哦!”杨浩笑道:“那就是说,目前江都城内,就我一个宗室子孙呢?” 宇文化及沉吟了一下,又道:“不错!” “那么依宇文大人之见!”杨浩顿了一顿,忽然停住脚,意味深长的道:“本王有没有资格,继承皇位呢?” 宇文化及心头一跳,一时竟找不到言词相答,杨浩又是哈哈一笑,迈步向前走去。 进了殿门,尉迟胜和张士和等人都留在殿外,杨浩在宇文化驾的伴随下,来到杨广的灵柩之前,只见灵柩前摆好香案,点着两盏长明灯,两厢搭起素彩,地面上还摆放着几个蒲团,只是案面和蒲团上都满布着细灰,一看就知道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人来拜过。 杨浩看到这种情况,反倒有些可怜起躺在里面的杨广了,想想毕竟是亲戚一场,当下上前撩衣跪落,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抬头只见宇文化及神色不定的站在一边,便道:“宇文大人,你也来拜一拜吧!” 宇文化及略一迟疑,也上前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下,刚准备要拜,杨浩却道:“你是吊客,我是家属,我到一边跪着,给你还礼!” 说着便挪动蒲团,跪倒一边,宇文化及看了他一眼,心中莫明其妙,定定神,便双手按地,拜了下去,杨浩忽然啊呀一声,把宇文化及吓得一个挺身站起,只见杨浩眼望空中,一脸惊诧莫名的道:“二皇叔,宇文大人拜你,你干吗如此生气?” 宇文化及大吃一惊,连忙抬头上看,却只见到上面的穹,哪有半点东西在。又扭头看杨浩,只见后者神情更是惊讶,眼珠一转,竟落到宇文化及身后,讶然道:“二皇叔,你站到宇文大人身后做什么,啊呀呀,你还拿着条绳子,难道你要勒死他?” 刹那间宇文化及心底寒气大冒,连忙原地转身,圆睁双眼,左右逡巡,双手五指成爪,全身真力都已提起。 忽听杨浩在身后又道:“哦,原来二皇叔你是这么死的!” 宇文化及霍然转回身,只见杨浩正面朝空中,伸出双手比比划划,不断点头道:“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殿下!”宇文化及忍不住沉声断喝,外面尉迟胜和张士和听见动静,连忙带领待卫一涌而入,呛呛抽刀出鞘,弥漫出一片杀气。 杨浩立时收声,正色道:“怎么回事,圣上灵枢面前,也敢妄动兵器,你们几个不想要脑袋了吗?” 尉迟胜几人哪里理会他,都向宇文化及看去,杨浩也把视线落向宇文化及,目光颇为玩味,宇文化及面色一沉,挥手道:“退下!”尉迟胜等人这才收刀回鞘,躬身退出殿外。 宇文化及呆站了一会儿,才道:“殿下方才看见什么了?” 杨浩淡然道:“本王刚才看见二皇叔!” “圣上?”宇文化及一脸惊诧。 “他说他是被人活活勒死的!”杨浩又比了个勒人的手势。 宇文化及倒吸一口凉气,忙道:“殿下不要说笑,青天白日,哪有鬼神出没!” 杨浩微微一笑:“怎么没有,头上有神,心中就有鬼,全在各人心照呢!” 宇文化及默然无语,半晌才道:“殿下既然还宫,就让老臣先给您安排住处吧!” 杨浩却道:“不必劳烦,本王今晚就在中极殿陪伴皇叔,宇文大人若是不放心,也可以留下来!” 宇文化及暗吃一惊,忙躬身施礼道:“老臣还有很多公事,难以分身,请殿下恕罪!” 杨浩目光怪异的看了宇文化及一眼,道:“既然如此,还是公事为重,宇文大人请便吧!” 宇文及躬身告退。 ※※※ 宇文化及退出大殿,伸手将门带上,尉迟胜连忙凑上前,刚要开口,宇文化及却向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招手将唤到一边,才低声问道:“你们刚刚冲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怪东西?” “怪东西?”尉迟胜愕然瞠目。 “就是……”宇文化及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忽然心中一烦:“算了,秦王浩今晚在殿中过夜,你给我加派人手,牢牢守住,不准任何人跟他接触!” 尉迟胜点头道:“属下明白!”又道:“既然秦王浩已出现,我们明天还要不要离城啊?” 宇文化及沉吟道:“暂时不用,等过了今晚,他要没什么举动,我明天就逼他登基,到时谣言不攻自破,人心也自会安稳!” 尉迟胜忙躬身道:“大人高见!” ※※※ 就在杨浩进了皇宫的同时,寇仲等数百人也在距皇宫一百步外的一条背街上聚集,一捆捆刀剑被扔在地上,人手一柄拿了,用绳子系在腰后。 寇仲将一条蒙面巾系在颈间,一个人取了两柄钢刀,还要再拿,旁边一个混混少年疾伸手向他打去,怒道:“你去卖刀啊你,这可是我们竹花棒最后一点存货,一人一把,你拿了别人怎么办?” 寇仲不屑的道:“小气什么,等咱们占了皇宫,随便拿一点,你这些破铜烂铁,称个千八百斤,都跟玩儿似的!” 那混混少年道:“大话等进了皇宫再说,我幸容真是混了头,桂老大还昏迷不醒,我带着这些人手,跟你们这儿打皇宫,天哪!” “得了吧!”寇仲冷笑道:“你不想出人头地,就不会跟来了,就你们在竹花帮混的,人家撤离扬州,都不通知你们,若不是仲少爷我讲义气,给你们找了这条财路,再混几天,你们个个都得要饭去!” “财路?”幸容悻悻的道:“我可是一文铜钱都没看到,还白贴了一晚上的通告,又被官府满城追拿,若不是无路可走,我才不会上你们这条贼船!” “哈哈!”寇仲仰天干笑两声,道:“谁叫你当年不跟我去白夫子那里听课,现在知道识字的好处了吧,唉,你这辈子也就只能跟着我混了,安啦,我会照着你的!” “谁用你照着!”幸容一把打开他勾上来的胳膊,忽然变色道:“你还拿?” 寇仲早又抢了柄钢刀到手,起身便跑:“这是我给小陵拿的!” 正说话间,只听徐子陵的声音道:“快来帮忙!”幸容和寇仲扭头看去,只见徐子陵带着一帮人,推着数十辆堆满柴草的大车,吃力从街头过来,寇仲一声呼哨,连忙带着十余人迎上前帮忙推车,兴奋的一拍徐子陵的肩膀:“真有你的,竟然搞来这么多!” 徐子陵伸袖擦了擦汗,吐口气道:“都是街坊们帮忙,一听说是烧大奸贼宇文化及,个个都给我使劲给凑,就凑了这么多了!” ※※※ 夜幕降临,江都城内万籁俱寂,一轮圆月,当空挂在城头,俯瞰大地,自宫变当晚,骁果军大抢了一次全城,然后就夜夜霄禁,除了皇城之外,看不到半点灯火,四街更无人踪,昔日繁华扬州,如今已变得死气沉沉。 杨浩伴着两盏长明灯,独自坐在杨广灵柩之前,估摸着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忽然站起身,独自来到棺后,一手贴上棺盖,暗运内力,无声无息的将棺盖向前推开,然后探身下去用两手摸索。 寇仲抱着刀正在打瞌睡,忽然被幸容一把推醒,怒道:“什么时间了,你还睡,你们那老爷倒底行不行啊?” “唉呀!”寇仲有气无力的叹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小陵在那边守着,一有消息不就传过来了,你烦我作甚!” 幸容皱起眉头,在他旁边坐下,面色不定的道:“我总觉得好像要出事,心里总是不塌实!” “唉,你也算是个混帮会的,怎么心理素质这么差!”寇仲不满的道:“日后怎么跟我打天下啊!” 幸容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以前,我还是很坚强的,只是今天,总是有些别扭,觉得哪里不对!” “可以理解!”寇仲睡不成了,只好翻起身道:“你以前只是小打小闹,当然坚强,像打皇宫这么大的场面,不是我仲少爷,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要快点习惯,以后场面会越来越大,动不动千军万马,到时候你吓尿了裤子,别说认识我喔!” “谁尿裤子,少看不起人呢!”幸容恼羞成怒,一拳捶在寇仲肩上,寇仲嘿嘿一笑,只当是被人待候。 中极殿内,杨浩全身换上明黄色龙袍,头戴五爪金冠,手拿一面小镜正仔细端详,过了一会儿,忽然大声道:“尉迟胜在吗,给本王进来!” 门外传来一声答应,然后殿门打开,尉迟胜走了进来,正要躬身施礼,却陡然发觉前面并无人影,正错愕间,肩上忽然被人一拍,杨浩的声音道:“我在这里!” 尉迟胜急忙转身,只见眼前已站着一人,面如满月,挺眉高鼻,姿貌瑰伟,顾盼有神,颔下一部疏朗须髯,正唇角带笑的看着自己。 “圣……”尉迟胜只说了一个字,便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杨浩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不错,看来扮得挺像,幸好让陈老谋备了些易容的家伙!”说完大步跨过尉迟胜的身体,来到棺前,取过一盏长明烛在手,转身走往殿角,扯下一方布幔就开始点燃。 第五十六章 如朕亲临 “失火了,中极殿失火了!” 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忽然划破长空,宇文化及从睡梦中醒来,急忙一把推开纠缠在身上的萧后,披衣便跳下床,鞋也来不及穿,便推窗看去,只见中极殿方向火光冲天,心弦猛然绷紧。 寇仲这边也全体惊醒,徐子陵跌跌撞撞的跑回来,一路大叫道:“来了,来了!”寇仲大喝一声:“看见了!”一抽身后钢刀,意气风发的喝道:“诸位,荣华富贵就在眼前,给我点起大车,跟仲少爷进宫发财!” 众人轰然相应,纷纷将堆满柴草的大车推了出来,打开一车油篓,往车上使劲浇油,幸容打起火把,往辆车上一扔,顿时熊熊烧起。众人大声欢呼,推起车子就往前跑,寇仲又将徐子陵扯到旁边:“小陵,你带些人到城中敲锣,越热闹越好。食粥食饭,就看这一把了!” 徐子陵点头答应,转身自去唤人。幸容在旁边听到他们的话,苦笑一声:“食粥食饭都无所谓,只要明天日出,我们这张嘴还能留着说话,就谢天谢地了!” “留着你也是个乌鸦嘴!”寇仲骂了一声,拔步便向前追去,幸容急忙跟上。 ※※※ 杨浩乘着火起,破窗逃出中极殿,一路潜行至皇宫大牢,只见牢前守卫森严,灯火明亮,杨浩大模大样就从隐身处走出,向那边走了过去,一到近前,守卫军官正要喝问,忽然看清杨浩的相貌,顿时吓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道:“圣……圣……” 杨浩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忽然一张口,刷的一尺多长的血红舌头垂了下来,那军官一声不吭,便倒地晕去,其余守卫军士发声喊,竟四散奔逃。 “雕虫小技!”杨浩伸手取下舌头,原来是块鲜红色的绸布,随手扔在地上,施施然迈步走进牢房,过了栅栏门,只见一间昏黄狭长的牢室,各笼之间关满身穿白衣的囚犯,杨浩大步走入,笼中囚犯纷纷抬头看来,立时群声惊呼,纷纷扑到牢门前,大叫:“圣上!”“圣上!” 杨浩倒被吓了一跳,这些什么人啊,好像不害怕似的,连忙强自镇定,摆出杨广的派头,稳稳的从牢间走过,正行走到一半,忽听左侧一间牢笼里发出喀嚓一声大响,碗口粗细的牢栏竟同时向外崩断四五根,杨浩大吃一惊,连忙纵身后退,只见一名镣铐丁当的白衣大汉从中闯了出来,拦路便仆地下跪,泣声道:“圣上,罪臣沈光,叩见圣上!” “沈光?”杨浩猛的想起一个人来,脱口便道:“你是折冲郎将沈光!” “罪臣玩忽职守,致使圣上蒙难,罪臣万死,罪臣万死!”那沈光拚命在地上叩首,发出通通响声,抬起头来,额间已是鲜血淋漓。 “你是沈光,那这群人就是宫中给使了?”杨浩愕然扭头四顾,只见满头白衣人都跪倒在地,通通叩首,这牢中大约三百多人,一起向杨浩叩首,其时也颇为壮观,心理素质稍微差点,只怕当场便会头晕脚软。 好在杨浩心理素质过硬,立时板起脸道:“沈郎将,朕让你率领给使,守卫玄武门,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沈光痛哭流涕道:“罪臣受太监韦怜香欺骗,被他假诏调离,中了宇文化及的埋伏,臣该死,臣该死!” 又是韦怜香,这老家伙真是无孔不入啊!杨浩一声轻叹,温言道:“你们都起来吧,朕不怪你们就是!” 沈光等人连忙拭泪起身,不少人仍然捂嘴抽泣,杨浩见状,不禁也生出一丝感慨,这大概是大隋天下,最后一批效忠杨广之人了,又是一叹道:“沈郎将,钥匙就挂在外面,你去取了,把大家都放出来吧,朕今晚对付宇文化及,还要你们出力!” “臣……遵旨!”沈光哽咽行礼,带着一身镣烤,丁丁当当的往外而去。 杨浩又往第二层牢室走去,穿过隔间,只见与前一间牢室是一样的布置,里同稀稀疏疏的关着几名女犯,都还穿着宫中衣裙,挤座在各自牢笼的角落。 随着杨浩走进,同样的惊呼声再次响起,没有前一间牢室那么嘈杂,然尖利刺耳犹有过之,其中一名样貌姣好的女子喊得最起劲:“圣上,圣上,我是贵儿呀!” “朱贵儿?”杨浩奇道:“你怎么也被关起来了?” 朱贵儿大哭道:“圣上,都是萧妃那个贱人借机报仇,说要将贵儿赐与士兵为奴,您可得为贵儿作主啊!” “这个主我可做不了!”杨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坐在牢里还争风吃醋,这些女人啊!话说回来,论辈份还得唤她一声婶娘,这婶娘的主,做侄子的又焉敢做得。 撇开朱贵儿的哭闹,杨浩细看各处牢房,并未发现傅君绰的影子,正微感失望,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落入眸中。 “咦,萧娘子?”杨浩走近倒数第二间牢笼,只见里面困坐着一名样貌憔悴的女子,正是当日一起进宫的萧环,萧环闻声愕然抬头,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一看清杨浩的容貌,顿时瞳孔又猛的一缩。 “哈哈,萧家妹子,是不是吓着了!”杨浩一捋髯须,得意的一笑,这称呼动作萧环再是熟悉不过,美目一亮,讶然道:“三……三爷!” 杨浩更是哈哈大笑,萧环急忙起身,扑到牢前,惊奇莫名的道:“怎么可能,难道三爷易了容,怎么会这么像,天下间哪有这样神奇的易容术!” 杨浩道:“哦,这是三爷我天赋异禀,扮别人不行,就扮他最像!”见萧环兀自迷糊,便又笑道:“等下有人会放你出来的,三爷我还要找个人,咱们待会再聊!” 说完别过萧环,又往最里间的牢室走去,一踏足进去,便是心中一喜,只见这牢室与外面大为不同,竟是全砖石砌成,安着四间铁牢门,门上关着铁窗,正是关押紧要犯人的格局,杨浩一间间拉窗看去,看过前三间都是一无所获,到了第四间,往里一看,便见着一名全身锁着镣铐的小丫头,百无聊赖的枯坐在下面,正是傅君嫱。 “哈,你个小没良心的!”杨浩隔着窗子便往里骂了一句,傅君嫱大吃一惊,连忙抬头道:“谁,谁在外面!” 杨浩顽心忽起,声音放得飘飘渺渺:“我……是……鬼,死在……这……牢里的……冤鬼!” “啊!”傅君嫱尖叫一声,连忙缩手缩脚,往墙角挤去,一张俏脸已吓得发白,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不要进来!” 杨浩道:“阎王爷……让我……找个……替死鬼,所以……我……就来……找……你!” “啊!啊!你不要找我啊,我又瘦又小,不好吃的!”傅君嫱吓得惊叫连连,连眼睛紧紧闭了起来。 “谁说要吃你了?”杨浩回复成原来声音道。 傅君嫱猛的睁眼:”你不吃我?你不吃我,你赶紧走吧!” 杨浩道:“不吃你,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喊别的鬼来吃你!” “什……什么条件?”傅君嫱战战兢兢的问道。 杨浩道:“我喜欢看人打屁股,你自己把屁股撅起来,自己打十下,我就放过你!” “啊,怎么这样?”傅君嫱一张脸顿时苦得发涩。 “你打不打?不打我就进去吃你!”杨浩厉声恐吓。 “别、别!”傅君嫱忙道:“我打,我打还不行吗?” “快打,我在盯着你呢,打轻了我可不算!”杨浩又恶狠狠的道。 傅君嫱忙道:“我打,我这就打!”无奈之下,只好翻身趴在地上,用带着铁镣的手摸索到臀部,一下一下的打去,口中还数着:“一、二、三……” 杨浩忍到第五下时,终于忍不住,捂着嘴便弯腰下去,一手拍地,笑得脖子都挣红了。 这时沈光卸了铁镣,从外间赶了过来,一见杨浩这样子,顿时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他,急道:“圣上!” “啊,沈郎将!”杨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拍沈光肩头,强行忍住道:“我出去歇会儿,你把这个牢门打开,把里面那个丫头弄……弄出来……哧哧!” 说到最后,一手捂嘴,哧哧笑着快步走了出去,刚离开不到十步,便传来一阵狂声大笑。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沈光,楞楞的站在原地。 ※※※ 半夜的扬州城,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只听满街都在有人大喊:“勤王大军进攻皇城了,大家快去帮忙,捉住宇文化及啊!” 城中居民闻声立时全都披衣而起,推门出去一看,只见皇城方向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际,人人吃惊的目瞪口呆,这个道:“真的是勤王军来了!”那个道:“快去帮忙!”一传十,十传百,霎时满城骚动,居民们拿着菜刀面杖等武器冲出家门,涌上各大街道,千江汇海般往皇城涌去。 同样的骚动也传到骁果军营,各级军官纷纷奔走大喊,组织队伍往皇宫方向开去,人人惊惶失色,仿佛天塌地陷一样。 哗然一声,被烧成焦炭般的西华门整个坍塌,寇仲挥刀大喝:“勤王大军捉拿宇文化及,降者不杀!”一马当先,带领众人便冲了进去,守宫门的禁卫早已被火焰烧的大半逃散,有上来阻挡的,只见数十辆熊熊燃烧的大车迎面冲过来,更是吓得心胆俱裂,有躲闪不及的,整个被裹在火中,化成火人凄声惨叫,令人惨不忍睹。其余卫兵哪还有斗志,纷纷扔下兵器逃散。 寇仲从地捡起一根长戟,差点把自己带倒在地,骂声:“好沉!”又随手扔掉,幸容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拽住他,大声叫道:“不要乱跑,我们只管烧宫门!” “对,烧宫门!”寇仲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任务,一挥手道:“大家跟我来!”其余众人扔掉烧火的大车,推着剩下的柴草,又一窝蜂随他而去。 ※※※ “尉迟胜呢?尉迟胜呢?”宇文化及站在中极殿火场之前,抓住张士和,气急败坏的喝问。 张士和惊慌失措的道:“卑职……卑职……”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宇文化及气得大骂一声:“废物!”将他狠狠推dao在地,刚抬起头,便见四面宫门火起,到处又都在大叫:“捉拿宇文化及!”黑夜之中,仿若来了千军万马一样,当场把宇文化及吓得心胆俱裂,手足冰凉。 无数平民挥舞刀杖,从烧开的宫门闯进皇城内,徐子陵带着一批竹花帮众,还混在人群中敲锣打鼓,不停的造谣生事,人人都有样学样的随他们大喊,数十万人一起叫嚷起来,声音几乎震动了半个扬州城,扬州平民受骁果欺凌已非一日,宫变当夜,更是被抢得苦不堪言,如今得了机会,所谓人多胆壮,个个变的像猛虎一样,见着穿禁卫服色便揪住往死里打。独孤盛死后,宫禁一空,宇文化及只得调了三千骁果军充调宿卫,本身既无纪律,也无斗志,被四面呐喊声一惊,早已军心大散,有些甚至也闯入皇宫,大肆洗劫。 寇仲和幸容用完柴草,烧了各大宫门,听见这惊人声势,均是喜形于色,寇仲大喝道:“我们也上!”众人一起相应,幸容却吓了一跳,又抓住寇仲道:“喂,你们老爷不是说不准凑热闹,找个地方等他出来,你忘了?” “拜托,这么大场面,不出个头,我们怎么扬名立万啊!”寇仲不待幸容再说,又喝一声:“跟我来!”率领众人便往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冲去,幸容呆了一呆,顿足一叹,也只好动身跟去。 中极殿的熊熊火光,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路标,吸引着各处人群往这边涌来,乍开始宇文化及还组织待卫抵挡,不料冲进来的平民越挡越多,更有不少人认出宇文化及,纷纷大叫道:“宇文化及!是宇文化及!”群情激烈之下,如同潮水般往前一涌,单薄的待卫防线顿告破裂,十余名待卫竟被活活踩倒在地,万足践踏而死。 “大总管,我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吧!”张士和扯住宇文化及,连声哀求道。 “避?”宇文化及眼中寒光一闪,怒声道:“避无可避了,大家给我杀,骁果军马上就到!”说罢挑起脚下一杆大戟,爆喝一声,迎面冲入人群之中,挥戟挑起一片血雨,张士和急率众待卫紧追上前,各持兵器放手大杀。 ※※※ 杨浩奔出牢室,便听中极殿方向喊杀震天,立时眉头一皱,沈光萧环等人都从里面追出,萧环愕然道:“三爷,出什么事了?” “民变!”杨浩淡淡的道,又问道:“沈光,你们还能打吗? “圣上放心!”沈光中气十足的道:“宇文奸贼见吾等骁勇,一心劝降,并未加以折磨。百炼精兵,绝不会让圣上失望!” “好!”杨浩竖起一根手指:“跟我去救场!” 杨浩当先前行,走了几步,沈光等人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萧环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又听一声悲呼:“圣上!”朱贵儿被两名女犯扶着,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见杨浩已经走远,唤之不应,连忙要追时,却又不小心绊倒在地,顿时梨花带雨的大哭起来。 最里间的牢室内,傅君嫱去了镣铐,却不出来,独自一人坐在墙角,用手抱住双膝,一张小脸早已哭花了。 ※※※ 杨浩等人一路往中极殿方向而去,不时遇见乘火打劫的军士,不用杨浩吩咐,沈光早带领众给使上前,打人带抢兵器,做得干净俐落,杨浩也拾了一柄长刀在手,萧环紧跟在他身后,美目中带着疑惑,不住的向杨浩偷望。 从左侧宫门进入广场,只见冲天大火之前,无数平民拥挤在承天门内外,正跟赶来的骁果军打得不可交,平民们数量占优,骁果军则武器精良,随着骁果军涌涌不断的赶至,平民们越来越占不到上风,惨呼声不断响起,寇仲徐子陵带着竹花帮众也在其中厮杀,幸容左臂中了一刀,跟徐子陵背靠背抵住,杀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寇仲则猴子般的满场乱窜,边打边大叫:“勤王大军来了,抓住宇文化及!”混战之中,却并不见什么效果。 宇文化及一杆大戟舞成疯魔,被人山人海的围在广场一角,身边早已没有待卫,仗着绝世武功忿呼狠斗,杀出一个十余步的大圈子,脚下堆满平民尸体。若不是骁果军从承天门方向堵住退路,只怕在场平民早已被他杀得散开。 杨浩略一扫眼,放下宇文化及那边不顾,率领众人往骁果军方向扑去,沈光暴喝一声,率领众给使刀枪开道,杨浩手提长刀,身后跟着萧环,龙行虎步的行走其中,其时烈火焚天,满场大亮,清楚照出杨浩的容貌,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呼道:“圣上!”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随着杨浩经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兵器,震惊莫名的立在原地。 只听一声大吼:“不可能,你不是圣上,圣上已经死了!” 杨浩扭头看去,只见司马德勘手横大戟,站在人群中,一张脸上血色褪尽,尽是骇然欲绝。杨浩哈哈一笑,捋须道:“朕没有死,想必你很失望吧!”又环眼一扫,抬手点向骁果诸军:“司马德勘、元礼、裴虔通、令狐行达,你们这帮乱臣贼子,朕的大军已到,看你们如何下场!” 那名叫令狐行达的军官怒喝一声:“昏君无道,诸位莫非想坐以待毙,大家一起上啊!” 话音刚落,沈光已怒喝一声,猿猴一般跃过众人头顶,凌空一矛向令狐行达刺下,令狐行达急忙挥刀招架,沈光只将矛杆往他刀身一搭,一个借力,又平空翻过他身后,半空中双手收矛,绕腰一转,反手刺出,令狐行达整个身子还没转到一半,一尺多长的矛尖已整个没入他的脖颈,从另一侧透了出来,啪的一声,爆起一片细密的血雾。 沈光收回长矛,将令狐行达血淋淋的尸体掷在众骁果眼前,所有人都吓得呆住,杨浩朗声道:“朕知道你们只是被迫胁从,只诛首恶,不纠其余,放下兵器,朕不为难你们!” 在场众军又是一阵迟疑,杨浩视线一扫,又道:“麦孟才,你可是将门之后,深受先帝隆恩,难道也要罔顾忠义,有损你父亲的令誉吗?钱杰,你十八岁入骁果,随朕征发辽东,由布衣积功而升校尉,不念朕之恩义乎?孟秉……赵行枢……杨士览……” 顷刻间连点七八人名号,如数家珍般一一道破其出身,被他点名之人,莫不泪流满面,最后全部扔下兵器,仆地叩首道:“圣上恕罪!”这些军官一投降,其余士兵也纷纷弃械跪地,只有司马德勘和元礼、裴虔通三人神色惨然而立,他们被杨浩当众骂作乱臣贼子,已无幸免之念。 “杨广!”司马德勘举刀当胸:“吾辈骁果,随你辽东征战,溅血沙场,为的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今天下大乱,你却恋栈江都,拿我们当看门狗用,男儿大丈夫,岂能受此屈辱,我们犯上作乱,你难道就心中无愧吗?” 我无愧呀!杨浩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黯然叹道:“国家凋敝至此,尔辈随我一场,没取到荣华富贵,反致妻离子散,父母兄弟,不得相见,是朕之过!” 司马德勘神情激动,忽然仰天笑道:“你认错了,你认错了,你终于认错了,大家听到了,圣上认错了,哈哈哈哈!” 杨浩皱眉道:“朕认错了,你呢,犯上作乱,你又认不认错?” 司马德勘笑声一收,缓缓举起钢刀,怆然道:“圣上都认错,臣又怎敢不认,望圣上念臣追随一场,不要为难臣的妻儿父母!” 杨浩道:“罪不及家属!” 五字一出,司马德勘露出一丝喜色,大声道:“谢主龙恩!”反刀就颈一勒,血光暴现中,尸体仰面而倒,元礼和裴虔通相视一眼,也一起横刀就颈,道:“圣上,勿忘此言!”两道血光飞起,两人也相继倒地。 杨浩轻轻一蹙眉,随即舒展开来,转过头,又大步向愕然旁观的平民们走去,沈光连忙率领给使上前护驾,平民们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昏君,杨浩眼角扫过,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伸手一指道:“寇仲、徐子陵,你们给朕出来!” 周围平民下意识的散开,露出两个伤痕累累的小子,见杨浩看来,连忙举起手中钢刀,神情戒备,却听杨浩笑道:“做得不错,老爷会赏你们的!” 两人当场一震,面面相觑,忽然一齐吐出一口大气,精疲力尽的坐倒在地。 杨浩继续往前走,人群缓缓散开,只见中极殿的玉阶之下,宇文化及满身血污,手中长戟柱地,气喘吁吁的对上杨浩的视线。 “宇文爱卿,见朕为何不拜!”杨浩一捋须髯,不无得意的道。 第五十七章 弄假成真(修) “不可能,这不可能!”宇文化及如见魔鬼,手持大戟,一边摇头一边往台阶上退。 宇文化及以骁果谋逆,十万之众,所笼络的只是司马德勘和其几名亲信,参于宫变也不过两万多人,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是晚宫中大火,有二心者莫不观望形势,反而是这批人来得最多。而杨浩自转生此世,天天跟在杨广身边,熟知骁果根底,叔侄之亲,扮起来形神俱肖,又有沈光这等猛将相助,是以甫一现身,便立时扭转局势,本来只不过是想混水摸鱼一把,弄至现在这样,实是意料之外,却又得意之极。 杨浩缓步来到阶下,笑眯眯的抬头看去,旁边沈光一打手势,众给使早已疾冲上阶,各持刀矛,将宇文化及团团围住。 “哈哈,宇文爱卿,如今朕就在你眼前,能说能走,你有什么不相信的,莫非作贼心虚,不敢面对朕吗?” 鼠在笼中,杨浩乐得戏弄一下,并不下令沈光动手,饶有兴致的跟宇文化及说话,皇帝派头越摆越足。 宇文化及则面若死灰,喃喃道:“不可能,你真是杨广?” “废话!”杨浩又捋须髯,沉声道:“宇文化及,你父亲宇文述有大功于当朝,临终时托我好好照顾你,当年你与你弟弟私自与突厥互市,触犯刑律,是朕一力担保,才救了你的性命,封你右屯卫将军,替朕总管骁果,又以南阳公主嫁你三弟士及,对你宇文一门何等亲厚,你不思皇恩报效,反而大逆不道,谋害与朕,天意让朕侥幸逃生,你不下跪投降,难道还要逆天行事吗?” “天意?”宇文化及大怒道:“我不信,什么狗屁天意,你这无德昏君,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天意怎么会站在你那边!” 杨浩冷笑道:“朕是无德昏君,你是伴君的奸臣,天意不在朕这边,也不会在你那边,你若是积德行善,品行无缺,这满城百姓又怎会造你的反,所谓天意,就是人心,你不得人心,怎会不败!” “我……”宇文化及话语一窒,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得身形颤抖,忽然惨然一笑:“哈哈,成王败寇,复有何言,我宇文化及宁死,也不受你这昏君折辱!臣就先行一步,九泉之下恭候圣驾!” 说完横过戟上月牙刃,便往自己咽喉刺去,杨浩大吃一惊,想不到他心理素质这么差,忙道:“快拦住他!”沈光急忙挺矛上前,却被宇文化及反手抓住矛锋,右手横戟仍然自戮咽喉。 就在这时,忽听台阶右侧传来一声大喝:“大总管,他不是杨广,他是秦王杨浩!” 一言震惊当场,所有人都扭头看去,只见人群散开,从台阶右侧走出两个人,前面是名手脚戴着镣铐,身穿白衣,头戴竹笠面纱的女子,后跟着一名武官打扮之人,一手按在那女子肩头,一手持刀横勒在女子颈下。 “尉迟胜?”杨浩瞳孔猛然一缩,忽然扭头喝道:“拿下宇文化及,生死不论!” 沈光闻言急抖矛尖,震开宇文化及左手,扑的一声扎入他左肩,宇文化及疼得大声怒吼,横戟扫开沈光,周围给使一涌而上,正要擒下宇文化及,忽然中极殿正门一侧的着火窗扇全部飞起,噼哩啪啦向台阶上砸下,众给使大惊闪避,杨浩也被沈光一把扯开,只见火雨中一条黑影飞扑而至,凌空抓起宇文化及,跃到阶下,与尉迟胜并肩立在一处。 “韦怜香,又是你这个死太监!”杨浩勃然大怒。 “老奴见过秦王殿下!”韦怜香低眉顺眼的还要躬身行礼。杨浩已大喝道:“沈光,给我拿下他们!” 沈光仇人见面,早已分外眼红,闻言大声答应,率领众给使就几人冲去。 “慢着!”尉迟胜连忙钢刀一紧,推着那白衣女子道:“杨浩,你不顾罗刹女的性命吗?” 沈光等人愕然止步,扭头向杨浩看去,杨浩却嘿嘿一笑:“尉迟胜,拿个假人来骗我,你当我第一天混江湖啊,给我上,全部杀了!” 尉迟胜几人大吃一惊,沈光已再度率众扑上,韦怜香连忙纵身迎上,双袖飞舞,截住沈光,其余给使却绕过他,疾冲上前,刀矛并举,吓得尉迟胜连连后退,忽然只听一声“住手!”两名男女飞身扑落场中,双剑变幻,一剑灵巧,一剑威猛,顷刻间连伤数名给使,宇文化及得到空隙,忽然一飞戟掷向杨浩,叫声:“走!”一抓尉迟胜,扔下那白衣女子,便飞身跃上宫墙。 杨浩让开来戟,手提长刀,排开人群便追,只听宫墙之内马蹄声响,一路绕出承天门外,杨浩追出宫门一看,只见一骑全副武装的马队从宫巷里驰出,为首的宇文化及带马一兜,冷笑道:“杨浩,想要罗刹女,一个人到临江宫来找我吧!” “靠!”杨浩骂了一声,刚要扑上前,宇文化及挥手作势,身后众骑士纷纷抬起弩机,杨浩顿时眼神一变,飞身往旁边滚去,只听崩的一声,一阵密集箭雨将宫门前的骁果军射倒一片,宇文化及看也不看,率领众人催马便走。 杨浩从地上翻起,只见对方骑队已从烧塌的皇宫正门奔了出去,情知追赶不及,忿然一拳砸在地上。 ※※※ “扑哧”一声,一名白衣人撞上殿台,尸体滚落在地,竹笠面纱之下,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年轻男子容貌,额间竖着一道醒目的剑痕,圆睁双眼,已然毙命。 “太监?”半途杀出来的两名男女都是一惊,女子肩上中了对方一匕首,直插没柄,花容痛得惨白,男子急忙将手大剑插回背上,扶她在台阶旁坐下,拔出匕首,给她点穴止血,周围的给使们各持刀矛,将二人团团围住,目光均是不善。 “沈光,杨广已死,你跟我纠缠不清作甚!”韦怜香被沈光苦苦缠住,两只大袖上满是长矛刺出的空洞,满头白发凌乱,一声尖叫,暗杂天魔音功力,总算逼退沈光。得了个空隙,飞身手按石栏,跃上殿前台阶,绕过火场,往殿侧飘去,沈光怒喝道:“老狗,纳命来!”并足蹦了上去,提矛紧追不舍。 杨浩气极败坏的从承天门外冲进,大叫道:“骁果军备马,快跟朕追杀宇文化及!” 话音刚落,却没有一个人答应,杨浩微微一楞,只见满场无论骁果军还是平民,都将视线转向自己,目光中俱是惊疑不定,一时间除了火烧大殿的噼啪声,全场静的几乎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呼吸。 杨浩心中一寒,当场止步,讪讪道:“你们做什么?” 仍是无人答他,满场气氛显得异常诡异。 “好!”杨浩忽然大喝一声,伸手撕下胡须,平静的道:“不错,我不是圣上,我是秦王杨浩!” 见他自承身份,全场顿时哄然大乱,近三万多人一起议论纷纷,声音嘈杂的若有实质,汇成一股莫名的压力,让杨浩也为之色变退步,哪知刚退了一步,一群骁果军已冲上前,将他团团围在门口。 “干什么,你们又要造反啊!”杨浩神色一变,色厉内茬的喝道。 “末将不敢!”几名军官越众而出,为首一人正色道:“武贲郎将麦孟才,请问殿下,先前所说不再追纠我等,这话究竟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只要抓到宇文化及这个大奸臣,你们不但没罪。为圣上报仇,反而有功!”杨浩不加思索的答道。 又一名军官道:“空口无凭,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宇文化及所骗,殿下若要我们听令,须先立下字据!” “还要字据?”杨浩眉头一扬道:“好,你们拿文房四宝来,我给你们签字画押!” 那名军官刚要答应,又一人道:“不行,这么大事,怎么能立字据,除非殿下写一道圣旨,诏告天下!” “圣旨?”杨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余军官已纷纷附和道:‘对,对,下圣旨,下圣旨!” “胡说八道!”杨浩大怒道:“圣旨是圣上才能下的,我只是一个王爷,怎么下?” 说完转身便走,却被麦孟才伸手拦下,道:“殿下不下圣旨也行,总须写一道表章,以洗我等之罪!” 杨浩见众人神色不善,只好咬牙道:“好,我写表章,你们想要脱罪,光表章还不够,得加上宇文化及的人头,宇文化及就在临江宫,你们跟不跟我去打!” 众军官神情一窒,面面相觑,过得片刻,还是麦孟才道:“宇文化及弑君妄上,殿下出面讨伐,末将等自当追随!” “那还不跟我去!”杨浩面露忿色,举步又往外走,众军官相互看了一眼,也随之跟去,不料刚到承天门口,一大群平民忽然从宫外涌来,纷纷叫道:“秦王殿下在哪里,秦王殿下在哪里?” 杨浩脚步又是一顿,还没开口,麦孟才等军官已齐声叫道:“秦王殿下在此,你们做什么,想造反吗?” 靠!杨浩心中暗骂,狠狠盯了麦孟才等人一眼,这才转过头,面对涌来的平民,这批平民一见杨浩身穿龙袍,哗的一下全都涌了过来,满地跪倒,七嘴八舌的哭叫道:“秦王殿下救救我们,骁果军又在洗城了!” “什么?”杨浩大吃一惊,抬头望去,果见宫外火光连城,喊杀声不绝于耳,连忙一把扯住麦孟才,怒道:“怎么回事,你们骁果军没有都赶来吗?” 麦孟才迟疑了一下,才道:“禀殿下,宫中火起仓促,我们只来了三万多人,大约还有六万多人留在城中……这个……” ※※※ 满城已是大乱,数万骁果军炸营而出,到处明火执仗,抢劫杀人,无所不为。宇文化及带着尉迟胜一路驰来,见到这种情况,立时一带马缰,喝道:“尉迟,有办法聚拢乱军吗?” 尉迟胜苦笑一声:“这么乱法,又是夜里,拢不了了,大总管还是赶紧出城吧,否则秦王浩带骁果军追来,咱们这点人马,可抵挡不住!” “秦王浩!”宇文化及气得险些咬碎牙关,忽然心中一动,喝道:“尉迟,你去召集城防军,给我满城传话,就说秦王浩下令洗劫江都北上,我看他能在江都立得住脚!” “是!”尉迟胜连忙躬身领令,掉转马头,往另一侧驰去。 宇文化及脚点马腹,又一点马缰,大声招呼身后骑士道:“跟我回临江宫,召集人马再打回江都!” 众骑士齐声喝应,各自策马跟随其后,绝尘而去。 ※※※ “麦孟才,你东城;钱杰,你西城;其余人跟我去南城,传令全城,命骁果军各归其营!” 杨浩在承天门外被大群百姓挤兑得焦头烂额,只得大声下令,钱杰和麦孟才两部骁果军应声而去,杨浩率领其余人正要出发,萧环忽然赶了上来,叫道:“殿下,宫中大火未灭,你要留下来主持大局!” “靠,你也来烦我!”杨浩怒道:“我要追宇文化及,没那个时间,皇宫要烧就让他烧!” 说完一把推开萧环,翻身上马,大喝道:“跟我来!”率领其余骁果军便往南城而去。 寇仲、徐子陵和幸容也随着人群一涌而出,一看这满城形势,俱是大惊失色,幸容急道:“寇仲,我说什么,果然出大事了!”一言未毕,便听人群中有人大叫:“就是他们带的头,那个打锣的是徐子陵,我认得他们,都是竹花帮的!” 三人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群团团围住,这个问他们:“你们说,勤王大军在哪里?”那个问他们:“你们说捉了宇文化及就没事,怎么骁果军又洗城了?”三人无言以对,被人群东拉西扯,俱是脸色惨白。 杨浩率领一万多骁果军,领着军官骑马在前,行了大约半里,便听四下大喊:“秦王殿下有令,洗劫江都,率骁果军北上!” “什么?”杨浩差点没从马背上摔下去,连忙勒缰住马,大怒道:“是谁在造谣!” 黑夜中到处都是喊声,众军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忽然一人惊呼道:“城门起火了!” 杨浩又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南城门方向火焰飞腾,黑烟滚滚,映得天际一片通红。 ※※※ 熊熊火光之中,宇文化及烧了南城门,与尉迟胜带来的数百扬州兵汇合,一路策马出城,闷头往江边疾奔,忽见前方星星点点的火把过来,心中一惊,连忙勒马住缰,其余骑士也纷纷住马,发出一片马嘶。 “前面是什么人?”宇文化及扬声喝道,只听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是大哥吗,我是智及!” “智及!”宇文化及一听这两个字,顿时心头一松,只觉一阵疲倦袭上身来,眼前一黑,便歪头坠落马下。 “大总管!”尉迟胜惊呼一声,忙与身后众骑士甩鞍下马,抢上前扶持,只听前方马蹄阵阵,擎着长长的火把阵型,正飞速赶来。 ※※※ “你们做什么,这是皇宫!” 萧环在众给使的保护下,花容失色的连声大喊。却挡不住从承天门外蜂拥而入的平民,宫中的禁卫或死或逃,来援的骁果军又被杨浩调走,再无人阻挡,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皇宫抢我们,我们就抢皇宫!”顿时群情汹涌,人人忿形于色,向皇宫中冲去,若非众给使都穿着白色囚衣,早被平民们当做士兵围攻,沈光去追韦怜香,至今不归,这批人群龙无首,只好向萧环靠拢,眼睁睁看着平民们山崩海啸的拥进,无人下令,谁也没胆量上前阻止。 寇仲、徐子陵和幸容三人,都是衣衫破碎,鼻青脸肿,挤坐在承天门外的墙角,寇仲一条腿被人打折,疼得泪花直转,徐子陵蹲在他旁边,也是急得手足无措,倒是幸容断了条胳膊,还是一脸平静,淡淡的道:“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杨浩率众赶到南城门下时,只见那火势已将整段城墙吞没其中,便靠近一些,都是燥热难耐,根本无法出城。 “宇文化及!”杨浩整张脸被火光映照,似乎连眼中都要喷出火来,身后数万人马静静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在城下兜马来回,再往后扬州城各处民居的火势也越烧越大,民众的哭喊声,骁果军的传令声,与“秦王浩洗劫江都”的声音,混成一片,再分不清是何处发出。 半晌之后,杨浩才霍然回身,冷声道:“回城,镇压乱军,不听令者,给我杀无赦!” 火光中,只见杨浩面目狰狞,全身杀气外溢,众军官俱为之凛然。 当晚,全城不夜。 (PS:天哪,我一定是疯了!) 第五十八章 山雨欲来(修) 一夜骚乱,天明时分,一场蓄积以久的大雨倾盘而下,城中乱势才渐得消止。 杨浩独自一人站在烧成灰烬的中极殿前,全身上下淋得透湿,面对着废墟青烟,手拿着一段焦木,默然无语。沈光和萧环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出声。 广场上,骁果军正在搬运尸体,鲜血斑驳的地面,被雨水冲刷成分成无数道红流,汇入宫墙下的暗沟,四面宫墙几乎塌了一半,整座皇宫处处狼籍,足见昨晚平民哄抢之激烈。 “秦王浩!” 只听一声清脆的叱喝,昨夜半路杀出的那一男一女,又双双来到阶下,女子神色忿然,抬头向台阶上的杨浩厉声道:“你把我大姐藏哪里去了?” “大胆!”沈光勃然色变,持矛跃至阶下,宇卫在四周的给使纷涌过来,各持长矛,又将这两人团团围住,两名男女俱是神色微凛,各自抽出兵器,并肩靠到一起。那女子又怒道:“你们这些汉人真是卑鄙,只会倚多为胜,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 “哼,还敢口出狂言!”沈光怒哼一声:“胜得过本将军再说!” 当即跃身一矛,挑开雨帘,便向那女子刺去,女子见他来得凶狠,不由后退一步,旁边早横过一柄大剑挡架,剑矛相交,擦出一溜火星,沈光与那持剑男子错身而过,双手一放一收,抓住前段矛杆,又旋身横矛击去,男子喝声:“好功夫!”反执剑柄挑开,身形仰倒,双膝贴地,借前冲之势向前滑去,旋腕展剑,带着雨水疾斩沈光下盘,沈光一矛击空,就势矛杆支地,腾身而起,半空中拧腰一旋,和身一矛劈下,啪的一声在地面击起四尺多高的水幕。 不待水幕落尽,一剑一矛已在空中硬碰一击,沈光与那男子各自后退一步,沈光扬矛指天,转身站定,目中闪过一丝异采,沉声道:“本人折冲郎将沈光,你是什么人?” “突厥跋锋寒!”男子双手持剑,缓缓斜指地面,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凛重。 “够了!”台阶上的杨浩已转过身,一声大喝,引得所有人视线都向他望去,沈光和跋锋寒也不由自主的停手。 “跋锋寒,傅君瑜!”杨浩面沉如水的从台阶上缓步走下,边行边道:“我杨浩何曾得罪过二位,昨晚你们中途插手,以至宇文化及逃跑,君绰没有救出来不说,还弄得满城大乱,现在街上到处都骂我杨浩纵兵洗城,骁果军军心不稳,大都在观望形势,宇文化及又以君绰为质,逼我去临江宫送死,我已经很烦了,你们还来找我要人?既然你们二位武功高强,那么一切就拜托二位,恕杨浩江郎才尽,已无能为力了!” 杨浩口中说话,脚下穿过人群,竟向着承天门方向走去,众人都是一楞,萧环急呼道:“三爷!”沈光也叫道:“殿下!” 杨浩脚步一顿,忽然叹息一声,回过首道:“拜托沈将军、萧娘子替我收拾一下残局,我去接一个人……放心,我会回来的!” 大雨磅礴的广场上,杨浩衣发俱湿,满脸筋疲力尽的表情,看得所有人都哑然无语,呆呆的看着他削瘦身形,缓缓消失在前方雨中。 ※※※ 出了宫外,杨浩一路行来,只见处处房屋残毁,在雨中冒着青烟,平民们当街而坐,或是抚尸痛哭,或是神情茫然,更有许多人三五成群,扶老携幼,收拾起简单行李,哭哭啼啼的往城门方向行去,一街寂寥景象,让杨浩不禁想起当日荥阳大火,满城俱毁的惨状,当时李密的心情,或许也与自己现在差相仿佛。 “自古春秋无义战!”杨浩无声的一叹,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步雨中,向城东而行。 往前民居渐少,已到了城东废园,来到园前,杨浩刚迈过倒在地上的栅栏门,忽然身形剧震的停下脚步,只见眼前的正厅竟已垮塌了一半,一根粗大的正梁被砸成两截,埋在残瓦碎石中斜指天空,另外半截则连着一堵摇摇欲坠的墙壁。 “琬晶!”杨浩失声惊呼,连忙往前奔去,中途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的冲上前,喀嚓一声踢断半截梁木,伸出双手,就往废墟中乱刨。 “琬晶,你在不在里面,回答我呀!”杨浩如同疯了一样,挖开一处又换一处,不一会儿便刨得十指鲜血淋漓,却恍若不觉,一边用力刨,一边拚命大喊。然而废墟里面始终无人应他,杨浩一颗心也渐渐沉到谷底,冰冷的液体划过面颊,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琬晶,你答我呀,你回答我呀!” “琬晶……” 一个身背巨匣的纤盈人影,静悄悄的出现在杨浩身后,默默地看他在废墟中拚命挖掘,过了半晌,才以不肯定的口气,轻轻道了句:“张三?” 杨浩如中雷击,动作骤然停止,楞了一楞,霍然回头望去,只见单琬晶面色苍白,一手抚胸,俏立在天井雨中,肩上还挂着大胜天的刀匣,两只美目中正透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两个人隔着十余步距离,凝视了片刻,杨浩忽然站起身,疾步奔了过去,张开双臂将单琬晶紧紧搂在怀中。 单琬晶受惊似的身形一颤,却没有加以推拒,呆呆的任凭杨浩搂住,两人都是全身湿透,彼此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这一刻,倾盆大雨从天如注,浇在两人身上,又打落地面,敲出大圈小圈的涟绮,映出无数双相依相偎的身影。 “你怎么了?”单琬晶轻垂螓首,靠在杨浩的肩上,轻声打破沉默。 “……没什么!”杨浩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擦眼。 单琬晶被杨浩正面搂住,看不见杨浩的动作,只觉气氛有异,刚要再问,便觉身上一松,杨浩已放开怀抱将她推开,转过身去,用故作轻松的语调道:“还好你没出事,好好的房子怎么会塌掉?” 单琬晶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静静答道:“雨下得太大了!” “是呀!”杨浩也抬头望天,摇头叹道:“雨真下的太大了,难怪这破地方受不了,对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晚上……咳咳!”单琬晶说着话忽然秀眉一蹙,又抚胸咳了起来,杨浩连忙扶住她,道:“别说了,你伤还没好,我们先找地方避雨!” 单琬晶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一寒道:“等一等,我还没问你昨晚去了哪里,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 “这个!”杨浩一时语塞,单琬晶见他迟疑,目光越发冰冷,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杨浩才道:“我昨晚去办了些私事!”忽然长声一叹:“你放心,我以后不论办什么事,都不会再丢下你了!” 单琬晶微微一怔,手上已被杨浩反握住,只见杨浩的目光异常认真的看着自己,满腹怨忿顿时冰消雪解,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的确可以放心了,因为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事要办了!” 一名反手执剑的黑衣蒙面人,从雨中大步走来,全身上下仿佛笼罩着一个无形的罩子,所有雨水都被排斥在外,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 “什么,二叔要我放弃江都!” 临江宫,凝晖殿内,宇文化及袒着上身,左肩上缠着绷带,霍然从座位上起身,内劲雄浑的声音,震得殿中嗡嗡作响,脸上神情更是震怒之极。 “大哥!”宇文智及站在殿中,皱眉道:“如今时不我与,李阀已先发制人,彻底控制了长安,立了代王侑为帝,并下诏骁果还京,旨意不日即到,大势已去,阀主也是顾全大局,不希望你再泥足深陷下去了!” “那又怎样?”宇文化及怒道:“长安距此千里之遥,等旨意到来,我早已裹胁骁果北上,有这么多军队,我们哪里去不得!” 宇文智及却道:“大哥所言虽然有理,可是秦王浩现在突然插手,骁果军反戈,这种情势下……”话没说完,便被宇文化及截断:“骁果军虽然反戈,但他们怕的是杨广,不是秦王浩,这么短时间,他未必收得了军心,所以我们要尽快挥军攻打江都,只要杀了秦王浩,骁果军仍然逃不出我的手掌!” 宇文智及苦笑道:“大哥,临江宫现在只有八千武士,怎么反攻江都啊?” “八千武士足矣!”宇文化及信心满满的道:“我还有罗刹女这张王牌,天下皆知,杨浩为了罗刹女不惜离宫出走,有这个女人在手,到时捆着她攻打江都,不怕他杨浩不投降!” “秦王浩离宫出走是真,但只怕多半还是为了杨公宝藏!”宇文智及无奈的道:“秦王浩此人城府太深,只凭一个女子,未必威胁得了他,或许他就是想让大哥这样想,早已设下埋伏,只等大哥你去进攻,大哥你万万不能再上他的当了!” “混账!”宇文化及勃然变色,喀嚓一掌打碎面前桌案,大怒道:“连杨广都死在我手上,难道我还怕一个秦王浩吗?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尉迟胜,赶紧去整顿兵马,我要马上攻打江都!” 尉迟胜正立在殿侧,闻言吓了一跳,忙道:“大总管,您伤势未愈……” “这点小伤,算什么!”宇文化及手抚肩伤,咬牙切齿道:“杨浩,沈光,我要他们碎尸万段,给我付出代价!” 宇文智及和尉迟胜面面相觑,俱各无言,尉迟胜行了一礼,转身正要出殿去点兵,忽然门外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慢理斯条的躬身行礼:“老奴韦怜香,见过大总管!” “韦怜香!”宇文化及冷哼一声,缓缓落座:“你还有脸来,若不是你告诉我杨浩在江都,我岂会被他有机可乘,现在我落到这步田地,你来看我的笑话么?” “老奴不敢!”韦怜香恭顺的又行一礼:“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总管虽受小挫,但雄心未失,谁敢笑话!” “哦?”宇文化及不动声色的道:“那你来做什么?” 韦怜香道:“老奴只是来告诉大总管一件事,或许对大总管有所帮助!” 宇文化及神色顿时一变,沉声道:“什么事?” 韦怜香平静的道:“杨虚彦已经去刺杀秦王浩,大总管收复江都,就在此时!” ※※※ “闭眼,不要看他剑尖!” 杨浩惊呼一声,一掌推开单琬晶,自己也抬手遮眼,闪身向旁边跃去。几乎同时,一柄细长剑身已疾刺入两人之间,随即横剑一划,一天雨水被剑气吸引,竟也绕着黑衣人身周划出一个波光荡漾的大圈,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陡然从中射出无数水滴,孔雀开屏般向单琬晶和杨浩攻去。 单琬晶急忙顺过身后大匣,挡在身前,只听丁丁当当一阵连珠般声响,竟被密集雨滴打得连退三步。杨浩那边则一个就地十八滚,拖泥带水的狼狈闪开,黑衣人身形由静而动,忽然跃起,凌空一剑已往杨浩刺去。 忽听单琬晶一声大喝:“接刀!”黑衣人顿听身后沉重风声破空而至,不及再杀杨浩,反身一掌将来物击开,却是一件精洞铸就的大匣,微一错愕,一团青蒙蒙的光晕已从眼前掠过,杨浩早已挺身而起,伸手捞住刀柄,顿时满园青光大盛,触肤生寒,黑衣人也下意识的一闪眼,听风辨位,一剑刺去,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杨浩横刀护面,挡住这一剑,内力互激之下,黑衣人剑身弯而复挺,两人同时被对方震退。 杨浩连退七八步,啪的一声,后脚踩出大片水幕,终于稳身立住,只见黑衣人凌空向后飘飞,顺势一个筋斗,稳稳落在破旧的竹门檐顶上,斜剑一甩,两只眸子精光灼灼,居高临下的望来。 “杨虚彦!”杨浩双手执刀柄,刀锋缓缓下垂,面沉如水的对上黑衣人的视线。 “杨浩,你武功长进多了!”黑衣人微微颔首,口气中不掩赞赏。 “哼!”杨浩冷笑一声:“我早猜到我们兄弟,总有一天会兵刃相见,却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黑衣人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淡淡的道:“就是因为你承认我们是兄弟,我才给你一个正面交手的机会,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单琬晶奔至杨浩身边,提掌蓄势,杨浩却上前一步,将她拦在身后,头也不回的道:“琬晶,你退下,这是我们姓杨的之间的事,你不准出手!” “什么?”单琬晶一惊道:“你疯了,你不是他对手的!” 废话,我怎会不知道!杨浩心中暗骂一声,却仍然正色道:“纵然我死在他手上,也是我命该如此,事关我大隋皇室的尊严,你若插手,我就跟你恩断义绝!”说完不等单琬晶开口,已大步向前冲上,怒喝道:“杨虚彦,来吧!”跃身一刀自顶劈下,哗然一声巨响,已将竹门斩得垮掉,杨虚彦早已拔身而起,头下脚上,长剑划动雨水,笔直往杨浩头顶刺下。 单琬晶被杨浩一句“恩断义绝”说得呆住当场,眼睁睁的看着两人在雨中激烈打斗,只能眉尖深蹙,双拳紧握,一颗心几乎提到喉咙眼里。 哪知杨浩此际更是暗暗叫苦,面对杨虚彦这种超级杀手,单琬晶受伤未愈,加上也是白给,若迫她再施一次天魔解体大法,那真是神仙都没救了,无可奈何,只能自己硬着头皮顶上。 施出石青璇所传图谱上的三招刀法,一开始杨浩仗着刀身宽大,气势磅礴,还打得有声有色,随着十余招过去,杨虚彦已摸透他的路数,一柄长剑舞出千重幻影,寻瑕抵隙,不一会儿便杀得杨浩手忙脚乱,只来得及用刀身护住要害,肩头,手臂,腰腿却接连中剑,鲜血从剑风中点点洒出,仿佛在半空中开出千万朵鲜艳的桃花,又迅速被雨水打散。 “大地回春!”杨浩又是一招上步缠身刀使出,杨虚彦忽然一脚踢中他手腕,阻住刀势,借力一登,一剑往杨浩颈中抹去,杨浩急屈双膝,仰身后倒,以咫尺之差避开这一剑,不等杨浩变招,杨虚彦又是扭腕一剑扎下,杨浩翻身便滚,只觉肩后一痛,已被杨虚彦一剑划中,身不由已的离地而起,横空陀螺般转动,最后狠狠摔在地面积水里,溅起一片水幕。 杨虚彦如影随形的追来,忽然身侧掌风击动,雨水纷飞,单琬晶终于忍不住出手,一掌击出,杨虚彦竟身形一顿,原地幻出十余重人影,让过单琬晶一掌,随手一剑划伤单琬晶左臂,后者痛哼一声,飞跌在地,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起身。 杨虚彦正要再上前追补一剑,却见杨浩已从没膝的积水中站起,神色肃然的盯着自己,不禁微微一楞。 “杨虚彦,不关她事!”杨浩双手持刀,异常平静的道:“来吧,我破你的影子剑法!” “破我的影子剑法?别以为闭起眼就躲得过了,我可不是李密!”杨虚彦目中闪过一丝冷笑,忽然手腕一抖,人随剑进,长剑嗡嗡作向,直向杨浩面门刺去。 “给我破!”杨浩大喝一声,忽然扬刀一撩,面前顿时升起半人高的水幕,仿佛陡然间升起一面水做的墙壁,杨虚彦眼神微变,收势已是不及,只见满天剑气刺在水墙上,激出大大小小的圆圈,俱化作有形之物。 “春雨连绵!”杨浩一刀三式,搅入水墙之中,随着刀锋旋转,竟也激出无数水滴,泼风暴雨般向杨虚彦迎面打去。 刹那间只听兵器入肉之声,两人错身而过,杨浩举起左手,血淋淋的抓住杨虚彦的剑锋,杨虚彦则屈起左臂,夹住杨浩砍往肋下的一刀,哧哧鲜血,正顺着刀身往外激射。 杨虚彦的目光顿时变得难以置信,杨浩却神色坦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笑。 扑哧一声,两人各自收回刀剑,俱是踉跄后退,杨浩单膝跪地,竖刀拄身,气喘吁吁的抬头道:“怎样,你的影子剑法也不是全无破绽,以后记住,下雨天不要出来做生意!” 杨虚彦手按肋下伤口,用长剑支着地面,眼中竟也露出一丝笑意:“好,世间能用手抓住我的剑,你是第一个,不愧是我的兄弟,可惜你不肯帮我成大业,否则我们联手,天下谁人能敌?” “哈!”杨浩摇头一叹:“现在连二皇叔都死了,这天下已经不姓杨了,你还看不开吗?” “时也命也,我挣不破的,你也一样!”杨虚彦一提长剑,忽然纵身跃上围墙,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宇文化及要来打江都了,你小心准备!” 准备个屁!杨浩暗骂一声,心神一松,顿时仰天倒在雨地里,大睁着双眼,看着满天雨水,千头万绪而落,心中一片空灵。 (PS:谁来阻止我!) 第五十九章 兵贵神速 杨浩双手横抱着再度受伤昏迷的单琬晶。心急如焚的奔出废园,刚跑出街口,迎面却见一大帮人走来,双方一照面,顿时都是一怔。 “张三爷!”对面一名面貌黝黑的少年,一看清杨浩,眼中顿时冒出熊熊怒火。 “哦,原来是桂香主!”杨浩心中也是一紧,只见桂锡良身后站着数十名竹花帮众,人人手中还提着兵器,都是神情不善的看着自己。 双方静静的对峙了一会儿,桂锡良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张三爷欠我们兄弟的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好哇!”杨浩不动声色的道:“不过我现在很忙,不如你们安排个人,跟我到宫中去算,一文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钱?”桂锡良大怒道:“我要钱有什么用,昨夜我死了五十多名兄弟,你怎么算,还能还我兄弟的命来吗?” “人死已矣!”杨浩沉吟道:“桂帮主也不要太伤心了,要不我给你们多加些抚恤!” “没那么便宜!”桂锡良咬牙道:“这些人都是为你死的,就算我武功不如你,今天拚了这条命,也要跟你讨个公道!” 说着话,桂锡良已带领众人缓缓往前逼近,杨浩面色一沉,翻手探上身后巨匣,竹花帮众人俱吓了一跳,纷纷止步,却见杨浩取下巨匣,一手搂抱着单琬晶,走到路边,将人与刀匣都放在雨水淋不到的檐下。 随后杨浩又走回原处,坦然面对桂锡良道:“不错,是我欠你们的,这一架,我打了!用刀是欺负你们,我跟你们拳脚论输赢!” 桂锡良微微一楞,神色一阵变幻,忽然一挥手道:“大家一起上!” 哗然一声,竹花帮众人纷纷冲了上去,杨浩也一撩前襟,兜扎在腰间,迎头而上,双方甫一接阵,立时被杨浩三拳两脚打翻了四五个,腿上也被划了一刀,屈膝跪倒,就地滚进人群中,抢过一根木棒,着地一扫,又挑翻七八人,桂锡良大喝上前,一拳一脚,使得颇具章法,杨浩看也不看,一棍将他扫到在地,又跟其余人打成一团。 整条大街上远近无人,只有杨浩和数十名竹花帮众围在街心激烈斗殴,混战中杨浩被人一棍甩在头上,顿时鲜血长流,只伸手一拭,一扔棍棒,又砸倒三人,反手擒住一人手腕,大骂一声:“靠,用匕首!”一肘将那人顶的吐血后退,飞脚踢中匕首柄,斜扎在对面民居的门上,然后脚踩幻魔步,手展捉鱼手,在人群中来回一晃,将各人手中刀棍一一夺下,远远扔开,冷笑道:“有本事别用兵器,我也不用武功,再来打过!” “好,我跟你打!”桂锡良沉声答应,扑上前一拳打在杨浩鼻梁上,杨浩闷哼一声,捂鼻后退,其余人一哄而上,扯手扯脚将他拽倒在地,杨浩大声怒吼,奋臂扔出一人,腾开一只手,狠狠揍在另一人脸上,翻身骑上去,不顾身后拳如雨下,便按住他狠打,打完一个,又揪住另一个如法泡制,桂锡良再度扑上来,扼住他头颈往后拖,杨浩纵身一跃,将桂锡良狠狠压在身下,旁边一人忽然一脚将他踢翻,杨浩爬起身来,又奋拳殴击。 一场架不知打了多久,到最后所有人都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只有杨浩和桂锡良两人摇摇晃晃的站着,都是满身血迹,脚步不稳。 “哈,桂香主,这下总够了吧!”杨浩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的说道。 “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桂锡良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完,脚下一软,也跪倒在地。 杨浩哈哈一笑,这才走到路边,背上刀匣,又把单琬晶抱了起来,转身正要趟时,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又回头道:“桂香主,寇仲和徐子陵呢?” 桂锡良双手撑地,勉强抬起头道:“这两个小子……怕我找他们麻烦,跟幸容三个人,都跑了!” “跑了?”杨浩楞了一楞,摇了摇头,便转身而去。 ※※※ “参见殿下!” 皇宫养心殿内,杨浩头缠白布,鼻青脸肿的坐在龙位上,隔着御书案,殿中跪着沈光、麦孟才、钱杰等骁果军官,萧环也随之跪在旁边。 “都起来吧!”杨浩屈起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待众人都从地上起身,才开口叹道:“城中情形如何,都给我禀报一下吧!” 麦孟才躬身上前,行了一礼道:“禀殿下,迄今为止,骁果军已回营五万,其余人乘夜逃出城外,难以追索,扬州军全部逃散,南城门被宇文化及烧毁,城防已形同虚设!” “不要紧!还有五万兵马,有没有城防都无所谓了!”杨浩总算神色一振,转向沈光道:“宫中呢?” 沈光上前道:“宫中的宫人已大半逃走,四门烧毁,中极殿烧毁,宫墙倒塌一百多丈,宫库被乱民破坏,已席卷一空!” “那就是说,没有一文钱了?”杨浩顿时又头疼起来。 沈光迟疑一下,才道:“大概如此!” 呼,杨浩吐了口气,双手一撑桌面,仰后倒在龙椅上,心中一片茫然。没人还无所谓,没钱可就难当家,看来这江都城算是呆不住了,五万骁果军,一日吃用就数值万钱,弄不到口粮,天王老子都管不了他们,难道再放任他们洗劫一次江都吗? 这时却听一个声音道:“殿下放心,据民女估算,宫中还有些古玩珍器,锦帛绸缎,加起来,粗估一下还能有个数十万两银子,如果殿下愿意,我巴陵帮可以先行垫付!” 杨浩霍然直身,只见萧环站在一侧,正向自己看来。 人口贩子的钱?那是脏款啊,杨浩不禁犹豫起来,并没答萧环的话,又转向麦孟才道:“军中粮草,还够几日之用?” 麦孟才眉头一皱,道:“军中粮草,一向是扬州城负责筹集,每次都不够,再加上时常克扣饷银,司马德勘他们才串谋造反,好在如今去了一半人马,将就还能维持个三天!” “三天?”杨浩小心翼翼的道:“三天以后呢?” 麦孟才等军官纷纷下跪道:“请殿下下旨,追缴扬州地方拖欠我等的粮草!”钱杰更道:“乱民抢劫皇宫,实属大逆不道,殿下只要发个话,我们这就去抢回来!” “好了,好了!”杨浩赶紧伸出双手阻止他们,转向萧环道:“萧妹子,就依你之言,本王就暂封你为本王的长史,替本王清点宫中财物,除了本王之外,剩下你都看着卖吧,能不能先支点钱过来?” 萧环盈盈一笑道:“殿下有令,小妹焉敢不从,至于长史之位,小妹一介女子,实在……” “不用推辞了!”杨浩赶紧道:“我看好你,有前途的,说你就是你了!”不容萧环再说,又转向沈光道:“沈将军,你是骁果出身,又勇冠三军,就作本王的司马,替本王掌管骁果,麦孟才,钱杰,你们服不服!” 麦孟才等人齐声道:“吾等定然遵从殿下与沈司马的命令!” 沈光也不推辞,上前撩衣跪谢。 “好!”杨浩撑案起身道:“现在讨伐逆贼宇文化及是头等大事,沈光,你坐镇江都,麦孟才、钱杰,你们点两万大军,随本王出发!” 此言一出,下面众人俱是大吃一惊,麦孟才等人都把视线往沈光望去,沈光沉吟了一下,也开口道:“殿下三思,一夜动乱,骁果军建制不全,所谓疲兵不战,况且天降大雨,道路难行,现在出战,于时不宜!” 杨浩却不以为然道:“小小一个临江宫,距此不过二十里,能有多少兵马,本王两万大军,压也压死他了,所谓兵贵神速,宇文化及既然派刺客刺杀本王,一定会麾军攻打,我就要乘这大雨天,先打他一个猝手不及,你们不必再说,调兵去吧!” 众人见他语气严肃,不敢再言,各自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 杨浩打发走众人,这才起身离椅,走进左侧内殿,掀开珠帘,只见单琬晶静静躺在床上,左臂伤口已被包扎好,兀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一名宫女正侍候在旁边,见杨浩进来,连忙跪倒在地叩首,杨浩看也不看,只一挥手吩咐道:“出去!”那名宫女连忙又磕了个头,垂首退出房外。 杨浩缓缓在单琬晶身边坐下,伸指搭上她腕脉,小心翼翼的送出真气,半晌,才轻轻吁了口气,收回手,将单琬晶的手臂掖回被中。伸手抚去她额上一缕乱发,叹息一声道:“总是这么逞强!算你好运,有我在你身边,否则迟早把自己害死!” 单琬晶自是无法答话,杨浩顿了一顿,又道:“唉,一开始你欠我的,现在我又欠你的,这么欠来欠去,都成孽缘了!我认命了,等此间事了,回到东平,我就跟你娘提亲,你内伤缠身,天下只有我能替你慢慢调养,你不嫁我,真是没的嫁了,虽然我已经有老婆,还有两个候补的小妾,人是花心了一点,我也知道你们东溟派女子为尊的规矩,但我的确是真心实意的,你就通融一下,至多我多疼你一些好了!” “啦,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杨浩大言不惭的道:“为夫现在出去打仗,你好好休息,回来再给你疗伤!” 说完又给单琬晶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出门去。 就在杨浩消失在门外的同时,单琬晶忽然睁开双眼,秀眉微蹙,撅起嘴,不满的咕哝了一句:“哪有这样的人!” ※※※ 雨越下越大,临江宫外白茫茫的一片,更甚于江头风浪。 宇文化及站在宫前校场上,刚刚摸去脸上的雨水,又是大片水雾模糊了视线,不禁仰头看天,露出一丝苦涩。这时尉迟胜一路小跑的奔来,急道:“大总管,雨太大了,战马根本行不了啊!” 宇文化及低头看去,只见校场上马嘶一片,骑士们都站在地上,牵着马勉力安抚,根本军不成阵。 宇文智及也冒雨跑上将台,拱手道:“大哥,你有伤在身,不宜淋雨,还是回殿休养,等雨停了再说吧!” 宇文化及默然片刻,忽然忿声一哼道:“算那小子好运!”身形一转,身后披风带起大片雨水,已往殿中走去。 宇文智及又道:“尉迟,你先把人散了,让他们各守其位!”尉迟胜恭声答应,转身下台自去传令。 漫天雨线中,一个人影忽然隔开雨幕,静悄悄的出现在宇文智及身后,声线阴沉的道:“少监大人,临江宫下的秘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宇文化智及头也不回,冷然道:“韦怜香,别以为你帮大哥杀了杨广,我就要为你作事,现在本少监没空,这事以后再说!”说完便转身离去,只剩下韦怜香独自一人站在雨水,目中闪过一丝狰狞,忽然冷笑一声:“一帮扶不上墙的东西,还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哼,难道我非要靠你不成!” ※※※ 扬州城外,三骑身影在雨中疾驰,忽然为首一骑马蹄打滑,前屈倒地,上面的红巾男子一个跟头翻下马,稳稳站住,回头看去,只见座骑一只蹄已陷入泥沼,反关节折断,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另外两骑连忙带缰兜回,一名白衣女子在马上伸出手,道:“上来!”另外一女身形娇小,也是一身白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两人,却正是傅君嫱。 红巾男子叹了一声,却摇头道:“不行,路面湿软,载两个人,坐骑更加受不了,这种天气,骑马还不如步行,我看你们还是也下马吧!” 白衣女子微一迟疑,傅君嫱却道:“二姐,不要管他了,我们还要去救大姐呢!” 白衣女子眼神微乱,分别看了看两人,忽然一咬牙道:“跋锋寒说得对,我们还是下马步行,二十里地,用轻功很快的!” 说完飘身下马,一整背上长剑,当先向前奔去,红巾男子随后跟上,傅君嫱却楞了一楞,只得甩缰下马,展开轻功追上前去。 三人刚奔了片刻,忽听身后的扬州城内传来一阵沉闷悠长的号角声,不由都是愕然止步,白衣女子蹙眉道:“怎么回事?” 红巾男子也是眉头一皱,随即道:“是出兵的号角,有人在城中调集兵马,准备出城打仗!” “出城打仗?”白衣女子诧异道:“难道是秦王浩?” “管他是谁!”傅君嫱急道:“救大姐要紧,这些汉人都很坏的,我们不要理他!” “对,我们走!”白衣女子点了点头,三人再度展开轻功,向前驰去,不多时便没入雨中,不见踪影。 (PS:救命啊!) 第六十章 临江之战 两万大军,步行在茫茫雨中,只不过行了十里路,士卒们都被浇得疲惫不堪,三三两两的沿地坐倒,任凭军官们如何打骂,也赖地不肯起身,反而抱怨道:“这种天气,鬼才打仗,殿下不会是在害我们吧!” 杨浩带着麦孟才和钱杰匆匆从前军返回,看到这种情况,俱是眉头大皱,麦孟才小心翼翼的道:“殿下,骁果军都是关中人,受不了这种天气,还是暂且回军,等雨停了再来打吧!” “雨停?”杨浩怒道:“等雨停了,杜伏威和李子通也打来了,跑都跑不及,哪还有时间攻打临江宫,给我叫他们起来!” 麦孟才等人无奈,只得又散开唤人,却仍然殊无效果,反而就地坐倒的士兵越来越多,一种庸懒的情绪仿佛瘟疫一样,飞快的波及全军,众军官面面相觑,俱是束手无策,钱杰低声道:“不如建军法队,杀一儆百!”麦孟才却道:“你疯了,昨晚已经杀了那么多,现在军心不稳,惹得三军哗变,谁负这个责任,还是再劝殿下回城吧!” 几名军官纷纷点头,又扭头去找杨浩,却见杨浩已不在原地,正错愕间,忽听咚的一声鼓响,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跳,再度循声看去,只见杨浩不知何时,已站到驮着行军鼓的大车上,手持双槌,忿然而立。 全军俱为之愕然,只见杨浩一手持槌,环指众人道:“听说你们都是关中勇士,大业九年,先帝伐辽东,蓦天下骁果,你们当时有的还不过十四岁,便应诏随驾出征,如今是大业十四年,五载干戈,父母早已白头,儿女亦能绕膝,妻子红颜半老,昔日青梅竹马,也都嫁为人妇,你们不想家吗?” 没有一个人回应,包括众军官在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咚的一声,杨浩又击了一鼓,朗声道:“万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飞,朔气转金柝,寒光照铁衣。兵凶战危,古来征战几人回,你们的同袍,多少人葬身辽东战场,尸骨不得还乡。八百里秦川大地,又有多少父母等不到儿子回家,多少儿女不知父亲是谁,你们不想家吗?” “雨很大是吧,大得过你们的亲人,为等你们回家而流干的眼泪吗,如今圣上驾崩,宇文化及以你们的名义谋篡,你们个个都是带罪之身,还要连累父母妻儿,你们有脸回家吗?” 全场寂然无声中,只有杨浩的声音嗡然作响,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呜咽,仿佛滚雪球一样,顷刻间越滚越大,饮泣之声,响成一片。 “殿下!”麦孟才等人忽然撩甲下跪,麦孟才泪流满面抬头道:“殿下,我们都想回家,您帮帮我们吧!”随着军官们下跪,全体士兵也接二连三,跪倒在地,纷纷道:“殿下,您帮帮我们吧!” “想回家,好!”杨浩抬手一指道:“临江宫就在前面,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战,本王一言九鼎,只要拿了叛贼宇文化及的人头,对天下有个交代,本王若不帮你们回长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得杨浩发如此重誓,众人都是一惊,抬头看去,又听咚的一声鼓响,杨浩奋槌击鼓,放声吟道:“秦皇扫六合……还是西秦子弟的,跟我一起念!” 又是一鼓,杨浩续道:“虎视何雄哉!” 第三声鼓响,“挥剑决浮云!” 第四声鼓响,“诸候尽西来!” 杨浩一句一鼓,充斥在大雨之中,不觉间众人出声相和,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所有士兵都从地上站起身,披着大雨,在鼓声中缓缓开拔,麦孟才和钱杰相视一眼,俱看出对方眼中的惊异,随即双双上前,左右牵住拉鼓车的战马嚼环,奋力往前拉动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杨浩打得性起,双槌在鼓侧一磕,抡起双臂,画成圆形,重重敲在鼓面上,又颂起另外一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这首歌却是众人熟知的,麦孟才立时大声接吟:“岂曰无衣,与子同席。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两万大军轰然接声,在杨浩的鼓声中,放声高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杨浩目视前方大雨,鼓足真气,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众军发出低沉轰鸣的和应声,冲风破雨,如同大地奔雷,回荡在天地之间,远近十里可闻。 ※※※ 临江宫前,三条人影冲出雨幕,大开杀戒的闯入宫中,当先一名额扎红巾的男子手持大剑,招式凌厉,勇不可当,身后两名女子都身穿白衣,两手分持长短双剑,四剑纷舞,身法轻盈,美妙如仙。 宇文阀的武士已纷纷闻警赶至,前堆后叠的向三人围去,刀枪剑戟,满天呼啸,然而在那男子一柄大剑之前,都仿若纸扎一样弱不禁飞,戟刺戟飞,盾挡盾破,一路断兵残盾冲天飞起,尸体狼籍,被那男子踩着,直往望江台上杀去。两名白衣女子四剑护定他身后,身形左右穿梭,织出一片冷电似的光网,举手投足,在人群中带起一片又一片血雨。 正往上冲时,红巾男子忽然暴喝一声:“小心!”只见前方的阶上,一队弩手已手端弩机,整齐排列在前,随着崩的一声,射出一片箭阵。 两名女子得到提醒,早已各纵身形,左右飞开,那男子疾舞大剑,迎面拨打箭雨,身旁的宇文阀武士躲闪不及,也当场被射倒一片,其余人俱是骇然后退。一轮箭雨过后,那男子右腿中箭,拄剑半跪在地,身后众武士呼啸而上,一名白衣女子早已从旁杀出,剑随身转,杂草似的割倒一排。 台阶上方的弓箭手正要再搭箭上弩,身后剑光飞起,却是另一名白衣女子绕到他们身后,双剑盘旋,顷刻间飞起七八枚人头,箭阵顿时大乱。 红巾男子随手拔掉腿上的短弩,点穴止血,提起大剑刚要再杀上前,忽然身形一顿,面露迷惑之色,愕然道:“君瑜,你听!” 只听半空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岂曰无衣兮,与子同袍,王于兴师兮,修我戈矛!” 一开始声音渺不可闻,最后渐渐清晰,仿佛是数万人一起合唱,台阶的众人不由自主的纷纷停手,各自抬头四顾,寻找歌声来处。 “二姐!”傅君嫱忽然跃到白衣女子身边,吃惊的道:“这是诗经,师尊教我们背过的!” “诗经是什么?”红巾男子一脸不解的问道,白衣女子神色肃穆的答道:“诗经是孔圣人修订的诗歌集,这是其中一篇秦风无衣,是当年春秋时,秦国的战歌!” ※※※ “什么人在唱!” 宇文化及手持大戟,气极败坏的从凝晖殿中奔了出来,宇文智及也随之而出,兄弟两人俱是一脸惊恐的转身四顾。 “大哥,这是秦国的战歌啊,难道……难道……秦王浩打来了!”宇文智及吓得脸色发白,期期艾艾的说不全话。 “混账!”宇文化及勃然大怒,反手一巴掌将宇文智及抽倒在地,手绰长戟便向殿外奔去,大叫道:“来人,来人,准备迎敌!”宇文智及从地地上爬了起来,吐了一口血沫,也连忙跟在后面往外跑去。 凝晖殿建在望江台上,宇文化及刚跪到台沿,便见到台下大乱,跋锋寒三人又跟护宫武士杀在一起,双方拥挤在台阶之上,每上一步,便有十余具尸体沿阶滚下。把宇文化及看得目眦欲裂,怒喝一声:“好胆!”飞身而起,凌空一戟便向攻势最狠的跋锋寒刺去。 跋锋寒听得戟风刮耳,连忙横剑一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大响,跋锋寒吃亏在蓄力不及,整个人被震飞下去,撞倒身后一大片武士。 “跋锋寒!”傅君瑜惊呼一声,急忙挺剑来救,宇文智及早已抽出长剑,跃上前挡住,宇文化及大戟一挥,又怒声大喝,接着向跋锋寒杀去。 跋锋寒肩膀沾地,立时带着雨水弹跳起身,反手劈倒几名武士,又见宇文化及大戟刺来,连忙横剑一封,宇文化及将戟头一别,竟用月牙勾咬住剑身,便用力回拉,跋锋寒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拉得马步松动,连忙放手一拍剑柄,大剑绕戟风车般的一转,脱出勾锁,又接回手中,贴着戟杆便往宇文化及双手削去。宇文化及急忙旋身换把,抬脚踢在戟杆上,震开跋锋寒,自己也踉跄后退。反手一掌将护阶石栏拍成粉碎,才算稳住身形。 跋锋寒退到另一边阶栏下,忽然打了个寒战,面上闪过一层青气,急忙抬手看去,只见双手握住剑柄处,雨水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不由大吃一惊。 这时只听台下放声呐喊,尉迟胜大叫道:“大总管,卑职来了!”带着大批武士蜂拥而上。 ※※※ “杀进临江宫,给我活捉宇文化及!” 杨浩眼前终于露出临江宫的连绵宫阙,一扔鼓槌,绰起身边长矛,飞身跃到拉车的战马之上,挥矛砍断辕绳,策马便往前冲去。 身后麦孟才和钱杰一起拔刀大叫,挥动全军,紧追杨浩身后,杨浩一马当先驰入宫门,却见四下寂无人影,不禁心中微凛,连忙扬矛大喝道:“止军,小心有埋伏!” 麦孟才等人赶了上来,忽然叫道:“殿下,你看!”杨浩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守宫武士的尸体,衣甲装束与当晚援救宇文化及的骑士们一模一样,杨浩顿时愕然,手中紧着马缰,抬头望去,只闻前方望江台上杀声隐隐,又见人影绰约,不及细想,连忙又大喝道:“去望江台!” 当杨浩率军赶到望江台下,只见大批武士正忙着往台阶上猛攻,竟无人注意自己这边,不禁又是一阵莫明其妙,双脚一点马腹,喝声:“杀!”第一个冲上前去。 身后两万大军一起放声喊杀,顿时惊动台下的武士,急忙转身迎敌,杨浩一马当先,连人带马跃进人群中,挥矛乱打,众武士猝不及防,竟被他杀散一片,麦孟才和钱杰乘机带上冲上前去,潮水般的一分,顿时将台下的武士淹没在人山人海之中。 杨浩又带马缰,不料石阶湿滑,战马嘶鸣一声,竟将他摔了下来,情急之下杨浩立矛支地,脚脱马蹬,飞身跃下,长矛弃之不用,擎出身后大胜天,舞出森森青光,大步向台上杀去,仗着刀锋坚韧,枪来砍枪,刀来砍刀,一路硬打硬碰,竟也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望江台共分三层,临江壁立千尺,最上面是凝晖殿,每上一百五十阶便是一转,杨浩刚杀上第一阶,上面的武士纷纷转身下来围攻。杨浩大喝一声,单手持刀,左手取下精铜刀匣,左匣右刀,连拍带砍的杀上前,那刀匣厚重宽大,还兼具盾牌之用,两般武器合在一起,竟也攻守得宜,仿若中流礁石般,硬将对方武士的攻势阻在创前,随后麦孟才等人又杀了上来,杨浩压力大减,又将刀匣一扔,双手持刀,带着冲霄青光,破阵直上。 杀过第二层时,杨浩大喝一声:“雷动九天!”一刀劈开人群,忽听一个声音叫道:“大胡子,是你吗,快来救我!”正是傅君嫱的声音。 杨浩微微一楞,连忙循声向左杀了过去,从背后砍散一群武士,只见傅君嫱白衣染血,一剑支地,不停的喘息,显是精力耗尽,若是杨浩迟来一步,只怕已经战死当场。 “你怎么过来的?”杨浩上前扶起她。 后者则诧异的看着他的脸:“咦,你的胡子呢?” “剃了!”杨浩不耐烦的答她,又问道:“找到你大姐没有?” 傅君嫱立时露出焦急之色:“对了,二姐和跋锋寒已经杀上去了,我们快去帮他们!” “二姐和跋锋寒?”杨浩眉头一扬,神情古怪的道:“你们来了多少人?别告诉我就你们三个!” “是呀,就我们三个!”傅君嫱茫然点头。 “……佩服!”杨浩不由挑出一个大拇指,转头喝道:“麦孟才,带人快往上冲!” 麦孟才大声答应,和钱杰两人双刀开路,身后的骁果军士涌涌不断的杀上台去,把傅君嫱看得微微发楞,好半天才道:“大胡子,你带了多少人啊?” 杨浩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不过两万人,太少了!”举步便跟着往台上行去。 傅君嫱张大了嘴,抬头看着杨浩的背影,目中忽然多了些闪动的小星星。 ※※※ “宇文化及,本王来了!” 灌满内力的声音随风直送台上,宇文化及隐隐听见,脸上肌肉微颤,右手握着大戟的五指,已因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秦王浩!” 十丈龙台之上,宇文化及绰戟立于龙座,龙座下面,只见一男一女正被尉迟胜和宇文智及带人团团围住,俱杀得全身染血,渐呈不支,其中那名白衣女子右臂受伤濡血,只持左手长剑迎敌,又被宇文智及击了一掌,渐退到望江台沿,形势最为险峻。 “君瑜!”跋锋寒惊呼一声,杀开众人,疯狂来救,然而为时已晚,宇文智及一掌拍飞那女子的长剑,另一掌闪电般击去,女子肩头吃掌,往后一退,半只脚已出了台沿,台下滚滚江流,似乎也为之激烈奔腾,等着女子掉下,生死关头,女子硬生生定住身形,反手扣住宇文智及手腕,便和身往下一拖。 “智及!”这回却是宇文化及大惊失色,不及出手,扬手一道乌光飞出,手中大戟疾向那女子射去。 杨浩正于此时杀上望江台,见状不及细想,也是脱手一刀掷去,刀戟一碰,大胜天转着圈飞上半空,大戟被撞歪少许,只听扑哧一声,血光暴现,满场众人全都惊呆停手。 只见宇文智及半跪在地,一柄六尺长戟直接贯穿胸膛,缓缓回头向宇文化及看了一眼,然后身子一歪,便坠落台下。 铮的一声,大胜天在空中划了了十几个弧钱,此时才落了下来,端端正正插在通往龙位的台阶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智及!” “宇文化及!” 两声大叫同时响起,杨浩和宇文化及几乎同时行动,一个疾展幻魔步穿过人群,向龙位上扑去,一个直接脚踩龙椅,凌空飞掠至望江台一角,杨浩刚拔刀在手,台下的麦孟才与钱杰已率人杀上,与望江台上的宇文阀武士战成一团。满场刀光剑影又起。 却听一阵轧轧的机括声响,杨浩讶然望去,只见宇文化及手摇转盘,一只七丈高竿竟缓缓从台上升起,竿头缀着一根粗索,系着一座直径三尺,湿淋淋还在滴水的木笼,笼里坐着一名身穿白衣,手足都系着镣铐的女子,衣发俱已湿透,一手抚胸,还在不断的呛咳,似乎此前一直被人浸在江水之中 杨浩眼神立变,这时傅君嫱正从台下飞身跃上,见状竟骇然止步,脱口惊呼:“大姐!” (PS:好吧,我认错,我保证不改了,这是最后一稿,天打雷劈都不改了) 第六十一章 七十二候 “杨浩,叫他们停手!”宇文化及一手扳住粗索,扯得那半空中的木笼摇摇晃晃,厉声怒喝。 “冷静!”杨浩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连忙大叫道:“住手,都住手!” 随着杨浩的声音,麦孟才等人才渐渐停手,此时台上宇文阀的武士已被杀得七七八八,满场都是狼籍尸体,血水横流,哗哗顺阶而下。 尉迟胜与十余名身手不错的武士得脱大难,连忙退到宇文化及身前,都是气喘吁吁,面色苍白。跋锋寒收剑跃至台沿,伸出一手,扶起重伤倒地的傅君瑜,后者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此刻连站住脚的力气都欠奉,娇弱无力的靠住跋锋寒的肩膀,抬头去看那高竿的竹笼,不顷刻,已是泪眼模糊。 “君绰,君绰!”杨浩一把摘掉头盔,飞快的跑下台阶,仰头呼喊。 全场悄无声息,只闻台下江水拍案的呼啸奔腾,隔了一会儿,才听见一个又悲又喜的声音从高处响起:“杨浩,你是杨浩!” 只见那吊在木笼中的白衣女子神情激动的抓住笼栏,露出一张美颜如花的容貌,发梢上还滴着水珠,两只美目中,却透出前所未见的热烈光芒。 杨浩停步在望江台正中央,抬起头,面对着从空落下千头万绪的雨点,迅速被冰凉的水滴打湿了眼睛,草草伸手一擦,忽然大声道:“君绰,你放心,我来救你了!”说罢立时又转头盯向宇文化及,咬牙道:“开条件吧!” 对杨浩最为不利的一种情势,任他费尽心机,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摆在眼前,纵有千般愤怒,万种不甘,杨浩此时也无话好说,只能正面面对了。 “条件?哈哈哈哈!”宇文化及疯狂的大笑,道:“事到如今,我的江山没了,军队没了,连亲弟弟也死了,我还要什么条件,你说我还要什么条件?” “我放你一条生路!”杨浩认真的道:“你隐姓埋名去吧!” 此言一出,一众骁果军官都是神情异样,眉头大皱。钱杰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被麦孟才使眼色止住。 宇文化及却惨然一笑:“哼,本官权倾朝野之时,你还不知在哪里花天酒地,你有什么资格,叫本官隐姓埋名!现在我只需一松手,你的女人就会掉进急流中,尸骨无存,让你眼睁睁的看着却无能为力,本官纵死,也要你一辈子不好过!” 杨浩缓缓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已经没了江山,如果连命都不要,就算害到我,你这一生又有什么价值?” “少跟本官废话!”宇文化及冷笑道:“要救你的女人,就给本官跪下,磕三个响头,说不定本官念在你心诚,放了你的女人也说不定!” “大胆!”麦孟才等骁果军官终于忍不住出声怒喝,一齐上前一步,却被杨浩伸手止住。 “跪下是吧,好!”杨浩二话不说,一刀插在地上,端起甲片便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推金山,倒玉柱的就地拜了三拜。 整座台上顿时人人大惊失色,麦孟才钱杰等人俱是哗然惊呼出口,连尉迟胜一帮人也是满面愕然,全想不到此人以王爷之尊,占着大好形势,竟然说跪就跪,一点面子都不要了。 跋锋寒将傅君瑜扶到台阶之下,见状目中也闪过一丝震惊,不禁叹息道:“士可杀不可辱,宇文化及实在过分,若是易地处之,我跋锋寒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屈膝受辱!” 跋锋寒此际全部心神都关注着场上情势,全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同时,傅君瑜忽的身躯一颤,愕然扭头看他,一双秀眉已深深蹙起。 宇文化及也是一呆,随即目中露出狂喜之色,一双鹰眼,如同发现猎物一样,紧盯着杨浩不放。 竹笼里的傅君绰早已泪流满面,捂着嘴发出轻轻的呜咽之声。 杨浩三叩完毕,直起身道:“宇文化及,这样行了吧,还有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出来!” “哈哈!”宇文化及大笑道:“秦王浩,你们杨家的人,果然都是痴情种子,好,我也不难为你,你叫他们都跪下,一起奉我圣上,我就放过你!” 台上的骁果军顿时再度大哗,所有视线都往杨浩盯去,只见杨浩神色阴沉,跪地双拳紧攥,咬牙无语。 “杨浩!”高竿上又传来傅君绰的哭声:“你不要听他的,他是在害你呀,你快点动手,否则我就咬舌自尽……” 众人都是一惊,俱都抬头望去,却听一声怒喝:“闭嘴!”反把傅君绰吓得呆住。 只见杨浩跪在地上,仰起脸怒叫道:“老子跪都跪了,你现在才咬舌自尽,对得起我吗,笨蛋,我还没死呢,你少给我寻死觅活的!” 骂完傅君绰,杨浩又缓缓起身,面对宇文化及道:“你不要做梦了,所谓覆水难收,就算我下令,这些骁果军也不会再跟你,实际一点,换个条件吧!” “不行!”宇文化及怒道:“我就这个条件,除非你当场自刎!” “殿下,此人得寸进尺,别跟他废话了!”麦孟才满面杀气,大步上前,身后众人也纷纷移动脚步,向宇文化及逼去。尉迟胜等人神色大变,连忙各持兵器,护在宇文化及身前,宇文化及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手上一用力扯绳索,厉声道:“杨浩,你真的不顾罗刹女的性命吗?”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傅君瑜忽然推开跋锋寒,奋力走上前,神色惨白的道:“殿下,大姐对你真是情深义重,她跟我说过的,取了杨公宝藏之后,就跟你一起回高丽,安家落户,再不涉足江湖。师尊最疼大姐,这件事他也绝不会反对,我求求你,救救大姐啊!” 扑通一声,傅君瑜已在雨地里跪下,挪动双膝,一脸雨水泪水,神情凄切的向杨浩靠近。 杨浩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忽然喝道:“麦孟才,你们给我退下!” 麦孟才等人都是一怔停住脚步,随即转过身看向杨浩,钱杰忍不住道:“殿下,你真要为了这高丽女子,弃我们不顾吗?” “不是……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杨浩默然了片刻,神色异常认真的道。 众人面面相觑,楞了一会儿,才缓缓散开,然而各自的目光,仍是复杂难言。 “宇文化及!”杨浩伸手拔起大刀,缓步走到台间,叹息一声道:“你是明白人,逼得太狠,大家都不好收场,我看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彼此都给对方一些空间。这事也不复杂,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吧!” “什么方法?”宇文化及眉头一扬,诧异的问道。 “我跟你!”杨浩指了指自己,又一指宇文化及,提起大胜天,一字一顿的道:“单打独斗,生死论输赢!” ※※※ “我跟你单打独斗,生死论输赢!” 白茫茫的雨雾,笼罩着蜿蜒起伏的沿江宫阙。高耸蜀冈的望江台下,江风白浪,拍打台壁,卷起震耳欲聋的虎啸龙吟。 整座高台沿阶上下人头簇拥,却静得没有半点声息,台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杨浩身上,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白衣娇小的人影,正口叼短剑,手足并用,顺着垂直临江的石壁,一点一点的往上攀爬。 “你跟我单打独斗?”宇文化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放心的又问一遍。 “不错!”杨浩淡淡的道:“你有胆量杀皇帝,争天下,不会没胆量跟我单挑吧,你不是要我的命吗,就自己来拿吧!” 宇文化及神情变幻,犹豫了一阵,忽然道:“好,殿下一言九鼎,不会反悔吧!” 杨浩淡淡一笑,却转向麦孟才等人道:“麦孟才,你们听着,我跟宇文大人决斗,生死各安天命,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不准出手相助,这是军令,违者斩!” 麦孟才等军官都是神色一凛,静了半晌,麦孟才才躬身道:“末将遵令!”余人见状,也都低头无语。 “宇文大人,你可以放心了!”杨浩转回视线,向宇文化及笑道。 宇文化及心中一动,这小子找死,拿了他的人头,我何愁不能重收江都!想到这里,顿时哈哈一笑:“殿下有命,老臣怎敢不从!”说着松开绳索,从一名武士手中接过一杆大戟,越众上前站定,又回头道:“尉迟,给我掠阵,谁敢轻举妄动,就给我砍了绳索!” “是!”尉迟胜急忙点头,站到宇文化及原来的位置上,手提长刀,轻轻举在绳索上空。 傅君瑜呆呆的跪在原地,不由自主的抬头上望,只见木笼里的大姐神色平静,隔着笼栏,一眨不眨的看着杨浩,目中的痴痴意味,却是她自小到大,从未一见。 跋锋寒将大剑插回背后鞘内,双手抱臂,静静凝视着场中两人,忽然开口道:“殿下,小心他的冰玄劲,可以借雨传功!” “借雨传功!”杨浩微微一楞,随即目光一沉,双手握住刀柄,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多谢提醒!” 宇文化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忽然大喝一声,手中长戟陡然挺直,脚踩雨地,迅若奔雷般向杨浩冲去。观战众人的心弦立时崩紧。 杨浩一动不动的盯着对方的戟尖,直到对方冲进身前一尺,才陡然动作,身形一晃,便鬼魅般的脱出宇文化及的戟尖所向,闪至对方身侧死角,抡刀便劈。 宇文化及长戟一顿垂下,侧转戟杆挡了一刀,就势转身脚跟反挑,大戟头立如毒蛇般昂首挺起,疾噬杨浩咽喉,杨浩微吃一惊,急忙用刀柄卸开,已被余劲震得连退三步,刚刚站稳,便觉浑身一寒,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殿下!”麦孟才等人不由自主的轻呼出口,杨浩也觉得不对,急忙抬手一摸眉毛,竟摸下一手细小冰渣,顿时色变。 “哼!”宇文化及单手持戟站定,冷笑一声道:“这只是小意思,我冰玄劲的厉害,你还没尝到呢!”说罢长戟一卷,戟头竟冒出一股白茫茫的劲气,周围雨水全部卷在其中,发出嚓嚓声响,竟瞬间凝出无数细小冰棱,人戟和一,又向杨浩扑去。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紧,傅君瑜猛然起身,却又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跋锋寒向前动了一步,却又强行忍住。麦孟才等人都还没做出反应,宇文化及带着冰雨的大戟已幻出满天戟影,将杨浩整个罩住。 “大地回春!” 就在宇文化及眼中刚露出一丝得色,戟影之内忽然传出一声大喝,接着一道青蒙蒙的刀影整个横向切出,当的一声切中宇文化及的戟尖,竟反激出一片雨水,杨浩已随着这片雨水和身冲出,一刀三式向宇文化及劈至,宇文化及大吃一惊,手拧戟尾,一招翻江倒海,连挡三招,最后一招硬将杨浩挡上半空,杨浩就势跃过他头顶,反手一刀“雁北飞!”嚓的一声,竟以毫厘之差切下宇文化及的官帽,宇文化及一头长发随风飘舞,变色道:“什么刀法?” “秉天地之行,御四时之变!”杨浩刀影翻飞,逼近宇文化及身前半尺,上砍下削,刀刀抢攻,宇文化及戟身太长,回守不及,只得变幻身法,以戟杆抵挡,周身上下不断冒出白茫茫的冰玄劲气,却被杨浩乱刀砍散,始终聚不起来。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各守其序!”杨浩得势不让人,脚下幻魔步紧缠宇文化及不放,四尺大胜天舞得青芒大盛,一股篷勃生机,竟渐渐压住宇文化及的冰玄劲气,宇文化及打得怒喝连连,接连变幻身法,却始终脱不出杨浩刀影笼罩,满台雨水激射,触肤生疼,一些普通士兵都忍不住移步后退。跋锋寒闪身护在傅君瑜身前,也不禁当场动容:“什么刀法?” “我以天时为刀!”杨浩沉声道:“任你冰雪满天,怎挡我春回大地,冰消雪解!”又是一招“鱼出水”,飞脚踢起一片水幕,一刀挑穿水幕向宇文化及刺去,宇文化及急忙纵身跃过杨浩头顶,刚刚落地,杨浩旋身一刀“草木生”砍向他立足之地,宇文化及急忙立戟挡架,只听当的一声,那精铁戟杆早前已被杨浩劈得缺口斑驳,此际终于再承受不住,整个断开,宇文化及一个踉跄,身体前倾,杨浩已大喝一声“惊蛰!”跳步一刀劈下。 “哗啦”一声,宇文化及拖泥带水的滚将开去,总算逃出杨浩刀势范围,骇然落口道:“什么刀法!” “天有四时,四时有二十四气!”杨浩一刀砍进石台两尺有余,绽出五尺多长的裂缝,满台雨水哗哗流入,缓缓收刀起身:“一气三候,是为长刀七十二候!” “七十二候?”宇文化及与跋锋寒同时脱口惊呼。 杨浩暗道一声侥幸,幸好长生真气有护体奇效,否则早伤在宇文化及的冰玄劲下,再好的刀法都施不出来了。 ※※※ 尉迟胜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战况,宇文化及竟会败在杨浩手上,打死他们,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竟是事实。 傅君嫱正与此时爬了上来,四下一看,只见竟没人注意自己,双手一撑台沿,便悄无声息的跃上粗大高竿,手足并用,猿猴般向上爬去。 “不可能!”宇文化及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半躺在地上,怔怔的看着杨浩。杨浩晒然一笑:“三招没过,连兵器都断了,再打下去怕要出人命,宇文师傅,就这样算了吧!” “放屁!”宇文化及勃然大怒,双掌拍地,整个人弹将起来,抓在手中的一蓬雨水,顷刻间已全部凝成碎冰,劈面向杨浩打去,杨浩连忙挥刀格挡,宇文化及已就势冲上前,双爪连挥,硬挡开杨浩一刀,随即反爪一扯,杨浩一个躲闪不及,护肩甲片竟被对方整个扯下,连忙错步闪开,定睛看去,只见宇文化及双手已结满了一层坚冰。 杨浩眼神微凛,又见宇文化及冲来,连忙上步缠腰,再使一招大地回春,不料刀光乍闪顿灭,竟被宇文化及张开双手,硬生生抓住刀锋。 “靠,空手入白刃!”杨浩大吃一惊,宇文化及已怒喝一声,将杨浩的大刀一扬,闪电般一爪击在刀身之上,顿时冰片四散,杨浩如中雷击般连退三步,强忍住喉间一口鲜血,抡刀又劈,却听卡的一声,又被宇文化及赶上前,赤手扳住刀锋,再出一爪击向杨浩胸前。 杨浩吓得浑身毛孔一炸,连忙双手弃刀,仰身一脚踢在刀柄之上,大胜天哧的一声,便从宇文化及指间向上溜出,带得宇文化及也后退一步,一爪击空,杨浩已就地滚到一边。 忽听旁边跋锋寒一声:“接剑!”扬手射来一道乌光,原来他见杨浩大刀脱手,势必挡不住宇文化及的冰玄爪,立时连鞘解下大剑,向杨浩扔来。 杨浩不加思索的飞身接住,脱鞘出剑,忽然一楞:“剑,我不会用啊?” 宇文化及可不会给他机会,将手中的大胜天一扔,纵身又是双爪连环攻至,杨浩狼狈抵挡,好在跋锋寒这剑也够宽大,勉强挡了三爪,又被宇文化及扳住剑锋,冷笑一声:“放手!”发力便扯。 杨浩顿时握剑不住,眼睁睁看着那剑划作一道寒光,破空而去。 只听扑的一声,那柄大剑竟端端正正的扎在台角的高竿上,半个剑身都没了进去,从另一边穿了出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去,立时发现已在高竿上爬到一半的傅君嫱。 “尉迟,给我砍索!”宇文化及愤怒至极的大喝。 不等杨浩反应过来,便听哧啦一声,尉迟胜手起刀落,已将连结绞盘的绳索砍断。 第六十二章 人有失手 “王八蛋,我跟你拚了!” 杨浩怒喝一声,忽然跃起身形,伸手就去掐宇文化及的脖子,宇文化及急分双爪挡开,刚要还手,杨浩后脚蹬地,一个头槌便撞上前去,当场撞在宇文化及的鼻梁上,痛得宇文化及大吼一声,飞起一脚将杨浩踹飞,自己则捂着鼻子踉跄后退。 这时只听众人齐齐惊呼,杨浩刚从地上翻身而起,便见高竿之上,傅君嫱双脚盘竿,及时抓住向上溜去的绳子,装着傅君绰的木笼掉了三丈有余,便陡然停住,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小丫头,你太可爱了!”杨浩喜极忘形,跃身就往前奔去,宇文化及勃然大怒,正要追杀杨浩,不料一股刚猛掌力忽从右侧袭来,跋锋寒已飞身攻至,冷笑道:“宇文化及,我也跟你单打独斗!” 麦孟才等人见杨浩一冲,立时齐声呐喊,也分别向尉迟胜和宇文化及等人冲去,尉迟胜不及砍竿,率领众武士挥刀抵挡,杨浩混在人群中,连声喝道:“快上,快上,把这帮人给我杀光!” 尉迟胜不过十几名武士,顷刻间便被分隔开来,逼离高竿下的台角。杨浩喜孜孜的奔到台沿,踮脚伸手去够那木笼,口中又叫:“小丫头,再放低一点,君绰,君绰,我来了!” 随着傅君嫱双手放绳,木笼摇摇晃晃的落至杨浩眼前,露出傅君绰泪水模糊的娇颜,痴痴的盯着杨浩,杨浩一手扳住高竿,倾身向前,伸手过去道:“快把手给我!”傅君绰依言伸出手,两只手牢牢握在一起,杨浩一用力,便把整只木笼拽上台来。 傅君瑜跌跌撞撞的挤过人群,也泣声叫道:“大姐!” “呼!”宇文化及一掌逼开跋锋寒,眼中陡然射出一道凶光,忽然纵身飞上台阶,一掌打在龙椅扶手上,那龙椅发出喀的一声,便自动向一侧移开三尺,宇文化及探手入内,只听轧轧声中,竟拽出一根铁链,哈哈大笑道:“杨浩,你上当了!” 说罢便用力一拉,跋锋寒刚准备纵身向他扑去,忽然脚下一震,一个踉跄,险些立足不稳。 便听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高台内部响起,整个高台如同活了似的颤抖起来,所有人都神色大变的停手,随后又是轰隆一声,一道横贯全台的裂缝从龙椅的台阶下横向裂开,哗然一响,从中喷出半人高的水幕。 “别跑!”跋锋寒纵身穿过水幕,向宇文化及追去。 “大……大总管!”尉迟胜吓得脸色发白,一个迟疑,便被麦孟才和钱杰双刀搠中,惨叫着跌下江中。 “妈的,又是机关!”杨浩眉头大皱,忙道:“孟才,钱杰,快带人退下去!”麦孟才和钱杰大吃一惊,急道:“殿下,你呢?” “我等会就下去,你们快走!”杨浩说话的功夫,整座望江台从裂缝处分成两半,靠水一面已渐渐土崩石解,沿着山势缓缓向江水倾斜,杨浩身形一震,便听喀嚓一声,整枝高竿从插剑处断裂,带着呼啸风声砸将下来,傅君绰的木笼立时向外荡去,杨浩猝不及防,随之被带出台沿,好在另一手急抓住笼底,变成整个人悬空江面,脚下就是飞湍急流,滚滚而过。 “杨浩!”傅君绰惊呼一声,一只手急忙将杨浩牢牢抓紧。 这时台上的士兵已纷纷惊慌逃走,麦孟和钱杰两人奔到台沿,都是半俯着身子,急声向杨浩呼喊,杨浩心中一动,回头冲他们大叫:“拿我刀来!”傅君瑜刚刚奔过来,闻声急忙拾起地上的大胜天,脱手向杨浩扔去。 杨浩急忙松开一手,接住刀柄,整个人顿时往下坠去,傅君绰连忙用力拉住,急道:“别松手!” “不松手怎么救你?”杨浩咧齿一笑,奋力挥刀,插入牢笼上方。傅君嫱已顺着横倒的竿身爬出台外,刚到了牢笼附近,只听后面傅君瑜急道:“小心!”又听喀嚓一声,高竿断裂处本来还挂着些木皮,此时吃不住力又开始断裂,竿身往下一顿,又堪堪停往,傅君嫱吓得再不敢往前爬,只伸出手道:“大姐,快把手给我!” 傅君绰却充耳不闻,只盯着下面的杨浩,惊怒交集的道:“快把刀扔了,两只手都给我!” “不要紧!”杨浩说话同时,又用力将刀一挑,便听哗的一声,整只木笼的笼顶已被大胜天撬成粉碎,刚好露出供傅君绰钻出去的缺口,自己则失去支撑,又往下坠去,带得半截长竿也往下坠了半尺,傅君嫱惊呼一声,连忙收手稳住身形。 “把刀扔了,另一只手给我!”傅君绰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沉声又说了一遍,将另一只手向杨浩伸去,然而她戴着粗大的镣铐,隔着木栏双臂无法伸展,杨浩几度伸手去够够,都以一指只差错过,上面的傅君嫱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不断的叫着:“大姐,手给我!” “大姐,快出来啊!” “殿下,千万别松手!” 台上傅君瑜、麦孟才和钱杰三人合力拖住高竿,却挡不住台势已经倾斜,任凭三人如何使力,都是不由自主一步步向台边滑去。 傅君绰武功受制,一只手根本无法提住杨浩,只感觉杨浩的手渐渐滑下,一颗芳心已是六神无主,大滴眼泪滚出眼眶,打在杨浩的脸上。 杨浩努力了几次,反而带着高竿往下越坠越低,只好唉叹一声,无奈的道:“君绰,你放手吧!” 傅君绰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拚命摇头。 “放手吧,已经受不了三个人的重量,放了我,你还能逃出去!”杨浩急切的道。 “我不放,我不会放的!”傅君绰神情激动:“要死,我跟你死在一起!” “那又何必!”杨浩苦笑一声:“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我可不想死后连个坟前吊孝的都没有!” “大姐!”傅君嫱忽然冒险又往前爬了一段,猛然探手伸进缺口里,抓住傅君绰的肩头,整枝长竿剧烈一颤,傅君绰立足不住,不由自主的往后一晃,便觉手中一滑,杨浩已经脱手坠下。 靠,你真松手啊!杨浩圆瞪双眼,四肢大张,便往江中坠去。 “杨浩!”傅君绰如同疯了一样,便要往前扑,却被傅君嫱死死抓住,用力提了上来。 “殿下!”麦孟才和钱杰齐声惊呼,傅君瑜也如遭雷击,茫然无措。 “君绰,记得替我守寡啊!”最后一声遗言从下面传了上来,杨浩仰面朝天,迅速没入江水之中,只翻了个浪花,便即消失不见。 “杨浩!”傅君撕心裂肺的一声嘶喊,回荡在茫茫雨中,如同江水一样,滚滚而去。 ※※※ 宇文化及摆脱跋锋寒,带着一身伤势,踩着雨水奔行在临江宫内,身后的蜀冈上发出轰隆巨响,偌大一座望江台正缓缓往江中倾下。 宇文化及不敢回头,飞快穿过各处建筑,最后来到临江宫西南角的一处偏僻宫殿,一脚踹开殿门闯了进去,大叫道:“贞贞!”情急之中忽然脚下绊住门槛,失足摔倒在地。 “大人?”一个声音从左厢房中传出,宇文化及扭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宫装样貌秀美的年轻女子从房中跑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根护身的棍棒。 “大人,你怎么了?”叫贞贞的女子一见宇文化及的惨状,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扔掉棍棒,伸手上前去扶。 宇文化及已翻身站起,一把抓住贞贞的手,急道:“快跟我走,我们赶紧离开!”说罢拽着贞贞便往奔出门外,贞贞吃了一惊,又问道:“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要问了!”宇文化及厉声大喝,吓得贞贞身形一颤,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宇文化及呆了一呆,也原地转过身,愕然道:“贞贞,你不想跟我走吗?” “不,不是!”贞贞不加思索的道:“贞贞愿意跟大人去天涯海角!” “真的?”宇文化及急切的道:“哪怕我一无所有,还要被天下人追杀,你也愿意跟着我?” “嗯!”贞贞认真的点着头。 宇文化及心中忽然多出一丝难言的温暖,紧捉住贞贞的双手,沉声道:“好,我现在就跟你逃出宫去,隐姓埋名,平静的过一辈子!” 说罢宇文化及又拽住贞贞,便要继续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雨中,一名黑衣蒙面人正缓缓走来,手中长剑斜指地面,丝丝水流从剑身上汇到剑尖,一路倾注在地。 “杨虚彦!”宇文化及瞳孔猛的一扩,连忙闪身将贞贞护在身后,怒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送行!”黑衣人淡淡的道:“你的人头还值不少钱,不要浪费了!” 宇文化及的脸色煞时变得惨白,忿然道:“谁叫你来杀我的,是李渊还是王世充!” “死人,不用关心这个问题吧!”黑衣人静静停在宇文化及身前七步,雨水中的目光,显得异常明亮。 满大雨声哗哗,场中只闻宇文化及急促的喘息声,静了片刻,宇文化及忽然声音艰涩的道:“放了贞贞,此事与她无关!” “不行!”黑衣人平静的道。 宇文化及神色一窒,忽然叫道:“贞贞,快跑!”飞身便往黑衣人扑去,不料眼前黑影一晃,已失去黑衣人的身影,只听身后发出一声惨叫,急回头时,便见一柄雪亮剑尖从贞贞身后破出前胸,喷出哧哧鲜血。 “杨虚彦!”宇文化及目眦欲裂,还未动手,对方已抬着贞贞的身体迎面冲来,宇文化及下意识的张手一抱,便觉腹间一痛,长剑已穿过贞贞的尸首,插入他自己的腹中。 随着剑刃抽回,宇文化及身形晃了一晃,便抱着贞贞缓缓跪倒,大股鲜血从两人身下涌出,将雨地迅速染红。 黑衣人缓步走上前,举起血剑,向宇文化及道:“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无能,怪这个乱世吧!” “贞贞!”宇文化及目光已渐趋涣散,喃喃念着怀中人的名字。 剑光一闪,一蓬鲜血已飞溅在雨地中,划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半圆。 十息之后,跋锋寒从雨中追来,只见殿前的雨地上,一男一女相拥而跪,俱已气绝。跋锋寒微微一楞,认出是宇文化及的官服,然而脖腔之上,竟早已不见了首级。 ※※※ “张三!” 皇宫养心殿内,单琬晶忽然被一场恶梦惊醒,掀被起身,伸手一摸,竟从额上摸下一掌冷汗。 “娘娘醒了!”守在外面的宫女听见动静,连忙跑了进来,下跪行礼。 “娘娘?谁是娘娘?”单琬晶愕然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宫女连忙答道:“这里是皇宫,奴婢是伺候娘娘的宫女!” “皇宫?”单琬晶又是一惊,连忙翻身下床,忽然发觉不对,又问道:“谁把我带来这里的,张三在哪里?” 宫女楞了一楞,才答道:“是殿下把娘娘带来的,张三是谁,奴婢不知道!” “哪个殿下?” “就是秦王殿下!” 什么秦王殿下?单琬晶问了半天不得要领,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直接向门外走去,那宫女忙追上前道:“娘娘去哪里?” “不用你管!”单琬晶推门走上正殿,只见这殿内十丈高圆,铺地金砖严毕合缝,四周装饰俱是雕龙文凤,镶金贴银,头顶上则是九龙捧日的穹顶,正南面一座一尺高的台子,上面摆着御书案与金龙交椅,往后则展开一面八扇铜屏,写满墨迹淋漓的诗句,一应所见,果然俱是皇家气象。 单琬晶正在纳罕,殿外忽然走见一人,笑道:“单公子,这么快就醒了,奴家还担心着呢!” 单琬晶回头看去,愕然道:“萧娘子!” 来人正是萧环,一旁宫女又低头行礼,尊称道:“萧长史!”单琬晶闻言更奇,道:“你什么时候变成长史了?” 萧环微微一笑道:“还不是拜张三爷所赐,好妹子,三爷临走时吩咐,说你受了伤,要我好好照顾,咱们还是进屋去,姐姐陪你说说话吧!” 单琬晶微微一楞,一只手已被萧环亲热的携住,不禁微一皱眉,语气生硬的道:“萧大姐,张三到哪里去了?” “还叫张三啊!”萧环掩口轻笑道:“你的张三,现在可是当朝秦王殿下,等他杀了宇文化及之后,就会回来登基作皇帝,恭喜妹子,你可就是皇后娘娘了!” “你在说什么啊?”单琬晶不悦的甩开她手:“什么秦王殿下,什么皇后娘娘!” “哈哈,原来殿下还瞒着妹子,想必是要给你一个惊喜!”萧环笑道:“所谓张三爷,其实就是秦王杨浩,先帝的亲侄儿,如假包换的当朝王爷,我这个长史,也是殿下亲口御封的,妹子这回可钓到个金龟婿,一定要紧紧抓住啊!” 单琬晶神色一寒,心中忽然浮起一丝莫名的烦燥,暗暗咬牙道:“这个混蛋!又骗我,回来一定叫他好看!” ※※※ 夜幕缓缓降临大地,雨势也渐渐变小,倾塌了一半的望江台上,挤满了骁果军士,都是眉头紧锁,几名军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视线不时飘向另外一侧。 傅君绰痴痴呆呆的坐在台边,傅君嫱和傅君瑜一左一右的伴在她身边,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傅君瑜才道:“大姐,我们回高丽吧!” “是啊!”傅君嫱也道:“你出来这么久,还是回去看看师父吧!” 傅君绰却苦涩的一笑:“我不会回去的,我要在这里给他守墓,他说过的,他一个亲人都没有,要我给他烧纸钱!” 傅君瑜黯然无语,忽然捂嘴哭出声来,傅君嫱则一脸无奈的扭头看着台下:“这么急的水流,就算是块石头也会散掉,何况是人!” “大姐!”傅君瑜忍泣道:“你要守墓,也得给他立个衣冠冢吧,我们还是先去置备些东西,不要呆在这里了!” 傅君嫱擦了擦眼角,站起身道:“我去好了,先买些纸钱回来烧一烧!” 傅君绰淡淡点了点头,傅君嫱刚要转身离开,忽然一大堆骁果军士哗的一声拦住去路。 “干什么?”傅君嫱神色一寒,伸手摸上剑柄。 “你们不准走!”麦孟才越众而出,冷然道:“殿下是为救你们才死的,你们要跟我回江都,解释清楚!” (PS:终于上强推了,同喜同喜) 第六十三章 邪帝再现 杨浩一落入江中,五识同时关闭,似乎又回到当日傅君绰逼他在水中练闭气功的时候,一颗心浑浑沌沌,任凭庞然暗流将他纸片似的扑来打去,也全然不觉。 “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念颂,杨浩体内的长生真气顿起感应,一改先前定型的行功路线,再度按照九玄心法缓缓运转起来,杨浩体内经脉此前已过长生决一番折腾,已不堪九玄真气运行,好在长生真气性质未变,仍是细长缓慢,生机勃发,以前九玄功过不去的穴位,长生真气却能通行无阻,随着一个周天下来,杨浩心识越发模糊难辩,慢慢缩成一团火苗,然后微微一爆,便散于无形,已渐沉至道家所谓“空灵静寂”的境界。 当日王儒信修炼长生决替杨浩疗伤,已同时将自己的本命真元一起灌入杨浩体内,此刻随着长生真气越转越快,这部分真元也逐渐激发出来,使得杨浩不用口鼻,周身能量仍然充沛自足,而所谓先天呼吸,其实也离不开母体能量的供给,杨浩此时的情况便大体如此。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只要将王儒信这部分真元练化,虽然功力不能增长多少,但生命力却会因此格外比人来得顽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浩从昏睡中苏醒,处身已在一处绿莹莹的石洞,上半身靠在岸上,两条脚却没在一汪潭水里。乍一醒来,只见满天绿芒,又觉双腿冰冷,脑中还是混沌一片,保持原状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记起前事。 “啊!”杨浩刚一动身子,立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水浪冲打,能保住一条小命便是万幸,些许痛楚自然是难免,杨浩费了半天劲,才挣扎着站起来,只觉全身骨骼如同被大象踩过一样,稍微一动,便似乎要接连散架,勉强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已仆倒在地,当琅琅一件东西从手滚落,满室绿光顿时熄灭。 杨浩闷哼一声,有气无力的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三步之外,一个绿蒙蒙的东西横在地上,样式却十分熟悉。当下缓缓爬了过去,用手轻轻往那东西上一触,满室顿时绿光大亮,杨浩又一收手,满室绿光顿时又灭,如是三番,照得整个洞窟内绿光忽隐忽现,形同鬼域。 “嘿,我干什么呢!”杨浩玩了半天,忽然哀叹一声,将绿莹莹的大胜天拾了起来,以刀支地,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茫然打量四周,面上顿时露出苦笑:“天哪,这到底什么地方啊,上不见天,下不见地,难道是鬼门关?” “喂,有没有接待员啊,我是新来的!”杨浩将手张开嘴边,试探着叫了一声,却只闻四壁嗡嗡回声,一直远去,等了半天也没有声音传来。 这时绿色的刀光反射在潭面,将整个洞壁映映波光鳞鳞,杨浩心中一动,又踉跄脚步走到潭边,蹲下身掬起一棒水,心中细思道:“有波浪,那就是活水,莫非我是从这里进来的!” “不管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杨浩迟疑一下,忽然一咬牙,扑的一头扎进潭里,没了个水花便在水面消失不见。 过了一会儿,杨浩忽然又翻个水花,拚命的爬上岸,湿淋淋的放下大胜天,便蜷起左膝,抓住脚尖就用力往后扳,一脸呲牙咧嘴,好半天才神色一松,翻着白眼,浑身无力的仰倒在地,心中一阵后怕,怎也料不到自己这么好功夫,竟也会突然抽筋,简直就没天理啊。 “死老天,又耍我!”杨浩躺在地上喃喃骂着,不过心中却也清楚,以潭底暗流汹涌的情况,就算他身体完好,也没那个水性逆流游回去,分明就是此路不通。 没奈何,躺了一会儿,杨浩还是爬起身子,用手在身边摸到大胜天,真气一注,立刻又绿光大放,变成一个四尺长的莹光棒,堪堪照亮身前身后十步之地,杨浩又将刀一举,光芒放远了一些,只见前面出现一个幽深黑暗的通道,根本看不出通往哪里,只见洞壁上挂满湿漉漉的苔藓,地上则是大大小小的水坑,被大胜天刀光一照,更显阴气逼人。 “难道是临江宫的下水道!”杨浩目中露出疑惑之色,可是眼前华山一条路,不走都不行,只得举刀照明,高一步低一步的往里行去。 “妈的,不会真碰上忍者神龟吧!”杨浩提心吊胆的想着。 ※※※ 越往前走道路越窄,仿佛一个横倒的宽腹细颈的瓶子,杨浩走到一半也开始发现不对,整个洞穴不规则的扭曲延伸,实在不像是人工开凿,倒更接近于山体运动的形成的天然裂缝,有心想倒回去重找出路,却发现身后出现十余条通道,早已分不出来时路径,看得杨浩暗暗心寒,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又行了一程,通道宽度已不容杨浩直立,只好弯腰行走,然后又开始膝行,最后竟不得不整个贴在地上,缓缓向前蠕动。再往前竟连蠕动也难以进行的时候,杨浩又只好仰面朝天,用大胜天的刀锋一点点凿着石壁,一边扩大通道,一边背行前进。 好在大胜天刀快锋坚,劈削山石易如破竹,杨浩才得以勉强前行,行了一段,忽然又停下手,抬起头看去,只见来路上竟是满布刀劈痕迹,看起来分外动人心魄,不禁让杨浩想起金庸书中那个倒霉的大力神魔,顿时打了个寒战,连忙专心致志继续以刀开路,不敢再胡思乱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杨浩一直砍倒筋疲力竭,才停下手休息片刻,这时通道已经狭窄的跟个棺材一样,杨浩躺在正中,手脚俱不得施展,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心中隐隐绝望,不敢等时间长,体力稍一恢复,便又动手往前挖。人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各种负面情绪都会被引发出来,杨浩前世也看过不少绝境求生的电视片,知道这种时候最不能放弃的就是希望,否则人还没死,就会被自己的心理压力给逼疯。 “我还有老婆,我还有小妾,我还有好多钱,我不能死!”杨浩一边挖凿石壁,一边喃喃自语,不停给自己打气。拚命在脑中幻想美好生活: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自己带着妻妾儿女在庭园中踏青,傅君绰、单琬晶、素素、楚楚一个个都打扮的娇艳如花,穿着最时尚的手工服饰,带满价值连城的珍宝项链,乖乖围坐在自己身边,周围还站着一排佣人,个个白衣笔挺,手里端着装在银盘里各种精美食物,还有各种各样的洋酒,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妻妾们又抓着自己的手臂,不断撒娇道:“老爷,我们再生几个吧!” “对,我还要生好多儿女,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杨浩顿时全身充满力量,大胜天刮得四壁嚓嚓作响,在纷落的细碎石粉中,扭动肩头,一点点往前移动。 忽然啪的一声,杨浩微微一惊,只见手中的大胜天竟没入石壁一半,从手上传来的感觉,分明是刺穿了空处,杨浩心中大喜,连忙一提真气,奋力一掌往头顶上击去。 哗啦一声大响,杨浩满头碎土的从一个缺口里掉了出来,重重的摔在潮湿的石地上,此时也顾不得周身疼痛,赶紧爬起身来察看环境,忽然又觉手上抓到一样十分熟悉的东西,连忙又拾起来就着大胜天刀光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青砖!”杨浩惊呼出口,又举刀照亮四周,只见处身竟是一处青砖铺彻的走道,这可绝对不会是天然形成的东西,看得杨浩又惊又喜,正要四下找路,忽然一阵隆隆声响从走道尽头传来,杨浩脚下的地面也微微晃动,不禁又是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森冷潮气已从通道转弯处扑面而至,杨浩定睛一看,只见一截巨大的水流已转弯处露出浪头,当即吓得亡魂大冒,转身便跑,还没跑出十步,那水流已汹涌而至,整个把杨浩卷在其中,哗哗往前冲去。这一下可把杨浩害惨,仿佛饺子一样,被水流裹携着不断在四处墙壁撞击,如同被人蒙在布袋里乱打,昏天黑地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终于抓到一样东西,扯住便不敢再放,等了好一会儿,水流才渐渐和缓,杨浩终于稳住身形,从水里露出半个头来,才发现手中抓得竟是一截锁链,斜斜的从水面延伸上去,连着一根巨大的石柱,处身已在一处宽大的洞壁之中。 这个场景不禁让杨浩一楞,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在想得入神之际,全没发现身后的水中,忽然漂起一蓬乱发,接着一个头颅无声无息的升起,在大胜天的绿光照耀下,那乱发中正爆开两团磷火似的光芒。 ※※※ 养心殿的厢房内,单琬晶轻蹙双眉,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萧环一直聊到夜幕降临。宫女送来晚膳,萧环又亲热的道:“妹子不要担心,殿下有大军保护,宇文化及逃不出他的手掌,说不定我们还没吃完,殿下就凯旋而归了!” 单琬晶淡淡的应了一声,心情仍旧郁闷难解,起身坐至桌边,刚伸手拿起银筷,便听外面传来一片哗乱,不禁手腕一顿,露出诧异神色。萧环也神情一变,转身走出厢房,单琬晶也放下筷子,随后跟出,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养心殿前,只见城中南门方向火光大亮,传来一片厮杀之声。 “怎么回事?”单琬晶诧然问道,萧环却也答不出来,正茫然无措间,城中又传来刺耳警号,随即一阵马蹄声响,沈光全身披挂,策马提矛从远处奔来,身后跟着数百名步行给使,清一色银甲长矛,杀气腾腾。 “沈将军,出什么事了?”萧环急忙问道。 沈光闻声勒马,分别向萧环和单琬晶看了一眼,才道:“萧长史,李子通大军打来了,我这就领军去抵挡!”说着又点了一队二十多人的给使出列,喝道:“你们留下来,保护单姑娘和萧长史,其他人跟我来!”当即又一点马腹,率领余人往城南方向奔去。 萧环刚要再问,沈光率人去得远了,只得收回视线,转向单琬晶道:“这是殿下驾前的司马沈光沈将军,有他在,李子通不足为惧,何况殿下听到警号,也会赶回来的!” 单琬晶沉吟不语,抬头看去,只见一天雨势渐小,从空中垂下稀稀落落的银线。 警号火光同样传至二十里外,残破不堪的望江台上,骁果军正跟傅家姐妹僵持不下,傅君嫱和傅君瑜双剑交叉,架在麦孟才的颈上,傅君绰却被钱杰带人用兵器团团指住,跋锋寒手持大剑站在台阶口,脚下躺着十几名被打倒的士兵。 忽然一人发现江都城的动静,惊呼出声,所有人都扭头去看,麦孟才勃然变色,忙道:“收队,回江都增援!”傅君嫱和傅君瑜连忙收剑,麦孟才已一阵风的向台下跑去,钱杰等人也放开傅君绰,紧跟而上,不多时骁果军去尽,望江台上只留下傅家姐妹与跋锋寒,顿时冷清起来。 “二姐,我们怎么办?”傅君嫱楞了一会儿,又向傅君瑜问道。傅君瑜眉尖轻蹙,却默然不语,只扭头看向傅君绰。 跋锋寒自在台上找到剑鞘,收剑挂在背后,转身向台下走去。 傅君瑜微微一楞,愕然道:“你去哪里?” 跋锋寒身形停住,转头道:“你大姐小妹都救出来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傅君瑜话语一窒,却说不出话来。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好好保重,后会有期!”说罢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傅君瑜茫然呆立,傅君嫱小心翼翼的靠上前来,道:“二姐,你喜欢他啊?” 傅君瑜身形一震,却幽幽一叹无语。 这时傅君绰忽然从台上站起身来,傅君瑜和傅君嫱都是一呆,一起扭头向她看去,傅君嫱喜道:“大姐,你功力恢复了?” 傅君绰轻轻点了点头,面色沉静的道:“他练过九玄大法,不可能轻易淹死,我要到下游去找他的尸体!” ※※※ 杨浩半天没想起来,忽然听见身法破风声响,心中一惊,连忙将大胜天垂入水中,隐去光芒,摸着铁链缓缓游到石柱后面,不多时便见洞中光明大盛,一个人如风而来,脚踩石壁,飞身掠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石身,身形落定之后,竟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 “韦怜香?”杨浩又是一惊,连忙闭住口鼻呼吸,改以内吸缓缓运转全身,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好在韦怜香看上去神情甚是急切,一手持着火把,两只眼睛四下乱转,根本没有发现杨浩的迹象。 忽然韦怜香神色一震,定定的看着杨浩藏身的石柱,杨浩大骇,还以为被他发现,连忙握紧大胜天刀柄,正要奋起一击的时候,韦怜香已撩袍单膝下跪,恭恭敬敬的道:“怜香拜见帝君!” “帝君?”杨浩愕然一楞,心道这是什么称呼?还没转过念头,石柱前面已发出一个仿若刀锉刮骨的声音:“韦怜香,你终于来了!” 一刹那间,杨浩全身血液几乎为之凝结,这声音,这地方,终于全部从记忆中复苏,忽然手上一沉,扭头看去,只见手中竟还握着那根铁链,立时吓得如同触电似的放开,铁链入水,发出哗啦一响,韦怜香立时怒喝道:“什么人?” 杨浩还没开口,那石柱前的刺耳声音已道:“没有人,是本帝君活动一下手脚而已!”说着便发出一阵哗哗的铁链声响,韦怜香这才释疑,又道:“怜香营救来迟,让帝君受了这么多年苦……” 杨浩此际耳中已经听不进任何东西,心中震惊更如翻江倒海一样,那刺耳声音分明就是邪帝向雨田,这地方也就是当日杨广带他来的秘室,想不到他竟然还没有死,而且明显已发现了自己,却又故意掩拭,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还掂记着传自己道心种魔不成。 道心种魔啊。杨浩一想到这四个字,心跳顿时快了一倍。忍不住又探头往前望去。 只见韦怜香面无表情道:“帝君明见,如今我圣门四分五裂,群龙无首,急需帝君出面,一统乾坤,以振我圣门声威,怜香此举,绝无私心!” 向雨田的声音却嘎嘎一笑:“真的没有私心吗,可惜老夫被锁龙链囚住,牵肌入骨,天下没有任何东西分得开,只剩下苟延性命,帮不了你了!” 韦怜香忙道:“当日蒙帝君点拨怜香武艺,怜香一直念念不忘,心中实把帝君视为师尊,师尊有事,弟子愿服其劳!” “哦?”向雨田又道:“你怎么个服其劳法,说来我听听!” 韦怜香眼中隐蔽的露出一道寒光,恭声道:“怜香虽然武功低微,难当大任,不过只要帝君赐我圣舍利,造就怜香,圣门之内便再无人是怜香对手,等怜香一统圣门,倾天下之力,一定能救帝君脱困!” 这话连杨浩都不会相信,正在暗暗鄙视,却听向雨田笑道:“你倒是一片苦心,不过圣舍利现在不在我手,不如我教你道心种魔大法,你练成了也照样天下无敌!” “不是吧?”杨浩心中大惊:“道心种魔给个太监,太浪费了吧!”当时差点都忍不住想冲出去阻止,韦怜香已开口道:“帝君,怜香也是圣门中人,道心种魔是什么样的武功,帝君和怜香心里都清楚,怜香一不想长生不老,二不想为人作鼎,就恕难消受了,还是请帝君告知圣舍利的下落,怜香自己去取!” 杨浩听得一楞,这话从何说起,难道道心种魔还另有蹊跷不成。 便听一声哈哈长笑,充满凄然惨痛之情:“哈哈,连你也知道,连你也知道!向雨田,你这老妖怪,你骗得我好苦啊!” 此言一出,杨浩和韦怜香都是大吃一惊,这声音明明是从石柱前发出,却一改向雨田诡异沙哑的声线,仿佛顷刻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一样,韦怜香霍然起身,大惊道:“你、你不是帝君!” 杨浩也是惊得呆住,不由自主就想游出去看那人到底是谁,只是手脚一动,却又硬生生忍住,因为韦怜香下一句话已脱口而出:“你是圣上!” ※※※ “义军来了!”“义军来了!” 竹花帮众又开始满城放声大喊,回应他们的却是各处民居里的破口大骂,还有锅碗瓢盆等东西一股脑的扔了出来,更有人放狗来咬,吓得他们抱头鼠蹿,狼狈不堪的聚拢在一个胡同里。 桂锡良被人淋了一盆洗脚水,满头满脸湿淋淋的,气得顿足大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名帮众苦着脸道:“香主,算了罢,上回大家吃亏吃得太狠,这趟估计没人会信了!” “可是,可是……”桂锡良咬牙切齿的道:“可是这回真的是义军来了啊,还有邵军师他们也跟着打回来了,怎么会没人信?难道大家不想推翻暴政,找朝庭报仇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答不出来这话。 城南方向杀声隐隐,整座江都城却如同死了一样,在夜雨中显得异常安静。 第六十四章 奇功夺舍 “你是圣上!” 空荡荡的石洞内被韦怜香一句话震得嗡嗡作响,杨浩的心里以乎也开了个石洞,一样的嗡嗡作响。 只听柱前之人又是一声狂笑:“哈哈,果然是待候了孤家二十几年的近身太监,这样都能认出孤家,韦怜香,真不枉我们君臣主仆一场!” 火把的昏黄光芒,照得韦怜香脸色变幻不定,语气阴森的道:“难怪当日圣上被秦王浩胁持之后,就变得精神不济,大异寻常,难道帝君当日,已对圣上用了道心种魔,可是圣上你……” “孤还没烟消云散对吧,哈哈哈哈!”柱前人仍然在笑,却殊无丝恨笑意,反透出一股压抑的仇恨,听得柱后的杨浩心中丝丝生寒,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不错!”韦怜香淡淡的道:“道心种魔是我圣门绝顶神功,可以逆天改命,夺舍重生,受功者的意识应该彻底被融合,帝君苦心栽培圣上多年,为的也就是这个目的,怎会给圣上留下一线生机?” 忽听韦怜香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圣上已经自废魔种,怪不得帝君功败垂成,这么说来,帝君已经借着圣上的躯壳逃出去了?” “道心种魔,夺舍重生?”杨浩一张脸顿时青了,换作旁人来听这段话,多半会嗤为邪妄,不以为然。可杨浩不一样,他自己就是个夺舍重生的,亲身经历之事,焉容他不信,忽然心中又是一惊,顿时想起覆雨翻云中的那位:“我的天,那到底是韩柏,还是披着韩柏外皮的赤尊信?” “哼!”柱前人发出重重一声冷哼:“老贼强行夺舍,元气大伤,没有魔种,我看他还能撑多长时间!” 韦怜香神色忽然一沉:“圣上,宇文化及已经弑主夺位,使令狐行达缢杀了圣上!” 他这一句连用了两个圣上,杨浩听得一呆,随即反应了过来,便听柱前人狂喜道:“真的?真的如此?哈哈,向老贼,任你费尽心机,原来也难逃天意,哈哈哈哈!”忽然笑声一收,又厉声问道:“他的尸体呢?” 韦怜香道:“被秦王浩放火烧了!” 石洞中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柱前人喃喃道:“烧得好,烧得好,老妖怪,这下你尸骨无存,我看你还怎么长生不老!” 喃喃话语声中,韦怜香目中闪过一丝哀悯之色,轻声叹道:“圣上,你现在很痛苦吧,不如老奴来帮你解脱!” 柱前人话语一顿,骇然道:“你什么意思,你疯了,你敢弑君不成?” 韦怜香又叹一声道:“你还当自己是圣上么,你现在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昨日种种荣华富贵,都与你再无关系,还要眷恋这苦海人生吗,主仆一场,老奴会让你去得没有痛苦的!” 韦怜香说着话,轻启脚步,竟然稳稳踏上水面,如履平地一样向柱前人走去。 “你做什么,停住!”柱前人急声大叫道:“韦怜香,你大逆不道,孤是天子,是圣上,你不能这样做……杨浩,你还不出手!” 随着柱前人一声大喝,刷的一道波浪从柱后涌出,如刀切一样急速射至韦怜香脚下,韦怜香眼神一变,脚点水面轻轻跃起,一袖往下拂去,轰的一声爆出滔天巨浪,却又听扑的一声,手中火把竟被水浇灭,整个石洞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韦怜香大吃一惊,双脚一分,又稳狠的踩住水面,侧耳细听。过了十息时间,忽石洞南壁闪出一道绿光,韦怜香想也不想,便飞身跃去,忽然脚下一紧,已被一条锁链缠住,刚飞起的身形顿时又被扯落水中,浪花一翻,韦怜香忽然暴喝一声,冲天而起,脚点石壁,只听身法破风,竟已渐渐远去,再不回头。 一道莹莹绿芒从水中升起,杨浩手提长刀,湿淋淋的爬上石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刀上绿芒顿时又弱了几分。 “你怎么样?”柱前那人关切的问道。 “没……没事!”杨浩呲牙咧嘴的揉住胸口,皱眉道:“还好你缠住他脚,否则咱们都得完蛋!” “小事而矣!”柱前人的声音格外柔和:“我们是亲叔侄,我当然会帮你!” 杨浩听得毛发一寒,内力一注,大胜天上射出强烈的青光,端端正正的照在柱前那人的脸上,那人不由自主的一闭眼,杨浩已看清他的相貌,吓得差点没把刀掉下水去,骇然脱口道:“你到底是谁,你是杨广,还是向雨田?” “孤家真是杨广!”那人抬手遮眼,十分诚恳的道:“浩儿,快些救孤家出去,孤家会重重赏你的!” “可是你已经死了!”杨浩小声道。 “胡说八道!”那人语中透出怒气:“向老贼只是用妖法夺了孤家的躯壳,孤家还是好好的,快救孤家出去,再敢迟疑就是抗旨!” “嗬!”杨浩眼睛一瞪,反而在石台上盘坐起来:“你搞清楚,现在可是你求我,还摆什么皇帝架子!” “我是你亲叔叔!”那人大怒道。 “亲叔叔?”杨浩冷笑道:“那我们可得好好算一算,上趟叔叔你把侄儿我骗进来,让向雨田用天魔功对付我,你就借机脱身,这笔账该怎么算啊!” 那人微微一楞,随即叹了一声道:“那是叔叔我一时糊涂,好侄儿,你原谅叔叔这一次,等叔叔出去之后,一定把皇位传给你!” “还是省省吧!”杨浩不屑的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信你是杨广,你说话有人听吗?” “你……”那人神情一怒,忽又黯然下去:“好,那你走吧,让孤在这里自生自灭,孤的亲生儿子都天天算计孤,何况你这个侄儿,孤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杨浩默然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别的事等会再说,你先告诉我,道心种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道心种魔?”那人缓缓仰头,轻轻吐了一口气,才问道:“你真想知道?” “对啊对啊!”杨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人微微一叹道:“那要从西汉年间说起了……” ※※※ 原来西汉年间,董仲舒上天人三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余各派学说或禁或毁,从学之人也饱受迫害,其中有一个名为谢泊的杂派学者,被放逐之后寄情医道,为了寻找一套有关医学帛书,无意中进入一座春秋战国时的古墓,此墓位于古齐国境内,墓室宏大壮丽,陪葬品极其奢华,只是生葬的骏马竟达百匹之众,可知墓穴的主人生前纵非王侯将相,权势地位亦非常之高。 谢泊精通多种杂学,能识诸家字体,从墓中壁刻上得知,此墓主人是春秋时齐国的一位权贵,当时养士编书之风大行于世,于是这位权贵也以重金召集了天下学者,编篡了一部集各派思想精华大成的旷世奇书,并作为殉葬品放入墓中,谢泊嗜学如命,得到此书自是如获至宝,费尽心思将之翻译出来。因其不容于当时独尊儒学的正统社会,以致愤世嫉俗,所以把这本书命名为天魔策,以示与当世儒家名教对立,又以墓主人的名字作为这本书的作者,题名为天魔苍璩,也就是后来的魔门始祖。 而这本天魔策中最精华的部分,讲得就是权贵们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如何长生不老,当时的方士曾向苍璩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说是人体只是容器,只有人心才保括一个人的思想,一个容器坏了,就要把人心换进另一个容器中,就能继续长生,苍璩深以为然,就下令学者们就这个想法进行试验,为此杀死了许多无辜的平民,惹得齐王震怒,所以才下令将苍璩挖心赐死,并把他的书列为禁书,不得刊行于世。 谢泊曾因此打开苍璩的棺木,果然没有在干尸中找到心脏,反而在干尸的后颈之下,找到一枚满布血斑,晶莹斑驳的黄精球体,据天魔策中记载,这是方士们为实验长生不老之术所想出的另一个方法,这枚黄精来历不明,却具有一种吸取和储存人类真元和精气的奇异特性,方士们用它来抽取别人的精元,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注入苍璩的体内,以此来延长的他的寿命。 谢泊得到这两样东西之后,经过仔细研究,加以自身的医术验证,反而给他集两种理论之长,创出一种名为道心种魔的邪门功法,首先他把真元注入黄精,加以锻炼,然后再收回自己体内,形成一种具有黄精吸储真元特性的真气,接着在真气里注入自己的思想意识,就形成最初的魔种,最后只需选择一个目标,将魔种传给对方,魔种具有庞大的能量,在给对方带来无数好处的同时,也一点点消融了对方的意识,最后时机成熟,谢泊的思想就会从魔种里出来,彻底取代受魔种的人,就可以再活几年寿命,等到躯体老化后,再依法施为,便能一直存活下去,实现长生不老的梦想。 可惜谢泊因为研读天魔策耗尽心血,只将道心种魔大法刚刚完善,便撒手西归,他的弟子为争夺天魔策以致四分五裂,演化成魔门的两派六道,而圣舍利最精华的道心种魔大法,则被他的一个随身僮儿盗走,并以此演变成魔门的秘密隐者一系。历代继承者都为了这种长生不老之术,殚思竭力,各出奇招,一直到了向雨田的师尊,才初窥其中奥妙,因为舍不得对儿子下手,所以就找了向雨田当试验品,却不想向雨田天纵奇才,竟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中不妙,暗下毒手杀死师尊,夺了圣舍利,通过苦心参悟,终于找出成功抽取舍利魔种的方法,完成了谢泊的梦想,这才出山创立邪极宗,以期一统魔门。 然而当时魔门诸派都已根深蒂固,向雨田虽然魔功盖世,也独力难支,而且自己的身体也渐渐衰老,于是将眼光投到了当时的掌权者,选中晋王杨广这个牺牲品。 杨广当时野心勃勃,得向雨田之助,自然如虎添翼,仗着魔种在身,南征北战,所向披糜,又杀父弑兄,夺得皇位,正是如日中天之际,却一步步堕入向雨田的圈套而不自知,然而就在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向雨田却疏忽了一件事,他的亲生女儿竟跟杨广有了私情,发现了父亲的阴谋之后,忍不住泄露给了情郎,杨广勃然大怒,率领大军去杀向雨田,反被向雨田制住,杨广也是心狠手辣之辈,当机立断自毁魔种,向雨田因此身受重伤,被杨广穿了七筋八脉,又找来鲁妙子,打造囚龙链锁入临江宫地下。 向雨田的女儿因为这件事跟杨广反目,愤然出走,杨广用情至深,兼之武功全废,受不了重重打击,以至颓唐度日,不理朝政,结果江山大乱,才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 “……这些事,都是我后来慢慢思索,又收集古籍,才一点点拚凑出来!”杨广黯然一叹,又苦笑一声:“当日向雨田用这妖术来哄我,我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仿佛鬼迷心窍一样日夜苦练,唉,如今想来,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之事,辛辛苦苦练就的功力,谁会这么白白送给他人!” “怎么没有?”杨浩淡淡的道:“世上还是有好人,不过你们这种权势薰心的人是碰不到的!” 杨广霍然抬头,冷声道:“难道你就不权势薰心,当日是谁派罗刹女来刺杀孤的?” 杨浩微微一楞,随即面苦笑道:“这也记在我头上?算了,我跟你说不清!还是说你吧,你怎么没有杀向雨田,反而大费周章的把他关起来?” 杨广缓缓闭眼,叹息一声道:“我留向雨田一命,只是想可能有朝一日,月儿会回心转意,回到我的身边!” “月儿?”杨浩愕然道:“哪个月儿,向雨田的女儿啊?” “对!”杨浩目中露出一丝柔情:“她叫明月!” “哦,明月!”杨浩摸着下巴道:“老爹姓向,那就是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蛮有意境的,不错,不错……等等,你说她叫什么?” 杨浩忽然大叫一声,杨广呆了一呆,下意识的答道:“明月啊!” 杨浩还没回话,整个石洞外面忽然又传来隆隆声响,两人俱是身形一震,杨广骇然变色道:“不好,韦怜香硬破机关,秘道要毁了,杨浩,没我带领,你一个人休想走出去!” 杨浩白眼一翻,只得跳下水,提刀向杨广游去。 ※※※ “大姐,你听什么声音?” 刚离开临江宫范围的傅家姐妹,正往下游行去,忽然听见身后巨响,俱是扭头看去,只见整座依山而筑的临江宫,在夜色下仿佛长蛇一样剧烈抖动起来,然后便哗的一声,无数水柱从地下喷起,将凤阁龙殿冲得七零八落,然后汇成一道滔天巨浪,浪头一卷,便化成一只凶兽,张牙舞爪的四下扑来。 “快走!”傅君绰急呼一声,三女同时展开轻功,快愈奔马似的离开江边,最后一个傅君瑜脚刚离地,一个浪头便拍在地上,倾洪而下,立时将三女全部冲入水中。 杨浩背着铁链琅当的杨广刚从机关跑了出来,便被这山崩海啸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快跑,临江宫下面都是长江之水,机关一破,临江宫也毁了!”杨广语气急促的在他背上叫道。 杨浩猛的惊醒,连忙飞步前奔,途中又不断有水柱冲破地面,杨浩背着一个人,还要左躲右闪,情形狼狈至极。 “妈的,这是谁设计的机关!”杨浩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 “鲁妙子!”杨广淡淡的答道。 “老子跟他誓不两立!”杨浩疯狂大叫,沿着蜀冈山势,如猴子一样连蹦带跳的往下蹿去。 (PS:哈哈哈,我今天两章!) 第六十五章 龙颜一怒 隋代扬州城,是承汉朝广陵城的遗址而建,到杨广大业初年改扬州为江都,扩建南城到蜀冈之下,又引运河之水东西贯穿城内,又称为官河,官河以北是皇宫衙署所在。当日宇文化及逃走时火烧南城门,城防已废,李子通大军从南门一马平川的杀入,被骁果军堵在官河两岸的会通坊与崇义坊,一开始攻其不备,还占着一些便宜,但随着沈光调集大军来援,双方渐渐开始僵持起来。 激战之中,李子通左臂中了一箭,被亲卫保护着退出战场,气得怒叫连连,忽然反手抓住身旁一名青衫儒士,狞声喝道:“邵令周,你不是说已经安排好里应外合,鼓动百姓造反,拿江都易如反掌,现在怎么回事,你的人呢?” 那青衫儒士也是一头冷汗,忙道:“将军放心,将军吊民伐罪,是顺天应人,得道多助,百姓们一定会群起响应,只是江都城这么大,总得给他们一些时间……” “啊呸!”李子通迎头一唾,将邵令周推到一边,扬鞭大喝道:“全军听令,给本将军打下江都,本将军就准你们大抢三日,给我上啊!” 这一声令下,仿佛给东海军打了一针强心剂,顿时群情激奋,疯狂的向骁果军扑去。沈光盘马敌阵之中大开杀戒,正愁找不到敌将所在,一听这话,顿时冷笑一声:“不知死活!”一带马缰,便率领众给使破开敌阵,直线向李子通杀去。众给使全是白衣银甲,手持长矛,徒步追在沈光身后,霎时间恍如人群中游动起一条张牙舞爪的白龙,迎风破浪,当者披糜,东海军阵形顿时大乱。 李子通还在拚命鼓舞士气,忽听左侧军阵哗然大乱,一骑白袍将官手持长矛,冲开己方阵营,带着一队白衣武士杀气腾腾的扑至,李子通猝不及防,急抖开九节鞭迎头打去,那白袍将官一横矛身挡架,哗啦一声,堪堪被铜鞭缠死,李子通一招得手,狞声大喝道:“给我下来!”发力收鞭便扯,谁料那白袍将官也扬声道:“跟我过来!”双脚一挟马腹,胯下坐骑猛然变向,斜刺里冲了出去,李子通使错力道,只“啊”了一声,整个人已被带倒在地,被白袍将官长矛缠鞭,一路向前分水破浪般着地拖去,发出连天惨叫。 周围的东海军都惊得呆住,被给使们冲进其中,顷刻间杀了个七零八落,阵内阵外,越发杀声震天。 ※※※ 随着一声山崩海啸的大响,整座临江宫仿佛积木一样被巨浪打了个稀里哗拉,余波一直推到离岸一里开外的山冈脚下,傅家姐妹三人才手拉手,狼狈不堪的从水中起身走出来,其中傅君嫱刚弯腰咳了一口水,身后便被一股大力一撞,仆面张手再度摔入水中,随着一声惊呼:“快让开!”一个背后高高隆起的身影已疾如旋风,哇哇大叫着从傅君绰和傅君瑜眼前刷的卷过。 刹那间傅君绰如同被人隔空点穴,整个人当场呆住,旁边的傅君瑜也好不那儿去,一脸如同见鬼般的难置信,刚要开口,旁边的傅君绰却忽然伸手捂嘴,大颗泪珠滚落眼眶,从手指缝中透出压抑的呜咽。 “是他,是他!”傅君绰又悲又喜的叫了起来,猛的转身便向那人追去,大叫道:“杨浩,杨浩,是我呀,你去哪里!” “救命啊,我停不下来了……”一个长长的惨叫远远的随风飘来。傅君嫱刚从水里爬起身,吓得一个趔趄,几乎又坐回水里,哭丧着脸道:“二姐,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傅君瑜眉尖一蹙道:“别问了,快追吧!”一扯傅君嫱便展开轻功,紧追在傅君绰身后。 ※※※ “王八蛋,你恩将仇报!”杨浩一边疾奔,一边破口大骂,身体似乎已经不受控制,怪异的扭着脖颈,眼珠乱转,脚下却还是自动奔行不停。 “废话少说,快带孤回城,孤要亲眼看着向雨田锉骨扬灰!”杨广五只手指仿佛钢钩一样深陷入杨浩颈椎的肌肉,第一节指骨已全部没了进去,却不见一滴鲜血流出,情状诡异至极。 “靠,你自己不会走啊,老子又不是你的御马!”杨浩气得几乎发疯,听得身后傅君绰不断呼喊,心中越发急燥。 杨广却冷哼道:“囚龙链天下奇珍,钻肌入骨,已经跟这两条腿长成一体,孤若能走,还用你作甚!” “我老婆在后面,你让我停一会儿,打个招呼可以吧!”杨浩硬得不行,只好换成商量的语气。 “孤命不久矣,没那个时间!”杨广不加思索一口回绝,把杨浩噎得直翻白眼。 也不知杨广用了什么邪门手法,竟催激得杨浩两条腿快如车轮,只闻耳边风声呼呼,路边树木穿行如影。任凭后面傅君绰三人都是全力施展轻功,脚不点地的疾驰,仍是差了一百多步,始终追赶不上。 几乎一晃眼的工夫,杨浩自觉已奔出二里多路,全身汗出如雨,喉间隐隐泛出腥咸之味,情知已受了内伤,话说出来都已带上哭腔:“二皇叔,你要累死亲侄儿不成?” 杨广淡淡的道:“你为孤尽忠,孤会记得你的!” “……你没人性啊!”杨浩绝望的一声嘶吼,尾音仍在空气中飘荡,人已又向前奔出十丈有余。 傅君绰这一段疾奔,也跑了个气血攻心,一个真气不继,不由自主的停下来大口喘息,身后傅君瑜和傅君嫱也跌跌撞撞的赶了上来,两人之前在望江台恶战,已是遍体鳞伤,此际比傅君绰更是不济,刚想歇一会儿,傅君绰又展开身法,飞驰向前,两女楞了一楞,只得各咬银牙,再度追上去,却已渐渐被傅君绰拉开距离。 又奔了半里多路,前方的野地上忽然火光冲天,兵刃交响,似乎正有大批人马在前方恶斗,杨浩吃了一惊,忙道:“二皇叔,前面有人打仗,停停吧!” “冲过去!”杨广五指一紧,杨浩惨叫一声,便身不由己的又加快速度,不多时已看清前方战场,竟是不下数千人在野地上互相厮杀,看服装都是义军装束,却以头巾颜色井河分明的分成两拨,带白头巾的一拨人多势众,将黄色头巾的人马分割包围,逐一砍杀,战场中间又有一队手持陌刀的黄巾义军,护着一辆红漆青账的双辕马车缓缓前进,周围躺满了无数肢离破碎的尸体,已清楚说明了这队陌刀军的战斗力,而为首的一名黑甲将军更是勇猛,手中陌刀足比平常人长出一尺,刀开双刃,足有一丈多长,已近似守城时才用的重武器,被他单臂持住,另一手拽住缰绳,每进一步,便一挥刀,一刀下去,就是数敌同死,在战场之中格外显眼。 杨广控制着杨浩一条直线的冲进阵中,立时遭到外围白巾义军的阻截,一排长枪迎面刺来,杨浩吓得大叫一声,还没来得及闭目待死,脚下忽然一停,已堪堪顿步在枪锋之外,那些白巾义军没料到他说停就停,估错了力道,也都是一呆。杨广已在杨浩耳边沉声道:“快用刀啊!” “刀?”杨浩猛然清醒,连忙拔出腰后的大胜天,青光一绕,已将一排枪头尽数斩断,杨广五指一紧,杨浩又身不由己的冲上前去,一招大地回春,迎面砍出一蓬血雨,随即陷入白巾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雷动九天!”杨浩脚下不受控制,赶鸭子上架,只好又施一记猛招,在前面打开缺口,背上的杨广忽然咦了一声,愕然道:“你这是岳山的七十二候?” “怎么样,使得不错吧!”杨浩平生最得意的就是这一套刀法,明知不合时宜,还是情不自禁的露出喜色。 “狗屁不通!”杨广冷哼一声道:“二月节,万物出乎震,这招雷动九天要由乾入震,脚踏八卦方位,你走得什么步法,再使一遍!”说着不等杨浩答话,已控制住他双脚,踏出一个玄奥的圆弧,接着扭腰转马,杨浩不由自主的便右脚踏地,奋身一刀劈去,只听喀嚓一声,迎面十余杆交叉刺来的长枪,被他一刀劈得寸寸断折,如同场中扔了一颗小型炸弹,中间四名长枪手当场分尸爆裂,其余人俱是喷血抛跌,眼前顿时清空一片。 “哇……靠!”杨浩自己都是当场震住,双手持刀茫然无措。 “人刀合一,这才是使刀境界,你还差得远,白白浪费这么好的刀法!”直到杨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浩才回过身来,猛听身后枪风攒刺,连忙转身一招春雨连绵拆挡格架,脚下连连后退。 “废物!”杨广又是摇头一叹:“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生木者必水,山艮泽兑,你要按卦气使刀才行!”说着又控制杨浩腰腿,闪身进步,一招春雨连绵幻出万千刀影,却又轻柔和缓,几乎无声无息间,身前众军喉间各自多了条刀痕,一齐软倒在地,杨浩乘势转腰沉身,双手收刀在腰间一绕,喝声:“大地回春!”一道匹练似的蒙蒙青光洒将出来,又是五名白巾义军枪折人亡。 “不错!”杨广微带赞赏道:“这招使得还有些悟性!” “那当然!”杨浩刚露出得意之色,周围的白巾义军已现他这个大敌,呼哨一声,数百人一起攻上前来,吓得杨浩连退三步,转身便要跑。杨广照他脑袋就是一记:“你往哪跑,上去动手!” “动手?好!”杨浩一咬牙,又是一招大地回春,砍翻三名敌军,自己腿上也被人划了一枪,单膝跪倒,其余攒枪便刺,杨广急道:“春分,玄鸟划沙!” “玄鸟划沙我还没练啊!”杨浩惨叫一声,一个就地十八滚,拖泥带水的滚出枪势范围,连带杨广也弄得狼狈不堪,气得龙颜大怒:“混账,连孤都敢刺!”猛的一紧五指,杨浩立时全身受制,僵尸般从地上挺起,只见白巾义军们又疯狂杀来,杨广目光一寒,冷然道:“今天孤就让你看看真正的七十二候刀法!” 说话同时,杨浩已迎着一众白巾义军提刀疾奔过去,爆喝一声,飞身而起,半空中人刀旋转,如同车轮一样滚动刀刃,割草般杀将过去,顷刻间半空中飞起七八颗人头,杨浩已落入众人之间,刀光连闪四下,接连八人又被砍飞半空,扯线般的裂开,其余人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的后退大喊。 “三月节,清明虹现,漏云穿影!”杨浩急追上前,长刀如雨,在人群中一搅,退步后拉,又扯出一道亮丽血虹,身后一群义军堪堪扑至,被大股血水浇得满头满脸,刚刚一呆,杨浩回身一刀,已将为首五人横削成十段。嗡嗡刀势不停,如厉鬼催命般向后排众人递去:“三月中,谷雨鸣鸠!” “四月立夏,火炎上!” “五月芒种,解鹿角!” “六月大暑,雨行时!” “七月节,秋风白露!” “九月霜降,鸿雁来宾!” “鸿雁来宾!”杨浩扬手掷刀,大胜天化成一团光晕,嘀溜溜绕空一周,又接回杨浩手中,下一刻,场中便冲出十余道血泉,和雨纷落…… ※※※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夜雨野地,只见杨浩一人一刀,翻江倒海掀起滔天血雨,全场白巾义军已纷纷被他吸引去,黄巾义军得此喘息之机,立时大举展开反攻,场中不断响起白巾义军的临死惨叫,那带队守护马车的黑甲武将此时已停手垂刀,目瞪口呆的看着杨浩一人在场中发威,身边的陌刀武士面面相觑,也俱是震惊无语。 傅君瑜和傅君嫱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只见大姐背对着她们,手提血刀,正呆呆的看着场中,于是也随之望去,也当场楞住。 这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妖怪啊!”白巾义军的斗志顿时完全崩溃,潮水般四下哄逃而去,杨浩已杀得神智不清,身边人都走光了,还在不停的往空中挥刀,直到杨广一掌击在他背上,才哇的喷出一口黑血,刀尖点地,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杨浩!”傅君绰哭叫一声,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不料刀光一闪,杨浩竟一刀砍伤她左臂,大喝道:“不要过来!” 傅君瑜和傅君嫱都是惊呼一声,抢上前扶住大姐,难以置信的看向杨浩,杨浩却是一脸骇然,不住摇头道:“不是我,我现在不受控制了,你们不要过来,王八蛋,你敢伤她,我跟你不死不休!” 三女见他神色怪异,兴止失常,都是大惊失色,傅君嫱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杨浩一脸哭丧道:“还没看出来吗,我被鬼上身了!” 便听嘿嘿一声冷笑,杨广从一堆乱发中抬起头来,露出枯稿如髅的相貌,吓得傅君嫱惊叫一声,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傅君绰却神色一变,又惊又怒的道:“原来是你!” 杨广却冷笑不语,只阴声道:“好侄儿,孤认得这是你的女人,手下已经留情了,现在不要管她们,赶紧带孤回江都,孤自然会放了你!” 杨浩手按胸膛,嘴角又挂下血丝,强打精神道:“你可说话算话!” 杨广傲然道:“君无戏言!” “成,算老子欠你的!”杨浩怒骂一声,又向傅君绰道:“你跟着我,别靠得太近!”说着话转身便要起行。 却听一声:“拜见秦王殿下!”只见那黑甲将官率领一众陌刀武士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撩甲下跪。 杨浩一看相貌,并不认得此人,微微一楞道:“你是谁?” 黑甲将官插刀于地,拱手道:“末将阚棱,当日曾随杜总管在大江之上,见过殿下一面!” “杜总管?你说杜伏威!”杨浩微吃一惊道:“他也来了吗?” 阚棱道:“杜总管率领江淮军随后便至,末将先行一步,是护送洛阳使节去江都拜见殿下,不意被沈法兴的人中途截杀,幸好殿下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末将感激不尽!” “洛阳使节?”杨浩越发愕然,不由自主抬头向那辆红漆马车望去。 几乎与之同时,那马车中车帘掀起,钻出一名紫纱官服的长脸人,手中捧着一卷黄轴,开口便道:“哪个是秦王浩?” 在场中却无一人应他,连阚棱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悦之色,只得站起身来,将杨浩让在当面。 “哦,你就是秦王浩!”那长脸官员倨傲的点点头,抬腿下了马车,大步走上前道:“本官礼部尚书韦津,圣上听闻宇文化及造反,本拟大兵来讨,中途又听说你取了江都,龙心甚慰,特地八百里加急,令本官传旨嘉勉,你下跪接旨吧!” 那韦津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来到杨浩身前三步站定,刚刚把话说完,正将手中的黄轴举起一半。 青光一闪,满场愕然,只见杨浩双手持刀下劈,那韦津楞楞的站了片刻,突然起肋至腰,蓬的爆出一团血雾,然后上半身缓缓错位,顺着切口滑落,手中黄轴也同时分作两半,张开来飘落在地,竟是一刀之下,被杨浩连人带旨一起劈开。 全场立时安静的几可闻针落地,所有的视线都骇然往杨浩望去,杨浩却是一脸茫然,似乎也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好半天才怪异的扭头去看身后。 只听一声阴沉的怒喝:“孤家还在,哪个大胆的,敢传逆旨!”伏在杨浩肩上的杨广,早已气得须眉皆张,愤怒如狂。 (PS:今天实在回来太晚,只能草草的赶一章,明天保证两章) 第六十六章 回魂夜上 刷的一声,江淮军全部举起刀来,阚棱沉声喝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杨广已经开口发话,但握刀的明明就是杨浩,所以阚棱这句话仍然是冲着杨浩去问。 这还用问,皇帝面前传圣旨,摆明是找死啊!杨浩心里是这么想着,嘴上却有些解释不清,“我、我,他、他”了半天,忽然又惨叫一声,脚下如风的向前冲去,江淮军人人猝不及防,只觉一道黑影从眼前挟风而过,扭头看时,杨浩已直线穿出人群,跑得远了。 “杨浩!”傅君绰惊呼一声,带着傅君瑜和傅君嫱拔脚便追,等三女也奔了过去,江淮军众人才醒过神来,一名头领立时问阚棱道:“大将军,我们怎么办?” 阚陵微一沉吟便道:“你带几个人去向杜总管报讯,其他人跟我去追!”大陌刀一挥,便带着众人也往杨浩的方向追去,留下的几个人则自去场中收拾韦津死不瞑目的尸体,毕竟是天使大人,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 杨浩背着杨广一马当先,后面五十步跟着傅家三姐妹,再往后就是阚棱率领的的近千江淮军,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稀疏夜雨中狂奔,密集的脚步声将一路水地踩得哗哗作响。 又往前奔了三里多路,只见前方又是火把通明,喊杀震天。杨浩差点没吓晕过去,翻着白眼道:“二皇叔,我真的不能打了,拜托你绕路好不好?” 杨广却道:“没时间,有孤家在,一定冲得过去!” “你不是吧,我会死的……”杨浩一句话没说完,脚下已风驰电掣的疾冲上前,这回场面更大,竟是三四万人满场厮杀,杨浩一看清双方人马,忽然大叫:“二皇叔,不要动手,这是骁果军!” “骁果军?孤家的骁果军!”杨广先惊后喜,猛的五指一紧,杨浩又跟钉子一样杵在地上,半步也动弹不得。 周围的骁果军此时才看清杨浩,纷纷惊呼起来:“殿下!殿下!” 麦孟和和钱杰正率人在往前冲杀,闻声回头,俱是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竟停下手,结果对面的那枝军队乘机反扑,将骁果军冲得潮水般节节后退,火把照耀中,只见一杆“李”字大旗迎空招展,一个声音大喝道:“东海上将军已攻破江都,你们这些残兵败将,还不投降!” 杨浩还在发楞,杨广已大怒道:“什么东海上将军,一帮乱民流寇,给孤杀!” 杨浩一声哀叹,已被杨广挟往前去,顿时青光满天,如同猛虎下山一样扑入东海军阵中,一刀下去,就是血雨纷飞,骁果军发出一阵欢呼,顿时士气大振,紧随其后也是一涌而上,仿佛破闸洪水,一瞬间竟将整个东海军阵拦腰切断。 傅君绰追上前来,一言不发,挺起手中血刀便追在杨浩后面杀去,傅君瑜和傅君嫱以一步之差赶到,只略一喘息,也纵身上前动手,其后阚棱率着江淮军赶到,见状微一停步,忽然看见那空中的“李”字大旗,阚棱目光顿时一寒:“李子通的人?” 江淮、东海,誓不两立,昔日李子通反杜,曾经迫的杜伏威身受重伤,被部下的妻子背着才得逃脱,这般奇耻大辱,江淮上下莫不衔恨入骨,此刻仇人见面,自是二话不说,阚棱大刀一举,便率众冲入阵中,朝着东海军大开杀戒。 东海军与骁果人数相当,占着以逸待劳的便宜,原本大占上风,不料突然杀出一个杨浩,惹得骁果军群情振奋,攻势加倍,现在又闯进阚棱这帮江淮煞神,而傅君绰三女的武功也是当者披糜,顿时被杀得叫苦连天,放眼看去,满场都是东海军的士失惨呼倒下,杨浩身边的圈子更是杀得血雨纷飞,几乎凝成淡红色的雾气,飘在空中,竟能袅袅不散。 激战中一名军官徒步仗剑向杨浩杀来,杨浩在杨广的操纵下,施出一招小雪藏虹,被那军官一剑接下,两人都是身形一震,杨浩扑的喷出口血雾,又被杨广催逼上前一步,接使一招大雪满天,当的一声,那军官手中长剑被杨浩劈断,半个膀子鲜血淋淋,大惊后退,骇然道:“这把刀……你是张三?” 杨浩一个愕然,定睛看去,才认出此人竟是李子通旗下大将左孝友,当日在通济渠上,就是他来接李子通过船的,难怪不认得杨浩,却认出了这把大胜天。 就在杨浩微一迟疑,麦孟才和钱杰已双双从后面杀出,各出一腿,将左孝友踢跪在地,双刀架颈,同时大喝道:“左孝友在此,东海军放下兵器!”周围的骁果军接着这话头便喊将下去,顷刻间响遍全场,东海军不由自主的纷纷住手,战势渐趋平静。阚棱见状,也下令住手,傅君绰三人也停手奔至杨浩身边,却不敢靠得太近。最后几处零星厮杀结束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的站在雨中,目光各异的向杨浩看去。 只听杨广怒喝一声:“把这些乱民都给孤杀了!”场中气氛顿时一凛,似乎又有动手的征兆。 杨浩却抱怨道:“拜托,这么多人怎么杀啊,杀一晚上,你不回江都了?” 杨广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却不再说话,杨浩皱眉扫了场中一眼,只见东海军还不下两万多人,俱是神情阴冷,紧握兵器,丝毫没有一哄而逃的意思,显然是左孝友平素治军有方的成果。又回头看了一眼左孝友,只见后者一脸惨然,垂头不语。 杨浩心中一动,当即挥手道:“放开左将军!”麦孟才和钱杰吃了一惊,只见杨浩神情严肃,不似说笑,只得收刀后退了一步,暗自戒备。 左孝友也是神色错愕的抬起头,只听杨浩淡淡的道:“你走吧!” “走?”左孝友霎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全然没有半点反应,杨浩不耐烦的上前一步,又道:“还不走,真想等死啊!”忽然一作势挥刀,吓得左孝友急忙从地上弹起,连退三步,才愕然道:“你真放我走?” “婆婆妈妈的,你怎么领兵打仗!”杨浩正色道:“本王现在没时间跟你纠缠,算你运气好,赶紧带你的人走吧,别挡本王的路!” 左孝友楞了片刻,忽然目露感激之色,双手一抱拳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孝友定有后报!”说完转身便去,场中的东海军士见状,也纷纷跟随而去,不多时竟走了个一干二净。 “好了,大家快回江都!”打发走了左孝友,杨浩又扬刀大喝,麦孟才和钱杰等人都是凛然遵令,分头去喝令全军整队出发。 “二皇叔,接下来我们走慢一点好不好,小侄实在受不了了!”杨浩乘此机会,又小心翼翼的跟杨广打商量。 杨广却冷笑一声:“不想走快,就先告诉孤家,你怎么肯定放了左孝友,他就会乖乖撤军?” “这太简单了!”杨浩理所当然的道:“你听他的名字,孝友孝友,一听就知道家教不错,知书识礼,我给他这么大个面子,他又怎好意思再跟我为难……啊呀,你说过不走快的!” “一派胡言!孤要治你欺君之罪!”杨广冷冷回应,又驾着杨浩奔出老远。 身后麦孟才等人大吃一惊,急声喝道:“快跟上殿下!”不及整军,便这么乱哄哄的往前追去,傅君绰三人早有准备,杨浩身形一动,便已紧跟着电射而出,反而抢在麦孟才等人前头。另一边阚棱微微一楞,下意识的也拔脚前追,江淮军也纷纷跟上。 仿佛一场万人长跑,众人你追我赶,乌云滚雷般的碾过大地,前方火光冲天处,江都城已隐隐在望。 ※※※ 夜雨沉沉的中极殿广场,一片火焚后的废墟,静静的躺在汉白玉石基上,从空中不时扯过一道闪电,将整个废墟照得惨白发亮。 三个人影偷偷摸摸的从石台下转了出来,却是三名分着太监和禁卫衣束的少年,最前面那名少年走起来还一瘸一拐,似乎腿上有伤,正在缩头缩脑的四处张望,忽然肩上一紧,被后面那名太监服色的少年一把抓住,低声怒道:“仲少爷,这不对吧,怎么你和小陵扮禁卫,偏偏让我扮太监!” 瘸腿少年微微一楞,随即叹道:“唉呀,我跟小陵的禁卫服是自家准备的,一人一套,匀不出来了,帮你弄套太监服,只是让你扮着能混出宫去,又不是真让你当太监,这你也争?” 扮太监的少年却怒道:“废话,我幸容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扮太监,被人看见了你们不丢人是吧!” “安啦,安啦!”瘸腿少年没好气的道:“我们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躲都躲不及,哪敢在人前露脸,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一提起这话,幸容越发火大,本来自己跟着桂锡良混竹花帮,说不上前途远大,在扬州也算小有头脸,结果被这两个王八蛋拐进阴沟,假传香主令,事情又弄得一塌糊涂,现在不但没胆子回帮不说,连扬州城都立不足脚了,落到要跟这两个小子混进宫偷东西,然后远走高飞的下场,一想起来,幸容就欲哭无泪。 这边幸容火气上来,揪住寇仲不放,旁边同样扮成禁卫的徐子陵连忙上前劝解:“算了算了,幸容,我跟你换,我来扮太监!” “不行,我就要跟他换!”幸容忿忿不平的抓定寇仲,三人正在拉扯之际,忽然寇仲大叫一声:“咦,你们看上面!” 幸容和徐子陵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便随他手指看去,只见台上的废墟中间,不知何时竟爆出一团黄光,仿佛有生命般在瓦砾堆中隐隐鼓动。 “这是什么啊?”幸容轻呼出口。 “难道是皇宫里的宝贝?”寇仲眼睛一亮,竟挣开幸容,一瘸一拐的往台阶上走去。 “真的是宝贝?”幸容和徐子陵相视一眼,俱是惊疑不定的跟着寇仲后面走了上去。 三人摇摇晃晃的踩着废砖焦木,轻手轻脚的来到黄光出现的地方,只见一堆小山似的瓦砾覆盖其上,那黄色光芒正是从缝隙里透出,一下强一下弱,吹得三人浑身毛发都生出异样感受,各自眼中,均仿佛出现一堆金银珠宝堆成的钱山,不约而同都露出迷醉神色。 ※※※ “老贼一身魔功惊天动地,只要还残留着一念思想,便能不断夺舍重生!” 杨广伏在杨浩背上,语气森然的道:“但没有魔种调和,每次夺舍之后,都会元气大伤,形同废人,还要忍受日以继夜,椎心入骨的头痛,魔门历代继承道心种魔大法之人,有一多半就因为不堪忍受这种痛苦,才自毁意识,变成圣舍利中的元气。你可曾亲眼看见老贼烧成灰烬?” 杨浩不由想起傅君嫱当日曾说过“杨广”生不如死,正在暗暗惊异,忽又听杨广发问,忙答道:“那倒没有,这几天事情太多,还要等火场凉透,没有清理过,不过那么大的火,你说他形同废人,怎么可能逃出来?” 杨广冷哼道:“魔门功法奇绝诡异,千万不要小看,孤家现在也跟废人没两样,不是照样制得你插翅难逃!” “那是老子好心被雷劈!”杨浩暗暗腹诽,却不敢宣诸于口。 “让路,让路!”杨浩忽然大叫起来,前面一座桥上,正在厮杀的东海军和骁果军都是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黑影从眼前穿过,随后一股庞大劲风一扫,顿时扑通扑通,一连十余人都立足不稳,掉进官河之内。 后面傅君绰三女迟了一步,赶进城门时只见到杨浩的背影,又被乱军挡住去路,不得不停下来挥剑自保。紧接着麦孟才钱杰的骁果,阚棱的江淮军先后杀了进来,场面越发混乱不堪。 ※※※ 中极殿的废墟上,寇仲三人手脚并用的在瓦砾堆上奋力挖掘,各自眼中都透出奇异的光芒。 挖着挖着,徐子陵忽然一阵神情迷茫,缓缓抬起双手,只见十指已是鲜血淋漓,顿时大吃一惊,急忙扭头看去,只见寇仲和幸容两人同样是双手沾血,却恍若不觉,神情更是扭曲的大异寻常。 徐子陵心中一寒,连忙将寇仲拦手抱住,急叫道:“小仲,不对,不要挖了,不要挖了!” 寇仲身形一震,茫然回头,对上徐子陵的目光,眼中渐渐露出一丝清明,忽然痛呼一声,举起十根血淋淋的指头,骇然道:“怎么回事?” “这黄光有古怪,不要看!”徐子陵说着话,忽又叫道:“幸容,快住手啊!”当即放开寇仲,又上前去拖幸容。 “滚开,别烦老子!”幸容怒骂一声,回手一肘把徐子陵打倒在地,继续又伸手去挖。 寇仲又惊又怒道:“你疯了,你打小陵?”上前便是一拳打在幸容的脸上,幸容只身子一晃,反手一巴掌又把寇仲扇倒,正要继续去挖,又被徐子陵从后面拦腰抱住,使劲往后面拖,幸容却拚命向前伸手,力量竟是出乎寻常的强大,徐子陵一个人拖他不住,急叫道:“小仲,快来帮忙!” 寇仲怒叫一声,一低头便撞了上去,三个人顿时缠成一团滚倒在废墟上,你手我脚的乱打一气。 那黄光陡然强烈起来,幸容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叫,猛的挺身而起,把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远远摔开,红着双眼又一步步向黄光走去。 徐子陵和寇仲从废墟上翻身站起,相视一眼,又同时冲了上去,各自抱住幸容一条腿,幸容顿时立足不稳向前仆倒,被两人着地便向后拖。 “放开我,放开我!”幸容一边大叫,一边用手在地上乱扒,忽然抓住一截焦木,猛得一扭身,脱手便往后扔去。 “啊呀!”徐子陵一声惨叫,捂头坐倒在地,大片鲜血已从手掌下冒出,寇仲惊呼道:“小陵,你怎么样?”手上劲道一松,幸容已抽回腿,一脚把他蹬飞出去。又爬起身,扑到那发出黄光的瓦砾上,双手拚命乱挖,哈哈大笑道:“我的,都是我的!” 寇仲捂着肚子从地上艰难爬起,见状又惊又怕,扭头只见徐子陵捂着额头躺倒在地,连忙奔过去将他扶起,急问道:“小陵,你没事吧?” 徐子陵摇摇头,虚弱的道:“我没事,快救幸容!” 两人刚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忽听哗啦一声,只见幸容半个身子竟已钻进那瓦砾之中,两人都是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又是一人抓一腿的往外拉。 只听扑哧一声,一片血雨从瓦砾中激射出来,两人手上一松,一起跌坐在地,各自手上还抓着幸容的双腿,竟然只剩下了半截身子,当场将两人吓得魂飞天外。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废墟之下咆哮响起:“好痛啊,我的头好痛啊!” 整个瓦砾堆忽然簌簌鼓动,似乎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处,喀察一声,天空中响起一道巨大的惊雷,寇仲顿时清醒过来,连忙抓起徐子陵:“小陵快跑!” 两人跌跌撞撞的往台阶下跑去,身后的整片废墟突然化作波浪般不停起伏,瓦片焦木都抖得格格作响,发出仿佛人齿不断打战的声音,紧接着哗然一声巨响,正中间的瓦砾堆整个垮塌,一个怪异的人形从里面摇摇晃晃的站起,双手抱头,又是一声仰天咆哮:“好痛啊!” 寇仲一只手紧扶受伤的徐子陵,头也不敢回的在雨地中疯狂前奔,又奔了数十步,忽然脚步一顿,一起愕然抬头。 刷的一柄四尺青刀拦在两人眼前,杨浩面色惨白,气喘吁吁的站在稀疏雨线之中,视线直接越过两人,投往那废墟上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一连串阴冷笑声从杨浩肩上传出,杨广的双目中正射出透骨恨意:“师父,你果然还活着!” 第六十七章 回魂夜下(补完) “四小姐,前面就快到江都了!” 江都城西十里,一行三千人的骑队正漏夜冒雨向江都行进,队伍正中间保护着一辆银顶马车,旁边随行着一名青衣板铠的年轻武将,正侧身向车内禀告。 “加快行军,我们一定要比洛阳使节先一步到达江都!”车厢内传出一个娇美动听的声音,原来里面坐着的竟是一名年轻女子,光听声音便让人心旌摇荡,却又被车窗锦幔阻隔,无法一窥庐山真颜。 那年轻武将立时露出恭敬之色,点头称是,正要扬声下令,从前军忽然奔来一骑,并骑到年轻武将身边,侧耳细语数句。年轻武将顿时神色微变。 “三宝,出了什么事?”马车内的女子出声问道。 年轻武将连忙带缰拱手道:“禀四小姐,前方探马发现,江淮军也在往江都方向而去!” “江淮,杜伏威?”车内女子轻诧一声,随即淡淡的道:“不要管他们,继续前进!” “是!”年轻武将沉声答应,策马加速,口中呼喝命令,整枝队伍的速度顿时加快一倍。 ※※※ 随着麦孟才与钱杰回军来援,骁果军渐渐占住上风,一点点收缩阵形,把李子通的东海军挤回到南城门附近。又有阚棱的黄巾刀队,与沈光的白衣给使左右来回冲杀,早已军不成阵,人人自顾不暇。 李子通手中已没了九节铜鞭,抢了一柄五股钢叉,正与沈光的长矛斗到生死关头,忽听一声大喝,阚棱的一柄陌刀杀出人群,刀挟风声往李子通颈后就劈,李子通听得风声不妙,急忙抢身拍背,一个懒驴打滚躲了过去,狼狈起身靠在河桥栏上,沈光与阚棱并在一处,只互相看了一眼,一刀一矛又同时向李子通杀去,李子通吓得脸都白了,自己的手下全被隔在外围,只好强打精神应付两人的攻势。 阚棱全身黑甲,沈光则是白衣银铠,这两人联起手来,一黑一白,两道旋风般围着李子通狠杀,没过七八招功夫,便把李子通杀得骨软筋麻,满头大汗,一个疏神,被沈光一矛杆打在膝弯,单膝跪地,另一边阚棱又举刀砍来,李子通托叉挡架,喀嚓一声,精钢叉体竟被阚棱一刀砍弯,侥幸李子通退得快,半片衣甲被阚棱刀锋挂住,整个撕将下来,带得李子通原地打了个转,一跤坐倒在地,眼中已露出绝望之色。 却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杆大枪纂前头后,忽然从城门方向激射而至,如同牵线一样,啪的插入桥头石柱,激得石屑纷飞。河风一吹,一面红色大旗已迎风展开,露出金丝黄绣,明晃晃一个斗大的“江”字。刚好将李子通与阚棱沈光二人隔了开来。 “江?”三人同时眼神微变,却是神情各异。 猛然又听呼啦啦一响,城门方向人群涌动,纷纷后退,只见大批军士已从呐喊震天的从城外杀进,又一杆红色大旗迎风打起,同样是金绣大字,却是斗大的一个“淮”字。 “江淮?”沈光目光一凛,便听一阵哈哈大笑从半空中传至:“自古风云除我辈,江淮之上卧蛟龙!” 声音中饱含雄厚内力,竟震得全场人不由自主的停手,各自抬头看去,只见高大的城墙之上已多了一个瘦高人影,微微一顿,便如一头大鹤般展袖扑下。 ※※※ “好痛啊!” 中极殿废墟之上,那个人影仍在抱头长啸,身形怪异的扭动,天空云涡旋转,电射缭绕,将他全身上下照得通明一片,令人难以直视。 寇仲和徐子陵远远躲在宫门处,探头探脑的张望。 杨浩孤零零的立在广场上,冰凉的液体从鬓角滑下,却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只觉喉头异常干涩,蠕动了半天,才艰难的说道:“二皇叔,君无戏言,你放了我啊!” “好!”杨广冷冷的道:“等杀了老贼之后,我自会放你!” 杨浩一声不吭,忽然扭身便走,不料杨广五指一紧,刚扭到一半的身子弹簧似的又弹回原位,因用力过度,腰骨竟发出喀的一声大响,大滴冷汗狂涌出全身毛孔。 “我不玩了!”杨浩哀叫声中,双腿又自动奔走,脚踩雨地,啪啪连声的奔向中极殿废墟。 “不想死就动手!”杨广厉喝道:“他形同废人,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我操你奶奶!”杨浩愤然大呼,脚点台阶,纵身而起,就是一招雷动九天向那人头顶劈下。 刀风未至,已吹得那人衣发纷飞,猛然扭头,一只手闪电般伸起,卡察一声,竟以肉掌硬生生接住大胜天刀锋,杨浩的动作霎时停止,双手持刀,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张分明属于另一个人的面容,胸膛起伏不定,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背上的杨广却抖开乱发,桀桀怪笑道:“师父,想不到吧,弟子又来见你了!” 那人瞳孔猛然一扩,怒吼一声:“孽徒!”变爪为掌,一掌震在刀锋之上,杨浩如中雷击,扑的仰天喷出三尺高的血箭,仰面朝天的飞了出去,那人猛的踏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脚下的瓦砾木片流水般散开,大步追上前道:“孽徒,我要你形神俱灭!” “秋分,蛰虫归户!”杨广半空中忽然伸手捉住杨浩握刀手背,半空中翻身落地,横刀一扫,噼哩啪啦的掀起一片瓦砾碎木,仿佛在地面揭开一个口子,矮身便钻了进去。 哗啦一声,那人飞身而上,已将满天瓦砾撕成粉碎,却不见杨浩踪影,正错愕间,身后已响起一声大喝:“立夏,地龙出土!”一股庞然刀气已从身后扑掀而起,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杨浩一刀砍肩上,痛吼一声,旋身将杨浩连人带刀一起甩出台外,肩后也被刀锋刃口带出一溜血光。 杨浩肩头着地,一路划开积水,溜冰般哧出老远,又被杨广操纵着站起身来,趴在肩上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我说他形同废人吧!” “这种废人?你收买人命啊!”杨浩口鼻中俱冒出血浆,气极败坏的大叫。 那人已飞身扑出台下,双足落地,震得满地积水一起向四外溅射,杨浩急忙舞刀抵挡,竟发出丁当一片响声,杨广厉喝道:“冬至,万物收藏!” 杨浩立时脚踩奇门,刀卷八方,将满天雨滴全部吸附至刀上,舞得波光鳞鳞,忽然旋身展刀,哗然一响,竟从刀上砍出一条形相仿佛的水龙,张牙舞爪的向那人扑去,那人狂吼一声,不闪不避,单掌前伸,五指一扼住龙口,脚下发力前奔,竟将数丈长的一条水龙从中破开,整个人冲出水幕,一抓便向杨浩颈中扼去。 “大地回春!”杨广抓住杨浩使刀手臂,仰身一扳,竟被杨浩上半身扳得与地齐平,扭腰旋刀,划出方圆近丈的一个青色大圆,那人痛呼一声,肋下早已中刀,硬生生忍住,探手向下,间不容发之际,竟牢牢扣住杨浩执刀手腕,满场刀光顿灭。 “怎么办?”杨浩骇然大叫。 “踢他,倒踢紫金冠!”杨广换手一托杨浩腰间,杨浩身倒翻一个跟斗,啪的一声踢中那人后脑,那人脑袋一晃,只退了一步,五指仍紧抓不放。 “左手刀,玄鸟划沙!”杨广又厉喝一声,杨浩福至心灵,左手转至背后,接过大胜天,反手刀便往那人颈中抹去。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大吼一声:“痛啊!”全身忽然涌起一股莫大力量,抖手便把杨浩远远抛飞,重重的摔在雨地里,啪的一声,杨广竟被震离杨浩背上,拖着囚龙链,丁铃当琅的滚出老远。 “二皇……”杨浩爬起身来刚要呼喊,忽然心中一动,靠,天赐良机啊,那还犹豫,爬起身便跑。 刚跑出十余步,一股劲风忽然自顶扑下,吓得杨浩惨叫一声,连忙翻身鱼跃滚到一边,只听轰隆巨响,地上方圆近丈青石地砖,竟被那人头下脚上,一掌击成粉碎。石屑雨水,如箭激飞。 “打错人啦!”杨浩仓惶大叫,那人却嘶吼一声:“孽徒!”单掌拍地,杨浩刚爬起身,已被那人挡在身前,两人面面相对,杨浩又是一声惨叫,抡刀便劈,那人随手一掌,便将大胜天打到半空,杨浩虎口震裂,鲜血长流,被余劲掀飞一丈开外,扎手扎脚的溅起一地积水。 却听一声惊呼:“张三!”杨浩大吃一惊,扭头看去,只见单琬晶和萧环带着一队给使正从广场上奔了过来。 ※※※ “杜伏威,江都城就留给你了!” 李子通骑着一匹战马,在数百名亲卫高手的拚死保护下,杀开乱军,狼狈的不堪的往城东逃去。 杜伏威正要追赶,沈光又持矛攻至,双方换了三招,杜伏威一脚踢开沈光的矛尖,旋身站定,阚棱率领黄巾刀队连忙上前护主,一众白衣给使也纷纷涌到沈光身后,只见满场刀光剑影,骁果、江淮与残存的部分东海军还在激烈搏杀。 “住手!”杜伏威又惊又怒的喝道:“本官是洛阳朝庭亲封的东南道大总管,沈光,你敌友不分吗?” “什么?”沈光大讶,随即目光一凛:“你这个大反贼,洛阳怎会封你为官,有什么证据?” “洛阳圣旨在此,拿去看吧!”杜伏威探手入怀,扔出一卷黄轴,沈光单手接过,支臂抖开,细细一看,立时哑然无语。 “看清楚了?”杜伏威咬牙道:“还不叫他们停手!”抬眼望去,李子通早已跑得没影,越发气得脸上露出一丝戾色。 沈光目光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才转头吩咐道:“传我将令,叫大家停手!” 那边阚棱也传下同样号令,随着两边的军官们不断奔走传达,战势缓缓停止,骁果军与江淮军井水分明的两边散开,中间只剩下残余的少数东海军,见状面面相觑,也都扔下兵器,垂头丧气的站在原地不动。 以麦孟才钱杰为首的骁果军官一起走到沈光身边,都面露疑惑之色,直到沈光将圣旨传递下去给众人一一看过,又俱是惊诧莫名,窃窃私语。 杜伏威面沉如水的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待他们全部看完,才冷然道:“现在都清楚了?本官现在要见秦王殿下,还不带路!” 沈光默然片刻,才开口道:“好,请杜总管随我来吧!” 刚指挥军队让开,忽听城门外传来一声大喝:“长安圣旨到!”只见城门外忽然又有数千人马,护着一辆银顶马车疾冲进来,为首一名年轻军官手托黄轴,一路高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一直行到沈光和杜伏威面前,那年轻军官才勒马住缰,肃然道:“长安圣旨到,你们谁是秦王殿下?” 杜伏威和沈光互视一眼,却都不开口,那年轻军官楞了一楞,身后的银顶马车已缓缓驶到近前,一只晶莹玉手轻挑车帘,从中走出一名身穿翻领窄袖,戴顶圆钵形胡帽的女子,屈身走出车厢,抬起头来,在场众人都不由眼前一亮。 只见这名女子双十年华,一张俊脸宜嗔宜喜,娇俏无伦,配以胡帽上缀满珠翠的网饰,更添一份别致的华丽,杏目含波,在全场火光下分外顾盼有神。 那名年轻军官急忙甩缰下马,躬身伸手,扶着那女子走下马车,女子随手接过他手上的黄轴,盈盈走上前来,微笑道:“在下李秀宁,家父李渊,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她一开口便问向杜伏威和沈光两人,眼光已是不错,自报家门更是让两人心中暗惊,杜伏威负手仰头不语,沈光则淡淡一拱手道:“本将沈光,现居秦王殿下驾前司马,不知小姐此来,所为何事?” 李秀宁微一颔首,举起手上黄轴道:“奉长安圣旨,逆贼宇文化及弑君造反,罪不容赦,骁果军待罪之身,见旨之日,即刻回返关中,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沈光等骁果军官都是暗吃一惊,相顾失色,旁边忽然传来嘿然一笑,却是杜伏威目光的道:“长安距此千里之遥,这么快就有圣旨送到,不会是你们李家伪造的吧?” ※※※ “杀光你们!” 中极殿前嘶吼震天,那人被十余名给使长矛交错,架锁住手脚腰身,单琬晶从空而落,一掌劈在那人天灵盖上,萧环又飞出一条丝带,绞索般勒住那人脖颈便往后拉。 却在那人一声大吼之下,双臂一分,身周雨水钢针般的反射,所有人同时惊呼一声,全部震飞出去,十余根长矛也当场反弹,七八名给使躲闪不及,顿时被打了个筋断骨折,满场血雨飞溅,萧环躲闪不及,也被一矛打中手臂,惨呼一声,仰身滚倒在地。 单琬晶被弹上半空,也被弹飞的矛杆拦腰击中,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往地上摔去。 “鸿雁来宾!”杨浩忽然从人群外面扑起,扬手掷刀,一团绿蒙蒙的光芒转盘似的划出玄奥规迹,哧哧作响的割向那人颈间,那人目光微凛,挥手一记掌风便向绿光打去,不料那刀上还有余劲,被他掌力一激,忽然拐了个弯,绕过那人颈后,嚓的一声血光暴闪,竟带飞左肩一片血肉,痛得那人抚肩怒吼连连。 杨浩乘此机会急忙抢步上前,张开双手接住单琬晶,被巨大的冲力带得两人着地一滚,翻身刚刚站起,只闻的铮的一声,大胜天已颤颤微微的扎在二人眼前。 “你快走!”单琬晶强忍一口鲜血,伸手去推杨浩。 “天真,我走得了吗?”杨浩气极败坏的拨开单琬晶的手,上前拔刀,又向那人劈去。 “张三!”单琬晶疾呼一声,刚用手一撑身子,却听啪的一声,杨浩又被连人带刀打回原地。 “闪啊!”杨浩急出一掌推开单琬晶,两人左右滚开,那人身形已从天而降,双脚重重踏地,激起一片圆弧形的积水飞射,杨浩和单琬晶都如同风中小草一样,被震得离地而起,身形滚动,又重重摔跌在十步之外。 “孽徒,我杀了你!”那人似乎认准了杨浩,目露凶光,又大步向杨浩杀去。 却听一声清叱,三条人影从半空中飘落,一刀双剑同时向那人递去,那人身形一顿,刚刚扭头,肩后又被划了一刀,接着被两枝长剑挑得全身衣物纷飞,一时间只觉眼前刀光剑影,人影纵横,竟是看不清来路,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使刀者一刀得手,双足落地,立时回头叫道:“杨浩!”正是傅君绰及时赶至。 杨浩在雨地中拖泥带水的滚了七八圈,终于停下,不及答话,又连滚带爬的起身便跑,头也不回的叫道:“君绰,先缠住他!” 傅君绰微微一楞,忽听一声惊呼,扭过头去,只见傅君瑜和傅君嫱联手双剑,竟被那人一指弹断,两人俱是剑柄脱手,被余劲带得翻身摔倒。那人大喝一声,双爪扬起,便要置两女于死地,忽然眼前寒光闪烁,劲气袭眉,连忙双手一合,啪的一声,将半截钢刀打成碎片,傅君绰踢起一杆长矛,扑面而至,精钢矛尖稳稳刺中那人咽喉,却仿佛刺中一张又老又韧的牛皮,矛势一滞,那人竟半步不退。 傅君瑜和傅君嫱双双起身,四手抢住矛杆,与傅君绰合力推矛,那人这才抵挡不住,往后连退三步,单琬晶也从地上捡了根长矛,翻身滚至,着地便向那人脚跟打去,只听嗡的一声,精钢矛身竟面条般打成曲尺状,四女均惊得呆住。 “二皇叔,醒醒,快醒醒!”杨浩跑到杨广身边,双手揪住后者衣领,拖起来疯狂摇动。却见杨广毫无反应,杨浩一个分急,不由分说,抡起一手,便啪啪连声的往杨广脸上扇去。 扇到第八个耳光时,杨广终于咳了一声,悠悠醒转,杨浩大喜过望,连忙把杨广往身上一背,单手提刀站起,咬牙道:“二皇叔,这回全靠你了!”不等杨广回话,便怒喝一声,长刀拖地,大步向那人杀去。 傅君绰和单琬晶四女正被那人双掌声雷动打得四下滚跌,杨浩急忙抡刀上前:“雷动九天!”当头一刀正中那人顶门,砍得人身形剧震,长发飞扬,晕乎乎的后退一步,反身一脚便把杨浩踢得侧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废墟台壁上,又反弹在地。 “好痛啊!”忽然那人头痛再度发作,双手抱头,站在场中仰天狂啸,众人俱看得骇然色变,这样一刀硬砍在头上,竟然只是好痛? 杨浩扑的喷出一口血箭,只觉背上的杨广又往下滚落,连忙反手按住,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二皇叔,你负点责任好不好,快教我怎么打啊!” “雷……动……九天!”杨广虚弱的叭在杨浩肩上,轻轻吐出四个字。 “雷动九天?”杨浩大惊道:“不行啊,刚刚试过了,二皇叔,你快想一想,再换一招!” “就……就这一招!”杨广声音渐低:“要……要用真……真雷!” “真雷?”杨浩身形剧震,霍然抬头,只见天空中银光缭绕,电蛇飞舞,顿时吓得呆住。 ※※※ “承杜总管见问!”李秀宁不卑不亢的道:“长安距此的确千里之遥,但这封圣旨却是如假包换,乃家父八百里飞骑遣送,而之前我刚好南下访友,闻听江都之变,又接到圣旨,才中途改道,是故来得快了一些,沈将军和杜总管若是不信,一验便知!” 说着话,李秀宁双手捧起黄轴,便向杜伏威和沈光递去,沈光微微一楞,正踌躇着是否该接,旁边杜伏威已哈哈笑道:“本总管已受了洛阳册封,这份长安旨意是真是假,却也不关我事,不过据本人所知,洛阳也有一封旨意到来,可惜传旨官在半路被秦王殿下一刀给杀了,否则长安洛阳一起传旨,倒也是一大奇景!” 杜伏威此言一出,诸骁果军官和李秀宁都是神色微变,沈光刚伸出一半的手,又闪电般缩了回来,沉声道:“既然是圣旨,恕末将不敢妄接,还是交由我们殿下过目吧!” 李秀宁目中闪过一丝异采,又微笑道:“这封圣旨是诏骁果军回返关中的,秦王殿下不在,诸位接也是一样!” 沈光冷然道:“骁果军现归秦王殿下统辖,就算回返关中,也要秦王殿下点头!” 沈光说话的同时,旁边的一众骁果军官却是神色各异,目光闪烁的盯着李秀宁手中圣旨,李秀宁看在眼中,心中已七八分有数,当下收回黄轴道:“既然如此,就请带我去见秦王殿下吧!” 杜伏威又是哈哈一笑:“进庙拜神,秦王殿下当然得见,但本总管是先到的,论理也是本总管先见,况且本总管与殿下早有交情,李家的小丫头,你得排在我后面!” 李秀宁只淡淡一笑道:“家父与秦王殿下的父亲是中表之亲,小女子与殿下份属兄妹,总管难道没听过疏不间亲这句话吗?” 杜伏威被她说的一楞,脸色沉了一沉,随即又露出一丝冷笑:“哼,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那就一起去吧!” 沈光之前从麦孟才和钱杰那里得知杨浩已经回城,此刻战势消停,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急着回宫查看,于是也不啰嗦,径直下令骁果军让开进城之路,向杜伏威和李秀宁一抬手道:“二位请随我来!” ※※※ “王八蛋,逼人太甚!”杨浩背插大胜天,怀里抱着几根长矛,一边大骂,一边弯腰又从地上拾起一根。 广场上傅君绰和傅君瑜、傅君嫱正展开轻功,奋力与那人游斗,那人苦于头痛时不时发作,神智已渐渐迷糊,踩着乱七八糟的步法,举手投足仍是劲力奇打,隔得老远,激出的水滴打在杨浩脸上,仍是阵阵生疼。 满场十余根长矛散落各处,彼此相去极远,杨浩一个人东跑西颠去捡,单琬晶和萧环都是受伤极重,只能躺在地上心急如焚的看着,半点忙也帮不上。 这时忽有两个人影跑进场中,帮着在地上拾矛,杨浩愕然扭头看去,只见竟是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子,不由一楞,随即反应过来,大喝道:“都拿到台阶上来!”说着扛起怀中的长矛便往台阶上奔去。 寇仲和徐子陵一人捡了四五根长矛,也急急忙忙跑上台阶,只见杨浩脱下甲胄,将内衣条条撕开,正在绑扎手中的长矛,两个小子楞了一楞,也有样学样各自撕开衣服,拿起长矛,头尾相接的绑了起来。 不多时,所有长矛已被三人连成十余丈长的一根,寇仲愕然道:“这么长,怎么用啊?” “竖起来用!”杨浩提起长矛中段,便用力往上竖去,寇仲和徐子陵连忙上前帮忙,三人交错换手,直挺挺的将长矛竖扎在废墟中央,一头笔直朝天,远远望去,如同一根钢针竖扎在天地之间。 “找地方躲着,不要靠近!”立好长矛,杨浩抽刀在手,向两个小子吩咐一声,便大步走到台阶,扬声喝道:“向雨田,你这个老乌龟,有本事过来跟我打!” 场中正在激战的四人都是一惊,向雨田狂吼一声,双手一挥,一股白茫茫的无形气罩已把傅君瑜和傅君嫱远远震开,傅君绰却破罩而入,以指作剑,重重刺在向雨田后脑。便听喀嚓一声,傅君绰整条臂骨被当场震断,痛哼一声便向后抛飞,向雨田则向前踉跄一步,口鼻中一起喷出血雾。 杨浩看得心中一紧,傅君绰已从地上翻身而起,一手支地,喷出一口血来,目眦欲裂的叫道:“杨浩,快跑!” “跑不了了,阿弥陀佛,但愿上帝保佑吧!”杨浩苦笑一声,双手持刀,虚砍在身前,向雨田脚踏雨地,已杀气腾腾的凌空扑至。 “春雨连绵!”杨浩刀光一旋,卷起大蓬雨水,转身便走,哗啦一声向雨田已撕开雨幕,落上废墟,一掌向杨浩打去,杨浩就地一个翻滚,挥刀砍起大片瓦砾,叫道:“有本事来抓我!” “孽徒!”向雨田怒叫一声,一掌震散瓦砾,刚往前追了一步,杨浩忽从左侧的瓦砾堆里冒出头:“我在这里!” 向雨田急忙飞身扑去,一脚踢飞半载烧焦的梁柱,杨浩已从他后面飞身扑过,横刀一划,又在向雨田肩上挑飞一片血肉。 “杀了你!’向雨田仰天痛吼,反身正要去追杨浩,却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手臂粗的银蛇从天而降,堪堪在向雨田脚边打出一片碎粉,向雨田骇然后退,杨浩又从另一边露出身形,气极败坏的骂了一句:“靠,没打中!” 向雨田呆了一呆,视线投往杨浩,又变得狰狞起来,怒吼连连的便向杨浩追去,杨浩展开幻魔步法,绕着大铁矛十步方圆东躲西藏,天空中更时不时劈下一道闪电,不大不小的地方,竟顷刻间变成重雷区,将两个互相追逐的身影照得闪闪发亮。 杨浩躲了一阵,只见那雷电始终打不到向雨田身上,心中发急,忽然飞身扑出,满天刀影的朝向雨田背后劈去,向雨田急忙转身一掌,推出茫然劲气,杨浩如同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陡然反弹出去,哗然砸起瓦砾堆里不见,向雨田大步上前,刚要再出手,瓦砾堆一散,一根巨大梁柱猛的从中击去,向雨田猝不及防,被推得双脚离地,往后飞了三尺,才顿足稳住身形,一掌将梁木打成两段,却见青光一闪,杨浩人刀合一,已破木而出,一刀砍在向雨田左肩上,发力便往前推。 向雨田吃痛大叫,竟被杨浩推得靠上铁矛,正要挥掌,忽然双手一紧,竟是寇仲和徐子陵不顾生死的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左右双臂,仿佛两只口袋似的被向雨田挥上半空,却也无法再伤杨浩。 “老天爷,快劈啊!”杨浩仰天大喝,便听噼啪一声,一道闪电似乎听见杨浩的声音,端端正正的劈上矛尖,结矛的布条一段接一须的燃烧起来,火星四射的疾冲而下。 “滚开!”向雨田也发觉不妙,猛的一转身,将三人尽数甩开,正要往台下跃起去,刷的一条铁链忽然横空甩出,毒蛇般的缠上向雨田的脖颈,随着铁链一带,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已扑上向雨田的背后,哈哈狂笑道:“老贼,我跟你同归于尽!” 寇仲和徐子陵又扑了上去,紧抱住向雨田的双腿,向雨田全身受制,怒叫连天,只拚命扭动身子,片刻间竟然解脱不得。 “滚开啊!”眼见那电光已近头顶,向雨田嘶吼一声,双腿左右踢开寇仲和徐子陵,大步便往台下奔去。 “杨浩,雷动九天!”杨广厉声大吼,便听杨浩一声:“来了!”飞身上前,大胜天在铁矛上一擦,抡刀劈去,竟从铁矛上带出一段耀眼的电弧,凌空朝向雨田劈下。 向雨田刚刚奔至台阶口,骇然回头,一把电光缭绕的大刀已疾劈入他的胸腔。 霎时间一团火球从中爆出,杨浩惨呼一声,反震抛飞,向雨田也被整个劈出台外,全身冒火的落在雨地,着地溜出十余步远,身形翻滚,最后仰面朝天的不再动弹,堪堪停在一个人的脚下。 不知何时,沈光、李秀宁、杜伏威等人已赶到广场,那具尸身正停在李秀宁的脚下,经过雨水洗涤,一张双眼圆瞪的苍白面容已清清楚楚落入众人眼中。 “哈哈,这回你还不……”杨浩手提大刀,一脸灰烟的奔出台阶口,刚刚放声狂笑了半句,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中掐断。 只见广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来,神情都是同样的难以置信。 第六十八章 柳暗花明(修) “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长铗归来兮,出无车!” “饮无美酒醉,睡无美人妻!” 空寂无人的养心殿内,杨浩一招苏秦背剑,旋身落在殿心,双膝跪地,向前滑行三尺,左手提起一只黑瓷酒坛,就口狂饮一气,接着漫声长吟中,一腔怨愤之情俱化在剑光之上,乌龙绞柱,弹身而起,剑走乱披风势千山万水,又脚踏玉环步,接一招回剑怀中抱月,左手一松,一只酒坛已粘在剑尖上,盘身一转,举至半空,大股酒水倾坛而下,杨浩张口去接,头脸衣发俱都打湿。 “殿下!”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沈光白衣银甲,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杨浩手腕一抖,将酒坛弹上高处,反手接住,另一手背剑身后,淡淡的道:“你来做什么,是不是奉了李秀宁的命令,来抓我这个杀君弑上的凶手?” 沈光一阵愕然,才开口道:“殿下说过,您杀得是附身夺舍的邪帝向雨田,沈光不敢妄自猜测!” “哈哈!”杨浩仰天一笑,转身走回龙书案前,插剑回鞘,提坛转身道:“你真的相信我?哪怕是附身夺舍这种荒天下大谬之事,哪怕我所说的真杨广也不知去向,哪怕你们亲眼看见杨广倒在我刀下……”忽然闭目一叹:“我自己都不信,算了,算了!”又举坛往口中灌去。 沈光的视线随着杨浩转回龙书案,正色道:“当日末将有亏职守,羁身牢狱,本打算以死殉忠,是殿下亲身来到牢里,才率领末将收伏骁果,逐走宇文化及,此事当晚有目共睹,末将认为,殿下没有杀圣上的理由!” 咕的一声,杨浩吞了口酒,放下坛道:“怎么没有理由?我野心勃勃,我阴谋诡计,我装疯卖傻,欺骗天下,指使宇文化及造反是我,纵兵洗劫江都也是我,杀洛阳使节是我,杀圣驾还是我,我是大恶人,野心家,现在真相大白,走吧,你们都走吧,让我众叛亲离,等死好了!” 沈光紧皱双眉,又躬身行礼道:“殿下,忠臣不事二主,圣上虽死,殿下还在,沈光绝不舍殿下而去!” “哼!”杨浩冷笑一声,踉跄退了两步道:“不要骗我了,我知道麦孟才他们都去见了李秀宁,你也去吧,你们不是想回关中,与亲人团聚吗,我帮不了你们,你们也不用再对我有什么顾忌!” 沈光却垂首道:“末将不是关中人,也没有什么亲人,末将手下的给使,都是宫奴出身,回不回长安,对我们都无所谓!” “无家可归啊?”杨浩醉熏熏的在龙书案前的台阶上坐下,一挥手道:“也不要紧,你们看这宫中,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去便是,本王给你们做主,反正也不差这条罪名!” 沈光一撩衣甲,单膝下跪,语气低沉的道:“殿下!” “拿吧,拿吧!”杨浩茫然抬头道:“原来老天注定,我这辈子一事无成,王八蛋,老子不玩了,看你还怎么耍我!” 这时忽听殿外传来喧哗,几名给使匆匆跑进殿来,一见杨浩的情形,都是微微一楞,随即向沈光道:“大人,李秀宁带骁果军进宫了!” 沈光面色一沉,又看了杨浩一眼,便从地上起身,手按剑柄,带着几名给使大步走出殿去。 “自古圣贤皆寂寞!”杨浩低吟一声,又举坛半空,张口去接酒水。 ※※※ 满天细雨,仍是千头万绪的下着,在天地间织出稀薄朦胧的雾气。 沈光大步走出养心殿,只见殿前广场上,众给使手持长矛,正与大批骁果军对峙,双方都是面色严峻,刀剑出鞘,麦孟才等骁果军官也都在其中。 “大胆,你们要造反吗?”沈光怒喝一声,一步跃下殿前台阶,来到骁果军的面前,众给使纷纷围拢在他身后。 沈光出面之前,骁果军还在吵吵嚷嚷,随着他一声大喝,威名所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闭嘴,前排的骁果军官们互视一眼,目光俱是微微变色。 “皇宫重地,谁敢乱闯!”沈光又上前一步,神情阴沉的道:“麦孟才、钱杰、赵行枢,是不是圣上一死,你们就胆大包天,为所欲为了?” 见他们都不敢答话,沈光目中闪过一丝杀机,忽然厉声道:“麦孟才,是不是你带的头!” “不、不是我!”麦孟才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前列的骁果军也为之一阵骚乱。 只听一个娇美动听的声音道:“沈将军,我们是来捉拿杀害圣上的凶手,你为何带人阻拦?” 随即人群一分,李秀宁带着数十名随行武士从骁果军阵中走了出来,神情淡然的对上沈光的视线。 “杀害圣上的凶手是宇文化及!”沈光冷声道:“已经被秦王殿下率兵击溃,与临江宫一起粉身碎骨,麦孟才、钱杰二人都是亲身经历,还来皇宫作什么?” “沈将军此言差矣!”李秀宁不动声色的道:“昨夜你我都亲眼所见,圣上被秦王浩一刀劈死,如此滔天大罪,沈将军仍要维护他吗?” 沈光怒哼一声,侧身道:“此事殿下已经解释过,他杀得是向雨田,不是圣上!” “哈!”李秀宁淡然一笑:“移魂夺舍,这种事情,试问天下谁会相信,秦王浩若是胸怀坦荡,问心无愧,就让他跟我回长安申辩!” “笑话!”沈光大怒道:“殿下何等身份,你凭什么?” “凭我手上的长安圣旨!”李秀宁冷冷的道:“诸位骁果将军都已经接旨听令,沈将军,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沈光霍然回身,目光如鹰隼般向一众骁果军官扫去,麦孟才等人俱是下意识的避开,不敢与他对视。 “哈哈,好、好!”沈光怒极反笑,又看向李秀宁道:“好个长安圣旨,圣上刚驾崩不久,你们就忙着争权夺利,连圣旨都出来了!可惜本将军受圣上之命,职守皇宫,除非圣上亲口下令,否则谁敢闯宫,就形同叛逆,杀无赦!” 呛的一声,沈光已横剑出鞘,身后众给使纷纷挺出长矛,枪林般的伸上前来。 李秀宁的随行武士也纷纷拔刀相向,李秀宁目光一寒,朗声道:“沈将军,你是一定要附逆了!” “昨夜之事疑点重重!”沈光按剑道:“你们不查究竟,便急着对殿下下手,全不念殿下独力收复江都,剿灭宇文化及的功劳,本将军不平!” 李秀宁深深吸了口气,才道:“那就无话可说了,沈将军,你是个人才,如果能到长安来,一定会受重用……” 随着李秀宁轻描淡写的话语,所有人的都心弦崩紧,俱知道只等她话音落地,便是一场同室操戈的大战。 “是受你们李阀的重用吧!”一个声音忽然从养心殿内传出,场中渐渐凝重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泄,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只见杨浩衣发不整,脸色酡红的跨出大殿,摇摇晃晃的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殿下!”沈光连忙插剑回鞘,转身正要去扶,杨浩却轻轻将他推开,径直走到李秀宁面前站定。 双方对视了片刻,杨浩忽然咧齿一笑:“好妹子,此事与沈光他们无关,我跟你走就是!” 沈光大吃一惊,急步抢上来道:“殿下,他们不怀好意,你不能跟他们走啊!” “不要紧!”杨浩醉眼也斜的嘻笑道:“长安的小皇帝是我侄儿,李渊李大人又是我表叔,还有这么漂亮的好妹妹,我当然要去呢!”说着话竟伸手去摸李秀宁的脸蛋,李秀宁吃了一惊,连忙蹑足后退,旁边早过一只手,牢牢扣住杨浩的手腕,一名年青武将横身拦在杨浩眼前,面沉如水道:“殿下,请自重!” “呵呵,这位又是谁啊?”杨浩直接把视线投向李秀宁,笑嘻嘻的道:“不会是妹子你的夫婿吧,倒是长得不错,都快赶上我了!” 李秀宁眉尖一戚,美目中露出一丝愠色,那年青武将已收手后退,肃然道:“小人马三宝,是四小姐的家奴!” “马三宝?哦,听过,听过!”杨浩恍然大悟的拍着额头道:“小伙子有前途,你将来一定会封候拜相的!” 那马三宝却是面无表情的退到李秀宁身边,根本没把杨浩的话当回事。 杨浩又踉跄退了一步,转头向沈光道:“沈司马,你是忠义之人,可惜本王大势已去,没办法再报答你,要是你还念着咱们君臣一场,本王的两位夫人受伤严重,至今昏迷不醒,拜托你暂时照看,还有萧长史也受了伤,巴陵帮那边你也通知一下的好!” 沈光被杨浩说得一呆,啪的一声,竟被杨浩一掌击退三步,杨浩已顺手抽出他腰间宝剑,亮闪闪的横在手中。 呛呛数声,马三宝等李阀的卫士全都拔出兵器,护在李秀宁身前,沈光抢过一根长矛,也率领众给使一涌而上,骁果军阵一阵骚动,一众军官也纷纷踏前一步,双方一触即发之际,杨浩又一扬手,止住沈光等人,笑吟吟的向李秀宁道:“好妹子,你手下太紧张了!” “殿下的七十二候刀法,望江台一战成名,小妹早已听麦将军他们说过!”李秀宁站在刀戟丛里,神色淡定的道:“如果殿下想倚仗武功,行险一搏,小妹可未必给你这个机会!” “哈哈,果然是李家的人!”杨浩仰天一笑道:“妹子放心,这么多骁果军在,本王纵有三大宗师的身手,也是难逃法网,不会以卵击石这么蠢,你押我回长安,无非是明正典刑,向天下宣扬你们长安的正统,我纵有什么冤屈,你们也是不会理的,到头来反倒是我拿自己的人头,成就你们李家的威名,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李秀宁默然不语,显然是被杨浩说中心事,沈光一振长矛,怒道:“殿下,末将等人舍了性命,保你杀出去!” “杀出去?”杨浩轻伸两指,一弹剑身,发出嗡然一响,怔然叹道:“杀得出江都,杀不出天下,我杨浩堂堂堂秦王,混成丧家之犬,还有什么意思!” “骁果军已全体接了长安圣旨!”李秀宁冷然道:“你就这点人手,就算你能杀出去,你的部属和妻子也会被处以极刑,放下兵器,和我回长安吧,我保证你在死前,会有一段安稳的日子过!” “哼,反正是死,我又何必再多受折辱!”杨浩忽然阴阴一笑道:“好妹子,你说如果我死在江都,死无对证,天下人会不会认为,是你李家为了独占大隋基业,所以故意设计陷害我?” 李秀宁霎时眼神一变,还没开口,杨浩已纵身跃上殿前台阶,横剑就颈,哈哈大笑道:“反正这件事已经说不清楚,那就索性让它更扑朔迷离一点好了,李秀宁,你二哥设计盗取东溟账薄,导致宇文化及造反,圣上驾崩,你又当众逼我自戮,尽收骁果军为己用,好手段,好心机,本王成全你们!” “殿下!”沈光大吃一惊,连忙向杨浩奔去,杨浩大喝一声:“别过来!”又往台阶上退了一步,沈光登时吓得不敢再动。 杨浩又退一步,环视全场道:“麦孟才、钱杰,你们总算叫过我一声殿下,殿下无以为报,就拿这条性命还给你们,只望我死之后,一了百了,你们不要再逼人太甚了!” 麦、钱两人俱听得心神剧震,还没有所反应,杨浩已站在高处,朗声大笑道:““哈哈,,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原来我终究只是一个过客,老天,这下你满意了!”话音未了,五指握剑一紧,便欲用力割下。 “据说如果一个人的剑够快,那会他就会听见自己的鲜血,在风中哧哧放射的声音!”杨浩已记不清这是哪部片子的台词,只是突然间在心中闪过,忽然又好想体验一下这种传说中的意境。 “殿下!”“拦住他!”沈光与李秀宁同时脱口惊呼,十余道人影纷纷向阶上扑去,却快不过杨浩手中之剑,已经微微陷入皮下。 却在此时,半空中只听一声:“住手!”一道红影闪电般飞来,竟然后发先至,啪的将杨浩手中长剑击落,余势未衰,斜插在汉白玉石阶之上,却是一杆四尺长的锦旗,旗面迎风展开,呼喇喇露出一个金丝绣成的“江”字。 ※※※ 便听一声哈哈大笑,一个高冠瘦长的人影形如大鹤般凌空扑至,两只大袖迎风一舞,稳稳落养心殿的阶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一阵脚步声响,数百名手持陌刀的黄巾武士,杀气腾腾的斜刺里奔至,为首一人全身黑甲,身背一柄一丈多长的双刃大刀,挺身护在那人身旁,骁果军的阵形顿时一阵骚乱。 细雨仍旧飘摇不定,过了片刻,才听李秀宁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杜总管,杜总管也是来捉拿杀害圣上的真凶吗?” 众目睦睦之下,只见那人长身负手,立在台阶与骁果军之间,此刻原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面如刀刻,目如鹰隼的相貌,头带高冠,一身宽袍大袖,气度凛然如山岳,竟视满场骁果军如同无物,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嘲笑,正是江淮霸主杜伏威,身边的黑甲大汉正是阚棱。 “哼,小丫头不必拿话来套我!杨广在时,本总管就造他的反,现在他死了,更是大快人心,帮他抓凶手,本总管可没那个闲情!”杜伏威冷笑说完话,看也不看李秀宁,又哈哈大笑的向杨浩走去:“老弟,当日大江一别,多时未见,昨晚又没机会说话,今天老哥我特地来找你叙旧,你干嘛要死要活的!” 杨浩张着五指,还在怔怔发呆,沈光已率领众给使拥上台阶,将他团团护住,目光戒备的盯住杜伏威。 杜伏威脚步一顿,正要开口再说,身后又响起李秀宁的声音:“杜总管,你现在受了洛阳封诰,已是朝庭命官,捉拿杀害圣上的凶手,是你份内之职!” 杜伏威立时眉头一皱,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之色,冷声道:“什么狗屁洛阳封诰,本总管纵横江淮,就算你父亲亲至,也不敢这样对本总管说话,你一个小丫头,倒是胆子挺大的!” 李秀宁话语一窒,杜伏威已向杨浩道:“老弟,这个是你表妹吧,作妹妹的竟把哥哥逼得要自杀,真是少家教啊,不如老夫代你管教一下!” 话音未了,整个人已倒纵身形,瞬息间便欺近李秀宁身边,李秀宁大吃一惊,连忙出掌退步,不料杜伏威身形一旋,已鬼魅转至身后,一掌拍在李秀宁的肩头,李宁痛哼一声,身不由己的向前倾倒,这几招快如闪电,马三宝反应过来时,李秀宁已经中掌前跌,急忙上前扶住自家小姐,挺刀向杜伏威刺去。 啪的一声,杜伏威双掌一合,已将刀锋夹住,错掌打落在地,冷眼看着李阀的武士将李秀宁护住,只阴沉一笑,也不再追击。 李秀宁右肩中掌,只觉半只胳膊如同火烧火燎一样,痛得银牙紧咬,目光忿然的与杜伏威对视,却也知道了对方的厉害,暗暗心惊不语。 骁果军一阵哗然骚乱,阚棱大刀一横,身后众黑甲武士俱上前一步,场中气势再度凝重起来。 “杜总管!”杨浩忽然开口:“你也是带我去洛阳的吗,比起长安,洛阳倒是近得多,我死的也快,还是不去的好!” “胡说八道,谁说要带你去洛阳了?”杜伏威冷哼一声:“你当本人真把这个东南道大总管看在眼里吗,不过是气气宇文化及,竟敢封我什么历阳太守,出口恶气而已,还是你老弟当日说得好,放着这三千江淮水面,数十万百战兄弟,我自逍遥快活,又何须看哪个朝庭脸色?” “哈,老哥果然还是英雄气魄!”杨浩失笑道:“小弟惭愧!” “你又有什么好惭愧的?”杜伏威又道:“你身为皇室宗亲,为罗刹女抛了荣华富贵,流落江湖。丹阳论战,名噪天下。入瓦岗,单枪匹马,搅得李密翟让同归于尽。又入江都逐走宇文化及,一夜间收伏十万骁果。听阚棱说,你还是那个让李子通自己打破头的东平张三。这么多精采之事,我杜伏威都要写个服字,你还要惭愧,别人岂不愧得没脸见人!” 杜伏威一番话说来,众多前尘往事逐一浮上杨浩心头,也不禁露出一丝莞尔:“能得杜总管写个服字,杨浩虽死无憾!” “死个屁!”杜伏威微微一笑:“你以为杀了杨广,天下就容你不得吗,别人不容你,我杜伏威偏偏保你,我江淮大军进驻城内,只待本人一声令下,便会杀进皇宫,我倒要看看,谁敢逼你去死!” 此言一出,全场众人都是大惊,杨浩愕然一楞:“你什么意思!” “当日你说过,我杜伏威遇乱世可割据一方,遇盛世可择明主而投之,进退都不失公候将相之位!”杜伏威目露异采,牢牢盯住杨浩道:“我杜伏威出生贫寒,半辈子打打杀杀,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只是个草头王,这种话从来都没人对我说起,我信你,所以今天就要你给我一个证明,我选你作明主,用二十万江淮人马,保你登基为帝,跟洛阳长安三分天下!” 杨浩当场呆住,还没有所反应,李秀宁已怒喝道:“杜伏威,你这样做,只是成为天下公敌,自取灭亡!” “亡就亡吧!”杜伏威狂笑道:“这个天下原本就是一场赌局,乱世到头,不是人亡我,就是我亡人,老子不想坐以待毙,就得搏他一搏!杨浩,你说呢!” 杨浩目光一凛,霍然抬头道:“你此言当真?” (PS:修订版) 第六十九章 秋风秋雨 呼啸一声,一枝带着火星的号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爆开一团光雨。 广场周围忽然响起隆隆雷声,四面八方的向养心殿前逼来,李秀宁和骁果军众人都是神色一变,杜伏威嘴角却挂起一丝得意的冷笑,向阚棱微一颔首,阚棱会意,立时转身跃上殿前台阶,运足内力,扬刀大喝一声:“江淮!” 声音滚滚传开,只听四周围立时响起山崩海啸般的和声,无形有质的音潮,竟震得漫空雨水零乱,骁果军阵不由自主的往中间一缩,便听密集如雷的脚步声,四外雨雾里俱出现重重叠叠的人影,排成整齐队列,绕过养心殿缓缓走出,枪林如雨,刀光闪亮,庞大的压力瞬间弥漫全场,连杨浩也为之暗暗心惊:“原来这家伙早有准备!” “江淮!”阚棱又是一声大喝,所有人顿时停下脚步,静静站在雨中,各排长枪整齐划一的往前一横,发出刷的一声,已将骁果军四面围住。 “杜总管,你真要一意孤行吗?”李秀宁目光微微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片森寒杀机代替,利剑般隔空向杜伏威刺去。 “怎么,老夫没那个实力吗?”杜伏威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一捋须髯道:“此次老夫带了八万大军,原准备跟李子通硬拚一仗,谁料晚来一步,倒是捡了个便宜,未损一兵一卒的进了江都。小丫头,若你还想仗着那点骁果军,寻衅生事,别怪老夫不顾江湖身份,以大欺小把你留下来,让李渊亲自来领人,那时可就不好看呢!” 李秀宁神色一紧,默然半晌,才道:“既然杜总管出面,秀宁甘拜下风,此事暂且作罢,不过秀宁可要提醒杜总管一句,秦王浩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深藏,总管还需小心提防,以免袖蛇伴虎,反伤己身!” 杨浩兀自茫然,却被李秀宁这句话猛然惊醒,暗道声:“好阴险的小丫头!”一看场中双方剑拔弩张的形势,急忙走上前道:“杜老哥盛情高义,小弟无德无能,实在不敢接受,能保此残躯,已是万幸,千万不要为我再起风波了!” 说着又转向骁果军众人,团团一拱手道:“孟才、钱杰,还有诸位,杨浩与你们有约在先,要助你们回关中与家人团聚,谁料半路风波,只得自食前言,幸好长安还没忘了你们,由李阀的四小姐亲自来传旨,也算了了杨浩一桩心事,此去山高水长,恐无后会之期,诸位保重!” “殿下!”麦孟才与钱杰跟杨浩攻打临江宫,此刻接了长安圣旨,心情最为惭愧,闻言不觉哽咽难语,其余人也都不自在的扭头,不敢与杨浩对视。 “老弟,你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杜伏威也走上前来,重重一掌拍在杨浩肩头:“这帮人忘恩负义在先,你还能如此以德报怨,我杜伏威没有看错你!”说罢又冷笑一声,侧目向李秀宁道:“丫头,我是给秦王殿下面子,限你三日之内,带这帮人离开我江淮地界,否则别怪老夫辣手无情!” 李秀宁冷哼一声,目光森然的看了杨浩一眼,扭头便走,马三宝等人连忙跟上,骁果军也开始转变队形,麦孟才和钱杰又向杨浩躬身一拜,转身走进阵中。 阚棱扬声传令,前面的江淮军立刻潮水般让开去路,命令声一路接一路传出宫外,竟不知有多少人马。 杨浩暗擦了一把冷汗,满腔酒意随汗水泄出,立时醒了八分,扭头看去,只见那柄用来自刎的长剑仍孤零零的躺在台阶上,不过短短时间,竟已在生死线上滚了一遭,心情之复杂,实在难以言述。 无声一叹,心知这个乱世漩涡,自己算是再没机会跳出去了。 “岂曰无衣兮,与子同袍,王予兴师兮,修我戈矛!”一声长吟之中,杨浩黯然转身,缓步向台阶上行去。 杜伏威微微一楞,正要开口唤他,便听身后骁果军中传来一片低沉的和声:“岂曰无衣兮,与子同席,王于兴师兮,修我矛戟!” “岂曰无衣兮,与子同裳,王于兴师兮,修我甲兵!” “修我甲兵兮,与子偕行!”雨雾笼罩的军阵之中,麦孟才与钱杰已是泪流满面,不敢回头。 李秀宁听在耳中,下意识驻足回身,只见杨浩寂寥背影,正舞袖长啸,一步步往养心殿中行去,不由李秀宁眉尖一蹙,美目中透出一丝深深的寒意。 ※※※ 杜伏威安排好军队,走进养心殿内,却不见杨浩的身影,于是转身往殿后寻找,刚好几名给使迎面行来,向他躬身一礼,便往后园的听雨台引去。 上了万寿山,只见一座八角凉亭之外,沈光率领给使站在雨中守护,杨浩独自一人坐在亭内,正在自斟自饮,旁若无人,杜伏威迈步行了进去,撩衣在杨浩对面石椅上落坐,笑道:“老弟怎么还闷闷不乐,只不过死了一个昏君而已,又不是你亲爹,别说你是不是冤枉,就算你真杀了他,杨广这人杀兄弑父,暴虐百姓,在公你是为民除害,在私你是清理门户,谁能把你怎样?” 杨浩长叹一声,给他斟了杯酒道:“你老哥坐拥二十万江淮大军,无人敢惹,当然说得轻巧,小弟寡人一个,还拖家带口,现在成了天下公敌,想想宇文化及的下场,我又哪里乐得起来?” 杜伏威接杯在手,淡然道:“哦,所以你就被一个小丫头,逼得要自杀这么委屈,当日大江相遇,你手无缚鸡之力,尤能对我这个江淮总管侃侃而谈,不是老哥我怪你,现在你身手大进,怎么胆子却变小了!” 杨浩摇头苦笑道:“武功是越练越高,麻烦就越惹越大,又喝了点酒,只想发泄一下,现在想来也后悔莫及!” “拿自己小命发泄?”杜伏威眼睛一瞪:“你还真是有一套啊,若不是我赶的及时,你那一剑当真刺得下去吗?” 杨浩失笑道:“那也未必,说不定我怕痛,一时手软,割了一半就放弃了!” 杜伏威听得一楞,随即放声大笑,挥袖将桌上酒杯拂下,提过酒坛来:“好,你心里不痛快,老哥就陪你发泄,杯子太小没意思,我跟你干一坛!”说着仰坛酒口,鲸吞一气,放下来递给杨浩,杨浩微一迟疑,也伸手接住,仰坛咕嘟嘟的将剩下的一半酒水一口饮尽,才酒水淋漓的放下坛来。 “痛快!”杨浩一抹嘴,长出一口气道:“杜老哥,说句心里话,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成大器的贼寇,心里实在没有瞧得起你过,可今天小弟走到绝路,你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挺身相救,你我不过一面之交,冲你这份义气,从今天开始,我杨浩真心实意叫你一声老哥,一辈子的兄长!” 杜伏威又是一楞,接着长声一叹道:”不错,我杜伏威号称江淮霸主,实际上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贼寇,杀人越货,无所不为,你们这些皇室宗亲,世家子弟,看不起我,也是自然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十泽之内有奇才!”杨浩长身而起,按着桌面道:“老哥你也不用妄自菲薄,这三千里江淮,水运便利,四通八达,又兼地阜人丰,实为龙盘虎踞之地,出他个帝王将相也不是难事,你若有心,杨浩就倾尽所学,帮你入主中原,让你也尝尝当皇帝的滋味,看谁还敢瞧不起你!” “你保我当皇帝?“杜伏威哑然失笑道:“老弟,你喝多了,是我保你当皇帝!” “我不想当皇帝!”杨浩举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下的一口酒倒入口中:“姓杨的当皇帝,没有一个好下场,我只想找个地方,有妻有子,家财万贯,快活一生,则余愿足矣!” “哈哈!”杜伏威抚掌大笑道:“说出来老弟你别笑话,你别看我打打杀杀,其实我心里想法也跟你一样,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不过妻妾我就不要,我要遍搜天下道家方术,练丹服药,以求得道成仙!” 杨浩腿一软,差点没摔倒在地,回头楞楞的看着杜伏威不语,杜伏威却是一本正经的道:“若不是人在江湖,琐事缠身,我早就素衣黄冠,云游天下去了!” 又是长生不老?杨浩想起历史上杜伏威就是服丹暴毙,顿时有些担心的道:“老哥,大道无形,不在丹药,服多了反而伤身,修道是一回事,炼丹就不必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杜伏威道:“人生草木之躯,与时同朽,唯丹药乃金石之物,亘古不灭,多服丹药,取金石之坚以补草木之弱,才得达到金身不坏的地步,此中妙用无穷,等过几天,老哥拿常服的几种丹药给你试试,你便知道这其中的好处了!” 千万别拿来!杨浩赶紧改口道:“小弟的内功独特,忽寒忽热,不适药性,此事稍后再说吧,我再叫他们拿些酒来,咱哥俩好好痛饮一番!” 杜伏威道了一声:“可惜!”又抬手阻止道:“江都城刚刚接手,老哥我还有很多事情,还有殿下的登基大典,千头万绪,都要一一安排,马虎不得,现在不喝了,等我忙完这些事,再跟殿下一醉方休!” “登基大典?”杨浩微微一楞道:“老哥……” 话没说完,杜伏威已长笑起身道:“不用说了,就这样决定,当日大江之上跟你分手,我就后悔没有留住你,后来又知道你的秦王身份,就更加佩服你的气度见识,现在兜了一转,我们还是聚到一起,兄弟俩一起携手打天下,你做皇帝,我就做你的保驾大将军,咱们轰轰烈烈的干他一场,然后同享荣华富贵!” 杨浩眉头一皱,还要再开口,杜伏威已转身走出亭外,传来一阵哈哈大笑,显得心情愉快至极。 望着杜伏威的身影走远,杨浩神情古怪的坐回座位,默然不语。 沈光带着一身雨水走进亭内,拱手道:“殿下,你真要跟杜伏威联手吗?” 杨浩沉吟道:“你也是为官多年,有什么看法?” “这个!”沈光面露难色,顿了一顿才道:“江淮军的名声一向不好,杜伏威此人又我行我素,桀骜难驯,末将认为不妥!” 杨浩缓缓起身,走到亭边,负手看着满山雨雾道:“你说得不错,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不拥兵自保,就是死路一条,只能跟着杜伏威走下去了,沈光啊,我前途吉凶未卜,你现在离开我,还来得及!” “末将誓死追随殿下!”沈光单膝下跪,语气坚定的道。 杨浩幽幽一叹,不再开口,静了一会儿,只见山道上跑来一名打伞的宫女,脚步匆匆的奔到亭前,却被给使们横矛拦住,那宫女连忙下跑到:“启禀殿下,萧长史让婢子传话,说是王妃娘娘她们醒了!” “真的?”杨浩眼中陡然爆出喜色,大步奔出亭外,沈光叫声“殿下!”连忙夺过那宫女的雨伞,急步追了上去。 ※※※ 傅君绰等人被杨浩安置后宫西南角的凤仪殿,原本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自当晚大乱之后,萧后已不知去向,正好移作病房之用,萧环伤势较轻,被杨浩用长生气加以治疗后,已行动无碍,带着几名宫女留在殿中看护,来向杨浩报信的宫女正是其中之一。 风仪殿外,还有沈光安排的一队给使守卫,见杨浩与沈光匆匆而来,连忙下跪行礼,杨浩抬手让他们起身,刚要进殿,便听里面传来萧环的声音:“啧啧,这才多大一点,就学会帮姐姐争男人了,当我琬晶妹子好欺负怎么着!” 杨浩听得一楞,放慢脚步,还没反应过来,傅君嫱的声音又怒冲冲的响起:“不要脸的野女人,那家伙明明是我大姐的,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一口一个王妃,真不知羞耻!” 杨浩听得心中一寒,霍然止步,沈光已扬声叫了出来:“殿下驾到!” 殿中的声音顿时一静,杨浩当场倒吸一口冷气,扭头定定的看着沈光,沈光被他看得一头雾水,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殿下?” “你真行!”杨浩缓缓挑起一个大拇指,冷哼一声,便拂袖往殿内走进,沈光吓了一跳,连忙跟在后面。 杨浩一进殿来,几道冰冷的视线立时交错投至,整个大殿的温度顿时降下,只见傅君绰三姐妹站在左首,单琬晶与萧环站在右首,中间相隔十余步,界线分明的对峙,其余宫女都是不知所措的跪在一边,战战兢兢的不敢抬头。 杨浩喉头微动,不动声色的走上前问道:“你们做什么?” 其余人还没说话,傅君嫱已怒冲冲的跳了出来,冲到杨浩面前,一指单琬晶道:“我还要问你做什么,这个女人是谁?” “本王的爱妃!”杨浩淡淡回答,单琬晶听得眼中一亮,又故作不屑的扭开头去。 “那我大姐呢?”傅君嫱越发气恼,小脸涨得通红。 “朕的皇后!”杨浩依旧淡淡回答,傅君绰从杨浩一进殿,便眼眶通红的一直盯着他,只是被傅君瑜拉住,又以手捂嘴,才忍住没有哭出声,单琬晶却是目光一寒,轻轻哼了一声。 “啊?”傅君嫱又惊又怒道:“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哦,原来你当了王爷,就开始喜新厌旧,沾花惹草了!” “本王原本就是王爷!”杨浩施施然一捋鬓发,道:“王爷三妻四妾,有什么大不了的,本王在东平,还有两名爱妾没有带来呢!” “你……”傅君嫱气得话语一窒,刚要再开口骂他,杨浩却仰起头,若有所思道:“听说某个人很怕鬼,被人一吓,就自己打屁股,那人是谁呢?”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其余人都听得莫明其妙,傅君嫱却当场被隔空点穴,呆呆的张着小嘴,目中已露出骇然欲绝之色。 杨浩冷冷一笑,上前一步俯身,凑在傅君嫱耳边,轻声道:“不想丢人现眼,就乖乖听话,别在这儿给我捣乱!”傅君嫱吓得全身一颤,忽然尖叫一声,一转身就缩回傅君绰身后,再不敢看杨浩一眼。 其余人都是一阵惊诧,还没反应过来,杨浩又咳了一声,吸引来众人注意,淡然道:“现在没有问题了吧,不相干的人不要说话!” 萧环正要开口,被他厉声一喝,吓得又把话缩了回去,单琬晶仍是扭着头,一言不发。傅君瑜则用力拉住大姐,目光冰冷的看着杨浩。 整座殿内安静的几可闻针。杨浩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又道:“唉,算了算了,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也不勉强你们,等你们伤好之后,我会着人送你们离宫的!”说完又摇头苦笑一声,一转身,便大步出殿外。 众人都是茫然而立,全想不到他竟这样说走就走。沈光向外跟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忍不住又转过身来,冷然道:“恕末将多嘴一句,殿下先前险些自杀,诸位不要太过分了!” 傅君绰和单琬晶俱是一呆,随即单琬晶一言不发的奔出殿去,傅君绰怒喝一声:“放开我!”挣脱傅君瑜,也急步追去。 傅君瑜猝不及防,连退两步,愕然看着两女身影一前一后,追入殿外的茫茫雨中。 ※※※ 杨浩独自一人走在外面,冰凉雨丝扑面而下,带来阵阵清凉,心头烦闷却是不见半点消却。 前边闹,后边也闹,国不成国,家不成家,人生啊,原来到哪都是一样无奈,杨浩不禁又想起前世的公务员生涯,虽然没有现在这么精采,却也有一种淡淡的幸福。当时乍尝不觉,现在离乡背井,流落武侠世界,反而越发怀念。 正若有所思之际,忽然一个人影半空中飞落在地,单膝下跪道:“三爷!” 杨浩思绪一顿,愕然止步,险些一掌打去。那人已掀起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容貌:“三爷,是我啊!” “宣永?”杨浩当场楞住。 (PS:小改一点) 第七十章 蛟龙得水 “杨浩!”“张三!” 两双脚步茫然踩踏着雨地,傅君绰和单琬晶各自拖着伤势,口中呼喊着杨浩的名字,神色焦急的在雨中行过。 直到两女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杨浩和宣永才从宫墙下的一条背巷里钻出,听着两女渐渐远去的呼喊声,杨浩不禁眉头一皱,轻声骂道:“这两个笨蛋,受伤还敢淋雨,真是嫌命长!” 宣永大惑不解的道:“三爷,那不是单公主吗,你怎么不理她们?” “这种事你需要知道吗?”杨浩恶狠狠的盯了宣永一眼:“我还没问,你来干什么,难道东平也出事了?” 宣永被他盯的缩了缩脖子,忙道:“禀三爷,东平一切安好,什么事都没有。是三爷在江都出事的消息传回东平,我们怕三爷吃亏,所以就让属下和高占道带了三百精锐武士赶来助阵,还有东溟派的尚公和护派四将也跟我们一起,现在都躲在城东江阳县的十里铺,只等三爷一声令下,不论阳攻阴谋,我们拚死也要把三爷弄出去……” “弄你个头啊!”杨浩啪的一指凿,把宣永的雨笠打的扣在他脸上,拂袖冷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一离江都,我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连你们也得搭上!赶紧回去给我告诉他们,特别是东溟派的人,就地潜伏,不准轻举妄动,我会派人安排,让你们分批混进宫的!” “是!”宣永立时弯腰拱手,恭恭敬敬的答应。 “去吧,去吧!”杨浩心不在焉的挥挥手,快步向雨中走去,取道正是傅、单两女消失的方向。 宣永这才得机会把雨笠扶起来,看着杨浩匆匆而去身影,暗自骇异:“三爷的武功真是越练越高了,随手一招,竟让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 杨浩一路追出左侧宫门,仍未见到两女影踪,心中也焦急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要再往前追,视线余光中忽然人影一闪,单琬晶已出现在十步之外,一身衣发滴水,胸膛起伏不定,神情嗔怒不语。 “琬晶?”杨浩眼中一亮,刚往单琬晶那边走了两步,心生警兆,又转身回头望去,只见傅君绰抚着伤臂,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后,同样全身笼罩在雨丝里,美目中噙着一段微不可查的幽怨,银牙紧咬下唇,已渗出缕缕血丝。 “君绰!”杨浩不由自主的停住身形。看看傅君绰,又看看单琬晶,最后无奈的道:“别闹了,两个都要行不行?” 迷蒙细雨无声的浇在三人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傅君绰轻轻一叹道:“男人三妻四妾本为常事,何况你还是个王爷,注定这辈子不会平凡,我只求能呆在你身边就好,别的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君绰!”杨浩由衷的生出一丝歉意:“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傅君绰黯然欲泣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跟君瑜去启宝藏!” 提起这事,真可谓是祸事根源,杨浩也不禁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忽又听单琬晶冷冷的道声:“张三!”只得再度扭头看去,便见单琬晶面如冰霜:“你一直骗我,原来你就是秦王杨浩,连我娘也给你瞒在鼓里!” 杨浩皱眉道:“这种事当然是能瞒就瞒,若不是你娘逼我,我现在还好端端做我的东平三爷,秦王浩这个身份干系太大,我压根不想认的!” 单琬晶秀眉一轩:“不思上进,你若肯早些承认身份,我娘也未必会拿账簿试你!” 杨浩悻悻道:“我若承认身份,你娘还不定又出什么花招。试想区区一本账簿,就弄得大隋朝君臣火并,天下大乱,白白给你们东溟派打开中原门户,似这种心计手段,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几个!” 一丝怒色微闪过单琬晶的眼眸,随即又消沉下去:“虽然娘没有亲口跟我提起,可是这么多年,我也知道她对一桩旧恨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处心积虑结交中原各大势力,一心找机会复仇,行事难免偏激一些!” 杨浩倒是吃了一惊:“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跟我娘以前的师门有关!”单琬晶说着话,忽然目光一凛:“难道你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杨浩不动声色的道:“你娘的师门十分隐秘庞大,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得了,即使以你们东溟全派的实力,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你娘想要报仇,精神是可嘉的,但实际上依我之见,并不是很容易……” “只要你肯跟我们合作就行!”单琬晶忽然出口打断。 “我?”杨浩吓了一跳:“我只是答应跟你娘合伙作生意,可没说要帮她报仇,你可别得寸进尺!” “今时不同往日!”单琬晶正色道:“你现在是秦王杨浩,又在江都城弄出这么大事,论声望,论本事,你都有机会超越中原任何一家势力,只要你真正强大起来,帮我娘完成心愿,整个东溟派都会是你的,别说你让我跟她共事一夫,就算你以后当了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也绝不会介意!” 杨浩当场脸色微变,傅君绰也缓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诧异的看向单琬晶。 “我们这一路上,经历了这么多事!”单琬晶幽幽的道:“如果我不是东溟公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跟你在一起,可我不能,我的身份注定我不能嫁给一个平凡男子,张三,不对,秦王殿下,如果你对琬晶是真心的,你就做给琬晶看,如果你不愿意……” “如果你不愿意!”单琬晶眼眶一红:“那就请殿下以后,不要再来撩拨琬晶,琬晶宁愿孤独终老一生,也绝不会背弃娘与东溟派!” 傅君绰微侧视线,偷偷看向旁边的杨浩,后者神情阴沉,目中光芒正闪烁不定,忽然沉声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妄用天魔解体大法,后患无穷,没有我帮你调理身体,你根本活不过四十岁,并且终生不能再跟人动手!” 傅君绰听得一呆,美目中刚露出震惊之色,单琬晶已凄然冷笑道:“当时我用天魔解体救你,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生命虽然宝贵,但有些放不下的感情,却更值得人为之不顾一切,张三,我已经不欠你的了,但我还欠我娘,还欠东溟派!” 杨浩彻底楞住,半响,才喃喃道:“对,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 “浩郎!”傅君绰见杨浩神色有异,连忙伸出一只手,紧握住杨浩手背,忽然啪的一声,被杨浩用力甩开,只见杨浩铁青着脸道:“你们个个都逼我!”猛的一转身,踩着啪啪雨地向外跑开。 “杨浩?”傅君绰又惊又急的叫了一声,转头看了单琬晶一眼,目中露出一丝嗔怪之色,又强忍伤势向杨浩追去。 单琬晶默然而立,一脸气苦,两行泪水在雨中缓缓流过面颊。 ※※※ 屡历灾劫的江都皇宫,到处是坍墙废壁,昔日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早已成了摆设,傅君绰追出两进空荡荡的宫门,在一处宫墙的滴水檐下,才找着抱膝而坐的杨浩。 傅君绰微微一顿足,才放缓脚步走了过去,在杨浩身边坐下,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害怕,我好累!”杨浩吐出一口淡淡的白气,茫然看着空中千头万绪的水线,那种眼神不觉让傅君绰想起当日临江宫内,逼他带路去刺杀杨广的情景,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偏偏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杨广寝宫生死关头的突然出现,望江台上对宇文化及的一跪,掉入江流中的临死大喊,劫后余生的惊喜重逢,件件都拨动着自己的心弦,牵出一片莫名的眷恋。 “我跟你一起走!”傅君绰侧首轻靠在杨浩的肩上,轻轻的道:“我们回高丽,那里没人认得你,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 “晚了!”杨浩幽幽一叹:“如果那时候你没有离开我,我们还可以说走就走,现在不行了,现在兜了这么大一圈,我有了手足,部属,仇家,有了恩怨,更是惹下天大麻烦,众矢之的,现在一走,连杜伏威都会翻脸与我为敌,我连中原都出不了,怎么跟你去高丽?” “你是不是,放不下琬晶姑娘?”傅君绰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只是其中之一!”杨浩淡淡的道:“况且不是我放不下别人,是别人放不下我,就算我平安逃到高丽,哼,你敢保证,你师父不会拿我的身份大做文章吗?” “怎么会?”傅君绰吃惊道:“我师父…… “这个世界上,有心人实在太多!”杨浩忿然接口道:“就算你师父不会,难保别的人不另有算计,现在这个时机,对我的身份实在不利,除非……” “除非我能拖过这两年!”杨浩目光阴沉的道:“拖到长安、洛阳,全部弑主自立,隋朝皇室的影响烟消云散,才是我这个秦王杨浩,真正自由的一天,在此之前,我只能靠杜伏威了!” 傅君绰目光中闪过一丝柔情:“不管怎样,我都跟你在一起!” 杨浩叹息一声,反手按住傅君绰的手背:“走吧,我送你回凤仪殿,你不能再淋雨了!” 傅君绰点了点头,柔顺的被他搀扶起来,正要走时,两人却又都抬起头,只见单琬晶面色苍白的从雨中迎面走出,静静的停在杨浩身前。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单琬晶目光呆滞的看着两人搀在一起的手臂,视线随即又移到杨浩的脸上,惨然一笑,忽然一张口,一股血箭喷了出来,整个人便往前倒去。 “琬晶!”杨浩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将她搂住, 噼啪的脚步声密集响起,沈光、萧环带着人赶到这边,见状都是微微一楞,连忙带人上前撑开数十柄纸伞,将杨浩头顶上空牢牢遮住,傅君瑜和傅君嫱也双双上前,左右张开伞护住大姐,杨浩不及跟他们多说,双手横抱起单琬晶,便是急声令下:“回去!” ※※※ 一连四五日的阴雨,终于消停下来,江淮军除了钟离,戈阳,准南等地之外,已正式接管了江都全境,而出乎杨浩的意料,这帮半兵半寇的军队,却是出奇的没有滋扰地方,问过杜伏威才知道,原来萧环竟以杨浩的名义,洒出大批金钱犒赏过三军,兼之江都一战,江淮军堪称兵不血刃,坐收渔翁之利,杜伏威生平最恨贪官污吏,却不愿对平民百姓出手,此番亲自坐镇江都,自是严明军纪,令阚棱组建军法队,日夜巡逻,几日功夫下来,江都百姓却也习惯了江淮军的存在,逐渐开市营业。 此外萧环又招蓦了一批工匠进驻宫内,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小规模的营缮后宫,却也弄得颇有起色。 “巴陵帮的萧娘子,虽然名声太差,不过办起事也的确是个干才,若不是她贴黄榜招回原来的各郡县下级官吏,绝没这么快就能安顿地方!”坐在观雨亭内,杜伏威扬着手中厚厚一叠线装纸籍,向杨浩道:“这就是江都现在的官员名册,我查过了,为官都还不错,我准备都升他一级,给你登登基的时候撑撑场面!” 杨浩连日给单琬晶输气疗伤,精神显得有些困顿,举起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道:“李子通在东海,沈法兴在毗陵,钟离还有左孝友的三万东海军,九江的林士宏和任少名都蠢蠢欲动,现在真不是登基立帝的好时机,老哥不要操之过急了!” “怕什么?”杜伏威不屑的道:“李子通和沈法兴不过跳梁小丑,左孝友就更不值一提,听说他被你放走之后,连李子通的面都不敢见,一直困守钟离,现在正是你我兄弟大展宏图的时候,至于林士宏和任少名……” 杜伏威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你知道铁勒飞鹰曲傲吗?” 杨浩眉头一皱,道:“你是说那个仅次于武尊毕玄的塞外高手?” “不错!”杜伏威得意的一捋髯道:“任少名就是曲傲的私生子,曲傲已经携三大弟子秘密来到江淮,与阴癸派的阴后祝玉妍,还有本人的江淮军定了协议,协助我江淮军攻打竟陵,再过两天我就要出发,此前,一定要把你登基的事办好!” 这些事杨浩早已从原书中熟知,不过此刻听杜伏威亲口说来,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当,精神疲惫之下,脑筋也转得慢了很多,想了想道:“登基之事,还是等老哥打下竟陵之后再说吧,各种筹备事宜,还要旷日持久!” “怎么,你还怕我打不下竟陵啊?”杜伏威笑道:“我已着雄诞带了十万大军先行出发,阴癸派的人也在那边动了手脚,里应外合,怎么可能失手,你就安安心心当这个皇帝,等老哥给你把江淮全部打下来,作你争霸天下的基业!” 杨浩想想也是,这回没了寇仲和徐子陵两个小子碍手,竟陵的独霸山庄根本就不够看,见杜伏威兴致高昂,不忍扫他的兴,当下举起酒杯道:“那小弟就薄酒一杯,先祝兄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杜伏威哈哈大笑,举杯饮尽,一抹嘴道:“江淮这地方,老哥我还能替你动手打理干净,但日后争霸中原,我能帮你的实在不多,所以这趟我决定把阚棱留下来,当日你在虎牢关下,八百飞骑破李密的三万大军,力斩瓦岗骁将王伯当,这才是真正的上将手段,阚棱跟我打了这么多年野仗,枉得了个大将军的名号,其实也就是一冲锋陷阵的莽夫,你可得替我好好调教他一番!” 杨浩吃了一惊:“老哥,阚棱的上蓦,可是你的护身精兵,你把他们留下来,这……” 杜伏威摆手笑道:“唉,现在你是君,我是臣,这批上蓦我有五千多人,留下来的只不过三百,再把阚棱也带走,像什么话?你放心,还有雄诞在我身边,小小一个竟陵,怎值得我杜伏威大张旗鼓!” 杨浩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人物,不动声色的道:“还有辅公佑呢?” “老辅啊!”杜伏威忽然一叹,拿起桌上的酒杯道:“你应该知道,我跟老辅是总角之交,一起打的天下,年轻的时候,我性子是莽撞一些,总觉得他影响了我的威信,不知不觉的就开始排挤他,弄到现在两个人无话可谈的地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好眼不见为净,把他留在历阳主持政务,老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杨浩看他闷闷的将一口酒倒入口中,又提壶给他斟上一杯,道:“自古人情翻覆似波澜,又说得清谁对谁错,少时总角,老而相知,等你我都年华老去,这份义气反而会弥久越贵,相信你和辅公总有坐下来,把酒话平生的一天!” “但愿如此吧!”杜伏威接杯在手,又道:“竟陵旁边的飞马牧场名震江北,不如我顺便挥军把它打下来,以后我们经略中原,战马良驹,是必不可少的!” “随便老哥你吧!”杨浩放下酒壶,坐回原位道:“飞马牧场与独霸山庄互为犄角,灭了一个,另一个也就不成气候,到时只需大军逼迫,不怕他们不屈膝投降,只是阴癸魔门暗藏诡诈,老哥要注意才是,据说林士宏根本就是阴癸派的秘密弟子!” “这个我知道!”杜伏威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哪怕它魔门名震天下,想在江淮这地方搅风搅雨,除非先问过我杜伏威!” 啪的一声,一只酒杯在杜伏威掌中化成细粉,被他浑不在意的挥袖一扫,化作一团粉尘随风飘去。 “哈哈,等老弟你登基即位,咱们蛟龙得水,名正言顺,说不定他们还会自动归附呢!” 杨浩眼睛微眯,忽然觉得一阵头疼,抬手揉着太阳穴,不敢再思考下去。 第七十一章 登基大典 看着整删一新的养心殿,工匠们正在拆去手脚栏架,杨浩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感觉,向身边的萧环苦笑道:“三天功夫,搭起这么大个草台子,也算你本事了,只是用来作登基大典,是不是简陋了一些?” 不怪杨浩出此疑问,经过工匠们的连日连夜的修缮,养心殿是金壁辉煌了,四外的宫殿却因为损坏太多,被萧环下令拆毁,露着支离破碎的骨架,一衬之下自然显得格外别扭,而横隔内外宫的宫墙,也被拆了一百多丈,露出一个长长的大口子,遍地废砖烂瓦,一车接一车往中极殿广场运,几乎把那里当成了垃圾场,处处狼籍一片,怎么看都像工地多过皇宫。 想到在工地上登基,杨浩也不禁露出一丝自嘲,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殿下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萧环信心十足的道:“只把养心殿前面清理出来,其它地方就用我船上的绸布,到时缝缀起来,四面一蒙,保证不会影响殿下的登基大典,另外我还从宫库里清理出半副銮驾,虽然不够用,但好在我们地方小,再找些黄布作成旗帜,混杂在里面,也不会太过寒酸,至于殿下的皇袍龙冠……” 萧环忽然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皇袍倒是有现成的,只是龙冠,没有材料,我只好找人用木头雕了一个,涂上金漆,相信不会有人看破!” 杨浩忍不住白眼一翻,这什么跟什么嘛,咬牙道:“萧长史,你还真是费心了!” “殿下封臣为长史,知遇之恩,臣敢不尽心尽力!”萧环眼角露出一丝笑意,有意无意的用肩头碰了碰杨浩:“我还找城中匠人赶造了几套凤冠霞帔,殿下新登大宝,后宫衣用,需要宽裕些才好!” “想得这么周到,我真是不登基都不行了!”杨浩又是一叹,转头看向萧环道:“你在我这边做事,你哥哥那边到底有什么反应?” “臣兄身为巴东令,殿下登基即位,臣兄一定会效忠殿下!”萧环不敢怠慢,肃容回答。 “是吗?”杨浩摸摸鼻子,无可无不可的道:“如果我要萧铣帮我剿灭香家,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萧环微吃一惊,随即面现怒色道:“香玉山这个叛徒,当日临阵脱逃,弃我不顾,我已经将此事传书给家兄,家兄已经决定将他们香家逐出巴陵帮,只要殿下下令,剿灭这帮败类,易如反掌!” “好!”杨浩淡淡道:“那你就去办吧,贩卖人口,天怒人怨,你哥哥想要成一番事业,这颗毒瘤,非得铲除不可!” “臣知道了!”萧环裣衽一礼,恭顺的答应。 这时杜伏威与阚棱联袂而来,萧环见状,便行礼退开。 杜伏威目光阴沉的看着萧环背影,转向杨浩道:“老弟,这个女人虽然有点本事,但她毕竟还是巴陵帮的人,听说萧铣正以勤王为名,大肆招兵买马,你不要大意!” 杨浩点点头,问道:“看老哥行色匆匆,是准备出发了吧?” “不错!”杜伏威道:“阴癸派已经催了我好几次,等你明天登基之后,我就要走了!江都城的军权我交给了阚棱,阚棱,还不拜见殿下!” 阚棱立刻趋前撩甲下跑,恭恭敬敬的道:“末将阚棱见过殿下!” “起来吧!”杨浩淡淡一挥手,让阚棱起身,又道:“军情紧急,登基之事不如暂缓,等老哥回来再说!” “那也不必,你登基才是大事!”杜伏威捋须笑道:“本来我准备让你在军营里登基的,想不到这么短时间,萧环能弄出这样的场面,在这里登基也好,气派多了!” “随便吧!”杨浩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转身看着养心殿,不由眉头暗皱。 ※※※ 哗喇喇,一叠黄纸漫空洒起,又蝴蝶般的纷舞而落。 三支清香插入香炉,吐出袅袅青烟,中极殿废墟后面的空地上,摆起三牲五礼,一只化纸铜盆。 “幸容,一世人两兄弟!”寇仲捧着一扎纸做的元宝,一枚枚摘下往火中丢去:“这是我和小陵花了好些天功夫,才准备好的祭品,你能吃就吃,能拿就拿,别到了下面挨穷受饿,做鬼也被欺负!” “多拿一点,多拿一点……”徐子陵手中攥着纸钱,被大滴泪水打湿。 当晚一战,中极殿废墟被向雨田和杨浩弄得乱七八糟,事后两个小子挖了一天,也没找到幸容的上半截尸身,只得把幸容的下半截尸首也埋进去,好歹算是凑个全尸,此刻触景生情,都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好了,小陵,不要哭了!”寇仲劝解道:“我们这些小混混,天生天养,没人在乎,幸容能埋在皇宫下面,也算是块风水宝地,最多我们逢年过节都来拜拜,他不会怪我们的!” 徐子陵哽咽道:“你说什么,不是你强出头,幸容又怎么会死,说到底,都是我们害了他!” 寇仲的神情马上扭曲,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原来做大事,真的要付出代价的!” “说别的也没用了,再多给幸容烧点钱吧!”寇仲又取出一扎元宝,揪下来往火中递去。 徐子陵抬袖擦了擦眼泪,从寇仲手里接过纸钱,也伸手递进火盆。 就在这时,忽然两条大麻袋从天而降,两个小子还没反应过来,已是眼前一黑,被人从头到脚罩住。 空地上已多七八名穿着工匠服色的少年,按住两只麻袋便是噼哩啪啦一通乱捶,打得寇仲和徐子陵都没了动静,为首少年一使眼色,众人扛起麻袋便随之离去。只留下一地黄纸,还在风中打旋。 ※※※ “放这两个叛徒出来!” 随着一声大喝,寇仲和徐子陵被人从麻袋里抖了出来,惊疑不定的抬头,只见处身已在一所简陋的工棚,四外站满了人,把棚口围得水泄不通,寇仲又抬头向那发话的人看去,立时惊呼出口:“锡良?” “锡良也是你叫的?给我跪下!”只见那人生得黝黑结实,也穿一身工匠服色,面沉如水的紧盯着二人,正是竹花帮香主桂锡良。 身后早上来几名壮健少年,七手八脚的把寇仲和徐子陵按跪在地,寇仲大怒道:“桂锡良,士可杀不可辱,你到底想干什么?” “哼!”桂锡良怒哼一声道:“你们这两个叛徒,害死我那么多兄弟,还敢废话,幸容呢,他躲哪里去了?” 寇仲立时无语,徐子陵昂首道:“不关幸容的事,你要报复,就冲我们两个来好了,幸容……他已经死了!” “什么?”桂锡良当场呆住,忽然冲上前,一把揪住徐子陵,怒叫道:“怎么死的,幸容是怎么死的?” 徐子陵神情惨然,默然不语。寇仲忙道:“幸容是在皇宫里被一个怪物杀死的,那个怪物也被秦王殿下杀了,你放了我们,我们带你去拜祭他!” “拜个屁!”桂锡良气得脸色铁青,扔下徐子陵,一脚将寇仲踹倒在地:“我怎会认识你们两个王八蛋,累人累己,死了那么多兄弟不算,现在连幸容也死了,你们两个怎么不死!” “小仲!”徐子陵连忙爬上前扶起寇仲,寇仲一擦嘴角血丝,忿然道:“桂老大,这件事是我的错,但我也是想兄弟们过上好日子,仲少爷我一没临阵退缩,二没出卖兄弟,也是拚得一身伤痕累累,小陵也被人打破头,天意难测,你不能全怪在我们头上!” “这件事都是你们一手搞出来的,不怪你们,难道还怪我不成!”桂锡良怒冲冲的道:“对,还有那个秦王浩,他也是罪魁祸首,等我明天对付完他,我再开香堂,按帮规处置你们!” “对付秦王浩?”寇仲大吃一惊:“你疯了,这里是皇宫,你怎么对付他?” “我当然有办法!”桂锡良冷笑道:“那个奸王搞得江都大乱,现在又勾结杜伏威,搞什么登基大典!邵军师为了对付他,已从海沙帮弄到一批火器,让我埋在养心殿下面,等明天我一点火,就让他连人带皇宫,一起炸个尸骨无存,然后再迎东海义军进城,重振我竹花帮声威!” 寇仲和徐子陵俱是哑然,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惊惧。 ※※※ 杨浩缓缓从单琬晶背后收回手掌,举袖擦了擦汗,这才起身下床,将单琬晶缓缓放平,盖上被子,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走出房去。 外厅上,傅君绰正心神不宁的坐在桌边,听到杨浩出来,连忙站起身相迎,杨浩微微一笑,转到桌边坐下:“这么晚还不睡?”又从傅君绰手中接过茶壶:“你的手还没好,我自己来!” 傅君绰这才坐回座位,娥眉微蹙道:“我睡不着,一想到你明天就要登基,从此就是皇帝了,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也不用太在意!”杨浩喝了口茶水,放下杯道:“乱世皇帝不值钱,杜伏威现在兴致正高,我不能驳他这个面子,等熬过这段时期,我不想当这个皇帝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傅君绰叹道:“你就是这种性格,难怪琬晶姑娘会气得伤上加伤!” “哼!”杨浩苦笑摇头道:“我倒是也想作出一番事业,可你也看到了,现在我坐困江都,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好听点是皇帝,不好听就是傀儡一个,君绰,我真不愿意你们继续留在这里,我怕再出什么事,我可能无法保护你们……” 傅君绰蹙眉道:“你不要说了,同样的错误,我不想犯第二次,这趟我绝不会再离开你了!” 杨浩微微一楞,才叹道:“好吧,我不勉强你,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你说什么都好!”傅君绰轻轻抓住杨浩的手,目光沉静的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论什么情况,我们都一起面对,你不可以再做傻事!” 杨浩笑了一笑,也抬手将傅君绰的矛荑握住:“放心吧,冲动那一次,我已经很后怕了,不会再有第二次的!” ※※※ “唉,大姐中他毒太深了,连移情别恋这种事都忍!”傅君嫱从隔壁房间的窗格里收回视线,一阵长嘘短叹。 “这个人也不是一无可取,为了救大姐,竟向宇文化及屈膝下跪,世上有几个男人会这么做?”傅君瑜坐在桌边,捧颐对着灯火,若有所思。 “宇文化及实在过份,换作是我跋锋寒,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屈膝受辱!”不期然的一句话,又在傅君瑜耳边响起,眼前的灯光一晃,似乎变成了那名身背大剑的英伟男子,却又恍恍忽忽,看不清容貌,似乎正渐渐远去。 “二姐,想什么呢?”傅君嫱的声音猛的在耳边响起,傅君瑜惊醒过来,忙道:“没、没想什么……我想什么,用得着跟你汇报吗?” “哼,说谎!”傅君嫱不满的嘟着嘴,在另一侧桌前坐下,忽然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想那个跋……跋锋寒,是不是他,一定是他!” “不要再提他了!”傅君瑜神情一黯,起身往床边走去:“天这么晚,我要睡了!” “哎呀!”傅君嫱故作惊诧道:“是不是说破了某人的心事,所以不敢面对,于是假装犯困来逃避话题,好狡猾!” “是啊!”傅君瑜掀起被子,冷冰冰的道:“如果继续话题下去,可能就会说到某人被鬼打屁股的事,到时难堪的反正不是我!” “二姐!”傅君嫱嗔怒道:“说好不再提这事的,我都已经忘记了!” “是假装忘记吧!”傅君瑜头也不回的道:“摊上这种事情的姑娘,的确羞于出口,不过长期憋在心里,可能会形成心理阴影,从此不敢与陌生男子相处,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二姐!”傅君嫱气得跺脚。 ※※※ 晓星残月,天色渐明。 傅君绰缓缓睁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伏案睡去,急忙抬头而起:“杨……” 刚叫了个杨字,眼前便出现杨浩神情淡定的脸庞,傅君绰这才发现自己竟紧抓着杨浩的手睡了一夜,不禁脸色微红,收回手道:“你、你昨晚没睡吗?” “我当皇帝,自然比你还紧张!”杨浩微微一笑:“其实你也没睡着多长时间,也就一个多时辰,本来还想让你多睡一会的!” “一个多时辰?”傅君绰一惊道:“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杨浩抬眼看向窗外:“总之天快亮了,想必那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杨浩话音刚落,便听一阵辘辘的车轮声碾碎寂静,由远而近的传了过来,随之伴着许多人的脚步声,接着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彻地响起,带起一片肃杀之气,遥遥拔上天空。 “终于来了!”杨浩眉头一轩,露出一个古怪的脸色。 第七十二章 晴空霹雳 从凤仪殿摆驾到养心殿,十里黄道,两旁站满全副武装的江淮军,随着銮驾的行过,一个接一个单膝下跪。 杨浩一身黄袍,发束平天冠,双手扶膝,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龙椅上,眼望着前方养心殿的穹顶越来越近,心中已如翻江倒海一样难以平静。 历史上秦王杨浩被宇文化及裹胁为帝,最后遭鸠酒毒杀,为隋末三帝之一,想不到现在换了自己,费尽种种心思,兜兜转转,仍没逃出这个下场,虽然说杜伏威不是宇文化及,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这种乱世军阀,军权在手,为人行事肆无忌惮,肯保自己为帝,固然有几分江湖义气在,可若不是秦王浩这个身份,堂堂江淮霸主又怎会屈尊为臣。 而所谓君弱臣强,这种皇帝也当得实在没有意思之极,杨浩若不是无路可走,又岂会任由人这般摆布。越思越想,不觉竟握起双拳,目光也渐渐阴沉。 “殿下!”这时沈光策马来到銮驾旁边,轻声出口提醒。 杨浩这才从沉思中醒来,抬起头时,前方已到了养心殿前的广场,只见四外都被锦幔遮住,眼前竟出现了一朵巨大的乌云。那是一枝上万士兵排列的巨大方阵,旗枪如林,密密麻麻的指向天空,阵形边缘整齐仿若刀削,偏偏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随着銮驾停住,一阵闷雷般的鼓声在广场两边响起,整个军阵齐中分裂,然后潮水般向两边退去,露出正中间三丈多宽,雕龙刻凤的汉白玉石大道,直通上养心殿前的石阶。石阶上横开十面红漆铜钉大鼓,数名赤膊力士奋臂挥棰,擂得震天鼓响。 沈光等人都翻身下马,杨浩也起身走下銮驾,一只脚刚踏上地面,便听哗然一声,两旁的士兵整齐一致的单膝跪倒,接着殿前鼓声同时停止,空气里还留着余波震荡,又一阵密集的鼓点已从微不可闻开始,渐趋高昂,最后稳稳压住全场,杨浩愕然看去,只见杜伏威竟挽袖露臂,亲自操棰在殿前击鼓,双棰柄上俱缠着一尺长的红带,随着身形变幻,鼓声忽缓忽急,两根飘带也转折如意,翻飞在杜伏威身前身后,舞出重重叠叠的红影。 杨浩楞了一楞,便收回视线,又迈步向中间宫道上行去,沈光按剑追随于后,众给使散开左右,挺矛护卫,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杜伏威鼓声铿锵,伴着杨浩一路行来。 走过江淮军阵,只见阶下又跪着一批文官,为首之人却是宫装绰约的萧环,杨浩微一顿步,只见这批官员合共百人,跪在最前排的也只是五品服色,但好在岁数都不是很大,略略扫视一番,从好几个人脸上都看出一丝精明之色,当是久处公门的干吏,此刻见杨浩望来,都是受宠若惊的抬头回应。 这时台阶上鼓声一收,杜伏威双棰交于一手,扔于身后的力士接住,大步走到台阶口,声音中真力鼓荡的道:“殿下,吉时已到,请上台登基!” “请殿下登基!”萧环率领一众文官齐声响应。 “请殿下登基!”江淮军士兵整齐一致的大喊,沈光率领众给使也单膝点地,垂首下跪。 “请殿下登基!”所有人的声音汇成巨大浪潮,惊天动地的扑向杨浩。 杨浩神色微变,抬头看去,只见杜伏威长身高站台上,一手负后,另一手轻捋须髯,目中正微露出几分得色,显是颇为享受此时的气氛。 “靠,到底谁当皇帝?”杨浩不满的嘟囔一句,抬脚跨上石阶。 ※※※ “小陵,好了没有?” 寇仲五花大绑的躺在工棚门口,一边向外张望,一边头也不回的催促。 “好了好了!”徐子陵坐在原地,双手一阵扭动,啪的一声,全身绑绳竟然整个断裂开来,徐子陵立刻弹身而起,急步向寇仲走去:“快把手转过来!” 寇仲依言背转双手,递给徐子陵,又得意的笑道:“锡良这趟真是失算,也不想想我们是干什么的,一根绳子怎能拴得住我们扬州双龙?今趟咱们逃他个神不知,鬼不觉,然后非当面气气他来不可!” 徐子陵右手两指之间正夹着一枚亮闪闪的刀片,边割绳子边道:“少吹大气,这趟跑了,我不信你还敢在锡良面前出现!” 话音刚落,寇仲双手也终于脱缚,呲牙咧嘴的揉着手腕道:“怎么不敢,他总有落单的时候,这一绑之仇,仲少爷非堵回来不可!” “别说了!”徐子陵急匆匆的拉起他:“我们快去通知殿下,我都听见前面的动静,再晚一会儿,锡良他们就要动手了!” “什么?”寇仲大吃一惊,连忙用力站住:“通知殿下,那不是出卖锡良!” 徐子陵被他反拉住,却皱眉道:“可是殿下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相识一场,怎能见死不救?” 寇仲微微一呆,喃喃道:“你说的也对,好吧,我们就说无意中发现宫殿下面埋了火yao,千万不能说是锡良他们做的!” “那当然了!”徐子陵痛快的答应,正要和寇仲出去,忽然外面脚步声传来,两人都是一惊,相视一眼,急忙转身回到原位躺下。 火把一晃,桂锡良已挑开草帘,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两个小子仍是好端端的绑在原地,又冷哼了一声:“算你们识相!” 寇仲双手反在背后,虚抓着绳头,故作忿然道:“桂锡良,你是不是想把我跟小陵一起害死,快放了我们!” “我自然会放的,那奸王正在前殿登基,我已经安排大家离宫了,等我点了引线,就带你们两个一起出去!”桂锡良冷着脸走到工棚左侧,一脚踢开一只箱子,寇仲和徐子陵定睛看去,只见下面竟露出一条浸油的棉芯,顿时心弦都是一紧。 桂锡良一探火把便去点那引线,寇仲猛的从地上扑起,拦腰抱住桂锡良滚倒在地。 “你做什么!”桂锡良又惊又怒,反手一肘便打在寇仲胸口,寇仲惨哼一声,手上一松,桂锡良刚要站起身,徐子陵又扑了上来,使劲扭住他拿火把的右手,桂锡良身子起了一半,又被他带倒在地,火把脱手而飞,骨碌碌的滚到工棚角落。 “叛徒!”桂锡良勃然大怒,一拳打在徐子陵脸上,翻身站起便要去拾火把,不料又被身后寇仲扑上来,环臂挟住头颈。桂锡良呼吸一窒,猛的向后一仰头,撞得寇仲鼻血长流,随即一个大弯腰,将寇仲整个人摔到身前,啪的一声,撞得灰土四溅。 徐子陵抢到火把旁边,抬脚猛踩,两三下就把火焰踩得熄去大半。 ※※※ “请殿下受玺!”杜伏威轻轻一击掌,扬声开口。 杨浩茫然扭头看去,只见萧环带着四名内监,分用锦盘托着龙袍、冕冠、玉玺、天子剑等物,顺着石阶冉冉走上台来。来到杨浩身前,萧环先裣衽一福,然后从一名内监手上接过放玉玺的托盘,一双玉手轻轻捧着,美目流盼,恭恭敬敬的递到杨浩眼前。 杨浩不禁一楞,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杜伏威暗中伸手扶住,低声催促道:“老弟,快接住,拿了玉玺你就是皇帝了!” “皇帝?”杨浩目光一寒,那小小一方玺印,落在眼中,竟仿佛泰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耳听杜伏威又在催促,杨浩不得已,只好伸出双手到托盘里,将那黄绸包裹的玉玺捧起。 “咦?”忽然杨浩神色一变,诧异的看向萧环,后者则迅速低头下去,不敢对上他视线。 整座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抬头伸颈,等着杨浩揭开黄绸,亮玺的那一刻,便三呼万岁,恭贺新皇登位。 杜伏威站在台上,看着这一手促成的局面,心中也是得意非凡,当皇帝不稀奇,立皇帝才叫手段,他杜伏威就是要天下人正眼看看,天下大势,少不了江淮一份,而江淮大势,还得他杜伏威说了算,谁也别想插手。 正想到得意处,忽然发觉杨浩还呆站不动,赶紧又低声道:“殿下,还等什么,快亮玺啊!” “啊……对,亮玺!”杨浩神色古怪,捧起玉玺的一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杜伏威看得眉头一皱,又见杨浩半天没把玺举起来,目中立时露出狐疑之色。 杨浩发觉杜伏威目光不对,心中咯噔一跳,一咬牙举起玉玺,把黄绸一掀,只见手中已托出一方巴掌大小,飞龙纽柄的印玺,通体雪白洁莹,圆润生光,端的是块无瑕美玉,台上台下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被之吸引,发出一片赞叹之声。 杜伏威也看得眼睛有些发直,摇头赞叹道:“果然是皇帝老儿的大印!”当即后退一步,撩衣便跪道:“臣杜伏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不知从何处吹到一股恶风,满场旗帜都被扯得笔直,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眼,那风又掀起大片黄尘,疾扑上养心殿前的台阶,却听杨浩和萧环同时惊呼一声,只见杨浩手中黄绸一翻,一整块玉玺竟被那风吹起,打着旋的飞上半空,被风一卷,便飘过养心殿的穹顶。 “玉玺!”杜伏威大吃一惊,不及细究玉玺怎么会被风吹跑,急忙展开身法紧跑几步,一踩脚下大鼓,飞身抓住殿前檐角,追着风中打滚的玉玺就翻上殿去。全场顿时哗然大乱,杨浩和萧环等人都是一边向上张望,一边不住脚的往台下退,广场上的众文武也都起身昂头,目瞪口呆的看着杜总管在殿顶上追着玉玺飞奔。 “哇,完了,完了,都怪你,搞什么飞机啊!”杨浩退到台阶下面,手搭凉棚的正向上看,口中忍不住向萧环抱怨。 “你当我想啊?”萧环急道:“时间这么紧,我到哪儿给你找个真玉玺,只好用木头雕一个,本来以为刷上玉色,隔这么远,没人看得出来……” “现在怎么样,还不是风一吹就跑,木头?你干脆用萝卜好了!”杨浩难以置信的道:“皇冠你造假,玉玺你也造假,拜托,你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说着话又抬头往上看,只见杜伏威身形起落,已抢在风势前头,猛然回身一袖挥出,啪的一声,硬将玉玺从风中击了出去,滴溜溜的越升越高,杜伏威的身形也冲天而起,探手向玉玺抓去。 ※※※ 呼的一声,整个工棚已被火舌燎着,随着风势一刮,立时冲天火起,烧穿顶棚,徐子陵,寇仲和桂锡良三人狼狈不堪的跑了出来,只听哗然一响,整座工棚已彻底烧塌架,露出宏大的养心殿建筑,原来三人所处之地,竟是养心殿的背后。 “不好,火yao引线!”徐子陵猛然想起,又回身往火场跑去,却被桂锡良一把抓住,厉声喝道:“你不要命了,快跟我走,这里马上就要炸了!” 寇仲刚从地上翻身爬起,一听这话,急忙放声叫道:“养心殿下面有火yao,快跑啊!” “闭嘴!”桂锡良一手抓住徐子陵,又一拽寇仲的后衣领,扯起两人便跑。 ※※※ 杜伏威半空中疾伸五指抓牢玉玺,旋身在殿顶落定,抬手只听喀嚓一声,整块玉玺已在手中变形,从指缝间露出木刺,杜伏威看得当场一楞:“木头?” 广场之上,杨浩等人都是屏声静气看着杜伏威去抓那玉玺,猛然响起寇仲这一嗓子,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轰然巨响,整座养心殿猛的向外一膨胀,如同里面爆开了一个小型太阳,千万道刺目金光蜂拥而出,一股庞大气流扑面吹至,靠得最近的杨浩等人全都离地而起,树叶般往后飘去。 刹时间天地之间仿佛失去声音传播的媒介,整座养心殿静静的分崩离析,梁木砖瓦都高高抛起,整排门扇纸糊似的被整个撕裂,巨大的烟尘从养心殿台阶下升起,瞬间弥漫了广场上的一切。 ※※※ 皇宫之中警号四起,傅君绰和傅君瑜、傅君嫱赶到养心殿时,只见满场狼籍,到处硝烟火烬未散,整座养心殿竟被削平了一半,废墟上还燃着熊熊大火。 “杨浩!”傅君绰心弦蓦地崩紧,旋风般的冲进广场,傅君瑜和傅君嫱也紧随其后,帮着傅君绰一起大叫杨浩的名字,沿途又见江淮军正在里面抢救,一具接一具的往外抬尸体,莫不是头破血流,死状惨不忍睹。傅君绰看了几具,眼前一黑,险些没原地晕倒,幸好被傅君瑜及时扶住,这时傅君嫱忽然叫了起来:“大姐,在哪边!” 只听人群之中果然响起杨浩的声音,傅君绰精神一振,急忙排开人群奔了过去,就见到杨浩一身黄袍,披头散发的站在广场南面,正在指手划脚的大声指挥,傅君绰看的身形巨震,叫了一声:“杨浩!”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杨浩吃了一惊,急忙张手将她搂住:“君绰,你怎么来了?”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傅君绰喜极而泣,大颗泪珠滚落脸颊,又被杨浩扶正了身体,沉声道:“你先等一等,我救完人,再跟你说话!”说完便丢下神情焦急的傅君绰,转头大喝道:“水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沈光带着两名给使搬着一大缸水匆匆奔来,杨浩二话不说,一挽长襟,啪的飞身跳起水缸,又湿淋淋的跃了出来,便向火场跑去。 傅君绰楞了一楞,连忙和沈光等人随后跟上,傅君瑜和傅君嫱大惑不解的相视一眼,也都动身跟去。 火场外围,大批江淮军正脱下衣服,拚命扑打火势,忽听一声闷哼,阚棱半身带火的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周围的江淮军连忙上前帮他灭火,杨浩正与此时赶到,见状微一顿步,便飞脚踢起阚棱手中大刀,接在手里,大步向火场中奔去。 “殿下?”“杨浩?” 阚棱和随后赶来的傅君绰等人同声惊呼,杨浩已奔上台阶,大刀一挥,挑开门前火柱,身形一闪便闯了进去。紧接着一股火苗刷的从中吐出,紧跟上前的傅君绰被火舌当面一燎,惨叫一声跌下台阶,被傅君瑜和傅君嫱双双抢前接住。 ※※※ 杨浩一进火场,立时闭住呼吸毛孔,手中大刀不断挥动,迅速在热浪中杀开一条通路,放声叫道:“老杜,老杜!” 只听一声微弱的呻吟声从火中传出,杨浩急忙挑开障碍物,大步奔了过去,只见杜伏威被一截断木压住双腿,半个身子都埋在瓦砾堆里,正有气无力的睁眼看来。 “别怕,我来了!”杨浩心中一喜,插刀在地,上前一掌击开断木,又伏身去刨杜伏威的双腿。 “快……快走,咳咳咳!”杜伏威被浓烟呛得大声咳喘,身子一动,脸上便露出痛苦神色。 “不要紧,我有闭气功,你再忍一忍!”杨浩浑身上下正冒出淡淡的水蒸气,发丝已开始蜷曲,好在埋住杜伏威的瓦砾不是很多,没费多少功夫,便把杜伏威血淋淋的双腿从中抽出,一代枭雄霸主,此刻竟也虚弱的与普通受伤者毫无两样,让杨浩不禁一阵唏嘘,急忙转身将杜伏威驮到肩上,正要起来时,却见杜伏威左手一松,一块被捏烂的玉玺从他手中滚落在地。 “哼,皇帝!”杨浩冷笑一声,用力驮起杜伏威,拔刀在手,便又向外冲去。 沿着来时通路,杨浩刚走出十步,忽听啪的一声,一根被烧断的大梁吊锤般的侧向击来,杨浩猝不及防,正咬牙想硬受一击,忽然火中穿出一个人影,一掌将梁木拍开,急喝道:“快走!” 杨浩定晴一看,顿时楞住:“咦,怎么是你?” 只见那人一身湿淋淋的白衣,露出曲线绰约的身形,粉面含霜,却正是傅君瑜,见杨浩目光望来,眼中立时露出一丝羞恼,怒声道:“看什么看,我是替大姐来的!” “洗衣板一样,鬼才看你!”杨浩不屑的一嗤,又往外奔去。 “洗衣板?”留下傅君瑜微微一呆,随即反应过来,气得大骂一声:“混蛋!”也随后追去。 就在二人身后,那块玉玺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不多时便被火焰燎着,渐渐越烧越小。 第七十三章 竟陵战事 巨大的爆炸声震惊了整个江都城,所有平民百姓都涌出家门,挤在街上议论纷纷,恐慌的气氛无声蔓延。 好在过不多时,江淮军已接到宫中命令,出面维持全城治安,连打带骂的将满城平民赶回家中,同时四城紧闭,不许出入,整座皇宫也同时封锁起来,有资格得知事情真相的江淮军官个个杀气腾腾,连带下面的士兵也都憋着一股狠劲,若不是阚棱出面颁下严令,只怕这些人早已血洗扬州,以作报复了。 紧靠凤仪殿的一座侧宫,被江淮军严密把守,内堂之中,只见杨浩挽着袖子,将鲜血淋漓的双手浸入铜盆清水中,泡去血污,又拿过毛巾擦干,回过头道:“你放心吧,伤科正骨,我是跟一个高手学的,再用我的内力调理过经络,包你不要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房中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杜伏威双腿被夹板固定住,半躺在床头,气喘吁吁的一手抚着胸口,咬牙切齿道:“我杜伏威纵横江淮这么多年,除了被李子通害过一次,还从没有不明不白的吃过这么大亏,到底是什么人做的,给我抓到,非把他扒皮拆骨不可!” “我已经安排沈光去查了,初步怀疑是萧环征召的那批工匠有问题!”杨浩扔掉毛巾,撩衣在一张太师椅上落座,取过茶壶往口中灌去。忽见杜伏威眼中杀机毕露,忙又道:“我相信此事跟萧环无关,她当时也在场,更被飞石打伤,没理由自做自受这么蠢,况且你我一死,最大的得益人,不是李子通就是沈法兴,巴陵帮远在鄱阳,半点好处都捞不到的!” 杜伏威冷哼一声道:“定是李子通这个王八蛋,暗箭伤人是他最拿手的事情,好,我现在就带兵铲平东海!”说着猛然挺身欲起,立时发出一声惨叫,摸着双腿呲牙咧嘴的坐回床上,额际已渗出豆大冷汗。 杨浩吃了一惊,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随即又摇头苦笑道:“你还是省省吧,我好不容易替你接好腿骨,别又弄散了架,你不会想一辈子躺在床上吧!”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阚棱急促的声音:“大总管,你没事吧?” 杨浩见杜伏威垂首不语,于是出声代答道:“你们总管没事,都进来吧!” “别!”杜伏威霍然抬头道:“别让他们进来!” 杨浩刚走到门边,伸手正准备开门,闻言微微一顿,不明所以的道:“怎么了?” “我……我这个样子!”杜伏威黯然道:“我不想让他们看到!” 杨浩楞了一楞,已明白他的心意,停手不再开门,转过身道:“老哥,男子汉大丈夫,谁没有个三灾六难,跌倒了爬起来就是,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不想见就是不想见,等我好一点再说!”杜伏威一脸阴沉的别过头去。 “那怎么成?”杨浩道:“江都城里还有这么多兵马,你不出面,谁镇得住场子?老哥呀,所谓天下风云出我辈,江淮之上卧蛟龙,你是蛟龙嘛,偶而卧一卧又不会变成死蛇,还是很威风的!” “你……”杜伏威被他气得须发一张,张了张口,又重重一哼道:“不管怎么样,这回真是多谢你救命之恩,江都城的军权我已交给阚棱,我要养伤,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他就行了!” 杨浩见状,只好话风一转道:“你这么拚命保我作皇帝,弄成现在这样,是我对你不起,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杜伏威一言不发,侧身在床上躺下。杨浩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轻轻推门而出。 走出门外,只见阚棱和正在外面候着,见杨浩出来,连忙躬身施礼,又问道:“殿下,大总管他……” 杨浩抬手打断,扭头向房中看了一眼,道:“你们总管没事,只是心情不好,待会我会安排两个宫女来照顾他,你先去处理城中军务,非常时期,军心一定要稳住!” “是!”阚棱拱手答应,转身自去。 ※※※ 离开侧宫,杨浩又转到凤仪殿,来到偏厢房门前,只见傅君瑜和傅君嫱都愁容满面的站在外边,杨浩微吃一惊道:“怎么了?” 傅君瑜冷哼不答,傅君嫱咬着嘴唇看了房门一眼,楚楚可怜的道:“大姐不肯出来!” 不肯出来?杨浩微微一楞,走上前轻敲房门道:“君绰,是我,快开门啊!” 只听房中响起啪的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然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杨浩心中一紧,连忙一掌震开房门闯了进去,只见傅君绰背着身子站在床边,双肩微微颤抖,地面上则躺着一块黄澄澄的圆镜。 “君绰?”杨浩楞了一楞,急忙走上前,伸手去扳傅君绰的肩膀。 “不要!”傅君绰忽然尖叫一声,一手挡着头,闪身往外侧退去。 杨浩目光一凛,陡然伸手扣住傅君绰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傅君绰急抬另一手去挡,一眨眼的功夫,已让杨浩看清傅君绰左眼角的额际,竟多了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伤痕。 “咦,怎么回事?”杨浩急忙又拽下傅君绰的另一只手细看,傅君绰身躯一震,晶莹泪珠立时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大姐为了追你,被火烧伤了!”傅君瑜随后走近,冷然道:“你却只顾着救无关紧要的人,连看都不来看一下!” 杨浩听得眉头一皱,怔怔的看向傅君绰,半晌才道:“你就为了这个,所以不愿见我!” 傅君绰泪眼婆娑的扭过头,想要挣脱杨浩的双手,却被杨浩紧紧抓住,又用力带了回去。 “别傻了,我杨浩虽然也是以貌取人之辈,但自家娘子,不论你是美是丑,我都会很宝贝的,又怎会为这一点小事嫌弃,况且你本来就长得这么漂亮,我还怕你红颜天妒……”杨浩抓住傅君绰的双手,认真的道:“现在多了一点瑕疵,相信老天爷就不会再找我们麻烦,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你要还觉得心理不舒服,干脆也在我脸上划一刀,那大家就扯平了!” “不要胡说!”傅君绰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去堵杨浩的嘴。 “十年修是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杨浩轻轻攥住傅君绰的手掌,淡淡的道:“聚聚散散这么长时间,我怎么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傅君绰美目中闪过一丝晶莹,全身软若无骨的靠在杨浩怀中,两人相拥无声。傅君瑜顿时觉得一阵尴尬,秀眉一蹙,拉着兀自看得津津有味的傅君嫱退出房去,顺手带上房门。 ※※※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一只眉笔在杨浩手中细心勾勒,不多时便在宣纸上呈现出傅君绰的艳丽容貌,顺着左颊的眼线,杨浩又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翼蝴蝶,画罢停笔,杨浩便将宣纸提起来,展开给傅君绰看,笑道:“昔日杨贵妃也是额角受伤,找了宫庭画师在她的疤痕上画了一朵梅花,不但瑕疵尽掩,反而更添艳丽,等你伤好之后,我也照这图样给你画个蝴蝶,保证你比杨贵妃还漂亮,羡慕死你那两个妹妹!” 傅君绰细看那纸上图样,也是忍不住赞叹道:“真漂亮,这是我吗?” “当然是你!”杨浩哈哈一笑道:“我杨浩的娘子,一定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漂亮!” 傅君绰听得心中甜丝丝的,眼波流转的看了杨浩一眼,忽然道:“对了,杨贵妃是谁?” “杨贵妃是……”杨浩话到一半,忽想起现在是隋朝,顿时一呆,又见傅君绰满眼疑惑的望来,连忙胡诌道:“杨贵妃是我们中原古代一个出名的美女,因为她姓杨,又被封为贵妃,所以就叫杨贵妃!” 说了等于没说,好在傅君绰也不清楚中原古代是不是有这样一个美女,只点了点头,便不再问。 杨浩又调笑道:“不过现在有了朕的傅贵妃,杨贵妃再漂亮,也只好靠边站了!” “油嘴滑舌,你皇帝都没当成,谁是你的傅贵妃?”傅君绰佯嗔一声,神情已比先前开朗许多。 “啊呀!”杨浩故作惊讶道:“朕可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你不当朕的傅贵妃,朕只好出家当和尚了。昔年顺治皇帝就是为了一个董贵妃弃位出家的,朕也有样学样!” 傅君绰被他逗的扑哧一笑,又问道:“顺治皇帝和董贵妃又是谁啊,我都没有听过!” “那又是一个很浪漫的故事了!”杨浩微微一笑道:“你没听过,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吵闹,两人都是一楞,已听出其中一个正是傅君嫱的声音。 “你这妹妹啊,专会煞风景!”杨浩苦笑一声,只得起身前去开门查看。 门外的过道上,傅君瑜冷冰冰的站在一边,傅君瑜一脸冷笑,正双手叉腰挡住单琬晶的去路,后者则一脸冰霜,忿然而立。旁边还有一人,却是头上包着白巾的萧环,双手正搀着单琬晶的手臂。见杨浩出现,吵闹声顿时一住。 看到这种情形,杨浩微微一愕,一时竟无话可说。 “殿下,婉晶妹子是特地来看你的!”萧环急忙一拽单琬晶,娇笑道:“听说养心殿出事,婉晶妹子可急坏了,又一直没见你回宫,这才不顾伤势,让我扶着去找你,是吧婉晶,快说话啊!” 单琬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目光复杂的看着杨浩,过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杨浩静了片刻,才展颜一笑。大步走上前,从萧环手中接过单琬晶,笑道:“好了好了,今天是我大难不死,你们也不要再闹了,萧长史,你去安排一桌宴席,咱们和和气气吃顿团圆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萧环眼中露出一丝喜色,赶紧低头道:“遵命,臣妾这就去办!” “谁跟她们是一家……”傅君嫱还要不忿,却被人往肩上一拍,回头看去,只见傅君绰神情微怒的盯了过来,立时吓得不敢再说。 “我当过皇帝了!”杨浩在单琬晶耳边轻声道:“虽然没有当成,不过下次还有机会,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吧!” “关我什么事!”单琬晶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勾出一丝笑意。 一阵秋风,吹起庭院中的一树梨花,飘飘扬扬的洒在众人头顶,杨浩哈哈一笑,左手搂住单琬晶,右手牵住傅君绰,后面跟着笑盈盈的萧环,放步向正殿走去,傅君嫱跟了几步,忽然发现二姐还呆在原地,连忙回身拉住她道:“二姐,我们也去啊!” “我们也去?”傅君瑜眼中露出一丝茫然,脚下却是不动。 “当然要去,难道你放心大姐被那个狐狸晶欺负!”傅君嫱理所当然的道,傅君瑜楞了一楞,已被傅君嫱拽着追上前去。 ※※※ 傍晚时分,一骑打着江淮旗号的快马从西城门疾驰入江都城内,一路往皇宫行去,到了皇城外围,被守军拦下,马上骑士急扬出一封信札:“竟陵急报,速速通报总管!”守军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人进宫通传。 凤仪殿后厅之上灯火辉煌,杨浩和诸女围着一张锦缎大桌而坐,十余名宫女捧着各种精致器皿登阶而上,萧环亲自站在桌边,流水般的往上布菜,庭院之中,还有一班乐师吹拉弹唱,虽然只是五个人吃饭,气氛却烘染的富贵气十足。 “我说萧娘子,这回不是假的了吧!”杨浩拿着银箸拨着菜肴,兀自心有余悸的发问。 “怎么会,这可是扬州各大酒楼的名菜,如假包换!”萧环佯怒道:“你不相信,就不要吃好了!” 杨浩忙赔笑道:“相信相信,真是难为你了,无中生有,都能弄得这么排场,这杯碟,这菜,这酒,真是人才啊,好,我先干为敬!”说着举杯便饮。 这时单琬晶又问道:“萧大姐,这班乐师呢,也是宫里的吗?” “哦!”萧环回头看去,道:“那不是宫里的,那是我从扬州宜春院找来的!” 扑的一声,杨浩一口酒全部喷上半空,身子一仰,差点倒摔过去,单琬晶和傅君绰惊呼一声,连忙出手扶住。 “哇,你搞什么,这么脏,谁还有胃口!”傅君嫱本来拿着银箸,兴致勃勃的要去夹菜,被杨浩这么一喷,立时气得扔箸大叫。 “算了算了,把脏的扔掉吧!”傅君绰赶紧起身在桌上换菜。 杨浩呛咳连连的爬在桌子上,难以置信的道:“宜春院?我的天,这不成喝花酒了!” 萧环抿嘴轻笑道:“殿下想喝花酒啊,宜春院就是我巴陵帮下的产业,殿下想去,不如臣妾来安排吧!” “什么喝花酒,宜春院是什么地方?”单琬晶听出不对,秀眉立时一蹙。 “宜春院和香家的翠碧楼是同样的地方,琬晶妹子不是去过嘛!”萧环唯恐天下不乱,又笑嘻嘻的火上浇油。 “萧娘子,你别太过分!”杨浩大叫道:“我让你安排团圆饭,你找宜春院的来,算怎么回事?” “哼,声音这么大,是不是心虚了?”单琬晶不冷不热的开口,手中银箸一下接下往碟中的鱼块戳去。 “浩郎,宜春院到底是什么,怎么你们这么奇怪!”傅君绰也忍不住凑近杨浩,开口询问。 傅君瑜独坐一边,浅浅抿着杯中酒水,与满厅热闹显得格格不入,忽然耳朵一动,已捕捉到一丝异常声响,放下酒杯便扭头向厅外看去。 这时众人也都听到动静,一起转过视线,只见一群人脚步匆匆的从外面奔来,为首一人黑甲长刀,正是阚棱,满厅丝竹顿时一静。 杨浩微吃一惊,立时起身迎上道:“阚将军,出什么事了?” 阚棱来到阶下,停步撩甲下跪道:“殿下,竟陵急报,总管请您有要事相商!” “竟陵急报?”杨浩眉头一皱,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第七十四章 御驾亲征 杨浩随着阚棱来到杜伏威的房中,只见杜伏威拿着一封信简正若有所思。 “老哥,竟陵出问题了吗?”杨浩诧异的问道,杜伏威微微抬头,向阚棱使个眼色,阚棱拱手行礼,退出房门,并伸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杨浩和杜伏威二人,杜伏威抬手将信简扔给杨浩,淡淡道:“竟陵之事,仍然按步就班,只是阴癸派和铁勒人对我迟迟不动,大感不满,这封信是催我动身的!” 杨浩接信在手,草草看了一眼,又合起信道:“那还不简单,你下个命令,让王雄诞便宜行事不就行了!” “跟阴癸派和铁勒人订约的是我!”杜伏威道:“我不亲自前去,他们不会卖账,说不定还会对雄诞不利,可我现在的伤势,唉!” “那就让辅公佑去吧!”杨浩走到桌前落座:“毕竟是江淮军的二号人物,有他出面,阴癸派和铁勒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行!”杜伏威断然道:“老辅与魔门中人一直交往过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一点!” “那怎么办才好?”杨浩面露难色道:“要不放弃竟陵,让王雄诞回来,其实竟陵弹丸之地,取之并无多大价值,不如我们集中兵力,整顿东海毗陵一带,灭掉李子通和沈法兴,占了东海盐利,到时军费充足,再大肆扩张兵马,岂不更好!” 杜伏威微微一楞,沉吟道:“不错,还是殿下高见,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阴癸派和铁勒人若是因此翻脸,也是麻烦!” 杨浩默然不语,房间里静了一会儿,杜伏威才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找殿下过来,就是想让你替我去!” “我去?”杨浩故作愕然,摇手道:“我怎么行,别说阴癸派和铁勒人,光是你的江淮军,就未必会听我的!” “殿下放心!”杜伏威道:“雄诞对我忠心耿耿,你只要拿我的令箭和亲笔书信,他一定会对殿下唯命是从,如今殿下虽然登基未成,但天下人谁不知道,我杜伏威已经决心保殿下为帝,您御驾亲征,一来显得我方的诚意,二来也有助于殿下在军中建立威信,正好两全其美!” “哼!”杨浩用手指勾起鬓边一缕发丝,意味深长的一笑道:“你就这么放心,把江淮军交到我手上?” “我是江湖中人,只知意气用事!”杜伏威认真的道:“殿下是我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看得上眼的明主,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再瞻前顾后,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说着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令箭,书信,我都已经准备,从现在开始,臣就将江淮军全部托付于殿下,请殿下收好!” 杨浩目光凛然的看着杜伏威,眉头微动道:“老哥,你知道的,我现在只是被逼借江淮军自保,本无什么大志,你忽然给我这么大个担子,我怕承受不起啊!” “时势造英雄!”杜伏威淡然道:“没有谁一生下来就胸怀大志,当初我起兵造反,也是同样的迫于无奈,我能成功,你一样也能!” 杨浩却苦笑一声:“太高看我了,杨浩若是真有本事,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我怕误了你的江淮基业啊!” “你有本事的!”杜伏威目光灼灼道:“你一个末代王爷,无权无势,能混到现在的名震天下,比诸普通人白手起家更为不易,你差得只是运道,现在我给你,拿去!” 杜伏威握着书信和令箭伸出手,杨浩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异采,楞了一会儿,不由自主的抬手缓缓抓去。 刹那间杨浩全身功力提到极致,视线一眨不眨的盯着杜伏威全身反应,直到五指握上那半空中的令箭和书信,杜伏威将手一松,杨浩将书信和令箭夺了过来,整个后背一瞬间已全被冷汗浸湿。 “老哥真是折煞小弟了!”杨浩口中说话,目光定定的注视着手中的书信令箭,心中电闪过四个字:“免死金牌!”几乎要忍不住大声狂笑出来。 杜伏威却仿佛忽然间苍老了十岁,一只手撑在床上,闷声道:“你什么时候出发?” “还得过几天!”杨浩不加思索的答道。 “这么晚?”杜伏威微吃一惊。 “没办法,我要走得放心!”杨浩淡淡一笑:“还得先对付一个人再说!” ※※※ 去江都城北四十里的高邮,是李子通最靠近江都的重镇,由其心腹大将秦文超率军镇守,江都皇宫爆炸的第二天,一条消息便从江都传至李子通的帅府。 “什么,杜伏威真的被炸死了?”李子通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壶乱跳,语气中正透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仍作儒生打扮的竹花帮军师邵令周拱手答道:“上将军放心,昨日皇宫爆炸,满城百姓都亲耳听见,亲眼得闻,然后江淮军便全城戒严,再没见杜伏威出过面,此事当可证实!” “哈哈,做得好,不愧是竹花帮的军师!”李子通大笑起身:“传我将令……” “上将军且慢!”旁边一名白面武将忽然站出来道:“杜伏威若死,以江淮军的劣性,只怕早就血洗江都报复,可现在并无动静,末将认为这其中有些蹊跷!” 李子通顿时眉头一皱,又看向邵令周,邵令周忙道:“秦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竹花帮会骗将军不成,杜伏威之死,是何等大事,岂会轻易宣之与众,江淮军暂时没有动作,也是情理之中!” 秦将军道:“那就等他们有了动作,自己乱了阵脚,我们再打过去,岂不更方便!” “那怎么行?”邵令周微怒道:“江都城已经破败不堪,再遭洗劫,夺来又有何用?” “我看你是私心作祟,只顾着你们竹花帮在江都的基业!”秦将军不屑的冷笑。 “分明是你胆怯畏战!”邵令周怒哼一声,又转向李子通道:“上将军,江都城近在咫尺,又是长江入淮的重要咽喉,若让江淮军站稳脚跟,我东海军就会被压制在海陵一带,动弹不得,此时进则胜,退则亡,望上将军明鉴!” “够了!”李子通咬牙怒喝一声打断,顿了顿,又叹道:“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叫我听谁的好!” “听我的!”邵令周和那秦将军又异口同声的回答,然后彼此又怒视一眼。 李子通颓然坐倒在座位上,仿佛霜打捣乱茄子一样,再无半点先前的得意劲。 就在这时,忽然一名亲兵奔上厅来:“禀报上将军,钟离左孝友将军急报!” “左孝友?”李子通霍然挺身:“这个混蛋上次办事不力,本将军刚把他贬了一级,现在又来什么书信,呈上来!” 那亲兵赶紧双手呈上书信,李子通抖开一细看,忽然哈哈大笑道:“文超,邵军师,你们都不用争了,原来杜伏威没有死,只是身受重伤,被阚棱连夜送回丹阳,左孝友在中途跟他们打了一仗,才知道江都已经是座空城了!” “什么?”秦文超一阵愕然,邵令周则得意的捋须笑道:“果然是天佑上将军,江都城唾手可得!” “不错!”李子通霍然拍案而起:“传我将令,整军出发!” ※※※ 高邮至江都,四十里野地,李子通与秦文超率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行来,正南面约半里外的一处高地上,杨浩正负手而立,远远眺望着李子通的帅旗迎面移动。忽然回头向旁边一名军官笑道:“左将军,真是多谢你那一封书信!” 那名军官身穿东海军服色,样貌老成精悍,闻言拱手苦笑道:“李子通表面谦恭下士,实则薄情寡义,伪君子一个,上次江都一败之后,他就想乘机削我兵权,吞并我的旧部,我不敢回东海也是这个原因,殿下对我活命之恩,却只要我写一封书信,孝友已经很惭愧了!” 杨浩微微一笑道:“不需要惭愧,你这一封书信,可是帮了我的大忙,要是李子通一直固守高邮,我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左孝友却有些担心道:“虽然李子通中计出城,但高邮城一定还有重兵把守,而且李子通发现不对,随时会挥军回援,殿下只带了数千兵马,恐怕难以一战而克!” “嗯?我攻高邮干什么?”杨浩一脸莫名其妙。 左孝友话语一窒,茫然看向杨浩,只听杨浩淡淡的道:“攻城太麻烦了,我要跟李子通打yezhan,堂堂正正的两军对垒,竖旗!” 一声令下,一杆江淮军的大旗哗然一声,已在杨浩背后竖起,此时李子通的前军正到了百步之外,猛见高地上竖起江淮大旗,顿时停止脚步,只见前方一枝数千人的军队,列成横阵,正在行军鼓中迎面走来。 哗哗劲风刮过空旷的四野,李子通的大军已经汇拢,变幻成雁翅阵立定,李子通端坐马上,愕然前望,旁边邵令周和秦文超也是一脸惊讶。 “怎么这里还会有江淮军,上将军,我看其中有诈,还是撤兵吧!”秦文超皱眉开口。 “对方不过数千人而已,我们三万大军,不战便退,岂不让人笑话!”邵令周立持异议。 “就是只有数千人,才有问题,我看定有伏兵!” “四野空旷,一览无遗,哪有人在这种地方设伏兵的!” “别吵了!”李子通听得心烦意乱,怒声喝断二人:“你们说得都有理,这样吧,文超,你就领着前军先冲一阵,我后军不动,若有伏兵,就立刻撤退!” 秦文超立时恭声领令,策马向前奔去。 李子通有些发毛的看了看四周,确实是平原百里,根本没有藏伏兵的地方,可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神情也变幻不定。 ※※※ 秦文超跃起马出阵,扬声喝道:“东海秦文超在此,前面是何人领兵!” “秦王殿下驾前,拆冲郎将沈光!”对面军中一名白衣将军手提长矛,同样策马出阵,扬声答应。 秦文超闻言顿时微吃一惊,人的名,树的影,当晚江都之战,沈光力斗李子通,秦文超也是亲眼得见,此刻见对方气势凛厉的迎上前来,不由心中胆气一怯,拱手道:“原来是秦王殿下的军队,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秦王殿下坐镇江都,你们要过去,就打败我们吧!”沈光不动声色的一摆长矛,立让秦文超无话可说,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一带马缰,便返身驰入军中。 沈光目光一寒,手中长矛紧了紧,忍住一矛飞掷过去的冲动,也转身驰回阵内,接下来,两军阵中同时响起击鼓之声,东海前军一万多人开始整齐的往前移动,江淮军却仍有固守阵地,不见动静。 “江淮民风善斗,水士又不养战马,不适合骑兵长途奔袭,短兵相接的步战才是主流!”杨浩仍站在高地上,向左孝友道:“李子通滑溜的很,看我带得兵多,一定掉头跑回高邮,我没时间跟他纠缠,所以只准备了数千兵马,具体怎么打,就看个人操作了!” 左孝友听得似懂非懂:“短兵相接,自然是人多者胜,难道殿下还有什么妙计!” “没有妙计,也没有埋伏!”杨浩叹了一声道:“短兵相接,人多者固然占上风,但够狠的才能活下去,我是在拿人命跟李子通拚啊!” 左孝友听得心中一凛,不敢接口。 这时东海前军已接近江淮军阵地七十余步左右,江淮军阵中忽然竖起令旗,一排弓弩手忽然冲上前来,乱箭齐发,东海军阵中顿时倒下一片,秦文超挥剑大喊:“冲,给我冲!”东海军的行进速度立时加快一倍,踩着尸体,迅速接近江淮军五十步左右。 江淮军中令旗又举,弩手后退,弓箭手迅速穿插上前,又是满天乱箭,东海前军顿时倒下数百具尸体,仍然悍不畏死的前冲。 “战锋队!”江淮军中响起一声大喝,近千名手持陌刀的壮汉,在一名黑甲军官的带领下疾扑而出,虎入羊群般冲进东海军阵中大杀,刀光霍霍之中,东海军的尸体仿佛稻草一样逐排倒下,秦文超连连呼喝,才勉强维持住阵形。 这时又听马蹄声响,两枝白衣骑队双龙出水般从江淮军中扑出,马上骑上俱是手持长矛,分抄东海军两翼,为首之人正是沈光,霎时无数银光飞腾,将东海军的阵形割得肢离破碎,秦文超一个不防,竟被沈光一矛挑落头盔,吓得兜马便跑,整枝前军顿时山崩后退。 ※※※ 后军之中,李子通看得额头青筋暴起,邵令周又不识趣的凑前道:“上将军,秦文超太没用了!” 啪的一声,李子通已反手一个嘴巴将邵令周抽得摔落马下,怒喝道:“你懂个屁,那个穿黑甲的就是阚棱,左孝友这个王八蛋骗我!” 邵令周捂着脸从地上爬起,闻言大吃一惊:“啊,那……那怎么办,上将军,我们撤兵吧!” “混账!”李子通又是抬脚一踹,怒道:“对方就这点人,难道老子还怕他们,三军听令,给我上!” 一声令下,中军帅旗缓缓移动,很快与秦文超的败军汇拢,李子通亲自带队,近两万东海军整齐前移,又向江淮军逼过去。 沈光和阚棱都杀得一身是血,冷眼看着李子通大军前来,相视一眼,竟各自率领手下退回本阵,江淮军也随即重整队形,一夫当关,隔着满地尸体,阻拦在李子通大军之前。 李子通扬鞭止军,哈哈狂笑道:“阚棱,沈光,本将军还有两万多人马,看你们还能杀多少人,识相的下马投降,本将军礼贤下士,还能给你一个左右先锋当当!” 随着他的狂笑,江淮军阵内却是一片死寂,气氛显得异常诡异。 高地上的杨浩深吸一口气,吩咐道:“白旗传令!” 左孝友微微一楞,旁边的亲兵已向下挥动了白旗。 只听一阵急促的鼓点在江淮军中响起,数百名头缠白巾的赤膊军士一字出阵,站到东海军的眼前。就在李子通一阵错愕之际,只听江淮军中响起一声大喝:“江淮!”阵前的赤膊军士同时抬剑,各往颈中一勒,一阵血光暴现之中,数百具尸体就这样在众目睦睦之下,倒在两军阵前。 东海军众人俱看得目瞪口呆,连李子通都如同被人点穴一样,震在当场。 又听一声大喝:“江淮!”同样数百名赤膊军士再度上前,二话不说,又是横剑勒颈,伏尸倒地。 哗啦一声,东海士兵潮水般的向后退去,人人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然而还没完,同样第三声江淮喝出,第三队赤膊武士跨着两枝前队的尸体,来到东海军阵十步之外,又是横剑一勒,满天血雨飞溅之中,李子通的战马嘶鸣一声,受惊而起,把李子通整个掀下马去,全体东海军哗然大乱。便听江淮军中发出一声震天大吼,所有士兵全部横刀在口,动手脱下衣甲,阚棱第一个冲上前,扬刀大叫道:“视死如归,有我无敌,冲啊!” “有我无敌!”江淮军士放声狂叫,个个两眼血红,疯狂的持刀冲上前去。 “怪物,怪物!”一名东海士兵脸色惨白的大叫,腿一软便摔倒在地,无边恐惧瘟疫般的蔓延开来,随着江淮军士冲进军阵,掀起满天腥风血雨,东海军斗志全消,呐喊着争相逃命,喀嚓一声,中军李字帅旗竟被人一刀砍断,缓缓倒下。 左孝友在高地上只看得冷汗津津:“这……这是什么?” “春秋古法,越王勾践!”杨浩长声一叹,随手一洒,扔起满天纸钱,飘扬落地。 第七十五章 义薄云天 “兹查竹花帮贼首邵某,多行不义,祸害地方,民怨沸腾,前番勾结东海盗匪,犯我江都未遂,又谋火yao行刺之举,大逆犯上于后……特悬尸城门,以儆效尤!” 江都城北门,一名军法官双手张开榜文,站在城头扬声宣读,两名江淮军合力将一具尸体绑上长索,沿着城墙缓缓缒下,堪堪悬停在城门正上方,底下已挤满闻讯而来的平民百姓,待军法官念完榜文,城头上的士兵又扯动一根系住尸体发髻的细索,那死尸陡然扬头,露出一张双眼圆睁的苍白容貌,顿时将下面的群众吓得纷退一步。 “是邵军师!”戴着斗笠混在人群中的桂锡良瞳孔猛的一睁,忍不住便要冲上前,却被旁边两人紧抱住双臂,死命拖出人群,一直拖至大街旁的小巷子里,其中一人放开手,另一人却用力把桂锡良推得撞在墙上,怒骂道:“你疯了,难道想给邵令周陪葬?” 只见这人把头上斗笠一掀,赫然正是寇仲,另一人也摘下斗笠,露出清秀斯文的容貌,自然便是徐子陵,也开口道:“小仲说得对,我们现在是通缉要犯,只要一现身,就是死路一条,千万不能冲动!” “那怎么办?”桂锡良恨恨一拳砸在土墙上,泪眼模糊的道:“难道就任由邵军师的尸身被他们糟塌,我可是竹花帮的香主啊!” “唉!”寇仲叹了口气,拍拍桂锡良的肩膀道:“现在连李子通都败回东海,你又能做什么,还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早点逃吧!” “是呀!”徐子陵也劝道:“现在还留在江都城的只有你一个了,你要再不走,迟早会被江淮军找到!” “我……”桂锡良一脸不甘心,却又无词以对。寇仲又道:“虽然邵令周死了,竹花帮还有四大堂主在,以你在帮里的号召力,只要找到他们,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大家兄弟一场,我跟陵少一定帮你出城,别犹豫了!” 桂锡良神色一阵变幻,才咬牙道:“好,我听你们的!” 寇仲和徐子陵闻言都露出一丝喜色,寇仲忙道:“那快走吧!” 三人匆匆戴好斗笠,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都是身形一震,不约而同的停在原地。 “往哪里走啊?” 随着一阵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一只金靴无声无息的踏在三人面前,黄袍下摆微微飘拂,整条巷内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所笼罩,而这股压力的中心便是一名样貌温文服饰华贵的年轻人,正从口中轻吐出和煦的话语,仿佛只是老友见面的一声问候,却让寇仲三人均是不寒而栗。 “秦王浩?”桂锡良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双拳猛然握紧,却听身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响,寇仲和徐子陵连忙回头,只见巷口竟已被一群白衣持矛武士堵住。 杨浩抬起一手,轻轻捋起发冠的垂穗,视线中仿佛没有桂锡良的存在,只淡然向寇仲和徐子陵道:“寇仲,小陵,我知道皇宫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过来,老爷还是拿你们当好兄弟,我只要桂锡良的人头!” “要我的人头,你来拿吧!”桂锡良怒喝一声,举步便要上前,不料眼前人影一晃,桂锡良愕然一楞,只见徐子陵竟已拦在自己身前。 “老爷!”徐子陵目光凛然道:“那天锡良点火yao炸养心殿,我们阻止过,因为我们不想对你不起,但锡良和我们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今天这事,我们也同样不能对不起他!” “小陵?”桂锡良听得呆住,怔怔向徐子陵望去。只听寇仲也哈哈一笑道:“对,我们两个虽然是小混混,但也知道什么叫兄弟义气,老爷,若是我们趋炎附势,有奶就是娘,也不配被您看得起了!” 杨浩默然片刻,微微皱眉道:“你们的确讲义气,但我也要给杜伏威一个交代,这样吧,你们两不相帮,我给桂锡良一个平手相斗的机会!” “哈哈!”寇仲又是一笑道:“老爷,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们三个绑一块儿都不是你的对手!” “小仲,小陵,不关你们的事,你们让开!”桂锡良伸手去推徐子陵,徐子陵一个踉跄,又固执的拦上前道:“不行,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好了!” “对,一世人两兄弟,做鬼也一起做!”寇仲扬声大喝,背靠背的与桂锡良贴在一起,冷眼看着前面的沈光等人。 杨浩再度沉默,隔了半晌才道:“寇仲,你不是想学武功吗,我有一套长生决,是天下顶尖的功法,正适合你与陵少两人同练,你们别再管这事,我就教给你们!” 此言一出,场中所有视线立时都往寇仲望去,寇仲沉默了一会儿,却头也不回的道:“老爷,你曾经告诉过我,成大事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一直没想明白,直到现在死了这么多人,我才有了答案,如果这种代价是拿兄弟的命来换,我宁可这一生庸庸碌碌!” 整条小巷内寂然无声,只有寇仲的声音随风回响,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杨浩才异常疲惫的开口:“你们走吧!” 寇仲三人都是一楞,忽然徐子陵一扯桂锡良,和寇仲分从两侧跑过杨浩身边,对面沈光微微一动身形,却见杨浩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也只得停了下来,不多时,便听啪啪的脚步声响,三人已在巷子另一头消失了身影。 自始至终,杨浩都是面无表情,连回头看上一眼的心情也欠奉,直到耳中已听不见三人的足音,仍是怔怔的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殿下!”沈光独自走到杨浩身边,语气微带忧虑的道:“您这样放了他们,被江淮军知道,恐怕……” “江淮军不会知道……”杨浩扭过头来,深深盯向沈光:“他们自有逃生之路。” 沈光连忙躬身道:“末将明白!” 杨浩已动身往巷外走去,头也不回的道:“把上次叫你联络的人手,带进宫来见我!” “是!”沈光垂首答应。 ※※※ 江都宫,风仪殿。 “三爷,占道终于见到您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扑地上前,抱住杨浩的一只腿便嚎啕大哭。 杨浩被他搞得尴尬无比,连连抽腿道:“放开,放开再说!” 大厅上还站傅君绰、单琬晶诸女,沈光,阚棱,宣永,还有东溟派的尚公与护派四将,都是神情扭曲,想笑又不敢笑,唯一一个有胆子笑出来的傅君嫱,却已被惊得目瞪口呆。 “靠!”杨浩终于忍耐不住,一脚将高占道踹到一边,怒骂道:“老子还没死,你嚎什么丧啊……再哭?老子踹你啊!” 高占道吓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带着一脸泪痕躲到一边。 杨浩这才冷哼一声,转向阚棱道:“阚将军,这些是本王在东平的部属,我会安排他们在宫中驻守,江淮军方面,你调度一下!” “末将遵令!”阚棱拱手领令,答得斩钉截铁。 杨浩点点头,视线又转向尚公等人,沉吟了一下,才道:“至于你们……” 尚公也是人老成精的角色,一听杨浩语气,忙也躬身行礼道:“老夫来前,已得夫人吩咐,一切全以殿下为主!” 哼,算她识相,总算拿了点诚意出来!杨浩心中冷笑,把老子害到这么惨,这事没完,迟早要跟她算的,当下又转向沈光道:“沈光,你还是本王的司马,我离城之后,皇宫守卫都由你节制,宣永和占道我也交给你了!” 沈光刚一拱手,还没领令,单琬晶和傅君绰都是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道:“你去哪里?” “三爷!”高占道忽然又跑了出来,大声嚷嚷道:“这回你可别想甩下占道,你去哪里,占道都得跟着!” “没你的事!”杨浩瞠目怒喝一声,喝退高占道。又转向单琬晶和傅君绰,和声细语的道:“杜总管受了伤,江淮军在竟陵有些军务急待处理,你们放心,只是一些小事,我过几天就回来!”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单琬晶心中一急,举步刚要上前,忽然娇躯一晃,一手抚住胸口,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旁边的萧环急忙将她扶住。 “公主!”尚公等人大吃一惊,赶紧冲上前护持,杨浩乘机道:“你们公主受了重伤,要小心待候,琬晶,你不要再逞强了!” 单琬晶不甘心的还要开口,却被尚公五人团团围住,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君绰!”杨浩又走到傅君绰面前,刚想说些什么,傅君绰已扬手拦住他的话,认真的道:“我明白的,军务为重,我不会拖累你,你要小心一些!” 杨浩微微一笑,扭头道:“占道、宣永!” “属下在!”两人并肩上前,齐声答应。 “这就是我的娘子,你们的主母,你们替我好好保护她!”杨浩口中说话,目光却温柔的盯着傅君绰,高占道和宣永不敢大声,只轻轻走上前,一左一右的躬身道:“参见夫人!” “好了,就这样吧!”杨浩最后看了一眼傅君绰,便转过身来:“我今晚就走,如果一切顺利,十天后我就会回来,阚棱、沈光,陪我去见杜总管!” 傅君绰一阵怅然若失,抬起的手仍然举在半空,目光复杂的看着杨浩走出殿去。 ※※※ “哈哈,想想李子通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模样,老夫连伤都好了许多啊!” 侧宫的厢房内,杜伏威仍然半躺在床上,精神却十分健旺,举着一把酒壶放声大笑。 “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哥不会怪我擅杀军士吧?”杨浩坐在对面,手中酒杯浅浅沾唇,目光闪烁,却显得有些不自在。 “所谓慈不掌兵,这又算得了什么?”杜伏威不以为然道:“我江淮军出名的不怕死,当年老夫以五千上蓦起家,每战过后,都要扒衣验伤,伤在背后者尽数斩之,至今也不知冤杀了多少,倒是老弟第一次率江淮军出战,就能尽得我军剽悍之气,老夫才真正佩服的五体投地!” 杨浩淡淡一笑,放下酒杯道:“中原地大物迥,南北风土殊异,北兵长于耐力,千里征战,马上奔袭,南兵则好勇斗狠,短兵相接,悍不畏死,我也不过是因势利导,量体裁衣,又有什么好佩服的!” “说得好!”杜伏威立时动容:“老弟这番见识,果然是真正的识兵之人,难怪以李密之才,都要败在你的手里,唉,若是你早生几年,天下只怕没我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了!” 我已经早生了两千多年了!杨浩不由摇头苦笑,又举杯往口中倒去。 “以你的本事,我也不需要嘱咐你什么了!”杜伏威又问道:“你这次去竟陵,准备带多少人马?” “王雄诞那里已经有十万人了!”杨浩淡淡的道:“前日一战之后,虽然李子通一时半会不敢再打江都的主意,但沈法兴还虎视在侧,林士宏和任少名也不得不防,所以我不会动用江都的兵力!” “不用江都的兵力?”杜伏威微一愕然,随即恍然大悟道:“对,兵贵神速,你就让阚棱和沈光带数千精锐,轻装便道,早些赶去也好!” “那可不成!”杨浩笑道:“江都局势不稳,沈光和阚棱都是大将,要留他们守城的!” “啊?”杜伏威微吃一惊道:“你不会一个人去吧?” “当然不会!”杨浩莫名其妙的道:“我疯了吗,一个人去?路上被人打劫怎么办……唉呀!” 忽然惨叫一声,却是被杜伏威照头一记暴栗,怒道:“少给我卖关子,快说实话!” “嗬,皇帝你也打?”杨浩呲牙咧嘴的揉着头,却见杜伏威又要动手,忙起身道:“好,我说,这事很简单嘛,我这次打李子通,一来是顾忌江都安全,二来也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个人看的!” “谁?”杜伏威又是一楞。 ※※※ 左孝友独自一人站在凤仪殿外的广场,数十年来,心中竟第一次生出忐忑不安的感觉,自前日陪着杨浩看了一场对李子通的大战,一连两天,做梦都会梦见血淋淋的自刎场面,先前杨浩托他写信时,还存有几分挟功自傲的心思,也早已荡然无存,稀里糊涂的跟着杨浩回了江都,自觉的就写好降表,连日来好几次到宫中求见,都没见到杨浩的人影,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这日已打定主意,杨浩再不见自己,干脆就在皇宫里打地铺算了,总好过回家以后,一个人寝食难安。 看看天色渐晚,左孝友渐渐失望,捏着怀中皱巴巴的降表,正犹豫着是不是再去求见一次,忽然肩上被人一拍,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左将军!” 左孝友吓了一跳,霍然回头,才松了口气道:“原来是沈将军,真是吓我一跳!” 只见眼前之人正是沈光,微微一笑道:“殿下诏你进见,随我来吧!” “啊?”左孝友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急忙道:“殿下真……真的要见我!” “我骗你干什么?”沈光露出一丝不悦。 “不,不,我怎会不相信沈将军!”左孝友暗擦一把冷汗,定定心神才道:“那就烦请沈将军带路!” 沈光点点头,转身便走,左孝友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中黄道走到尽头,又转了个弯,过了金水桥,左孝友才发觉有些不对,愕然止步道:“沈将军,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就到了!”沈光头也不回的加快脚步,左孝友楞了一楞,只好闷头跟上。 又走了一程,两人竟从午门外走出宫去,左孝友再也忍耐不住,忽一闪身拦在沈光面前,怒道:“沈将军,你什么意思?” 沈光面无表情的站着,左孝友刚要发怒,却听忽喇喇一阵如雷脚步声响,原本空荡无人的空地两侧,顷刻间竟冲出大队士兵,个个手中刀光闪亮,当场吓得左孝友面无人色,呛的一声拔剑出鞘,正准备向沈光攻去的时候,却听好几个声音同时叫起:“左将军!”“左将军!” 当的一声,左孝友手中宝剑竟失手坠地,难以置信的回转身来,只见四五名军官已向他单膝下跪:“参见将军!” “这……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左孝友的大脑瞬间短路,茫然立在当场。 “这就是你在钟离的两万旧部!”一个声音悠然接口响起,杨浩从广场一侧缓步走出,身后还跟着身背大刀的阚棱:“我前日已着人仿冒你的笔迹,招他们赶赴江都,钟离城,现在已经是江淮军的了!” 来到兀自茫然的左孝友面前,杨浩微微一顿,又笑道:“左将军不会怪本王越殂代庖吧!” “末将……末将……”左孝友神色惨然,嗫嚅了半天,最后闭目一叹道:“末将不敢,全凭殿下处置!” “我处置你干什么?”杨浩愕然道:“军情紧急,你还不整理队伍,马上跟我出发!” “出发?”左孝友霍然睁眼,如同溺水之人发现一根小草,竟傻乎乎的问道:“出发做什么?” “当然是跟本王出征打仗!”杨浩一皱眉道:“还是说,你不愿跟随本王……咦,这是什么?” 左孝友衣甲外边正露出一截纸片,被杨浩刷的夺过,翻开一看,不由也是一惊:“降表?” 左孝友老脸一红,连忙屈膝下跪,恭恭敬敬的道:“臣左孝友参见殿下!” “参见殿下!”在场的钟离军也纷纷随之下跪参拜,阚棱与沈光互视一眼,目中不由都露出一丝服膺之色。 “哈,这也算是郎有情,妾有意了!”杨浩拎着皱巴巴的降表,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浪费本王,还有好多手段没使出来呢!” 第七十六章 阴癸妖女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都壮,安知天子尊。 千古帝都,西京长安,位于八百里秦川,渭水南岸,龙首原下。城中千门万户,五方辐辏,虽当天下大乱之际,仍不失一派升平景象。 城中心皇城南外街,原京兆尹的治所,如今已扩建成秦国公府,时当正午,一骑年青武将策马来到府前,守门军士立刻上前接过缰绳,恭恭敬敬的称了一声:“李将军!” 年青武将微一点头,翻身下马,大步向府内走进,一路上所遇军士均躬身施礼,足见此人在府中的地位不凡。 不多时,年青武将来到后院的一座偏厅,刚踏上厅前台阶,便听一个爽朗的笑声道:“药师来了,二公子等你好久了!”只见一名白衣翩翩的贵介公子当面迎来,年青武将认得是二公子的得力臂助长孙无忌,于是拱手行礼道:“长孙兄!” 那长孙无忌却不答礼,一把扯住年青武将便往内行去,笑道:“别虚礼了,二公子正为江都军情烦心,刚好你也来参详一下!” 年青武微吃一惊,随着长孙无忌走进厅内,只见厅上公文如山的书案后面,坐着一名眉目如画的年轻人,一手提着朱笔,一手拿着份表章,正若有所思。 “二公子!”长孙无忌和那年青武将一同躬身行礼,那名年轻人微一楞神,才抬头看去,微笑道:“原来是药师回来了,这一趟去洛阳可是辛苦?” 年青武将微一皱眉,上前一步道:“李靖正想请问二公子,本来我与魏征交情莫逆,通过他游说瓦岗余部易如反掌,为什么中途又将属下召回?” “这个……”那年轻人微露出一丝苦笑道:“召你回来,是因为西秦的薛举蠢蠢欲动,我不日就会向西用兵,正须要你的帮助,至于游说瓦岗余部之事,父王已经全权交派给大哥,我们不可以再插手了!” “什么,怎会这样?”李靖大吃一惊,刚要再说,旁边的长孙无忌已咳了一声:“药师,这是王爷的决定,二公子不能不听!” 李靖微微变色,默然无语,那书案后的年轻人已站起身来,转出桌案,笑道:“好了,不说这事。药师,你可能还不知道,秀宁已经在江都收了五万骁果军,父王已着人去接他们回长安,等这股雄厚的实力一到,我们更是如虎添翼,建功立业,指日可期!” “恭喜二公子!”李靖压抑住心中一丝惆怅,淡淡露出笑容。 “事情倒是好事!”长孙无忌却皱眉道:“可惜还有一桩麻烦,那位名动天下的秦王浩,不知怎么的也到了江都,还跟杜伏威勾结到了一起,借杜伏威的势力准备登基称帝,这两个人一个居心叵测,一个心狠手辣,狼狈为奸,日后必成大患!” “秦王浩?”李靖顿时动容。其时杨浩在江淮的消息传到江北一带,早已被有心人重重封锁,李靖这十余天来往返洛阳长安,却是没有机会听到,此刻心中震惊,自是不言而喻。 “秦王浩固然惊才绝艳,不得不防!”年轻人沉吟道:“但这个人毕竟是隋朝宗室,杨广民心丧尽,他想重新收拾起来,只会是事倍功半,况且杜伏威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所以很长一段时期内,我断他出不了江淮半步……!” “二公子说得对!”长孙无忌接口道:“别的不说,单是杀君弑叔这一条,就铁定叫他身败名裂,可惜四小姐没有把握住机会,否则乘机杀了他,一劳永逸才好!” 李靖不知详情,只听不语,那年轻人却摇头一叹:“不对,秀宁这次却是做得莽撞了!” 长孙无忌微微一楞,只听年轻人沉声道:“杀君弑叔固然是大罪,然而秀宁这么一逼,原本秦王浩还是隋室宗亲,结果成了天下共诛的反贼,反而让杜伏威这种枭雄没了顾虑,江淮之地,又向被杜伏威为禁脔,岂容秀宁这般越殂代庖,白白给了秦王浩一线生机,得不偿失啊!” 长孙无忌越听越是心惊,当即躬身行礼不敢再言。 “江淮不足惧!”年轻人淡淡道:“我担心的是,江淮之变,最终会引出岭南宋阀,到时就不可收拾了!” 李靖静静听了一会儿,这时才开口道:“二公子不必担心,江淮乱棋一盘,秦王浩纵有通天手段,也要花时间去下,只要我们巩固关中,先取洛阳,则天下大势定矣,就算宋阀有所异动,也不足为惧!” “不错!”年轻人目露赞赏之色,轻轻点头道:“药师所言,确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平了薛举李轨之后,我下一步目标正是洛阳!” “靖见识薄陋!”李靖谦逊的拱手道:“这其实是靖的义兄张三,当日跟靖讲解过的三龙争珠之势,本来我准备借去洛阳的机会,找义兄来一起为二公子效力,可惜……” “张三?”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觉的寒意,微微一笑道:“放心,你们兄弟有缘,总有相见之日,此事暂且放下,我们先商讨一下怎么对付薛举!” “好!”李靖欣然领命,走上前去。 ※※※ 当江淮的消息已呈到各方有心人案前的时候,杨浩和左孝友的钟离军已兼程赶至江淮军的大本营历阳,历阳守将西门君仪接了兵符令箭,立刻对杨浩恭敬如仪,杨浩本着早去早回的念头,也不多停留,只着西门君仪尽快备好粮草,其间又随口问起辅公佑,得到的答案却是辅公佑三日之前,已随挚交好友左游仙去某处名山访道,至今未归。杨浩也并不太放在心上,匆匆休整一日,又率大军出发。 江都至竟陵,途尽历阳、江宁、新安,出了江淮军的实际辖地,还要经江夏汉口,沿汉水北上,再走两百多里才能抵达襄阳附近的竟陵,沿江流域已被王雄诞的水师控制,只待打下竟陵,便能把这一大片土地都收入江淮军的地盘,然而以杨浩看来,劳师远征,得几片无用之地,不但盗寇丛生,不好管理,还要分散自家兵力,实在是无聊透顶,有这功夫,早把东海、毗陵一带打下来,收沿海之富庶,招兵买马,则江左诸郡,完全可以传檄而定,阳关大道不走,偏要走独木桥,真不知杜伏威在想些什么。若不是这战关系自己在江淮的立足,身家性命所在,杨浩真想撂挑子不干,回去守在江都当缩头乌龟算了,落个眼不见为净。 这日军队刚过同安地界,前军忽然传报有鄱阳会和巴陵帮的人求见。杨浩只得下令停军扎营,接见来使。 巴陵帮来得是萧铣座下左右护法之一的张绣,翻阳会来得则是林士宏的军师崔纪秀,这两个一武一文,光从衣着打扮上便是一目了然,杨浩在中军阵内接见两人,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开门见山便道:“长话短说,本王军情紧急,没时间跟你们废话!” 两人微微一怔,还是崔纪秀反应快些,连忙呈上一封烫金贴子,笑道:“敝会林当家与铁骑会的任会主,拟于近日在九江结盟,想请殿下赏脸观礼!” “好事,我会派人道贺的!”杨浩淡淡一挥手,令左孝友上前接下,崔纪秀没料到这位秦王殿下这么江湖,一肚子话顿时憋在肚里,不由眉头一皱。那边张绣忙上前一步,行礼道:“敝帮萧帮主听闻殿下往伐竟陵,着末将带领三千人马助阵!”说完还得意的看了崔纪秀一眼,意思是看吧,我们多实在。 杨浩却又一摆手,道:“不用了,本王人马够用,替我多谢萧帮主美意!” 张绣当场一窒,脸色顿时难看下去,崔纪秀冷笑一声,倒乐得在旁边看笑话。 “萧帮主现在还是巴东令对吧?”杨浩忽然又开口道:“回去替本王告诉他,我准他行巴陵太守职权,可以开府自辟僚属,他妹妹现在是本王的长史,都是自家人,本王不会亏待他的!” 崔纪秀微吃一惊,张绣却面露喜色,拱手道:“多谢殿下!” “别忙谢!”杨浩目光又是一沉:“贵帮的香玉山香公子,与本王一见如故,你让萧铣把他调到本王身边,本王会有大用!” 张绣微微一楞,却又听杨浩阴森森的加了四个字:“你明白吗?”顿时心中一寒,连忙低头道:“末将明白,末将会如实转告帮主!” “好了,你们都去吧,本王还要赶路,就不招待你们了!”杨浩站起身来,身后亲军将高脚凳撤走,崔纪秀和张绣都是神色一变,不敢多言,各自躬身施礼退下。 不多时前军畅通,杨浩翻身上马,下令继续进军。 随着杨浩军队行过,崔纪秀又从道旁走了出来,目光阴沉的看着前方军队,头也不回的道:“放信鸽吧,通知前面,照计划行事!”身后随从连忙打开木笼,忽喇喇一声,一只灰色信鸽振翅飞起,没入天际不见。 ※※※ 一个身背双盾的高大身影站在山坡之上,手中捏着一只圆镜,反着太阳光往天上一照,一只灰色信鸽已从半空中飞下,被那人伸手捉住,解下鸽脚的一只小铜管,张手放飞信鸽,从铜管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细细一看,便回头道:“秦王浩来了,崔军师让我们照计划行事!”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穿胡人服饰的年轻男女,男子佩着一枝长剑,气度沉凝,女子却双手空空,穿着露脐小褂,头上毡帽侧斜插着一根彩色翎毛,将容貌衬得极美。 两人闻言都是不动声色,各自扭头看去,三人身后十步之外,整整齐齐立着数百名胡装武士,也是回头后望,只见再往后却是一块巨岩,上面坐着一个黄衣窈窕的人影,金色阳光从她背后身洒下下,令人看不清容貌,只见到裙幅下垂着两只雪白的玉足,轻轻摇晃,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来了便来了,你们看我作甚?” ※※※ 于路又行了数日,杨浩的军队已过了安陆,进入竟陵东南面的平原,直线往汉水方向行去,将身后重山峻岭远远抛开。 “孝友,派探马先行一步,通报王雄诞!”杨浩稳坐马上,发令吩咐,左孝友连忙转身去传令,稍顷又策马赶上杨浩,只见杨浩正定定的望着左侧一段蜿蜒山岭,若有所思,待左孝友赶回,又指着那方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左孝友凝神细看一会儿,才道:“据地图所绘,那里应该是百丈峡,陆路可以直抄竟陵……咦,怎么会有烟?” 他就算不说,杨浩也已看见峡中升起一道浓浓的黑烟,眉头微微一皱,道:“探马,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埋伏!” 一枝探马很快离开军阵,驰入峡谷之中,不多时又转了回来,向杨浩禀报道是峡谷之中正有数千人搏斗,一方身穿黑衣,一方则都是胡人。 杨浩听得一楞,又追问道:“就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一处高台,上面绑着一名黄衣女子,下面堆积柴草正在焚烧,双方似乎是正在争抢那个女子!”回话的探马语气快速,微带喘息,显然峡谷中的情形十分激烈。 杨浩的神色顿时沉了下去:“靠,又搞这种花样……孝友!” “末将在!”左孝友赶紧答应。 “三军停止,原地待守,你点个几千人,跟我去看看!”杨浩淡淡开口,左孝友虽然有一丝不解,还是依言传令,全军顿时停止下来,刀枪并举,结成圆阵,杨浩和左孝友各自策起坐骑,带着数千士兵往那峡谷奔去。 从峡谷入口转见,远远便见前方人影纵横,喊杀连天,黑衣一方人数众多,比胡服武士多出一半,正前赴后继的向那中间的高台冲去,胡服武士则仗着武功高强,手持矛斧刀戟稳守台侧,满地尸体枕籍,却大半都是黑衣一方的死伤。 正中间那高台高达五尺,四面堆满柴草,火焰熊熊,将上面那黄衣女子的身影照得微微变幻,那黄衣女子仿若无觉,如云秀发长垂下来,遮住大半容貌,叫人看不清她的玉容。战场分布辽阔,虽以高台为主,但四处都有激烈拚斗的人群,一名胡服圆帽的异族美女手持双短刃,身形穿梭如蝶,每一起落便带走四五条人命,在全场中杀得最狠。 “殿下,这帮胡狗又在中原生事,我们上去助阵吧!”左孝友不觉激起义愤,转头向杨浩请令。 “不准!”杨浩紧皱双眉,叹了一声道:“那是铁勒人,跟杜总管有协议的!” 左孝友微吃一惊,愕然道:“那我们就怎么办,帮他们对付黑衣人?” “神经!”杨浩一甩手道:“那我不成汉奸了!” 左孝友又是一呆,不敢再言,只得随杨浩静静的在旁看着。 不多时,忽听一声惨叫,一颗人头带着鲜血冲天而起,半空中被一名持剑男子伸手捉住,纵身落地,大喝道:“方泽流死了,你们还不投降!” 顿时一片惊呼声响起:“二庄主!”“二庄主!”黑衣人一方顿时士气大跌,胡服武士群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声,所有胡服武士全部放弃放守,挥动矛斧,猛虎下山般展开反攻,那名持剑男子一手拎着人头,一手持剑,同那名胡服美女并肩冲入人群中,一长两短三柄利刃划出寒光万道,大开杀戒,黑衣武士抵挡不住,顿时阵形崩溃,四散逃去,胡服武士们衔尾穷追,一转眼功夫,双方一追一逃,竟都走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高台上那黄衣女子,台下的柴草仍在呼呼燃烧。 杨浩仍然静静的看着,左孝友一阵莫名其妙,虽然有心上前灭火救人,然而杨浩不下令,他却没胆子违抗。 又等了一会儿,支台的一根柱子忽然烧断,整座高台陡然向火中一斜,眼见那黄衣女子就要跌入火中,左孝友等人不觉发出一声惊呼,杨浩却仍是不动声色,只见整座高台又是一顿,保持倾斜姿势停下,那黄衣女子仍然秀发垂面,无知无觉,下半shen裙幅已被火焰燎得冒起烟来。 刷的一道白影忽然从山崖上跃下,飞扑入火场之中,杨浩这才微微一惊,只见一名白衣女子一剑斩断绳索,抱住那名黄衣女子的身躯,飞身跃过火圈,哗啦一声,整座高台已坍塌在火中,全过程如同电光火石,当左孝友等人反应过来,那白衣女子一手抱着人,已翩然落在杨浩马前,美目含霜的向杨浩怒视。 “你……你怎么来了?”杨浩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这白衣女子,赫然正是傅君瑜。 “大姐怕你出事,拜托我跟着你!”傅君瑜仍是冷冰冰的语气,忽然又怒道:“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见死不救!” “我……”杨浩张了张口,却又无话可说,顿了顿,才道:“算了算了,救了就救了,先带上吧,孝友,我们回去!” 说罢一勒马缰,掉头便往峡外奔去,左孝友连忙率领士兵策骑跟上,傅君瑜原地楞了一会儿,看了怀中的黄衣女子一眼,也只好举步跟去。 就在众人离开之后,一名身背双盾的白衣男子从隐秘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先前那名持剑男子和胡服美女,那持剑男子一脸诧异的道:“这算怎么回事,说是一箭双雕,结果方泽滔没来,秦王浩又高深莫测,师兄,咱们这次计划,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背盾男子却露出一丝苦笑:“你问我,我问谁去?” ※※※ 中午时分,杨浩率军在一处林中扎营造饭,左孝友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我们不赶路,停在这里做什么?” “之所以停在这里!”杨浩意味深长将视线转到十丈外的湖边:“是因为我还要处理一个祸害!”左孝友一头雾水的随他望去,只见傅君瑜正坐在湖边,用手帕沾水,细心替那名黄衣女子清理。 随着如云秀发被打开,傅君瑜用湿帕洗去那女子脸上的烟痕,露出白如凝脂,吹弹可破的肌肤,带着一种空灵如夜潭明月的气质,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傅君瑜,也是一时看得失神。 “哇,真的好漂亮啊!”忽然一个声音在傅君瑜耳边响起,傅君瑜愕然一呆,这才现不知何时杨浩和左孝友已站在自己身边,左孝友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倒是杨浩蹲下身,赞叹了一句,又伸手向那女子脸上摸去。 寒光一闪,傅君瑜腰间长剑半出,冷冷的看着杨浩,杨浩全身毛发一寒,尴尬的将手缩了回来:“我只是探探她的气息,你别误会!” 傅君瑜冷然不语,杨浩赶紧改口道:“你检查过没有,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说不定给人点了穴!” “哼!”傅君瑜冷哼一声,刷的收剑回鞘,目注那黄衣女子,淡淡的道:“我试过了,她全身毫无内息,不知给人用什么方法制住,呼吸心跳十分缓慢,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天,她就会死的!” “这就是龟息大法!”杨浩一本正经的道:“想要救醒她,现在唯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傅君瑜好奇的问道,旁边左孝友也是眼睛一亮,充满期待的看向杨浩。 “乌龟嘛,得水则活!”杨浩目光阴险的投向轻波荡漾的湖面:“只要你把她浸在水里,我保证她会自动醒来……唉,我说的是真的,小心!” 杨浩闪电般起身后退,一柄亮闪闪的长剑已被傅君瑜执在手里,怒道:“你见死不救还不够,现在还想害她,她有什么得罪你的!” “那倒没有,不过这个女人真的很危险!”杨浩小心的避过剑尖,又一皱眉,认真的道:“她是阴癸……” 就在这时,一个内劲雄浑的声音忽然从林外传进:“竟陵方泽滔在此,敢问是何方朋友,可否赐见?” 第七十七章 英雄气短 十余骑黑衣人勒马停在树林外沿,被数千钟离军团团围住,为首一骑上端坐一名身形高壮的大汉,身后罩着大红披风,单手控缰,神色冷静,显然是久经大场面的人物,两只眸子中闪着碧油油的光芒,紧盯着林中不放,周围的军士都慑于他的气度,虽然刀枪并举,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杨浩背着两只手,身后跟左孝友和一众亲卫,大摇大摆的从林内走出,来到一众黑衣骑士身前站定,懒洋洋的便开口道:“谁是方泽滔?” 那红披风的大汉见杨浩衣甲华贵,不敢怠慢,带缰拱手道:“本人正是方泽滔,还没请教……” “不用请教,就是你了!”杨浩眼皮一翻:“给本王将此人拿下!” 方泽滔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堵了回去,还在微微发楞,只听呼呼数声,周围的士兵已抛出数百根铺天盖地的绳索,众黑衣骑士还没反应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连方泽滔一起,每个人身上俱被套了四五根绳圈,被钟离军发力一拽,便一股脑的拽下马来,满场座骑受惊乱窜,都被士兵们牵住。 论武功,这帮黑衣人能跟随方泽滔左右,每一个都是精选之士,单打独斗俱能以一顶十,方泽滔的就更不用说,可是出其不意被近百条绳索一套,正所谓软索捆蛟龙,任他们天大本事也是施展不得,俱是气极怒吼,却被钟离军士一拥而上,劈头盖脸的连踢带打,好几百人服待十几个人,哪还有他们反抗的余地。 众人中唯有方泽滔离鞍之后,能双脚拿桩,稳稳站住,与众士兵略一缰持,又是数根绳圈迎头套下,气得方泽滔大吼一声,一张麻脸忽然变得血红,猛的双臂一挣,喀喇喇一阵大响,十余条沾水麻绳竟被他挣得寸寸断裂。 左孝友早已飞身上前,一脚踹在方泽滔膝弯之上,踢得他半跪在地,横过长剑便架在他颈后,冷喝道:“还敢逞能?” “卑鄙小人!”方泽滔咬牙大骂,接着扑的一声,竟喷出一口血箭,惊心动魄的洒在面前的草地上,原来先前挣索之际,早已用力过度受了内伤。 “哈哈!”杨浩仰天一笑,大步走到方泽滔身前,蹲下身道:“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连我是谁,来做什么,都不清楚,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也好,拿了你,不愁竟陵不降,也省了本王一番手脚!” 方泽滔目光霎时一变,忽然反手抓住左孝友的剑尖,啪的一声在肩上扳断,抬手便往杨浩刺去,一点寒星眼看已递到杨浩面前一寸,杨浩仍是笑吟吟的不见动作。 扑哧一声,血光爆现中,左孝友从后面将大半柄长剑扎透方泽滔的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方泽滔惨叫一声,手中剑尖已无力的垂下,脱手落在杨浩脚前。 “庄主!”十余名黑衣汉子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按跪在地,猛可里看见这一情景,俱是失声惊叫。 杨浩缓缓起身,漫不经心的道:“别伤他们性命,这就是咱们进竟陵的通行令牌,都捆好了,把方泽滔带来见我!”说完便转身走回林中。 ※※※ 树林内的湖畔,傅君瑜仍然守在黄衣女子的身边,听到外面的动静,眉尖微微一蹙,又低头向那女子看去。 这一看之下,傅君瑜顿时再移不开视线,只见那女子的雪嫩肌肤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层淡淡的光芒,虽然双眼还是紧闭,但整个人霎时间却仿佛由一副静态的图画变得活了过来,隐隐竟有一丝勾魂荡魄的魅力,吸引得傅君瑜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向她的脸颊轻轻碰去。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傅君瑜微微一怔,体内九玄功法自动运行,头脑立时清醒,慌乱的收回手,再看那女子却已与先前并无异状。 距小湖二十余步的空地上,杨浩一撩后衣襟,大马金刀的往高脚凳上一坐,只听扑通一声,方泽滔已被五花大绑的按跪在他面前。 左孝友自觉的立在杨浩身侧,目光却偷偷往湖边瞄去,杨浩冷眼看见,不禁眉头一皱,轻咳一声,见左孝友还无反应,心中微生怒气,忽然一抬脚,重重的踩在左孝友的脚尖。 啊的一声,左孝友急忙捧脚尖跳起,又被杨浩伸手一推,单脚往后跳了几步,一个骨碌向后滚去,刚好撞翻了木架上的一个行军锅,半锅沸水倾倒下来,烫得他如遭蛇噬般挺起身形,手忙脚乱的抖着半身衣甲,连声痛呼:“烫死我了!烫死我了!”连声音都变了调,看得周围士兵人人低头忍笑。 杨浩看也不看他,径自转向方泽滔道:“方泽滔,我知道你先前是竟陵的守将,可听过本王杨浩的名字!” 方泽滔进得林中,这才发现四处连垒堆灶,到处都是士兵,粗粗看去竟不下一万多人,不禁暗骂自己糊涂,一心只想着救人,没打探清楚就贸然闯了进来,忽听杨浩开口,又是微微一呆,霍然抬头道:“杨浩,秦王浩?原来你就是弑君杀叔,纵兵祸害百姓,又跟杜伏威狼狈为奸的秦王杨浩!” “耶?”杨浩顿时一窒,还没再说话,方泽滔已冷冷道:“想不到我竟落在你的手里,好吧,要杀就杀,方某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也不会向你这种恶贼救饶!” “等一等,等一等!”杨浩急忙喝止,愕然道:“我弑君杀叔,祸害百姓,跟杜伏威狼狈为奸,这些你都听谁说的?” “哼!”方泽滔不屑的冷哼一声道:“骁果军已把你的所作所为,发文通告四方郡县,你现在早已声名狼籍,难道自己不知吗?” 杨浩听的倒吸一口凉气,好快的手脚!姓李的,咱们这回可真是不死不休了! “混账,竟敢当面诬蔑殿下!”左孝友一身狼狈的奔了过来,满腔怒火全往方泽滔发去,挥手便要打。 “住手!”杨浩冷声喝止,左孝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不敢违抗,只得悻悻退后。方泽滔却是一脸冷笑不语。 “方庄主!”杨浩又淡淡开口道:“这么说来,如果我向你劝降,你是宁死也不肯呢?” “那是当然!”方泽滔慨然道:“方某在竟陵自立独霸山庄,除了保一方百姓平安,便是要找机会择明主而投之,想你这种卑鄙小人,不但恶行昭著,还与江淮军这种盗匪为伍,方某岂肯向你屈膝!” “好!”杨浩忽然起身,一把抓起方泽滔,便往湖边拖去,左孝友刚要跟上,却被杨浩拿眼一瞪:“不准过来!”顿时吓得止步。 “你要做什么?”方泽滔忿声大喝,杨浩却不理他,直接把他拖到湖畔,便用力往地上一扔,刚好扔在那黄衣女子的身边,方泽滔微一侧头,便看清那黄衣女子的容貌,立时失声叫道:“绾绾!” 傅君瑜静静的站起身,走到一边站着,目光中却还带着一丝迷惑,还在回想先前那种奇怪的感觉。 “绾绾,绾绾,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方泽滔奋力挣扎起身子,跪在黄衣女子身前大声呼唤,又扭头看向杨浩,目光中似乎要喷火一样:“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哦!”杨浩淡淡的道:“我现在倒是还没把她怎么样,至于我会把她怎么样,就要看你拿个什么态度了!” 方泽滔神色一紧,杨浩已在黄衣女子身边缓缓蹲下,微笑道:“好漂亮的女人,本王都是生平仅见,你也知道的,当兵三年,老母猪都变貂婵,何况她这么漂亮,又昏迷不醒,如果被我的手下看到,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你!”方泽滔听得目眦欲裂,刚要怒喝,杨浩却忽然扯起他的衣衫前襟,横掌一划,哧啦扯下半幅来,随手罩在那黄衣女子的脸上,将如花玉容全部挡住,笑道:“现在这样,你该放心了吧,本王可是很有诚意的!” 方泽滔眼神微微一变,又扭回头,神色复杂的看着黑布覆盖下的黄衣女子,喃喃道:“绾绾的身世很可怜,方某遇上她时,她家的车队遇上贼劫,家人无一幸免,那些小贼贪她美色,正要饱逞兽欲时,给我碰巧撞上,这才杀尽群盗,救了她回庄……” 杨浩眉头一皱,接口道:“然后你就对她惊为天人,从此情根深钟,只想放下一切,跟她长相厮守,却又自惭粗鲁,不敢对她明言,只将一腔爱慕深藏心底,与日俱增,但求每天能看她一眼,便此生心满意足,不做他想!” 方泽滔目瞪口呆的看着杨浩,杨浩冷笑一声:“废话少说,本王不想听你们美女野兽的爱情故事,本王现在只要竟陵!” 方泽滔身形巨震,忽然向杨浩顿首下去,泣声道:“秦王殿下,我求求你,你放过绾绾吧,她只是一个什么不知道的弱女子,家人都已死在盗贼手上,老天爷已经给她太多磨难,这个天杀的乱世,不该再把她牵扯进来啊!” “本王对这个女人没有兴趣,我说过,我要竟陵!”杨浩不耐烦的又重复一遍。 方泽滔从地上缓缓抬起头,一滴泪珠轻轻打落地面:“只要殿下放过绾绾,泽滔愿意以命相抵!” “你装糊涂是吧?”杨浩难以置信的起身道:“是不是要本王找人把她先奸后杀,你才肯就范!” “不要!”方泽滔惊呼出口,泪流满面的膝行向杨浩爬去:“我答应,我答应,我把竟陵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绾绾平安无事!”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看着方泽滔七尺大汉,哭成这般窝囊模样,杨浩也不禁生出一丝感叹,这才点头道:“放心吧,只要你献城投降,本王保证你竟陵上下都平安无事,本来兵凶战危,本王也不是滥杀之人,现在兵不血刃,和气收场,正是最好不过!” 方泽滔垂首在地,放声大哭,杨浩却是一身轻松,转向傅君瑜道:“发什么楞,这个女人我就暂时交给你看着,喂她些粥水,别真让她饿死了!” 傅君瑜冷漠的点了点头,杨浩又一把提起方泽滔,大步向空地上走去,不以为然的道:“哭什么哭,我都放过她了,你这么痴情,以后一定被女人骗,到时再哭吧……嗯,什么人?” 杨浩忽然心生警兆,闪电般的原地转身,几乎同一时间,那湖中已涌起一个巨大的浪花,一个人影已疾扑出水面。 傅君绰离得最近,长剑嗡然出鞘,向那人影后背刺去,不料那人不避不闪,只将双肩一振,当的一声,傅君绰长剑竟在他背后刺得弯掉,衣衫破裂之中,竟露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借着阳光反射得傅君瑜睁不开眼,连忙抬手遮眼,抖腕收剑,画个弧线,灵蛇般刺向那人左肋。 杨浩微微一楞,左孝友已率领亲卫疾扑过来,周围士兵也纷纷拥至,忽然半空中人影一晃,又是一人疾跃过众人头顶,脚不沾地的探手抓起地上的黄衣女子,飞鸟投林般直往湖岸另一边掠去。 “鸿雁来宾!”杨浩猛然抽出身边一名亲卫的佩刀,脱手掷去,旋风般的与那人身影一错而过,又接回杨浩手中,空中闪过一道血花,同时响起一声女子惊呼,那人身形不停,一落地,便往林中疾奔而去。 “绾绾!”方泽滔悲呼一声,随即被杨浩松手扔在地上,差点闭过气去。 杨浩几步追到湖边,对岸已不见那人身影,抬刀一看,只见刀身上留着一片醒目的血迹,其中还沾着一根亮银色的长发。 猛然又听一阵惊呼,另一人也已逼退傅君瑜,飞身跃上树丛,左孝友急声下令,一排弓箭满天飞去,却被那人挥舞着两面金澄澄的盾牌挡住,头也不回的远去不见。 傅君瑜跃身到杨浩身边,诧异莫名的道:“是什么人,好厉害的武功!” “金盾、银发!”杨浩目光阴沉的道:“是铁勒人和阴癸派的,这帮家伙,到底搞什么鬼?” 左孝友匆匆奔来,急道:“殿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杨浩反手一刀,插入泥地之中,眉间竟带起一丝隐隐的担忧:“事情不对,叫大家动身,我们要赶快跟王雄诞汇合!” ※※※ 傍晚时分,江淮军驻于汉水边上的营地已遥遥在望,在岸边下着旱寨,周围锁以鹿角栅栏,横长约两里多地,栅后每隔百步,便设着一座瞭望哨台,寨后的江水中,还停泊着十余艘三桅战船,都打着杜字旗号,远远望去,端的煞气森严,仿若一个小型城池一样。 杨浩带着军队来到寨前五十余步停下,见寨中毫无动静,不禁眉头一皱,扭头道:“孝友,我叫你探马通报,你派出去没有!” “末将早就派出去了!”左孝友赶紧拱手回答。 “那怎么没人来迎接?”杨浩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难道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孝友,你再去通报!” 左孝友道了一声:“是!”当即策马出阵,疾驰到寨下,扬声大喝道:“里面的人听着,秦王殿下御驾来此,速叫王雄诞出来迎接!” 瞭望台上很快探出一名士兵,大声回应道:“当真是秦王殿下吗,有何为证?” 左孝友被问得一楞,回头看向杨浩,杨浩一抖马缰,已率领亲卫驰上前去,抖手亮出兵符令箭:“江淮兵符在此,还不开门!” 那名士兵凝神细看了片刻,急转回身,向里面大叫道:“开门,快开门,是秦王殿下来了!” 杨浩与左孝友相视一笑,收起令箭,不多时寨门打开,两队士兵列阵而出,雁翅排开,齐声道:“恭迎秦王殿下!” “走吧!”杨浩脚点马腹,当先向内行入,后面左孝友大声传令,钟离军也排成长蛇阵形,缓缓向江淮军寨行来。 杨浩在众亲卫的护持下,刚过了寨门,只见寨内营账叠连,井然有序,却除了门口的两枝军队,竟不见一名士兵的身影,心中微生一丝疑惑,下意识勒缰住马,扭头向一名江淮士兵问道:“你们王将军呢,怎不来迎接本王?” 那名士兵不防杨浩突然发问,脸上微露一丝慌乱之色,连忙低头道:“王将军……王将军病了!” “病了?”杨浩愕然一呆,猛可里瞳孔一缩,忽然兜马便走,怒喝道:“孝友快退,有埋伏!” 霎时间只听四营号角声响,无数江淮士兵四下涌出,寨门前的士兵也纷纷拔出刀剑,疯狂的向杨浩扑去。 第七十八章 内外交迫 寨墙之上箭如雨下,杨浩翻身藏在马腹,长生真气涌涌输入,那战马长嘶一声,带着满背箭枝,发狂似的冲开前面的江淮士兵的围堵,紧跟杨浩的一众亲卫被当场射杀了大半,仅余一小部分随着杨浩冲了出去,被左孝友带领中军迎住,短短十余步距离,杨浩一奔入阵内,战马便失足倒地,急忙翻身从马腹下滚出,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八方都有江淮军潮涌而来。钟离军的后阵也一片骚乱,缓缓向中间退却。 “前军后军不准动,中军随我突围!”杨浩见势不妙,厉声下令,钟离军前后两阵顿时稳住,正中间腾起一条长龙,在杨浩的率领下,斜刺里向正南面的江淮军杀去,为首杨浩从马鞍上抽出两把战刀,当者披糜,顿时把猝不及防的江淮军杀得大乱。左孝友也是素识军略,立时明白杨浩的用意,急忙下令前后两军同时进攻,仿若在战场中开了三瓣鲜花,一通狠杀之后,江淮军的包围一时间竟无法合拢,硬生生被挣大了一圈,随钟离军前后两军又猛的一缩,紧跟在杨浩中军后面向外杀出。 杨浩一马当先,双刀正砍得血雨纷飞,猛的身边飞起一道剑光,傅君瑜身形如电的疾射上前,长剑连点三下,便是六具江淮军尸体溅血倒地。有傅君瑜出手充当前锋,杨浩压力大减,回过身全力组织军队,调动弓弩上前乱箭射住两翼,左孝友的后军也已跟上。江淮军虽然人多势众,然而包围圈拉得太长,抵不住这种以点击面的猛攻。当场破开一条口子,被杨浩率军冲了出去。 “殿下上马!”左孝友忽然策骑赶来,左手牵着一匹空马,杨浩飞身上鞍,回头望去,只见后面江淮军也已合拢阵形,乌云着地般的压了过来。 “你带人先走。我抵一阵!”杨浩猛的兜缰回马,脚点马腹,又向后杀去。左孝友微微一楞,阻挡已是不及,只好策马奔往前军传令。其时钟离军的后队已被江淮军紧紧咬住,双方都杀出真火。到处血肉横飞。杨浩疾驰上前,双刀脱手,刷的掷杀了两名江淮军,脚点马颈原地转向,扬声大喝道:“扔兵器,快跟我走!” 被围在场中的钟离军都是一楞,随即大部分脑筋灵活的明白过来,立时刀矛剑戟满场掷出。转身便跑。江淮军没料到对方出此损招,乱了一乱。大部分钟离军已突围而出,跟在杨浩马后狂奔而去,只有少部分跑得慢了一点,立时被江淮军一拥而上,乱刀砍翻在地。 杨浩听得后面的接连惨叫之声,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敢回头,好在其余军士已扔了兵器,身无负担,撒丫子跑起来,后面的江淮军顿时被拉得老远。 杨浩一马当先奔了一阵,忽见前面的本军又是一阵骚乱,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加鞭赶马奔上前去,只见前方左侧马蹄如雷,浓烟滚滚,竟是有大批骑兵杀到,当场把杨浩吓得面如土色,险些从马鞍上跌了下来。 “殿下先走!”左孝友扬剑大喝,率领一枝小队就要迎上前去。杨浩被他喊声提醒,急忙策马冲过去,一拉左孝友的马缰,急道:“跟我来!”不由分说便把左孝友拉得往右首方向行去,后面钟离军也立时赶变方向,追在两人身后狂奔。 近万人马逃命般狂奔半里多路,后面的骑兵已渐渐露出身形,连旗号也不打,在疾驰中开弓放箭,紧咬钟离军的尾巴,一片接一片的射倒。 前方已出现处一条长长的峡谷,竟又奔回了百丈峡口,杨浩眼露喜色,带领军队疾驰而入。那批骑兵刚追到峡口,忽然一阵箭雨从中射出,顿时也倒下数骑,其余骑士连忙勒缰住马,只见谷口狭窄,只容两三骑并行的样子,一时间都不由迟疑起来。 杨浩策骑在谷中疾驰,不断回身喝令众人跟上,左孝友并骑在他身旁,这时才得空问道:“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辅公佑!”杨浩面色阴沉的怕人:“这个王八蛋提前造反了!” 一瞬间,杨浩脑中灵光闪动,已将全盘局势串连起来,魔门和铁勒人都是自私自利,怎会甘心为杜伏威作嫁,林士宏是阴癸派的新星,任少名是曲傲的儿子,这两人的联合本身就说明了魔门和铁勒之间有私下勾结,引诱杜伏威攻打竟陵,根本是想削弱江淮军的实力,借机捧林士宏和任少名上位,结果中途插了个自己进来,阴癸派和铁勒人唯恐江淮局势有变数,所以提前让辅公佑发动,王雄诞这傻小子对杜伏威愚忠愚孝,只需一封仿冒的书信,就能让他自解兵权,而杜伏威受伤不能前来,更是天赐良机,杨浩抱着黄易的老剧本,还以为没了寇徐两个小子捣蛋,此次定会一帆风顺,又轻而易举的抓住方泽滔,春风得意之际,仿若猛的给人照头浇了一盆凉水,个中郁闷,着实难以言述。 忽然又想起一事,急问道:“方泽滔呢?” 左孝友忙道:“殿下放心,我将他捆在马上,有专人看管!” 杨浩这才微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忽听左孝友一声“小心!”半空中忽然劲风压顶,一柄沉重的铁禅杖已迎头直打下来。 杨浩大吃一惊,急忙拍鞍而起,便听喀喇一声,座下战马竟被一名从山崖上飞身而下的莽和尚一杖打得坍掉,左孝友急忙勒缰住马,大喝道:“保护殿下!”身后士兵连忙一拥而上,那莽和尚竟夷然不据,仗着谷道狭隘,一夫当关的抡起禅杖,靠近的军士俱被他打得头破血流,钟离后军见前军停下,不知发生何时,都是哗然大乱。隐隐间只听谷外喊杀震天,不知多少人马又衔尾杀至。 杨浩纵身离鞍,探手抓住山壁凸起。悬身半空,勃然大怒道:“放箭,给本王射死他!” 几乎同时,只听头顶上传来格格一声娇笑,一团红云冉冉而下,其中露出一名光头美女,玉手如刀。看似绵软无力,却带着森寒阴劲,直向杨浩头顶拍去。睁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口中还笑盈盈的道:“俏哥儿,奴家跟你亲热亲热!” “亲你妈个头!”杨浩纵身离壁,跃下谷道。只见光头美女彩衣一旋。姿态万种的贴住山壁,双手如开莲花,纤指一伸,一蓬牛毛细针已随着手势疾往杨浩打去。 军中忽然爆起一条白衣人影,脚尖横点山壁,手中长剑爆出万千剑气,直往那光头美女刺去,那光头美女轻呼一声。连忙彩衣一卷,兜住刺来长剑一挥。那人顺势翻身旋转,脱手掷剑,啪的将光头美女的彩衣挑起一大块,却竟然刺之不破。 “蝶衣销魂!”光头美女轻叱一声,身形旋飞如蝶,一身彩衣竟幻出千重波浪,翻翻滚滚的向来人打去,那人正是傅君瑜,猛的对上这种邪门武功,一时也不知如何低挡,只得飞身向后飘退。 “万物收藏!”杨浩抢了一根长矛,使出七十二候刀法,满天细针都被矛风卷住,横矛一挥,全部钉在山壁之中,顺势脱手一矛,便往那光头美女掷去。 光头美女闻听风声,急忙甩袖把长矛卷开,傅君瑜得到机会,一个探身捞住剑柄,横身与那光头美女错过,只听那光头美女陡然发出一声惨呼,脚点山壁,头也不回的向上登去,半空中竟洒落点点血迹。 杨浩不及追敌,又急步往前奔,叫道:“君瑜,快干掉那和尚!” 傅君瑜猛听杨浩竟唤自己的名字,娇躯微微一震,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纵身落地,又弹跳起来,跃过一众士兵头顶,挺剑便往那莽和尚刺去。 那莽和尚正顶着众弓弩手的箭雨,冲上前大开杀戒,左孝友与他交手一招,手中长剑竟被齐中打折,骇然后退,这时那光头美女惨叫声传来,莽和尚攻势微微一顿,傅君瑜已一个筋斗翻过他身后,长剑一挥,带下一片鲜血淋漓的皮肉,痛得那莽和尚惨声大叫,又被左孝友隔住禅杖,一掌打在前胸,当场喷出一口鲜血,忽然狂吼一声,精铁禅杖抡圈一挥,扫开众人,便放步往峡谷另一头奔去。 忽听马蹄声响,杨浩端着一具弩机策马追出前阵,嗖的一箭射出,那和尚刚奔出五十步左右,身形陡然一震,一枝带血箭尖已贯出喉头,整个人原地站了一会,便当啷一声,连人带杖一起仆倒在地。 杨浩勒缰兜马,停在和尚尸体旁边,冷然骂了一句:“不知死活!”将手中空弩一扔,又回头喝道:“还不快走!” 左孝友这才惊醒过来,连忙大声下令,麾动全军,紧随杨浩马后奔去。 ※※※ 杨浩带着钟离军一路畅通的奔出峡谷,天色已经入夜,只见前方火光星星点点,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大城池已隐隐在望,左孝友策马上前,急道:“殿下,那是竟陵城!” 杨浩定定的看着前方,轻吐一口大气,又沉声道:“把方泽滔带过来!” 左孝友急忙奔去中军,牵着一匹战马返回,方泽滔五花大绑的被捆在马鞍上,整个人痴痴呆呆的,仿佛躯壳内已经没有了魂魄,杨浩皱眉看了他一眼,便接过马缰,带领众人往竟陵城方向奔去。 刚奔到竟陵城前半里左右,后面江淮军已举着漫天火把从峡谷内追了出来,听得身后喊杀之声大作,杨浩心中一急,猛的扯断绑绳,五指抓住方泽滔背心要穴,将他整个人挺直身躯,双骑并驾,奔到竟陵城下,隔着护城河,扬声大喝道:“方庄主回城了,还不开门迎接!” 竟陵城头见到铺天盖野的大军杀至,早已惊疑不定,猛听杨浩这一喊,纷纷举起火把,果见方泽滔好端端的坐在马上,一名白须老将在火光中忽然探身出城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庄主怎么了?” 此时江淮军已追到近前,左孝友指挥后队乱箭齐发。堪堪射出阵脚,然而夜色之中,又听到大批骑兵动静。正飞速向这边驰来,急得左孝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声嘶力竭的调兵遣阵,不断回头去看杨浩那边。 杨浩心中也急得火烧火燎,随口应付了城上几句,仍不见开门的动静,立时怒将起来。忽然抽出腰刀,横在方泽滔颈上,大怒道:“开城。不然我杀了你们庄主!” 竟陵城上俱是大吃一惊,那白须老将大怒道:“你是何方贼子,快放开我们庄主!” “老不死的!”杨浩眼中凶光一闪,扑哧一声。竟在方泽滔手臂上狠狠砍了一刀。方泽滔原本失魂落魄,猛吃这一刀,也不由全身一个哆嗦,立时清醒过来,一张麻脸已疼得皱起。 “再不开城,老子把方泽滔碎剐了!”杨浩红着双眼,疯魔一样往城上大喝。 竟陵城头一阵大乱,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快救庄主!”“快救庄主!”人群纷纷从城上奔下。不多时,吊桥门轧轧打开。杨浩眼睛一亮,不待里面的人冲出来,反手将方泽滔扯到自己鞍上,回头大叫:“孝友,快进城!” 左孝友如奉纶音,急忙回马下令,带领钟离军潮水般往城中卷去。杨浩独自一骑,胁持着方泽滔站在城下,只见大部分钟离军都已奔入城内,还有数千名殿后的军士却被江淮军缠住,眼看已是脱身不得,杨浩不由暗叹一声,一咬牙也掉头驰进城内。 竟陵城头的守将急忙传令拉起吊桥,等江淮军疯狂扑来的时候,整座吊桥已拉起一半,城上箭如雨下,当场射倒无数江淮军,扑通通的栽进护城河内,一声鸣金之声急促的从江淮军阵中响起,余下的江淮军这才缓缓后退,那批骑士奔到近前,见事不可为,也纷纷勒缰停下。 ※※※ 杨浩胁着方泽滔奔入城内,身后吊桥缓缓合上,只见城门前火光烛照,钟离军挤成一团,被竟陵军团团包围住,双方都是箭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 “大胆,谁敢妄动,不要方泽滔的命吗?”杨浩将方泽滔挡在身前,横刀架颈,在城下兜马大喝,四周的竟陵军莫不怒目以视,却也不敢妄动。 猛听城上传来声音:“尊驾是什么人,为什么胁持我们庄主?” 杨浩闻声扭头,只见仍是先前那名银须老将,在火把光芒中,正带着士兵匆匆从城梯上走下。 “你是什么人?”杨浩冷然反问。 “老夫冯歌!”那白须老将傲然道:“你先放开庄主,说明来意,老夫可以保证你们安全离去!” 一听这话,杨浩便知道此人是竟陵内除方泽滔之外的主事人物,正中下怀,忙道:“本人张三,与部属被江淮军追杀,望冯将军网开一面,留我等在此暂驻,张某定有回报!” “哇”的一声,方泽滔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体内真气陡然反震,杨浩猝不及防,左掌如遭雷击,竟被从方泽滔背心硬生生震开一寸,待要重新制住他时,已拦不住方泽滔放声大喝:“此人是秦王杨浩,你们不要上当!”猛一低头,便往杨浩刀锋上撞去。 杨浩大惊失色,连忙五指一紧,又把方泽滔抓了回来,横刀改架在他颈后,放眼只见竟陵军人人震惊变色,城梯上的冯歌也是面色阴沉,隐带一片杀机。 “操你妈的!”杨浩惊怒交集之下,立时凶相毕露,冷声道:“不错,老子就是杀人不眨眼的秦王浩,我现就是要借竟陵暂避,哪个敢不同意的,老子先杀方泽滔,然后血洗竟陵!” 竟陵军哄然骚乱,全体包围圈顿时往内挤了一步,钟离军从傍晚奔到现在,早已疲累不堪,哪还有斗志,只勉强挺起刀剑,莫不露出慌张之色。 “住手!”冯歌忽然扬手止住全场,居高临下,冷然向杨浩道:“听闻殿下在江都与江淮军结盟,怎么又会被江淮军追杀?” “辅公佑那个混蛋背叛江淮,引铁骑会和鄱阳帮的人马攻打竟陵,本王早已识破他们奸谋,此来就是劝谕江淮军士止息干戈,回军江都,不料那辅公佑竟然假传军令造反,本王一时不慎,中了那贼子诡计,这才被迫逃到此地!”杨浩侃侃而谈,在满场火把光芒的照耀下,脸上竟不见丝毫惭愧。 “至于方庄主,只是一时误会,本王逼与无奈,出此下策,也是为他着想!”杨浩继续大言不惭,听得冯歌一张老脸越发阴沉,忽然冷哼一声,截断道:“殿下果真如此,那就请放了我们庄主,有什么误会,大可慢慢解释!” “嘿嘿,那可不成!”杨浩冷笑道:“你们庄主被妖女迷惑,早已是非不明,还是由本王亲自照顾的好!” 冯歌白眉一轩:“殿下这般作法,让老夫怎么相信你!” “你听我说呀!”杨浩又道:“你们庄主是不是最近迷恋一个叫绾绾的女子,那女人其实就是阴癸派的卧底,用意是帮魔门图谋你们竟陵城,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妖女来了以后,江淮军就毫无先兆的突然攻打,试问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冯歌微微一怔,还没答话,旁边好几名竟陵军官已勃然大怒,纷纷出口道:“混账,竟敢诬蔑绾绾小姐!”“绾绾小姐冰清玉洁,怎会是魔门奸细,简直信口雌黄!” “闭嘴!”杨浩不耐烦的断喝道:“你们这些人懂个屁,魔门功法最善魅惑人心,那妖女故作姿态,就是要迷得你们庄主晕头转向,然后诈作被人擒去,引你们庄主自投罗网,幸好被我遇上,才救了你们庄主一命,如今这妖女已经被魔门中人救走,你们庄主都是亲眼看见!况且本王跟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若不是事实如此,怎会空口诬蔑!” 杨浩话音刚落,全场忽然一片安静,竟陵军官都是神情怪异的看着杨浩,杨浩乍开始还以为自己说中他们要害,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事情不对。 便听冯歌淡淡的道:“绾绾小姐就在城内,殿下言之凿凿,可敢与她对质?” 第七十九章 红颜祸水 “绾绾?”方泽滔猛然抬头,眼中竟射出光采,随即被杨浩一刀柄打昏马上。周围的竟陵军再度哗然,杨浩已扬首道:“冯将军,可否与本王单独一谈!” 冯歌微一皱眉,捋着白须道:“那就请殿下上城一谈吧!”一众竟陵军官立刻神色一紧,牢牢盯住下面的杨浩。左孝友紧攥着手中刀柄,额头上微微渗出冷汗,已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好!”杨浩不加思索的翻身下马,一拍马股,将坐骑连同上面方泽滔一并赶入钟离军阵内,左孝友上前接缰绳,指挥士兵将方泽滔团团围住。 “孝友,看好方庄主!”杨浩阴冷的道:“谁敢妄动,先砍他一只左手!” “是!”左孝友紧张的答应,周围的竟陵军却是没有半点声息发出,全场只听见牛油火把的噼啪声响。 杨浩向城头看了看,举步便往城梯走去,忽觉身边人影微闪,回头看去,只见傅君瑜不声不语的已在身后跟上。杨浩楞了楞,也不管她,径自走上城梯,来到冯歌面前站定,冯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道路,抬手恭请,杨浩一拱手谢过,两人并肩往城上走去,傅君瑜和两名竟陵军官都跟在后面,另外还有几名竟陵军官并不动身,继续留在城下主持场中局势。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徐徐晚风掠地,吹起一片簌簌之声,远方天尽处只见蜿蜒一线的火光连绵闪动。却是江淮军正在扎营,竟陵城墙之上火把晃动,傅君瑜和两名军官远远站在城梯口。看着十步之外,杨浩与冯歌正在激烈争论。 “异想天开!”冯歌忿然断喝,气得白须直抖:“你挟持庄主入城,跟我竟陵上下已成死敌,竟还要我率军助你们突围?” “你睁开老眼看看清楚!”杨浩一指城外,气极败坏的道:“那里是十万江淮精锐,还有大批攻城器械正从水路运来。连历阳这种坚城都能被攻克,你竟陵孤城一座,凭什么守?只有现在随我突围。等本王回了历阳,就让杜伏威出面澄清此事,到时辅公佑难逃一死,你竟陵之围自解。本王还可以代表江淮军与你们订盟。许你竟陵自治,方泽滔已经糊涂透顶,你是明白人,怎会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凭什么相信你!”冯歌皱起白眉,一只手悄悄探上剑柄,森然道:“不错,老夫也觉得绾绾此女不太对劲,但比起她来。殿下手握军队,又胁持庄主。更让老夫毛骨悚然!” “啊呸!”杨浩猛的一唾,反让冯歌微微一怔,又见杨浩猛的转身,抬掌拍在墙垛之上,哗啦一响,夯土墙垛上爆起一片石粉,竟被杨浩一掌打去一半。 远处的两名军官吃了一惊,按刀便要上前,却被傅君瑜呛的一声弹剑出鞘,神色冷漠的横拦在两人身前,呛呛两声,两名军官的佩刀也同时出鞘,目光不善的向傅君瑜看去。 “混账,本王什么身份,谋你竟陵,还用亲身犯险吗?”杨浩怒冲冲的道:“我坐在中军帐内,轻轻松松收你竟陵上下的人头,岂不更好!现在就一句话,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大不了我杀方了泽滔,再麾军血洗竟陵,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冯歌神情一窒,一时默然不语。 “这样吧,我们带军队去见绾绾!”杨浩又道:“你们顾忌你家庄主,我不用顾忌,本王亲自派人杀她,如果她束手就死,本王赔她一命,要是她反抗露出武功……” 冯歌凛然变色,良久才道:“果真如此,老夫就相信殿下所言,力劝庄主跟你合作!” “哈哈!”杨浩大力一拍冯歌的肩膀:“我果然没看错你,老将军还是以大局为重,事不宜迟,本王现在就去证明给你看!” 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骚乱,杨浩和冯歌都是吃了一惊,急忙走到内墙,探身往下去看,只见不知从何处杀来一彪人马,疾冲进钟离军阵中,跟钟离军杀成一团,周围的竟陵军都是不知所措。 “老家伙,你敢捣鬼!”杨浩勃然大怒,回首怒视冯歌,冯歌吓了一跳,忙道:“不是我!”急又扭头向下细看,愕然道:“是守护山庄的府领马群!” “马群?”杨浩楞了一楞,忽然飞步往城下赶去,大叫道:“君瑜!” 傅君瑜早已纵身跃下城墙,脚尖城梯石栏上一点,大鹤般凌空扑下,手中剑光点点,人未落地已连杀三人,脚刚沾地,剑光一挥,立时扫开一片空场,对方为首一名年青将领暴喝道:“竟陵军还等什么,快救庄主!” “不准动手,小心庄主性命!“冯歌从墙垛里探身大叫,立时止住其余竟陵军士,杨浩也已跑到城梯中段,扶着石栏一跃而下,落地一个踉跄,慌乱中看不清人,连忙大叫道:“马群,绾绾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杀害庄主!”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那名叫马群的看青将领大怒道:“什么人信口开河,我是奉了绾绾小姐之令,前来抢救庄主的!” 杨浩立时认准方向,纵身踩上一匹马背,反手拔起鞍前战刀,捷如虎豹般向他扑至,那马群手持钢刀,连忙挥刀抵挡,当的一声,双刀相交,杨浩半旋身形,一招解鹿角,顺着他刀身内侧滑将进去,只半招,便扭断马群手腕,推刀架在他颈后,一踢膝弯,剪臂将他按跪。 马群痛呼一声,钢刀落地,被杨浩牢牢制住,手下众人都是惊得呆住,若非左孝友及时喝令制止,钟离军乱刀齐下,早已将这些人当场分尸。 “手下留情!”冯歌带着两名亲随军官,匆匆从城头走下。奔入场中。 杨浩一脚将马群踹倒在地,几名钟离军刚要上前绑起来,却被杨浩抬手挥退。神色凛然的看着冯歌道:“冯将军,妖女已经知道我入城了,迟恐生变,赶紧去吧!” “好!”冯歌点了点头,转声道:“冯青、冯汉,你们点三百人马,随我前去山庄。其余人守城待命!” 几名竟陵军官恭声领令,杨浩见局势已趋稳定,这才凑上前。低声道:“冯老将军,本王的士兵杀了一天,至今未曾进食,饥渴难耐。不知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吃的?” 冯歌又是一楞。火把光下,只见杨浩一张脸,竟是破天荒的微微红起。 ※※※ 独霸山庄位于竟陵城中心,杨浩随着冯歌一路行来,只见大街两侧都是关门闭窗,店铺门口,甚至连招牌也掉在地上,幽幽月光从空洒下。照出一片荒凉。 冯歌骑着马与杨浩并驾而行,见杨浩目光逡巡。也是忍不住长声一叹道:“自江淮军封锁了竟陵的水陆交通,每隔几日都有小规模的攻城,闹得城内人心惶惶,现在虽是夜间,但在白天来看,也跟现在差不多!” “兵凶战危,自古如此!”杨浩淡淡的道:“如今天下大乱,以竟陵这种战略要地,想保一方平安,除非依附某大势力,否则绝无可能!” 冯歌道:“本来我们庄主与襄阳的钱独关,还有飞马牧场商场主订了协议,三方互为犄角,可江淮军一到,襄阳全无动静,飞马牧场的通路又被四大寇截断,外无援兵,才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飞马牧场的商秀洵不过女流之辈,自保已是不易,江淮军此次围城,根本就已把她算计在内!”杨浩忽然冷笑一声:“至于襄阳的钱独关,我只能夸你们庄主一句,真是带眼识人啊!” “怎么说?”冯歌听得一惊,愕然问道。 “钱独关表面是汉水派龙头!”杨浩慢理斯条的说出让冯歌惊心动魄的话语:“其实也是阴癸派的暗棋,还有鄱阳会的林士宏,巴陵帮的香贵,洛阳帮的上官龙,都是听命于阴后祝玉妍,只要拿下你们竟陵,林士宏就能以北连襄阳,夹攻巴陵的萧铣,大肆扩张魔门基业!” 冯歌耸然动容:“好阴毒的魔门,难道它们要夺取整个天下不成?” “乱世人心,有点实力的谁不想夺天下,何况魔门这种传承数百年的秘密门派!”杨浩目光微沉:“你们庄主的那位绾绾小姐,根本就是魔门的本代圣女,能得她亲自出手,足见魔门对竟陵也算重视啊!” “其实绾绾来得第一天,老夫就直觉她是一条祸根!”冯歌轻捋银须:“换着老夫年轻个二十岁,恐怕也会被她迷惑,竟陵上下,包括庄主在内,一些年青军官们都对敬之若神,先前那个马群,便是她一手提拔,右锋将方道原身为庄主族弟,就是为了绾绾顶撞了庄主数句,便被庄主亲手割下脑袋,二庄主方泽流为救绾绾,也已丧身百丈峡,庄主本来经我等力劝,决定按兵不动,最后还是忍耐不住,带着十几名随从就草率出城,结果被……咳,殿下,前面就快到了!” 杨浩听出他话中之意,微微一笑,回头看向自己队伍里,方泽滔仍旧昏迷马背,被左孝友亲自牵着,周围又有数百名钟离军刀枪剑戟的把守,同行的竟陵军不住侧眼望去,却是不敢妄动。 这时前方已出现独霸山庄的恢宏建筑,杨浩与冯歌两人甩鞍下马,左孝友也解下方泽滔,让一名士兵背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拥上台阶,府内守卫听见动静,纷纷拥了出来,冯歌大步上前,沉声道:“绾绾小姐在哪里?” 之前马群已带着亲信出府,留下的守卫不过十余人,一见杨浩与冯歌的阵仗,心下早就怯了,为首者连忙答道:“小姐在怡情园!” “让开!”冯歌气度凝重的当先便进,众守卫不敢拦阻,只好让到一边,杨浩紧随其后,后边大批人马随之而入,把守卫们吓得面如土色,不知发生何事。 在冯歌的带路之下,众人绕过数重屋宇。沿途吓得婢女仆人纷纷逃散,最后来到后院一座环境幽美的花园之中。 夜风微送,吹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只听铮纵数声琴音,如同月下流泉,说不出的幽静怡人,众人的杀气不由减了数分。 转过一束花丛,便见花园正中立着一座四敞凉亭,周围饰以白纱,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那琴声正是从亭中传出,只见亭内四角挂着风灯,一张琴几之前。坐着一个无限优美的女子侧影,浅紫色的裙衫轻辅于地,白色里衣下,斜露出半截雪白无瑕的足影。玉手纤纤。十指如新剥葱管,正在琴弦之上轻抚慢捻,如云秀发被一只玉簪随意的挽在脑后,零乱发丝随风轻拂过脸前,樱唇轻开,浅哼着一支不知明的调子,缠绵悱恻之意,跃然景物之间。 “弓弩手!”杨浩冷声吩咐。静了一会儿,忽又愕然扭头。只见手下包括左孝在内,都是一脸如痴如醉的神色,冯歌那边的人也好不了多少。 “我靠!”杨浩怒骂一声,抬手夺过一名士兵手上的弩机,压箭上弦,平端起来,对准那亭内的人影扳机便放。 嗖的一声,一枝三棱形弩箭飞快旋转的射去,然而在众人眼中,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箭破开半幅白纱,如同毒蛇般噬向那女子颈侧,每个人的心都不由自主的停到嗓眼。 崩然一声,一根断弦从琴上跳起,如同鞭子一样抽中来箭,精铁弩箭竟突然转了个弯,啪的深深插入东侧亭住。 一片震惊的轻呼,从杨浩身边响起,杨浩哈哈一笑,放下弩机道:“冯老将军,这回你该相信本王了吧!” “妖女!”冯歌眼中蓦然闪过一片杀机。 ※※※ “秦王殿下,果然好狠的心啊!”亭中响起一声戏谑的轻笑,那女子推开琴几,缓缓站起身来面对众人,垂亭白纱被晚风吹得高高扬起,露出那女子不可方物的绝世容颜,所有人都被她的艳光慑住,唯有杨浩踏前一步,面色铁青的道:“绾姑娘,杜伏威跟你们阴癸派盟约在先,本王亲自来此,也给足你们脸面,为什么王雄诞的大军会造反,辅公佑是不是就在军中,王雄诞是死是活?” 杨浩连声追问,女子却举袖掩口,又发出一声轻笑:“这是你们江淮军的事,殿下问我,我又如何能给你回答!” “少给本王装蒜!”杨浩一想到被人追到狼狈不堪的情景,便是怒火盈瞳:“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本王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女子又是微微一笑,在嘴角勾出一段诱人的弧犀:“后果很严重么,怎么绾绾会看不到,现在竟陵城已被四面围困,殿下自身难保,想要江都的杜伏威来救你,只怕鞭长莫及,有时间生气,还是想想办法保命吧!” “哈哈哈哈!”杨浩仰天大笑一阵,忽然原地转身,扬手道:“放箭,给本王杀了她……靠,你们聋了!” 左孝友等人蓦然被惊醒,连忙手忙脚乱的端起弩机,那边冯歌也同时下令,竟陵军士也均都拔出佩刀,然而每个脸上,却都还留着一丝不忍之色。 却听喀嚓一声巨响,杨浩愕然回头,只见那女子原地旋身,衣裙飞舞,整座亭子竟随她一舞之势,四柱齐齐向外崩断,沉重的亭顶仿若活了一样,摇摇晃晃的脱柱飞出,便向杨浩等人压来。 杨浩大惊失色,连连后退,眼看躲之不及,急忙一个侧滚,从亭顶下面翻过,身后众人也纷纷躲闪,只听轰隆一声,整座亭顶已翻倒在地,连打几个滚,带着满地花草泥土连根拔起,然后重重的撞在一座假山之上,当场将假山撞倒半截,石块崩飞,爆起一片烟雾。 格格娇笑声中,那女子从半空中盈盈落地,微笑道:“你们要杀我吗?” 周围众人都是呆住,冯歌忽然沉声喝道:“这是妖女,不要被她迷惑了,大家一起上!”当先拔刀便往女子砍去,不料白影一闪,一条白色丝带竟灵蛇般的缠上他手腕,随着女子看似无力的随手一挥,冯歌整个人便被甩起半空,重重跌落在地。 又一名竟陵将领扬刀扑上,那女子却将螓首一昂,美目凄迷的道:“你也要杀我吗?” “我?”那名竟陵将领心中一软,这一刀竟砍不下去,下一刻,一枝玉簪已被女子玉指捻住,送入他的喉头,尸体仰天倒下,兀自双眼圆睁。 “别跟她近身斗,散开放箭!”杨浩连滚带爬的跑出老远,又放声大叫。 女子立时扭头和他看去,目中杀机一闪,身形一纵便往杨浩扑去,左孝友等人刚上好弩机,正围过来要射,见状俱是大吃一惊,急叫道:“殿下小心!” 刷的一道剑气割开花丛,碎枝残叶中,傅君瑜飞身而出,凌空一剑往那女子刺去。 “是你啊,多谢你照顾人家!”女子笑语盈盈,身形前扑之势陡然反折,刚说到“人家”两字,身影已飘入钟离军阵中,玉手轻挥中,一枝弩箭已被她从弩机中轻轻拔出,看也不看,反手扎进另一名军士的心窝,袖中飘带一挥,划出连绵不断的圆圈,竟将一排军士的头颈全部套住,信手一挥,一阵裂骨声响,俱都喉骨断裂,侧倒在地。 “快让开!”左孝友看得目眦欲裂,一扔弩机,拔出钢刀便向女子颈侧砍去,其余军士惊慌后退,不料那女子衣袖一旋,探出五指轻捏住左孝友的刀背,左孝友一刀劈下,才发现手中空荡荡的无有一物,顿时呆住。 叮当一声大响,三尺军刀在那女子手中裂成碎片,蝴蝶般的飞入士兵群里,顿时惨叫连天,血光暴现,连左孝友肩头也中了一枚刀片,忍痛滚到一边。傅君瑜人剑合一,再度疾扑而上,那女子却格格一笑:“人家不想和你打!”脚下踏出鬼魅般的步伐,又抢入竟陵军人群中,随手夺刀杀人,傅君瑜紧紧追赶,却不如那女子身法转折如意,忽左忽右,老是追赶不上,一张俏脸已气得煞白。 其时圆月当空,照得一地银白,满场刀光剑影中,只见那女子身影飘忽,谈笑杀人,状如鬼魅。 杨浩拎着一具上箭弩机,绕着战圈外围缓缓移动,目光阴沉的紧盯着那女子不放。 第八十章 圣门无情 “嗖”的一枝烟火号箭冉冉升上半空,山庄守卫发出警讯,驻扎在山庄周围的几枝近卫军纷纷来援,在守卫的带领下迅速赶至后院的月门口,看见场中激烈的打斗局面,都是大惊失色,有人惊呼道:“是绾绾小姐!”又有人认出是冯老将军的城防军,一时敌友难分,都不敢妄自上前插手。 短短不到半柱香功夫,场中先后有数十人被那女子用各种手段杀死,混战之中钟离军的弩机又无法使用,近五百多人围杀一名弱质纤纤的女子,反而弄得手忙脚乱,很多人根本连那女子的衣角也摸不着,便不明不白的倒毙在地,这些士兵能被杨浩和冯歌选中,放在战场之上,都是敢打敢拚的硬汉,然而深夜废园之中,面对那女子恍若鬼魅般的杀人手法,每个人眼中都不由自主流露出浓浓惧色。 面对这种场面,冯歌和左孝友先后受伤,都插不进手去,眼睁睁看着自己士兵逐一倒下,莫不心急如焚,全场单论身手,唯一能与之一拚的傅君瑜,却又被那女子借着人群密集的环境巧妙的甩在身后,偶而双方对上,也是一沾即走,绝不肯让傅君瑜缠住,口中还不断发出格格娇笑,举手投足从容不迫,翩然如舞,轻飘飘的收割着全场士兵的生命。 “不跟你们玩了,天这么晚,人家要回家了!”女子懒洋洋的以手掩口,另一手又夺下两柄钢刀,震成四段。分别拍入四名士兵的胸口,杀到现在,满地尸首狼籍。这女子浑身上下连同一双赤裸玉足,竟都是滴血不染, “可恶!”傅君瑜自艺成出师以来,从没打得这般束手束脚过,闻言顿时恼羞成怒,忽然大喝一声:“闪开!”剑锋一抖,一股白茫茫的剑气透刃而出。身前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当场被一个接一个剖成两片,漫天血雨裹着一线白气,直往那女子杀去。那女子猝不及防,眼中也首度露出凛重之色,只得玉手轻挥,硬接了这一剑。周围空气忽然被一股无形力量震荡了一下。四周十余名士兵齐齐抛飞,女子身形半旋,原地立定,一身紫衫的左袖已齐肩剥落,露出白色里衣,然而一双美目中饱含震惊,却显然不是为了傅君瑜这一剑而发。 一枝黑色的弩箭不知何时竟贯穿了女子的小腿,鲜红的血迹绽开在白色的里裙上。场中所有人都惊得停下手来,连傅君瑜也不例外。秀眉微微一蹙,扭头望去,只见人群之外,杨浩平端着一具空弩,遥遥指着场中的女子,目中一片肃杀之色。 女子身形一个踉跄,倒退了几步,脸色显得有些发白,却微微一笑道:“秦王殿下,原来也会暗箭伤人啊!” “我也不想如此,谁叫绾姑娘武功这么高强!”杨浩沉声道:“本王也是逼于无奈,这样吧,你束手就擒,本王也不是辣手摧花之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贵派祝后的面子,本王还是要给的!” “好啊,我都伤成这样了,也没办法不听你的,你就过来擒我吧!”女子声音甜腻,梨涡浅笑,一身月华如洗,竟越发娇俏可人。 “不必了!”杨浩并不前进,反而退了一步,双手一挥道:“妖女已经受伤,给本王擒下她,生死不论!” 随着杨浩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兵又壮着胆子向那女子涌去,傅君瑜虽不上前,却手横长剑,冷冷的盯住那女子不放。 女子不由笑唾一声:“真狡猾,竟让手下人送死!”两只白色飘带无声无息已从袖中垂下,轻轻拖在草地之上。 “这就是当王爷的好处了!”杨浩又往后退了一步:“你羡慕不来的,除非下辈子投胎转世,变成男儿身,或有可能!” “那也不一定!”女子笑道:“王爷当不来,我还可以当王妃,不知殿下可曾婚配,觉得奴家如何啊?” “本王早就名花有主!”杨浩连退三步,感觉安全了,才停住身形,淡淡的道:“而且还是两个老婆,两个小妾,不敢耽误姑娘青春,还是另择良人吧!” 这时四外的士兵已逼到近前,女子长袖拖地,足下青草簌簌抖动,目光也渐渐开始森寒起来,杨浩一只手悄悄探上腰后,全身功力已凝聚到极点,若说先前那女子还留有余力,那此刻显然已成困兽之局,不容杨浩不小心谨慎,对方一发动,必然是直扑自己,七步距离,虽然己方人多势众,还有傅君瑜这等高手在侧,但定生死也是一瞬之间,杨浩已横了心要在今晚把绾绾留下,能活捉固然最好,万一不行,也只好拿她的美人首级,送给祝玉妍当大礼了。 来江都之前,魔门对于杨浩来说,还是一个很难惹的怪物,但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邪帝都杀了,还在乎一个圣女吗? “绾绾!”忽然一个声音打破场中气势,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目中暴出又惊又喜之色,正是战斗一开始便被左孝友扔在地上的方泽滔,竟在这个时候自己醒了过来。 全场俱是一楞,女子已发出一声轻呼:“庄主!”两行泪珠已从眼眶中扑簌而落。 “庄主,是庄主!”聚集在院门外的近卫军一见方泽滔现身,哗啦一声潮水般涌了进来,隶属冯歌的城防军神色大变,纷纷停步,连带着钟离军也犹豫不定起来。 “绾绾,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方泽滔全然不觉身外众人,视线中恍若只有绾绾的存在,待看见那女子腿上的箭伤,神情立时变得悲痛无比,踉踉跄跄的便往那女子行去。 “诶,老方,你受伤了,不要乱走!”杨浩口中说话。身形鬼魅般的欺近方泽滔身边,漫不经心的抬起手,便往他后颈要穴拿去。 竟陵军士听他叫得亲热。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忽然白光一闪,一根飘带已凌空向杨浩击去,杨浩暗吃一惊,急展捉鱼手,将飘带末端捉在手中,却听扑哧一声。那女子竟被傅君瑜一剑划伤倒地。 “绾绾!”方泽滔失声大喝,豹子般冲上前去,将那女子倒下的身体搂在怀里。傅君瑜一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正淌下一滴血珠,这么容易得手,表情却也是一阵愕然。 “抓住他们!”杨浩气极败坏的扔掉飘带。纵身便往二人扑去。周围的钟离军立时动手,十几柄钢刀同时斩落方泽滔背上,方泽滔痛吼一声,体内真力狂暴的涌了出来,当场震得一众钟离军刀折人伤,全体向后飞抛,接连砸倒一片。 如此狂暴的气劲,但近在咫尺的傅君瑜也不由自主的撒出剑光护身。脚尖点地后退,迟一步赶到的杨浩却硬生生挤进劲气之中。一掌击在方泽滔背后,被被那女子不动声色的伸指穿出方泽滔肋下,点在杨浩掌心,两人劲力交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三人处身的地面,十步之内草飞泥碎,杨浩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击得倒飞出去,狼狈不堪的摔在十余步之外,一个骨碌爬起身,只见后来的近卫军个个怒形于色,纷纷拔刀向自己扑来。 “住手!”一个人斜刺里冲至,张手拦在杨浩面前,须发皆张,正是老将冯歌。 “冯老将军!”攻到近前的近卫军官都是微吃一惊,止步不前,就在一缓气的功夫,左孝友和钟离军已聚集在杨浩身边,神色紧张的与竟陵军对峙起来,只有城防军不知所措的立在另一边,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你没事!”左孝友一个踉跄,跌坐在杨浩身边,却被杨浩怒骂一声:“笨蛋,我叫你看好方泽滔的,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左孝友顿了一顿,委屈的道:“当时那么乱,都在对付妖女,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他给丢了!” 杨浩白眼一翻,差点没气晕过去。 ※※※ 明月静静的照在废园之中,一地横七竖八的尸首,格外惊心动魄。 “冯老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近卫军官大惑不解的问道。 “就是那个妖女!”冯歌痛心疾首的指向方泽滔和绾绾,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方泽滔全身上下已染成血人,跪在满地尸体之中,怀中搂着那女子,口中喃喃细语,神色间更是一片温柔,霎时间每个人心头都油然生起一丝怪异感觉。 “诸位还不清醒吗?”冯歌厉声道:“这妖女隐藏武功,潜入竟陵,根本就是迷惑庄主,为魔门作内应,这里倒下的竟陵兄弟,都是被那妖女用邪门武功逐一杀害,老夫的侄儿冯青现在就躺在里面,这是老夫亲眼所见,你们若是不信老夫的话,就一刀把我杀了,再挖出我的眼珠悬在城头,让老夫亲眼看着魔门大军是怎么进城的!” 近卫军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地尸体,面面相觑,都是震惊无语。 “庄主!”冯歌又身形踉跄的上前一步,向着方泽滔屈膝下跪,恸声道:“庄主,你到现在还要护着那个妖女吗!” 方泽滔充耳不闻,只向着怀中的女子轻声说话,其时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听他在说:“绾绾别怕,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谁欺负你,我就杀了谁!” 竟陵军全体都听得面色阴沉,冯歌老泪纵横。膝行上前道:“庄主,你醒醒吧,醒醒吧,竟陵的基业,就在你一念之间,难道你真忍心亲手毁了它吗?” 只听一个怯怯的女声道:“庄主,我好怕,我好怕这些人啊,你带我去城墙上看星星好吗?” “好,我们去城墙上看星星!”方泽滔柔声答应,很小心的将女子从地上抱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庄主!”冯歌仆倒在地,绝望的大声疾呼,方泽滔头也不回,怀抱着那女子从近卫军中穿过,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给他让开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走出月门。 “殿下,我们怎么办?”左孝友凑在杨浩身前。低声问道。 杨浩双眉紧皱,怒道:“还能怎么办,整顿军队。准备明日突围!” “那个妖女……”左孝友想起死在那女子手下的部属,一脸恨色。 杨浩默然不语,半晌才沉声道:“方泽滔已命不久矣,多情自古空余恨,就让他好好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傅君瑜正在站在杨浩身边,听见杨浩这句话,美目中闪过一丝异讶神色。随即又低头敛去。 ※※※ “绾绾,你看这星星多漂亮!” 漆黑幽静的竟陵长街上,方泽滔横抱着那女子。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往前行走,目光中却是神采闪烁,意气飞扬:“等到将来天下太平,我带你择地隐居。白天我们就种田织布。到晚上我还这样抱着你,登山去看满天星辰,你说好不好?” 女子娇躯微不可觉的轻轻一震,美目中露出一丝哀悯之色,微侧螓首靠在方泽滔的胸膛上,轻声道:“庄主,说实话,你到底恨不恨我?” 方泽滔大奇道:“怎么会。你这么好,我为什么要恨你?” 女子无声的一叹。幽幽的道:“是我害你兄弟相残,又杀死了那么多竟陵守军,你亲弟弟也为我而死,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 “你不要胡思乱想!”方泽滔温柔的道:“他们的死各有原因,跟你没有半点干系,你太善良了,总要把不相干的责任背负在自己身上,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你就用不着担心,一切风雨,我都会为你扛下!” 似乎是夜风寒冷,女子又往方泽滔怀里缩了一缩,方泽滔一颗心却是火热无比:“你知不知道,当日你被蒙面人掳去,众将军劝我以竟陵为重,不要出去寻找你,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下来,那是我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幸好老天最后还是把你送回我身边,若你因此而出什么事,我也没有了在这世上存活的勇气,什么霸业,什么天下,都没有你来得重要,为了你,我可以抛开一切,包括我自己!” 女子美目中微露迷茫,忽然道:“若是没有这个乱世该多好!” “乱世终会平定!”方泽滔微笑道:“我们会平平安安的生活在一起,一直白头到老!” 满天繁星晶莹闪烁,如同缀在黑幕上的宝石,一轮当空圆月,拉长两人的合在一处的身影,沿着长街缓缓行去。 ※※※ 杨浩和傅君瑜来到城下,已是午夜时分,随行的冯汉由于亲弟惨死,粗豪的汉子脸上,布满难掩的忧伤,过了城防军的关卡,三人沿着城梯登上城墙,冯汉一拱手道:“我已经打好招呼,殿下可以随便在城头巡视,末将还要安排军务,就此失陪了!” “去吧!”杨浩淡淡应了一声,冯汉行礼告退,待冯汉走远,傅君瑜才冷然问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杨浩却不答话,忽然伸手拉住傅君瑜,拽到一堵墙垛之下,才放开手,低声道:“我实在没有办法了,竟陵城中竟然没有多少战马,郊野之外,我根本逃不过对方的骑兵,只能冒险渡过汉水,向飞马牧场撤退,这里你武功最高……”杨浩说到这里,又从怀中掏出一枝令箭:“你带着兵符,回江都找杜伏威,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尽快率军来援!” 傅君瑜一阵错愕,杨浩已强行将兵符塞在她手里,沉声道:“明天我会先出城跟他们打一仗,你就趁机溜走,记得要化装成平民,不要太显眼了!” 傅君瑜又是一楞,半响才蹙眉道:“那你……” “我没事的!”杨浩四下一看,又双手合拢,抓住傅君瑜的纤手道:“君瑜妹妹,姐夫的身家性命就靠你了,万一赶不到,记得给你姐带句话,让她一定给我守寡啊!” 一根青筋缓缓瀑出傅君瑜的额头,沉默了一会儿,猛的抽手出来,怒道:“管你去死!”揣起兵符,转身便走。 “冷血动物!”杨浩喃喃咒骂一句,看着傅君瑜的身影消失在城口,当下也站起身来,百无聊赖的四下一望,二十步外烽火台上一个抱膝而坐的身影,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沿着城头石梯走到烽火台上,只见方泽滔靠着墙壁半躺在地上,似乎在静静沉睡,另外一个紫衫窈窕的身影独坐在台沿,身边还放着一只黑漆酒坛。 “绾姑娘,还不乘机会逃走,真等着本王杀你祭旗啊!”杨浩意味深长的说着话,负手来到那身影旁边,放眼看向城外的原野。 那身影微微侧头,抿嘴轻轻一笑道:“殿下似乎胸有成竹啊,当真不怕明天江淮军攻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吗?” “哈哈!”杨浩仰天一笑,很豪气的在她身边坐下:“江淮军现在已是本王麾下,本王怕他们何来!”说话间视线偷偷瞄向绾绾左腿,只见那箭枝已被拔掉,伤口也草草包扎起来。 “殿下又说笑话!”绾绾笑道:“你先前问我之事,我现在可以答复你,辅公佑的确已在此地,并假传杜伏威密信,夺了王雄诞的兵权,除非杜伏威亲至,否则谁也别想阻挡他们进攻竟陵,而据我所知,杜伏威还在江都养伤对吧?” 杨浩苦笑一声:“我本来是很有诚意跟贵派合作的,可惜贵派突然来这一手,咱们之间注定是敌非友了!” “殿下名声太大了!”绾绾淡淡一语,揭穿真相。 “哦?”杨浩微微一笑,伸手扯过酒坛道:“那就真值得干一杯了!”仰头灌了一大口,见绾绾没有接坛的意思,于是放下酒坛,转头看向方泽滔,道:“方庄主的确是痴情汉子,绾姑娘这般对他,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愧疚吗?” “我没有要求他作过什么,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绾绾神色沉静,顿了一顿,又轻声叹道:“圣门无情!” 第八十一章 三面突围 旭日东升,一丝薄曦轻吐出天尽处。 杨浩伸指探在方泽滔鼻下,只觉触手冰冷,后者没了半点呼吸,嘴角却还凝结着一丝僵硬的微笑。 “夜晚真的很美,可惜天亮的太快!”烽火台沿上,绾绾除下紫衫,白衣如画,俏生生的站在晨风之中,轻侧着脸庞,如云秀发飘舞横飞。 “天晚天亮,梦中梦醒!”杨浩背对着绾绾,站直身形叹道:“这是自然的规律,然而有些人却一直沉浸梦中,宁愿死也不肯醒来,倒让本王好生羡慕!” “殿下有过梦吗?”绾绾好奇的问道, “当然有了!”杨浩昂着头,若有所思的道:“本王的梦想很简单,只要千里良田丘丘水,十房妻妾个个美,父为宰相子封候,我在堂前跷起腿,也就足慰此生了!” 高台上静了片刻,只听扑哧一声,绾绾已忍不住掩口轻笑:“殿下是否很爱跟人家说笑呢!” “我是认真的!”杨浩原地转身,目射异采的看向绾绾,一只右手横抬在风中,五指轻柔的张天,话锋却是一转:“绾姑娘,你知不知道军用弩箭,破坏力虽然不大,但箭头上都涂有铅毒,包扎不得法,血会越流越多!” 晨风料峭,将绾绾一头秀发吹乱,衬得如玉肌肤越发显得苍白,伤腿处的绷带也早已被鲜血濡湿,在立足处淌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所以殿下陪我一直坐到天亮,就是要看我什么时候体力不支。自己倒下去对吧?”绾绾笑语嫣然,仿佛在晨风中绽开一朵山花。 “人死为大,方庄主上路。我总要尽尽心意!”杨浩侧过视线,看着方泽滔的尸体,眼中也不由露出一丝黯然。 “他是被你害死的!”绾绾淡淡的道。 “他是被自己逼死的!”杨浩眉头一皱:“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既然你不珍惜他,何必还让他活在这世上受苦!” 一阵脚步声索索响起,大批竟陵军士已在冯汉的率领下拥上烽火台。烽火台下面的城墙,也被士兵站满,朝天举起密密麻麻的弓弩。 绾绾轻轻一扫视身周的处境。忽然幽幽叹道:“殿下难道真是铁石心肠吗?” “唉!”杨浩也长叹一声:“恨只恨造化弄人,相逢恨晚,其实本王一直很仰慕姑娘你,如今被迫兵戎相见。本王的心也是好痛的!” “能让殿下为绾绾心痛。绾绾纵死,也无遗憾了!”绾绾微微一笑,身形一动,玉足已向后退去。 “请绾姑娘小心!”杨浩上前一步,目光森然道:“十五丈高的城墙,护城河底埋有暗桩,绝世身手都会粉身碎骨,死得很难看!” “我死了。你会为我掉泪吗?”绾绾眼波流转,梨涡半露。带着一丝莫名妩媚,虽然问得是杨浩,但霎时间烽火台上下的竟陵士兵都是胸口发堵,人同此心的想着:“这么美的人儿,我为何要害她?” 杨浩也微微一怔,差点忍不住说出“我不杀你”四字,却在这时,只见绾绾双袖一扬,身子后倾倒,一瞬间双足已经离开台沿,整个人向城下堕去。 “绾绾!”杨浩大吃一惊,急步冲上前去,身后的竟陵士兵也齐齐发出一声惊呼,潮水般的涌到城边,纷纷探头下看。 “呼”的一声,一股气流挟着一个白影从下面卷了上来,所有人都愕然抬头,只见绾绾笑盈盈的飞出城墙之上,双肩之后竟拉出两只不知用什么材料造成,横宽两丈,薄的几近透明的羽翼,在半空打了个盘旋,便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身飞向城外的旷野。 “放箭,快放箭!”杨浩又惊又怒的大叫,被惊醒的竟陵士兵稀稀拉拉的飞出几箭,根本碰不到绾绾的衣边,更多人却还在惊愕之中,连弓弩都忘了举起。 “杨浩,我们后会有期啊!”远远传来绾绾最后的声音,带着无限轻松愉悦,一点白影已乘风远去。 杨浩端着弩机,目光肃杀的瞄准空中的白影,一只手指正要扳动机关,忽然听见绾绾那句“后会有期”,不知为何,手指就是扣不下去,迟疑了一下,那白影已飞出射程之外,杨浩只得放下弩机,目光复杂的看着远处,心中微微一叹:“妖女!” “殿下快看!”忽然冯汉抬手指向远处,杨浩一惊望去,只见三里地之外的江淮军营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流水开冻一般缓缓蠕动。 “不好,江淮军要攻城了,快传警号!”杨浩猛然扬手,心弦霎时绷紧。 ※※※ 满城警锣大响,四城守军已纷纷赶到各自岗位,所有垛口均架上了弩箭、盾牌、斩马刀、长柄矛等武器,滚木擂石流水般摆上城头,士兵们又煮起大锅沸水,搬出石灰袋放在旁边备用。 杨浩站在正南城门上,左孝友裹好肩伤,左手提着一柄大剑紧跟在左侧,另一侧站着冯歌的侄儿冯汉,周围全是竟陵军士,并不见钟离军的影子。 “等一会对方一攻城,就把老百姓都放出东门,本王带钟离军从南门而出,佯攻一阵!”杨浩身边插着四柄军刀,手扶墙垛目视远处,冷静的吩咐道:“你们就乘机从西门强渡汉水,把浮桥架起来,船都准备好了没有?” “已近准备了五百艘,随时可以下水!”冯汉皱了皱眉,又道:“殿下,你让百姓掩护我们突围,是不是有些……” 杨浩还没开口,左孝友已冷哼一声:“殿下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打仗的事,哪有那么多婆婆妈妈的!” “你……”冯汉微现怒气,正要反唇相讥。却被杨浩伸手拦住,正色道:“冯将军少安勿燥,有本王亲自出阵牵制他们。江淮军的目标是竟陵,浪费力气对付平民,只是得不偿失,你放心吧,平民们纵有伤亡,也不会很大!” 冯汉这才不说话,拱拱手退下。左孝友见他走后,赶紧凑到杨浩身边,低声道:“殿下。竟陵的存亡与我们无关,干脆乘他们守城,我们再突围,岂不省事?” “说得轻巧!”杨浩阴沉着脸:“方泽滔一死。这些人已经没什么斗志。让他们守城,一柱香功夫就能攻破,四面都是江淮军,我们往哪里突围?” 杨浩又重重一掌打在墙垛上:“昨天那枝骑兵,我敢肯定就是铁骑会的人马,任少名和林士宏不会放我们回江都的,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逃过汉水。联合飞马牧场,守到杜伏威率军过来……孝友!” 左孝友正在沉思。忽听杨浩唤他,连忙拱抱拳:“末将在!” 杨浩却伸手将他双拳托住,肃然道:“孝友,是我计算不周,连累你了,此次若能转危为安,我杨浩对天发誓,定与你同享荣华富贵!” “殿……殿下!”左孝友当场动容,哽咽的低下头去,正要屈膝跪拜,又被杨浩用力扶了起来:“什么话都不说了,你先下去整顿军队,等待命令,随时出发!” “是!”左孝友话语哽咽,退步又拱手一礼,即便转身而去。 杨浩回头望向城外,只见江淮军阵已离城不到一里多地,宛若长蛇似的横排军阵,中间可以清楚看见数十辆黑布蒙裹的大车,光看形状便知是江淮军连夜送来的攻城器械,不是云车箭楼,就是大型投石机。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杨浩喃喃念着孟子名句壮胆,城上当处传来竟陵军官的叱喝声,显然四城都发现敌踪,并不是南门一处,士兵们也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彼此不敢交谈,气氛阴沉的仿若坟墓,预示着大战爆发的前兆。 这时江淮军已推进到城下五百余步,前方士兵忽然停住,整齐的放下牛皮盾牌,全军鼓声一停,后排军士才潮水般的一浪接一浪停止前进。 “闻鼓而行,鸣金而止,没有鸣金,看来是战前的准备了!”杨浩的心情丝毫没有轻松,目光紧盯着对方的攻城机械,心中暗自猜度对方要如何进攻,是先投石打一阵,还是派士兵强填护城河,或是双管其下……城池攻守,比诸平原野战更加复杂多变,杨浩也没什么成算,只能随机应变了。 不多时,江淮军终于开始了行动,盾牌阵一开,数千人冲出军阵,疯狂的向城下奔至,一路哀叫连天。 城头上的士兵包括杨浩都是当场愕然,只见这批人个个穿着平民服色,老幼青壮俱有,手上也没什么兵器,一路跑来,后面江淮军还在箭如雨下,跑得慢的当场被射倒在地,呼爹叫妈的痛苦挣扎,最前面的数十人已经奔到护城河边,纷纷仰首向城上大叫:“方庄主快开门啊,我们是竟陵的百姓啊!” 城上士兵一阵哗然大乱,冯汉匆匆跑至杨浩身边,急道:“殿下,这些真是竟陵百姓,我们怎么办?” 杨浩也楞了,刚刚还想着用百姓掩护突围,现在对方竟也同样使驱赶百姓攻城,这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损人之外有损人,一时间,杨浩还真是无话可说。 护城河边的百姓越挤越多,向城上大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士兵和军官们面面相觑,都束手无策,幸好其余三城并没传来什么急报,看来江淮军主攻方向在南门,这种损招也仅限在南门之下。 “之前江淮军围城的时候,放开了东南官道,许多百姓都逃出城外,想不到全部他们抓住了!”冯汉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不断的探头往下看。 “杜伏威若在,绝不会这么做!”杨浩咬牙切齿的暗想,此时已完全肯定,辅公佑必在对方军中。 “城上是哪位将军主持,鄙人虚行之,原任右锋将方道原帐下文书,城上将军可愿听我一言!”这时只听一把中气十足的清朗声音,从城下遥遥传了上来。杨浩听到虚行之三字,心中一动,连忙探身出垛口。向下看去。 只见一名身形单薄的青衣书生站在乱民群中,凤眼修眉,蓄着五柳长髯,虽然灰头土脸,发髻散乱,但仍带着一种鹤立鸡群的独特气质,让人一眼就能把他从人群中分辩出来。随着他一开口,周围的声音也顿时弱了许多。 ※※※ “真是虚先生!”冯汉急呼出口,杨浩立时扭头问他:“他很出名吗?你可认清楚了!” “当然不会错!”冯汉道:“虚先生在城中的时候。经常教我们读书识字,还给我们讲很多大道理,当初庄主带妖女进城,就只有我伯父和虚先生认为事出非常。不合情理。虚先生还劝我伯父早做打算,右锋将死后,虚先生就料定必有大乱,提前出城,想不到也没逃过江淮军的魔掌!” “读书人一般心眼都很多,你跟他答话,看他想干什么?”杨浩又往下面看去,对方青衣儒衫的模样不禁让他想起王儒信。只是两人气质上却是迥异,王儒信总是有很多心事。一派老成稳重,没有这个虚行之来得从容自若。 冯汉大声道:“虚先生,还认得我冯汉吗?” 虚行之抬头看来,也道“原来是冯将军,老将军可在城上!” “伯父在西……”冯汉刚说了半句话,已被杨浩一把扯进城去,怒冲冲的瞪了他一眼,冯汉自知犯错,神色惊慌的退到一边,不敢再说。 杨浩摇头一叹,只得自己转向城下道:“本王杨浩,虚先生有话,就跟本王说吧!” “原来真是秦王殿下!”虚行之遥向城头一拱手,表情沉静如水,不见半点惊讶,似乎早有预料:“既然有秦王殿下主持,在下就大言不惭,想请殿下怜我等百姓孤苦,开城门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啊!”杨浩冷笑道:“江淮军就在后面,你让我开城门,干脆直接叫我投降好了!” “在下正是此意!”虚行之的话险些没把杨浩一口气憋死,顿时恼怒起来:“死穷酸,你是来劝降的!” “不敢言劝降二字,此乃天意难违!”虚行之道:“自古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敌强我弱,此不得天时,孤城坐困,此不得地利,视百姓危难而不救,此不得人和,庄主至今未见现身,想必已遭不测,此更不得军心,四者皆失,必败之仗,战之徒伤无辜,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不若挟未战之兵,与对方谈条件,既全殿下仁义之名,又不失自保之道,殿下以为如何?” 随着虚行之的话语传遍全场,江淮军前阵又全体往前推进了两百余步,攻城器械上的黑布都已除下,弓箭手纷纷爬上云车,投石机的投杆也被扳下,还有一排沉重的铁牌刀车,正从后阵缓缓往前推。 杨浩面色铁青,顺手提起一把军刀,正要当场掷死这个穷酸,却听虚行之又道:“兵者,不祥之事,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一发则不可收拾,殿下不可不慎,所谓国之重器,首在仁义,昔者宋襄公……” 杨浩眼中露出一丝杀机,手中军刀已提起一半,正要往下掷时,忽然身形一震,愕然往虚行之脚下望去。 虚行之口中说话,一只脚却漫不经心的在地面划动,初时杨浩也没在意,直到此刻他刚好写完最后一笔,已形成两个径尺见方的大字,而且还是反的,正好让城上的杨浩看得清清楚。 “兵器?”杨浩瞳孔猛然一缩。 ※※※ “大家往后退!”虚行之振臂大喝,周围的百姓对他颇为信服,潮水般的往后一退,从城墙上立时洒下一排箭雨,在百姓与护城河之间裁出一片十余步的箭林。 江淮军中立时鼓声大作,前阵一万多盾牌军将盾牌顶在头上,抽出长刀,便要往前冲,就在这时,竟陵南城吊桥竟在轧轧声中,缓缓放下一半,江淮军中鼓声顿止,准备前进的士兵也都停下动作。 “辅公佑,可敢与本王说话!”杨浩充满内劲的声音滚滚传到江淮军中,江淮军却寂然无声,杨浩等了片刻,又扬声道:“江淮军听着,辅公佑勾结魔门造反,背叛大总管,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又静了良久,江淮军中终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杜总管已经在江都被你暗算囚禁,本长史现奉总管密信,接掌全军,你不要枉费心机调拨了!” 杨浩见江淮军毫无异状,心中也不由暗叹一声,辅公佑与杜伏威同举义旗,连杜伏威也要称他一声兄长,以此人在江淮军中的威信,自己就算是佛祖降世,舌绽莲花,也斗他不过,想了想,又扬声道:“王雄诞何在?” “谁跟你这贼子废话,你再不开城投降,我就要进攻了!”苍老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毫无一丝回转余地。 “好!”杨浩苦笑一声:“我投降!”一抬手,便将钢刀扔出城外,翻着跟头,插在护城河前的土地上,随着杨浩扔下钢刀,满城守军也将手中刀枪剑弩,噼哩啪啦的都扔了出去,一部分掉起护城河内,更多的还是落在护城河边的箭林中,数万人一起从城上扔掉兵器,其情形也颇为壮观。 只见南城吊桥又开始往下放,满城守军都是手无寸铁的站着,江淮军中立时爆出一片低沉的欢呼,随着鼓声大作,前军立时发动,蜂拥向城下奔去,后军也保持阵形紧跟上前。 杨浩目光阴沉的盯着城下的虚行之,手中又悄悄拔起一柄军刀。 第八十二章 背水一战 秋风四野,响彻天地的战鼓声中,带起无边肃杀之气,江淮军前锋部队踏着如雷步伐潮涌而来,城下的竟陵百姓全都面如土色,不由自主的蹑足后退,这时只听咯噔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巨大的城门吊桥放到一半,牵桥铁索被扯得笔直,竟然在离地面三丈多高处停止下来。 “吊桥关了!吊桥关了!”惊恐的叫喊声顿时在城下沸腾响起,慌乱中竟有百姓徒劳的跳起身去够吊桥,反而被后面的人挤下护城河,惨叫着被河中暗桩刺死,汩汩鲜红从水中冒出,顷刻间将河水染红一片。更多人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乞求城上开门救命,其间杂着老幼妇孺的哭喊,襁褓婴儿的哇哇泣叫,城头守军俱是心乱如麻,或是闭目长叹,或是低头捂耳,有些士兵竟然三三两两的离开岗位,坐在城垛之下,不敢抬头去看。 城门的异状也同时落在江淮军的眼中,随着鼓声一紧,军阵中又响起辅公佑的声音:“杨浩,你既然出尔反尔,别怪本长史狠心,拿这些竟陵百姓填护城河了!”紧接着刷刷一片声响,前锋队一万多把雪亮大刀荡天指起,前进速度越发加快,后军的攻城器械也缓缓移动上前,已摆出一副强攻的姿态。 “殿下,请让末将出战吧!”冯汉神色激动的冲到杨浩身边。杨浩却淡然答道:“没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冯汉大怒道:“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江淮军,残杀这些百姓吗。秦王殿下,这都是我竟陵的百姓啊!” “我知道!”杨浩面无表情的道:“我会救他们的!” “那你还等什么?”冯汉气得眼睛都快红了:“你是秦王殿下,竟陵百姓的死活。你自然不放在心……” “闭嘴!”杨浩霍然扭头,怒喝一声,把冯汉吓得一个激灵,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竟然又咽了回去。 杨浩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平息了怒火。抬手指向城下:“你自己先看仔细!” 冯汉微微一楞,又看了杨浩一眼,这才惊疑不定的探身垛口。向城下看去,顿时目光一凛。 只见城下的数千人中,竟有两三百人弯腰低头,借着旁边人的身体阻挡。正在满地捡拾刚刚捡拾兵刃弩机。又偷偷摸摸的发给其余青壮,拿到刀剑的人都把兵器反藏在背后,悄悄在人群中聚集,冯汉从城头上居高临下望去,正是一览无遗。 ※※※ “哭,再哭大点声,想活命就哭!”虚行之手忙脚乱的在人群中来回指挥,眼见着江淮军越逼越近。神色间也露出几分紧张,幸好在他撺掇下。百姓们的哀号声越发掀天响起,对面江淮军丝毫没有起疑心,盾牌也不举起,就这么挥着大刀徒步奔来。 五百步距离转眼便过,江淮军已攻至城下五十步外,前排士兵大刀扬起,目露杀机的就要向百姓们下手,城头的竟陵军官俱是屏住呼吸,目眦欲裂的去看,躲在城垛下的士兵也感觉到气氛异常,忍不住站起身来,冯汉刚回头叫了一声:“殿……”就被杨浩抬手止住。 几乎同时,城下的虚行之大声道:“闪开!”周围百姓哄然一散,三百名青壮汉子手持上弦的弩机冲出人群,一齐扳动机关,刷的一排箭雨黄锋般射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江淮军人人失色,还没反应过来,当场便被射倒一片,后面的人都是大惊止步,收势不及的绊住前面的尸体,翻跟头栽倒在地。 “城破人亡,后无退路,不想死的跟我上!”虚行之一挽青衫,卷在腰间,随手抽出地上一柄军刀便向前冲去,身后暴喝中声,大批青壮百姓挥起刀剑,猛虎下山般往江淮军砍去,江淮军猝不及防,压根没想到这群待宰猪羊竟然还敢拿起兵器反抗,一个错愕,便被虚行之带人冲进阵中,斩瓜切菜般一排接一排的砍倒在地。 “虚先生!”冯汉又惊又喜的大叫出声,满城的竟陵军短短的失神之后,竟都发出哄然大喝,不用吩咐,已自动捡起备用弓弩,重新架上城头,箭如雨下的向江淮军射击。 “架盾牌,架盾牌!”“进攻,进攻!”江淮军中喊叫连天,军官们竭力组织阵形,然而不喊还好,这一喊之下江淮军越发乱套,刚举起盾牌挡住箭雨,下面的刀剑便乘虚破腹而入,顾得了抵挡下面,城上的弩箭又狠狠射下,人人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听从军令。 随着虚行之等人一冲,还有大批百姓仍呆呆的站在护城河边,只观望了片刻,溃散的江淮军又恶狠狠杀至,还在发呆的人当场被砍死刀下,鲜血惨叫将余众全部惊醒,终于明白已无路可退,一部分人下意识的捡起地上的兵器就开始拚杀,随着战况交织,这些百姓竟越杀越狠,连老人和妇女都捡起地上的刀剑,个个疯狂如野兽一般,向江淮军反扑过去。 江淮后军推进到一百步之外,连忙停下阵形,重新击鼓调军,后排的投石机也纷纷扯下油布,慌慌张的扳索装弹。 城头之上,杨浩手持钢刀,凛然大喝道:“诸位,你们看见没有,老百姓们被逼到绝境,犹能拚死反抗,你们都是久经训练的士兵,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城上的守军都是一楞,随即目中俱爆出热烈光采,冯汉第一个拔剑大叫道:“跟江淮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无数声音齐声应和,各自手中刀剑也高高举起,映着阳光,在城头上反射出灿烂一片。 “开城门!”杨浩断然挥刀:“全军出击!” ※※※ 轰然一声,南城门的吊桥重重的落在岸上。无数竟陵军疯狂的扑了出来,冲进江淮军前锋阵中挥刀大杀,紧随其后。杨浩骑着一匹黄膘战马,手挥精钢长戟,旋风般的冲过吊桥,后面左孝友策骑相随,率领一万多钟离军,紧跟在杨浩马后,如同尖锥一般轻易撕开江准军的前锋阵线。 没有前军的遮挡。江淮本阵已赤裸裸的展现在杨浩马前,又全没想到对方会弃城出击,只得挥动旗号。匆匆调动两翼的弓弩手上前防守,然而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已难以形成有效射程,杨浩一马当先的冲进江淮阵内,大戟纵横。顿时挑起满天血雨。随后的钟离军又集中兵力纵深杀入,江淮军吃亏在阵线拉得太长,局部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被杀得连连后退,中军鼓声大作,左右两翼急忙往中间汇拢,城下的前锋军发觉本阵受袭,条件反射般的放弃缠战。刚要回军去援,却被竟陵军衔尾追杀。瞬间便被潮水般的兵力淹没在城下。 嗖的一声,数枚烟花号箭冲天而起,江淮军本阵全军开始收缩,近百辆铁牌刀车被推上前去,不分敌友的将外围缠战的钟离和江淮军推撞出去,那车牌上扎满密密麻麻的利刃,一扎上去就剜骨削肉,只推了十余步,每辆刀车上竟都挂满了断肢残肉,还有整具尸体被扎在上面,轮轮过处,连泥土都被鲜血濡湿,钟离军的攻势顿时被硬生生遏止住,身不由已的纷纷后退。 杨浩迎面碰上一辆,一挺大戟,挑在车牌下沿,奋起平生之力,暴喝一声,竟将那刀车整个挑得侧翻在地,当场砸死七八名江淮士兵,然而胯下战马却吃不住重量,悲鸣一声,四蹄软倒,杨浩脱鞍滚地,一个骨碌单膝跪地,挺身正要再战,却愕然发现手中大戟柄已齐中弯成弧形,这时又听车轮声响,四顶高达十丈的云车被江淮军推出阵中,上面站满弓箭手,下面是长矛手护卫,居高临下四面放箭,如同四个巨大的移动箭塔,杀得场中的钟离军和竟陵军都是惨叫不迭。 杨浩杀得太快,此际已处身在江淮军阵深处,四面八方都有江淮军持刀砍来,赶紧扔出大戟,砸开一个缺口,就地滚了出去,追上来的江淮军正要举刀再砍,蓦然间青光一闪,近前的五名的江淮军俱被杨浩一刀腰斩,四尺大胜天已被杨浩执在手中,甩出一蓬血雨。 原来杨浩自江都一战之后,在望江台上失了刀鞘,便把大胜天用绳索捆在内衣里,刀尖冲上,刀柄斜伸出腰后,正好被黄袍下襟挡住,平时看不出来,用时只需探手腰后一抽,便能拿刀在手。 大胜天一出,杨浩如虎添翼,随手几刀砍散身前军士,大步便往最近的一辆云车奔去,外面的长矛手发现他杀来,十余柄长矛一起挺出,却被杨浩怒喝一声:“滚开!”抡刀如锤,当的一声,将一排长矛全部砸得深扎地中,脚踩矛杆,噔噔而上,一个筋斗翻过众矛手头顶,连人带刀,喀嚓一声砍断云车外面的一根粗大横梁,整个人已落进云车之内。 “我让你射!”杨浩一进云车,正好比老鼠入洞,恶狠狠的挥刀乱砍,外面长矛手大惊失色,急忙挺矛从空隙中攒刺,都被杨浩拳打脚踢,一一架开,那云车内部全是木制结构,大胜天削木如腐,不多时便砍得整架云车摇摇晃晃,上面的弓箭手惊慌跳下,外围的士兵都是失声惊呼。 又听喀嚓一声,杨浩一连三刀,砍断最后一根关键大梁,整个人从中扑出,着地便跑,身后整座云车由缓而急,向着地面狠狠砸下,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地面泥土飞溅,惨叫连天,断木残梁崩飞四射,这一下就把江淮军好不容易重整的的阵形又砸得混乱起来。 战号声冲天响起,东西两面又有大批江淮军冲杀过来,却是其余两面的攻城部队听到本阵警号,匆匆赶来援救。 杨浩一个失神,肩后被人狠拉了一刀,踉跄前跌,刚要回身抵挡,却见一柄长刀破空而入,将那名江淮军官斩杀在地,一名青衣书生现身其后,文弱相貌不带一丝杀气,全身上下却已杀得血迹斑驳。 “虚行之?” “秦王殿下!” 两人一照面,同时目光一凛。杨浩纵刀前扑,虚行之一个旋身,横刀挡住侧面攻来数柄长枪。原本攻向他身后的三名江淮军已被杨浩一刀斩杀,大胜天青光如龙,又卷出虚行之胁下,砍倒六名长枪手,虚行之同时也返身一刀,将一名江淮军劈得前仆在地。两人随即背靠背立在一起,杨浩忍不住赞道:“身手不错啊!” “人急拚命。狗急跳墙!”虚行之目不斜视,淡然道:“殿下谬赞!” 忽然一阵喊杀声冲开江淮军阵,左孝友已引钟离军杀至。大声道:“殿下,殿下!” 杨浩大喜,连忙和虚行之引刀杀上前去,单手扯住左孝友道:“不要打了。叫兄弟们撤军回城!” 左孝友微微一楞。虚行之却长出一口气:“呼,殿下果然有安排,学生还以为命尽于此呢!” ※※※ 城西的汉水水面上,五百多艘小船用铁链牵着堵满了江面,一艘江淮战舰半只船头嵌在小船阵内,竟陵军士已涌上船身,跟上面的江淮军狠命厮杀,另外四艘江淮战舰则分别抛锚在浮桥两侧。用满天火箭向浮桥抛射,岸边和桥上的江淮军也用火箭拚命还击。杀得满江都是尸体飘浮,血水横流。 “快过去,快过去!”冯歌冒着满天火箭站在浮桥上,挥动宝剑,催促着惊慌失措的百姓过桥逃生,汉水在竟陵一段本来就不比长江那般辽阔,穷集城内五百艘船组成的浮桥,横宽就有两个船身,虽然处处起火,一时半会却仍可坚持,密密麻麻的人群奔走其上,中箭落水声不绝于耳。 杨浩带领残军,随着潮水般的难民挤出西城门,一见桥上的拥挤情形,立时惊得目瞪口呆,飞步赶到桥头,劈胸揪住冯歌,暴喝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把老百姓赶出东门吗?” “我……”冯歌面色一苦,却说不出话来,杨浩大怒,一掌将冯歌推倒在船上,回头望去,城内战鼓喧天,杀声动地,江淮大军已穿城追来。 “老不死的,本王拚命给你吸引敌军主力,你就这样浪费掉!”杨浩气得几乎快要吐血,大胜天一横,就要冲回城再战,却被赶上来的左孝友死死拉住:“殿下快过桥吧,孝友给你断后!” “过不去了!”杨浩惨然一笑道:“天亡我也,孝友,你自己逃生去吧!” 冯汉和虚行之双双赶到,见状均是大吃一惊,冯汉急忙上前扶起冯歌,愕然道:“伯父,怎会变成这样?” 冯歌垂头长叹道:“是我一时糊涂,百姓们不愿出东城,苦苦哀求……” 虚行之站在旁边,闻言也不禁轻轻摇头,这时又听惨叫声哗然大作,只见江淮军已涌出城门,挥刀砍杀落后的百姓与士兵,透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大股大股血雨不停息的喷起,将岸边每个人的视线都染得血红。 “殿下过桥啊,过桥啊!”左孝友单臂搂住杨浩的腰,用力往浮桥上拖去,数十名亲军冲在前面,在人群中挥刀乱砍,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后面的钟离军也蜂拥而上,会游泳的便直接跳进江水,拚命往对岸游去。岸边霎时大乱,为争夺狭窄的浮桥,士兵们的刀剑终于向手无寸铁的百姓挥起,百姓们也奋起反抗,不分敌我的推搡踢打,怒骂声,哭泣声,哀告声交织在一起,连天烽火,映照着短短一段江面,浮跃出令人恻目的色彩。 “怎么会这样?”冯歌在冯汉的扶持下,失魂落魄的站起身来,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冯汉大急道:“伯父,我们也上桥吧!” “冯老将军!”虚行之走到冯歌身前,含泪一拱手道:“行之贪生怕死,先行一步了!” “你?”冯歌身形原地一晃,扑的喷出一口鲜血,冯汉大惊道:“伯父,伯父!” 虚行之黯然低头,又拱了拱手,回身一声令下,数领手下数百青壮也往浮桥上夺路杀去。 江淮大军已悉数追出城外,一杆黑底金字的辅字大旗迎风招展,江中的战舰也放下近百艘小型战船,大肆格杀落水的士兵百姓,汉水沿岸,又是铺天盖地的江淮士兵左右包抄而至,沿岸防守的竟陵军当即被杀得连连后退,迫不得已只好返身砍杀百姓,向浮桥狂奔而来。 “伯父!”冯汉忽然惊呼一声,被冯歌用力抛到浮桥上面,砸倒一片人群,刚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来,便见岸上冯歌横刀一挥,两只钉地木楔带着粗大铁链迎空抛起,整座浮桥剧烈的一晃,在水流的作用下缓缓向下游移离岸边,被夹在船阵中的那艘战舰也终于得脱自由,掉舵向岸边驶去。 “汉儿,好好活着,给我冯家留条根啊!”冯歌站在岸边,老泪纵横的大叫。 杨浩在左孝友与钟离军的护持下,杀散桥上百姓,已迅速接近对岸,周围百姓死在刀下的惨叫,无孔不入的灌入耳中,杨浩握刀之手都不住颤抖,牙关已咬得出血,双眼仍是睁得大大的,整个人面朝原岸,被左孝友倒拖着往前走,桥头冯歌挥刀断索,与那一声大叫,都听得看得清清楚楚,脑中已全然失去思维,变得混沌一片。 远远看着浮桥载着众人远去,岸上没来得及上桥的士兵百姓都惊得呆住,一片寂静之中,江淮军踏着整齐的步伐,三面攻来,江上的战舰也划破水流,哗哗作响的向江心靠拢。 “战吧!”冯歌扬起战刀,沉稳的说道。 (PS:前晚饮酒过度,大伤元气,竟然睡足一天,至今头脑昏沉,跳票一日,深表歉意) 第八十三章 铁骑雄风 汉水西岸地势高低不平,十余里平原之后,便是连绵丘山,杨浩等人惶惶如丧家之犬,斜往汉水上游方向,徒步奔行到下午时分,才在距汉水二十里外的一个山谷中停下。 啪的一声,杨浩将大胜天深深插入土中,支持住身体,气喘吁吁的道:“孝友,检点队伍,看还有多少人?” 杨浩虽有长生真气护身,但先前单身入阵,连番厮杀,体力几乎耗尽,奔跑到此,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左孝友更是不堪,只勉强站起身行了几步,便扑通摔倒在地,周围的钟离士兵,还有部分竟陵百姓也横七竖八的卧倒,挤满了人的山谷中,只听见一片急促的呼吸之声。 杨浩也无可奈何,只得自己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只觉体力稍复,便站起身来催促众人:“都起来,快走,快走!” “殿下,我们……我们实在跑不动了!”左孝友躺在地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杨浩上前将他搀起,一股长生真气输了过去,沉声道:“跑不动也要跑,追兵未退,这里不安全!”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噼哩啪啦的脚步声从山谷外奔来,杨浩大吃一惊,连忙放开左孝友,回身拾刀在手,大喝道:“敌人来了,快起来!” 左孝友得他长生真气相助,精神稍振,闻言也从地上拾起战刀,摇摇晃晃的走到杨浩身后,钟离军士兵也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有气无力的拿起兵器,向杨浩身边靠拢,其余的老百姓则都是一脸绝望。早已没了侥幸之心,只会躺坐在地上等死。 只一转念的功夫,便见五六百人狂奔入谷中,其中既有竟陵士兵,也有普通百姓,杂七杂八,个个都是脸色苍白。为首者青衣儒衫,手提着一柄血迹斑驳的钢刀,发髻散乱。刚进谷来,便是一个踉跄滚仆在地,后面几名平民装束的青年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惊呼道:“虚先生。虚先生!” “虚行之?”杨浩微微一楞。排开军阵急步迎上前去,搭住虚行之脉膊,又送了一道长生真气过去,虚行之哇的吐出一口黑血,眼睛一亮,立时反手抓住杨浩衣袖:“殿下救命,后面有骑兵追来了!” 杨浩脑中嗡的一响,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一开口,竟发觉声音异常的干涩:“多少骑兵。追到哪里了?” 虚行之道:“大约有三千多人,正在五里之外,大约两刻钟后就会杀到这里来!”他身边一名青年则咬牙道:“他们好狠,连投降的人都不放过,我弟弟才十二岁,先被他们射倒在地,又砍掉首级挂在马上!”顿时周围又有近百人大放悲声,显然都有亲朋好友惨死在对方手中,悲伤的气氛瞬间弥漫全谷,人人都为既将到来的死亡命运,逼得茫然无措。 “骑射?”杨浩倒吸一口冷气,踉跄起身,回头看去,只见满谷满山,大约还有一万几千名幸存者,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全都垂头丧气,再无半点斗志,四面秃岩怪崖,狰狞如同妖魔鬼怪,仿佛活了一样,形影重叠的在杨浩眼前晃动,似乎正在嘲笑杨浩的无能。 “天意,天意!”杨浩哈哈大笑,翻手亮出大胜天的一弘青光,正见着那光影之中,自己披头散发,血抹双颊,目光中已透出一丝绝望的神色。 “殿下!”虚行之发觉情形不对,连忙挣扎起身,抱住杨浩持刀右手:“殿下不可放弃,只要翻过这座山,便有峡谷间道可通飞马牧场,对方虽有骑兵,翻山越岭也未必赶得上我们!” 杨浩身形一震,头脑霎时清醒过来,忽然回手抓起虚行之:“你可识得飞马牧场道路?” “学生曾随右锋将去过几次!”虚行之语气急促的道:“此去往西再有三里地,就是漳水,飞马牧场就在漳水边上,四面环山,只有两条峡谷可通,牧场围墙高大,兵力充足,又在江淮军势力范围之外。绝对可供殿下反手一搏!” “好,你随我来!”杨浩目光一凛,五指一松一紧,又扣住虚行之手腕,潜力一发,震得他钢刀脱手,大步拖进钟离军阵内。 “虚先生?”跟着虚行之而来的竟陵军和百姓俱是大惊失色,哗然涌上前去,钟离军立时向外面亮出刀枪,遏止住众人的前进。 “殿下,殿下?”虚行之吃惊得连声开口,杨浩手掌间却毫不松劲,便走便道:“行之兄放心,本王留你在身边,只是就近保护,决无歹意,孝友,快跟上!” 随着左孝友急声传令,钟离军也开始缓缓后退,一队接一队的转身,跟着杨浩和虚行之快步登山而上,其余的竟陵士兵和百姓被钟离军的刀枪逼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直到最后一队钟军离军转身奔走,大批群众才争先恐后向陡峭的山坡潮涌而去。 几乎就在人群刚往前涌进的一瞬间,嗡嗡声中,密密麻麻的雕翎已从谷外射进,缀尾的人群当场死伤一片,然后才听见迅若奔雷的马蹄声响,无数骑士挥着雪亮马刀冲进谷中,狼群一样展开血腥厮杀。 杨浩带着虚行之,第一个登上山顶,随后是左孝友等亲卫,接着是钟离军的士兵,可怜剩下近千名竟陵士兵和百姓因为钟离军堵住前路,惨作了垫后的冤魂,杨浩紧咬牙关,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紧拽着虚行之便往前面的密林内奔进,从山崖下抛射而上的箭羽漫空乱飞,就算侥幸爬上山顶的士兵和部分百姓,一不小心,也会被从天而降的利箭射死,不是被箭杆钉在地上,便是中箭倒摔回崖下,顷刻间又留下一百多具尸体,大部分人才冲进有枝叶遮盖的树林里。 虚行之被杨浩扣住腕脉。额上冷汗直冒,林外的惨叫声更是不断灌入耳中,正心惊肉跳之际。忽又被杨浩拉住身形,厉声喝问道:“往哪里走?” 虚行之听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答道:“往西!” “哪边是西啊?”杨浩气得连大胜天都举了起来。 “那边,那边!”虚行之不敢怠慢,连忙认准一个方向,反拖着杨浩向前奔去。 ※※※ 荒山野林,连绵不绝。杨浩等人跟着虚行之不知奔了多久,耳边终于听不到喊杀之声,士兵们士气一泄。又七歪八倒的沿途躺下,连左孝友也坚持不住,疲惫不堪的靠着一棵树干停下。杨浩又往前奔了十数丈,听到后面动静有异。这才愕然停步转身。一松手,虚行之也一跤跪坐在地,全无形象的喘息不迭。 “好吧,大家休息一会儿,前面就快到飞马牧场了!”杨浩无可奈何,只得上前安慰众人,一趟下来,心中暗估人数。两万大军现在竟已不足八千,生生折去了半成有余。饶是杨浩早已有所预料,此刻心中也是忍不住阵阵抽痛。 “王八蛋!”杨浩重重一拳砸在树干之上,打得碗口粗细的树身一阵剧烈摇晃。 本来安排的好好的,由杨浩在城南作出突围姿态,吸引江淮军集中主力,冯歌就乘机在汉水上强行架起浮桥,然后分批撤退军队,一切按计划的话,至少能保留住六万兵力,大可从容撤退到飞马牧场子,然而那个老不死的竟一时心软,擅自放城中百姓过桥逃生,堵住了军队的撤退路线,弄到现在这个地步,钟离军、竟陵军和竟陵百姓三方互相厮杀,每个人手上都染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杨浩耳中似乎又回响起浮桥之上,那无数的惨叫之声。这一切,到底要怪谁呢? 无声的一叹,杨浩扶着树干缓缓跪倒在地,一滴泪珠滑过下颌,轻轻打湿地面的泥土。 虚行之远远的坐在地上,目光异样的看着杨浩,隔了一会儿,又站起身,爬到一块巨岩上打量四周形势。 杨浩悄悄用袖子擦干泪珠,提刀站起,也来到岩下抬头问道:“虚先生,还有多远?” “不远了!”虚行之遥指前方道:“再翻过前面那道山头,就可以从山上看见飞马牧场!” “靠!”杨浩难以置信的瞠目道:“你前两个山头就这么说了,会不会翻过这个山头,还有一个山头啊?” “这么多山头我有什么办法?”虚行之一撩青衫,竟在岩石上盘膝坐下:“我以前是走大路的,现在走山路,只好见一个过一个了!” “你行!”杨浩一挑大拇指:“黄昏之前,到不了飞马牧场,本王就拿你当军粮!” “哈哈!”虚行之捋须一笑:“这里山深林密,连方向都分不清楚,没有我带路,你们是走不出去的!” 杨浩翻了翻白眼,淡淡的抬起大胜天,以手指轻拭刀锋道:“你好不容易逃出来,别一时得意忘形,枉自送了性命才好!” “我有什么好得意的?”虚行之面色一沉:“行之一介书生,本想凭胸中所学,做出一番事业,却遇到一个无能的主将,被迫逃离竟陵,结果运气不好,被江淮军抓住,又不甘心待死,于是暗中串连被俘的百姓,拚死一搏,本来亲口承诺带他们逃出生天,如今却死得一个不剩,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至少你还活着!”杨浩长叹一声:“兵凶战危,所谓的承诺,根本一钱不值!” “但我总是尽过全力!”虚行之目注杨浩,意味深长的道:“虽然力不能及,也是问心无愧!” 杨浩听得身形剧震,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一样,霍然抬头,用复杂的目光看向岩上的虚行之。 虚行之目注远方,神情怅然的道:“当初山庄初建,为平定四周盗患,我奔走各村各寨,教授年青人读书习武,蒙他们不弃,四里八乡都称我一声虚先生,待我尊敬有加,今日随我厮杀的大都是当时子弟,当我过江之后,发现后有骑兵追逐,料知逃他不过。于是想借殿下之力,替我们作掩护,谁知殿下都算是当机立断。擒了行之在手,反而连累他们枉死,算人者人亦算之,算来算去,总是逃不过天意弄人!” 杨浩默然不语,良久才道:“你倒想得开!” “做人要想得开才好!”虚行之淡淡一笑,仰首道:“你看那天上鹰鸟。乘风翔云,瞬息千里,何等逍遥自在。可叹我辈俗人,身无双翼,只能一步一步在地上行走,不想开一点。又能如何?” “人若有心。也是可以飞的!”杨浩也抬头望去,下一瞬间,两人同时变色,异口同声惊呼道:“鹰鸟?” 一声凄厉的鹰鸣划破长空,密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已从左侧山崖下响起。 ※※※ 嗖嗖的箭羽破空声穿过树林,钟离军士在狂奔中不断中箭跌倒,杨浩拚命大喝道:“对方只有几百人,大家不要慌。结阵迎敌!”然而军心已乱,对方三百名多骑士只用双脚控鞍。纵横穿梭在树林之内,不断张弓搭箭,追杀着满山士兵,范围散得既开,马上骑术又娴熟多变,让人根本摸不着方向,任凭杨浩喊得声嘶力竭,也止不住败兵溃逃之势。 左孝友肩头又中一箭,倒摔在杨浩脚下,忍痛叫道:“殿下快走!”杨浩一刀拨开射向左孝友的一枝冷箭,单手将左孝友从地上扶起,又见旁边虚行之大步冲过,口中犹叫道:“殿下,我们分头逃走,飞马牧场见了!” “见你妈个头!”杨浩怒从心起,将左孝友一抛,连同虚行之一起砸倒在地,大喝一声:“秦王杨浩在此,要我人头的就来吧!”就地拖刀,便迎面向那群骑士疾奔上去。 虚行之匆忙推开压在身上的左孝友,刚抬起身,便见到杨浩冲上前的一幕,顿时愕然道:“这个傻瓜!” 丁丁数声,几枝狼牙羽箭被杨浩横刀拦下,脚踩树干,旋身飞上前去,将一名骑士一刀斩于马下,就势落上马鞍,一抖马缰便侧向冲出,周围骑士呼啸大叫,纷纷策骑向他追去,羽箭压力大减,钟离军渐渐停止逃跑的势头,转身准备反攻,对方早已追着杨浩疾驰而去。 “我尽力了,我尽力了!”杨浩心中默念,伏身在马鞍上面,听着耳边箭风呼啸,满林树木都飞速倒退,长生真气涌涌不断的输入马首,一路遇林穿林,遇涧跳涧,不辩方向的乱奔,身后追兵则紧追不舍,不断放箭射去,都以毫厘之差被杨浩甩在马后,杨浩抢的这匹战马也是久经训练,更被长生真气激发了性,竟渐渐的将追兵距离拉开,若不是山路崎岖多变,又林木丛生,放在平原之上,杨浩早已绝尘而去,逃得不见踪影。 “妈的,他是不是汉人啊,怎么这么快?”后面的骑士个个难以置信,到后来也无暇放箭,只得拚命加鞭赶马,紧咬住杨浩的黄袍背影不放。 又追了一阵,只见前方林木开阔,竟出现一座宽达十丈的断崖,众骑士顿时精神一振,纷纷扬声大叫道:“停下来,停下来!” “停下来?”杨浩听得身后声音,微露出一丝冷笑,长生真气猛的一催,那战马竟长嘶一声,奋不顾身的冲到断崖前,四蹄一跃,连人带马都是腾空而起。 “宝马休要误我!”杨浩急带马缰,大喝声中,那战马竟一跃十丈,前蹄堪堪搭在对面崖边,忽然喀嚓一声,落蹄处泥土崩裂,战马整个向下塌去。 后来的骑士纷纷勒缰在崖边停止,见状都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又戛然而止,只见杨浩间不容发之际,竟脚点马鞍,揉身直上,一个跟斗落到崖上,那匹战马却悲鸣一声,带着大片碎石落下二十余丈的山脚,一路滚得泥土四溅,最后一声轰然巨响,在山脚下升起大片烟尘土,已看不清马尸所在。 杨浩死里逃生,软脚坐倒在崖边,半只小腿已悬出崖外,大滴冷汗从额头淌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汉子!可敢与我单独一战!”对崖上为首的蒙面骑士的声音滚滚传来,语气中犹带着一丝激赏。 杨浩心神稍定,这才拍拍尘土站起身来,向对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比出一个中指,对崖众骑士还在莫名其妙之际,杨浩已拔腿便跑。 “追!”为首蒙面骑士一抖马缰,率领众骑士转身驰往山下。 ※※※ 树林之内,左孝友昏迷不醒,众钟离军士刀枪并举的将虚行之团团围住,后者则神色淡定,轻捋须髯道:“你们也不必着急,我看你们殿下不像短命之人,这样吧,你们往东找找,或许能找到他!” 刷的一声,四柄钢刀已交叉架在虚行之颈上,虚行之微微昂头,不动声色的道:“啊,我想到了,前面就是飞马牧场,那里的商场主跟我很熟,不如你们先随我去安顿,你们殿下脱险之后,一定会来寻你们的!”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都是一阵茫然。 第八十四章 荒山夜遇 烽火连天,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昔日巍峨壮丽的宫殿,已变成了一座修罗杀场。 一名身穿金甲的年轻人,带着一百多名待卫,慌慌张张的向外冲杀,迎面却又被如林的长枪逼回广场中心,只听脚步声如雷如雷响起起,各个方向的追兵也已经杀到,排成整齐的队形,铜墙铁壁般将他们团团围住,一阵箭雨过后,广场上又留下数十名卫士的尸体,那年轻人被最后十几名卫士护住,长剑垂地,目光中一片惨然。 身边的卫士们相视一眼,一起点头道:“殿下保重!”同时挥刀向外杀去,虽然只有区区十几个人,却弥漫起一片慷慨凛然之气,然而敌兵实在太多,前排的长枪兵只前进一步,密集的枪阵便轻松的把这些人都刺成刺猬,高高挑将起来,血淋淋的扔在地上。 “住手啊!”金甲年轻人看得目眦欲裂,忽然扭头大叫道:“秦王浩,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只听哈哈一声狂笑,正南面的敌兵分开一条通路,沉闷的号角声中,一群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的文臣武将大步走出,然后左右分开站定,抱拳躬身,恭迎出一座金碧辉煌,由二十八名赤膊力士合力抬出的天子銮驾,上坐着正是身穿黄袍,发束金冠的秦王杨浩,修眉如剑,星眸含煞,大马金刀的抬起右腿,踩在龙位之上,一左一右还伴着两名国色天香的美女,左边单琬晶的捧壶斟酒。右边的傅君绰捶腿捏肩,俱是语笑嫣然,眼波流转。分外艳光动人。 “哈哈哈哈!”杨浩又是狂笑一声,目光得意的看着场中那年轻人:“李世民,现在我百万大军已攻破长安,你李唐江山已是我掌中之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年轻人气得脸色煞白,攘臂大叫道:“你这是篡改历史,我不服。我才是唐太宗!” “哈哈!”杨浩越发笑得大声:“历史本来就是由胜利者书写,唐太宗也不是免死金牌,所谓成王败寇。我夺你江山,灭你基业,杀你亲朋好友,我赢了。你委屈。你愤怒,你痛苦,你是输家!” “啊!”年轻人痛苦的抱头大叫:“我是天命所归,我是真龙天子,你只是一个小公务员,凭什么打败我,凭什么打败我!” “就凭我比你多了两千年的历史知识,我是现代人!”杨浩慨然道:“我们现代人。跟你们古代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智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注定斗不过我,我才是天命!” “太荒谬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年轻人目中已露出疯狂之色,失魂落魄一样站在原地摇摇晃晃。 “可怜啊!”杨浩摇头冷笑:“心理如此脆弱,你也配是一代枭雄?算了,我也不为己甚,就挑了你的手筋脚筋,在西湖下给你建个秘室,你就在那里颐养天年好了!” 闻听此语,在场的士兵和臣僚纷纷下跪,齐颂吾皇仁德盖世。 杨浩正乐得大笑,旁边傅君绰又娇声道:“皇上,你的心肠真是太好了,臣妾的两个妹妹一直仰慕皇上为人,相思成疾,茶饭不思,恳请皇上把她们也收进宫吧?” “哦,真的?”杨浩又是一喜,还未喜动颜色,单婉晶也撒娇似的缠上前来:“皇上皇上,阴癸派也托妾身的母亲致衷,愿意合派投靠皇上,已经献上圣女绾绾、清儿,情愿为皇上终生待寝,这都是妾身的娘家人,您一定要给妾身这个面子!” “哦,是吗?”杨浩笑得几乎要合不拢嘴,驾前左丞相王儒信又近前禀道:“启禀吾皇,自皇上登基之后,四海升平,万邦来朝,继高丽、邪马台、突厥、波斯、天竺等国逐一归附之后,今又有海外红毛番邦呈上降表,愿在皇上驾前为奴为婢,而且不用工钱,还倒贴黄金珍宝!” “啊?”杨浩这趟真是合不拢嘴了,便听扑哧一声,场中那年轻人竟然气得喷出三尺高的血箭,直挺挺的后倒在地。 “吾皇圣明!”所有人又跪地叩头,三呼万岁,杨浩志得意满,仰天大笑,只见身后高大的城门之上,午后阳光,堪堪扫出“玄武门”三字。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疼啊!” 杨浩头昏脑胀的从灌木丛里坐起身来,呲牙咧嘴的伸手一摸额头,竟摸下一手血迹,模模糊糊记起自己似乎是在逃跑中,失足跌下山坡,下意识的扭头找了一下,便在身侧发现一块带血的尖石,大胜天也被扔在三步之外,身形刚刚一动,一阵散架般的疼痛便袭上心头,脑筋顿时清醒了许多。 “靠,这个时候还YY?”杨浩又回忆起梦中片断,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忍着伤痛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又上前拾起大胜天,捂着额头四下看去,只见到处都是怪岩陡壁,灌木丛生,别说出路,连来路都已找不见。 “死老天,不是这么耍我吧,你把我玩死了,这本书就没人看了!”杨浩哀叹一声,只得用大胜天开路,高一步低一步的向一座小山坡上爬去。 汉水以西山势复杂,连绵百里树木丛生,杨浩不是当地人,又不通野外求生之术,只得凭着直觉往前走,一气走到近黄昏时分,仍然在山野中打转,眼看着天色渐渐阴沉,只觉身体疲劳,腹中饥饿,口唇也干裂绽血,正在茫然无措之际,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连忙停下脚步,屏息静气的侧耳细听。 “是水?”杨浩心念一静,耳中声音立时扩大十倍,正是小溪过涧的淙淙声响。心中立时生起希望,连忙循声往水流方向奔去。 跃过一块岩石,杨浩眼前已出现一条宽仅四尺的山溪。正从石缝间徐徐流过。有水便有出路,这一点杨浩还是知道的,于是顺着溪岸往下游便奔,不多时那水流渐宽,到了一处断壁前,又呈瀑布般下泻,溅起一片哗然巨响。杨浩大喜过望,果然是条活水,当下俯身凑到溪边。以手捧水连饮了几口,精神为之一振,站起身正要继续往下行去,忽听一声拉长的惨叫从瀑布下面冲天而起。 杨浩微吃一惊。急步赶到瀑布边。居高临下望去,只见那瀑布下方汇成一座水潭,距崖壁两丈多高,潭边有七八名劲装之人正在厮杀,地上已躺了三四具尸体,其中一名双手执大剑的黄衣男子,正独力应付其余人的围攻,身上也多处受伤。然而剑法招式仍是悍勇无匹。 “跋锋寒?”杨浩霎时认出此人,又往其余人看去。只见一名手持银枪的武士和一名持铁棍的胖子武功最高,联手挡住跋锋寒八分攻势,其他人不过碌碌之辈,只能在四周挽着刀花蹦来跳去,找机会上前策应。 此刻众人久战跋锋寒不下,反而又被他寻机斩死外围一人,其余人都是大惊失色,攻势越发加紧,那名胖子却撤身跳出战圈,棍交单手,另一手鬼鬼祟祟的往怀中掏去,蹑足绕到跋锋寒的侧面,激战中的跋锋寒正觉吃力,并未注意到此人行径,忽听这胖子一声大叫:“跋锋寒!”下意识的便扭头望去。 几乎同时,崖顶上也响起一声轻喝:“鸿雁来宾!” 一轮青光陡然旋射入战圈之中,所有人都为之一楞,便听刷的一声,那胖子刚抬起一半的左手已被那轮青光齐腕割下,手中蓬的暴开一团白色粉灰,将胖子整个笼罩在内,其中立时响起胖子杀猪般的惨叫。 跋锋寒第一个反应过来,纵身劈剑,将那银枪武士斩于剑下,其余人发一声喊,当场鸟兽般杀去,跋锋寒踉跄一步,拄剑而立,也是无力再追,又回头望去,只见杨浩踩着岩壁跃下场中,青刀扛肩,大步走上前来。 “秦王殿下?”跋锋寒诧异莫名的惊呼出口,杨浩只淡然一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看样子你跋大侠也在被人追杀?” 跋锋寒微微一楞,连忙拱手道:“多谢殿下相助!” “不用了!”杨浩一摆手,走到那躺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胖子身边,摇头叹道:“石灰粉伤人,一向是江湖大忌,想当年马永贞何等英雄,都是被这种下作手段害死,既然被我碰上,自不会袖手旁观,这家伙是谁?” “马永贞?”跋锋寒又是一头雾水,这又是中原哪位前辈高手?闻听杨浩发问,于是也上前道:“这胖子叫胖煞金波,那个使枪的叫金银枪凌风,都是襄阳钱独关的手下,我在襄阳杀了梅花五恶,触怒钱独关,被他们一路追杀到此!” “金波,凌风?”杨浩眉头一扬,这不是拥李联的那两位吗,原来投靠钱独关了。回头问道:“你从襄阳过来,可知此地是什么地方?” 跋锋寒道:“这里是大洪山,往北再有三里路,就是襄阳!” “呼!”杨浩闷闷的吐了口气,果然走错路了,襄阳在北,飞马牧场在西,兜得也实在远了一点,想了想又道:“你知道飞马牧场怎么走吗?” “飞马牧场?”跋锋寒茫然摇头。 “那哪边是西你总知道吧?”杨浩不死心的又问。 “那边!”跋锋寒伸手指了个方向,杨浩赶紧一拱手道:“谢了,后会有期!”提刀便往西奔去。 ※※※ 夜色沉沉,树林内一边漆黑,四山隐隐听见野兽嗥叫,杨浩紧皱着眉头在林中走路,手中大胜天泛起幽幽青光,将他一张脸照得诡异无比。 “靠,这么多山,到底什么时候才走得出去?”杨浩无力靠在一根树干上,叹了一口气,又听见腹中辘辘,更加饥饿难耐,这山林也太荒僻了,一路上连个野兔山鸡都没遇上,就啃了两枚无名野果,还不知道有没有毒。现在若是有口热汤喝。杨浩情愿把大胜天都给当了。 “也只好找个地方睡一觉,等天亮在说了!”一念及此,杨浩又起身往前找去。黑夜之中方向感全无,杨浩又侧耳细听,却听见风声过林的悚悚声响,雾寒夜重,荒山独行,心中也不由渐渐发起虚来。又登上一处灌木丛生的矮坡,放眼望去。忽见树林深处闪过一点火光。 杨浩暗吃一惊,跳下矮坡,向火光亮起之处摸去。好在那地方也不太远,有火光指引,不多时,杨浩便从一株树后探出头来。只见林中空地上垒起一个空心石灶。上面架着一个挖空的石糟,里面一槽水正煮的嘟嘟作响,旁边却看不见人影。 杨浩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走出,全神戒备的走到石灶旁边,脚步微微一停,正要扭头四顾,忽觉劲风压顶。竟有人从旁边树上疾扑而下。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杨浩返身抬刀。硬挡了对方一剑,只觉一股奇猛的力道涌来,脚下拿桩不住,登登登连退三步,一旋身,挥刀砍起石糟,连糟带水向那人泼去,哧的一响,巨大的石糟竟其中破成两半,里面的热水分向两边飞洒,一个双手持巨剑的人影破糟而出,一剑往杨浩劈下。 “火炎上!”杨浩刀光纵横,石灶内的火苗立起感应,突的冒起一丈多高,嚓的一声,两人刀剑相交,当场僵持在火光之下。 “又是你?” “殿下?” 两声惊呼同时出口,跋锋寒和杨浩俱露出错愕之色,各自收起兵器后退,跋锋寒奇道:“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也往西边来了,难道你在跟踪我?”杨浩冷然反问。 “西边?”跋锋寒大惊道:“可这里是南边啊!” “南边?”杨浩顿时张大了口。 ※※※ “当初在临江台上,我还以为殿下已葬身江流,后来才听说殿下死里逃生,想不到这么久没见,殿下的武功真是一日千里啊!” 林间空地上,灶火熊熊,杨浩和跋锋寒分坐两边,脸庞都被火光映得通红,杨浩饿了一整天,正捧着跋锋寒给的肉干和干饼放口大嚼,根本没时间听跋锋寒说话,后者见他毫无反应,不禁摇头莞尔。又打开行囊,掏出几个油纸包,推到杨浩面前:“殿下慢点吃,我这里还有很多!” “呸!”杨浩吐出一口饼渣,抬头抱怨道:“这么又干又硬的,你就吃这个,也不打点野味?” “荒山野岭,到哪里打野味?”跋锋寒苦笑道:“何况我现在也受了伤,好不容易从半里外弄了点水来,准备用肉干煮些汤,又被殿下打翻了……”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杨浩一抹嘴,不耐烦的道:“有别的什么喝的没有?” “倒是有些草原上的烈酒,怕殿下不习惯……”跋锋寒提起一个酒囊,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杨浩挺身一把抢去,怒道:“你不早说,差点把我噎死!”用牙齿咬开囊盖,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又就着饼肉大嚼起来。 “殿下的酒量真是不错!”跋锋寒撕开肉开,一小条一小条往口中塞去,见状顺口赞了一句。 “那当然!”杨浩放下酒囊道:“我什么酒没喝过,别以就你们突厥人酒量好,当日我跟那个拓跋玉喝酒,一个人灌翻了他们二十个,这点酒,也就够我漱个嘴!” “拓跋玉?”跋锋寒目光一寒,冷然道:“殿下也碰到过他们?” “大概一个多月以前,在来江都的路上碰到的!”杨浩晒然一笑道:“怎么,怕他们找你寻仇啊?” “拓跋玉还没放在跋某心上!”跋锋寒傲然道:“离开江都之后,我曾经跟他们打过两场,宰了所谓塞北十八骑其中两骑,若不是因此受了点伤,钱独关那些人休想把我怎样!” 杨浩不禁想起当日一同喝酒的突厥汉子,已有两人死在跋锋寒的剑下,心中也不由微生恻然,叹了口气道:“草原那么广大,多的是地方给你们纵马驰骋,又何必结这么多恩怨,不是你杀颜里回在先,拓跋玉他们又怎会穷追不舍!” “是他们逼我的!”跋锋寒的目光越发寒冷:“谁不想自由自在,在我小时候,部落毁于铁勒人之手,独自一人流浪草原,为生计所迫当了马贼,后来我武功越练越高,无法正视这种杀人越货的生涯,为了补偿罪孽,于是就转过来帮助牧民对抗马贼,而这一切,为我赢得声誉的同时,也引起各大草原权贵的觊觎,就像对付野马一样,千方百计想收服我为他们效力,面对这种侮辱,我无权无势,只有用手中的剑来回答他们,殿下,若是易地处之,你会怎么办?” 杨浩无语,想起原书中似乎是有过这样一段描述,然而此刻跋锋寒当面说来,分外感受不同。 “因为我杀了很多权贵的帐前武士,终于引起毕玄的注意!”跋锋寒往石灶中加了根干柴,淡淡道:“在草原上,毕玄就是天,一言定人生死,我不服,我从小流浪,不靠任何人,我的命运也只能由我自己操纵,于是我找上颜里回,在公平决斗下杀死他,逃到中原来磨炼武技,期待有一天可以回草原打败毕玄,不是为了什么草原圣者的位置,而是为了自己的自由!” 杨浩轻轻吐出口气,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又扬手向跋锋寒扔去。 跋锋寒抬手接过,愕然望去,只见杨浩在火光下微微一笑:“为自由干一杯吧,虽然人生在世,这种东西最难得到!” 跋锋寒楞了片刻,才欣然一笑:“我不会放弃的!”举起酒囊往口中灌去。 杨浩静静的看着灶中火苗:“我也不会放弃!” 第八十五章 双剑合壁 “深山老林,不见天日,万一迷失方向,就要观日影、看星辰、寻水源、察草木!” 天色大亮,杨浩跟着跋锋寒在树林内往西行进,一路听跋锋寒讲解野外求生的常识。 “太阳东升西落,而物体的影子则是由西往东,只要估好时辰,最好在中午,找根木棍插地量影,很简单就能找出太阳移动的位置,也就能重新找回方向,至于观星辰,大约就是北天际七颗相连成弓的星星,它们围绕着中央一颗大星旋转,每个季节都指向一个方向,我们称为七兄弟星,你们汉人是叫什么?” “北斗七星!”杨浩下意识的抬头看天,跋锋寒却笑道:“星星是晚上看的,大白天怎么看得到?” “晚上我也看不见,看见了我也认不出!”杨浩悻悻说道,前世他就没这种看天观星的习惯,只大概知道北斗七星是个勺子,放在图片上认得,挂在天上就完全抓瞎。 “察星辰也只是辅助手段。”跋锋寒边走边道:“有时遇上天阴,就会完全看不见,山林迷途,水源才是重要的活命渠道,一般都流经地势低洼之处,所谓遇水则活,找到了水流,也就找到了出山活命之路……” “这个我知道,我就靠条溪水才碰上你的!”杨浩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直接出言打断。 跋锋寒笑了笑,又道:“此外我们还可以通过观察草木长势……” “这个我也知道!”杨浩又打断道:“草木向阳嘛,向阳一边枝叶茂盛。背阴一边枝叶稀疏,跟观日影是一个道理!” “这却不能照搬了!”跋锋寒摇头看向杨浩:“草木固然有向阳的习性,但受风吹的因素也很大。长年受风的地区,草木是不会往东边长的,而且各种草木习性不同,便是同一株大树,垂直枝叶茂密也是随高度变化,不能一概而论!” 杨浩听得一呆,随即觉得很没有面子。竟被一个古代人教育了,皱了皱眉道:“既然靠不住,那你还说?” “我是教你用草木长势来寻水源。草木茂盛的地方,一定离水源不远!”跋锋寒扭头四顾一下,指着一个方向道:“你看那边,就肯定有活水经过!” 杨浩随他手指方向看去。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草木跟别处有什么不同。不禁纳闷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还用看吗,那里就是昨天我打水的地方!”跋锋寒哈哈一笑,大步便往前奔去。 杨浩当场一呆,随即反应过来,大怒道:“靠,不给现代人面子!”也拔脚追上前去。 ※※※ 淙淙清泉由山间流泻而下,杨浩和跋锋寒蹲在溪边大石上,痛痛快快的舀水喝了几口。又草草擦了把脸,跋锋寒取出水囊来灌水。杨浩则百无聊赖的扭头四处去看,忽然前方山巅上空,一个飞翔的黑影引起他的注意。 “那是草原上的猎鸟!”跋锋寒也随即发现情况,凝神道:“这只的体形叫做游隼,并不是我们突厥人惯用的苍鹰!” “是铁勒人的!”杨浩叹口气道:“昨天就是这畜牲,差点害得我没命,有它守在上面,我们只能在林子里走了!” “你惹上了铁勒飞鹰曲傲?”跋锋寒仿若神算般一语命中,杨浩微楞道:“你也知道曲傲来中原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跋锋寒站起身,抬头看着天上道:“你道曲傲的飞鹰之名是怎么来的,不光是指武功高强,他还是大草原上最有名的驯鹰师,铁勒人驯鹰的法子跟我们突厥不同,他们发现鹰巢之后,先要杀死老鹰,拆下鹰翅骨制成骨笛,然后用笛声训练小鹰,由于血脉相连的关系,操纵起来,特别得心应手,能于数百丈高空侦察敌情,也能在狭密的树林之中追逐目标!” “那我们不是很麻烦?”杨浩眉头一皱。 “本来就麻烦,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有我在!”跋锋寒冷笑道:“这种猎鹰虽然好用,但操纵者不可以离开太远,碰巧我又懂一点这种鹰笛的调子!” 杨浩目光一凛,扭头看向跋锋寒,对方也正向他望来,双方对视片刻,不约而同的轻轻点头。 ※※※ 半空中的游隼正在习翔巡视,忽然间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转了一圈,便敛翅向两道山梁之间疾速投去。 山坡上的丛林里立时响起尖锐的笛,十余条人影扑出树林,各自施展轻功掠下山道,为首一名头戴雀翎帽的女子接连吹奏一枝造型奇特的骨笛,却丝毫没有得到游隼的回应,美目中不由露出慌张之色,放下笛子向旁边一名男子道:“二师兄,飞儿失去控制了!” 那名男子腰悬长剑,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几个起落,便从山道上跃下,第一个到山坳间的溪流岸边,立时身形一震,停下脚步。 翎帽女子与另外十余人随便后赶到,只见溪边的泥地上,正呈现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其中混杂着零散的羽毛,还有点点血丝,一路延伸到众人身后的树林之中。 “飞儿!”翎帽女子惊呼一声,便要往林中扑去,却被那佩剑男子扣肩抓住,沉声道:“师妹,不要鲁莽,小心有埋伏!” “可是飞儿……”翎帽女子急形于色,显然对那只游隼感情很深,佩剑男子却皱眉道:“飞儿素有灵性,断不会无缘无故飞落下来,这其中必有蹊跷,阿鲁古,你先带人进去搜一搜!” 一名身材高大的胡服汉子单手抚胸,躬身领令,转头又喊出七个人的名字,以阿鲁古为首。八人各持兵器,小心翼翼的走进林中。 余人都在岸边凛神等待,过了良久。那片怎么看都是普普通通的树林,却依旧了无动静,仿佛一座坟墓一样,活生生的吞掉了八个大活人的气息,再等一阵,林外众人都是微微色变。 “我要进去!”翎帽女子怒叱一声,挣开佩剑男子的掌握。就要举步往树林里进,不料刚动了一步,树林中忽然传出一声拖长了的凄厉惨叫。周围林中哗啦啦惊起一群飞鸟。 “阿鲁古!”佩剑男子终于勃然色变,长剑呛然出鞘,带领众人就要往林中冲去。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溪水中忽然无声无息翻开一道水花。一条在水下蛰伏已久的身影豹子般跃将出来。手中洒出一道诡异的青光,迅捷无比的切入众人之间,最前面那持剑男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尺多长的青色刀尖已经从他背后破胸而出,倏进倏退,带出一蓬前胸透后背的血雾,那持剑男子兀自不敢相信,长剑柱地。单膝跪倒,仍徒劳的用手去捂胸口的血洞。 其余人都惊得当场呆住。那人青刀翻飞,刹那间又砍飞两颗人头,翎帽女子这才震惊异常的拔出双短刃,一前一后向那人刺去,其余人也大声叱喝,纷纷挺起兵器向那人围攻,那人却疾转身形,从岸边跃进溪水,横刀一划,大喝一声:“春雨连绵!” 仿若平地里刮起一场暴雨,密密麻麻的水珠打得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以手遮眼,就是这一遮眼的功夫,那人手中青光忽然向一把撑开的雨伞,随着水幕疾冲而过,又在众人身后刷的合拢,长刀一横,只见一滴血红色的水珠,正轻轻从刀尖上滴下。 只有那翎帽女子来得及转身迎敌,剩余六名胡装武士都呆在岸边,仿佛被点穴般立住,过了片刻,六颗头颅均是怪异的一扬,从喉间喷出大量的血雾,然后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刹那间,翎帽女子的呼吸都要为之窒住,根本无法相信,这么短的时间内,二师兄与九名精锐武士,都已活生生被眼前这持刀者杀死,他是怎么在水里藏身的?为什么阿鲁古在林中遇袭,他却从后面杀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股艺成以来,从没感受过的巨大恐惧,如同恶梦一样紧紧抓住她单薄的躯体,连横在身前护身的双刃都在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一旁响起轻轻的鼓掌声,跋涉锋寒不知何时已走出树林,目光中满是赞赏的道:“好刀法,殿下如果改行去做杀手,绝对是金字招牌!” 杨浩撇了撇嘴,收刀道:“哪比得了你?连杀八人,连声音都不露出半点,最后那一声,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吧,你才最适合作杀手!” 跋锋寒哈哈大笑道:“合作如此愉快,干脆我们联手做吧,一定赚得盘满钵满!” “少来!”杨浩冷笑道:“哥们拖家带口,不像你烂命一条,做杀手?” 两人一搭一唱,根本将那溪边的女子视同无物,那翎帽女子终于忍不住心中震撼,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袭击我们!” “你问我是谁啊?”杨浩大大方方的道:“我就是突厥跋锋寒!” “我叫杨浩!”跋锋寒接口道。 “你们……”翎帽女子见这两人服色截然分明,根本名不符实,气得脸色青白不定,忽然怒叱一声,双刃一分,便往两人攻去,她此时心神不稳,又同时向两人进攻,身法招式尽是破绽,杨浩轻伸两指,已挟手夺下一柄短刃,跋锋寒则身形斜侧,随手一掌切在那女子后脑上,将她打晕在地。 “杀不杀?”跋锋寒五指轻搭上肩头剑柄,以目光向杨浩询问。 “这么好的货色,杀了岂不可惜?”杨浩却摸着下巴,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险的笑意:“驯鹰师,在中原可是少见的很啊!” ※※※ 近中午时分,杨浩和跋锋寒藏在一处小山谷里,垒起石灶,美美的炖了一锅野味汤。 跋锋寒正举汤就口,却见被捆成粽子一样扔在旁边的花翎子刚刚睁眼醒来,便向杨浩使了个眼色。杨浩会意,当即哈哈笑道:“还是跋公子你手艺好,荒山野岭。都能炖出这么好的美味!” 跋锋寒淡然道:“是材料好,这种飞禽一般都生在悬崖峭壁,难得有只笨鸟,自己撞在刀口上,也是我们的口福!” “是极是极!”杨浩举起石碗,泼了残汤,又往锅中去舀:“拿箭都射不下来的好东西。美味得简直让人要把舌头吞下去!” 花翎子听得面色惨白,语声异样的道:“你们……你们喝得是什么?” 杨浩这才扭头,装作才发现一样。奇道:“咦,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来吃一点!” “不要!”花翎子脸上露出莫大惧色。顿了一顿。又不死心的问道:“我的飞儿呢,你们到底把它怎么样了?” “飞儿?”杨浩懒洋洋的一笑:“这名字好,好听的名字,一般都好吃,跋公子你说对吧?” “好吃就多吃点,别浪费了!”跋锋寒伸出剑尖,从汤里挑出一副禽类骨架。 花翎子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只听杨浩又道:“所谓分甘同味,独食难肥。我们喝汤吃肉,也不能让人家在旁边看着,跋公子你慢慢吃,我给这位姑娘也盛一碗!” 花翎子骇然睁目,只见杨浩端着一碗汤,正笑盈盈的走过来,顿时吓得大叫:“别过来,别过来!”整个身子蚕蛹一样拚命往后缩。 “怕什么,喝汤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杨浩轻描淡写的说着话,伸手扣住花翎子两腮,便把汤水往她口中硬灌进去,花翎子拚命挣扎,然而全身被绑,又岂是杨浩的对手,不多时一整碗汤灌将下去,将花翎子呛得泪流满面,杨浩一放手,便俯面在地,拚命干呕起来。 “怎么样,好喝吧!”杨浩蹲在花翎子身边,轻轻给她抚背顺气。 “你们吃了飞儿,你们吃了飞儿!”花翎子泣不成声的边吐边哭,杨浩微微一笑,忽然抓住绳子将她上半身提了起来,一使眼色道:“你看那边是什么?” 花翎子泪眼模糊的望去,顿时娇躯一震,只见跋锋寒手中正倒提着一只夜枭大小的禽鸟,悬在一锅热汤上面。连翅带爪都被绑住,鸟头还在四下乱转,发出咕咕声响。 “飞儿!”花翎子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身子刚往前一扑,又被杨浩扯了回来。 “别着急啊,现在还没拔毛下锅,等煮出来,少不了你的一碗!”杨浩阴声在花翎子耳边说话,又扬声道:“跋公子,先烫一烫吧!” “好!”跋锋寒轻轻点头,就要把那只鸟往锅中放去。 “不要,住手啊!”花翎子急得大叫,又扭头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我的命,你们尽管下手,飞儿只是一只鸟……” “一只鸟?”杨浩冷笑道:“这只鸟可害我不浅,我被你们追到这个山里,差点连命都丢了,我吃它一块肉,就算报仇,已经很便宜了!” 听见杨浩咬牙切齿的声音,他在溪边刀斩庚哥呼儿,那血雨漫天的一幕又重现在花翎子的脑中,顿时心底寒气直冒,艰难的开口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要鹰笛的全部使用方法!”杨浩终于摊开底牌。 花翎子眉尖一蹙,刚要断然拒绝,只听杨浩续道:“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下一口喝得汤里,一定有飞儿的骨头在!” 霎时间花翎子脑中嗡然一响,仿佛被人抽出魂魄一样,目光涣散无语。 ※※※ 绑绳松开落地,花翎子手足酸软的坐在地上,抱着翅膀受伤的隼鸟低声饮泣。 杨浩抱起双臂,靠在谷口的石壁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过得一会儿,又转头向旁边道:“我是不是很无聊啊,拿一只鸟来威胁一个女孩子!” “这种女孩子,可是拿刀杀过人的!”跋锋寒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在一块巨岩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杆,老神在在的道:“依我的办法,一剑把她杀了就好,你偏要弄这么多花样,你到底是想要猎鹰,还是看上人家长得漂亮啊!” “当然是猎鹰!”杨浩不屑的道:“我娘子小妾,加起来都有四个了,简直是光棍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我是专求武道至境,女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美丽的邂逅,彼此付出感情……”跋锋寒正要侃侃而谈,杨浩已接口道:“弥补各自心灵上的欠缺对吧,我听过了,拜托你少发点议论,不想负责任就不想负责任吧,还整得一套一套的!” 跋锋寒默然片刻,才道:“我这种人,一辈子都在流浪,根本无法给任何女子以承诺,又何必奢谈感情!” “不谈感情,你就洁身自好吧,何必撩拨人家女子!”杨浩不悦的道:“沈落雁可能心机深沉,不适合你,君瑜可是一片痴心,你也弃之不顾,你这人根本没心没肺!” “你不明白的!”跋锋寒叹了一声道:“落雁和君瑜都有各自背负的东西,一个在中原,一个在高丽,而我的目标则在大漠雪山,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早点结束,岂不对大家都好!” “那芭黛儿呢?”杨浩忽然问道。 跋锋寒霍然挺身而起,目光森然的看向杨浩:“你怎么知道?” “江湖传言,江湖传言!”杨浩明显发觉气氛不对,讪讪一笑,缩头退开。 望着杨浩转身离开的背影,跋锋寒瞳孔微微一缩,嘴边勾起一丝笑意:“秦王浩,你知不知道,我比任何人都迫切你武功高强,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洗刷荥阳一败的耻辱,还好,你总算没有让我失望!” 第八十六章 螳螂捕蝉 血光暴现之中,跋锋寒呛然收剑回鞘,看也不看身前铁勒武士正缓缓分成两片的尸首,径直扭头道:“我九个,你几个?” 杨浩早已收刀扛在肩上,大胜天青光一泓,滴血未沾,然而一身黄袍却是红褐斑驳,根本看不出本色,闻言嘿嘿一笑道:“我十一个,你又输了,午饭你做!” “怎么可能,每次都赢我?”跋锋寒瞠目道:“不行,下趟我们换兵器,你的刀太好了!” “嘁!”杨浩不屑的一撇嘴:“人笨怨刀钝,都懒得理你!”说完掉头便走,跋锋寒原地楞了楞,也急忙拔步追上前去,口中叫道:“喂,别走啊,就换一次试试,我刀法也很厉害的,你不是怕输吧……” 就在两人身后,遍布秃石怪的岩的山坳里,十余名铁勒武士横七竖八的躺倒,俱是断体残肢,鲜血四溅,死状凄惨无比。低矮的山坡之上,几匹无主战马正低声嘶鸣,仓皇走奔。 杨浩充耳不闻跋锋寒的追喊,转过一重山壁,脚下顿住,只见花翎子抱着隼鸟坐在山壁下,神情呆滞的垂首无语。 这时跋锋寒从后面追到,见状也不由眉头一皱,向杨浩道了句:“我在前面山谷等你!”便即转身离去,杨浩一惊回首,已拦之不及,怨恨的向后者背影投去一眼,又无可奈何的转过头,独自面对花翎子。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杨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热情的走上前道:“花花,肚子饿不饿,我们吃饭去!” 就在杨浩的手指堪堪触及花翎子外衫之时。花翎子身形剧震,如遭蛇噬般弹起身来,厉声尖叫道:“走开,你这个魔鬼,你不要碰我!” 刷的一声,那只隼鸟展开翅膀从花翎子怀中射出,闪电般向杨浩扑去。杨浩目光一凛,急忙侧身让开,隼鸟双爪抓空。在对面岩壁上一蹬,展翅还要再扑,杨浩已从怀中掏出一根造型奇特的骨笛,凑唇吹出两声尖哨。隼鸟双目中立时露出茫然之色。停下攻击,拍打着翅膀落在旁边一块岩石上。 “还给我!”花翎子发疯似的扑了上来,却被杨浩扯住头发狠狠拽倒在地。 “还给你?少天真了!”杨浩嘴角露出一丝森寒冷笑,骨笛在空中抛了个圈,又接回手里:“这玩意不知多好用,只三天时间,就送了六十二条性命,本王还有大把时间跟你们玩。别忘了,口决可是你教给我的。我是主犯,你就是帮凶!” 花翎子彷佛被人重重在心口刺了一刀,霎时间脸上血色褪尽。 这三天以来,杨浩用骨笛指使飞儿,用各种消息引着铁勒人的追兵在山林中团团乱转,伺机同跋锋寒联手,沿途伏杀小股武士,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又有跋锋寒这种草原出身的超级杀手存在,铁勒人做梦也想不到,昔日用来追杀敌人无往而不利的法宝,现在已经成为夺取他们性命的凶神。 花翎子武功受制,与常人无异,飞儿离开骨笛,也是一只普通的隼鸟,连逃走与示警都办不到,更没办法反抗杨浩的操纵,连日来眼睁睁看着同胞逐一倒在这个煞星的刀下,已让花翎子心灵憔悴,饱受打击,此刻又被杨浩一语讥刺,从没遭遇过这种事情的少女,如同被天雷劈顶,痴痴呆呆的坐在地上,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看着花翎子如此模样,杨浩心中也不禁生起一丝丝怅然,若是和平时代,这么漂亮的女孩,本应是身边人追求呵护的对象,可惜……这就是乱世。 摇了摇头,杨浩走上前,半扶半抱的将花翎子挟起,向前方的山崖间行去。 那只隼鸟眼珠一转,也振翅跟上。 ※※※ “来,小飞,赏你块肉吃,吃饱了好好替老爷办事!” 一块血淋淋的野兔腿被杨浩扔到隼鸟面前,隼鸟警惕的退了一步,瞪着鹰眼看了看杨浩,试探着用尖喙啄了几下,这才放心的撕扯起兔肉。看得杨浩哈哈一笑,转首向对面的跋锋寒道:“看见没有,它现在肯吃我喂的肉了,你还说驯鹰有多难,我看也不过如此!” “那是因为有鹰笛护着你!”跋锋寒一边用大剑削着肉片,摊开来放在烧热的圆石上,一边不紧不慢的道:“哪天你把鹰笛弄掉了,保准它第一个跟你翻脸,鹰这种动物,可是很记仇的!” “是记你的仇吧!”杨浩不以为然的道:“是你用剑砍伤它的,跟我又没关系,你不要嫉妒我们感情好……来,小飞,再吃一块!” “哼!”跋锋寒冷笑一声,将一块烤熟的肉片塞进嘴里,含混的道:“就算是我砍伤它,也没你欺负它主人那么恶劣,你看看,她都快被你逼疯了!” 杨浩微微一楞,扭头看去,只见花翎子长发披面,静静的坐在一边,泥塑木雕一样,看不出半点生息。 “驯鹰者与鹰之间,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尤其是亲手养大的鹰,更是被驯鹰者视为生命的一部分!”跋锋寒咬着兔肉道:“曲傲年青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名震草原的鹰王,被敌对部落用诡计诱杀,结果他用了五年时间,在草原上将那个部落追杀到鸡犬不留,从此以后,任凭草原权贵献上再多的黄金,他也没有再养过另外一只鹰!” 跋锋寒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我劝你,等我们出山之后,最好把这只鹰和这个女人一起杀掉,否则后患无穷!” 杨浩霍然扭头向跋锋寒看去,目光中微微闪过一丝凛然。 跋锋寒并无什么表示,只是又抓起一块肉片,抹上盐巴。胡乱的塞进嘴里。 杨浩沉默了一会,却显得有些心烦意乱,顺手拿过旁边的水囊。大口往嘴里灌去。 ※※※ “唏哩哩”的骨笛声从杨浩指间泻出,半空中的黑点飞舞出一个交叉的弧线,掉头往南飞去。 不多时,密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穿过一座断崖下的大片树林,追着黑点遁去的方向疾驰而过,淡淡烟尘从树林里逸散出来。显然来骑人数众多。 跋锋寒身背大剑,手上提着一只柘木弓,腰间挂着两壶羽箭。神态从容的立在崖上,侧耳细听片刻,忽然抬弓而起,左手同时抽出一枝箭搭上弓弦。一开一放。嗖的一声,居高临下射入林内,便听一声惨叫声冲天而起,林内的追兵顿时哗然大乱。 跋锋寒刀刻般的神情上不见一丝波动,机械的扣弓开弦,一枝接一枝箭往下射去,每一箭出,树林内必响起一声惨叫。当真箭无虚发,看得旁边的杨浩暗暗羡慕不已。自问便是拿着强弩在手,这般光凭耳力的盲射,十个自己也抵不上一个跋锋寒。 “十五个!”跋锋寒随口报了个数,又射一箭,却不像先前般传来惨叫,杨浩连忙道:“差不多了,快走!”转身往山崖下奔去,跋锋寒也收弓紧随其后。到了山脚下,杨浩又唏哩哩的吹起骨笛,半空中的隼鸟再度出现在视野之内,画了个圆圈,一声厉鸣,又往西边飞去。 “公平比试,这回不能用弓箭!”杨浩恶狠狠的警告了跋锋寒一句,收起骨笛,从腰后解下大胜天,从左侧疾步往林中奔去。跋锋寒微觉好笑,将柘弓反挂在肩上,抽出背后大剑,身形一个起落,已跃上树梢,与杨浩一天一地,同时在林中前进。 耳听得马蹄声由南自西轰鸣而来,杨浩一撩前襟,掩住大胜天刀光,伏身在长草丛中,跋锋寒也利用树枝隐好身形,大约十息之后,数百名铁勒武士旋风般策骑而过,杨浩待他们前队过尽,忽然纵身而起,扑进末尾十余骑之间,青光一闪,便是两名铁勒武士溅血落马。 林间道路狭窄,前面的大批武士追着隼鸟奔得太急,烟尘弥漫的呼啸而去,只有二十余骑发觉不对,勉强扭转马头来杀杨浩。杨浩乘着阵形没有合拢,又接连杀翻三骑,抢上一匹空马,脚点马腹便冲出人群,向树林右侧拐去,其余武士急忙衔尾直追。 跋锋赛就在这时从树上跃下,一剑砍去最后一骑铁勒武士的头颅,分腿落在马鞍上,追上前面的铁勒武士,从背后一剑一个,接二连三的砍落马下。一行人前追后截的奔出林外,二十余名铁勒武士竟只剩下了四骑,俱是骇然收缰不迭,然而为时已晚,杨浩带马回缰,与跋锋寒来回一冲杀,最后四名铁勒武士也全部落马身亡。 “这回谁赢了?”跋锋寒勒缰住马,回头笑道。 “当然是我赢了!”杨浩跳下马背,理直气壮的道:“别忘了,要不是这几天,我不惜真气的替你疗伤,你哪得这般龙精虎猛,所以你杀的人里,得有一半算是我的,我杀的当然还是我的,加上最后这四个,我还赢你两个人,所以还是你输!” 跋锋寒当场呆住,目瞪口呆的道:“你怎么能这么算?” “我就么算,很公平啊,不服气,你下趟也救我一次好了!”杨浩撇了撇嘴,抬手将马赶跑,转身往山间走去。 “……果然是输不起!”跋锋寒摇头一叹,也抬腿从马背上跃下。 ※※※ 前方山谷在望,杨浩忽然停住脚步,面上露出一丝阴郁之色。 “怎么,舍不得下手啊!”跋锋寒走上前来,意味深长的道:“三天时间,被我们狙杀六次,傻瓜都明白猎鹰出了问题,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而且我们现在要逃亡,不可能带着一个敌人同行!” “我不是舍不得,只是……”杨浩欲言又止,却被跋锋寒冷声截断:“大丈夫当断则断,你现在放过她,不怕她再用猎鹰反过来对付你吗?鹰笛作用有限,你所掌握的使用方法,其实并不可靠!” 见杨浩阴沉无话,跋锋寒又淡淡的道:“如果你是贪恋她的美色。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让你一偿心愿!” “混账!”杨浩勃然大怒:“你当本王是什么人?” “那好吧,我代你出手!”跋锋寒探手拔出背后长剑。向谷中走去。 杨浩微微一楞,神情变幻数次,最终还是举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山谷之中,只见花翎子仍然坐在原地,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已失去注意,那只名叫飞儿的隼鸟则静静停在她的膝边,见杨浩和跋锋寒走进来。鹰目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跋锋寒!”杨浩忽然一阵冲动,脱口叫出声来。 “放心吧!”跋锋寒丝毫不为之所动,头也不回的道:“我的剑会很快。不会让她有痛苦的!” 杨浩神情一滞,一只手抬起一半,却又无力的放下,眼睁睁看着跋锋寒走到花翎子的身前。缓缓扬起大剑。那只隼鸟似乎感应到危机,咕咕鸣叫着,用尖喙去叼花翎子的衣服,花翎子却仍然化石一样的一动不动。 一缕寒光暴现在跋锋寒的眼底,抖腕便要挥剑而落。 却听当的一声,一柄青刀及时架在花翎子颈侧,刀剑相交,爆出数点火星。吓得那隼鸟扑拉拉振翅高飞而起。 “你做什么?”跋锋寒目光阴冷的看向杨浩,后者则神色复杂的道:“算了。她已经这个样子,又何必赶尽杀绝,干脆废她武功好了!” “妇人之仁!”跋锋寒冷哼一声,翻腕抖剑,又向花翎子另一颈侧斩去,杨浩急忙挥刀挡开,两人一刀一剑,在花翎子眼前咫尺之地接连交击数招,火星耀眼,兵风割面,花翎子却全无反应。 一阵狂风忽然从谷外吹起,在地上掀起滚滚败叶,浪潮般涌上前来。 跋锋寒旋身落定,在风中扬剑指天,森然道:“杨浩,既然你要护她,那就让我看看,你的七十二候刀法,有没有这个本事!” 杨浩双手握刀,虚虚砍在空中,面无表情的道:“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就是想逼我跟你动手,对不对?” “哈哈!”跋锋寒放声长笑:“自跋某艺成以来,连根手指都不动,就让我弃剑而逃的,天下间你是第一个!不打败你,我的心境又怎么可能平静?这把斩秦剑,已经等你太久了!” “斩秦剑?”杨浩冷笑一声:“怎么不是叫斩玄么?” “杀了你之后,毕玄就是下一个!”跋锋寒说话同时,脚步连踩,已挟着风雷之势向杨浩扑至,杨浩刚一举刀,阔在的剑身已重击在刀锋之上,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量震得杨浩连退三步,眼前又是一剑直刺过来,副人剑风压得杨浩呼吸一窒,心中恨劲发作,忽然大喝一声:“雷动九天!”上步撩刀劈斩,竟是以攻对攻的反击回去。 浩荡风势刹那间笼罩住两人身形,只听刀风剑气,哧哧破空,整个风团仿佛被钉子钉在原地,不断旋转咆哮,翻翻滚滚,却半步也前进不得。 花翎子也被这场决斗惊醒,摇摇晃晃的站起身,骇然往那风团中看去。 似乎只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很久,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从空而降,将风团压成粉碎,夹杂着灰尘的气流四下乱窜,露出场中一站一跪的两个身影。 跋锋寒横剑而立,左肩上带着一道醒目的刀伤,顺着左手往下淌出一滴滴刺眼的血珠。 杨浩单刀驻地,手抚左胸,一团血晕正在五指间渐渐扩大,脸色惨白异常,胸口隐隐起伏不定。 “这么短时间,能练出这种好身手,你也足以自傲了!”跋锋寒轻抬大剑,缓缓指向杨浩:“可惜,你终究是差我一筹,受死吧!” “有种再过来试试!”杨浩强忍着胸前剧痛,也挺刀站起。 ※※※ “啪啪啪啪!” 突如其来的一阵鼓掌声,忽然从山坡上传下,立时打断两人的动作,只听一把雄浑沉厚的声音朗然道:“二位都是好身手,可惜中原有一句话,所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们现在还有力气再战吗?” 杨浩和跋锋寒都是一惊,各自扭头望去,只见山谷上方,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张弓搭箭的武士,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缠头蒙面看似首领模样之人正在轻轻鼓掌,目中犹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密密麻麻的箭镞,霎时映寒了杨浩与跋锋寒的双眼,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面面相觑,都是无言以对。 “少主!”花翎子身形微微颤抖,双腿一软,无力的跌坐在地。 “不可能!”杨浩难以置信的道:“深山老林,你们没了猎鹰,怎么找到来……”话说到一半,忽然又戛然而止,只见那蒙面首领身后,正转出来两条猎犬,温驯的爬在那首领脚下,向杨浩吐出两条淡红色的舌头。 “狗?”杨浩当场目瞪口呆,跋锋寒则轻飘飘的吹了声口哨,扭头看向一边。 “被骗的次数多了,总会学聪明一点!”蒙面首领半蹲下身,用手抚着一只猎犬的颈毛,淡淡的道:“没有了天上的眼睛,好在我还有地上的鼻子,这几天时间,给你们杀了我近百部属,那种难以洗净的血腥味道,就是最明显的路标,这个答案,你可是满意?” “满……意!”杨浩苦笑一声:“杀人者人亦杀之,跋公子,你怎么说?” “无话可说!”跋锋寒五指紧了紧剑柄,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 “那你们也该死得瞑目了!”蒙面首领长身而起,轻轻一抬手,所有的箭镞立时密集的指向谷中三人,连花翎子竟然也包括在内,所有的武士眼中,都找不见丝毫怜悯之色。 乘着那蒙面首领手势还没落下的时候,跋锋寒忽然扭头向杨浩道:“人之将死,你有什么遗言吗?” “有!”杨浩不加思索的道:“等会你往上冲,我帮你断后!” 话音刚落,山坡上蒙面首领已挥手而落,只听崩的一声弓弦齐放的声响,杨浩旋风般转身,与跋锋寒背靠背,各自抬起兵器抵挡。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那崩的一声之后,并没有一根箭往两人射来,反而是山坡上的铁勒武士响起一片惨叫,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一样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只听四周围响起轰然呐喊,无数人影从铁勒武士后面扑出,刀枪映日生光,劈头盖脑的刺去。 不但杨浩和跋锋寒没反应过来,那蒙面首领也惊得呆住,险些被一枪戳中肩头,转身便往谷中跃下,其余铁勒武士也被纷纷逼下山坡,而他们原先立足之处,已被一群全身披挂树叶的怪人密密麻麻的占领,不少怪人手中还端着弩弓,居高临下的往铁勒武士射击,几乎一转眼间,攻守易位,铁勒武士伤亡惨重。 “殿下,我们来了!”一名手挥长剑,正在带头冲杀的树叶怪人一眼看见杨浩,立时又惊又喜的大叫出来。 “孝友?”杨浩的脸色,瞬间变成前所未有的古怪。 跋锋寒早已看出便宜,迎着铁勒武士的溃退疾冲上前,挥剑大开杀戒。 第八十七章 真命天子 “秦王浩!”蒙面首领忿声大叫,飞身跃到杨浩头顶,腰间飞出一条细铁链,连着一个香瓜大小的铜锤,劈手往杨浩头顶砸去。 杨浩不敢怠慢,急忙全力挥刀,将对方的一锤劈得荡上半空,蒙面首领双脚落地,扭身又是一锤往杨浩腰间击去,被杨浩一个鹞子翻身躲过,溃退下来的铁勒武士和那群树叶怪人已疾冲而至,潮水般将两人隔开,刀光剑影的混战在一起。 杨浩反手一刀将一名铁勒武士砍翻,听得身后脚步急促,转身又是一刀劈去,甫听那人急叫道:“殿下,是我!” 一线刀锋硬生生的刹止在那人面门之前,几片树叶被吹得荡起,露出左孝友惊骇的神情,杨浩急忙收刀,一把将他扯了过来,愕然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搞得跟个野人一样?” “哦,这是虚先生想出来的办法!”左孝友不无得意的道:“穿上这种树叶在山林里潜行,老鹰看不见,猎狗也闻不出来,我们就靠这个,伏杀了好几批追兵呢!” “我的天,古代的迷彩服!”杨浩震惊的几乎失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那个虚行之,也是个特种兵转世的?” “殿下,殿下!”左孝友急叫几声,终于把杨浩从恍惚中惊醒,急忙抓住左孝友道:“虚行之人呢,他在哪里?” 左孝友肩伤未愈,被杨浩情急之下用力一抓。立时痛得脸色都变了,咬牙道:“殿下别急,虚先生和大队人马就在谷外。一有信号就会赶来这里!” “对,对,快发信号,快发信号!”杨浩手忙脚乱的哧啦一声撕破左孝友的衣服,左孝友霎时间脸都白了,连忙掩衣后退道:“殿下,信号早就发了!” “发了?”杨浩一楞。随即又怒道:“发了你不早说!”一提刀又转身往战圈中杀去。 左孝友吓得一颗心扑通乱跳,好半天才醒过神,匆匆用树叶系好衣服。随后杀入战场。 ※※※ “虚先生,那边山谷有信号,左将军找到殿下了,我们快过去!” 一座丘陵上的小树林里。一名全身树叶的军官兴奋不已地跑了进来。急匆匆的向另一人禀告,那人同样全身披挂树叶,盘膝坐在地上,正细看着面前一副用树枝石子摆出的简陋地图,闻言只微微抬头,一捋须道:“不要着急,不是求援的信号,我们就再等一等。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收获!” 那军官微一迟疑:“可是……虚先生,殿下还在那里!” “就是因为殿下在那里!”那人微微一笑道:“这么大块肥饵。一定会把追兵都引出来,而这座树林,是西北方向的必经之路,我就是要等他们自投罗网!”说完只见那军官仍是目光闪烁,遂又笑道:“放心吧,你们殿下是真命天子,有百灵呵佑,你看,这么大的山里,都能被我们找到,难道还不够天意吗?” 那军官立时目露喜色,连连点头道:“先生说得对,真命天子,真命天子!” 正说话间,树林外忽然传来一把尖锐的哨声,虚行之扬手起身,道:“大买卖到了,叫大家准备,咱们好好打一仗给殿下看看!” 那军官不敢怠慢,立时转身下去传令。 ※※※ 山谷之中,铁勒武士本有八百多人,被左孝友突然袭击,杀掉了近三百多,钟离军方面则有一千多人,人数大占上风,然而这群铁勒武士都是精锐之选,初时的惊慌过后,待发现这群树叶怪人并不是什么山精鬼怪,立时胆气大壮,放手反击,由于山谷狭小,钟离军组织不了阵形,单兵战力却又逊了铁勒武士一筹,双方交织成混战之局,那蒙面首领更是大发神威,一枝流星锤舞成漫天光影,杀得脚下尸体累籍,身前十步,没有一个人能够在他锤下站立。 杨浩连杀数名铁勒武士,胸前伤口疼痛异常,不得己停下刀来歇息,细察场中形势,也是眉头一皱,忽见跋锋寒正在不远处挥剑厮杀,立时灵机一动,忙扬声道:“跋公子,我们比一比,谁能先取下那家伙的颈上人头!” 跋锋寒闻声扭头,只见杨浩正提刀向那蒙面首领冲去,不由微微一笑,大声答道:“好,我跟你比,就赌一顿饭!”身形如鹰隼般拔起,几个起落,已凌空挥剑,扑压至那蒙面首领的头顶,杨浩也同时一招蛰虫归户,着地滚入流星锤影之中,挥刀向蒙面首领双腿砍去,应声道:“这顿饭你做定了!” “我吃了你们两个!”那蒙面首领被气得三尸神暴跳,抡锤翻江倒海,上挡剑,下打刀,三般兵器雷霆般的一触,杨浩当场口吐鲜血,树叶般抛飞出去,着地滚了几个圈,在一处岩石后坐起身来,扭头只见跋锋寒正跟那首领打得激烈无比,顿时松了口气:“好了,有这家伙挡着,我先歇会儿!” 跋锋寒见杨浩被一锤打飞出去,立时知道上当,然而被那蒙面首领锤影笼罩,已是脱身不得,几招一过,心中也打出狠劲,双手抡剑,不顾肩上刀伤,硬碰硬的跟那蒙面首领对拚起来。蒙面首领一被跋锋寒缠住,钟离军的压力顿时减少大半,在左孝友的指挥下,全力向其余铁勒武士攻去,随着铁勒武士不断倒下,铁勒人一方也开始惊慌失措,被钟离军分隔包围,只剩下苦苦支撑的份。 乱军之中,一个纤弱的女子身影瘫坐在地上,目光茫然的望着四周的一切,忽然用手支地,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刚走了一步,便被一名从身后冲来的钟离军撞倒,那钟离军只看了她一眼。又转身向旁边厮杀。那女子狠狠摔在地上,疼得眼中转起泪花,再度从地上费力的爬起。又是一名铁勒武士杀出重围,出现在她眼前,两人都是微微一楞,女子眼出刚露出一丝喜色,正要唤出那武士的名字,对方却怒喝一声:“叛徒!”挥刀便往女子头上砍去。 刹那间女子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的看着刀风迎面劈下。 忽然一把青刀破开那武士胸膛。杨浩抽刀而出,展臂搂住花翎子摇摇欲坠的娇躯,半扶半抱的挟离人群。刚要松手离开,却被花翎子陡然反手抓住,杨浩微微一楞,扭头看去。却见花翎子满面悲伤。仿佛求助似的道:“我不是叛徒!” 杨浩默然不语,用力抽出手来,头也不回的向战场走去,只丢下一句话回响在花翎子耳边:“不要勉强了,这场战争根本不适合你,我会废了你的武功,再送你回草原,以后不要再杀人。安安心心做个好姑娘吧!” “你不想做叛徒,我又何尝想逼人太甚。我们都没有错,要怪,就怪这个无情的世道吧!”默默在心中加了一句,杨浩只觉胸中块垒难消,暴喝一声,大胜天横展半空,便排开人群,向场中厮杀最激烈的跋锋寒和蒙面首领那处冲去。 ※※※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跋锋寒受伤在先,终究不是那蒙面首领的对手,被对方一锤打飞斩秦剑,另一锤毒龙出洞般撞在肋下,当场断了两根肋骨,翻身滚跌在地,喷出一口鲜红的血箭。 “跋公子!”杨浩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将他搀起,急声询问道:“你没事吧?” “你个王八蛋!”跋锋寒含着满口鲜血,忿然道:“你自己上去试试,就知道有没有事!” “好,我帮你报仇!”杨浩目中露出决然之色,松手扔下跋锋寒,提刀便冲上前去:“青椒白菜,有胆子接我三刀!” “找死,我把你打成肉饼!”蒙面首领狂吼一声,流星锤绕肩一转,旋腰打出,杨浩脚踩幻魔步,原地幻出三重身影,斜刺里绕到蒙面首领左侧,反手刀拦腰斩去:“太慢了,这么慢的锤,乌龟都砸不到!” “砸你就够了!”蒙面首领一手流星锤化成疾风骤雨,四面八方疯狂打出,砸得满地坑灰乱溅,石屑纷飞,杨浩幻魔身法使到极限,带着重重幻影绕着蒙面首领身侧嘀溜乱转,口中不断叫道:“太慢了,太慢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要快是吧!”蒙面首领冷笑一声,忽然松开一手,往腰间一探,刷的又抽出一根细链,带出两柄铜锤,铺天盖地的舞将起来。 “双手流星锤?”杨浩当场吓得魂飞天外,再不敢耍嘴,仓皇奔了几步,便被四锤拦住去路,只得挺刀挡架,丁当数声,勉强砸开两锤,背后已被一锤打中,喷出一口鲜血,着地滚出战圈,随后两锤悬之又悬在他头侧打出一个大坑,那蒙面首领进步刚要再上,杨浩忽然抬手道:“慢着,你上当了,你看你还有多少手下!” 蒙面首领微微一楞,停步扭头看去,只见全场的铁勒武士已稀稀落落不足百余人,被身披树叶的军队逐一围杀在地,立时目光一凛,骇然道:“怎么回事,我的人呢?” “笨蛋,单挑你就厉害,打仗太没脑子了!”杨浩声随人起,斜踩石壁,一刀横削对方头颅,那人下意识的一低头,裹头黑巾被杨浩刀风带过,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由顶至眉心间,赫然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 “果然是你,青蛟任少名!”杨浩勃然大怒:“还我部下命来!”纵身一招雷动九天便过顶劈下。 任少名乍被杨浩喝出真实身份,心中一慌,连忙横链挡去,被杨浩随即一招万物收藏,刀旋铁链,猛然发力,将两枝流星锤一起夺去。任少名两手空空,杨浩又是一刀,间不容发之际,已劈到他的眼前。 生死关头,任少名彻底清醒过来,运起全身真力暴起飞退,一线血光喷洒在空气中,身后七八名钟离士兵被任少名当场撞毙,最后狠狠撞在山壁之上,背触之处山石粉碎,似乎连整座山壁都晃了一下。足见任少名这一退之急。 “少主!”附近两名铁勒武士见任少名遇险,急忙双刀来救。 “滚蛋!”杨浩正是气势高涨之际,哪容眼前有人挡路。狂刀劈下,将两名铁勒武士劈得刀折人飞,大胜天上竟发出一尺多长的刀气,鞭子一样在任少名靠身山壁上剜出一个大洞,吓得任少名脸色发白,纵身跃进人群之中,双手左挥右挡。仓皇夺路而逃。其余铁勒武士也纷纷不要命的从人群中扑出,挥刀阻截杨浩,左孝友也指挥钟离军上前围杀。场中形势更加乱上加乱。 任少名手无寸铁,却仗着天生神力,抓住两名士兵开路,当做两只大铁锤一样。砸得身周人群东倒西歪。不多时,眼前已空出一片道路,任少名心中一喜,正想着:“等我集合兵力,再杀你一个片甲不留!” 忽听嗖的一声,一枝劲箭破空飞至,只听刺耳风声,便让任少名心中微凛。不敢怠慢,急忙原地转身。双手一合,两名士兵的躯体立时叠在身前,刚刚挡住对方迅猛的一箭。猛然间任少名又身躯剧震,一枝带血箭簇已穿出他的右膝弯后,整个人身不由己的跪倒在地,只见二十步之外的山脚下,跋锋寒扳开一张柘木弓,口中横叼一枝翎箭,正目光森寒的看来。 “连珠箭?”任少名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终于认出跋锋寒的突厥人身份,刚要挺身站起,左侧人群中忽然爆开一片血雾,杨浩鲜血淋漓的从人群中扑出,狞声大笑中,大胜天飞起一道青龙,斜向任少名头颈斩去。 眼见这一刀任少名再也避不过去,杨浩一刀劈至半途,忽听一声尖叫,一个轻盈的人影整个人横扑过来,张臂拦在杨浩刀下。 大胜天稳稳一顿,刀锋带飞花翎子几缕发丝,杨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刀,可是当他与那双充满绝望的美目相对时,心中杀意瞬间荡然无存。 “少主,快逃吧!”花翎子看也不看杨浩的刀锋,扭过头急切的道。 “叛徒!”任少名暴喝一声,一掌击在花翎子肩头,喀嚓一声断骨声响,花翎子娇弱的身躯打了个旋转,向后倒在杨浩的怀中。任少名已抬脚踢起一柄长刀,恶狠狠向花翎子的腹中刺去,看那去势,竟是想把花翎子连同杨浩一起刺穿。 “殿下!”“杨浩!” 左孝友和跋锋寒俱是惊呼出声,一个挺剑便向前跃,一个被人群挡住角度,无法放箭,只得持弓奔了过来。 杨浩也是勃然变色,正要将花翎子的身体推上前做挡剑牌时,陡听半空中响起一声尖利的鹰鸣,一只隼鸟直扑而下,劈面抓住任少名的脸庞,任少名立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长刀脱手坠地,回手去抓时,隼鸟已经展翅飞开,任少名双手掩面,不断后退,口中接连发出慑人心魄的呼啸,周围的士兵俱被吓得退开,不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跋锋寒和左孝友一左一右赶到杨浩身边,连同杨浩一起,都是骇然向任少名望去。 只见任少名猛的一抬头,全身僵直不动,双手十指已在脸上抓出十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露出空荡荡两只眼洞,从中源源不断的流出血水,一双眸子竟已在刚才一瞬间,被那隼鸟活生生用利爪抠去。 “飞儿!”花翎子悲呼一声,眼前一黑,已晕倒在杨浩怀中。 “少主死了!”“少主死了!”恐慌的叫喊声在铁勒武士中蔓延,顿时发疯一样的挥刀乱砍,钟离军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猛攻,弄得阵形一乱,竟被十余人杀开血路,冲了出去,其余武士则全部倒在刀枪之下。 空中又传来扑拉拉的扇翅声,那只隼鸟轻轻停落在一块岩石上面,歪着脑袋,用黑溜溜的鹰眼打量着场中众人,靠近岩石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的空开一个场子,鹰目的视线,最终落在怀抱着花翎子的杨浩身上,杨浩心底登时生出一股寒意,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抱紧一点,小心那鹰抓你!”跋锋寒恶意的一声提醒,换来杨浩狠狠一瞥。 ※※※ 山谷外面的树林边缘,人马尸体枕籍。身披树叶的钟离军正在打扫战场,几名军官佩服无比的围在虚行之身边,连声恭维。这个道“虚先生算无遗策!”那个道“虚先生智比孔明!”虚行之只是捻须微笑,丝毫不露出心底想法。 甫听一声大喝:“虚行之!”震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扭头看去,只见杨浩带着左孝友等人从谷中赶来,杨浩手中还横抱着一名神情呆滞的女子,目光灼灼的也不看其他人,径直盯着虚行之不放。饶是虚行之城府深藏,也被他看得心中有些发虚,暗道:“难道是怪我没去救援?”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杨浩已将那女子小心的扶坐在一株树下,然后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抓住他双手,神情激动的问道:“哥们是哪个年代来的。玻璃会不会做。钢铁会不会炼,会不会上网……” “我……”虚行之的神情呆滞,好半天才道:“殿下说什么啊?” “哈哈,别装了你!”杨浩放声大笑,用力一拍虚行之肩头:“哥们也是未来人,你那一套怎瞒得过我,用树叶子做迷彩,你很有办法嘛。AK四十七会不会做!” “殿……殿下?”虚行之结结巴巴的道:“行之愚鲁。实在不明白殿下话中之意!” 杨浩微微一楞:“你真的不明白?”虚行之赶紧点头不迭。 “不可能啊!”杨浩眉头一皱,抬手拽过一名军官。指着他身上的树叶装道:“你要不是未来人,你怎么会知道迷彩的作用?” “什么是迷彩?”虚行之莫名其妙的道:“这是荆山猎人,行猎时常用的一种伪装,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杨浩彻底呆住,忽然以手抚额道:“最近有些头晕,我刚才胡说八道,大家听过就算,不要在意啊!” 周围的军官顿时低声议论起来,这个道:“殿下是怎么回事?”那个道:“可能是发疟疾!”另一个则道:“胡说,殿下分明是神仙托身,就像虚先生上趟三清祖师附体一样!”此语一出,立时引起一片赞同之声。 杨浩一一听在耳中,霍然抬头道:“你们说什么?” 周围军官全部噤声不语,左孝友轻咳一声,走上前道:“殿下,是这样的,上趟您引走追兵之后,我们都很焦急,幸好虚先生请得三清祖师附体,算出您是真命天子,百灵呵佑,又指点我们往东寻找,果然就找到殿下您了!” “三清附体?”杨浩听得目瞪口呆,立时扭转视线向虚行之看去,虚行之心中一寒,连忙撩衣下跪道:“吾皇天命庇佑,所向无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左孝友为首的全体钟离军也纷纷撩甲下跪,整齐划一的声音,霎时响彻天宇, 站在军阵外围的跋锋寒,看着这莫名其妙的一幕,不禁摇头失笑,悄悄转身离去。 杨浩一言不发,拽起虚行之便向林中深处走进。 ※※※ 林外的欢呼声还在一波一波的继续,士兵们兴高采烈的交谈着今天一战的收获,嗡嗡的声音交叉穿过繁密的枝叶,传到相对寂静的树林深处时,虚行之正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大吐苦水:“……殿下逞英雄,您的部属却迁怒于我,我不给他们一些希望,早就人头落地了!” 杨浩背负双手,站在一株参天树下,若有所思的道:“哦,所以你就诈言三清附体,说我是真命天子,带着他们满山乱逛!” “那种时候,当然是这类谎言最能振奋士气!”虚行之小心翼翼的看着杨浩脸色:“您也看到了,我们在谷外伏击了三千多名铁勒武士,这种战果,岂是新败之军能做得出来的?” “……那么现在我怎么办?”杨浩终于转过身来,面上却不见喜怒:“荒山野岭,你让我登基即位?” “那也不是不行!”虚行之随口咕哝一句,被杨浩拿眼一瞪,忙正色道:“这怎么行?明显于礼不合啊!” “好了,不说这事了!”杨浩叹了口气,也懒得继续纠缠此事:“现在的情形是,竟陵被辅公佑占了,回江都之路已绝,虽然灭了铁勒人的人马,但辅公佑和魔门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总不能在这里占山为王吧!” “殿下若想尽快赶回江都,那就只有两条路!”虚行之道:“一是穿过襄阳,二是取道巴陵,都是长途跋涉……” “不可能!”杨浩摇头道:“襄阳是阴癸派的地盘,从巴陵走,别说萧铣这个人心意莫测,九江的林士宏也不会让我安全通过!” “那就只有退守飞马牧场,等待江都来援了!”虚行之抬头看向杨浩,杨浩也同时对上他的视线,沉声道:“本王正有此意,那就请先生帮我引荐吧!” “其实……”虚行之却有些尴尬:“我跟飞马牧场,也不是很熟的!” (PS:小改一点) 第八十八章 飞马牧场 在竟陵郡西南方,长江的两道支流漳水和沮水,界划出大片三角形的沃原,南北向又有崇山峻岭所挡,形成四季鲜明的气候,草水丰润,以农牧业为主,构成附近十余郡县的经济命脉,其中又以飞马牧场所在的原野最为广大丰美,以畜养良种战马而为某些上层人物所知名,更兼地势险要,四面环山,仅有东西两条峡谷可通,自晋末第一代场主商雄定基于此,一百六十年的繁衍生息,已隐然成一方豪强,至乎沮水的远安和当阳两座大城,其住民也过半都与牧场有所渊源,牧场一声令下,周围乡镇可于短时间内集结出十万大军,足以左右鄂西局势。 然而牧场自建立以来,一贯秉持结兵自保,不涉天下的祖训,七代场主,作风都是一如既往的低调,然而其全以牧场子弟组建的数万常备兵马,向心力与战斗力,却是任何一方豪强都不敢加以小看。 山间正下着蒙蒙细雨,杨浩身披简陋的雨蓑,带着虚行之和十几名士兵,从峡谷口一重山壁后转出,前方五十步处,只见一座石制城楼扼峡而立,楼下挖出三丈深五丈宽的坑道,布满狼牙倒刺,城楼高达十丈,正门吊桥高高收起,两侧山崖上还筑着木寨,端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殿下,您当真要用真名实姓拜访商场主?”虚行之顶顶了头上的雨笠,有些不以为然的问道。 “怎么,我名声很差吗?”杨浩立时露出不悦之色:“报出来很丢人吗?”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虚行之陪笑道:“只是殿下名声太大。我怕飞马牧场会有所顾忌!” “若我用假身份,一旦揭穿,他们就更加顾忌!”杨浩颓然一叹道:“现在后有追兵。前无去路,我们是有求于人,诚意,诚意很重要!商秀洵虽然是个女子,但好歹身为一场之主,只要我跟她陈明利害,相信她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唉。要是冯歌没死,以他在竟陵的声望,这事就好办多了!”杨浩又叹息一声。意味深长的看了虚行之一眼,摇摇头,快步走向前去。 虚行之微微一楞,落在杨浩后面。暗暗一撇嘴道:“骂人还绕弯子。你直接说我没用得了!”也加紧脚步跟上。 这时城楼上已响起警号,密密麻麻的弩箭伸出城堞,有声音喝道:“来者止步,报上姓名!” 杨浩抬手命令众人停止,立足在壕沟之外,扭头向后面的虚行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通报,虚行之却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妈的,跟我拿跷!”杨浩立时恼怒起来。上前将虚行之扯出人群,一把推上前去,喝道:“快答话!” 虚行之被杨浩抓得呲牙咧嘴,不敢反抗,只得忍气吞声的走到壕沟前,扬声向城上道:“在下是竟陵独霸山庄庄主方泽滔……” 城上城下的人都是一惊,只听虚行之续道:“……驾前右锋将方道原,旗下文书虚行之,陪同江都秦王殿下,有要事前来拜访贵场商场主,烦请尽快通禀!” 虚行之一番话说完,城上顿时一静,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道:“请二位稍待,我们这就去通传!” “有劳!”虚行之向城上一拱手,转身站回杨浩身边,杨浩则目光异样的看着他不语,隔了片刻,忽然也拱手道:“本王是开皇文帝第三子,世袭秦王杨俊的长子,先帝杨广的亲侄儿,当朝秦王杨浩!” “久仰久仰!”虚行之连忙拱手还礼。 ※※※ 这一通禀,就是半柱香时间过去,就在杨浩渐渐等得不耐烦之际,城楼上才出现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往城下道:“本人牧场大执事梁治,不知哪位是秦王殿下?” “本王正是!”杨浩挑开头上雨笠,站前一步,道:“梁大执事,贵场商场主呢,请当面一见!” 梁治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眼珠微微向后一转,又恢复原状,虽然动作作得极其微小,却被杨浩敏锐的收入眼底,看情形似乎是他身后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心中顿时添了几分疑惑。这时只听梁治又开口道:“敢问殿下是从何处而来?” 杨浩从容答道:“竟陵!” 梁治却又问:“据本人所知,竟陵正受江淮军攻打,再请问殿下是怎么来的?” “竟陵已破,本王被江淮军追杀,想与贵场主携手抗敌!” “不对吧,风闻殿下已与杜伏威结盟,何以会有追杀一说!” 被对方连连追问,杨浩的脸上已带出明显的不悦:“此事说来话长,大执事还是请贵场主出面叙话!” “兹事体大,恕本人不便作主!”梁治不动声色的道:“殿下若真想见我们场主,就请自解兵器,一个人进来吧!” 杨浩目光一凛,霍然抬头向城上的梁治望去,森然道:“什么,你要本王自解兵器,一个人进城?” 梁治被杨浩的目光骇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这才拱手道:“殿下莫怪,如今多事之秋,我们这么做,也是逼于无奈,不过殿下若肯独自进城,我牧场可以全力担保殿下安全!”说完一挥手,城上守军已缓缓放下一只用粗绳垂系的吊篓,用长杆挑出濠沟之外,堪堪落在杨浩眼前。 “请殿下进城吧!”城楼上梁治说道。 杨浩看着眼前这个吊篓,神色却阴晴不定起来,这城楼上有碉堡,下有沟壕,又是扼峡而立,形势之险恶实为杨浩生平仅见,还要自解兵器,坐这只晃晃悠悠的吊篓上去,杨浩自问还没豪气到这个地步。 “诚意啊。诚意是很重要的!”虚行之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在杨浩耳边说话。 “靠!”杨浩勃然大怒,一把拽住吊篓的粗索,张腿就要往内跨进。 一只脚刚踩倒篓底。杨浩忽然又停住,扭头向城上道:“请问梁大执事,近段时间,四大寇是不是在牧场周边肆虐!” 梁治微微一楞,答道:“不错!” “哦,那你们可要小心了!”杨浩意味深长的道:“四大寇根本就是有人暗中操纵,在牧场还设有内应。用意就是引诱牧场弃险出兵,然后设下埋伏,全歼牧场的兵力。贵场主没有中圈套吧?” 梁治眉头一扬,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 杨浩神色顿时沉了下去,踏进篓中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后退一步道:“原来商场主不在城里啊!” “啊。你怎么知……”梁治大惊失语,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对,收口已是不及,城下杨浩已露出冷厉的神色,喝道:“什么人在后面藏头露尾,出来吧!” 城上城下都是一片愕然中,只听一声幽幽的叹息,一把清丽的女子声音道:“梁执事。你上当了,刚才那句问话你答不出来。就等于告诉他商姐姐已经出兵,可惜啊,只差一步,就能诱他入局了!” 这个声音一入耳,杨浩眼中立时杀机暴射,哈哈一笑道:“原来是四姑娘,怎么,你没随骁果军回返关中么?” 原来这声音正是当日在江都收编骁果,几乎迫得杨浩拔剑自刎的李秀宁,被杨浩出声喝破,城楼上却仍是只传出声音:“拜杜总管一掌所赐,秀宁只能中途留在飞马牧场疗伤,不比殿下风采依旧,这回又来谋商姐姐的飞马牧场,当真是伏首贴耳,甘愿为江淮军做走狗了!” “少自以为是了!”杨浩忿然道:“江淮军攻下竟陵,下一个目标就是飞马牧场,本王是来帮你们的!” 李秀宁却不答话,只听梁治一声喝令,城上的弓弩手立时箭如雨下,杨浩等人骇然变色,连忙掉头就跑,左孝友带着军队,一直埋伏在谷外,此刻急忙冲进来接应。 “果然有伏兵!”梁治目光凛然,又回首向身后一名女子道:“幸好得公主提醒!” 无数零乱箭枝,几乎是追着杨浩等人的脚后跟,插了满地都是,一直延伸到钟离军全数消失在谷口的山壁后面,守军才停止放箭 忽然人影一闪,杨浩从山壁后跳了出来,挥拳怒叫道:“你们会后悔的!”不待牧场守军再放箭,又逃命般的缩了回去。 ※※※ “王八蛋,气死我了!” 建在山崖间的钟离军临时驻地,军士们正在简陋的雨棚里生火垒灶,熬煮山间野菜,杨浩余怒未消的打翻一碗汤水,旁边左孝友连忙道:“殿下息怒,飞马牧场不识抬举,不如我们晚上去偷城!” “偷城的话,也不是不行!”虚行之笼着袖子站在一旁,皱眉道:“只是我们兵力太少,偷到城也占不住,反而跟飞马牧场结怨,白白便宜了江淮军!” 左孝友顿时无语,两人对视一眼,都把视线投向杨浩,杨浩闷声道:“没办法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传令下去,下午整军出发,我们绕道汉水上游,返回江都!” 左孝友恭声领令,虚行之却叹气道:“绕道也是一个办法,可是士兵们的口粮……山菜野味也只能顶一时啊!” “听说南阳淮安一带农田富庶,正是秋收之际……”杨浩话语一顿,冷眼看着虚行之和左孝友:“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呼!”虚行之吐出一口长气,目光复杂的看向棚外雨幕,左孝友却楞了一楞,才反应过来,笑道:“不错,到处都是粮食,不怕没吃的!”躬身向杨浩一行礼,便披上雨蓑退出棚外。 随着左孝友的离去,杨浩也站起身来,走到棚口的虚行之身边,道:“虚先生,湖北如今局势,已大乱在即,你留在这里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跟本王回江都吧!” “殿下!”虚行之忽然转身,认真的道:“襄汉一带。自古为江淮屏障,扼南北咽喉,如果放任此地落于人手。日后恐成大害啊!” 杨浩双手负后,淡然道:“我又何尝不知,竟陵入辅公佑之手,襄阳是阴癸派的暗棋,再南联九江的林士宏,江都城便成四面楚歌之势,杜伏威出面。都是无力回天,可惜本王现在有心无力,只能听之任之了!” “襄阳是阴癸派的暗棋?”虚行之微吃一惊:“殿下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 “不要管我从哪里来的消息。总之此事千真万确!”杨浩沉声道:“襄阳的钱独关是阴癸派的门人,她的小妾白清儿更是阴后祝玉妍的亲传弟子!” “没道理啊!”虚行之忽然抚掌大叫。 杨浩被他吓了一跳,愕然道:“怎么没有道理,难道本王还没有你清楚。本王可是看过大……那个那个什么的!” 差点说溜了嘴。幸好虚行之并不在意,只是紧皱双眉道:“如果襄阳真是阴癸派的暗棋,那么四大寇现在在做什么?” 杨浩越发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江淮军攻打竟陵,四大寇骚扰牧场,学生本来以为他们是暗中合作,联手进逼襄阳!”虚行之撩衣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道:“殿下请看,襄阳。竟陵,飞马牧场。刚好是鼎足三立,论形势,飞马牧场威胁着汉水中游,又有良马精兵,应当是重中之重,如果是学生领兵,在襄阳已入囊中的情况下,我就会将竟陵围而不攻,引诱飞马牧场出兵相助,然后从襄阳出兵,袭取飞马牧场,再顺江东下,水陆交攻竟陵……” 随着虚行之的讲解,杨浩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伸指点在代表飞马牧场的那个点上,接口道:“你是说,因为四大寇这么一骚扰,导致飞马牧场无法出兵救援,反而保存了实力,隐隐威胁着襄阳和竟陵两城!” 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的道:“四大寇在跟江淮军对着干!” 杨浩霍然起身,脑中乱成一片,这到底怎么回事,原著里是怎么说来着,李密暗中操纵四大寇,帮江淮军攻下竟陵,借机逼襄阳的钱独关表态,不对,李密已经死了,这条不成立,四大寇,四大寇,到底还有什么我忘记的……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殿下!”虚行之见杨浩如同魔症一样走来走去,连忙开口道:“殿下,四大寇平时各散一方,此次突然集结,本身就说明背后有人操纵,而且这人一定跟阴癸派有利害冲突!” “人?”杨浩被他一言提醒,忽然住脚,原地呆了片刻,眼中神光一聚:“我知道了!”大步便向棚外走去,虚行之微微一楞,急忙扔掉竹棍,捡起地上的雨蓑,紧跟上前。 ※※※ 花翎子独自一人缩在雨棚之中,怀里抱着名叫飞儿的隼鸟,静静听着外间雨打枝叶的滴嗒声,草席边上放着一碗野菜汤,却是连动都没动一口。 忽然棚帘一掀,杨浩一身雨水的闯了进来,语气中隐带兴奋的道:“花花,不要伤心了,本王现在有事,要征用你和你的鸟!” 饶是花翎子此时万念俱灰,听到这话也是一惊抬头,杨浩已不由分说的上前拽起花翎子,盘膝坐下,单掌抵在她背心:“本王现在用长生真气给你疗伤,同时恢复你的武功,任少名因你而死,曲傲不会放过你,你已无路可去,只能给本王卖命!” 飞儿振翅飞上棚顶,花翎子震惊动容,还没开口,一股柔和如丝的真气,已绵绵汩汩的从杨浩掌中输入她体内,顿时说不出话来。 虚行之捧着一副雨蓑,堪堪赶到棚外,左孝友也随后跟着,看着里面的情景,两人先后楞住,左孝友悄声问道:“虚先生,殿下怎么回事,突然撤销下午出发的命令!” “不知道!”虚行之摇摇头,眼中也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神情。 ※※※ 高大的历阳城出视线之中,全身伤痕累累的傅君瑜终于坚持不住,勉强往前行了几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双手撑了一撑,已失去站起来的力气,暗暗咬牙,竟手膝并用,在雨水湿润的泥地上往前爬行。城门下的守军很快便发现了这一情况,远远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睁睁看着傅君瑜一路爬到城门前五十余步,才有几名士兵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放下兵器,走上前欲要扶助。 “看她的样子,好像是要进城啊!”“可能是哪里的难民!”“姑娘,你是要进城吗?” 当士兵们说着话,伸手触及到傅君瑜的衣边时,傅君瑜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反手将他们打开,一只手支撑不住身体重量,又狠狠摔进泥地之中。 士兵们微微一楞,还没有所反应,一柄金灿灿的令箭已耀花他们双眼。 傅君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掏出江淮军符,用泥手高高举起,声音微弱的道:“竟陵军情,叫西门君仪……接令!” (PS:这一段场面太大,人物又多,好难写啊) 第八十九章 狐假虎威 细雨绵绵,不断冲刷着一地血水,十余间村屋被推成平地,房前屋后到处躺满尸体,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道,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大战。 五百多骑身披草叶蓑衣的骑士聚集在村中空地,为首两骑正是杨浩与虚行之,后者端坐鞍上,用目光扫视四外的惨状,不禁微露黯然之色:“追了一天一夜,这已是第四处战场,牧场的人越死越少,果然是中了圈套,不知商场主是不是还活着!” “那么有价值的人物,奇货可居,怎会轻易便死!”杨浩轻挽马缰,在雨笠下露出阴郁的笑容:“即便死了,能吸引住四大寇的主力,也算为本王做了些贡献,本王会记住她的!” “那要不要等四大寇和牧场的人,再多杀几场……”虚行之试探道:“毕竟左将军的大队还留在山中,只凭现在这五百骑,行之唯恐力有不逮……” “兵贵精而不贵多!”杨浩不加思索的截断道:“这五百骑是孝友麾下的精选之士,又配上铁骑会的战马,对付四大寇这种乌合之众,足堪一战了!况且兵贵神速,奇兵突袭,是拖延不得的!” “以少攻多,好奇弄险,总是智者所不取!”虚行之拈须沉吟道:“尝闻殿下当日,以八百飞骑,破李密三万大军于虎牢关下,行之想请教殿下当时,可有几分把握?”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杨浩闻言也是怅然一叹:“本王自流落江湖以来。一直坎坷浮沉,很多事,即便没有把握。也会逼人不得不做!” 虚行之默然了一会儿,才抬首看向前方雨幕:“……但愿此趟一切顺利,否则,咱们就是自掘坟墓了!” “不要想得太多!”杨浩淡然道:“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王会先给你一刀,让你去得没有痛苦!” “啊?”虚行之听得一呆,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忽听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鹰鸣,众人都不由自主抬头看去。只见五十丈的高空处,一只黑点正在雨幕中划着一个又一个逐渐扩大的圈子。 “有发现了!”骑队之中此起彼伏的传出叫嚷,杨浩迅速转头向身侧一骑道:“什么方向?” 只见那骑战马上面,全身裹在蓑衣里的花翎子轻轻点了点头。便双手举起鹰笛。吹出几声刺耳的长音,空中的黑点很快停止划圈,掉首往西南方飞去。 杨浩立时脚点马腹,暴喝一声:“全部跟上!”抖缰策骑冲出,虚行之等人也纷纷打马紧跟,花翎子落在最后,将鹰笛收回怀内,才策马向前追去。 ※※※ 追着半空中的黑点。一路往西南往向驰出五里多路,地形落差越来越大。杨浩一马当先驰上一道山梁,掉首南望,只见一片旷野之中,为数上千人的军队正押着数十辆大车,徒步在雨中行进。 “行之!”杨浩陡然勒缰大喝,虚行之连忙策马赶到近前,凝神向下望去,点头道:“殿下,真是四大寇的军队!” “可见四大寇本人?”杨浩也放眼细看,只见那枝军队一无旗号,二无阵形,服色也是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首领的所在,不禁暗暗皱眉。 “不像是主力!”虚行之收回视线道:“此去往南,渡过漳水,就是四大寇的老巢巴东,以学生之见,当是押解财物的运输队!” “运输队?”杨浩微微一楞,随即露出微笑:“打得就是运输队,全军听令!” 刷的一声,五百骑士整齐划一的抽出雪亮战刀,高举马上,杨浩单手抽出大胜天,斜劈开空中雨中,往山坡下的旷野一指,身后五百骑战马同时发动,蹄踏如雷,排成一道半里多长的浪头,紧随杨浩身后,山崩海啸般往山下冲去。 大地的微微颤抖,很快惊动了行进中的贼寇,贼群中顿时哗然大乱,乱糟糟的举起兵器,又响起头目们的急声喝令,然后队伍阵形拉得实在太过松散,前列的队伍刚刚回过头,杨浩的五百骑士已冲到近前,如同一把锋利的大刀,瞬间在贼寇阵形中段铲开一条大口子,带起漫天纷飞血雨。 “什么人!”“保护大车!” 惊慌的叫喊声蔓延成一边,整枝贼寇队伍已齐中破成两段,杨浩冲出一百余步外,又带马回头,扬刀大喝道:“一个也别放过!”众骑士轰然相应,分成数股小队,向前后两枝贼寇群中穿插杀去,杨浩自领二十余骑,迎头杀向正中央的数十辆大车,车前二十多名贼寇壮着胆子上前拦截,被杨浩挥刀砍飞三颗头颅,又一提马缰,那战马嘶鸣一声,竟人立而起,双蹄踢飞两名贼寇,然后猛的往前一蹬,竟把一辆数百斤的大车整个蹬翻,车上绳索崩裂,七八个铁皮箱子翻倾落地,明晃晃的滚出一大堆散碎金银。 “民脂民膏!”杨浩怒哼一声,索性甩蹬脱鞍,从马背跃上一辆大车,大胜天青光一划,周围七八名攻上来的贼寇立时溅血后退,紧接着一刀砍断绳索,车上高高堆起的铁皮箱顿时哗然坍塌,两名贼寇躲闪不及,被沉重的箱子压倒在地,顿时口吐鲜血,哀声惨叫。 杨浩砍翻一车,又向前跃上另一辆,那数十辆大车排成长长一列,随着杨浩天马行空般的经过,一辆接一辆的绳断箱飞,砸得两侧贼军躲闪不迭,地上的金银财宝也越滚越多,财帛迷人眼,竟有贼寇忍耐不住,扔掉兵器,扑上前便大把大把往怀中塞去。 杨浩手提长刀,高站在一只铁皮箱上,只见外围贼军已被快马长刀杀得四散溃逃,眼前的贼军却在着魔般的捡拾金银财宝。不禁摇头一叹,双指放进嘴里打了个胡哨,正在外围追杀残寇的骑士们立时扭转马身。向这边围拢过来。 “是我的,你不要抢!”“还给我,你这个强盗!” 场中还留下一百多名贼寇,聚集在车队两边,在满地金银中你争我夺,丑态毕露,全没注意到五百多名骑士已将四面团团围住。目光刀光都是杀机一片。 “杀吧!”杨浩有些乏味的一挥手,骑士们纵马挥刀,已向这群贼寇灭顶压去。一片惊恐至极的临死惨叫,顿时冲天而起。 虚行之牵着杨浩的座骑,策马踱到杨浩立足的车下,抬头道:“殿下。不留几个活口加以审讯吗?” “不用了!”杨浩淡然道:“花翎子亲自控鹰。可以搜索十里范围,只要方向没错,荒原之上,四大寇绝对逃不过飞儿的鹰目!” ※※※ 一道浓浓的黑烟扶摇不散的升上半空,花翎子轻抬左臂,让全身湿透的隼鸟停落在包裹手臂的牛皮套上,回头向杨浩道:“三里之外!” “我看见了!”杨浩勒马停在一处山丘上,前方那么明显的烟柱。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看得清楚。虚行之并骑在杨浩身侧,挺身远眺道:“殿下,那处好像是春风丘,葫芦谷地形,只怕不适合骑兵冲锋!” “攻其不备,没有不适合的!”杨浩抖缰催马,又驰下山丘,虚行之和花翎子一先一后的紧跟上前,五百骑士从平地上绕出山丘,在杨浩马后摆出长蛇阵形,仿佛一道巨大的尾巴,轻轻甩开大地,蜿蜒向前游动。 三里路程,在密集的马蹄声中飞驰而过,前方地形已呈山谷连绵,那巨大黑烟正是从谷中冒出,隐隐传出剧烈厮杀之声,杨浩率领兵马直接冲上一个小山包,便见下方数百名贼寇已听到动静,正冲出谷口,注意力还放在往旁边的山路上,杨浩已猛提马缰,神兵天降般从半空中落下,霎时将最先十余名贼寇踩得人仰马翻,后面的众骑士有样学样,纷纷纵马而下,人借马力,钢刀横举,铡草般接连铲飞一片人头。 虚行之和花翎子两人最后驰上山包,虚行之忽见花翎子勒住缰绳,也一勒缰停马,淡然道:“翎姑娘,虽然铁勒勇士名震草原,但姑娘你是殿下的心上人,兵凶战危,还是留在此地为好,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作属下的,不好向殿下交代……” 话没说完,花翎子已抬臂放起飞儿,双手抽出两柄战刀,俊面生寒的拍马向下冲去。身后虚行之微微一笑,也执刀在手,随后冲下。 杨浩一马当先杀入谷中,右手执大胜天,左手提着一杆顺手夺来的长矛,只见迎面又是数百贼寇呐喊杀至,胸中顿时涌起一股豪情,暴喝一声:“挡我者死!”枪刀并举,旋风般杀上前去,刹那间枪挑刀砍,掀起重重血浪,里面的贼军也纷纷来援,由于地形狭窄,众多贼寇前仆后继的一挤,杨浩只纵深杀进五十余步,胯下战马也已前进不得,霎时间仿佛陷进泥沼之中,左手枪脱手扔飞,扎穿一名贼寇,改成双手抡刀,马前马后疯狂乱砍。 幸好这局面只维持了一会儿,后面的骑士已策马冲至,数十把长刀漫空乱挥,顿时将贼群冲散,杨浩才得以撤马退后,回头看去,来援的数十骑士也只冲出了一段距离,又被贼军围住,看得杨浩眉头大皱,忽然横刀拦住后来众骑士,厉声道:“不要乱,先上二百人!” 骑队中的军官依令传下,两百名骑士立时越众而出,旋风般的冲向贼寇,接应下先前的五十余骑,待这两百名骑士冲杀到不能前进时,杨浩又放出二百余骑接力冲上,四百余骑连环冲锋之下,前方贼群顿时抵挡不住,不住脚的纷纷后退。 “铁板都给你扎出洞来!”杨浩喃喃咬牙自语,一抖马缰,率领最后一百余骑,尖刀一般扎将进去,血雨横飞中,众贼寇终于吃不住劲,齐声呐喊,纷纷掉头逃跑。 杨浩正挥刀左右砍杀马前贼寇,忽然一骑闪电般的从旁边冲出,双刀翻飞,追着贼群背后直杀入进去,顷刻间竟杀得鞍前马后人头乱滚。如同狼牙一样,将贼群奔逃之势撕得溃不成军。 “好一员猛将!”杨浩不禁脱口赞叹,只见前锋被那人顶上。杨浩也轻松下来,放缓速度,喝令全军保持队形,随着那人往前冲杀。 不多时,前方山势渐高,地形也渐渐宽敞起来,众贼寇终于有了腾挪余地。狼奔犬突的四下溃散,杨浩领着众骑士冲出开阔地带,扭头正辩认那黑烟升起之处。忽听一声震天暴喝,回荡在山谷间嗡嗡作响,一名七尺来高的壮汉,双手挥动一只镔铁狼牙棒。已迎着溃败的贼军大步杀将出来。 “哪个不怕死的。敢来捣乱,吃我房爷一棒!” 随着巨汉现身,溃败的贼寇军立时士气大振,重整阵形,汇同从谷内奔出的数百贼军,又返身向杨浩等人杀至。 杨浩目光一凛,正待拨马迎上,一边那双刀骑士却抢先一步。挥刀向巨汉杀去。 “吃家伙吧!”巨汉狞笑一声,放那骑士马到近前。忽然一棒横扫,喀喇一声,那骑士的战马四腿一软,已被巨汉一棒扫倒在地,整只马颈麻袋般重重砸在地上,上百斤的马体将那骑士压下面动弹不得,头上雨笠滚在一边,露出花翎子惊骇至极的面容,眼睁睁的看着那巨汉大步上前,又是一棒当头打来。 杨浩已策骑奔至,探身一刀,架住半空中的狼牙棒,顿时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带得身体剧震,水平着身子斜往一边,双脚还未脱蹬,胯下战马也吃力不住,四蹄歪斜的随着杨浩向旁边倒去。 “厉害!”杨浩心中猛然收紧,抖腕旋刀,已卡住对方棒上狼牙,脚蹬马鞍,顺势便往后跃去。 蓬然一声巨响,杨浩的战马当场垮倒在地,那巨汉手中狼牙棒被杨浩刀身卡住,也不由自主的踉跄前跌,一柄狼牙棒打进泥土之中,花翎子就地滚上前去,一挺长刀,扑哧一声,扎入那巨汉胸腹,两下里一个对冲,整只长刀直贯入柄,从那巨汉身后露出一截鲜红的刀身。 “啊?”巨汉愕然张口,脚下已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花翎子收刀滚倒一边,那巨汉双手松开棒柄,摇摇晃晃的向后退了三步,腹间伤口前后喷出大量血雾,双眼圆睁的仰天倒下。 杨浩飞身上前,手起刀落,割下那巨汉首级,往腰后一系,便转身拉起自己的座骑,扳鞍跃上,兜马回转,向花翎子一伸手道:“上来!” 花翎微一迟疑,便抬手抓住杨浩手掌,借力飞上杨浩身后马鞍,杨浩抖缰策骑,便转头向贼寇群中杀去。 ※※※ 整个春风丘仿佛一个倒置的葫芦形状,窄口宽腹,山谷连山谷,随着杨浩等人策骑杀入,前山贼军抵挡不住,以至崩溃后退,内谷的贼寇也撤去防守,放杨浩等人撵着溃军一路杀至内谷之中,只见谷内黑烟弥漫,数百名青衣武士结成圆阵,立在战场中心,其余贼军则分散到周围,四面低矮的山崖上也密密麻麻的站满贼人,全都停下攻击,静静的看着杨浩等人在谷中勒缰住马。 杨浩挽缰踱骑,在满地尸首中打转,静了一会儿,才扬声开口道:“这里是谁主事,滚出来跟本王答话!” “哪来的狗杂种!”陡然一声怒叫划破寂静,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皮球般从人群中弹起,半空中脱手一掷,只听嗡的一声,一只亮晶晶的圆盘物体已划出玄奥诡迹,斜向杨浩颈间割来。 当的一声大响,杨浩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将来物击落,啪的插入泥土之中,露出半截生满锯齿的圆环兵刃。 “功夫不错啊!”那圆滚滚的身影纵身落在场中,却原来是一名五短身材的矮胖子,右手还提着一柄同样生满锯齿的圆环,目光戏谑的望向杨浩,显然并不太将杨浩放在眼里。 “本王功夫错不错,论不到你向矮子来评头论足!”杨浩淡淡的道:“况且本王一向不跟残疾人士废话,滚开!” 一句话顿时气得那矮胖子脸色铁青,踏前一步,杀气凛然的道:“小子,你有种!” 杨浩冷笑一声,正眼也不看他,径自抬头,向山崖上喝道:“曹应龙,本王可是先礼后兵,你若是嫌命长的话,就不要出来了!” 矮胖子见杨浩如此作态,更是火冒三丈,尖叫一声,就地一滚,拾起地上圆环,便疾扑而起,双环一前一后向杨浩攻至。 杨浩仍然不动声色,待那矮胖子环风激起颈侧一缕发丝时,杨浩身后忽然飞起一条轻盈的身影,手执单刀,间不容发之际硬挡了矮胖子连环三击,杨浩猛然抽刀出手,扑哧一声,半空中血雾暴现,那矮胖子一声震天惨叫,如遭蛇噬般弹身后退,落地噔噔噔连退三步,左手紧捂右肩,难以置信的道:“你、你敢偷袭!” 两柄钢环,一只带血手臂同时摔落在杨浩马前,花翎子也飘落在地,神色复杂的抬眼向杨浩望去。 “啊!”矮胖子又是一声惨叫,断臂处血如泉涌,山崖之上立时飞下十余条身法迅捷的身影,一名身背拂尘,文士打扮之人急步奔到矮胖子身旁,下指如风的给点穴止血,扶着面色惨白的矮胖子顿坐于地。 一名白布包头,面目阴沉之人,气度凛然的站在众人前列,先看了矮胖子一眼,又缓缓扭头向杨浩看去,一字一顿的道:“本人正是曹应龙,敢问尊驾,是哪位王爷?” “哼,这天下有很多王爷吗?”杨浩轻笑一声,抬手摘下头顶雨笠:“本王就是当朝秦王,杨浩!” “秦王杨浩!”曹应龙等人顿时神色剧变,不由自主的纷退一步。 “秦王杨浩?”青衣武士的阵圈之内,一名身罩大红披风,手执染血长剑的年轻女子也愕然抬头,透过人群,怔怔的向杨浩望去。 “曹应龙……”杨浩口中说话,又解开披身蓑衣,随手扔到马下,露出一身内罩白袍的连环战甲,意味深长的道:“本王此番御驾亲征,飞马牧场志在必得,不要以为有邪王给你撑腰,凭着这点乌合之众,就敢虎口夺食,小心你有命东来,没命回家!” (PS:多事之秋啊,连续数日电压不稳,终于将显示器第二次烧毁,修了两天才好,一个焊点五十块,花了哥们一百,神啊,给我扔一台电脑下来吧) 第九十章 翻脸无情 “……本王此番御驾亲征,飞马牧场志在必得,不要以为有邪王给你撑腰,凭着这点乌合之众,就敢虎口夺食,小心你们有命东来,没命回家!” 一番话语听在曹应龙耳中,霎时间如闻连声雷震,身不由己的又退一步,脸色已变得惨白无比,涩声道:“秦王殿下,你说什么……什么邪王?” “还装糊涂?”杨浩冷笑一声道:“江淮军围困竟陵,本来要等飞马牧场来援,然后一网打尽,你们四大寇却故意从中作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翎子,把飞儿召回来!” 花翎子没料到杨浩话锋陡转,楞了一楞,才掏出鹰笛吹出几声音调,曹应龙等人正不解其意,忽然那身背拂尘的文士抬头道:“大哥,快看天上!” 一时间不止曹应龙,场中除了杨浩之外,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一阵轻微的振翅声响,一只豆大黑点飞出山崖上空,在众人的视线中渐渐扩大成一只体型娇小的隼鸟,扇动翅膀向谷中落去,最后停在花翎子平举的左臂上,又扇了几下翅膀,动了动脚爪,才算敛翅站稳。 众人的视线也随之落在花翎子身上,透露出茫然、惊奇、阴沉、恍然大悟等各种神情,一片寂静之中,杨浩轻开口道:“这只鸟,是铁勒飞鹰曲大师亲手驯养,有它在空中监视,一马平川之地,本王对你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今天就是来给你们一个警告:退回巴东。本王可以当没发生过此事,这是给邪王面子,你决定吧!” 无言的沉默。瘟疫一般笼罩全场,众寇之首的曹应龙神色数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旁边身背拂尘的文士等了一会儿,忽然大步上前,捋了捋唇上八字鼠须。露出一丝笑容道:“秦王殿下的威名,我们是早就如雷贯耳的,本来今天这事。殿下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还伤了我三弟一条胳膊,冲着殿下的面子,我们也认了。但是江湖自有规矩。我们跟飞马牧场之间的梁子,纯属私人恩怨……” “你就是寸草不生毛燥?”杨浩身子前倾,单臂枕在马鞍上,面带微笑的截断对方的话:“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听不清本王的话?本王什么身份,跟你讲江湖规矩?” 毛燥顿时被噎得一呆,皱了皱眉头,目中已露出阴狠之色:“殿下。现在的形势,我们可是人多的一方!” “不错。你们是人多!”杨浩直回身子,往空中一伸手道:“可惜本王的人够狠,来呀,给这位毛爷瞧瞧!” 话音刚落,身后五百余骑已各自撕开披身雨蓑,手探腰后,提出无数颗东西,雨点般的扔在两军阵前,一开始场中众寇还没看清,忽然一人惊叫出声,其余人哗然后退,只见满地乱滚的竟是一枚枚血发模糊的人头,五百骑士,每人扔出两三个,加起来竟不下千余之数,饶是这帮人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之辈,猛可里见这么多人头堆在眼前,连曹应龙都要骇然色变,毛燥更是惊的连退两步,目瞪口呆的看向杨浩道:“你……你……这……” “这都是你们四大寇的人!”杨浩慢理斯条的道:“本王能杀一千,也就不怕再杀一万,一天杀不完,本王就杀两天,两天杀不完,本王就杀他个十天半个月,谁叫本王年富力强,大把时间,陪你们玩到底!” 虚行之藏在骑兵群中,也听得暗暗皱眉,这些人头都是之前杨浩袭击完那只运输队,又赶上去将逃走的贼寇逐一斩尽杀绝,下令士兵砍掉他们首级,用头发系住,随身携带而来,当时他就猜到杨浩会有这一招,然而此刻亲眼看到,仍是好一阵心悸,暗暗寻思道:“这人被逼急了,真是什么事都敢做啊!” 另一边的红衣女子则轻轻扬手,带着仅剩的一百多名青衣武士,不动声色的向后撤下。 “……哈哈,差点忘记了,还有一颗!”杨浩大笑声中,又从腰后解下一样物事,抖手往曹应龙扔去,旁边毛燥急忙抢上前一步,抖开拂尘将那物事卷落在地,嘀溜溜的滚至曹应龙脚下,一张死不瞑目的容貌翻将上来,正是先前那使狼牙棒的巨汉首级。 “房四弟!”毛燥又惊又怒的叫出声来,回答他的却是刷的一声,五百骑士整齐划一的举起手中战刀,整个山谷中顿时杀机大作,四大寇一方虽然人多势众,然而服色杂乱,站位又乱七八糟,面对着满地乱滚的人头,士气早已降到底点,竟是当场被迫出一阵失措的骚乱。 “天下风云出我辈,江淮之上卧蛟龙!”杨浩轻伸两指,捋开风中乱发,淡淡道:“本王给过你们机会了……” “且慢!”正当形势一触即发之际,曹应龙忽然大喝一声,纵身上前道:“秦王殿下,此事纯属误会!” 场中众人同时一惊,杨浩不动声色的抬手示意,身后五百骑士缓缓放低战刀。 曹应龙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殿下明鉴,我们兄弟一向在湖北讨生活,与贵军井水不犯河水,此次鲁莽行事,坏了贵军的计划,实非有心为之,既然殿下出面,不如大家就此揭过,我这就领着兄弟们退回巴东,飞马牧场,我们再不染指就是!” “大哥?”毛燥诧异的惊呼出口,却被曹应龙侧首扔来一个凶狠的眼色,吓得闭嘴不敢再说。 “总算你还识得进退!”杨浩轻抬两指,捋开风中乱发,仿若不经意的道:“其实你们魔门内部的恩怨,只要不牵涉到本王,本王也懒得插手过问,此番西来,也仅是因为杜总管跟某人有过约定。能这样和平解决,当然最好不过,曹当家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正是,正是!”曹应龙额上已渗出冷汗,一边说话,一边躬身后退,紧接着挥手下令,散在周围的贼寇军也纷纷后退聚拢。 霎时间满山满谷的贼寇,都缓缓退入北侧谷口。曹应龙和毛燥等十余高手压住阵脚,待大队撤完,曹应龙再度向杨浩遥一拱手:“那曹某就此告辞。日后有机会,再向殿下请教!” 杨浩一直端坐马上,静静的看着四大寇撤退,闻听曹应龙这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见曹应龙等人也转身奔入谷中,不片刻便消失了身影,又等了一会儿,杨浩才神情异样的仰头望向天空。 “耶!”杨浩猛然用力握拳,向下一拉,兴奋莫名的大喝一声:“全军听令,给本王追!”一拉马缰,战马立时人立而起。唏律律一声嘶叫,落地便往前方谷口冲去。 五百骑士轰然响应。各自策马扬刀,潮水般的向前涌去。 被晾在一边的一百多名青衣武士正在发楞,杨浩的骑队已旋风般驶过,无数马蹄践踏起地上泥水,把青衣武士们溅得狼狈不堪,纷纷以手遮面,惊慌后退。 正中间那红衣女子连忙提起披风护住全身,待骑队过尽,放下披风时,娇美如花的容颜上还是沾了几点泥浆,用手背一擦,当即多了几道泥痕,顿时气得脸色煞白。 只听一个声音道:“商场主可在,竟陵独霸山庄方泽滔,驾前右锋将方原道,账下文书虚行之前来拜见!”虚行之骑着战马,正向众人奔了过来。 红衣女子微微一惊,又扭头向杨浩驰去的方向看去,美目中立时浮起一丝疑虑之色。 ※※※ “……一年前场主接任大典,学生曾随右锋将前往道贺,那礼单还是学生亲笔所书,不知场主是否还记得?” 千头万绪的雨点从空而落,打在谷中的泥泞道路上,沿途死尸狼籍,多数都是四大寇的人马,也有几具杨浩麾下的骑士,牧场众人各执兵器,小心翼翼的行走其间,虚行之牵着马缰,追在那红衣女子身旁,满脸堆笑的说话。左侧断崖之上,还奔行着花翎子的身影,正用笛声操纵空中的飞儿,追踪着前方杨浩与四大寇的队伍。 “哦,有这回事吗?”红衣女子神情冷漠,边行边道:“请恕秀洵少不更事,当日宾客众多,委实未曾注意到先生!” “呃……记不得也不要紧!”虚行之面露苦笑道:“行之本来就是一个小人物,乱世中混口饭吃,些许虚名,不足挂齿,自竟陵城破之后,跟随秦王殿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待此事一了,行之便可脱身远去,啸傲山林,再不涉足这乱世了!” “先生何出此言?”红衣女子淡然应道:“天下皆知,秦王浩与江淮杜伏威结盟,正是如日方中之际,难得他看得起你,日后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先生又放得下吗?” “唉!”虚行之却捋须一叹道:“江淮军固然势力庞大,然而军纪败坏,桀骜难驯,比四大寇也好不了多少,秦王浩若真有本事收伏江淮,也不会被逼得沦落此地,今日之战,场主也看见了,秦王浩确实只有五百兵力,根本就是拚命一搏,若不是为了救援场主,以堂堂秦王之尊,怎会如此轻身犯险?” “为我?”红衣女子冷笑一声:“先生好利口舌,之前秦王浩还口口声声要夺我飞马牧场,现在倒扮起好人来了!” “场主兰心蕙质,怎会看不出方才只是权宜之计!”虚行之语重心长的道:“如今秦王浩穷途末路,只有场主援手,才能得机会活命,他哪还敢打牧场的主意?据学生观察,这人少年负才,又出身王室,心高气傲至极,场主若不领他这个人情,他是宁死也不肯失礼人前,换而言之,如果场主肯主动与其合作,此人口中不说,心内必定对场主感恩戴德,值之四面风雨飘摇之际,学生窃为场主计,与其树敌于外,不如多交一份助力!” “哼!”红衣女子忽然身形一顿,前进中的牧场众人也同时停下。 “虚行之。你这个说客真是做的到家,我差点就上了你的当!”红衣女子目露寒芒的转过螓首:“你百般说词,就是想引我往前。好等秦王浩回转对吧?” 周围的牧场武士俱是一惊,一起亮刀上前,将虚行之团团围住。 虚行之眉头暗暗一扬,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周的森寒白刃,又从容抬起头道:“场主明鉴,秦王浩若真想对付场主,之前便可动手。又怎会舍场主而去追杀四大寇,这一路上人马尸体,我们都亲眼所见。又怎么可能作假,场主或许不知,江淮军此次西来,九江的铁骑会。襄阳的钱独关。都有参与其事,对牧场矢志必得,当日竟陵城破,满城百姓被乱军追杀情形,行之至今仍历历在目,实不愿见牧场再步上我竟陵的后尘啊!” 红衣女子微微一呆,看着虚行之神情激动的样子,心中想法也不禁动摇起来。沉默片刻,一挥手道:“放开他!” 众武士刀枪撤下。虚行之赶紧急走几步,脱出包围圈,轻吐了口气才道:“场主英明决断,如今合则两利,我们利用秦王浩打击江淮军,让他们狗咬狗,此诚上上之策!” “秦王浩……”红衣女子轻蹙眉峰道:“有利用价值吗?” “这其中就自有奥妙了!”虚行之不无得意的一捋须髯,忽听半空中鹰鸣一声,接着人影一闪,花翎子从空跃下,落在虚行之那匹马背,抖缰便冲开牧场众武士,径自往前驰去。 “啊!”红衣女子惊呼后退,猝不及防之下,胸前又被溅上大片泥浆,气得柳眉倒竖:“什么人?” “场主息怒,场主息怒!”虚行之连忙解释道:“这位是秦王浩的贴身护卫,看样子前方战况有变,我们先追上去吧!” ※※※ “秦王浩,你这个卑鄙小人,我跟你不死不休!” 一声凄厉的忿吼划过天际,短短两里多路的追击战,终于在春风丘外的旷野中划上句号,四大寇的残余军队集中往漳水方向远远逃去,杨浩手持大胜天,气喘吁吁的站在茫茫雨中,其余还剩四百多名战士散骑四周,其中五十多人没了座骑,提着血红长刀,徒步站在杨浩左近。 向霸天矮胖的身躯被一刀两段,单手中还紧捏着一柄亮晶晶的圆环,静静伏卧在杨浩身后,乱糟糟的肠子淌出胸腹,被雨水洗得微微泛白,尚有千余具尸首被一路扔在旷野之上,断刀残矛,歪歪斜斜的指向细雨飘零的天空。 一骑战马缓缓踱到杨浩身边,杨浩扭头看去,只见花翎子端坐马上,左臂架着隼鸟,神色淡然的扫视着战场。 “你在草原上,是不是经常看到这种情景?”杨浩心中一动,下意识的问道。 “只会比这更加残酷!”花翎子掏出一块白布,轻轻擦拭着飞儿翎毛上的雨水,神情间竟破天荒的露出一丝温柔。 杨浩一阵无语,抖腕挥去大胜天上的血珠,露出光亮如新的刀身,反手持定,原地刚转过身,便见一名红衣女子带着百余名青衣武士,正大步向自己趟来,虚行之竟然也在其中。 来到杨浩身前五步,红衣女子停下身形,神情冷傲的向杨浩看来,杨浩不禁皱了皱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升上心头,正要开口说话,虚行之连忙上前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秦王殿下,这位就是飞马牧场的商秀洵商场主!” “商场主啊!”杨浩激战至今,第一次认真打量过去,只见这女子年约二十上下,一身猩猩大红披风,内束浅紫色武士劲服,翻露着红色的里衣裙边,整体裹出婀娜有致的颀长身段,脑后秀发一挽,如云般垂过肩侧,堪称绝色的容颜上一双盈盈凤目,漆点双睛灵动有神,又透出一丝淡淡的威严,手中倒持一把长剑,令人感不到一丝柔弱之感,似乎比原著中的描述更多了三分英气。 “虚先生已经跟我说了,念在你追击四大寇如此卖力的份上,本场主可以暂时收留你们,不过就算你是秦王杨浩,在我牧场里,也要守我牧场的规矩,一言一行,都得听从本场主的调遣!” 对方纤手一扬,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杨浩当场楞住,随即目光中杀机一闪:“你说什么?” 虚行之见势不妙,急忙横身拦在中间,张臂挡住杨浩,连声道:“场主放心,我们一定守规矩,一定守规矩!” “哼,果然心高气傲。虚先生,这里就拜托你了,立刻整军,我要尽快回牧场!”商秀洵冷笑一声,说完话,便掉头离去。 “好的好的!”虚行之连连点头,忽然肩头一紧,已被杨浩用力抓住,顿时痛得呲牙咧嘴。 ※※※ 漳水岸边,一枝数千人的军队正从奔跑中狼狈不堪的停了下来,为首的曹应龙长矛拄地,又抬头向天上看去,旁边的毛燥气喘吁吁的道:“大哥,我们跑了这么远,应该甩掉秦王浩了!” “未必!”曹应龙凛然道:“对方有鹰隼引路,还骑着马,我们不能停,还是赶到下游渡河吧!” “好卑鄙的家伙!”毛燥忿形于色道:“表面上说得漂亮,转头就从后面追杀我们,连三弟也死在他手上,分明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大哥,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当然要报!”曹应龙咬牙道:“安老大已联系好冠军的朱桀和巴陵的萧铣,联手对付江淮军和阴癸派,本来还想暗中看看形势,现在反正被他们发现,大家撕破了脸,就明刀明枪的拚一场吧!” 毛燥眼中也闪过一丝戾色:“不错,江淮军劳师远征,我们就打个出其不意,让他们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不要多说了,秦王浩随时追来,赶紧叫兄弟们走!”曹应龙一声令下,毛燥也闭嘴不语,转身去整理队伍,催促众人起身。 (PS:耽误了两天,一字未落,真是手有点生,赶不起速度来了,还得慢慢恢复啊) 第九十一章 有情众生 千头万绪的雨点从空而落,杨浩抱起双臂,靠在一块突出的山壁上,无聊的看着牧场众人在谷中收拾己方战士的尸体,其余钟离军的士兵则把守住谷口两端,花翎子早已上到崖顶,操纵飞儿侦察谷外的动静。 虚行之偷偷摸摸的凑上前来,先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了声:“殿下!” “别叫我殿下!”杨浩一脸阴沉,正眼也不看他:“你这个叛徒,本王的底细都被你卖光了,还来作甚!” “……这个,这个……”虚行之讪讪一笑,低头道:“学生也是为殿下着想,不管怎么样,现们现在总算跟牧场搭上关系,有个落脚之地,大丈夫能屈能伸,其他什么的,也就不要太在意了!” “你当然不在意!”杨浩淡淡的道:“又不是你没面子……哼,收留?当本王是丧家之犬吗?” “也差不多……!”虚行之顺口一句,忽见杨浩冷眼望来,连忙道:“当然殿下只不过是暂时虎落平阳,等到江都大军来援,殿下又可以重振雄风,区区一个飞马牧场,还不是任您摆弄!” “两头蛇!”杨浩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又闭嘴不语。 虚行之却又低声道:“依殿下所见,四大寇这一次会上当吗?” 杨浩目光一凛,沉默了片刻,才道:“魔门一向睚眦必报,这次打得四大寇这么痛,我就不信能忍得住。少则三天,迟则五日,定然会有反应。何况……”说到这里,杨浩又顿了一顿,续道:“此次表面上是四大寇和江淮军,暗地里却是魔门阴后、邪王两大势力的冲突,事关魔门至尊的地位,我给他们挑到明处,这一仗。他们不打都不行!” “那我们终于能缓口气了!”虚行之叹了一声,又神情异样的向杨浩看去:“但学生不明白的是,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么多魔门隐秘的?” 杨浩眉头一扬。也扭过视线,深深向虚行之道:“打听别人隐私,可是江湖大忌,据本王所知。虚先生对阴癸派也不陌生吧?” 虚行之心中立时升起点点寒意。微微皱了皱眉,低下头不敢再问。 这时谷中牧场众人已把己方战士的尸体翻找出来,驮放上三百多匹马背,淡淡的悲伤充斥生者之间,除了脚步声静静响起,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马是我的!”杨浩扭过头,不满的冲虚行之道。 又有十几名牧场战士牵着马从谷中行过,马鞍上悬满了数百颗贼寇首级。用绳索绑成一串串葫芦状,乍看上去。分外狰狞骇人。 “那人头也是我的!”杨浩又扭过头,更加不满的道。 虚行之正茫然以对,商秀洵却在这时从雨中迎面走来,几缕湿漉漉的秀发散乱的垂在额间,还淌着晶莹的雨珠,静静的在杨浩身前停住,抬起略显苍白的面容,默然片刻,才开口道:“谢谢你!” 杨浩微微一楞,放下双手站直身形,故作惊讶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商秀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薄怒,咬牙站了一会儿,忽然甩动大红披风,径自转身而去。 “靠,什么态度!”杨浩当场大怒,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虚行之急忙将他拉住,低声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都是你这个叛徒!”杨浩霍然回头,一腔怒火顿时往虚行之倾泻而去:“不是你出卖本王,哪轮到这女人嚣张!” 虚行之苦笑道:“这也怪我,不是殿下之前说要夺人家飞马牧场,她当然不高兴了!” “啊呀,敢跟本王顶撞!”杨浩眼珠一瞪,当场一招“十字锁”上去,顿时扼得虚行之手脚乱舞,啊啊大叫的喘不过气来。 “不要以为你是读书人,我就不敢打你!我忍你很久了!” 商秀洵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动静也,住足回头,美目中顿时露出愕然之色。 ※※※ 随着天色渐渐阴沉,杨浩等人刚出了葫芦谷不久,雨势忽然增大,好在商秀洵熟悉地形,带领众人往西拐了半里路,躲进一座枝叶茂密的树林中避雨,钟离军这些日山林歇宿,也算有了经验,不用吩咐,便自动爬上树砍取枝叶,短时间内制作出数百具简陋雨棚,几个人合用一顶,各自躲在树下避雨。 忙乱之中,杨浩不经意的一瞥,只见牧场等人也在制作雨具,却不自己用,而是往马背上的尸体搭去,商秀洵也在场中亲自动手,不顾全身衣发都已湿透,抱着大捆大捆树枝,不停的来回奔跑。 杨浩眉头微微一皱,又扭头去看钟离军一方,却只见到一群满脸疲惫的士兵,三五成群的躲在雨棚里,有的人在给自己处理伤势,有些人则是抱着双膝静静的看雨,仿佛一群受伤后默默舔食伤口的狼群,气氛压抑得让杨浩心中也是暗暗吃惊。 “殿下,殿下,快用这个挡住!”虚行之顶着一具雨棚从后面赶上来,手忙脚乱的往杨浩头顶上去遮。 “你慢慢挡吧!”杨浩一把将虚行之推开,再看一眼四周,一咬牙,便往商秀洵那边走去。 商秀洵刚往一匹马背上搭好雨具,正转身向另一匹马走去,忽听哗啦一声,急扭头回看,只见那匹马上的尸体和雨具都被人推了下来,杨浩已纵身跃上马鞍,带缰扭转马头,脚点马腹,策骑便行。 “杨浩!”商秀洵气得厉声怒叱,往前追了几步,杨浩一骑经过,飞快的奔出林去,树林中所有人也同时被惊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抬头来望。 ※※※ 白茫茫的雨水浇泼在天地之间,杨浩单人只骑。沿着来路往春风丘方向策马狂奔,半里路程很快甩在蹄下,眼前已是葫芦谷口的高地。杨浩急忙滚鞍下马。踩着一地泥泞往谷中跑进,一路上只见被泥浆包裹的贼寇尸首,形状各异的倒毙在地,早已看不出本来服色。忽然杨浩眼前一亮,紧走几步,推开一具倒卧的马尸,从下面里抱起一具尸体。就着雨水往尸体脸上擦了几把,露出一张苍白年轻的容貌。 “兄弟,我来了!”杨浩眼眶一热。又咬牙忍住,俯身下去,将这具尸体扛在肩上,往前行了一程。找到一处有悬崖遮挡的平坦高地。将那尸体轻轻放下,又转身奔回前谷的狭道,再搬回一具尸体,如此来来回回找到十余具尸首,全都堆在一处,等前谷中再也找不见了,杨浩又奔进内谷,从满地尸体中逐一翻出钟离军的士兵。同样就近找了块高地堆放。 就这样一路往前找去,整个谷中翻出三十余具尸体。以前谷狭道中最多,进了内谷便只有寥寥几具,其余大多数战死者都是在通往谷外旷野的一段路上。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又将七具尸体在崖下堆放好,杨浩口中机械般的数着数,又站起身,抬臂在脸上胡乱一擦,继续向谷外行去。 冰凉雨水,不断扑打在杨浩脸上,之前商秀洵冒雨为死尸覆盖苫具的情景仍然浮现在眼,满腔怨愤不平,都在这轻轻一个动作下,被击得片片破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椎心的刺痛。 两万大军,得意洋洋的西来,满心以为一战成功,可以在江淮立足,继续称王称霸,却因为一个错误,几日功夫便折损大半……竟陵城下,汉水江边,荒山野岭,到处都留有士兵们的尸骸,此时回头,只怕早已被鸟啄狗啃的不知踪影,逃亡一路,人人都成惊弓之鸟,谁也没有想过要去收尸,也没有那个时间去想,直到此刻,杨浩才陡然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已经变得对死亡这么麻木不仁。 一声幽幽叹息,突如其来的在谷中响起,杨浩正在行走之中,愕然停步,回头看时,只见一名灰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全无五官的面目,惨白得仿佛死人一样,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珠,猛可里望来,仿佛鬼魅一般,饶是天色尚早,也把杨浩当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单手已按住腰间大胜天刀柄。 “什么人?”杨浩手探刀柄,胸中胆气立壮,已看出灰衣人脸上戴得是一张面具,当即脚步一顿,冷然喝问。 青衣人却不答话,定定的看了杨浩半晌,才意味莫明的问道:“人都死了,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杨浩神色一沉,忽然冷哼一声:“少管闲事!”掉头便往谷外行去。 青衣人静静的站在原地,目光异样的看着杨浩背影奔出谷外,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 “九十八,九十九……” 长草湿滑的旷野上,杨浩蚂蚁搬家似的在满地尸体中堆起一座小型尸山,每一具尸体都被他用雨水仔细擦干净脸庞和头发,露出虽然苍白了无生息,却也算安详的容貌。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漫声长吟中,那戴着面具的灰衣人悄然从后走出。 杨浩用力将第一百具尸体抛到尸山上,狠狠盯了那灰衣人一眼,又掉头往另一处找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行道迟迟,载饥载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灰衣人双手负后,静静的站在尸堆下面,悠悠语语,飘摇不散的传入杨浩耳中,杨浩终于忍耐不住,霍然回头,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听过这篇采薇吗?”那灰衣人并不答话,反而淡淡道:“这是春秋时,士卒征战途中的伤怀之作,收录入诗经之中的小雅,自古春秋无义战,这条无回之路,累人累己,你既然放不下,为何不抽身早退?” “退?”杨浩冷笑,一指身后尸山:“我现在退的话,我自己都会埋在里面!” “人死已矣!”灰衣人轻轻前进一步:“你继续走下去,你身边的死人就会越来越多。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就算你一个人活着,又捡得完那么多尸骨。流得尽那么多伤心泪吗?” “你闭嘴!”杨浩霎时间神色惨白,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后退,惊慌失措道:“你这个妖人,你是魔门哪一派的,是不是想来乱我心志,你们又有什么阴谋。我杀了你!” 刷的一声,大胜天一泓青光,已被杨浩从腰后抽出。狞身大喝,纵身便往那灰衣人劈下。 “我不是魔门中人!”灰衣人身形轻晃,行云流水般脱出杨浩刀势:“我只是可怜你,你这人做枭雄不够无情。做英雄又太过狠辣。枉担虚名,陷足乱世……” “不要说了!”杨浩疯狂大叫,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影,接连进招,却连那灰衣人半片衣角都砍不着,陡然间灰衣人脚踏奇门,抢至杨浩身侧死角,甩袖抖腕。进步撞肩,一股大力涌出。杨浩身不由己便和身抛飞,向后撞在尸山之上,顿坐于地。 “这么乱的心绪,怎么跟人动手?”灰衣人一挥衣袖,大胜天反执手中,甩手扔了过去,堪堪插在杨浩身边的地上。 “听我一句,找个山青水秀之地,隐姓埋名,逍遥度日,胜过在这乱世泥沼中打转!”灰衣人轻声一叹,再度负手身后,向杨浩看去。 “那怎么行?”杨浩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目光涣散的道:“没有电影电视,没有手机电话,没有DVD,没有互联网,吃菜都要自己种,荒山野岭,这种日子怎么过啊?” “你说什么?”灰衣人目中微露出一丝疑惑之色,幸好最后两句还是听懂了,沉吟了一下,又道:“那这样吧,我给你金银财宝,敌国之富,你大可卖船出海,找一处无忧净土,安居乐业!” “说得容易!”杨浩幽幽的道:“既然你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自己还留在中原,留在这个乱世!” “我?”灰衣人目光一怔,默然片刻才道:“我不一样,我老了,我有恩怨!” “我年轻!”杨浩扶着刀柄,缓缓起身道:“但我也有恩怨,而且未必比你少,恩怨这东西,三千世界,有情众生,谁都逃不掉!听你唱小雅采薇,便知你心中有情,与其跟我废话,还是想办法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吧!” “情?”灰衣人身形微微一震,目中竟露出茫然之色。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可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怅然长叹声中,杨浩看也不看那灰衣人,又踽踽向前行去。 灰衣人目中微露动容之色,怔怔的向杨浩看去,隔了良久,也是摇头一叹,转身缓步没入雨中,带着萧索背影消失不见。 ※※※ 凄风冷雨,浇洒着旷野,杨浩坐在尸山之下,手持大胜天倒插于地,眼睛望着谷口方向,估摸着差不多时候,想了想,又解开头巾,披头散发的垂了下来。 过不多时,谷口处已隐约出现人影,杨浩赶紧坐好,一手轻轻按在刀柄之上。 一片纷乱的脚步声中虚行之、花翎子和所有钟离军士,还有商秀洵带着十余名青衣武士也在其中,看着杨浩坐在尸山下的一幕,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殿下!”钟离军士全体抽刀在手,在雨中单膝下跪,无声的沉默霎时笼罩旷野。 商秀洵站在众人之后,下意识的转向身边的虚行之道:“他这是……” “这人心地还是不坏的!”虚行之知机的接口:“虽然比不上场主,总还有些可取之处!” 商秀洵轻叹一声,点头:“既然如此,说来这些兄弟也是为我而死,我这就叫人把马牵来,将他们也带走,好好安葬吧!” “场主英明!”虚行之赶紧点头答应,转回身,竟越殂代庖的招来几名青衣武士,命令他们回去牵马。 只见杨浩仍然毫无反应,商秀洵不禁心中一软,越过众人,迈步走上前去,轻轻伸出手,又迟疑了一下,才握上大胜天的刀柄,轻声道:“殿下,打仗总是会死人的,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死人?”杨浩轻轻抬头,惨笑一声道:“将帅无能,累死三军,你又如何明白我的心情!” 商秀洵微微一呆,眼圈忽然红了红,轻侧螓首,语气异样的道:“秀洵也是带兵之人,今日之战,殿下死的是兄弟部属,秀洵失去的却是牧场子弟,而且比殿下折损更多!” “这不一样!”杨浩喃喃道:“我跟你不同,我是看过书的,我不应该犯这种错误,我应该料事如神,我早就该猜到辅公佑会造反,书上都说得很明白了,我怎么会疏忽掉!” “殿下,殿下!”商秀洵乍听杨浩话中竟有癫狂之意,微微一惊,下意识的抓住杨浩左臂:“不要再说了,兵书战策,也不能保证百战百胜,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殿下今日大败四大寇,只折了一百多部属,已经是很难得了!” 杨浩茫然扭头,对上商秀洵的视线,沉默片刻,忽然道:“有没有酒?” “酒?”商秀洵怔了一怔,随即道:“殿下要喝酒,我们回牧场去喝吧……” 这时忽听一声鹰鸣,半空中飞儿转着圈子落在场中,花翎子轻抬左臂接过,凛然道:“有大队人马朝这里来了!” 虚行之吃了一惊,急忙上前道:“什么方向!”场中钟离军也纷纷持刀站起。 不须花翎子回答,东南方向已升起一道粗大的烟柱,正缓缓往这方向移来,隐约密集马蹄之声,穿风破雨,送入场中每个人的耳中。 “等一等!”商秀洵霍然起身道:“是我牧场的人!” ※※※ 一枝绘有振翅飞马的大旗迎风挥舞,一万多名骑士穿破雨雾,声势浩大的出现在杨浩等人面前,杨浩仍是端坐不动,钟离军士不由自主的护至他身前,都露出戒备之色。 为首一骑上坐着一名年约四十的独目大汉,一眼便看见商秀洵站大场中,立时勒缰住马,惊呼一声:“场主!” “这是我牧场二执事柳宗道!”商秀洵向虚行之等人解释了一句,快步迎上前去。 柳宗道赶紧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宗道救援来迟,场主恕罪!” “算了!”商秀洵轻轻抬手,又见人群一分,一名身材魁梧的秃顶老者在众人簇拥下,匆匆迎上前来,语气惊惶道:“场主,你没事吧!” “大管家!”商秀洵连忙扶住对方欲下拜的身形,动容道:“我没有事情,你怎么也来了!” 乘着牧场众人相聚,虚行之悄悄凑到杨浩身前,一挑大拇指,笑道:“殿下这招苦肉计,果然高……” “什么?”杨浩陡然扭头,森寒目光吓得虚行之心中一寒,又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第九十二章 班师回城 穿过长长的东峡道,从当日将杨浩拒之于外的城楼进入飞马牧场,欢庆场主得胜归来的声音立时掀彻天地。 大雨已经停止多时,沿着直通主城堡的青石板大道,两旁围观的居民人山人海,更有的噼哩啪啦放起鞭炮,气氛热闹的仿佛过节一样,商秀洵在大管家商震与二执事柳宗道左右陪同下,策骑行在队伍最前列,风度翩翩的向两旁群众抬手致意,随后的牧场战士也俱是精神抖搂,阵容鲜明,行经之处,又引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杨浩等人被安置在队伍中间,杨浩骑着一匹牧场的战马,提着一只从二执事柳宗道那里要来的酒囊,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也不控缰,放任那战马随着大队行走,把身体颠的摇摇晃晃。偶而醉眼迷离的看了看路边热闹的人群,嘴角又噙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虚行之和花翎子各坐一骑,并行在杨浩身边,稍微落后半个马身,虚行之正捻须微笑四顾,似是颇为享受这种气氛,时不时还招手回应一下。花翎子还是一副淡淡然的神色,不过一身异族武士打扮的姿容,又被雨水淋湿,立时引来路边众多年青男子的炽热的视线。 其余钟离军士也都露出兴奋的神情,被这么多人夹道欢迎,可是他们从军生涯中破天荒的头一次。 不多时,前方用巨石垒筑,造型宏大粗犷的主堡已矗立在众人眼前,沿着斜伸向上的坡道行上前去。宽大可容八马并行的堡门吊桥已放过护城河,大执事梁治带着堡中各房正副执事,正恭恭敬敬的在外迎接。 商秀洵和商震柳宗道都扳鞍下马。商秀洵在堡门前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面对坡道下方人头簇拥的群众,本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顿渐渐停息。 “诸位兄弟姐妹,诸位长辈叔伯!”商秀洵清亮的声音穿过雨幕,在身后宏大城堡的衬托下,气势十足的传遍全场:“秀洵此次出征,虽然波折重重。但总算天佑我飞马牧场,终于赶跑了穷凶极恶的四大寇,我们牧场。又可以恢复以往的和平宁静了!” 全场一阵落针可闻的安静,紧接着山崩海啸般的呼声又再度响起,放无防备的钟离军竟被吓了一跳,慌乱的往旁边退去。立时惹来周围人群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果然有一套!”虚行之正含笑旁观。一扭头,只见杨浩还在醉熏熏的喝酒,不禁眉头一皱,嘟囔了一句:“你好歹也学一学人家!” “你再说一遍!”话音未落,杨浩冷冰冰的话语已传入耳中,吓得虚行之一缩脖子,不敢再说。 这时商秀洵又虚压双掌,止住众人的声音。沉声道:“然而这一次,却有上千名兄弟。为了牧场安危付出生命,如果不是他们捐躯奋战,不会有我们牧场的现在,连秀洵自己都可能丧命贼手,所以我决定,将这些兄弟的遗体火化后,放入大英堂,与我牧场历代英烈一起供奉,所有死难者的家属,一体厚加抚恤!” 沉闷的气氛顿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所有人都黯然垂首,少顷,竟有人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一阵悲凉的情绪,堵在每个人的心头,包括站在商秀洵身后的牧场各房主事,俱都说不出话来。 “还有!”商秀洵轻抬玉手,拭去脸上的雨滴泪痕,又道:“此次秀洵得脱大难,还要感谢一个人,若不是他带着部属及时来援……” 正站在人群一侧,靠着栏杆喝酒的杨浩忽然听到这句话,猛的神色一变,一推虚行之,低声道:“叫她闭嘴!” 虚行之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出人群之外,不敢迟疑,连忙顺着商秀洵的话尾便哈哈一笑:“啊呀,商场主说哪里话,我们竟陵与飞马牧场一向守望相助,飞马牧场有难,我们自当尽一分心力,大家自己人,何必客气!” 乍见这个青衣文士突然跑出来,打断场主的说话,一时间在场的群众都是一楞,商秀洵也愕然住口,大感意外的往人群中的杨浩看去。 “那个,在下虚行之,忝为竟陵独霸山庄庄主……”虚行之连连向人群拱手,打着哈哈就退了过来,边行边道:“方泽滔驾前右锋将,方原道帐下文书,前番商场主继任大典,在下曾随右锋将来过牧场,有哪位记性好的,可能还记得在下……” 商秀洵与商震和柳宗道互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虚行之已堂而皇之的站到商秀洵身前,继续口沫横飞的道:“……在下于大业初年,曾经考过科举,虽然没中,但也算博览群书,诸位家中若有蒙龄小儿,想要认书识字的,大可来找在下,不收财帛,但逢年关节尾,些许束修,便余愿足矣……” 下面的群众都听得一楞一楞的,茫然无以应对。杨浩却是没好气的以手抚额,朝天翻了个白眼,怎也想不明白,原著中堪称武候再世的虚行之先生,怎么竟是这样一个货色。 “虚先生!”商秀洵也有点听不过去,上前一步,拦住虚行之话头,低声道:“你在做什么?” “场主恕罪!”虚行之连忙一拱手,悄声道:“此事另有关碍,秦王殿下不能大张旗鼓的露面!” “为什么?”商秀洵露出一丝不解,虚行之则道:“说来话长,等场主忙完事情,殿下自会向您解释!” 商秀洵秀眉一蹙,沉吟了一下,便抬手召来柳宗道。 ※※※ “殿下请!”柳宗道在前引路,带着杨浩和虚行之、花翎子三人在内堡中行进,其余钟离军士则被安排到外堡用餐歇宿,由于杨浩身份不同。又得场主亲自关照,柳宗道也不敢怠慢,一言一行均是小心翼翼。 内堡之中。比诸外堡的气势宏大,又是一番天地,主建筑有五重殿阁,另有偏殿廊庑,大小屋宇井然有序罗列在内,沿途缀以园林花树,小桥飞瀑。无论从什么方向看去,两者都接合的天衣无缝,分外雅致可人。端得是出自名家设计。 一路行过三重殿宇,复转入一座花香袭人,栽植着腊梅、芭蕉、紫藤、桂花等草木幽映的小园,内中落着三十余间房屋。四周起着风火墙。还有假山草坪的景致,进得园内,几名洒扫待女连忙上前敛衽见礼,柳宗道却也一拱手还礼道:“宗道奉场主命令,陪这位……杨爷,到场主书房暂候,待会场主便会过来!” 众待女中走出一名样貌水灵的俏婢,有些好奇的打量了杨浩一眼。盈盈一福道:“贵客请随小娟来吧!” “有劳!”柳宗道道了声谢,又向杨浩行了一礼。便转身告退,原来此处是商秀洵的场主别园,柳宗道是外房执事,只能到此止步,而商秀洵肯安排杨浩在这里等候,足见对其为人已是大为改观了。 “二执事!”杨浩忽然唤了一句,柳宗道住步回头,一只空荡荡的酒囊已迎面掷来,连忙扬手抓住,只见杨浩微微一笑道:“酒不错,是出自塞外的吧!” “杨爷好酒量!”柳宗道也一笑道:“宗道时常往塞北选购良种,久而久之,也偏好这一口了!” “那下次找你一起喝!” “敢不奉陪?” 双方互一拱手,柳宗道转身退出园外,杨浩也回过身来,只见虚行之、花翎子和那名叫小娟的俏婢都在等他,便淡淡一抬手道:“走吧!” 在小娟的引领下,几人绕过一重假山,眼前出现一处以红木为主料的房屋建筑,左右连着白墙绿瓦的游廓,白墙上安着雕格风窗,廓檐上挂落翠绿的牵牛藤蔓,营造出一种纵深幽静的感觉,却是一处独抱小院,小娟又敛衣向三人点了点头,作了个请的手势,上前推开紫楠木的房门,引着三人走了进去。 杨浩踏出房内的青石地砖,定睛看去,只见两侧红柱用金勾挂起纱幔,半露着堆满简帛和线装书籍的书架,正中间是一座五尺长的红木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罩纱宫灯,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后面是一排古玩陈设,中堂上挂着两只木牌,写着“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之外别无文章”的联对。 两只三脚长几倚柱而放,托着两尊造型别致的盆景,两侧还有四枝圆形锦凳,以作待客之用。 “啧啧!连简刻吕氏春秋都有,商场主果然是文人雅士,哈,还有谷梁春秋……”不知何时,虚行之已摸到那排书架之前,翻出一本本竹简,爱不释手往怀中放去。 小娟吃了一惊,刚想开口阻止,却又顾忌对方贵客身份,顿时一阵迟疑,还没想好怎么劝说,陡然又刷的一只黑影从她面前一掠而过,骇得小娟一声轻呼,险些跌倒在地,站稳身形看去时,只见一只隼鸟已扇着翅膀飞上古玩架,把架上的古玩鼎器震得摇摇晃晃。 “小心!”小娟失声惊叫,正要奔上前,那只隼鸟却忽然扭过头,锐利的鹰眼狠狠冲她一盯,立时吓得小娟脸色惨白,当场止步,又急忙扭头,向神色冷漠的花翎子道:“姑娘,你这只鹰可不可以……杨爷,那是场主的位子!” 又见杨浩已坐在书桌之后,两腿高翘在书桌之上,把座椅往后支起,正拿起一方砚台,顶在指上细看了半响,抬手往空中一扔,小娟再也顾不得其它,惶恐至极的奔过来双手接住,杨浩已不耐烦拍桌的道:“会不会招呼客人啊,还不上酒上菜!” “啊?”小娟一张俏脸已变成苦瓜一样,呆呆的站了半响,忽然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放下砚台,捂着脸便往外奔去。 霎时间房中三人都是一楞,花翎子抬臂收回满室乱飞的隼鸟,虚行之则裹着满满一衣服书简,从侧厢走出来,莫名其妙的道:“怎么了?” “你们太过分了!”杨浩立时拍案而起,怒冲冲的道:“当这里是自己家吗!你、把书给我放回去。你、把鸟绑起来,我出去看看!” 说完话便绕出书桌,丢下房中神情各异的两人。大步走出门去。 ※※※ 杨浩来到书房门外,却不见小娟的身影,正迟疑间,却听见一阵嘤嘤泣声从假山后面传来,杨浩不由眉头一皱,缓步向假山后面绕去,便见小娟正抱膝坐在山壁下。埋头低声哭泣。 杨浩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暗道自己也真是的。跟个小丫头呕什么气。摇摇头,全身上下摸了一摸,最后在腰间掏出一锭金子,蹲下身子。用手托到小娟身前。柔声道:“别哭了,我给你钱!” 小娟缓缓抬头,茫然看了杨浩一眼,又急忙用手抓住袖子擦了擦了脸上的泪痕,哽咽着喉头,却不说话。 “我真给你,拿着!”杨浩将金子将小娟手上递去,小娟却如遭蛇噬般的收手。咬牙道:“我不要!” “说给你就给你,拿着!”杨浩不耐烦起来。一把抓过小娟的手,便把金元宝往她手中塞去,小娟却紧攥五指,死活不肯松开,神情已是十分惊恐,一个要给,一个不接,争执中金子滚落在地,杨浩的神色顿时沉了下去:“你真的不要?” 小娟使劲摇头,却还是一声不吭。 “你不要我也不要,扔了算了!”杨浩忽然抓起金元宝,反手扔过脑后,啪的一声,在身后的池塘里打起一个水花。 “啊!”小娟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挺身而起,急步跑到水塘边向下察看,结结巴巴的道:“你怎么……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杨浩缓步走上前来,在小娟发呆的视钱中一抛一抛甩着手中的金子,微微一笑道:“那只是块石头,看你吓成那样!” “你!”小娟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忿然扭头要走,却又被杨浩抓住一手,迅雷不及掩耳的将金子塞进她手心,又捏拢五指,笑道:“别乱动,这回可是真金子,掉进水里,我就要下去捞了,听话,拿着这钱给老爷弄些酒菜来,多的都归你!” 小娟连连挣扎不脱,忽然轻轻一点头,杨浩只道她答应了,刚松开双手,小娟便把手一挥,将金子往池塘里扔去。 “靠,我的钱!”霎时间杨浩神色大变,一个鱼跃,半空接住金子,扑通一声,已整个栽进池塘里,溅起大片水花,湿淋淋的坐起身,目瞪口呆道:“小丫头,你这么狠,我只是想喝口酒,花钱买都不行啊?” 岸上的小娟忍不住扑哧一笑,急忙以手掩口,白了杨浩一眼道:“场主的书房里不准喝酒,你喝水好了!”转身便走。 杨浩眼睁睁的看她走远,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忿忿的抹了一把脸,溅起大片水珠,又将金子放回腰间,这才跨上岸来,抖了抖全身水滴,湿淋淋的绕过假山,却是脚步愕然一顿。 只见商秀洵换了一身水蓝色裙衫,停步在书房前的石子路上,面带惊讶之色的望来,小娟正怯生生的垂手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虚行之和花翎子也走出书房,看见杨浩落汤鸡似的情形,都是微微一惊,虚行之急步上前道:“殿……杨爷,你怎么搞成这样!” “小娟,你怎么招呼客人的?”商秀洵秀眉一蹙,语气严厉的问道,小娟立时吓得身子一抖,嗫嚅道:“他们……他们……” “没什么!”杨浩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淡然上前道:“我想洗澡换衣服,洗不惯热水,看场主的池塘不错,所以借用一下,场主不介意吧!” 商秀洵这才注意到杨浩三人身上还穿着原来的衣服,血泥污溅,肮脏不堪,秀眉不由轻轻抽动,歉然道:“是秀洵疏忽了,小娟,快叫厨房准备热水,再拿三套新衣服来!” 小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又悄悄向杨浩看了一眼,便飞快的跑开。 “喂,水烧热一点啊!”虚行之急忙大喊,顿了一顿,又向前追了几步道:“衣服多准备几件,要有夹衫,天气凉!” “再准备点酒菜,就更好了!”杨浩斯斯文文的向商秀洵道。 商秀洵不禁莞尔一笑,点头道:”保证殿下满意!” ※※※ 沐浴更衣之后,杨浩穿起一身白袍,在丫环的领路下,往园中的轿厅走来。 轿厅之上,已摆好一座酒席,虚行之早已洗换干净,穿着一着青衣文士长衫,坐在桌前与商秀洵说话,小娟垂手在一旁侍候,却是第一个看见杨浩走过来,眼中顿时露出一丝惊疑之色,仿佛不认识一样,连连眨眼的往杨浩看去。 洗浴之后的杨浩的确是涣然一新,刮了胡子,重新梳好发髻,整个人变得风度翩翩,年轻俊美的脸庞,一路上早已吸引了不少年轻丫环频频注目,此际轻提白袍前襟,缓步走上台阶,站在厅口的小娟已是吃惊的说不出话来,连商秀洵的美目中也泛起点点异采,不由自主的起身相迎。 “行之参见杨爷!”虚行急忙起身离座,迎到厅口,长身一揖行礼,被杨浩抬手托住,笑道:“我们都是客人,在此不用多礼,先多谢商场主吧!” 商秀洵忙道:“怎可谢我,秀洵还要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呢!” “那我吃你一顿饭,就当大家扯平好了!”杨浩哈哈一笑,撩衣在桌前落坐。 “我们杨爷不拘小节,场主也不用客气了!”虚行之微笑接口,话语中把杨爷二字压得极重,商秀洵心知其意,微微一笑,也敛衣落座:“杨爷不怪秀洵怠慢就好!” “岂敢岂敢!”杨浩一抬衣袖道:“我现在穿你的,吃你的,还多蒙场主收留,场主不怪我得寸进尺,我已经于心不安了!” “不说了不说了,同桌是客,前世缘份!”虚行之听杨浩话中带刺,赶紧起身提起酒壶给两人满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起来:“来来来,本人抛砖引玉,先敬二位一杯,大家杯酒泯恩仇!”说完一口饮尽。 杨浩轻声一叹,只得举杯道:“那我也敬场主一杯!” 商秀洵落落大方的举杯,笑道:“请!” 虚行之放下酒杯,紧张的看着两人都把酒干了,这才松了口气,又笑道:“一杯怎么行,起码三杯才够诚意,我再敬二位一杯!”又提壶往杨浩杯中斟去,却被杨浩探指拦住壶嘴,淡然问道:“翎子呢?” 虚行之微微一呆,商秀洵已开口道:“那位姑娘推说身体不适,秀洵已给她安排了房间,着人送了膳食过去,殿下不必担心!” (PS:前一章小改了一点) 第九十三章 不欢而散 雨后园林,空气清新的让人心怡神旷,向晚天色,于天尽处带出一抹淡淡红霞。 轿厅之内,四角已挂起宫灯,杨浩白衣独坐,一壶酒自斟自饮,商秀洵只一开始浅尝几口,此时也已停箸不动。 只有虚行之右手持筷,左手提壶,独占了满桌菜肴,吃喝甚是畅快,商秀洵本身口味挑剔,牧场的大厨都是精挑细选,做出菜色自然不同凡响,别说虚行之奔波劳碌这么久,腹淡口寡,就是他当初在竟陵做文书,平时攒两小钱,偶而上个酒楼,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三杯酒下肚,立时精神焕发,面色也红润起来,更啧啧连声叹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贵场厨师深得易牙之味,场主真好口福!” “时间仓促,只叫他们预备了些拿手小菜,其实也不尽如人意!”商秀洵笑了笑,转首看向杨浩道:“杨爷一直喝酒,是否这菜不合口味!” “哪里!”杨浩头也不抬,淡淡道:“场主的招待很好!” 商秀洵秀眉轻蹙,微一沉吟,便向侍立在旁边的小娟道:“你先出去,叫她们都退下!” “是!”小娟轻轻一点头,放下手中的酒壶,敛衣退出厅外。 商秀洵待厅外的待女都已散去,这才转回头道:“秦王殿下,秀洵已经决定,将贵属遗骨也安置在我牧场的大英堂,明日便举行仪式,殿下可要前去观礼?” “场主有心了!”杨浩轻声一叹:“杨浩铭感五内。就让行之替我去吧,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江湖传言。总说殿下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商秀洵露出感慨之色:“此趟亲眼所见,能为部属神伤至此,才知殿下绝非那种阴毒小人,秀洵此前多有误会,还请殿下见谅!” “眼见耳闻,其实都不可信!”杨浩又斟了杯酒在手。有些失神的道:“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是怎样一种人!本来我以为时势逼人,不得已而为之。一直心安理得,如今才发现,原来杨浩自己,才是一切的祸首根源!” 商秀洵微微一呆。旁边的虚行之却放下筷子。接口道:“老子道德经云,吾之大患,唯患吾有身,世间有身皆苦,又何止殿下一人!” “竟然知道苦,为什么不遁迹出世?”杨浩意味深长的向虚行之看去:“和其光,同其尘,无为故而无争!” “无为?”虚行之摇头冷笑一声:“无为则无有。什么都没有,行尸走肉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杨浩眉头一皱,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轻轻吐了口气:“可以吟吟诗,栽栽树,山水为邻,梅鹤为友,这种田园隐逸生活,不是古来读书人一直追求的境界吗?” “境界……”虚行子用手指轻敲杯缘,若有所思的道:“是用来追求的,不是给人过的,当年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连累全家人饥寒无靠,最后贫病交加而死,前车之鉴,行之纵有隐世之志,奈何一贫如洗,实不敢效足后尘啊!” 原来如此!杨浩眼中微不可觉的闪过一丝寒光,又举杯往口中倒去。 “虚先生却是真性情!”商秀洵微笑道:“不如先生当真在我牧场开馆课徒,秀洵必当待为上宾!” “那自然再好不过!”虚行之马上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的坐直身形。 “商场主!”杨浩淡然一声截断道:“四大寇虽然退走,然而你牧场孤城一座,江淮军虎视在旁,也算不得太平无事,现在挖本王的军师,是不是早了点!” 商秀洵还没应声,虚行之却愕然回头,怔怔的看向杨浩。 一阵秋风忽然掀帘而入,带进片片如雪花瓣,转眼间竟将厅内妆点的如梦似幻,商秀洵和虚行之都下意识的抬头去看。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春风江湖,各般滋味,总也是一番人生!”却又听杨浩漫声轻吟,长身离位走到厅口处,在轻纱飞扬中独自提壶斟酒,白衣粉瓣,相映成趣,顿时牢牢吸引住商秀洵渐渐异样的视线。 “军师!”虚行之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手按酒杯,眼中微微发亮。 “好一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想不到王兄不仅胸怀韬略。文才风流,也是如此出类拔粹!” 蓦听一把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女声接口响起,厅上三人俱是为之一怔。 ※※※ 其时明月东升,照开花丛疏径,一名黄衫圆帽的年轻女子,脚踩银绣蛮靴,静静的站在厅前阶下,轻仰起娥眉杏眼的亮丽容貌,略带玩味的神色,正与厅口处杨浩凌厉如刀的视线堪堪对上。 “秀宁!“商秀洵愕然起身,由于事务繁忙,关于杨浩入城之事,她一直还没来及的跟这女子通气,本想安排停当之后再作打算,想不到对方竟自己找了过来,不免有些措手不及,只唤了一声,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几乎同时,杨浩也重重的冷哼一声,沉声道:“哪个是你王兄,本王可没那个福气,消受你这等好妹妹!” 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前者在江都逼得杨浩走投无路,后者在飞马牧场闭门不纳,如此新仇旧恨,足以让杨浩对李秀宁暗藏杀意,可惜时机地头都不对,大胜天也带没在身边,更要顾忌旁边的商秀洵,杨浩一腔怨气,也只能暂时泄诸口舌了。 “说得也对!”李秀宁却出乎杨浩意料的淡淡一笑,漫不经意的道:“长安已有决议,削掉你秦王的世袭封爵,贬为庶民。不日就会诏告天下,王兄二字,的确不适合再用来称呼你了!” 杨浩听得一呆。仿佛听到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话,干笑两声道:“削本王的王爵?是不是还要本王接旨谢恩,三呼万岁啊?” “如果你肯接旨!”李秀宁不动声色的道:“这天下至少会太平一大半,就算贬为庶民,也不会少了你的荣华富贵!” 这句话却听得商秀洵和虚行之都微微动容,后者更若有所思的低头沉吟起来。 “让我投降?”杨浩也不由一阵震惊,听李秀宁话中之意。难不成李阀竟有意和解……既使没有杨浩,杜伏威的江淮军在天下也是举足轻重的一个筹码,历史上李阀为了笼拢此人。甚至官封楚王,位在齐王元吉之上,如今被杨浩横插一杠子,这种影响绝对只大不小。而细论起来。杨浩与李阀也没什么杀父夺妻,不共戴天之仇,如果降顺的话,也是历史大势所趋,从此卸下重担,逍遥快活,以杨浩的性格而言,也是不错……问题是。从此命悬人手,这种生活可就…… “要我投降。不是不行!”杨浩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道:“然而且是自古兔死狗烹的事情,实在太多,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什么条件?”李秀宁原本只是顺口反击,没想到杨浩当真考虑起来,转眼间她也迅速把握到其中微妙,神情也转为认真。 商秀洵全想不到两人寥寥几语,就变成决定天下命运的大事,楞在一处,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虚行之则目光闪烁,静观其变,厅中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异常,无声的压力升起每个人的心头,六双眼睛都紧紧盯住即将开口的杨浩。 “除非……”一片寂静之中,杨浩一字一顿的道:“妹妹肯委身本王,生下一男半女,这是最低的要求!” “啊?”商秀洵当场失声惊呼,啪的一声,竟碰翻了桌上一只酒壶,引来旁边的虚行之微微斜视。 李秀宁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贝齿轻咬下唇,目光若能点火的话,只怕当场已将杨浩化为灰烬。 “杨花落,李花开!”杨浩轻声一叹,竟转身走回厅中,头也不回的道:“如果真是天意如此,本王为求自保,这要求并不过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李秀宁二话不说,扭头便走,商秀洵急叫一声:“秀宁!”神色复杂的看了杨浩一眼,跺脚便追出厅外。 待两女走远,厅中只剩虚行之和杨浩二人,一阵沉默之后,虚行之才微一皱眉,欠了欠身,轻声道:“殿下不是真有这种打算吧?” “乱世群雄,李阀是最有可能得天下的一枝势力!”杨浩放下酒壶,淡然道:“你认为呢?” “李阀为天下四大阀门之一,数代经营,根深蒂固,又有关陇之富,淆涵之险,习突厥兵马之术,自古关中帝王都,的确是上上之选!”虚行之捋须一叹:“可惜殿下世袭秦王,却是名不符实,没能够入主关中,起步已晚,根基又弱,更受宗室虚名之累,若李小姐当真愿意委身侍奉,有这块免死金牌在手,倒也两全其美,只不过依学生之见,这位李小姐将门虎女,未必会如殿下心意!” “哼,管她怎么想?”杨浩露出一丝冷笑:“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罢了,有漫天开价,就有就地还钱,反正本王怎样都不吃亏!” “那学生现在就去求见商场主,请她安排左将军他们进城,有兵在手,万事都不怕!”虚行之站起身来。 杨浩点头道:“不错,毕竟是别人的地头,小心为上,此外再给本王打听一下,牧场有多少李阀的在,又住在什么地方,最要近的,还有牧场如今的权力分配!” “学生知道!”虚行之拱手一礼,又随手举起桌上酒杯,一口饮尽,转身离厅而去。 杨浩又静静的在桌前坐了良久,神色微微变幻,忽然听见脚步异响,转过头来,只见小娟正神情疑惑的从厅外拾阶而上,犹自左顾右盼,似乎对现在只剩下杨浩一人而大为不解,忽见杨浩望来,连忙低头行礼,有些害怕的道了声:“杨爷!” 杨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的道:“小娟,知道大英堂在哪里吗?” ※※※ 大英堂,飞马牧场历代供奉战亡者灵位之地。非有大功于牧场,便是商姓场主都不得敛葬入内,前代场主,商秀洵的母亲商青雅夫人,虽然为人貌美心慈,才德兼备,极得牧场上下一体的敬重。却因无功无过,去世后也只能葬于家坟。 整座飞马城堡依山势而起,地基越往后越高。大英堂所在正是可以俯瞰堡内堡外的最高点,占地方圆半里,昼夜灯火不灭,穿过山脚石坊。沿着数百级的阶梯蜿蜒而上。老远便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势,本来小娟不愿意来,却耐不过杨浩软语相求,神差鬼使的便把他引到这儿,此刻越往前走,满天星斗下,面对着仿佛每块石头都带着肃然之气的巨大建筑,后山风声过林。又不断呼啸作响,小娟的脸色就越来越白。不由自主的瑟缩身子靠近杨浩,杨浩只得伸出一只胳膊让她抓住,这妮子才稍稍胆壮了一点。 两人来到山上,看守武士自然近前盘问,好在小娟是商秀洵身边的人,认识她的人不少,只听她说杨浩是场主的救命恩人,现在是来祭拜日前运回牧场的战士遗体,看守武士立时肃然起敬,将二人引到侧厢的停尸房,便告辞离去。 由于遗骨入堂供奉,还需要仪式火化,此刻所有尸体都被蒙上白布,纵横成排的安置在房中,杨浩默然从中行过,随手翻开几具蒙尸布,其下既有不认识的牧场战士,也有熟悉的钟离军士兵,绕了一圈,杨浩刚要转身回去,却听一阵嘤嘤哭声,扭头看时,只见小娟正站一具尸体旁垂首掉泪。 “怎么了?”杨浩疑惑的走了过来,只见那具尸体上的蒙布已被小娟掀开,露出一名二十上下,粗眉大眼的年轻战士。 “是骆方哥!”小娟以手捂嘴,哽咽道:“他跟馥大姐今年就要成亲了,场主还说要给她们风光大办的,现在,现在……馥大姐可能还不知道!” “骆方?”杨浩微微动容,又向那具尸体看去,胸中又平添一丝说不出来的惆怅。可怜无定河边骨,多少春闺梦里人! 一大把清香被杨浩引着,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往前插在香炉之上,小娟跪在一只铜盆之前,神情哀伤的把一叠叠黄纸往里递去,烧得火光飞腾,将杨浩的半边面容照得金黄浮动,神情无波无喜,喃喃自语道:“今日我祭人,明日谁祭我!” 向看守武士告辞,出了大英堂,已是三更时分,杨浩站在山崖之上,俯视着灯光依稀的整座飞马堡,远远从堡外传羊马嘶叫,又或犬吠之声,夜风扑面,营造出山城独异的气势。 “我们回去吧!”小娟不耐夜寒,抱着双臂上前建议。 杨浩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动手解下外罩白袍,扬手披在小娟身上,又抬头往林木幽深,山重崖复的后山看去,心中已想起一个人来,不禁眉头微微皱起。 小娟被杨浩罩上外袍,身心都暖和了一点,抬头见杨浩茫然出神,微微一楞,便开口道:“杨爷,你还想去哪里?” “后山!”杨浩心中所想,顺嘴就说了出来。 “不行啊!”小娟急道:“后山是禁地,除了场主,谁都不能进的!” 杨浩微微一怔,这才发现眼前这妮子却是个累赘,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不去,我们回场主府!” 小娟这才露出一个甜笑,又抓住杨浩的胳膊,拖着他往山下走去。 便在这时,只听一阵隐约箫声,正从后山方向随风传来,凄怆呜咽,久久不散,杨浩走在阶梯上,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一弯残月,正静悄悄的挂在山巅。 ※※※ 当晚杨浩在飞马园的客房留宿,第二天一早,杨浩正从盘膝运功的状态醒来,便听一阵沉闷的号角声远远响起。 房门一开,虚行之匆匆忙忙的推门而进,看见杨浩坐在床上,才算松了口气,叹道:“殿下,昨晚你去哪里了,学生怎么都找不见你,差点就向商场主要人了!” “我去大英堂了,商秀洵知道的!”杨浩抬手收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哦,是飞马牧场在举行火葬仪式!”虚行之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又道:“殿下,商秀洵对我们的人进牧场有些犹豫,最多只允许我们在牧场外的村子里驻扎,这件事由二执事柳宗道负责,我已经派了信使跟柳宗道的人去了,估计今早就有回话,原来前任三执事陶叔盛就是四大寇的内应,已经被商秀洵杀了,现在牧场内外,除了大管家商震,就属柳宗道权力最大,昨晚他还带人抓了一批陶叔盛的党羽!” “权力更替,自古如此!”杨浩淡淡的道:“既然柳宗道掌权,你就多在他那里下点功夫,特别要留意关于江淮军的情报!” 虚行之点了点头,道:“殿下,要不要左将军亲自入城一趟!” “不用了!”杨浩摇头道:“能够保持联络就行,我们暂时要休养生息,犯不着触及飞马牧场的底线,李阀的人查出来没有!” “李秀宁住在赏春园,随行有几百名卫士!”虚行之说着话,又向门外看了看,这才走近杨浩身边,低声道:“我听柳宗道的人一时说溜了嘴,他们竟称李秀宁为公主!” “公主?”杨浩神情一沉,冷然道:“看来李阀真的称帝在即了!” (PS:没感觉的说,瓶颈的说,写作低潮啊,我也没办法,叹气) 第九十四章 七情内伤 “……杨爷正在练功疗伤,可能要持续一天,这段时间内你们不要打扰!” 耳听着虚行之在门外煞有介事的嘱咐婢仆,房内的杨浩已穿好衣服,用外袍将大胜天裹了,轻轻推开后窗,狸猫般的钻出窗外。 由于大英堂正举行祭祀的关系,牧场众人都有参与,堡中的守卫力量已被抽调的差不多,内堡更是形同真空地带,杨浩一路潜行,偶而遇到几个人影,都是不通武功的杂役仆妇,轻轻松松的便加以避过,按照昨夜在山上草瞰的路线,翻出内堡后墙,已踏上通往后山的小径。 一进入后山范围,杨浩便不再隐藏行迹,如同普通游人一样安步当车,耳寻着淙淙山泉之声,顺着足下小路左弯右曲,沿途留连周遭景色,果然是林木清幽,处处别有天地,等走到林间路尽,已至半山腰处,便遥见对面崖上一条白茫茫的瀑布天河倒挂,正是山溪源头,苍山环抱,鸣湍之声隐隐于耳,杨浩悠然神往了一会儿,便沿着溪岸转向东行,穿过一丛竹林,眼前又豁然开朗,只见一座竹制板桥横跨对岸,平地上围了一排竹栅,其后则起了一座二层飞檐小楼,楼前开着几畦菜田,临溪中又架着一具轧轧转动的龙骨水车,动静相宜,呈现出淡淡的田园生趣,却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杨浩情知到了地头,缓步踱过竹桥,从竹拱门下走进。抬头望去,只见楼前正门木匾上正写着“安乐窝”三字。 “好一个安乐窝!”杨浩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又扬声道:“喂。有人没有!” 一声过后,楼内却没有半点反应,杨浩神色微愕,试着又唤了一声,还是不见回应,心中顿时奇怪起来:“难道来得不巧,鲁妙子这个老家伙又离家云游了!” 正转念间。不经意看见靠在门边的一柄锄头,一开始只是微微扫过,猛然移回视线。只见那锄刃上,赫然还留着新鲜的泥土。 杨浩目光一凛,当场怒从心起,一抬手甩开包布。扯出青光闪闪的大胜天。面沉如水的道:“姓鲁的,你再不滚出来,信不信本王拆了你的老窝!” 楼中仍然没有反应,杨浩二话不说,纵身一刀上去,喀嚓一声,安乐窝的牌匾一分为二,随他落下地面。 “啊?”二楼上立时传出一声惊呼。一名斜挽发髻,两鬓花白的老者从楼间探出面容。惊怒交集的向下看来。 “靠,舍得出来了!”杨浩退后一步,冷笑连连的往上看去。 “你这人……”老者神情薄怒,话说到一半,又重重一叹,颓然道:“算了,你上来吧!”又从楼间收回头去。 “上去就上去!”杨浩也心中气恼,什么事嘛,沿着搭建在楼外的木梯便腾腾腾走上二楼,一脚踢开竹扉门扇,闯进房内。 房中以屏风隔出前后两间,那老者正坐在前间的一张圆桌边的方椅上,被杨浩这般明目张胆的闯进来,也不由自主的站起身,露出愕然之色,刚想开口,忽然青光一闪,杨浩手中的大胜天已迎面斩至。 老者猝不及防,急忙脚尖点地,行云流水般闪到一边,便听破木声响,房间的圆桌又被杨浩一刀劈成两半,左右狠狠撞在两边木制墙壁之上。 “你做什么?”老者目瞪口呆。 “果然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杨浩反手持刀,神情阴沉的转过面来,咬牙切齿的道:“那天跟本王装神弄鬼,还不给我现出原形!” 老者目光微微闪烁,知道对方已从声音和身法上认出自己,尴尬的站了一会儿,只好无奈的一叹道:“所以我才不想见你,你又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嘿嘿,惊讶吧!”杨浩恶意的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老者一口气差点没呛在胸间,两道长眉深深一皱,冷然道:“既然被你找到,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的说吧!” “杨公宝藏的机关图!”杨浩却是开门见山:“不给我,我就通知阴癸派,说你躲在飞马牧场!” 老者立时动容。 ※※※ 杨公宝藏!一直是深藏杨浩心中的一块心病,当日在江都,傅君绰从长安空手而回,也在他意料之中,原本还想等事态平息后,凭着对原著的记忆亲自前去试试,现在却神差鬼使的到了飞马牧场,入宝山又岂肯空手而回,鲁妙子这个活宝,自是非见不可。 “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乍听杨浩吐出阴癸派三字,鲁妙子再深的城府,也已忍耐不住,目光也陡然深沉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凭你的年纪,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事!” “本王聪明少慧,腹有良谋,反正就是知道!”此际山间小楼,只有杨浩和鲁妙子二人,杨浩自恃武功,也不怕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说起话来分外不客气:“……别以为飞马牧场就能保得住你,你这种人牵涉机密太多,一旦泄露行藏,立成众矢之的,你死了不要紧,连累红颜知己的女儿,可就不好看了!” “你……”鲁妙子又惊又怒,神色微微变幻了片刻,忽然嘴角一扬,竟又露出一个笑容:“算你厉害,什么都知道,不过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别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你的事就行了!”杨浩丝毫不为所动。 “哦!”鲁妙子意味深长的一笑,施施然走回椅间,撩衣落座,淡淡的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命不久矣,这件事你也不关心吗?” 杨浩听得一呆,随即哈哈一声长笑,道:“想不到你个老家伙也会搞笑,自己都快不行了。还敢给别人断命,你当本王是吓大的!” “你是二十岁后才始练功的,对吗?”鲁妙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杨浩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自来武功一途,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似你现在这般功力,普通人至少要十年寒暑,日夜不得懈怠,是故时间一长。体形骨骼不知不觉间,都会有所变化!”鲁妙子语气平缓的道:“而老夫观你手脚匀称,锁骨外凸。肋骨紧密,眉心眼角淡现金气,这些都是速成之兆……那天与你交手,老夫又发现你体内真气怪异。蕴含生机之旺盛。绝非什么高深心法所致,如果老夫没有断错,是有人给你输过本命真元?” 刹那间杨浩身形剧震,脱口竟道:“你怎么知道!” “不仅如此!”鲁妙子续道:“我还知道你最近情绪起伏不定,易嗔易怒,大悲大喜,自己都控制不住,对不对!” “那又如何?”杨浩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气。 “如何。问题大了!”鲁妙子道:“五脏化五气,五气生七情。七情失控,则五气不调,五脏受损!你坏就坏在功法速成,无幼功相辅,又生机过旺,譬如烈日当空,虽然万物无阳不长,然而日头太毒,亦会晒杀万物,你的功力每加深一分,也就离鬼门关近了一步,还不自知吗?” “哼!”杨浩冷笑一声:“果然是天下第一巧匠,伶牙俐齿,也蛮有一套的!” 鲁妙子轻轻一叹:“你若不信,可以试着想一想你人生中最开心的事情,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 “开心?本王现在没那个心情!”杨浩不以为然的摇头。 “那就想想人生大悲,比如亲朋好友,被敌人在眼前残杀,或是父母家人,与你天人相隔,不得相见! 鲁妙子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恍惚间竟在杨浩眼前展开一幕幕时空交错的画卷,众多熟悉的人事,交错在脑海中晃过,忽远忽近,陡然间杨浩神色一变,扑的喷出一口惊心动魄的鲜血。 “为什么?”杨浩原本挺立的身形一下子佝偻下去,望着左手心的一滩血迹,霎时骇然无语。 “你的功法生机太旺,又得他人本命真元相助!”鲁妙子似乎早有预料的道:“以至你的生命力比普通人旺盛数倍,等闲内外伤势,都可以不药而愈,就算你全身经脉断裂,只要脑袋没给人砍下来,也可以苟延残喘,慢慢复元,但是,这种功法却影响了你的情!” “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是为七情内伤!”鲁妙子眼中闪过一丝恻然:“情之为物,自来伤人于无形,无迹可寻,无药可救,你的生命力比常人旺盛,你的情也一样比别人旺盛,但是你现在的心境,却无法与之适应,若是依我之言,找个山清水秀之地,与世无争的过完下半辈子,还能得个善终,继续纠缠乱世,你很快就会神智癫狂而死!” “你……你胡说八道!”杨浩强忍住一刀将此人劈了的冲动,踉跄向后退了一步,神情已变得狰狞无比。 “你练得武功,是不是长生决?”鲁妙子从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四大奇书,长生决,天魔策,慈航剑典,战神图录,除却最后一本飘渺难寻,其余三篇功法都在世上流传了好几百年,历代先贤都钻研心得,其中又以长生决最为奥妙复杂,我曾跟道门散人宁道奇争议过这本书,据道门内典所记,长生决记载了上古道门精粹,不明其意,强行练习,必会走火入魔,你练的时候,是不是只依图,不依字啊?” “我……我看不懂那字!”杨浩语气苍白的答道。 “哼,原来如此,看不懂字,就敢练图,你也算胆大妄为了!”鲁妙子拈须叹声道:“上古道家精华,至今早已佚失大半,十不存一,你习练道家内功,却不解道家真义,纯以武功争强斗狠,久而久之,戾气深入五脏六腑,七情失控,不得化解,自取其祸,又怪得谁来!” 杨浩忽觉眼前一花,本来宽袍大袖的鲁妙子,忽然变成一个衲衣僧帽。手执一把扫帚的白须老僧。 “无名老僧!”杨浩眼睛一瞪,扑通一声,竟弃刀跪在楼板上。脱口道:“大师救我!” “救你也不难!”鲁妙子微微一笑:“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你就此抛弃荣华富贵,尘世恩怨,我可以写一封书信,介绍你拜入宁道奇门下,精研道藏,或许能找出一条治本之法!” “当道士?”杨浩眼神微变。脸上神色已青白不定。 “要知道,死并不可怕,但是神智癫狂。那可是生不如死之事!”鲁妙子暗暗注意着杨浩的神情,仿若漫不经意的缓缓开口。 杨浩额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汗珠,跪在原地挣扎了半晌,才一咬牙。沉声道:“我……” “夺”的一声。一枝火箭从窗外射进,摇摇颤颤的插在杨浩和鲁妙子之间的地板上,立时吸引住两人的视线。 ※※※ 小楼之外,漫天火羽正从溪水对岸,铺天盖地的飞来,有的破板而入,有得插在楼檐房角,那箭枝上都缠着用火油浸透的布帛。几乎一瞬间,整座小楼已处处起火。 “你竟然引人来害老夫!”鲁妙子气的须发直抖。踢起半截圆桌,噼哩啪啦的挡住一阵箭雨,就地滚到竹制墙壁之下,杨浩也手脚并用的缩到一角,闻言怒道:“我若害你,还用跟你废话吗,肯定是你仇家找上门来了!” “老夫隐居在此二十多年,一直平安无事,偏偏你一来就有麻烦,那有这么凑巧!”鲁妙子刚凑到窗口望了一眼,又侧身连射开三枝接连钉壁而入的火箭,整个板壁火焰熊熊,当时已不能呆人,鲁妙子一声不吭,便转身往里间跑去。 “等等我!”杨浩扑身一滚,捡起地上的大胜天,一根烧断的梁木已从空而落,喀嚓一声,紧挨着杨浩脚后跟砸陷楼板,吓得杨浩汗毛直竖,连滚带爬的绕过屏风,便见鲁妙子正将卧床移开,露出床底一处通往楼下的暗梯,飞身就往下纵去,杨浩想也不想,也纵身紧跟而入。 两人一先一后落到第二层的里厅,鲁妙子愕然道:“你不逃走,跟着我干什么?” “你当我傻,对方放火烧楼,外面肯定有伏兵,我才不出去送死!”杨浩一边说话,一边用目光四处寻找。 “你找什么?”鲁妙忍不住问道。 “暗道呢,秘室呢,别告诉我你没有!”杨浩霍然回身,理所当然的道。 “这你也知道!好,你找给我看看!”鲁妙子索性负起双手,用眼神示意杨浩请便。 其时整座小楼已是大火熊熊,呛人烟雾无孔不入的四面袭来,鲁妙子也不敢迟疑,见杨浩讪讪不语,冷哼一声,便自己到一处书柜前,探手里面不知触动什么机关,轧轧声中,厅心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陷了下去,刚好形成通往地的第一级石阶。 “果然巧夺天工!”杨浩假模假样的赞了一句,跟着鲁妙子身后便钻了进去。 ※※※ 一入秘道,顶上石板又自动严丝合缝,隔住外面的声音,周围顿时变得寂静,只有隐隐约约的光芒照着两人走下两丈长的阶梯,鲁妙子抖手掀起一块蒙布,一枚鹅卵大的夜明珠在银质莲花托座上放出光芒,将方圆三丈的石室照亮。 杨浩这才放眼打量这个原著中出名的地下秘室,只见整座石室全用直径见尺的青石板垒筑,四壁挂满各种奇形怪状的器械,中间是一张圆形石桌,正南面是一张石床,床头有一座关门上锁的立柜,东面则堆着两个樟木大箱,另一边的长几上则摆放着十个精巧的木盒。空气显得略为闷浊,却并不窒人,显见有着良好的通风系统,可是杨浩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也没发现通风口到底建筑在哪里。 鲁妙子又点亮几枝烛台,将石室内照得更亮,吹息火折,忽然转头向杨浩道:“别乱动我的东西!” 杨浩一只手刚刚摸至墙上的一个挂件,闻言微微一怔,不以为然的回头道:“小气什么,又不会偷你的!” “我到不怕你偷!”鲁妙子别有意味的道:“既然你知道老夫是做什么的,应该也想得到,我这里到处都是机关暗器,万一不小心触发了,莫谓我言之不预!” 杨浩心头一跳,却还真被他这句话给吓住了,飞快的收回手来,话风一转道:“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安乐窝吧,修了多少年了!” “这里……”鲁妙子语语一顿,淡淡的道:“是老夫死后的棺材,从避居飞马牧场开始,一直修了二十年,连每一级石梯,都是老夫亲手搭建!” “棺材”这两个字,顿时让杨浩一阵恶寒,一时难以接他话尾,鲁妙子却又道:“看见墙角那个杠杆没有,只要你运功扳下,此室就会在十息内关闭,然后就地下降十丈,保护老夫遗体长眠地下,再没人能够打开!” “我不会扳的,你也别扳!”杨浩认真的道:“我发现我这趟真是来错,杨公宝藏我不要了,等上面的人一走,我就离开这里,你死你的,我活我的,就当谁也没见过谁好了!” “你不想治你的伤了吗?”鲁妙子愕然问道。 “差点上你的当!”杨浩冷然道:“区区几句话,就让我去当道士,本王这么多年道行,岂不一朝丧尽,我若有病,自然会找大夫诊断,不用你操心!” “老夫就是最好的大夫!”鲁妙子隐带得意的道:“比诸世上那些所谓名医,不知胜过多少,你不信老夫的诊断,只是误你自己的性命!” “人命关天,哪容你一言定我生死!”杨浩不悦的道:“我会去幽林小谷找石青璇诊治,她还欠我一个人情!” “……青璇欠你人情?”鲁妙子神情古怪的道:“你这小子,还真是手眼通天,好,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自己保重吧!” “有没有办法听上面的动静!”杨浩抬头望向顶板,目中若有所思。 第九十五章 飞天神遁 “人到哪里去了,四处都搜过了没有?” “大人,公主吩咐过,让我们一击即退,不可以惊动牧场!” 一排黄澄澄的铜管从石床上方探了出来,将外面的声音清晰无遗的传入石室内,甚至还能听到大批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木头燃烧的噼啪的声。 鲁妙子坐在石桌旁边,端着一壶美酒自酌自饮,杨浩坐在对面,大胜天刀尖拄地,面前桌上也放了一盅金黄发亮的酒液,然而他的大半心思都放在耳朵上,凝神细听从同管中传出来的动静,鲁妙子已经连饮了三杯,杨浩却一口也没动。 “知道是哪方人马了吗?”鲁妙子用细长手指把玩着黄杨木的酒盅,轻描淡写的问道。 “李秀宁!”杨浩面无表情的吐出三个字,能在飞马牧场动手针对自己,还被称为公主的,实在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大典之日,飞马堡防卫都集中到大英堂,杨浩能想到乘机探探鲁妙子,李秀宁自然也想的到乘机狙杀杨浩。 “哈,看来她是把你视为劲敌了!”鲁妙子笑道:“不然不会迫不及待,连秀洵的面子都不看,闯入后山动手!” “小丫头片子,本王还没把她放在眼里!”杨浩目露寒光,端起桌上酒杯,狠狠倒进嘴里,看得鲁妙子一阵皱眉。 “呸,什么酒啊,太甜了!”杨浩一口喝完,又吐了下舌头。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暴殓天物!”鲁妙子顿时坐不住了,探身长臂,一把夺过杨浩手中的酒杯:“你知不知道老夫这六果液。精选六种山果,经十一道工序,深埋地下三年,才酿酵而成,对内伤大有补益,你不会喝就别喝!” “哦,原来是六果液啊!”杨浩连忙扣住杯沿:“那我再尝尝!” 鲁妙子拗他不过。只得勉强再给他倒了一杯,嘱咐道:“慢慢喝,等酒力发散!”见杨浩依样做为。鲁妙子的视线又转到床头的铜管上,悠然道:“外面已经没动静了,喝完这杯,你就走吧!” “不忙不忙!”杨浩现在却改变了主意:“你这里挺不错的。我陪你再多呆一会儿。给你送送终!” “不需要!”鲁妙子断然道:“我还想多活几天,你已经连累了我烧了房子,何苦还要纠缠不休!” “杨公宝藏我说过不要了,可我辛辛苦苦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吧!”杨浩斜着眼睛道。 鲁妙子楞了楞,微一沉吟,便道:“也好,总算你我缘份一场。这里的东西都是老夫数十年的心血,你捡些喜欢的。大可拿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杨浩神色一振,便放下大胜天,起身离位,先走到东面墙壁,一样一样的望过去,待到南面墙壁的转折处,忽被两只亮银色的精钢护腕吸引住视线,探手取将下来,只见这对护腕造型奇特,有半个前臂长,背部凸起一个箭头般的圆锥,似乎是什么暗器,杨浩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在前端靠腕部处发现一个机簧,于是轻轻一按,便听喀嚓一声,箭头圆锥竟花瓣似的散开,变成一只五指箕张的钢爪。 “这对飞天神遁……”鲁妙子目光复杂的道:“是老夫当年保命存身的法宝,可以分开使用,末尾连着十丈长的冰蚕丝,以机簧发射,能抓取十丈范围内任何目标,内功高强者使用,足以比拟人手之灵活,平时可以隐藏在袖子里,危急时候,会救你性命的!” “原来这就是飞天神遁!”杨浩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将两只护腕左右套上,扣环稳稳卡住尺骨,才发现微一曲腕,便能发动机簧,端得设计巧妙之极。 啪的一声,一道黑影横跃过石室,在对面墙壁一抓,又闪电般收回杨浩腕间,手中堪堪多了一枝红木为柄,长约三尺的奇形弩机。 “诸葛元戎弩!”鲁妙子目光微凛:“这是老夫根据古籍仿制,蜀汉三国孔明的损益连弩,装有十枝铁箭,箭长八寸,扳机上弦,十箭连发,射程五百余步,只在一息之内。箭仓内部我又加了磁石,可以仰射取角!” “能大量仿制吗?”杨浩捧弩在手,声音不由自主竟带起一丝颤抖。 “诸葛连弩,最难的就是其中机关互动,精密非常!”鲁妙子淡然摇头道:“其原本制作方法已经失传,老夫这一柄,从箭矢用铁,到弩内机关齿轮,都是用百炼之钢,千年之木,以材质取胜,才勉强得以重现!” “那有个屁用!”杨浩顿时满腔失望,抬手将连弩扔到石床之上。 鲁妙子吓了一跳,霍然站起身来,待见弩机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回头怒道:“你这人太异想天开,这种精巧兵器,如果能大量配备,当年诸葛丞相早就兵出祁山,一统天下了,还会有五胡之乱吗?” “别跟我提诸葛亮!”杨浩悻悻道:“诸葛亮离现在二百多年了,你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怎么就不想想办法超越他,只会固步自封,闭门造这种玩具,对天下苍生有何益处!” “天下苍生?”鲁妙子目瞪口呆的道:“天下苍生要得是明君明政,不是杀人武器,你叔叔杨广如果贤明一些,何至于弄到今天这般田地!” “杨广再差,都算有点建设于国家!”杨浩不屑的一撇嘴道:“你呢,别人给钱,什么都造,杨公宝藏给杨素谋反,临江宫下还弄个秘道囚牢,造这个诸葛连弩,不用说,又是给哪个名臣大将收藏把玩,还配了什么神仙粉,用来追踪杀人,你祖先公输子,虽说只造些什么刨子斧子墨斗的小玩意,总算遗泽后世。给弟子们弄口饭吃,到你这个不肖子孙,枉承祖先手艺。生前就一事无成,死后还害人不浅,你说你失败不失败!” 鲁妙子哑然无语,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杨浩眼前一亮,又发现南侧墙壁上一件东西,当即大步走过去。从墙上取下一方收叠好的布幔,不知用什么材料撑将起来,双手一张。刚好形成翅膀状的羽翼,杨浩不禁有些惊讶的问道:“这是什么?” “天仙子!”鲁妙子略略扫了一眼,语气也越发低沉:“这是给身体轻盈的女子所用,还要上乘轻功相辅。能飞渡百丈悬崖!” “是专门给祝玉妍做的吧?”杨浩目露冷笑的问道。 “你又知道?”鲁妙了对此人的先知先觉都已无话可说:“这东西我只做了两件。一件留在这里,另外一件就在玉妍的手上!” “她已经传给他徒弟了!”杨浩又上前将这件天仙子摊开在圆桌上,沉声道:“能提高负重,大量装备吗?” “不可能!”鲁妙子道:“这是天蚕丝,铁竹筋,老夫穷半生之力,才……”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杨浩放下天仙子。绕室内走了一圈,扬手道:“你这里的东西。哪样不是难得的材料,可以大量仿制的,可不可以告诉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非精材细物,怎显得老夫手段!”鲁妙子有些不悦的道。 “呼啊!”杨浩仰天吐了口气,走回桌边,双手顿在桌上,认真的道:“会大炼钢铁吗?” “略有心得!”鲁妙子点点头:“以生铁融汁,加铁粉搅拌,是谓炒钢,以生柔二铁同炉合炼,是谓灌钢,其法都是泥炉、炭烧……” “就是这个!”杨浩眼中猛然爆出希望:“你帮我设计一个炼钢的高炉,多少钱我都给!” “你要炼钢?”鲁妙子微吃一惊道:“你准备炼多少钢?” “当然越多越好!”杨浩眉飞色舞的道:“至少要三万大军,都装备上宝刀重甲,刀枪不入,天下无敌,然后我就可以席卷八荒……” “做梦吧!”鲁妙子冷冷截断:“宝刀重甲,三万大军,你把江淮一带的精铁搜刮一尽,仿建洛阳官修作坊,征召三千工匠昼夜不停,五年之内,都未必成事!” 杨浩微微一呆,放缓神情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三万大军不行,一万人总装备的起来吧!” “你又知不知道,炼好钢,要精铁好炭!用来制作兵器,更需千锤百炼,高手匠人!”鲁妙子淡然道:“你要钢炉,我可以帮你设计,但你如何来那么多人手,给你开山治铁,伐木烧炭?” “我可以征发民夫!”杨浩理所当然的道。 “哈哈,说得好,征发民夫!”鲁妙子哑然失笑的原地转身:“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就想着征发民夫,果然是帝王血脉,可有半点念过民间疾苦?若真叫你当上皇帝,哼,又是一个昏君!” “你懂什么?”杨浩有些恼怒的道:“我这是促进技术发展,遗泽千秋万代,岂能与那些昏君作为,同日而语!” “不用辩了!”鲁妙子回头道:“是非成败,从来都是千古难明之事,我也不度你私心如何,只就事论事,如今天下纷乱,你又是树大招风,自保都唯恐不足,有时间给你闭门炼钢吗?” “我……”杨浩竟是彻底无话,半天才道:“我还有很多想法,炼钢,造玻璃,造水泥,造火药,造纸,修路,修桥,还有税收,吏治,邮政……给我五十年时间,我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你首先要改变的……”鲁妙子深深的看向杨浩:“是乱世!” 沉默的气氛笼罩在光线昏黄的室内,杨浩的脸色仿佛腊染一样,反射出异样的淡淡光芒。隔了良久,杨浩轻轻提起大胜天,拖着脚步走过鲁妙子的身边。 “你去哪里?”鲁妙子呆了一呆,下意识的脱口问道。 “我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然后忘记我曾经来过这个地方,你死你的,不要管我了!”杨浩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一只脚已踏上石阶。 ※※※ 地面的小楼已烧成灰烬。原本位于厅心处的一块石板轧轧向下塌陷,杨浩脚步沉重的从地下走了上来,石板又在他身后原样合拢。 站在余烟未消的废墟里。所有箭枝都被人小心的捡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杨浩提刀四顾,心情却是说不出的复杂难言。命不久矣!乍开始听到鲁妙子这么说,杨浩的确紧张了一阵,然而等从石室中出来以后,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从转生之初。一路混到现在,生生死死的经历比上辈子二三十年都多,早已经麻木不仁了。 而真正让他感到挫败的。却是“乱世”二字,仿佛魔咒一样,缠得他气闷胸堵,无法畅快。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杨浩在这一刻,竟前所未有的盼望,自己当真彻头彻尾是一个古代人该有多好,现代人的思想,古代人的躯壳,这种矛盾的组合,带来的只是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平静。小溪另一头出现商秀洵策马而来的身影,飞快的穿行过竹桥。踩着倾倒在地的竹栅,驰到废墟中的杨浩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商秀洵勒缰兜马打了个转,俏丽容颜上却露出一丝惊慌之色:“那个老家伙呢?” “你说鲁妙子?”杨浩扬了扬眉,淡然道:“已经死了,被火烧成灰烬,尸骨无存!” 商秀洵娇躯微微一颤,忽然用力收缰,将座骑拉得腾蹄一跳,又原地停住,呛然一声,商秀洵已拔出鞍边宝剑,飘身下马,三尺剑身如一泓清水,隔空指向杨浩鼻尖,语气异样的道:“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杨浩对近在咫尺的剑锋视而不见,目光阴沉的对上商秀洵的双眼:“是你的好姐妹李秀宁,她派人来杀我,却误杀了鲁妙子!” “我不信!”商秀洵神情渐渐激动:“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你怎么找来的!” “我跟鲁妙子是很多年的老朋友!”杨浩从容答道:“我们经常飞鸽传书的,你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 杨浩举起左手,露出扣在腕上的飞天神遁,刹那间商秀洵眼神一变,手中长剑微微颤抖,竟有些把持不住,杨浩又黯然一叹:“我知道你对鲁妙子有成见,所以没有打扰你,偷偷溜来见他,谁料想李秀宁一心置我于死地,竟派人暗中跟随,用火箭突袭,鲁妙子为了救我,不慎中箭身亡,我藏在密室中才逃得一命……反正你那么恨他,他的死活,又何必关心!” “我……”商秀洵面色惨白的咬住下唇,顿了一顿,忽道:“我去问李秀宁!”转身收剑便走。 刚翻身上马,杨浩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马缰,抬头道:“你这样直接去问,她一定不肯承认,我帮你对质!” 商秀洵诧异的看了杨浩一眼,沉声道:“上马!”一甩马缰,杨浩也纵上马鞍,搂着商秀洵腰身坐好,商秀洵脚点马腹,策马前行。 ※※※ 座落在内堡西侧的环绿园,是飞马牧场招待重要客人所在,景致优美不下于商秀洵自住的飞马园,中庭之下还起了一座方圆十多丈的石林,下注流水成池,九曲桥亭横贯院落,幽深雅静比飞马园更有过之。 接到商秀洵与杨浩联袂而来的消息,李秀宁匆匆迎出前厅,便见厅院中已站满牧场的战士,正与李阀众武士对峙,而商秀洵则戎衣按剑,面色森然的站在中间。 “商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李秀宁惊讶的步下台阶,又叱道:“三宝,你们在做什么,还不收起兵器,怎能对商姐姐如此!” 李阀众武士为首之人正是马三宝,闻言即点首为礼,抬手挥令众人收起兵器,自己则持枪上前一步,神情戒备的护在李秀宁身后。 “商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李秀宁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商秀洵秀眉一扬,正要开口,旁边却响起一个语气无奈的声音:“好妹妹,这下王兄也帮不了你了,你怎么能派人去后山,不知道那里是牧场禁地吗?” 杨浩施施然从商秀洵身后走出,目光意味深长的向李秀宁看来,李秀宁却露出一丝愕然之色:“王兄什么意思,小妹什么时候到过后山?” “就知道你会抵赖!”杨浩摇头一叹,转向商秀洵,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神色,又扭回头道:“好,我给你看证据!”说话间便向李秀宁遥遥抬起一手,立时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都向他手上望去。 霎时间便听喀的一声,杨浩全身没有半点动作先兆,腕间的飞天神遁却已闪电射出,隔着十余步距离,扣抓在李秀宁的肩头,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秀宁已被杨浩凌空摄过,横起大胜天刀锋压搁在粉颈之上,连人带刀一起转身面对全场。 “杨浩!”商秀洵惊怒交集,呛然出剑,场中所有兵器也同时向杨浩挺起。 第九十六章 两败俱伤 “都别动,否则我就杀人质!”杨浩反手紧抓大胜天刀柄,杀气十足的眼神,冷冷扫向全场,包括商秀洵在内,每个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得已顿住脚步。 “你杀了我,你自己也跑不掉!”李秀宁不甘示弱的在刀锋下开口,杨浩却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道:“你不就是想我死吗!”顿时噎得李秀宁无话可说。 “杨浩,你说来对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商秀洵越众上前一步,一脸阴沉神色。 “对什么质啊?”杨浩看了李秀宁一眼:“那些人一击不中,远扬千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我空口白话,谁肯相信!” 商秀洵深深吸了口气,放缓语气道:“你先放开秀宁,是非真相,我总会查明白的!” “不必了!”杨浩凛然道:“真相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李秀宁处心积虑,欲置本王于死地,本王忍无可忍,今日哪怕同归于尽,也要与她来个了断!” 忽见杨浩刀锋一动,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商秀洵急道:“住手,我相信你!” 一溜醒目的血珠已从李秀宁雪白的颈肤间滴下,杨浩持刀之手微微一顿,扭头看向商秀洵道:“你真的相信我?” 商秀洵目射寒光的盯向杨浩,静了片刻,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杨浩的视线缓缓转身马三宝等一众李阀武士:“那你给我把这些李阀武士,全部杀掉!” “什么?”商秀洵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口。全场响起一阵轻微的哗然。 “你疯了!”李秀宁骇然开口,颈肤碰上刀锋,伤口当场又扩大几分。 “我没疯!”杨浩歪了歪头。淡然道:“我很清醒,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牧场这么小,我跟你之间,只能留下一个……商秀洵,你决定吧!” 霎时场中全部视线又同时往商秀洵望去,乍然成为众矢之的。商秀洵也气得全身发抖,又往前踏了一步,厉声道:“杨浩。你放开秀宁,我当你的人质!” “天真!”杨浩不屑的道:“这种时候,还意气用事,你怎么做一场之主!” “我不是意气用事!”商秀洵咬牙道:“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还想活着离开飞马牧场。只有我才能保得住你!” “场主!”牧场的战士们不由紧张起来,又被商秀洵一抬手止住。 杨浩神色沉郁:“这么说,你是选择李秀宁了,哼,我杀了她,看你怎么向李阀解释!” “大家都可以作证,是你杀害秀宁,我又何须解释!”商秀洵冷冷的道:“我只用拿你的人头。替秀宁报仇!” “商姐姐,你们动手吧!”李秀宁沉声道:“这种阴险狡诈之徒。留在世上,定是莫大祸害,秀宁宁肯跟他同归于尽!” “闭嘴!”杨浩恼羞成怒的道:“很想死是吧?不是你咄咄逼人,怎会到今日的田地,是你害本王的!“ 李秀宁闭嘴不言,眼见杨浩眼中凶光毕露,握刀手腕微微颤抖,全场众人无数颗心同时提到嗓子眼里,马三宝等李阀武士更是心急如火,却又投鼠忌器,一时间人人面色青白不定,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前蠕动。 叮当一声,商秀洵手中长剑坠地,摊开双手向前走去:“秦王殿下,事态未必如你想像那般严重,又何必小题大作,这样吧,你放开秀宁,我保证您和贵属安然离开牧场,另外附送战马粮草,再对天发誓,牧场绝不派一兵一卒追击殿下,你看如何?” “我凭什么相信!”杨浩红着眼珠问道,仿若困兽一样的神情,全场本已空前紧张的气势,立时又为之崩紧了一弦。 “还是那句话,我以身作质!”商秀洵神色坚定的向前走来,杨浩却拖着李秀宁退了一步。 牧场的战士哗啦一下全部围了上来,杨浩厉声道:“叫他们散开!” “散开!”商秀洵当即下令,战士们却迟疑了一下,商秀洵秀眉一蹙,又重重的说了一声:“散开!”战士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向两侧退开,空出一条通往正门的道路。 “秦王殿下,这样……”商秀洵回过头来,话刚说到一半,杨浩忽然一推李秀宁,猛虎般的扑上前去,一手反剪住商秀洵的右臂,另一手已横刀勒住她的咽喉。 “场主!”牧场战士们大吃一惊,刚要动作,杨浩已拉住商秀洵一个转身,暴喝道:“不准动!” 牧场战士们哗然一止,无数双愤怒视线盯向杨浩,若果能凝成实质的话,早已把杨浩浑身上下刺成千疮百孔。李秀宁跌坐在一边,颈上兀自鲜血直流,被马三宝带着李阀武士急步上前护住。 杨浩暗吸一口气,强压住忐忑不安的内心,回头深深的看了李秀宁一眼,押着商秀洵便大门方向小心翼翼的走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人转身之际,商秀洵与杨浩暗地里换了个眼色,商秀洵的目光中满是疑问,杨浩却是一片淡漠。 李秀宁在马三宝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用一方锦帕捂住颈间伤口,神色不定的看着两人走向大门的身影,耳中却回荡着杨浩适才放开她时,在她耳边低声说的一段话:“算你运气好,有人给你替死,不过你放心,你害得我这么惨,我们总会有再见之日,本王与你们李家,不死不休!” 从中庭离小园正门,只有短短二十余步距离,杨浩紧张的注视着两边战士们的动静,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谨慎,商秀洵面无表情,任凭钢刀架颈,被杨浩拉来扯去,四周的战士根本不敢妄动。眼睁睁的看着杨浩胁持着场主行过,每个人的眼中都快要喷出火来。 终于,杨浩的一只脚踏上正门的台阶。正要往上走,商秀洵忽然脚步一顿,冷然道:“够了!” 几乎同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后传来:“放箭!” 刹那间商秀洵娇躯剧震,霍然回头,透过人群间的甬道,难以置信的看向对面李阀武士拱卫中的李秀宁。后者的神情却是前所未见的森寒。 数百名黑衣人从庭院假山水池,还有各处墙头冒出身形,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机同时扳动。飞蝗般的箭矢,以杨浩和商秀洵为中心,漫空攒集而至,全场竟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杨浩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来得及双手抱住商秀洵。向旁边纵身飞扑出去,扑扑声响中,背后已连中四五箭,而被他用身体护住的商秀洵却是安然无恙。 “我没有骗你吧!”杨浩笑道。 一枝锋利的箭簇从杨浩肩头穿透出来,淌出一滴血珠,轻轻打落在商秀洵茫然无措的脸上。 ※※※ “秀宁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她答应我,不会对你下手!” “门阀世家。一切以利益得失为重,为了家族利益。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又岂肯以你为念!” “我相信秀宁的为人,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凭什么这样说她!” “我的确没有证据……好吧,我用性命,证明给你看!” 唏律一声马嘶,正在山路上策马疾驰的商秀洵猛的勒缰住马,骇然回头道:“什么?” 身后的杨浩则带着一丝萧索的神色,怔怔的看着她不语。 ※※※ 啪的一声,杨浩搂着商秀洵摔落在地,就地滚了一圈,摊开手仰躺在地面,双目圆瞪的望着天空,仿佛透不过气般大口大口的呼吸。 “杨浩,杨浩!”商秀洵惊慌失措的从杨浩怀中挣起,抱着杨浩的身子连唤数声,大滴泪珠不由自主的涌出眼眶,忽然一扭头,怒火盈瞳的盯向二十步外的李秀宁。 李秀宁的脸色一片煞白,身躯一阵摇晃,竟是有些立足不稳,旁边的马三宝连忙伸手扶住,四周的黑衣人也从立足之处跃下,聚集到李秀宁身边,牧场的战士们则挺起武器,半圆形的将李阀众人包围住,一枝烟花信号冲天而起,飞马堡内顿时警锣大作。 “快……快送我上医院,我还能抢救!”杨浩气喘吁吁的说话,眼前的景物已变得模糊重叠,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右手胡乱往空中抓去。 商秀洵一把抓住杨浩的血手,在手心里紧紧攥住,泪眼泫然的厉声喝道:“快传医师!” ※※※ 飞马堡的药房门外,虚行之带着大批钟离军士,怒气冲天的闻讯赶至,被牧场二执事柳宗道带人在门外拦下。 “虚先生,秦王殿下正在接受治疗,不可以进去打扰!”柳宗道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却被虚行之一把推了个趔趄,本来文质彬彬的一个虚先生,此刻竟倒提着一柄钢刀,咬牙切齿的道:“好你个飞马牧场,竟然恩将仇报,暗算我们殿下,你叫商秀洵出来跟我说话,今天这事,咱们没完!” “叫商秀洵出来!”“叫商秀洵出来!”随行的钟离军士乱七八糟的应和着。虚行之又上前一步,当胸揪住柳宗道的衣领,冷然道:“我告诉你,我们殿下若是有个好歹,我们就血洗飞马牧场,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罢休!” “血洗飞马牧场!”“血洗飞马牧场!”四百多名钟离军士振臂高呼,群情激昂,药房外面的牧场众人纷纷变色,不知该如何是好,被虚行之揪住不放的柳宗道更是冷汗直流,暗暗叫苦不迭。 花翎子全身戎装,屈起一膝坐在旁边的石栏上,静静的用手摩挲着怀中的飞儿,目光飘向天际的白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 药房之内,杨浩昏迷不醒的躺在病床上,商秀洵焦虑不安的坐在一边,又转向旁边正在用铜盆洗手的老医师问道:“他怎么样了!” 那医师须发皆白,一双手挽袖至肘。两只前臂浸在鲜红色的水中,又湿淋淋的提起,一名徒弟连忙送上毛巾给他擦拭。盆边的桌上,还摆着七八枝血迹斑驳的箭簇。 老医师擦干双手,一言不发的走回床边坐下,拖过杨浩右腕,屏息静气的号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回禀场主,这位爷受伤实在太重。部分内脏都被箭枝穿透,现在虽然已经取出箭枝,但至于能不能活。还要看他个人的造化了……啊呀!” 老医师陡然变色,竟是被商秀洵一爪扣住肩头,语气森然的道:“不论什么代价,一定要救活他!” “老……老夫知道!”老医师痛得呲牙咧嘴。拚命点头。待商秀洵一松手,立时如蒙大赦般离位退开,大叫道:“快拿柴胡、香附、千年人参……” 房内的弟子们赶紧翻箱倒柜的忙乱起来,报药名之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中,商秀洵只呆呆的看着床上的杨浩,扑簌泪珠又忍不住划过脸颊,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 细雨如丝。迷离的从空降下,如同撒开一张轻纱。将天地笼罩得一片朦胧。 虚行之与四百余名钟离军士,盘膝坐在药房门外的雨水地里,衣角发稍都在往下滴水,气氛却肃穆的仿佛一块磐石。 虚行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复杂的看着药房大门,喃喃道:“殿下,你挺住啊,你要死了,行之可就没出头之日了!” 花翎子抱着飞儿在滴水檐下来回走动,不时从窗格处向内张望,怀中的隼鸟似乎是不惯于浓浓的药味,几次振翅欲飞,都被花翎子无意识的按住。 商秀洵远远的站在走马楼上,手按栏杆,静静的看着下面这群人,柳宗道站在一旁,摇头叹气道:“场主,您现在还是不露面为好,那个虚行之很难缠的!”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商秀洵语气异样的道:“如果杨浩这次真的挺不过去,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安乐!” 柳宗道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秀宁独自一人,静静从另一侧走廊行来,停在商秀洵身边,轻轻的叫了一声:“商姐姐!” 柳宗道发觉气氛有些异常,知机的行礼退下。商秀洵正眼也不看的道:“你还来干什么?” “姐姐,你容我解释一下……”李秀宁刚说到一半,商秀洵已冷然扭回头,语气深沉的道:“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那些黑衣人的存在,已经说明一切!” “那些人只是我的护卫!”李秀宁有些着急的道。 “护卫?”商秀洵冷笑一声:“护卫需要藏头露尾吗,你为了对付杨浩,连我也要杀,亏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妹!” “我……”李秀宁一阵无力:“我只是怕秦王浩伤害姐姐,一时情急,所以才……” “所以才下令放箭,却想不到杨浩竟然会舍身救我!”商秀洵淡淡的将她的话补完,抬目望向细雨连绵的天空:“不要再说了,你离开牧场吧,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与你们李家的马匹生意,我还会继续,但我希望贵阀主可以换个人选,重新来跟我们牧场接洽!” 商秀洵说完话,便转身离去,李秀宁娇躯一颤,忍不住追上前一步:“商姐姐,你这么对我,就是为了秦王浩吗?我也是不得已的!” 商秀洵身形一顿,静了片刻,才头也不回的道:“我能体谅你的立场,但我无法原谅……还有,你今早派人袭击杨浩,却烧毁了一座小楼,你知道那楼里,住得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李秀宁愕然问道。 “一个……”商秀洵轻轻抬头,似乎吸了一口气平稳心绪,才淡淡的续道:“对我和我娘亲,都很重要的人!” 李秀宁微微一呆,商秀洵的身形已飘然远去。 ※※※ 夜色降临大地,蒙蒙细雨依旧下个不停,药房外面的钟离军士,已被虚行之下令散去,自己则守坐在药房门口,也是昏昏欲睡。花翎子走了过来,轻轻踢他一脚,问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虚行之模模糊糊的抬头睁眼,看清是花翎子,这才掩口打了个哈欠道:“你不懂,上位者的生死,一定要第一手掌握,我在等殿下的情况!”说着话忽然清醒了一些,奇道:“咦,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等他死!”花翎子目露寒光的看向屋内:“然后割下他的人头,我就可以回草原了!” 虚行之微吃一惊,立时彻底清醒过来,眉头皱了皱,又微笑道:“那又何必这么麻烦,你现在进去,他全无抵抗之力,照样可以割下他的人头……还是说,你没有那个胆量!” 花翎子身躯一震,厌恶的看了虚行之一眼,扭头向旁边走开。 虚行之看着花翎子的背影,眼中却微微露出一丝寒光。 药房内灯火通明,负责看待杨浩的弟子已爬在桌案上睡熟,一名青衣瘦长的身影鬼魅般从那弟子身边缓步走过,弹指抖出一缕粉末,那弟子似有所觉,刚刚抬起头,又昏昏沉沉的伏倒下去。 昏浊黄的灯光照出那青衣人两鬓斑白的相貌,随手抄起桌上油灯走到杨浩床前,摇头一叹道:“小子,真有你的,竟敢假传老夫的死讯,挑动秀洵跟李阀的公主互斗,也罢,总算让老夫看见秀洵为我紧张的样子,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就还给你!” 一盏油灯安放在杨浩床头,青衣人在灯光下摊开一个布包,露出一排二十余根形相各异的金针,取出两根针来,放在火上燎烤,淡淡的道:“这金针渡劫之术,也是饮鸠止渴,不过你本来就生机过旺,也不在乎我再帮你催一把了!” 青衣人说着话,伸手撩开杨浩的衣服,金针取穴,便往杨浩身上扎下。 第九十七章 襄阳之约 熊熊大火烧着汉水上的数艘战船残骸,无数人马伏尸漂在江边岸上,载沉载浮,顺着半江血红波浪,静静的沿流而下,黑烟弥漫的天空中,正洒下千万道凌乱的雨线。 连日细雨绵绵,气温也越来越寒冷,飞马牧场,杨浩养伤的房间烧起红旺的火炉,将杨浩因为失血过多,略显苍白的脸庞也照得红润起来,乍一看去,气色已好了不少,只是眉头兀自深深皱起,这已是他苏醒过后的第三天。 “殿下,我这子一落,可要杀你一条大龙!” 红炉暖帐的房间内,锦缎桌上正摆开一副檀木棋盘,商秀洵笑语嫣然的坐在对面,轻伸出修长白晰的手指,拈住一枚黑玉棋子,正待往盘中落下,杨浩忽然抬手过去,将满盘棋子哗啦扫乱,悻悻道:“这盘不算!” 商秀洵拈棋之手顿在半空,愕然了片刻,复又摇头一叹:“连下五盘,五盘都不算,不如我让你九子!” “不需要!”杨浩将手中一本线装棋谱掷在桌上,不满的道:“你这人不按套路来,跟你下棋没意思,不下了!” 商秀洵哑然失笑,将手中棋子收回罐中:“殿下,这棋盘虽只有三百六十一路,却是变化万千,不拘一格,岂能照谱直下……”见杨浩脸色渐渐难看,只好改口道:“好吧好吧,你捡一局谱出来,我跟着你下就是!” “真的?”杨浩立码来了兴致,上手将棋黑白分好。四角安了座子,又捡起谱来,翻开一副图摊在桌上。道:“好,就下这盘梁武帝萧衍与大将军陈庆之的制局图,你来梁武帝,我来陈庆之,快快,你先下第一步,往这儿下!” 商秀洵无奈。只得顺着杨浩指点的地方落了一子,杨浩照谱应了一手,又指点商秀洵下第四手。如是十七八手,都是杨浩一丝不苟的照谱直搬,指哪下哪,这局谱却是梁武帝中盘厚势。却因为大意下出昏手。留下一个关键性的缺口,偏偏被当时初学围棋不久的陈庆之发现,神差鬼使的一子杀入,短短五手之间便胜负易位,以高手眼光来看,这盘棋其实并不精采,只是关系到两位名人,又是皇家制局图。所以才传抄了下来,商秀洵下得无精打采。杨浩却兴高采烈,眼见那关键的一手就要得来,更是不停口的催促商秀洵往这下往那下。 “哈哈!”三十多手之后,杨浩终于等到那一棋出现,忍不住大笑道:“一子错,满盘皆啰嗦,任你棋艺再高明,也难敌我知己知彼,以有心算无心,所以就百战不……” 说话间便要将那一子重重拍下,一洗连输五盘的难堪,忽然外房暖帐一掀,虚行之兴冲冲的闯了进来,高声道:“殿下大喜,江淮军被四大寇偷袭了!” “啪”的一声,杨浩心情激荡之下,不由自主的手一抖,竟打偏了一格,走了一招小飞,商秀洵眼疾手快,立时提起一枚黑子将那缺口补上,白棋一条大龙顿时又被杀死。 房内顿时静得没有半点声音,商秀洵抿唇微笑,缓缓收手离盘,杨浩却圆睁双眼,呆呆的盯着棋盘,虚行之不知发生何事,好奇的走上前,探头往棋盘上一看,便道:“这是谁下的白棋,根本没入门啊!” “这是本王下的!”杨浩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道。 虚行之当场打了个激灵,忙道:“原来是殿下下的,唉,殿下真是太轻敌了,商场主棋艺不错的,您怎么能让子下呢?” “本王没有让子!”杨浩神情越发森寒,扭头四顾,淡淡的道:“本王的刀呢?” 虚行之大吃一惊,连忙蹑足后退:“商场主,柳执事请您到飞马堂议事,学生另外有事,先去一步,殿下您好好休息……”只见杨浩已从枕下将大胜天抽了出来,虚行之再不敢多言,扭头便狂奔出房去。 “给我站住!”杨浩怒喝一声,提刀便追,终究伤后体虚,脚下一个踉跄,左手连忙去扶桌,忽然香风扑怀,已被商秀洵离位上前搀住。 “你真是的,受了伤还这么大脾气!”商秀洵不禁轻声埋怨一句,扶着杨浩在座位上坐下,杨浩兀自气喘吁吁的刀尖拄地,眼望着门外道:“好,等我伤好了再收拾他,这种读书人,你不压他一头,凌霄宝殿他都敢反!” “自古成大事者,皆知礼贤下士!”商秀洵含笑劝道:“虚先生满腹经纶,是你的得力臂助,你们君臣之间,不求相敬如宾,也不该总是打打闹闹的!” 杨浩微微一楞,神情异样的抬起视线,与商秀洵目光一触,却见商秀洵俏脸微微一红,不由自主的扭过头去。 杨浩心中一动,试探的叫了声:“秀洵!”商秀洵没防备他竟直呼自己闺名,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后退了一步,原地转过身去,道:“我去议事了,你先休息,我把小娟唤进来,你有事可以吩咐她做!”说完便匆匆掀帐而出。 杨浩默然坐了片刻,又回头看向桌上的棋局,皱眉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小娟没有进来,虚行之却偷偷摸摸的又溜了进来,在门口顿了一顿,放下暖帐,才回头笑道:“暖帐听雨,佳人对弃,殿下艳福不浅啊!” “废话那么多!”杨浩冷然瞥了他一眼,又扭回视线,拿起桌上棋谱。 “可不是废话!”虚行子走到杨浩对面撩衣坐下,笑道:“依学生之见,这三天来,商场主动性放下场中的事情,天天陪着殿下下棋解闷,一定是对殿下动心了!” “胡说八道!”杨浩根本不为所动,专心于摆放盘中棋子。淡然道:“说正事,竟陵那边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虚行之神色一正,低声道:“江淮军准备渡汉水。却被不明军队偷袭,伤亡惨重,今早又传来消息,四大寇突然带着数万人马进攻竟陵,被江淮军打退了好几次!” “一定是朱桀和萧铣的援军到了!”杨浩微微冷笑道:“打得好,打起来就别想停下,更没有余力进攻飞马牧场。我们安全了!” 虚行之却皱眉道:“可是江都方面的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密,飞马牧场派了好几拨探子,也没能打探出什么消息。学生怀疑,九江的林士宏可能有所动作!” 杨浩摆棋的手势一顿,神色阴郁的道:“这点我倒是不担心,纸包不住火。杜伏威总会得到消息。林士宏挡不住他的,只是……”杨浩忽然说不下去,傅君瑜的容貌再度浮现在脑海,心中平空多了一丝隐忧。 虚行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道:“殿下,商场主已经答允学生,送给我们一万匹战马,帮我们训练骑兵!” “嗯?”杨浩微吃一惊。回过神来,不掩赞许的点头道:“不错。总算我这几箭没有白挨,你告诉孝友,让他给我抓紧时间操练,若能练出八千精骑,这两淮之地,就任他纵横了!” “学生知道!”虚行之颔首笑道:“其实区区一万匹战马,对于飞马牧场,根本不伤筋动骨,若是殿下有意,整个飞马牧场都能唾手可得!” “……你什么意思?”杨浩眉头一皱。 虚行之先小心的往外房看了看,这才低声凑前道:“飞马牧场,虽然是商、梁、柳、许、骆、陶六大家族共掌,但百年以来,商家一直是众望所归的领袖,是以商秀洵虽然年轻,仍得以执掌全场,除非有损于牧场利益,否则地位就稳如泰山,况且牧场也没有禁止与外姓通婚的规矩,商场主青春少艾,殿下您是年富力强,正是天作之合,以学生观之,商秀洵少年登位,处事手段是稚嫩一点,但大家风仪,颇有国母气象!” “那就是政治婚姻,本王最烦这一套!”杨浩不以为然的道。 “怎么是政治婚姻?”虚行之急道:“所谓郎有情,妾有意,哪个女儿不怀春,以殿下这般人才……” “不必多说了!”杨浩不悦的起身道:“皇后之选本王已经有人,西宫、贵妃也有三个,别说商秀洵会不会同意,就算她答应,本王也没地方安置她,你去吧,本王要休息了!” 虚行呆了一呆,正要再说,忽听脚步声响,小娟端着一碗药掀帐进入房内,虚行之只得闭口不言,向杨浩行礼告退。 ※※※ 飞马堂是飞马牧场的议政大厅,自大管家商震以下各房执事都坐在里面,柳宗道正向主位上的商秀洵汇报竟陵的战事,刚说到“宗道认为,江淮军暂时不会有余力图谋我牧场”,座间众人都露出松口气的神色,互相议论了几句,又都往商秀洵望去,却见商秀洵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眼神飘忽,竟似乎在发呆。 “场主,场主!”柳宗道小心翼翼的叫了两声,商秀洵才愕然回神,顺口道:“哦,知道了,这次塞北良马引进的不错,我会记你一功的!”柳宗道当场呆住,座间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满堂皆静,商秀洵也发觉不对,不由自主的面上微红,清咳一声,有些尴尬的站起身来:“我有些不舒服,其他的事情由大管家决定就行了!” 商震刚错愕的站起身来,还没开口,商秀洵已匆匆走出厅外,身后留下一连串愕然视线。 ※※※ 后山小径,雨淡烟浓,商秀洵独自一人,撑开一柄湘竹骨伞,沿着湿渭的石径漫步而上,转过幽林飞漫,行过小溪竹丛,又踏过竹板桥,来到已成废墟的鲁妙子的楼前。 站定脚步,商秀洵在伞下抬起头来,隔着迷蒙雨帘,只见四周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前几天出事时一模一样,根本没有人动过,若是鲁妙子还在生,以他饮必美酒,食必佳肴,起居穿着都挑剔非常的性格,怎会忍受居处一直如此零乱。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的死了,二是他已离开此处,总之连小楼都没有了。那人也自然不会再回来。 一时间,商秀洵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恨了一个人二十多年,忽然他离你而去,连半点痕迹都不留下,怨恨已无由头,哀伤又是莫名。站在一地废墟中,顶着千万雨丝自空而落,一颗芳心只觉空洞洞的无处落脚。 “老家伙。你就这样走了么?”商秀洵有些茫然的道:“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你回来的这些年,的确是娘亲最开心的一段日子,甚至到死……你曾经说过。你会陪娘亲终老于此。三年了,我想过很多次原谅你,这也是娘亲的遗愿,但我总是无法做到,或许再有个三年,我不会再这样固执……如果你真的死了,在天之灵,能够遇上娘亲的话。我求求你,不要再让她伤心了!” 静了一会儿。商秀洵又道:“老家伙,你答我一个问题,你跟娘亲……如果……如果有一天,娘亲遇到危险,你会不会舍弃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废墟上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打落土地的沙沙声,商秀洵轻声道:“娘亲这么糊涂,轻而易举就为你付出,却看不到你有半点回报,若我是娘亲,就算你的才艺再令人沉醉,也只不过是虚有其表,这世上,唯一骗不了人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又是幽幽一声叹息,商秀洵带着余音未散的话尾,在雨中转身而去。 随着商秀洵的身影消失在对岸的同时,鲁妙子缓步从废墟后面走了出来,满腹怅然的望着对岸,喃喃道:“是我的错,如果你真肯原谅我,我便多活几年,又有何妨!” 黯然在原地站了半晌,鲁妙子忽然倒吸一丝冷气:“不对劲,这丫头没这么多愁善感的,难不成……”鲁妙子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 离开后山,商秀洵打着伞回到飞马园,刚准备踏进园门,忽然柳宗道从里面奔了出来,拱手一行礼,喜道:“场主,终于找到您了!” “找我?”商秀洵微微一楞,随即神色一下,在门廊下收起竹伞,道:“有什么事?” “襄阳钱独关派使者来了!”柳宗道恭恭敬敬的道:“邀请场主往襄阳,商议合力对付四大寇进攻竟陵之事!” “四大寇?”商秀洵不禁露出冷笑:“四大寇肆虐我牧场周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没见他钱独关有什么动作,现在竟陵被江淮军占了,他反而出面对付,若说他与江淮军没有联系,真是谁都不信,我们牧场也不必趟这趟浑水,你直接回决他就是!” “不行啊,场主!”柳宗道面露难色道:“对方的贴子,指名是场主和秦王殿下同阅!” “什么!”商秀洵大吃一惊,立时反应过来:“你把贴子给殿下了?” “对方还附送了一柄剑,说是秦王殿下一看便知,宗道不敢怠慢……!”柳宗道话说到一半,商秀洵目光一寒,已一声不吭的往内奔进,柳宗道楞得一楞,连忙跟在后面。 ※※※ 杨浩房中,气氛沉闷的仿若暴雨前的雷云,杨浩神色阴郁的坐在桌边一言不发,小娟脸色惨白的站在一边,身躯竟吓得微微颤抖。 一封拆开的信柬连同一柄脱鞘长剑,一起横搁在杨浩面前的锦缎桌上,那信柬上墨迹淋漓,封皮上正是襄阳钱独关三字,而那则剑长约三尺,剑锷较中原样式稍短,剑柄又稍长,剑身前窄后收,呈柳叶形曲线,光亮足以鉴人,正照出杨浩充满血丝的双睛。 这种高丽样式的宝剑,傅家姐妹人手一柄,而桌上这一柄,剑柄上犹自镌刻着一个汉写的瑜字,正是傅君瑜的佩剑。 杨浩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静了静,陡然长身而起,一掌拍在锦缎桌上。喀嚓一声巨响中,小娟尖叫一声,抱头蹲坐在墙下,整张楠木圆桌竟被杨浩一掌拍得垮塌于地,大蓬木粉满室飞射,引燃一旁的炭炉,忽的蹿起一尺多长的火苗。 “钱独关,老子要你的命!”仿若受伤野兽般的狂吼在室内炸响,商秀洵和柳宗道刚刚进入外屋,便俱是为之顿足变色。 “出什么事了?”虚行之紧随其后奔入房内,也是一脸骇然。 商秀洵急忙撩帐而入,便见杨浩神色木然站在碎桌之前,浑身衣外已浸出血痕,还在逐渐扩大,商秀洵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去扶,一根手指刚触及杨浩衣缘,一句殿下还没喊出口,便听扑的一声,一蓬血箭从杨浩口中夺口喷出,星星点点的散在对面墙上,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杨浩!”商秀洵再顾不得什么,一把将杨浩的身体抱住,虚行之闪电般冲上前来,哧的撕开杨浩外衣,定睛一看,竟失声惊呼道:“箭疮迸裂,快叫医师来!” 蹲在墙下的小娟早已吓得呆住,柳宗道应声道:“我去叫!”转身便疾奔出房外。 (PS:发薪日,外加一笔稿酬,一不小心就连着腐败了两天,果然腐败害死人啊,钱花完了不说,现在打字手都还是抖的,汗颜啊汗颜) 第九十八章 战龙于野 掌灯时分,飞马园商秀洵的书房内,火烛通明,门窗紧闭,将连绵雨色隔绝在外,商秀洵独坐在书案之后,柳宗道和大管家商震,大执事梁治都站在旁边,虚行之也赫然在场。 “……襄阳、竟陵、飞马牧场,分处汉水两岸,相去数日来回,犄角相关,损荣一体,今四大寇奔袭汉南,肆虐民生,先扰攻场,又攻竟陵,风行草伏,流徙不定,独关忝为襄阳城主,辗转忧惧,难以坐安……江淮辅公,向入竟陵,亦深受其苦,与独关互通声气,欲举盟讨贼,使贼首尾相蹙,逃遁无门,独关思之再三,此诚利人利己之举,故不揣冒昧,柬奉牧场商场主足下,二十八日,于襄阳家春楼设宴,仰瞻芳驾光降,共图大事,又闻江都秦王殿下暂居牧场,独关偶得宝剑一柄,转呈殿下御览,秋风起野,汉水鱼肥,愿持觞为殿下寿,不胜惶恐!” 虚行之轻轻念完最后一个字,将手中的贴柬合上,下断语一般道:“曲笔卑辞,避重就轻,钱独关黑道起家,不可能有这种文采,必定是有人代笔!”说完才抬眼看向房中众人,似乎希冀众人认同自己的观点。 商震、梁治一时都是沉默,柳宗道却没好气的道:“虚先生读了半天,难道就看出这点东西,没什么高见吗?” “学生在牧场只是客人,焉敢乱发意见!”虚行之一捋须,淡淡开口道:“反正宴无好宴。去与不去,就是你们牧场的事了!” 柳宗道却是无话,偷偷回头看了商秀洵一眼。心中也拿不定主意,若说不去,商秀洵一言可决,又何必找大管家与大执事来书房商议,然而到了这里,场主却又一言不发,只坐在那里神色变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放在商震和梁治在,尽管柳宗道已掌实权。名义上还是个二执事,就算满腹疑窦,此时也不敢擅自出言猜度。 房中唯有商震身份地位都与众不同,这时轻咳一声。转向商秀洵道:“场主。我看这样吧,明天派个使者去襄阳,婉言回谢钱独关,如果他们真的对付四大寇,我们再相机行事!” “对!”梁治也上前道:“我们与钱独关本来就没什么交情,江淮军与四大寇,也都不是善类,就让他们打去。哪一方受损,都跟我们无关!” “可万一钱独关恼羞成怒!”柳宗道迟疑道:“对付完四大寇。就联合江淮军来打我们,怎么办?” “没有那么容易吧!”商震疑惑的道:“四大寇的战术一向来去不定,况且此番又多了数万不明人马,就算钱独关和辅公佑联手,要解决他们,也得费很大功夫,哪还有时间对付我们!” “这可不是就算!”虚行之忽然插言:“我们殿下早就打探出,钱独关是阴癸派的弟子,辅公佑入竟陵,也是阴癸派在后面撑腰,所以他们肯定会联手!” 商震和梁治、柳宗道都是微吃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商震又道:“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我们殿下的秘密,学生也不知道!”虚行之一扬手上柬贴道:“不过从这份柬手,相信诸位也能看出些端倪,与四大寇相比,辅公佑的江淮军对襄阳威胁更大,他反而帮辅公佑对付四大寇,其中因由不言自喻!” “那就更不能去了!”商震神色一凛,转身朝商秀洵一拱手道:“场主,魔门中人阴毒狠辣,此事分明是设局针对我们牧场!” “是不是局都无所谓了!”虚行之斜睨着商震,走上前道:“辅公佑谋反江淮,杜伏威得知事情后,一定会挥军西来,所以辅公佑想于短时间内在汉南立足,飞马牧场不得不取,只有依仗襄阳、竟陵与飞马牧场的鼎足之势,才抵挡得了杜伏威的江淮大军!” 房间内又沉静了片刻,柳宗道独目中忽然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虚先生说得对,我看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乘辅公佑和四大寇纠缠,挥军进攻竟陵!” 此言一出,商震和梁治都是脸色顿变,商震勃然叱道:“胡闹,难道你忘了牧场不得参与乱世的祖训,这样做,岂不是惹祸上身!”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虚行之不咸不淡的在旁边道:“以牧场在汉南的重要性,你不惹祸,祸也会惹你!” “我牧场数万子弟兵,能骑善战,又地挟险要!”商震不悦的道:“只要我们谨慎一些,谁敢惹我们!” “不错,不错!”虚行之面无表情的道:“所以贵牧场就坐视我们竟陵被江淮军围攻,直到城破人亡,不发一兵一卒来援!”想起当日竟陵被围困的惨状,虚行之话中不由带上一丝火气。 “你说什么!”商震大怒道:“方泽滔自己无能,怎能怪我们牧场,何况当时我们也被四大寇骚扰的穷于应付,哪有余力去援救竟陵!” “唇亡齿寒啊!”虚行之缓缓摇头道:“这么浅显的道理,现在竟陵、襄阳连成一线,随时兵发汉水,大举进攻牧场,任你地势险要,兵精将强,所谓久守必失,我就看着你们坐以待毙,能支撑到何时!” “混账!”商震气得须发直抖,指着虚行之道:“你算什么人,也敢在这里指三划四!” “不敢!”虚行之针锋相对的道:“学生不才,也曾任竟陵独霸山庄方泽滔庄主,驾前右锋将方道原,账下文书,大业初年,我考过进士的!” “够了!”眼看两人就要争吵起来,久久未发一言的商秀洵终于忍不住出声,同时从书案后长身而起,一股莫名威势弥漫在房内。虚行之和商震都是心头一跳,各自面带悻悻之色,避开视线不语。 见两人不再开言。商秀洵又坐回椅中,默然了一会,忽然道:“虚先生,那柄剑是谁的,为什么殿下会发那么大的火?” “这个……”虚先生微一迟疑道:“学生也不知道,不过看情形,应该是位与殿下关系密切的人。落在钱独关手上了!” “那依你之见!”商秀洵又问道:“你们殿下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殿下?”虚行之摇头苦笑:“以学生之见,哪怕是鸿门宴,殿下也一定会去襄阳的!” 商秀洵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一双秀眉已深深蹙起。 ※※※ 杨浩从昏迷中渐转清醒,只觉口渴难耐,迷迷糊糊的叫道:“小娟,拿水!”便觉脸上一凉。已被人泼了一碗茶水。杨浩一个激灵,顿时睁眼醒来。 房内红烛高烧,却不见小娟的人影,只有一名青衣老者面色冷峻的站在床前,手中还端着一只茶盅。杨浩先是茫然看了片刻,接着脱口便道:“是你?”紧接着下一句则是:“你还没死?” “啊?”鲁妙子又惊又怒道:“想我死?你知不知道你箭疮迸裂,若非老夫之前用金针渡劫之术,激发了你的心脉生机。你早就毒血攻心,呜乎哀哉了!” “箭疮迸裂?”杨浩微微一呆。探手摸了摸全身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隐隐感觉到一阵钻心疼痛,不由变了脸色。 “给你,好好看看!”鲁妙子又扔过一本线装书来,杨浩错愕接过,翻过封皮一看,正是“道德经”三字,顿时大惊道:“我不当道士的!” “谁让你当道士了!”鲁妙子转身走回桌前,将茶杯放在桌面,淡淡的道:“老子五千言,是先秦之后的道家总纲,你认真体悟,有助于控制你的情绪!” “是吗?”杨浩半信半疑的翻开书,自言自语道:“道可道,非常道,我十二岁就能背了,有这么神奇?” 却听一阵轻微的啪啪声,杨浩又抬头看去,只见鲁妙子撩衣落坐在一方圆凳上,借着烛光,正于桌面上摆弄着数十根小木棍,神色却是十分认真,杨浩看得奇怪,于是起身走上前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算你的命数!”鲁妙子头也不抬,很小心的将竹棍分成三拨,其中单独取出一根放在旁边,又将余下部分,看似随意的分成两份,从中各取出一根,挂在右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接着四根四根的拨动左边剩下的木棍,杨浩在旁边渐渐看出点门道,不由自主的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四以象四时!” “哦,你也读过易经的系辞?”鲁妙子随口道:“读得懂多少?” “半点都不懂!”杨浩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鲁妙子道:“但我总算还知道,你如果算我命数,至少还需我生辰姓氏,近身之物,在神前焚香祷告,以通上苍,然后才可以起卦,哪有你这么乱来,骗人的吧!” “天人交感,只在一念之间!”鲁妙子微微一笑道:“算不算在我,信不信由你!” 此时鲁妙子已将两份小木棍全部划完,取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的一根木棍,放在剩余的木棍中,指沾茶水,记下三个数字,接着从中取出一根放在旁边,将其余部分分成两份,取出两根挂在右手指间,又重新开始揲四分棍。如是三番,鲁妙子又在锦缎桌面划了一横断线,然后又将所有木棍一把收拢,重头开始。 “三变成爻,六变成卦,看你能算出什么来!”杨浩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也在桌边坐下,取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言不发的看着鲁妙子起卦。 时间过去大半个时辰,桌面锦缎上出现五个阴阳爻记,随着鲁妙子最后三变出现,重重划下一个阳爻,形成一个六爻卦象,又转头向杨浩道:“会数吗?” “也不是很难!”杨浩眯起眼,淡淡的道:“四四一归劫,你六爻余数分别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二十四,二十八。再以四揲之,分别是九八七六六七,在卦为蛊。利涉在川,乱而后治之象!” “原来你也懂些皮毛啊!”鲁妙子失笑道:“再配以年月日时,这一卦应在第六爻,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历终吉,意即父辈败家,子孙中兴。既遇艰难险阻,也终能成功,你是杨广的侄儿,岂不正是应卦之人!” “杨广的侄儿。可不只是我一个!”杨浩怅然一叹:“算来算去。还是乱世之象,算到了又有何用?”细论起来,李渊与杨广是中表兄弟,都是独孤氏的血脉,李世民也算是杨广的侄儿,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鲁妙子这一卦,也不能说是算错。 “所以我才说你只懂皮毛!”鲁妙子摇头道:“卦象你认得准。系辞你也熟悉,但你却疏忽了一件事!” “什么事?”杨浩又是一楞。只见鲁妙子轻轻抬起右手,道:“你没有注意到,挂一归余,我是用右手来做的么?” “右手?”杨浩露出疑惑之色,鲁妙子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左手为乾,右手为坤,通常起卦是由乾至坤,我这一卦却是由坤至乾,所以我起得不是文王卦,而是归藏易!” “连山归藏!”杨浩大为惊讶的倾了倾身子,夏商周三代三易,夏起连山,由艮卦始,商起归藏,始于坤卦,这两种似乎从西周年间就已经失传,后世易学界曾对此颇多猜测,弄得复杂无比,经鲁妙子这般轻易演示,杨浩是一百个不相信,脱口便道:“少盖了,夹在右手就叫归藏易,连山易是不是用脚指头算啊!” “连山易我也不会!”鲁妙子认真的道:“但归藏易的算法,却是我偶然从一片龟甲上得来,还曾找过几位当代大儒共同验证,大致是千年之前的古物!” “甲骨文!”杨浩越发吃惊的合不拢嘴,鲁妙子微吃一惊道:“什么甲骨文?难道你也见过?” “我的确见过!”杨浩定了定神道:“这种龟甲是殷商时期的筮卜之具,用来记载宫庭卜辞,在河北安阳西北方向的一个小村子,就是当年商王武丁迁都所在,你若有时间,可以去那里挖挖地,会有很多龟甲文字出来的!” “真的?”鲁妙子神色一凛,目中油然露出一丝兴奋之色,又扭回头向杨浩道:“这种事你都知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这样吧,你拜我为师,我可以把一身技艺都传给你!” “没兴趣!”杨浩漠然拒绝。 鲁妙子被噎得一呆,沉吟了一下,又伸出一指,在桌面卦象上重重划了一竖:“废话不说了,你来看,若以坤卦为始,这十八变的余数,就形成六阴爻,在卦为坤,辞云: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正应在飞马牧场;初六,履霜,坚冰至,又与天时暗合;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所谓以直待人,人亦以直待之,德配君子;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六四,括囊,无咎无害,是教你藏锋敛锐,谋而后动,六五黄裳元吉,最利黄服之人!” 鲁妙子说到这里,又抬头看了杨浩一眼,屈指道:“现在是子时,阴极阳生,应上六之爻,战龙于野,其血玄黄……” 鲁妙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杨浩却是面无表情,双方静了一会儿,鲁妙子才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预示着一场蓄势已久的大战,你这盘棋,究竟准备下多大?” 杨浩神色间微现一丝波动,皱眉道:“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爱装糊涂,也无所谓!”鲁妙子动手收起桌上竹棍,淡淡的道:“我只是照卦直言,也不想坏你的谋划,只不过,如果你伤害到秀洵,老夫多的有办法,杀你于无形之间!” “吓我?”杨浩冷笑一声:“有没人告诉过你,算卦太准的人,不会有善终!” “善终与否,自有天意!”鲁妙子不屑的看了杨浩一眼:“同样的道理,用兵以势,固然是上乘兵法,然而人力有尽,天意无穷,谋局太大,一个小小的变数,就能让你全盘崩溃,好自为之吧!” 杨浩眼睁睁的看着鲁妙子走出房外,动手取过桌上的茶碗,一口将茶水喝完,然后将茶碗啪的摔在地上,溅出一地碎瓷。 人影一闪,披着一件外衣的小娟匆匆掀帐而入,见状微吃一惊,急步上前道:“殿下,你怎么了?” “我没事!”杨浩神思不属的看了小娟一眼,又问道:“对了,刚刚我唤你,你没听见吗?”小娟却是一阵茫然。 ※※※ “秦王殿下有大恩于牧场!”商秀洵在书案后站起身来,断然道:“若是坐视他以身犯险,我牧场还有什么义字可言!” “场主!”商震大惊道:“你不要忘了祖训……” 商秀洵轻轻一挥手,挡住商震的话头,沉声道:“大管家,先祖立下祖训,是为了让我们洁身自好,不是教我们自私自利,况且此番江淮军兵压汉水,竟陵已破,我牧场势难独善其身,所以为人为己,这一战都非打不可!” “场主英明!”虚行之赶紧拱手道:“所谓先发制人,若让江淮军在汉南立足,牧场永无宁日!” “不错!”柳宗道也上前道:“我牧场周边还有数万青壮,只要场主发召集令,稍加训练,就能上阵杀敌,论兵力,我们也不输给江淮军!” “好!”商秀洵轻点螓首,又转向商震道:“大管家,你认为呢?” “就依场主的意思吧!”商震见势难挽回,叹了口气,也只好点头同意,梁治一向是主管政务,对军政不在行,只有随大流的份。 第九十九章 兵发襄阳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飞马牧场气氛空前紧张,平时无人驻守的哨楼城岗,变得刁斗森严,城内壮丁被一队队组织起来,陆续开出山城,各房执事都忙得脚不沾地,商秀洵连着两天没回过飞马园半步,到处都充斥着兵马调动的迹象,而种种细节,则被虚行之巨细无遗的禀报给在园中养伤的杨浩。 “……五万军队?”杨浩神色微微一变,合起手中的道德经,从轿厅内的躺椅上直起身子,语气中透出一丝惊讶:“想不到飞马牧场的实力,还要出本王意料!” “飞马牧场自晋末建堡,至今一百五十余年!”虚行之凛然道:“论历史,比当世四大门阀来得都长,其潜在影响,一直波及到当阳远安两郡,而且武风传家,所有青壮都是从六岁开始习骑战之术,平时务农,战时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上阵杀敌,若不是牧场历代谨遵祖训,只稍出一个半个野心勃勃的人物,就足以改变汉南局面,进而影响到天下大势!” “若真有那一个半个野心之辈在!”杨浩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厅栏前,望着厅外绵绵不断的雨色,悠然道:“飞马牧场,又怎会保持这百年宁静!” 虚行之走上前来,捋须一笑道:“这却不是什么好事,区区四大寇,就能耍得飞马牧场团团乱转,可见他们也实在宁静的太久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杨浩若有所思的道:“又何况木秀于林如飞马牧场,所谓世外桃源。必竟只是五柳先生的一个幻想啊!” “商场主来了!”虚行之轻声停醒道,躬身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只见商秀洵撑着一柄伞从园外走入。途中与同样撑伞而出的虚行之碰见,双方点头为礼,虚行之步出园去,商秀洵却走上厅来。 “怎么殿下一个人在这里,小娟呢?”商秀洵收起湿淋淋的竹骨伞,俏丽容颜带着淡淡的憔悴。 “哦,我见她熬了几天夜。困倦得不得了,就让她歇息去了!”杨浩从厅栏边走了过来,皱眉道:“秀洵。我看你也该歇息一下才好!” “是吗?”商秀洵苦笑一声,下意识的摸了摸脸:“自先祖建堡以来,到我娘亲,再到我。这还是头一次大军调动。根本无先例可循,这些日千头万绪,我都快忙糊涂了!” 杨浩神情微动,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你又何必……这只是我与江淮军和阴癸派的恩怨!” “做都已经做了!”商秀洵看了杨浩一眼,微笑道:“上位者最忌三心两意,言出不行,何况这一次。我飞马牧场,也的确到了不得不发的境地!” “若不是我。你又怎会跟李秀宁反脸!”杨浩叹了口气道:“有李阀的公主在牧场坐阵,无论阴癸派还是江淮军,起码都得顾忌三分!” “不要说了!”商秀洵的脸色顿时罩上一层阴云:“这不管你的事!” 厅内一阵沉默,商秀洵似乎觉得语气有些过重,定了定心神,正要说话,杨浩已开口道:“我要去襄阳!” “我知道!”商秀洵点点头道:“我已经着宗道带领一万人马,先行往襄阳方向开赴,我们明天就能出发,先帮殿下把人救出来,然后我们再转攻竟陵!” “转攻竟陵?”杨浩微露出一丝笑意:“你有几分把握?” “大概七八分吧!”商秀洵沉吟道:“飞马探报,这些日四大寇与江淮军连场大战,双方都损失惨重,竟陵城墙也惨破不堪,我们此时出击,正好一箭双雕,坐收渔人之利!” “就算是渔人之利,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你承受得了吗?”杨浩别有意味的问道。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商秀洵美目中露出毅然之色:“为了牧场以后的安全,些许伤亡,我们还承受得起!”顿了顿,又恨恨的道:“上一趟,若不是内奸假传情报,我不会败给四大寇的……殿下,殿下!” 商秀洵说完话,却见杨浩仿佛失神的看着自己,不觉双颊微微一热,匆匆唤了杨浩两声,杨浩才醒转过来,眉头又是一皱,转过身道:“说得不错,这一战如果打好,你飞马牧场不但可以占据竟陵,连襄阳也是囊中之物,一跃成为汉南最大的势力,然后我会说服杜伏威,与你们牧场联手,对付巴陵萧铣,和九江的林士宏,以江淮水军加上牧场的骑兵,荆襄两湖,从此就是我们两家说了算了!” “啊?”商秀洵听得一楞:“这……这个,我还没想过!” “没想过有什么打紧,做到才是最重要的!”杨浩微微侧首道:“虽然你是女儿身,但身为一场之主,光耀门楣,重振先祖威名,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我……”商秀洵神情微微变幻,目光闪烁的转向厅外雨幕,杨浩缓步走到近前,轻声道:“你有理想吗?” “理想?”商秀洵茫然转过头,杨浩却避过她的视线,淡淡道:“如果说传承祖业,那是你的责任,我看过你的书房,有那么多经史文章,连普通读书人都未必有你读得多,难道你就不想学以致用,报国安民?” “报国安民?”商秀洵神情古怪的弯起嘴角,摇摇头道:“我这种山野小女子,怎么承担的起!如果非要找个理想,那我只希望牧场不会在我手中败落!” “还是传承祖业!”杨浩漫不经心的拍了下花栏,仰头道:“所谓富不过三代,你们飞马牧场已富了一百多年,再这么守成下去,会遭天谴的!” “胡说八道!”商秀洵白了杨浩一眼。沉声道:“只要我牧场上下一心,再大的难关都能渡过,况且我们与世无争。只求自保,若是这样还守不住家园,那我商家这一百多年的心血,就真不知所谓了!” 杨浩一时无语,静了片刻,才道:“如果上趟,你落入四大寇的手中。他们拿你要胁牧场,会怎么样?” “绝无可能!”商秀洵平静的道:“如果确认我已经落入四大寇之手,大管家和四大执事就会从旁系中另立一位新场主。继续运作牧场的事务,至于我,最好的下场就是自杀,就算我后来得救。也不再具备担任场主的资格!” “为什么?”杨浩皱眉问道。 “宁死不屈。是牧场的祖训之一!”商轻洵轻抬玉手,捋了捋鬓边乱发:“身为场主,更要为众人表率,无论何时何地,都需以整个牧场的利益为重,所以我们不可能向敌人妥协!” “哼,原来是人民公仆啊!”杨浩冷笑一声:“这种场主,当得也委实没什么意思。难怪一百多年,一直都是你们商家的人当家作主。到现在男丁凋零,别人也不来抢!” “人民公仆,那是什么?”商秀洵不解的问道。 “那是一种传说中的人品!”杨浩若有所思的道:“就跟神仙一样,明知道天地间,一定有这样的人在,但我就是没有亲眼见过!” 商秀洵兀自疑惑,侧着脑袋细细思索,杨浩却道:“不要想了,以你现在的年龄,不可能做到的!” “可能是最近太忙,头都有些晕了,真的很难明白!”商秀洵疲惫的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额角。 “你真是要休息了!”杨浩略一沉吟,开口道:“你跟我来!”说着一手拖住商秀洵,一手从桌上取过油伞,便向厅外的雨中走去。 “去哪里啊?”商秀洵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踏进雨地,头顶上空随即张开一片伞叶,左手却被的杨浩挽住,湿寒风意扑入伞下,一丝异样感觉,却在商秀洵芳心中升起。 “跟我来就知道了!”杨浩口中说话,脚下不停的挽着商秀洵走出园门,向后转入一条小巷,穿出小巷,眼前已是一座二层独立小楼,由于是下午清闲时分,楼里楼外见不到半个人影,两扇板门还被锁住。 “这里……?”商秀洵微微一楞,杨浩已把伞柄交到她手中,冒雨走上前,双手扭开锁头,推门而进,又向商秀洵招手道:“快进来!” 商秀洵只好举步跟了进去,只见房中桌案炉灶俱全,摆满了瓜果菜蔬,还有大片牛羊肉吊在铁钩上,一阵油烟味道弥漫房内,不由微微蹙了蹙眉,诧异的道:“你带我来厨楼做什么?” “当然是做东西吃了!”杨浩正忙着掀缸揭盖,头也不回的答道。 “你会做东西吃?”商秀洵摇头失笑,将油伞收起,抖了抖雨水,道:“算了,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你想吃的话,我叫厨师过来!” “稍微等一会儿,很快的!”杨浩已经在往锅里舀水涮锅,商秀洵看他正正忙,也不忍怫他好意,在桌案边找了张还算干净的凳子,掏出绢帕细又擦了一遍,才转身坐下,将雨伞搁到一边,开口道:“那随便做些蔬菜就好了,我现在不想吃太油腻的东西!” “柜子里可能还有些糕点,拿出来热一下,也将就能吃了!”商秀洵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到橱柜前,打开柜门,捡了几柜糕点出来,道:“玫瑰糕你喜欢吃吗,要不吃琬豆黄,还有千层沙糕……”回过头来,灶台前却忽然不见了杨浩的影子,商秀洵微微一楞,端着三四样点心绕过桌案,便见杨浩正伏身在灶台下,用吹火筒往里吹火。 “连火都不旺,还是不要做了!”商秀洵忍不住放下糕碟,在杨浩身边蹲下。 “不要紧!”杨浩说着话,用手掌握住筒口,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里吹火,不多时,炉灶内发出干柴的噼啪声,火焰开始升腾,红通通的映在杨浩和商秀洵两人脸上,浑身也平添一阵暖意,随后杨浩放下吹火筒,开始往里面丢柴。 “咦。真的生起来了!”商秀洵大为惊讶,又奇道:“你竟然连这个都会!” “那当然,我可是穷人家出身的。想当年……!”杨浩一边丢柴,一边随口答话,刚说到“想当年”三字,忽然醒悟过来,立时闭嘴,商秀洵已愕然道:“穷人家?你?” 杨浩赶紧笑道:“哈,我说笑而已。你真相信?” 商秀洵呆了一呆,秀眉轻蹙道:“当然不信,堂堂秦王殿下。若算是穷人家,只怕天下百姓,都已经饿死了!” 杨浩听出她话中犹有疑虑,讪讪一笑。将手中的柴丢完。就势跪坐在地上,找了把蒲扇往里扇风,叹了口气道:“别看我是个什么王爷,我也吃过苦的,小时候住在乡下,割草喂猪,挑水砍柴,还在田里干过农活。后来进城读书,为了省钱。就自己弄个小炉子买米做饭,因为怕炉烟薰了同学,所以每天天不亮,就把炉子提到舍外,生着了再搬回去,同学们看我辛苦,于是就给我集了一笔钱,结果被我一天之内,全部挥霍一空,那还是我第一趟下馆子喝酒吃菜,差点没酒精中毒!” 商秀洵也学着杨浩那样敛衣跪坐,越听越奇,楞了半晌,才插话道:“难道殿下小时候,也在民间生活过?” “对!”杨浩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其实我是私生子……从前,有一位风流好色的王爷,在游猎途中,碰上一位美貌如花的村女,于是一夜留情,王爷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村女就身怀六甲,十月孕满,诞下一名男孩,自幼尝尽民间疾苦,直到王爷病危,膝下乏嗣,想起这段孽缘,才派人找回这名男孩,继承王位,而他的母亲,那位村女早就为情所苦,以致郁郁而终,结果这个男孩得到荣华富贵,却没享过一日父母团圆的乐趣,世间之事,原就这般得失难料!” “那个男孩就是你,对吗?”商秀洵自作聪明的道。 果然是古代人,不看电视剧,情商还是差了一点!杨浩心中感叹,嘴上却不置可否的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谈也罢!” 商秀洵越发深信不疑,幽幽一叹道:“原来殿下也有一段凄楚身世,摊上这么寡情薄义的父亲,原也由不得你我选择!” “不是在说鲁妙子吧?”杨浩心中一动,想起原著中对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曲笔隐晦,直到鲁妙子死,都没真正揭开,毕竟是人家隐事,杨浩虽然好奇,也不便开口相询,想了想,便淡淡的应道:“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世间男儿,八九薄悻,当王爷的,位高权重,面对种种声色诱惑,更是奢谈有几分真心了!” “那你呢?”商秀洵静静的问道:“你也是个王爷!” “我么……”杨浩自嘲的笑道:“我是个落难王爷,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做!” “那若日后有一天,王爷您飞黄腾达了呢?”商秀洵又问道。 “那我一定给贵牧场重塑金身,三牲五礼,烧香还愿!”杨浩合掌,冲商秀洵作顶礼膜拜状。 “少来,你当我是菩萨吗?”商秀洵偏身让过,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 “菩萨显灵!”杨浩更是认真的道:“信男杨浩,年过半百,膝下无儿,望求菩萨送我一子,最好是文曲星下凡,如果文曲星没空,善财童子也可以!” “没有,没有!”商秀洵佯嗔挥手,杨浩却不依不饶的道:“善财童子没空,财神爷也就将,或者福禄寿三星,随便一个……” “都没有,你不要烦我了!”商秀洵一副受不了他的神色,提裙起身便走,杨浩也站起身合掌追上前去:“紫微星可有空?太白金星可有空?如果实在没儿子,龙女也成啊……” ※※※ ““呼,好烫,正到火候!” 灶台上白雾蒸腾,杨浩用手指抓了抓耳垂,抻起袖子,隔着手从锅里提起一只瓷蛊,快速的放在桌上,商秀洵走上前道:“你到底煮的是什么,这么香?” “这就是秦王秘制……”杨浩得意的一笑,打开蛊盖道:“煲白粥!” 一阵烟气散开之后,米饭香味弥漫开来。只见蛊内盛着一蛊乳白色的米粥,正透出一种晶莹的光泽,商秀洵先看了看颜色。然后又凑上前闻了一闻,奇道:“好奇怪的香味,你加了什么在里面?” “果然是行家!”杨浩笑道:“我加了点豆油,这样煮出来的粥,不但质地稠滑,而且颗粒饱满,乘热喝一碗。保你消乏解劳,好好睡一觉,明天又能活蹦乱跳!” “吹牛!”商秀洵不屑的哼了一声。取了一副青花瓷碗勺过来,盛了一小碗,又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眨着眼睛仔细品尝。 “怎么样?”杨浩充满希冀的问道。 “嗯!”商秀洵品了一会儿。道:“淡而无味。米粒煮得太碎,豆油放多了,喧宾夺主,水汽过大,时候太久……” “哇!”杨浩目瞪口呆的道:“你会不会吃啊,这可是我生平绝技,敢开馆的!” “不过呢……”商秀洵微微一笑道:“本场主正好肚子饿,所以这蛊粥就算你过关了。以后你就留在牧场,专门给本场主熬粥。工钱不会亏侍你的!” “就怕你请不起!”杨浩不屑的一撇嘴道:“当年我给先帝杨广熬粥,都是千金一蛊,还是有价无市,你能吃到一口,都算上辈子修桥补路,德感上苍!” “越吹越没边了!”商秀洵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又舀了一勺粥,姿态优雅的送进嘴里,一时间杨浩也不禁被吸引住了视线,直到商秀洵扭头看来,才愕然回神,连忙转过目光,装作一直在看门外的雨景,然而掩饰之拙劣,已被商秀洵看在眼里,抿唇轻笑道:“这么多粥,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索性你也来吃吧!” “好啊,刚巧也有些饿!”杨浩点了点头,便即取过一副碗勺,盛了米粥,在桌边坐下,正要喝时,商秀洵却伸勺拦住,别有意味的笑道:“这可是千金一蛊的,这么一碗,我只算你五百金,你可要付给我的!” “啊?”杨浩当场一呆,难以置信的道:“这可是我做的!” “但是厨房和米都是我的!”商秀洵道:“所以我才算你五百金,已经是人情价了!” “你倒会打算,难怪能做这么大个牧场!”杨浩哑然失笑道:“好吧,本王认了,先记在账上,日后加倍奉还!” “那殿下可要小心吃了!”商秀洵微微一笑:“五百金一碗,一粒米都值好几两银子呢!” “真是,被你说得都没有胃口了!‘杨浩刚抬起一勺粥,又颓然放下,道:“这么贵的粥,你吃了也不怕折福!” “送上门的东西,当然不吃白不吃!”商秀洵用勺子在碗中轻轻搅动,轻声道:“谁叫有人愿意给我煮!” 杨浩似乎没有听见,低头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忽然皱眉道:“还是加点咸菜吧,太淡了!” “※※※ 次日清晨,蒙蒙细雨笼罩着西峡外的平原,三万飞马牧场的战士已整装待发。 杨浩全身铠甲,端坐在一辆搭着穹顶的战车上,手中拄着用皮鞘装好的大胜天,左孝友的八千钟离军清一色战马长刀,整齐排列在战车两侧,花翎子架着猎鹰,也策骑跟在车旁,神色仍旧冷漠。 这时只听一阵马蹄声响,虚行之披着雨蓑从旁边驰来,在车边勒缰住马,向杨浩道:“殿下,商场主让我们在中军,跟她一起进发!” “好!”杨浩略一沉吟,便点头下令,左孝友立时挥动全军,变阵往飞马牧场的阵形靠拢。 飞马牧场的阵形也同时得到命令,裂开一个大口子,如江水汇溪般将杨浩的八千钟离军吞没进去,然后又重新合拢阵形。 杨浩的车驾到了中军,商秀洵已带着包括大执事梁治在内的几名牧场头面人物策骑迎上前来,杨浩也从车上站起身迎候,等几人在车前勒马,商秀洵又介绍道:“这是大执事梁治,殿下见过的,这是新任的三执事许扬,这位是梁大执事的副手吴言!”又指着两名须发雪白,目中神光隐露的老者:“这是鹏公与鹤公!” 那许扬是名干瘦老者,吴言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杨浩在原著中都还有些影响,又特地看了那鹏公与鹤公两眼,淡淡点了点头道:“场主,准备何时出发!” “现在就出发!”商秀洵也点头回应,又转首向梁治道:“大执事,我们走后,牧场就拜托你和大管家了!” “属下明白!”梁治在马上一拱手,便兜缰往回奔去,杨浩这才知道,原来梁治只是来送行的。 这时只听商秀洵清叱一声:“出发!”中军鼓手擂起行军战鼓,前军闻鼓催动,中军后军也缓缓向前跟上,三万人的军阵,如同在原野上移动的云朵,飘然蔓延过大地。 杨浩坐回座位,随着御手转动车驾,目光也渐渐凝重起来。 第一百章 车到山前 襄阳城位于飞马牧场东北,汉水西岸,背靠大巴山,对岸是樊城,顺流直下,一日可到汉水下游的小城汉南,过了汉南便是竟陵。 隋初置襄州为襄阳郡,辖襄阳、樊城及周边的谷城,宜城、南漳、保康诸县,自杨广幸江都之后,两湖盗匪四起,政吏虚设,权力大多落入地方豪强之手,襄阳城的钱独关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与竟陵的方泽滔原为隋将不同,钱独关此人无官无职,出身便是汉水派的龙头老大,成名之后又转做丝绸生意,黑白两道都极有面子,因此才在襄阳太守挂冠而逃之后,被当地富绅帮会推举为一城之主,也算是众望所归。 而钱独关此人,也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襄阳地处要害,实力不足,是以根本不动争霸天下的脑筋,一不招兵买马,二不禁通南北,只把持着襄、樊二城,设卡收税,不显山不露水周旋的在各大势力之间,维持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局面。 黄昏时分,牧场的军队到了离襄阳城五里外一个名叫双沟的小镇,先期到达的柳宗道已在此驻留两日,而镇上的百姓听说大军到来,逃得十室九空,只留下几名老弱病残,关门闭户不敢出面,整个镇子还有七八十间房屋,分别安排给商秀洵等牧场头面人物,以及数千名护卫亲军,其余军士只好在镇内镇外扎营野宿,到了二更天才安排完毕,人马嘈杂之声堪堪停息。连绵不断的牛油火把,反射着雨滴光芒,又将夜空照得昏黄浮动。远近可见。 杨浩与左孝友、虚行之、花翎子以及四百亲军占据了一座两进的祠堂,左孝友放心不下自己的军队,陪着杨浩安顿好后,又冒雨前去查看,期间副执事吴言带人送来饭食,简简单单的一碗肉汤,两张面饼。还冒着腾腾热气,对在雨中行军了一整天的众人来说,充腹之余。犹能暖胃驱寒,吃得都十分满意,花翎子特地多要了一碗,将面饼撕成碎片。泡在肉汤里。躲在一边去喂隼鸟。 杨浩一边用饭,一边问起商秀洵的情况,吴言道是场主还在整顿军队,稍后还要与柳宗道等人议事,大概要忙到很晚,殿下若有什么需要,自己可以从中联络。 吴言身为大执事梁治的副手,此次随行。任务就是照顾商秀洵等人的饮食起居,相当于半个管家。对杨浩这种重要客人,自然不敢有失恭敬。 “那就有劳吴兄了!”杨浩随口道了声谢。 用完晚餐,吴言将碗碟收拾好,行礼退下,由虚行之送出门去。杨浩抱起双手,站在正堂外的滴水檐下,候虚行之回转,若有所思的问道:“你看如何?” “唉,根本就是手忙脚乱!”虚行之摇了摇头,站到杨浩身边,捋须叹道:“牧场根本没有大队行军的经验,幸好还有个小镇为依托,若是全部野外宿营,只怕营帐还没扎好,就被人乘雨突袭,一战而溃了!” “商秀洵一介女流,能做到如此,已然很不错了!”杨浩皱了皱眉,又道:“长夜漫漫,不如我们下盘棋吧!” “也好,明日就要到襄阳,临战之际,以棋养神,诚为上策!”虚行之欣然应允,与杨浩一同转回厅内,自有亲军拿出随身携带的棋盘棋子,给两人摆上。 ※※※ 三更时分,商秀洵巡视完各营,才带着柳宗道等人转回充作临时帅帐的一间废弃客栈,守候已久的吴言连忙使人摆上吃食,商秀洵却是面沉如水,撩衣落座,便道:“吴副执事,去请秦王殿下过来议事!” 吴言连忙躬身领令,退出栈外去找杨浩,剩下的柳宗道、许杨、商鹏、商鹤几人围座在大厅长桌两侧,面前都摆着食物,虽然都有些饥肠辘辘,然而商秀洵不动,牧场家法森严,众人也只好继续枯坐。 “柳执事!”商秀洵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除了谷城和宜城,别的地方呢,难道就真的找不到一艘船吗?” 柳宗道面有惭色的起身道:“场主,汉水中游的船只都被钱独关收括一尽,下游正在打仗,若想找船,只好往上游再走五十里,到丹江一带去找!” “那架设浮桥呢?”商秀洵又问道。 “已经在襄阳城外架了一条!”柳宗道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只是连日阴雨,水位上涨,又被淹没了!” “那就继续架!”商秀洵微怒道:“另外再派人往丹江找船,若是连汉水都渡不过去,我们怎么攻打竟陵,天赐战机,稍纵即逝,绝不能耽搁在这里!” “是!”柳宗赶紧答应,拱手行了一礼,便出外去安排人手。 柳宗道一走,三执事许杨也有些坐不住了,欠了欠身道:“场主,我去安排岗哨巡逻之事,襄阳城近在咫尺,恐怕钱独关会有动作!” “去吧!”商秀洵有些疲倦的挥挥手,许杨也退了出去。 商鹏与商鹤对视了一眼,年轻纪稍大一些的商鹏开口道:“场主,行军布阵,欲速则不达,你也不要太过忧心了!” 商秀洵一言不发的呆坐在原位,商鹏和商鹤见状,也只好站起身,拱手行礼,双双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商秀洵孤零零的一个,几只明烛,将她的影子晃动到板壁之上,伴着沙沙雨声,一样飘摇不定。 ※※※ “是你说临战之际,以棋养神,对吧!” 祠堂正堂之内,一副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两条大龙正在中央激烈厮杀,杨浩忽然伸出一手,在半空中隔住虚行之将落未落的手腕。后者两根手指间兀自夹着一枚白子,微带错愕的答道:“不错。古来大将行阵,都常备棋盘棋子,取得正是这个道理!” “那就是了!”杨浩理所当然的道:“所以这一子你必须让我。否则乱我心境,以至连累三军,你承担不起!” “那又怎能同日可语!”虚行之却并不收回手臂,眉头一皱道:“纹秤论战,讲得就是公平竟争,你棋差一着,怪得谁来。让棋?很没品的!” “跟我讲品是吧!”杨浩神色一正:“论职位,我是主帅,你是幕僚。论地位,我是王爷,你是寒门,我为尊。你为卑。在情在理,你都该让我!” “岂有此理!”虚行之将手臂一缩:“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圣人大道,学生卑则卑矣,总还有一身傲骨,焉能趋炎附势!”抖腕便要向盘中拍落,眼看这一子落定。中间便要提起一大片黑子,杨浩猛然探手下去。哗啦将全盘搅散。 “这盘不算,我们重下一盘好了!“杨浩一脸平静的开始分棋,虚行之一颗白子拍到一半,便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投子于壶,摇头叹道:”殿下的棋艺,已经是天下无敌,学生难以奉陪,天色已晚,还是不要下了罢!” “怎么,输不起啊!”杨浩随口揶揄,又往盘上安好座子,先下了一枚黑子,点在天元位上,催促道:“继续,继续,这盘我一定不会让你了!” 正说话间,门外亲兵领着吴言走了进来,虚行之如见救星,忙不迭起身离位,热情的拱手迎上前道:“啊,吴兄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吴言被他弄得一楞,连忙也拱手还礼,又向坐在棋盘前的杨浩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道:“场主派我来,请殿下前去议事!” “议事?”杨浩从棋局上抬起头,愕然道:“三更半夜,有什么事好议的!” “这个……”吴言筹措言词,小心的道:“似乎场主心情不太好,有些怪罪柳二执事办事不力!” “柳宗道办事不力……”杨浩漫不经意的道:“那也是你们牧场的家务事,本王去了又有何用,还请吴执事转告你们场主,就说本王伤势发作,已经休息了!” “啊?”吴言当场一呆,心道:“这岂不是当面说谎!”想了想又道:“殿下,军情为重,小人实在作不了主!” “这么晚了,本王实在没什么精神议事!”杨浩皱眉道:“明天早上再说,还不行吗?” “那……那……”吴言迟疑道:“那小人就只有原话回禀场主,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正是如此!”杨浩不耐烦的道:“去吧,去吧!” “是,小人告退!”吴言再度躬身一礼,转身正要退出,一只脚刚刚跨上门槛,杨浩忽然道:“等等,替我给你们场主带句话!” 吴言急忙转回身,只听杨浩道:“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该怎么走,明天自有分晓!” “明天?”吴言一头雾水,却见杨浩说完这句话后,又埋头棋局,专心打谱,情知再问不出什么,便道:“小人一定将话带到!”说罢再度转身,正要跨出门槛,忽听一把声音道:“不用带话了,我已经过来了,当面聆听殿下教诲!” 堂上的吴言、虚行之和几名亲兵都扭头看去,只见外面的夜雨之中,商秀洵身披雨蓑,正沿着台阶走了上来。 ※※※ “场主!” “商场主!” 吴言和虚行之都上前见礼,吴言双手接过商秀洵的雨蓑,虚行之一挥手示意,几名亲兵都识趣的退出正堂外,花翎子也抱着飞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的立柱上,不声不响的看着众人。 “原来是场主芳驾,有失远迎,何以深夜至此!”杨浩扔下指间的黑子,抬头向商秀洵看去。 商秀洵来到棋盘对面,敛衣落坐,不动声色的道:“既然殿下不愿前去议事,秀洵只好移船就岸,过来向殿下请教,适才听殿下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却不知道这山在何处,路在何处!” “哈!”杨浩哑然失笑:“区区戏言,何必当真。只是想替场主宽心罢了!” “兵凶战危,焉可儿戏!”商秀洵轻蹙双眉,不悦的道:“我牧场此番倾力出兵。为自己,也为殿下,为何殿下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哪里的话?”杨浩讪讪道:“场主的安排布置,都是井井有条,本王也实在无由插嘴,一切全凭场主调遣就是,况且我毕竟是客人。怎好喧宾夺主,!” “哼!”商秀洵微现一丝怒色:“难道秀洵在殿下眼中,只是一个量窄不能容人之辈么。甚至连一句建议都不屑提起!” 杨浩却没想到商秀洵竟会发火,呆了一呆,向虚行之使了个眼色,虚行之会意。拉了吴言一把。双双退出门外,花翎子也跟着走了出去,虚行之又转身将两扇门板带上。 待众人离去,商秀洵眼中怒火才渐渐消散,闷闷的坐在一边,杨浩察颜观色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秀洵,当日我初见你时。在四大寇的重围之中兀自镇定如常,为何现在干戈未动。只不过离牧场稍远,却反而乱了心思?“ “那不一样!”商秀洵心烦意乱的道。 “有什么不同?”杨浩淡然道:“都是存亡之间,死生之道,输赢不过是一条性命,为将者,首先就要把自身置之度外,才能冷静的面对各种变化,所谓将为军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糜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这是最基本的素质!” “此战关系我牧场兴衰,历代祖先的心血!”商秀洵沉声道:“若不能毕其功于一役,稍有差池,我便是死了,也没有脸面见历代祖先于地下……” “你想得太严重了!”杨浩赶紧插言打断,道:“我问你,你此番带了多少兵马?” “……四万余人!”商秀洵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对啊,四万多人!”杨浩道:“这是什么概念?竟陵的方泽滔已经败亡,襄阳钱独关不过是个地方大豪,辅公佑的江淮军,跟四大寇正打得你死我活,放眼汉水两岸,还有哪方势力可以与你这四万养精蓄锐的子弟兵相抗衡?” 商秀洵顿时一楞,杨浩又道:“你现在正是以无厚之刃,入有间之隙,所谓游刃有余,换做旁人,早就横行霸道,耀武扬威,你却在这里疑神疑鬼,真是何苦来哉!” “可是……”商秀洵迟疑了一下,道:“可是我们要攻打竟陵,必需先渡过汉水,然而附近的船只都被钱独关搜刮一空,搭建浮桥又因汉水水位高涨,困难重重,再拖延下去,万一竟陵情势有变,我们怎么办,班师回城,白走一趟?” “钱独关竟然这样做?”杨浩眉头一扬,沉默了一阵,又倾了倾身形,意味深长的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直接攻打襄阳?” “攻打襄阳?”商秀洵微吃一惊道:“这怎么可能,襄阳城高池深,夹山带水,易守难攻,钱独关又素得人心,再说,他手上还有殿下的人质……” “人质可以先缓一步!”杨浩沉吟道:“我们只说襄阳城的形势,钱独关所依仗的,无非是以原汉水派为基础的民兵团,充其量不过一万多人,硬攻的话,他们凭城而守,自然是下下之策,不过所谓铁打的襄阳,纸糊的樊城,我们可以分兵两路,我自带一万兵马绕道汉水上游,攻袭樊城,只要樊城一失,襄阳孤城一座,必定人心不稳,我们再使间细潜入城中,强攻诱降双管其下,襄阳城易主也非难事!” “不对!”商秀洵细细盘算了一会儿,否决道:“就算一切顺利,等我们拿下襄阳,竟陵的战事也早已结束,江淮军若渡过汉水,乘虚进攻牧场,我们拿下襄阳,又有什么用?” “牧场有峡谷天险,又有大巴山阻隔,与普通城池不一样!”杨浩道:“辅公佑又是疲战之师,只要牧场坚守不出,当能支持一段时间,我们还可以乘这个机会拿下竟陵,联合杜伏威压逼辅公佑,让他不战自溃!” “还有阴癸派呢?”商秀洵神色凝重:“魔门中人阴险毒辣,防不胜防,万一牧场有个闪失……你这是叫我拿牧场冒险?” “胜负乃兵家常事!”杨浩语气平淡的道:“就算牧场被江淮军攻破,我们占据竟陵襄阳,又联合杜伏威,再重新把牧场夺回来,也是易如反掌。重新建立起来的飞马牧场,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兴旺!” “你……真是这样想的?”商秀洵目中露出一丝寒光,牢牢的盯向杨浩。 “当然不是!”杨浩轻描淡写的一挥手:“我只是就事论事,纸上谈兵,哪有那么容易就攻下襄阳的,不说钱独关的多年经营,光是阴癸派参与其间,就很让人头大,他这次明目张胆的下贴相邀,又搜刮沿江船只,摆明了就是跟我们为敌,若不是早已有所准备,怎么如此有恃无恐!” “不错!”商秀洵的神色渐趋缓和,淡淡的道:“钱独关这人一向山藏海纳,为人处事都是手段高明,当日他被推为襄阳城主,曾经连续四天四夜不眠不休,将前任太守的遗弊一一清理,一举稳定襄阳民心,而据宗道的探子回报,钱独关这些日却很少在城主府露面,一直窝在他小妾白清儿的别园里,甚至昨天,城门关税还提高了一成,事出非常,必有蹊跷,我们更要小心从事才好!” “所以我才建议你,直接攻打襄阳!”杨浩拈起一颗黑子,拍在棋盘上面:“不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一打,就都会出来了!” “怎么说?”商秀洵不解的道。 “就像这样!”杨浩又放下一粒白子:“我现在叫吃,你怎么办!” 棋盘上三粒白子围住黑子,形成一个虎口,商秀洵略看了一眼,便提起一粒黑子拍下:“我长出来!” “我扳!”杨浩又当头落下一颗白子。 “我继续长!”商秀洵往下方填上一颗黑子。 “你看,这样不就什么都出来了!”杨浩微微一笑,将手上一把白子一粒粒丢入棋盒:“下棋与打仗差不多,我下子,你得应子,我出招,你得接招,只要看招而动,兵法也不外如是!” 商秀洵兀带着一丝不解,放下棋子,蹙眉不语。 这时堂外却响起叩门之声,随后虚行之推门而入,身后却跟着柳宗道和许扬,走上前分别向杨浩和商秀洵行过礼,柳宗道道:“场主,钱独关使者,在营外报名求见!” 商秀洵微微一楞,杨浩却哈哈笑道:“接招之人来了!”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河南狂士郑石如!”柳宗道答道。 (PS:借朋友电脑写的,一百章热烈发售中) 第一百零一章 河南狂士 “河南郑石如,见过商场主!” 河南狂士郑石如,年约二十七八,鼻直口方,剑眉插鬓,配着一身舒缓得体的月白儒衫,头顶方山巾,也担得上仪表堂堂四字,当商秀洵与柳宗道、许杨骑马转回客栈,此人已在厅中等候了一会儿,一见商秀洵进得厅上,便即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请坐!”商秀洵心中怀着一丝戒备,淡淡还了一礼,两下分宾主坐定,吴言带着几兵亲兵上前撤走厅上的长桌,空出地方来,商鹏商鹤柳宗道许杨依次在商秀洵下首落座,神情各异的盯着那郑石如看去。 商秀洵也没有加以介绍的意思,坐定之后,便开门见山的道:“久闻先生河南智者之名,不知簧夜来此,有何指教!” “不敢!”郑石如在位子上欠了欠身子,谦逊的道:“区区虚名,何足场主挂齿,在下现于襄阳城主府上作一闲散食客,只因鄙城主得知牧场大军,欲东击贼寇,是以提前三日,尽收汉水两岸船只五百三十二艘,以供贵军渡河所需,石如此来,便是奉城主之令,与牧场交割的!” 此言一出,牧场众人包括商秀洵都是一呆,面面相觑,竟是一时无语,好半晌,商秀洵才迟疑道:“先生所言当真?” “场主驾前,怎敢虚言诓骗!”郑石如微微一笑道:“如今大小船只已如数泊于襄阳城北的汉水之上,场主随时可以取用!” 商秀洵秀眉微蹙。转向一众属下望去,柳宗道当即站出来道:“场主,我亲自去察看!” 商秀洵又看了郑石如一眼。见后者微笑不语,一副从容不迫的神色,越发拿不准对方的心意,只好点头道:“那二执事你就点三千兵马,去查看一番,速来回报!” “是!”柳宗道躬身行礼,大步走出门外。 商秀洵又向旁边的吴言使了个眼色。吴言略一点头,也紧随柳宗道而出。然后商秀洵才转过头来,向郑石如道:“钱城主实在是有心。如此大礼,我牧场与贵城一无微劳,秀洵只怕受之有愧啊!” “场主言重!”郑石如笑道:“区区几百艘船,于鄙城主只是举手之劳。而四大寇肆虐地方。为祸亦非一日,鄙城也深受其害,只苦于兵微将寡,有心无力,难得商场主肯挺身而出,力担剿贼重任,造福地方,相比之下。鄙城这点绵薄心意,才真是惭愧莫名!” “先生太客气了!”商秀洵不动声色的道。 ※※※ 吴言撑开一把纸伞出得客栈。便匆匆忙忙的往东疾走,来到离客栈三百步外的祠堂,收起雨伞穿堂入室,见到犹自在堂上按谱打棋的杨浩。 虚行之站在盘边负手观棋,见吴言进来,便抬头望至,杨浩却仿若无觉,左手拿着棋谱,好整以暇的又打下一颗白子。 “送船?” 等吴言把事情大致说完,杨浩才略微扬了扬眉,指间轻拈起一枚黑子,晒然一笑道:“这是刺探虚实来的,只管收下就是!” “也不尽然!”虚行子捋须道:“亦可能是献连环计,以钱独关的人力,两三天功夫,在几百艘船动些手脚,并非难事!” “何须什么手脚?”杨浩拍子落盘,道:“只看他把船只集中在襄阳城下,摆明就是想乘牧场渡河未济,半渡而击之,牧场又素来不习水战,岂是襄阳军的对手!” “那就两难了!”虚行之摇头叹道:“如果收了船,则不敢用,如果不收船,就是示敌以弱,四万大军,阻隔在汉水岸边,再耽搁个四五天功夫,锐气一挫,接下去就不好打了!” “对方就是想把我们拖在襄阳,替竟陵军争取时间!”杨浩淡然道:“四大寇与江淮军一打起来,我们在其中搞鬼的事情就瞒不住,所以阴癸派先下手为强,用书函宝剑把我和牧场都引来襄阳,自然是有所准备,这招顺水推舟,不过是初露端倪而已! “那不如当面揭穿他,再杀了此人,然后麾军攻打襄阳?”虚行之试探的问道。 “郑石如一介走卒而已,无关大局,何况攻城为下,又何必逼他们狗急跳墙!”杨浩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他行张良计,我就还个过墙梯罢……吴执事,请过来一下!” 吴言疑惑的走上前,杨浩又勾勾手指让他低身,然后附耳言语了几句,吴言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 “……自从瓦岗覆灭之后,南阳已入王世充麾下,洛口仓的蒲山公残军仗着粮多兵精,与王世充硬拚了几仗,损失惨重,据闻已有意向洛阳朝庭请降,若此事成,则其余还在观望的瓦岗余部,也都会望风归顺,中原一带,又会成为朝庭的地盘!” 客栈正厅之内,郑石如正在慨谈天下大势,商秀洵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美目频频向门外投去,忽然眼中神采一亮,只见吴言低着头,匆匆走进门内,从侧面走到商秀洵身边,以手掩口,寥寥说了几句,商秀洵侧耳听真,抬手让吴言下去,转向郑石如道:“郑先生对天下大势,果然了如指掌!” “些许陋见,有辱场主清听!”郑石如屈身行礼,却听商秀洵话风一转,道:“既蒙贵城主厚赐,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秀洵这里也备下万匹战马,明日亲自送入襄阳城内,再向钱城主当面请益,郑先生你看如何?” “万匹战马?”郑石如微吃一惊,连忙起身道:“场主盛情,这可实在太过贵重了!” “不要紧!”商秀洵笑道:“我牧场别的没有,就战马多得是。若是大军在外,两万匹也拿得出手!另外,我也知道贵城向无骑兵。所以拟加送五千名善骑之士,帮贵城训练马上精锐, “这……”郑石如更是一呆,还没有所反应,商秀洵已下令道:“许杨、吴言,你们这就去挑选好马和人手,给郑先生过目!” 许杨吴言两人齐声领令。转身并肩出外。 眼睁睁望着两人走出门外,郑石如一时竟无言以对,商秀洵看在眼里。唇角微露出一丝笑意,又道:“薄礼不成敬意,总算是一份情面,贵城主当不会嫌我牧场出手寒酸。闭门不纳吧!” “岂敢岂敢!”郑石如回过神来。忙拱手应道:“得场主慷慨相赠,鄙城上下都会铭感于衷,只是鄙城窄陋,又甚多民居,并无操习战马之地,急切之间却是难为,依在下之见……!” “郑先生这就不对了!”商秀洵忽然出言戴断,神色转冷道:“我牧场对待朋友。向来是真心实意,先生何以切齿推诿。难道是瞧不起我牧场吗?” 旁边商鹏商鹤同时白眉耸动,露出不悦之色,商鹏更冷哼一声道:“襄阳城地方大得很,怎会练不了马,若当真放不下,不如拆了城墙,我牧场出资给你们重建!” 这话已明显露出明显的杀气,郑石如听得心头一跳,忙团团一揖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斗胆答应了!” 话音刚落,便听厅外一片马蹄声密集响起,间杂着无数马嘶,仿佛滚滚雷鸣,划地不绝,静夜中听来,格外慑人心魄,郑石如身形一震,不由自主的扭头去看,脸上破天荒的露出震惊之色,。 只见许杨和吴言已联袂而入,吴言退到一旁,许杨则抱拳道:“回禀场主,万匹精选战马,已准备完毕!” “好!”商秀洵轻点螓首,又向郑石如笑道:“先生勿怪,这只是战马调动,在我牧场内,每晚都听得到呢!” “果然厉害!”郑石如讪讪一笑,答得甚是言不由衷。 好一会儿,才听马蹄声缓缓消散,牧场众人都是面有得色,相顾微微颔首。 到得马蹄声完全停止,郑石如原地转过身来,满眼赞赏的道:“铁马夜嘶千里月,雕旗晨卷万重云,飞马牧场雄踞汉南,英风烈烈,不让塞北,实让石如叹为观止,待石如回禀鄙城主,明日必定大开城门,恭迎场主芳驾!” “正要叨扰一番!”商秀洵不动声色的道:“前者蒙贵城主函邀,约定二十八日与会,秀洵心切战机,是以提前了数日,希望不会给贵城造成不便!” “不会!”郑石如微微一笑:“正好江淮辅公的僚士左游仙先生,已在昨日抵达鄙城,而今日场主又到,实乃天意成我三家之盟,从此襄阳、牧场、江淮互为屏藩,扫出一片乱世净土,亦是指日可待!” “左游仙?”商秀洵露出一丝冷笑,心道:“果然是蛇鼠一窝!” “此外,明日之会!”郑石如续道:“鄙城主还请了长江联的郑淑明联主,大江会的龙虎二君裴氏昆仲,长白鞭王王薄的独生公子雷霆刀王魁介,突厥圣者毕玄的二弟子拓跋玉,以及襄樊各地的父老长者……” 一连串人名从郑石如口中吐出,商秀洵越听神色越是凝重,商鹏等人也俱都露出惊疑之色。 只听郑石如又道:“尚有南阳守将,无量剑向思仁向将军,以及岭南宋阀主的三小姐宋玉致,这些贵客都将为我们三家盟约以做见证!” 这两个名字一出,商秀洵等人竟是齐齐动容,那无量剑向思仁为王世充的亲信,也还罢了,天刀镇南公的千金,宋家的三小姐竟然会驾临襄阳,就实在让无法保持镇定,相比那位长白王魁介公子,同样都有个父亲,这其中的含金量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至于拓跋玉的师傅毕玄,毕竟身为外族,在长江以南,又怎及天刀宋缺,如日中天的金字招牌。 霎时间大厅内静可闻针,郑石如说完话后,就坐回原位,端起茶蛊喝了一口,又笑道:“这番群贤毕至的场面,石如都未曾多见,四大寇若是得知此事。定然闻风而遁,也就不用场主劳师兴众了。说不定明日送马入城,亦可造成影响。或者还能多做几笔生意,场主你说对吧!” “不错,不错!”商秀洵缓缓点头,又向吴言使了个眼色,接着道:“钱城主真是交游广阔,竟能请到这么多英雄物!” “场主过奖!”郑石如谦逊的道:“这些贵客也不尽是鄙城主请来,如宋阀的三小姐。和突厥的拓跋兄,就是适逢其会……” 吴言偷偷摸摸的又溜了出去。 ※※※ “呵,群英会啊!” 祠堂内。杨浩投子一笑,扭头看向有些气喘吁吁的吴言,问道:“你确信没有听错,宋阀的三小姐竟然会到襄阳?” “这么大的事。我怎能听错!”吴言不满的道。 “宋阀威震岭南。谁得面子都不卖!”虚行之走上前来,猜度道:“凭钱独关,不可能请得动宋阀的三小姐,我想应该是偶然碰上,影响不了大局,只是南阳的无量剑向思仁,他既然出面,就代表着钱独关与王世充之间可能有某种妥协。南阳距襄阳不远,随时可以发兵来援。对襄阳城的兵力,我看我们要重新计算了!” “资料太少,无法计算!”杨浩沉吟道:“除非现在派探子往上游打探,来回又需时日,正中钱独关和阴癸派的下怀!” “那怎么办?”吴言焦急的道:“郑石如还说要大张旗鼓,迎接场主送马入城,难道真送给他们吗?” “不至于!”杨浩摇了摇头:“他钱独关要是当真敢放一万匹马入城,我就真的敢把襄阳城打下来,而现在他摆这么大个场面出来,无非是要我们有所顾忌,知难而退!” “这就叫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虚行之道:“殿下,这大概就是襄阳城的底牌了!” “未必!”杨浩道:“我还要再试他一试!” ※※※ 吴言又匆匆赶回客栈。郑石如正与商秀洵交谈对于战马的知识。 “……中原良驹,莫过于川西塞北,大抵以风土差异,塞北平原广阔,气候寒酷,所生之马毛长善走,训于军中,则不惊不诈,勇猛能奔,最适合骑兵乘坐,是故关外骑射鼎盛。而川西气候湿热,山地崎岖,所生之马力大蹄坚,善于负重登山,是故西南一带马帮成群,以马匹贩运货物,长途跋涉而谋利,至乎大宛马,波斯马,吐蕃马,素以雄健冠绝天下,却不适于中原地形气候,被胡人以配种之法,杂交出山丹马,河套马,西宁马,多成为中原历代王朝的首选军马,本朝隋广也曾以雌马三千匹,往吐谷浑求取龙驹‘青海聪’,其实就是波斯马与吐谷浑马杂交而得!” 郑石如侃侃谈来,在座商秀洵等人都是养马的行家,也不得不暗暗佩服此人学识广博,只听得频频点首,颇有意气相投之感。 这时吴言走到商秀洵身边附耳细语,郑石如也就势停下话头,端起茶杯来,静坐旁观,待吴言说完退下,郑石如才又开口续道:“听说贵场马匹,引得都是塞北良种,不知都有什么收获!” 商秀洵还在蹙眉思索,一时没有反应,旁边商鹏等人楞了一楞,许杨连忙接口道:“我们牧场正在尝试,将塞北马与川马互配,目前刚刚培育出一种紫骅骝,筋骨结实,能同驮两人,行千里之路,不过两日来回!” “那就真是宝马了!”郑石如动容道:“已经培育出多少了?” 许杨摇头道:“却是困难重重,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十余匹而已,而且体形较小,不便于骑乘!听郑先生所所言,对养马也是很有心得,不如抽个时间来牧场,我们一起研究一下!” “自然是要去的!”郑石如抚掌道:“养马育种,此为军国大事,石如一向都有留意,只是每每不得其门而入,若能实地加以参详,石如此生无憾!” 这话却是说得人人顺耳,连商鹏都露出几分好脸色,许杨看了其余三人一眼,正要答话,商秀洵忽然插口,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咦,怎么宗道还没回来?” 众人都是一楞,郑石如忙道:“场主不必担心。汉水距此不远,我想贵属可能是夜雨路滑,耽搁了时间吧!” “嗯。有可能!”商秀洵顿了一顿,忽然又道:“近日阴雨连天,汉水上涨,郑先生这些船只,放泊汉水之上,可有人看守!” “鄙城主也考虑到这点!”郑石如点头道:“已将船只用铁索串练,钉死在岸上。任凭江流再急,也是冲不去的!” “钱城主果然想得周到!”商秀洵满意的一笑,续道:“每年秋末。汉水总有一两次讯期,自丹江口往下,因为地势低平,往年多受其灾。贵城临汉而筑。可有加固堤防!” “多谢场主关心!”郑石如拱手称谢:“汉江至襄阳水段,以老龙堤最险,入秋以后,已多次加固,料可无事!” “襄阳毕竟地势较高!”商秀洵若有所思的道:“唯可虑樊城,每次汉江大水,都首当其害,况且水位一高。连舟楫都难以通行,变成孤城一座。万一遭灾,后果堪虞啊!” 郑石如有点摸不透商秀洵的意思,皱眉道:“襄樊两城之间,尚有前朝打入江心的桥柱,每年汉水大涨,都会拉起铁索木板,以桥代舟,供两城百姓来往,也不能说是孤城!” “喔,原来如此!”商秀洵轻点螓首,笑道:“我也听说过有这种索桥,那这样,能不能请贵城主行个方便,让我牧场借用索桥,穿城而过?” “什么?”郑石如神色一凛,霍然抬头向商秀洵望去,目中竟露出两道寒光。 厅上气氛顿时一紧,人人都正色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郑石如才收回视线,淡淡的道:“场主所言,也不是不可,只是这种索桥久经年月,已残破不堪,恐怕难经人马践踏!” “这却不妨事!”商秀洵道:“不是还有五百余艘船吗,我正愁江流湍急,架桥不便,正好依附索桥而架,就算大军过得慢一点,也比急浪操舟,来得稳当!” “商场主!”郑石如微微一笑道:“假道征伐,古来兵家大忌,鄙城小则小矣,总算自主一方土地,诗云‘我疆我理’,今日鄙城借道于牧场,若是他日,又有人想从牧场借道,贵场是借与不借?” 在座商鹏商鹤等人,也隐隐觉得场主的要求有些过分,心中疑惑,却不敢宣诸于口,不约而同的互相扭头望去,都见到对方的不解之色。 “那怎么相同?”商秀洵不以为然的道:“只待明日约成,贵我双方就是盟友,借道于盟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怎么,难道贵城主认为我商秀洵会出尔反尔,包藏祸心不成!” “那就等到明日!”郑石如站起身道:“当着各方贵宾面前,我们三定共立盟约,场主若有诚意,便请轻装入城,待盟定之后,不论是互送舟马,还是借桥渡河,鄙城无有不允!” 商秀洵神色一沉:“你这是怀疑我了,原来贵城也没什么诚意啊!” “石如不敢!”郑石如沉声道:“或许城主还不知道,此次攻打竟陵的除了四大寇之外,还有冠军的朱桀与巴陵帮的萧铣,这两方都已向鄙城发来书函,胁迫鄙城出兵共图竟陵,鄙城却耻于四大寇为伍,所以才想与江淮军和牧场三家订盟,精诚合作,始能保我汉南安定,场主若还犹豫不定,一旦竟陵失陷,四大寇卷土重来,个中利害,不用我说,诸位也应该看得到吧!” 最后一句却是向商鹏四人所说,四人的脸色顿时都有些不自然起来,主位上的商秀洵也一时无语,郑石如又原地转身,环视场中,视线却落在旁边的吴言身上,忽然笑了一笑,拱手道:“这位兄台,又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吴言愕然一呆,下意识的扭头向商秀洵看去,见商秀洵轻轻点头,当下转身又去。 郑石如笑吟吟的看他走出门外,转身坐回桌间,悠然自得的捧起茶杯,用瓷盖刮起杯中浮沫。 ※※※ “那就入城吧!” 杨浩悠然道:“古语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船到码头,总是要拜拜地头蛇的!” “怎么?”虚行之诧异道:“殿下准备亲自入城?” “我不入城,钱独关也会拿人质逼我入城。我何不自觉一点!”杨浩冷笑道:“毕竟钱独关还要装他的襄阳城主,当着那么多贺客面前,再多带些兵马扈从。人不卸铠,刀不离身,若是当真订下盟约,我看他敢不敢开城借道!” ““好了好了!”杨浩说完话,忽然投子壶中,不耐烦的又道:“折腾了大半夜,那有那么好的精神。老吴,你就原话传过去,打发那个郑石如走。本王真的要睡了!” 吴言兀自靠着门边喘气,闻言摇了摇头,认命的又转身离去。 待吴言走后,虚行之又转向杨浩道:“果然不出殿下所料。看来在竟陵的局势上。阴癸派已经有所动摇,否则郑石如不会说出巴陵帮与朱桀之事!” “言之尚早!”杨浩怔怔的看着棋盘,道:“总还要明日看过再说!” “殿下!”虚行之走上前来,谨慎的道:“虽然钱独关不会明里动手,但也要提防他暗箭伤人,不如我们这样……” ※※※ 吴言走回客栈时,刚好在门口碰上回来复命的柳宗道,柳宗道打了声招呼。吴言却苦笑一声,摇手不语。直接步入厅内。 厅上却是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在等候,见两人一先一后进来,各自抬眼看去,神态却各不相同。吴言匆匆走到商秀洵身边低声汇报,柳宗道走进来时,牧场诸人却没一个人理会他,顿时楞在当场,倒是郑石如向他微笑拱手,柳宗道连忙也还了一礼。 商秀洵听完吴言的话,略皱了皱眉,坐直身形,柳宗道见状,忙上前道:“场主,汉水之上,确实有船只停泊,大约五百余艘,属下没有细数!“ “知道了!”商秀洵不置可否的答应了一句,站起身,向郑石如道:“烦请先生回禀贵城主,秀洵明日便轻装入城,共订盟约!” 众人都站起身来,郑石如还礼道:“多谢场主,石如总算不辱使命,此外,闻听秦王殿下也在牧场,不知可否让石如拜见一下!” “秦王殿下,明日会随我一起入城!”商秀洵沉声说完,便道:“柳执事,替我送送郑先生!”转身便向内室走进。 剩下牧场众人都向郑石如拱手告辞,郑石如一一还礼,当下在柳宗道与许杨的引领下出门而去。 商鹏商鹤和吴言三人留在厅上,二老刚转过头来,便见吴言神色萎顿,缓缓坐倒在地。 二老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扶住,商鹤愕然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吴言有气无力的摇手道:“走得太急了,调息一阵就好!” ※※※ 郑石如被柳宗道和许杨送出镇外,与随从汇合,双方拱手作别,郑石如返身正要上马,却听一声“且慢”,扭头看去,便见一名打着纸伞的文士正从后面匆匆追来。 “咦,是虚先生!”柳宗道认得是虚行之,不由轻咦出声。郑石如则露出奇怪的神色,旁边许杨解释道:“这位是秦王殿下的幕僚,虚行之先生!” “秦王殿下的人?”郑石如目光微凛,再度抬头,虚行之已走到近前,一把伸手抓住郑石如的衣袖,喝道:“好你个河南狂士,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当这里是你家么?” 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柳宗道急道:“虚先生,场主有令……” “场主那边我自会解释,你们怎能放虎归山!”虚行之作色一叱,顺手挽住郑石如的手臂,往回便拖:“来来,快随我上斩将台,刀斧手已候你多时了!” 郑石如的几名随从都已拔出兵器,跳下马来,柳宗道和许杨两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面面相觑,都是手足无措。 郑石如一时不防,被虚行之往前拉了三步,才定住身形,忙道:“商场主都已放了我,虚兄又何苦枉做小人,有什么要求,大可直言相告!” “直言相告?”虚行之也停步转过身形,笑道:“那你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你走!” “什么问题?”郑石如讶然道。 虚行之看了看左右,又将郑石如往旁边拉了一步,低声道:“你们送来那把宝剑,到底是谁的,为何我们殿下会那么紧张?” “这种事……”郑石如奇道:“虚兄即便不知道,也该问秦王殿下才是,为何来问我!” “唉,下臣揣摩上意,岂能张口便问!”虚行之不悦的道:“区区小事,无关大局,郑兄何以吝于相告!” 郑石如微微一笑,道:“那好吧,据我所知,这把宝剑也是别人转交给我们城主,只说是秦王殿下的信物,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哦,原来如此!”虚行之点点头,放开郑石如,后退一步,拱手道:“多谢郑兄提醒,此事分明是有人在襄阳设局,欲要不利于我们殿下,明日之盟,我们殿下是不会去了!” “你……”郑石如当场一呆,还没回过神,虚行之已连连拱手道:“告辞,告辞!”退出三步,便转身离去。 郑郑石如楞了片刻,双眉已深深皱起。 第一百零二章 上兵伐谋 带着一丝不宁的心绪,郑石如回转襄阳城时,夜色已三更过半,襄阳城主府内,仍是灯火辉煌,在府门前甩缰下马,早有侍卫武士迎上前来接过缰绳,又有一名青衣仆役递上纸伞,执着一柄灯笼在前引路,小声道:“城主与竟陵的客人,正在内厅议事!” “知道了!”郑石如略一点头,随其登阶走入府内。 如同当日荥阳的大龙头府一样,襄阳城主府也是从前的太守官衙改建,内外三进,处处雕梁画栋,美仑美奂,由天井、前堂、中厅、后院四部分组成,两翼为公文吏房,入夜之后俱都关门落锁,由巡卫来回巡视,至于钱独关的家眷,则安排在城中的四处别院,并未在城主府中居住。 来到后院,郑石如并未直趋内厅,而是被引领至西侧一处偏厢,引路的仆役接过纸伞,关门退下,郑石如又推开里侧一间暗门,来到相邻的一处房间,隔着雕花门扇,内厅上的人语声响已清晰无遗的传入耳中。 原来这座房间与内厅只有一扇之隔,用特制的空心土墙,往日钱独关与人谈论要事,都使郑石如在这房间内静听虚实,再加以分析,然后才谋定而动。 此刻郑石如刚将耳朵凑近门扇,便听一把阴柔尖细的声音道:“……我早说过先下手为强,早点发兵攻打牧场,不就万事大吉,偏偏要玩什么会盟,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一样弄出四万大军,哼,累人累己。我倒要看你们如何收场!” “我不管什么飞马牧场!”另一把稍微年轻些的声音接口道:“秦王浩杀我师弟,家师痛彻心肺,如果你们不助我取秦王浩的人头,先前协议就此作废,我们会另外找人合作报仇,再不与你们相干!” “左仙长,长叔兄。二位稍安勿燥!”另一把阴沉的中年男声插入其间道:“襄阳城兵力不足,此次会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敝派早已计划妥当,只要会盟成功,一切就会迎刃而解,到时飞马牧场自是盘中之肉。秦王浩也不会逃出长叔兄的手心!” “光说不练。有什么用!”先前那阴柔声音道:“到现在为止,也没见你阴癸派出一兵一卒,打打杀杀的都是我们,分明是要坐享其成!” “左仙长这话从何说起!”那阴沉男声微怒道:“若不是林士宏的楚军在九江挡住杜伏威,杜伏威麾军西至,你还能坐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吗?” 阴柔声音的左仙长微微一滞,又冷笑道:“你钱独关不过是个外门走卒,我不跟你废话。边不负,你怎么说?”语气间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厅上已响起一个清冷飘忽的声音:“襄阳重镇。没有阴后点头,不能乱,还要从长计议!” 这声音的主人一直都在厅上,却直到此刻开口说话,才让郑石如发觉他的存在,竟是连呼吸心跳都几不可闻,明显属于一种善于藏形隐迹的邪门功法。 郑石如听了几句,心中已大致有数,转身退出房间,又从外房走出,沿着走廊绕向内厅而去。 ※※※ 从偏房来到灯火通明的内厅,隔着十余步距离,厅上已人声俱寂,接着钱独关的声音便问道:“是石如回来了吗?” “正是石如!”郑石如答应一声,已在厅门前露出身形,含笑向众人看去。 内厅上共有四人,正中主位上坐得便是襄阳城主双刀钱独关,这位原汉水派龙头年约三十几许,长发披肩,面如刀刻,穿一身湖绿色武士锦袍,一见郑石如出现,便欣然起身相迎:“哈哈,石如回来,我便放心了!” “见过城主!”郑石如迈步走进厅来,先向钱独关拱手一揖,又向左侧椅间的一名双髻道人和右侧椅间一名白衣如雪的男子各行一礼,分别道:“见过左仙长,长叔兄!” 那左仙长瘦长脸形,留着三绺疏须,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只淡然点了点头,另一边身穿白衣的长叔兄却生得气宇不凡,高挺鼻梁,隐泛蓝光的瞳孔,昭示出其异族人的身份,站起身来向郑石如还了一礼。 此外立柱下的花架旁边,还站着一名双手负后,背影潇洒的文士,一直是背对众人,此刻也未曾转过身来。 “石如不要多礼了,快说说情况!”这时钱独关坐回原位,开声催促,神情微露一丝迫切,其余两人也俱露出关心之色,连那名潇洒文士也微微侧首。 “幸不辱使命!”郑石如也不啰嗦,第一句话,便让几人心头都是一松。 接着郑石如在长叔谋下首撩衣落座,从容道:“商秀洵已答应明日入城会盟,届时有南阳的向将军出面,还有宋阀的玉致小姐作见证,盟约一定,就由不得她反悔!” “那又如何?”道装的左仙长道:“所谓盟约,只不过一张纸片而已,能约束得了对方四万大军吗?” 这句话却是问中众人心内隐忧,长叔谋也倍加关注。 “左仙长不要忘了!”郑石如摇头一笑,胸有成竹的道:“飞马牧场并不是江湖帮派,实际上是以作生意为主,信用两字,对他们而言十分重要,再者牧场蛰伏百年,一向不问外事,祖训便是明哲保身,此番出兵的借口,不外是讨伐四大寇,若是与我们会盟之后,再翻脸不认,那就等于是插足了天下大势,不用我们动手,其余各大势力都不会放过它,试想以飞马牧场的战马和财富,早已引了很多人的觊觎,所差得只是一个借口,商秀洵虽然年轻,也不至于如此不智!” “那也说不定!”左仙长不以为然的道:“未必飞马牧场不是静极思动,想在天下大势中插上一脚。听说商秀洵颇有姿色,如今傍上秦王浩这颗大树,奸夫淫妇。一起打天下,也未可知呢!” 一番话说得人人侧目,钱独关眉间也是青筋直跳,几乎已忍耐到了极限,子午剑左游仙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出身道祖真传,与同源异支的老君观一样。都是帮无聊道士,若不是还要仗着他绑住辅公佑的十万江淮,钱独关当场便要反唇相讥。 “这个。左仙长所言也不无道理!”郑石如却是沉得住气,打了个哈哈道:“只是这次会盟,其重点并不在飞马牧场之上,而是造成一种形势。解决竟陵的危机!” 郑石如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左游仙的神色,才续道:“我们已与南阳的向将军说好,只待会盟之后,向将军便会出兵攻打冠军,迫朱桀回军自救,然后放出消息,与飞马牧场一起攻打四大寇。乘对方阵脚大乱,再通过鄙派的关系。游说巴陵萧铣,萧铣其人狡诈多疑,独力难支之下,必会与我们化敌为友,则竟陵之围可不战而解!” “好个不战而解?”左游仙冷然道:“然后呢,继续让我们困守竟陵这个废城?要兵无兵,要粮无粮!” “只要竟陵围解,以辅公的江淮劲旅,再联合萧铣的巴陵军,还怕打不下一个飞马牧场吗?”郑石如解释道:“届时还有长叔兄的铁勒精骑,先解决掉飞马牧场的军队,再攻下牧场,于辅公和左仙长立足,萧铣再占据竟陵,与襄阳成鼎立之势,就算杜伏威再来,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左游仙眉头微皱,默然以对,长叔谋在旁边听了半晌,此刻忽然出声道:“那秦王浩呢?” “秦王浩更不需担心!”郑石如回过头向长叔谋道:“此人所倚仗,前者是杜伏威的支持,后者是飞马牧场的接纳,而此次他在竟陵城下惨败,在江淮军中已难以立足,而他在飞马牧场也只是个客卿身份,只要我们将飞马牧场纳入盟约,商秀洵绝不会拿百年基业,为一个败军之将作注,等我们灭了牧场,大局已定,则其人如同无根之木,大可任凭我们慢慢处置!” “血海深仇,我们等不了那么久!”长叔谋沉声道:“秦王浩明日是不是一起入城!” 郑石如心中咯噔一下,这却是他最没把握的一件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商秀洵亲口答应,会和秦王浩一起入城,但以在下愚见,对方必会有所准备,大局为重,还是不要多生事端的好!” 长叔谋霍然起身,扔下一句:“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便向厅外走去。 钱独关和郑石如同时站起身来,相视一眼,钱独关忙道:“长叔兄,杀秦王浩一事,不可操之过急,鄙派已有布置!” 长叔谋却充耳不闻,转眼已消失在厅外,钱独关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坐下,左游仙却又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说到底,也是你们阴癸派自惜羽毛,不肯全力出手,这种盟友,做得也真是没什么意思!” “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才攻城!”郑石如皱眉道:“我们种种布置,莫不是为大家的利益着想!” “聪明人动口,笨人动手!”左游仙意味深长的看着郑石如:“希望明天,不会给我动手的机会,告辞!” 说完话后,左游仙也转身扬长离去。 厅上只剩下钱独关,郑石如,以及那一直没转过身来的潇洒文士三人,微微沉默了一阵,潇洒文士缓缓侧转身形,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俊逸脸庞,向钱郑二人咧齿一笑:“做得不错,我会如实向祝后禀报,待事成之后,定给你们记上一功!” “多谢边师叔!”钱独关连忙向文士躬身行礼,郑石如却只一拱手,淡淡的道:“石如份内之事!” 文士微一点头,便转身向内进走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黑暗角落,钱独关才抬起头来,欣然向郑石如道:“石如,此次真是有劳你了!” 郑石如却不答言,凛然站了片刻,才神色一松。往椅间慢慢坐下。 “怎么了?”钱独关察觉他神色有异,连忙走上前来。 “我根本没有见到秦王浩的面!”郑石如露出一丝苦笑。 “什么?”钱独关微吃一惊,急问道:“怎么回事?” “非但没有见到秦王浩。而且商秀洵还咄咄逼人!”郑石如叹道:“我今趟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天之幸,很有可能,我们与阴癸派的关系,已经泄露了!” 钱独关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的直身四下倾听了一阵,才愕然道:“方才你怎么不说!” “我若说出来!”郑石如反问道:“你适才如何了局?” 钱独关哑然无语。半晌始道:“那你先前所言,只是给我解围?” “也不全是!”郑石如摇头道:“商秀洵真的答应明日入城会盟!” “那还担心什么!”钱独关道:“只要她明日入城,便是生杀尽在我手。还怕她会飞上天去!”又劝道:“石如,这段时间你先后往返南阳、竟陵、九江,又主持谋划,昼夜兼程。委实太过劳心。是不是有些多疑了!” “宁愿是我多疑!”郑石如叹了口气,原原本本将出使情形和盘托出,听得钱独关脸色数变,末了竟脱口道:“秦王浩真的这么说?” “是他手下幕僚虚行之转述!”郑石如道:“这是警告我们,计策已被看破,眼睁睁看着猎物已经到了陷阱旁边,却就是不肯入套,除非……” “除非怎样?”钱独关急问道。 “除非我们再加诱饵!”郑石如答道。 “难道一个人质还不够吗?”钱独关愤然道:“他秦王浩还想要什么?” “如果真有人质在手上。我们又何必烦恼!”郑石如无奈的道:“可惜边师叔只截下了一把剑,却让那名高丽女子逃走。秦王浩惊弓之鸟,虽然会有所顾忌,也不至于自投罗网!” “唉,世事如棋!”郑石如站起身来,又是一声长叹:“我们一开始就有算错,飞马牧场竟能发动四万大军,事前谁也没有料到,再据我今夜观察,秦王浩对商秀洵的影响力,也非我们先前估测,而四大寇联合萧铣朱桀,攻袭竟陵,更是莫明其妙,如此之多的变数,比诸天下大势,还要让我难以把握,若是寻常,我自会建议你深沟高垒,闭门自保,可此趟阴后亲自坐阵,势要在这场争斗中胜出,我也只能勉力为之!” “放心吧!”钱独关道:“毕竟眼下形势对我们有利,索性我明日调集高手,再请边师叔出手,一见秦王浩露面,便全力将其扑杀,永绝后患!” “就这样吧!”郑石如道:“就让长叔谋他们先打头阵,逼得出秦王浩最好,即使他当真没来,我们也可以放手对付商秀洵,诸事多做准备,总不会有错!” ※※※ 郑石如将钱独关送出城主府,府前早已备好马匹人手,还点着七八枝牛油火把,原来钱独关还要去城西的藏清阁过夜,亦即其爱妾白清儿的别院。 “石如,你不跟我去见清儿吗?” 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披着雨蓑的钱独关又问了郑石如一句,郑石如却淡然道:“大家身份有别,当此多事之时,还是不见的好,免得惹了旁人耳目!” 钱独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我帮你转告!” 郑石如明显迟疑了一下,钱独关察颜观色,微微一笑道:“算了,等过了明天,还是你自己跟她说吧,自从绾绾受伤之后,阴后又派了边不负来襄阳,显然是对清儿不放心,清儿表面上不说,心里却也不怎么高兴,终日闷在闺房中书画自遣,找个机会,你需帮我好好开解她!” 郑石如默然片刻,苦笑道:“她是你的夫人,如何要我开解!” “你、我、清儿,三人共事多年!”钱独关认真的道:“我又怎会不知你心中想法,若有可能,我也乐观其成!” “没可能的!”郑石如扭头看向阶外雨帘,轻声叹道:“我们这些外支弟子,在门中地位,可能还比不上闻长老座前一个面首,痴心妄想,根本自讨苦吃!” “那么大江联的郑淑明呢?”钱独关忽然又问。 “郑淑明?”郑石如暗吃一惊,回过头来,定定的看向钱独关,钱独关却避开视线道:“大江联掌控长江南北三十余帮会门派,影响力不容低估,自江霸死后,这位新寡文君独撑大局,反而做得有声有色,上次府中宴会,你文采风流,出类拔粹,已吸引了她的注意,这些日清儿也探过她的口风,似乎对你颇有好感!” “那又如何!”郑石如不动声色的问道。 “文君新寡,深闺寂寞,正是凤求凰的好时机!”钱独关自顾自道:“只要你略使手段,将大江联整个拉入派内,则我们在汉南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 郑石如眉角一扬,目光中闪过一丝怒色,还没开口,却听钱独关又淡淡的加了一句话:“这是清儿的意思!” 郑石如当场身形一震,过了良久,才语气艰涩的道:“我知道了!” 钱独关拍了拍郑石如的肩膀,一言不发的走下台阶,扳鞍上马,带领一众护卫离去。 (PS:这几天把哥们累惨了,打字都没劲) 第一百零三章 弄巧成拙 铁打的襄阳,纸糊的樊城。 自汉初筑城,襄阳位于汉水上游,屏风江淮,扼南北咽喉,初起只为交通要郡,乃至三国归晋,五胡乱华,五百年中原乱世,历尽劫波,终成兵家必争之地,历代增修扩建,高墙深垒,箭堡瓮城,打造的如铁桶一般,近距离仰视高达七丈的青石城墙,斑斑青苔,隐隐刀斧痕迹,不禁令人油然而生历史沧桑之感。 “果然是固若金汤!” 策骑北门桥上,商秀洵作猩红披风打扮,外罩蓑衣,轻甲挎剑,英姿飒爽,以一介女流之身出口评价,却丝毫不给人突兀之感,连旁边陪同的河南狂士郑石如也眼前一亮,不掩赞赏之意。 “商场主请!” 面对大开的襄阳北门,郑石如并不抢先,而是并骑在商秀洵之侧,以表诚意,随行的吴言带领亲兵策马在前,鹏鹤二老紧跟于商秀洵身后,一行人进得门内,只见这通道高及三丈,短短三百步距离,竟暗设三道千斤闸门,看得牧场众人莫不心惊,鹏鹤二老更是暗暗提聚功力,目光不离郑石如周身要害,只待一有异动,便先擒下此人为质。 “为何不见钱城主?” 商秀洵保持着凛然气势,一手按剑,不动声色的问道。 “城主已在家春楼上!”郑石如客气的解释道:“由于贵客众多,不好怠慢,还请场主谅解!” 出了城门,眼前是一条十里长街。关门闭户,不见行者,其时阴雨连绵。如烟似雾,入目景象尽皆渲染的清新可人。 商秀洵勒缰住马,用纤指顶开滴水的斗笠,秀眉轻蹙:“素闻襄阳繁华,今日一见,何以名不符实?” “为迎商场主到来!”郑石如笑道:“城主下令城中禁市三日,以免冲撞场主芳驾!” “是吗?”商秀洵美目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再多说,当下缓缓策骑前进。 商秀洵此行,除有鹏鹤二老护驾。随带二百名牧场子弟,都是身手过人,忠心耿耿之辈,以吴言为首。皆发觉街上气氛异常。有意无意间已散开队形,将商秀洵和郑石如两人护在中间,个个手按刀柄,神色肃然。 除此之外,柳宗道四万大军眼前就扎营于城下,一有不妥,见到烟火传讯,便会立刻攻城。不计死伤的救出场主,相对的襄阳城防也显得十分紧张。城头上旌旗招展,士兵林立,虽然没有放闸,但商秀洵一行人刚出了北门,身后的北门便被绞盘推动,在咿呀的声音中缓缓合上。 而眼下的这十里无人长街,便是双方的第一场较量。 正如高手相争,争的是气势,庙堂谋算,算得则是先机,眼看着长街走到快一半,郑石如稍稍有些按耐不住,试探着问道:“商场主,不知秦王殿下?” “啊?”商秀洵反而奇怪的道:“不是告诉过你,殿下抱病在身,不能前来了么?” “这个……”饶是郑石如机灵巧变,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讪讪一笑作罢。 长街烟雨,马蹄的的。 前方的雨幕之中,迎面走来一个蓑衣斗笠的男子,身形瘦长,步伐稳健,大马金刀的往街心一站,虽只是独自一人,却拦住整个队伍的去路,一股万夫莫当的气势顿时在长街上升起。 当先一骑的吴言勒缰抬手,所有骑士井然有序的停下,左右一分,商秀洵带着鹏鹤二老,并郑石如联骑而出。勒缰住马,商秀洵秀眉轻蹙,扭头以目示意郑石如,后者却躲开商秀洵的视线,也不说话,只笑眯眯的退在一旁,竟是要袖手旁观了。 “郑先生,此为何意?”商秀洵不悦的问道。 “在下也不知啊?”郑石如面露疑惑之色:“不是商场主的朋友吗?” 商秀洵轻哼一声,不再问他,扭过头道:“来者何人?” 声音清脆动听,蕴含真气,竟是在气势上丝毫不让下锋。 “铁勒,长叔谋!”来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高鼻深目,不类中原人士的脸庞,声音如金铁交鸣:“杨浩来了没有,给我滚出来!” “喔,原来是找秦王殿下的?”郑石如打个哈哈,插言道:“不知这位长叔兄,找秦王殿下有何贵干!” “杨浩狗贼!”长叔谋语气中隐含杀意:“先杀我三师弟庚哥呼尔,掳劫我四师妹花翎子,又杀我师父爱子,仇深似海,我铁勒飞鹰一门与其不死不休!” “原来是私人恩怨!”郑石如摸着下巴,笑看商秀洵道:“那就不好办了,商场主,你看呢!” 商秀洵亦知襄阳城的规矩,只要不涉及汉水帮的利益,一应江湖仇杀,都秉持中立态度,当下冷冷的回视一眼,转向长叔谋道:“秦王殿下现在城外,若有胆量,大可自去寻他!” 长叔谋默然无语,隔了片刻,才仰头道:“我不信!” 刹那间,所有人的眼中都闪过一道金光,长叔谋变魔术般擎出两只金盾,整个人化作离弦之箭,直向长街中心的商秀洵射出,雄厚的真气四下狂射,沾身雨水尽皆反卷。 一声战马惊嘶,商秀洵座骑忽然人立而起,两道人影已她身后左右抢出,蓑衣沾雨飞卷,四股真气流如双龙出海,纠缠在一起,直往长叔谋迎去,正是鹏鹤二老出手。 “保护场主!”吴言大喝一声,牧场子弟全体长刀出鞘,飞身离鞍,瞬间已在商秀洵身前身后布起人墙,动作整齐划一,干净俐落,一看便知久经这方面的训练。 嘭嘭连声巨响,鹏鹤二老四只手掌不知已在长叔谋的双盾上击了多少下,只觉得触手如滑。竟附着一种上乘的卸力法门,而长叔谋双盾一合,已将自己如蚌壳般护在其中。嘀溜溜的被击上半空。 “不好!”商秀洵心中陡生警兆,呛啷一声弹剑出鞘,半空中长叔谋双盾陡分,手中已多了一张弓箭,居高临下,无边杀意已将商秀洵锁在当场,这一招盾中藏箭。实在神鬼莫测,牧场子弟包括鹏鹤二老在内,竟没一个反应过来。只一眨眼间,一道黑线已应弦而出,直奔商秀洵眉心射去。 这一箭,商秀洵看得清清楚楚。欲要抬剑去格。却发觉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那箭射来的速度,一颗芳心顿时沉到谷底。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飞来一把长剑,当的被箭杆激开,箭势微微一缓,商秀洵的宝剑闪电般抬起,当啷一声,空中擦出几颗火星。来箭擦着商秀洵的鬓边斜射入地,如刀切腐般没去一半。三寸铁羽箭尾兀自嗡嗡颤动,几根青丝,正从商秀洵鬓边缓缓落下。 牧场子弟这才赶到商秀洵马边,长叔谋已收回双盾,跃上旁边一所民居,身形一翻便消失不见,鹏鹤二老不敢再追,也掠身回来。 临危投剑的郑石如,此刻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暗骂这铁勒蛮子不讲信用,竟然玩真的。定了定神,才催马过来,急道:“商场主,你没事吧?” 商秀洵呆坐马上,呼吸急促,还没从那惊天一箭中回过神来,过得片刻,只听一声轻微的鸣响,众目睦睦之下,商秀洵手中的精钢宝剑,竟然齐中而断,半截剑身铿然落地。 呛呛连声,雪亮的刀阵已把郑石如围在当中,鹏鹤二老更是放出气机,震慑得郑石如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只苦着脸笑道:“误会,真是误会!” 商秀洵心情烦闷,头也不抬的道:“原来,这就是钱城主的待客之道,看来,这宴无好宴,不去也罢!” 这时只听脚步声响,两旁民居之中拥出大批士兵,贯甲挺枪,迅速将牧场众人围在中心,眨眼间情势一变再变,牧场子弟都有些不知所措,而阵形却没有一丝慌乱,握刀之手也都稳如磐石。 “哈哈,商场主光临襄阳,钱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中气雄浑的声音中,身背双刀的襄阳城主钱独关终于露面,带着一批衣着各异的江湖人物从街头缓缓走来。 ※※※ 城外,牧场军营。 花翎子潜伏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紧盯着二十步外杨浩所居的黄顶大帐,一群钟离军正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回巡视。 等了很长一会儿,始终找不到空当,花翎子渐渐有些心浮气燥,正要退去另想他法的时候,营门外虚行之忽然打伞走了进来,守卫军士连忙迎上前去,乘着这个机会,花翎子再不迟疑,急纵身形,灵猫一般滚到帐后,掀起一条小缝,就无声无息的闪了进去。 之前花翎子观察良久,选位正是帐内卧榻后方,一潜进帐内,立刻伏地不动,运功收敛起全身气息,若是杨浩身体完好,花翎子自认不是对手,绝不会如此冒险,但现在天赐良久,怎么也要搏他一搏。 帐内点着旺旺的火炭,又听见一名男子的咳嗽声,接着花翎子透过榻底,看见一双脚走了进来,认得正是虚行之的文士装扮。 “殿下保重身体!”这是虚行之的声音。 又是一阵咳嗽,榻上的男子虚弱的道:“你来做什么,城里有什么消息?” 听到杨浩的声音,花翎子心中一阵紧张,原来他真的留在军中。 “还没有动静!”虚行之道:“估计刚刚才接触上!” “那就好!”杨浩又问道:“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殿下放心,那人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死士,对殿下忠心耿耿,一定能完成任务!” “那就好,记着,要厚待他的家人!” 花翎子越听越觉心惊,隐隐觉得有什么重大阴谋,更是凝神细听。 “哼哼,那就好!”杨浩忽然笑了起来:“我看商秀洵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她的人手里,安排死士行刺钱独关吧!” “殿下神机妙算!”虚行之拍马屁的道:“只要这一刺,不管成不成功。商秀洵都别想活着离开襄阳,届时我们以为商秀洵报仇为名,鼓动牧场军攻打襄阳。让他们两虎相争,整个飞马牧场就唾手可得!” “哈哈哈哈!”杨浩大笑起来,忽然咽喉一呛,又剧烈的咳嗽,虚行之连忙举步上前:“殿下保重,殿下保重!” 花翎子不敢久呆,悄悄的原路退出帐外。 ※※※ 家香楼。襄阳城内最大的酒楼,楼高三层,正对昭明台而立。 最上一层通间大厅。屏风隔座,珠帘垂幔,风雅别致,专一招待贵宾之用。 商秀洵带着鹏鹤二老与几名亲卫踏足其上时。里面已坐了几桌客人。或酌酒听曲,或临窗观雨,一派恬淡祥和气氛,钱独关当先走进,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投过视线。 “来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飞马牧场的商秀洵场主!” 飞马牧场雄踞汉南,马匹生意遍及全国。在座有的相识,有的也是早闻其名。纷纷拱手致意,商秀洵亦逐一还礼,在郑石如的引领下,于右首首席落坐,随后钱独关以更衣为由,向在座告了个歉,带着郑石如走进里厢。 商秀洵刚刚坐定,便感觉到对席有一双刺眼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左首首席是一名头梳双髻的道士,目光中隐带邪意,看得商秀洵秀眉一蹙,心想这定是是辅公佑的谋主左游仙了,粉脸顿时罩上一层寒霜。 “商场主请了!”忽然右首次席传来一个声音,商秀洵扭头看去,只见所坐的是一名银须皓然的老者,之前钱独关并未细加介绍,商秀洵并不认得此人,可观其气度沉凝,不敢轻视,连忙拱手还礼。 “老夫宋鲁!” 商秀洵吃了一惊:“原来是岭南宋老爷子!”身后的鹏鹤二老亦白眉耸动,面露惊容。 宋鲁哈哈一笑:“久闻商场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宋老爷子过奖!” 银须宋鲁在江湖上成名二十几年,辈份既高,又是岭南宋阀的重要人物,折节下问,都算是给足飞马牧场面子,商秀洵不敢怠慢,又行一礼,谦然道:“先前不知老爷子在此,秀洵失礼!” “哈哈,不用客气!”宋鲁一如当年般豪爽,轻抬手笑道:“听闻秦王殿下现在贵牧场,不知殿下近况如何?” 商秀洵美目中精光一闪,不答反问道:“尝听江湖传闻,老爷子与殿下相交莫逆,是缘于大江之上联手对抗江淮总管,如今秦王殿下入主江淮,敢问老爷子又待如何处之?” 宋鲁微微一楞,也微笑道:“场主这话,是提秦王殿下问得么?看来场主与殿下关系不浅啊!” 商秀洵没料到宋鲁会这样说法,顿时心中一跳,俏脸如烧,忙道:“秀洵只是心中好奇,宋老爷子莫怪!” “好奇,什么好奇啊?” 随着一个动听的声音传至,一名火红劲服的少女回到宋鲁的席上,一双灵动异常的眸子紧盯着商秀洵不放,充满异样神情,随后还有一位白衣翩翩的英俊男子,彬彬有礼的拱手道:“宋老爷子,商场主!” “不敢,请问尊驾……”商秀洵面露疑惑之色。 “在下王魁介!”白衣男子和煦的笑道。 “原来是长白王公子,久仰大名!”商秀洵不动声色的还礼。 “不敢,飞马牧场名闻天下,家父亦多有看重!” 长白派第一高手知世郎王薄,响马出身,最早与大业七年聚众造反,败于隋将张须陀之手,自此势力大减,龟缩山东一带,江湖威望却并不稍减,尤其在北方。若论武名之盛,还在杜伏威和已死的李密之上,这王魁介是他独子,一手好刀法,在江湖上也有个雷霆刀的绰号。 说来自大业六年,隋炀帝伐高丽,诏令山东诸府养马以供军役,王薄起事之后,也开始逐渐插手马匹生意,与飞马牧场也算半个同行。 “你们别客套了!”火红劲服的少女不耐烦的插言打断,扭头看向商秀洵,直冲冲的道:“你就是商秀洵。你跟杨浩什么关系?” 商秀洵一呆之下,宋鲁已出声喝道:“致儿,不得无礼!” “原来她就是宋玉致!”商秀洵心想。 ※※※ 内厅厢房。钱独关,郑石如,长叔谋,还有那神秘书生边不负聚在一起,正在讨论早间之事。 “这么狠的一箭都没逼他出来,难道杨浩真的没有进城?”钱独关皱眉看向几人。 “那一箭是我顶峰杀意所致!”长叔谋自负的道:“若不是郑先生出手,相信商秀洵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 “长叔兄不愧是草原第一神射!”郑石如不闲不淡的夸了一句。又道:“不过杨浩此子,绝不可以常理度之,观他出道几战。莫不是以寡敌众,性喜弄险,处处犯兵家大忌,偏偏就一胜再胜。这种人自信心极度膨胀。我不相信,他会畏缩不出!” “为什么他不出手?”钱独关不解的道:“难道是重伤未愈,还是说,他不管商秀洵的死活?” 边不负淡淡开口:“我没有感觉到有刀意!” 场中诸人,以边不负武功最高,魔门功法奇诡莫测,长叔谋也要自叹不如,都知道杨浩以刀成名。边不负说没有刀意,也就是肯定杨浩当时既使在场。也是眼睁睁的看着商秀洵命悬一线,根本没有出手的意思。 长叔谋霍然起身:“杨浩在城外,我去杀他,你们去不去?” 钱独关默然不语,只将视线看向边不负,郑石如神色凝重,右手轻敲着桌面,喃喃摇头:“不对,不对!” 这时郑石如才感觉到当晚虚行之一句废话起了多大作用,所有安排全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把握不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果然名如其人。 “不好!”郑石如忽然出声,场中三人俱都将视线投来。 “难不成,杨浩想借我们之手,除掉商秀洵,乘机夺取牧场兵权?”郑石如毫无把握的说出这番话,其余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 “哈哈哈哈,商场主,谁不知道秦王浩心狠手辣,杀叔篡位,勾结江淮,肆虐苍生,偏偏在飞马牧场,就被场主奉若上宾,怎么,这就是商场主的识人之术吗?” 家香楼上,左游仙放肆的大笑,矛头直指商秀洵。 “是非黑白,自有公论!”商秀洵面沉如水的道:“秀洵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势,只知道观人以面,而不是背后传谣!” “传谣?”左游仙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天下英雄俱为证人,众口一词,难道会冤枉他!” 左游仙这一说,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纷纷点头,此次应邀前来的汉南诸帮派,皆仰钱独关鼻息,对江淮军这棵大树也是向往的紧,哪有有所反驳,何况杨浩在江湖上的名声,就是不好嘛。 “左兄这话就不对了!”出声的却是宋鲁,长身从席上站起:“宋某不才,曾与秦王殿下有同舟之缘,昔日荥阳大会,也曾参与其中,倒不觉秦王殿为人,真如左兄所言般不堪,况且秦王殿下见识过人,我家大兄得知,也十分佩服!” 宋鲁的大兄是谁,天刀镇南公宋缺,四大门阀之首,三大宗师级的高手,得他说一句佩服,在座哪敢有半声异议,一众声音顿时压了下去,左游仙见状,只露出一丝冷笑:“宋阀主远在岭南,又未当面见过此人,道听途说,只恐被假象蒙骗,也未可知!” “左仙长的意思是说,我宋家在骗人了!”宋玉致轻描淡写的接口:“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江淮辅公?” 左游仙顿时一愕,想不到这个看似娇滴滴的俏妮子,辞锋竟是如此咄咄,一句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在当场,另一席上,与大江会裴氏昆仲同坐的王魁介,却在此时又道:“宋阀主何等人物,只有无知之辈,才会在此信口雌黄!” 左游仙老脸一红,不由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是你父亲在此,也不敢对本座这么说话!” 王魁介站起身来,笑容中带起一丝杀意:“左仙长好大口气,家父不在,不如由在下替他老人家,来领教仙长高明!” 左游仙只是冷笑,端坐不动,显然不将王魁介看在眼里。 眼看席间杀气弥漫,已是一触即发之势,忽听一声清朗长笑,一名白衣书生跟一名异族打扮的小姑娘走上前来,堪堪抵消掉左、王两席间的气势,不见有何动作,却令两人气息微滞,顿生莫测高深之感。 “哈哈,钱城主大宴,总要给主人家面子,不如由我拓跋玉来做这个和事佬!”白衣书生笑容洋溢,一派春风拂柳的风范,身后的异族小姑娘却瑶鼻轻皱,不屑的哼道:“师兄,原来这就是中原人啊,果然喜欢内斗!” 这句话却说得人人恼火,不过尽知这一男一女乃突厥武圣毕玄的弟子,只当没听见就是,宋玉致张口欲言,却被宋鲁伸手止住。 “好!”左游仙忽然长喝一声:“不谈杨浩为人,容本座问一句,飞马牧场肯收留杨浩,可是为了杨公宝藏!” 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自从瓦岗败亡之后,江湖上已很久没流传关于杨公宝藏的消息了,此刻被左游仙一提醒,顿时尽皆醒悟,原来秦王浩的罪名之中,还要加上一条杨公宝藏。 一瞬间,座中无数视线都转向商秀洵一席,商秀洵秀眉一扬,哪肯接招,抗声立道:“众所周知,秦王殿下入主江淮,若说杨公宝藏,难道不在你们江淮军手里么?” 话题如球一样,顿时又踢到左游仙怀里,左游仙还没开口,便听到外间传来声音:“李阀,秀宁公主到!” ※※※ 李秀宁劲装轻甲打扮,腰间按剑,威风凛凛的走了进来,身后随侍着马三宝,倒提铁枪,如门神一样紧跟在李秀宁身后。 早有下人左首搭好席位,李秀宁拂衣落座,第一眼就看见对面的商秀洵,笑道:“原来姐姐也来了!”见商秀洵皱着眉头并不回答,也不在意,又环顾在座道:“诸位在说些什么呢,好生热闹啊!” “正在说秦王杨浩!”左游仙接话,一手轻轻捋须,又是一番神仙气度。 “原来在说秦王兄!”李秀宁笑了笑,美目一扫,已落在商秀洵身后的几名护卫身上,笑道:“王兄英雄一世,既然来了,何以藏头露尾!”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PS:被逼出宫了) 一百零四章 以拙克巧 商秀洵身后除了鹏鹤二老之外,还站着八名牧场子弟护卫,即使入了楼内,仍没去掉头上的斗笠,本来就有很多人心生怀疑,现在被李秀宁一说,顿时吸引了众人注意,左游仙按捺不住,第一个掠身而起,探爪便向一名牧场子弟抓去:“还不显形!” 随着左游仙一出手,五指间已生出一道无坚不摧的凛洌罡气,商秀洵首当其冲,自问无法接住,探手一托桌面,三尺矮几翻滚而起,身后商鹏商鹤同时出手,四只干枯手掌按上桌底,喀嚓一声,整张质地坚实的檀木桌几整个裂开,鹏鹤二老退回席位,八名牧场子弟齐齐亮刀迎上。 一片碎木中,左游仙双脚落地,顺手撕掉右臂被震裂的一幅衣袖,目光森然的道:“二位好功夫!” 适才三人交手之际,四溢劲风,在座功力较次的都有窒息之感,尽皆骇然变色,这才知道这位一向在江淮军中不显山不露水的辅公谋主,一身实负惊人艺业,尤以王魁介脸色苍白,想到刚才不自量力的要和他动手,顿觉一阵后怕。 “住手!” 商秀洵清喝一声,越众上前,凛然道:“左先生想在这里,与我牧场为敌么?” 左游仙眼珠一转,一时沉吟起来,如果就地将商秀洵诛杀,逼使钱独关与飞马牧场翻脸,倒真有一举两得的好处,可看这女人临危不乱,几名护卫也是战意盈然。却给人一种难缠的感觉,适才对掌的两个老头也非等闲之辈,就算自己用上本门剑法。取他们性命也要在五十招外,难保座间不会有人生出变数。 他本是奸猾之辈,一觉得把握不大,立时放弃,脸上已堆出笑容:“哪里,只是秀宁公主生疑,本座只好代为出手!” 说完这句话。他又忽然想起钱独关背后的那个人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言。讪讪退在一旁。 见左游仙示弱,商秀洵也不再逼迫,转首看向席间的李秀宁:“秀宁公主,你怎么说?” “商姐姐!”李秀宁轻蹙秀眉:“你我姐妹一场。与他不过初见。明知我与他为敌,就算两不相助也好,为何要站在他那一边!” 与商秀洵感情破裂,李秀宁也是耿耿于怀,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 “不是我站他那边!”商秀洵隐带怒意的道:“而是你站在哪一边,明知四大寇和江淮军都对我牧场虎视眈眈,你现在坐在这里,又是什么态度?” 李秀宁默然不语。心中只有苦笑,面对这句问话。根本无法做答。 “好,你想看是吗,我给你看!”商秀洵一抬手,八名子弟兵一齐取下斗笠,露出八张青壮黝黑的容貌。 “哪个是秦王浩啊?”淳于薇兴致勃勃的问道,拓跋玉只是微笑不语。 另一边宋玉致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宋鲁则缓缓摇头:“都不是!” 座间开始议论纷纷,李秀宁幽幽的叹了口气,扭开头,不敢直视商秀洵迫人的视线,商秀洵冷哼了一声,转向座间道:“秦王殿下抱病在身,不能赴约,此事早已知会钱城主,诸位若有疑问,秀洵可以陪同诸位,前往城外验证!” 一通鼓响,打断了商秀洵的说话,座间众人都是一楞,接连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循声向下望去,只见烟雨蒙蒙之中,前方昭明台下已立起座六尺高台,其上用两根长桩吊起一名白衣女子,浑身上下斑斑血迹,长发垂头,不知是死是活。 台角四面大鼓,由四名汉水帮众奋力擂击,震天作响。 诸人面面相觑,大多露出讶然之色,不知汉水派做此布置,有何用意。 “各位,钱某更衣来迟,尚请恕罪!” 临窗诸人闻声回头,只见钱独关衣着光鲜,与郑石如两人已经从后厅走出,连连拱手微笑。 ※※※ 通通鼓声响起的时候,离家香楼三条街外,一个半开门的小酒寮内,跋锋寒正在自斟自饮,被命名为斩秦的大剑就放在手边。 喝着喝着,跋锋寒发觉周遭的气氛有些不对,已辩出至少有数十道气息隐伏在四下,不时有刀身反光投在板壁上晃动,整个酒寮竟在短时间内被团团围住。 轻轻叹了口气,跋锋寒无奈的放下酒杯,懒散的道:“出来吧!” 一言落定,密集的脚步声中,近百道人影从藏身处抢将出来,刀矛剑戟并举,当场将跋锋寒身前身后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片肃杀之气顿时在小酒寮内弥漫开来。 “又是何方朋友?”如此阵仗,跋锋寒并不看在眼里,只淡淡的问道。 人群一分,从门口处进来几个人,俱是步伐沉稳,气度迥异,拿着各种兵器,一望便知是精修内外的好手,为首却是一名秀发垂肩的女子,身形匀称,风姿绰约,一身白衣素带,似乎有孝在身,一进门内,视线先落在跋锋寒身上,接着看见桌上那柄大剑,眸中顿时星光点点,似是心情十分激动。 “你是……”跋锋寒倒是诧异的看她一眼。 “大江联江霸的未亡人!”女子深吸口气道:“郑淑明!” 哗啦一声,街上一间小酒寮的屋顶突然掀开,苍鹰般窜出一个人影,人未落地,七八杆带勾长戟已冲出酒寮,着地扫来,顶上两名高手,一杖一刀,亦携雷霆万钧之势打下,危急时刻,那人影身形一转,头上脚下,一剑扫开地面长戟,双脚如毒龙钻心般欺入漫天刀网,将两名高手重重踢飞。 “清江派,苍梧派退下,江南会,明阳帮补上!”清叱声中,郑淑明手提长剑站在屋顶。随着发号施令,身边又飞出两名高手,分持双钩铁扇。直往半跪街心的跋锋寒掠去,下方持大戟的武士纷纷退后,换上一排盾牌刀手,竟都是走近身博击的路子。 跋锋寒刚刚落地,小腿上早已受了刀伤,猛可里碰上这种绵密战术,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又以左手受伤为代价,连砍三人,冲出重围。眼前只见漫天绳圈飞套而至。 “臭婆娘!”跋锋寒无奈翻身后退,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怪异念头:“若是那家伙在,定把你们统统杀光!” 打斗之中,跋锋寒偶然抬头上望。忽见高空中出现一个移动的黑点。体形竟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微一疏神,背上又被开了长长一道口子。 “花翎子?”跋锋寒心中一惊。 ※※※ 家香楼顶,长叔谋站在屋脊上,伸出套有皮套的手臂,接住从空而落的隼鸟,取下鸟爪暗缚的铜管,抬手将隼鸟放了出去。 扭开铜管的套口。小心的从内里取出一张薄如蚕翼的油纸,轻轻展开。露出其上符号一样的铁勒文字,只看了一眼,长叔谋脸色顿变,嘴角微弯出一丝冷笑。 “……楼下的那名女子,是四大寇的重要人物,为了抓住她,本城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一顶之隔,下方大厅内,钱独关走下主位,面对在座众人侃侃而谈:“亦是从她口中了解到,四大寇已经跟巴陵帮和冠军的迦楼罗军结盟!” 这个消息让座间起了不小的骚动,巴陵帮也就罢了,号称迦楼罗王的朱桀可是天下间恶名昭著的人物,此人县佐吏出身,生性残忍,大业末从军讨长白山,散聚为盗,号为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聚众十万,横行州府,所过处寸草不生,最出名的行径就是以人肉充军粮,还能吃出名堂,谓之酗酒者食之如糟,少睡者干而无味,更说过“食之美者,宁过人肉乎,但令他国有人,我何所虑”的名言,实属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却也让人对其不耻之余,又充满畏惧。 “萧铣的右路将军董景珍,与朱桀的女儿朱媚,大将白文原此刻就在竟陵,合四大寇之力攻打江淮军!”钱独关缓缓道:“为保汉南基业,我决定与江淮的辅公结盟,正好飞马牧场商场主亦有此意,应独关之邀,欣然挥军北上,今日我三家于此处结盟,并力抗贼,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钱独关话说得十分漂亮,说完又团团拱手行礼,还特地在宋鲁与李秀宁的席前躬身下去,以示诚恳,而以这两家的势力影响,却也当得起此种待遇,俱都欠身致意。 左游仙知道下边该轮到自己说话了,站起身来清咳一声,刚要开口,对面商秀洵却忽然道声:“且慢!” 钱独关等人都是微微一惊,只见商秀洵已站起身来,正色道:“钱城主怕是说错了吧,我飞马牧场何时答应与你们结盟的?” 座间顿时低声哗然,没料到商秀洵这么不给面子。 “商场主!”钱独关眉头一皱,语气已经加重:“难道我给场主的信中,没有写得清楚吗?” “写得很清楚,但我并没有给你明确答复,不是吗?”商秀洵反问道。 “既然不同意,为何又应约而来!”钱独关眉宇间生起怒气:“商场主不是在耍在下吧?” “商场主,大庭广众,可要小心说话!”左游仙不阴不阳的道:“别毁了贵牧场的百年声名!” “我是为另一件事来的!”面对两大豪强的压力,商秀洵夷然不惧,转身一指楼下道:“这位姑娘,究竟是不是四大寇的奸细?” “哈哈哈哈!”钱独关怒极反笑:“商场主此言,是怀疑我钱某另有用心了!” “一面之辞,焉能采信!”商秀洵冷笑道:“若是钱城主胸怀坦荡,又何必函中附剑,以此威胁秦王殿下!” “有何凭据!”钱独关矢口不认。 “剑,我已经带来了!”商秀洵伸手,身后牧场护卫已呈上一只长条包裹,随着商秀洵手腕一抖,一柄无鞘长剑当琅琅的滚在钱独关的脚下,厅中一时寂然无声。 “致儿。小心戒备!”宋鲁忽然低声向宋玉致道。 “怎么了?”宋玉致正看得专心,顿时露出不解之色。 “你不觉得,这场面……”宋鲁皱起白眉道:“跟荥阳有点象吗?” ※※※ 襄阳城外。一座小山丘上,花翎子刚刚收回隼鸟,摸了摸鸟头,从囊中取出一块鲜肉喂了。 “花花,你在做什么?”杨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花翎子娇躯一震,疾转身形,一手已摸上腰间短匕。刹那间,却整个人呆住。只见眼前来人一身文士打扮,满眼笑意。竟然是虚行之。 “怎么,你怕我啊?” 这一刻,花翎子仿佛看见生平最恐怖的东西,虚行之站在原地。口唇未动。却发出与杨浩一模一样的声音:“那就好,记得厚待他的家人!”“殿下神机妙算,让他们两虎相争,整个飞马牧场就唾手可得!” 两种声音,一会是虚行之,一会是杨浩,顷刻间换来换去,花翎子骇然失声:“你……”猛一抬手就要放隼。 刷刷连声。山丘四周钻出数十名军士,俱都张弓搭箭。牢牢指定花翎子。 “你放啊,我保证它飞不出五十步!”虚行之仰首看天,云淡风轻的道。 花翎子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失魂落魄的垂下手来,飞儿在她手臂上扑楞振翅,却因为有锁链扣着,始终挣扎不脱。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花翎子软弱的问道。 “很难说啊!”虚行之倒是由衷的叹了口气,一挥手,几名士兵拥上前来,解除了花翎子的武装,用刀剑抵住她前后要害。 经过虚行之身边时,花翎子忽然脚步一顿,颤抖着声音道:“他,会放过我吗?” “那也很难说!”虚行之啧啧嘴,转身看着花翎子被押解下去。 一名队长走了过来,拱手请示,虚行之头也不回的道:“传信给左将军,一切就绪,让他随时等候殿下的讯号!” “殿下,你究竟是不是真命天子,就看这一把了!” 远望着襄阳城方向,虚行之目中微微闪过一丝隐忧。 ※※※ “一把剑,这能算得什么?” 家香楼内,钱独关已经被商秀洵逼得有些下不来台,以目示意旁边的郑石如上来帮忙,后者却有些心神不宁,不住的东张西望。 “是啊,这种剑,满大街都是,你随便找一把就说是证据,太荒唐了!”左游仙很讲义气,立刻抢身上前,伸脚就要往剑身上踏去。 “等一等!” 斜刺里打来一柄飞抓,嗖的将长剑抓回到手上,却是拓跋玉忽然出手。 “拓跋兄……”钱独关目中精光一闪,不解的望向此人。 拓跋玉却不理他,径自将剑柄反持在手,笑道:“师妹,你看看这是什么剑!”淳于薇的小脑袋早已凑了上前,细细看了一会,奇道:“咦,这不是高丽九玄派的佩剑吗?” “不错!”拓跋玉微微一笑,侧目看向钱独关道:“钱城主,你这回麻烦大了,这可是高丽傅大师弟子的佩剑!” “傅采林?”钱独关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连左游仙都是神色一变。 之前边不负出手伤人夺剑,抱着必杀之心,并未详探那女子的武功路数,而经手几人,也没有一个去过高丽,只觉得这种剑造型略显怪异,也未太放在心上,此刻被拓跋玉当场挑明,不止钱独关,在场所有人都是暗暗吃惊,同为天下三大宗师弟子,很难说双方是否有过交际,可信度极高。 “如何?”商秀洵乘势进迫道:“傅采林的弟子,岂会与盗匪为伍!” 钱独关一时无语,左游仙强道:“傅采林的弟子又怎样,当日罗刹女行走江湖,也不是杀人无数,对了,罗刹女与杨浩关系匪浅,弄一把剑来又有何难!” “是非真假,不如先把这位姑娘请上楼来,当场一问便知!”商秀洵这句话颇得几人赞同,宋鲁也微微颔首。 “难道钱城主有什么难言之隐?”宋玉致有意无意的出言相助,她一开口。王魁介立道:“此事干系重大,还是弄清楚的好!” “不行!”钱独关硬着头皮道:“这女子是四大寇的奸细,武功高绝。岂能为你一句话,就轻易释放!” “不错!”左游仙紧接着道:“她若砌词狡辩,我们又如何采信!” “诸位!”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秀宁,这时站起身来,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辞,相争无益,不如先弄清楚。究竟秦王兄,与这位女子是何种关系?” “这个……”商秀洵一时语塞。 “哈哈,还能有什么关系!”左游仙顿时长笑道:“孤男寡女。难道还是结拜兄弟不成,哼,分明杨浩勾结四大寇,故意让商场主到此搅局!” 这一指责不可谓不重。商秀洵勃然怒道:“血口喷人!” ※※※ 人不离马。是牧场一直以来出门在外的规矩, 商秀洵登楼之后,吴言只带了五十名武士坐在二楼,其余的牧场子弟则都在楼外冒雨看守马匹。 整个二楼大堂内散坐着十几方势力,酒楼安排了酒菜,不少人都在大吃大喝,只有李阀、宋阀的武士和牧场的子弟兵还算纪律严明,始终保持着警慎性。连接上下两层的楼梯口,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 这时忽然一个声音道:“快看。打起来了!” 呛啷啷一片光芒闪动,不约而同的,楼内所有人都拔出刀来。 霎时楼内静的落针可闻,才听到一阵打斗叱喝之声正从楼外传来。 “是……是街上打起来了!”最先开口的那名壮汉早被吓得一头冷汗,结结巴巴的用手指向窗外。 ※※※ 出于一种微妙的直觉,跋锋寒追着那只隼鸟的去向,将战局一路引到家香楼附近,在斩杀对方近三十人后,自己也付出十多处伤口的代价,然而他本性悍勇,越是如此,战意越旺,到此大江联的狙杀已不成阵型,连郑淑明也挥剑下场,舍生忘死的向跋锋寒攻击。 “不知好歹!”跋锋寒偏过剑锋,用剑脊将郑淑明拍了出去,顺手拖剑,将另一人血淋淋的划成两半。 不是跋锋寒忽然有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是觉得自己已杀其夫,夺其剑,再用这剑来杀其遗孀,总是有些下手不了。 不过对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客气,斩秦剑运到极处,隐隐风雷之声,当者披糜,一起一落,便带起残肢断臂,大篷血雨,本来他已多处受伤,再被血雨一淋,全身上下几乎成了血人一样,也分不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自己的。 “夫人!”明阳帮副帮主谢厚扶住体力不支的郑淑明,急道:“叫援兵吧!” 看着跋锋寒修罗杀神般在人群中纵横往来,郑淑明不禁心中一寒,银牙一咬,点下螓首。 谢厚暗松一口气,一声呼哨,周围帮众立刻探手入怀,十几只手同时扬起。 嗖嗖数声,十余道烟花火箭冲天而起,烟尾摇曳,在半空中炸开漫天火星。 ※※※ “信号!” 城外大营,负责观望的牧场子弟大声传讯。 柳宗道与虚行之正在大营内来回踱步,偶而停下互看一眼,都是摇头叹气。最后柳宗道停下脚步,沉不住气道:“虚先生,你这招到底行不行啊!” “应该行吧!”虚行之很不负责任的道:“空城计加反间计,只要他们没有发现殿下的踪迹,就不会轻举妄动,商场主也不会有危险,再说,万一有情况,不还有左孝友在西门接应嘛!” “你……嗨!”柳宗道都不知该怎么说他,这位虚先生简直跟那个殿下一样,一对疯子,偏偏场主还要陪他们一起疯,都疯了算了。 “大管事!”忽然帐门一掀,一名牧场子弟几乎是扑将进来:“紧急信号,紧急信号!” 柳宗道与虚行之俱是神色一变。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同一时间,西城左孝友处。 埋伏在距城门七百步外的长草丛里,八百钟离军全部身披虚军师发明的树叶衣,忍受着草地湿寒,一动也不敢乱动。 左孝友目测了一下距离,肉眼已能看见城头上的士兵活动,轻轻抬手,示意部下保持肃静,计划中万一有变故,将由牧场本军首先全力进攻北门,吸引襄阳守军的注意力,自己这队精兵,必须在短时间内抢占西门,接应殿下一行人逃出。责任重大,左孝友更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忽然襄阳城上空升起数十道火箭,炸开各色火花,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惊慌失措。 “哪个是信号?” 左孝友迷惑了。 ※※※ “杨浩安排死士行刺我!” 得郑石如在耳边轻声告以刚得到的消息,钱独关立时一阵兴奋:“石如,果然被你料中,这下好办了!” 郑石如却暗暗摇头,心里觉得似乎没这么简单,却又找不出更好的解释,钱独关已大步走上前去:“左仙长,商场主,我们不要再争了,好,我就把那奸细押上来给大家看看!” 左游仙和商秀洵双方都已剑拔弩张,眼看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座间众人也全都站起身来,陡听钱独关此言,尽皆愕然看来,全料不到前一刻他还坚持得斩钉截铁,这一会儿又变得如此快法。 随着钱独关挥手令人下楼提人,商秀洵和左游仙也都忿忿不平的住口,转身各回席位。 “看钱城主的神情,是不是又有什么变故?”宋玉致笑吟吟的道。 “不错!”钱独关此刻心情十分愉快,转身回到主位上坐下,向商秀洵道:“商场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背后这几位,恐怕不都是牧场的人吧!” “嗯?”商秀洵当场一楞。 钱独关只当自己猜中,哈哈一笑,忽然往下一指,厉声道:“秦王浩的死士,还不显形!” 就在这时,只听窗外嗖嗖作响,十余道烟花号箭直冲半空。 ※※※ 整个二楼已乱作一团,只听一声大吼:“啊,受不了了!” 西侧窗口,飞马牧场的一桌上忽然站起一名头戴斗笠的武士,猛的连桌带菜的一推,整个人踉踉跄跄的扑到大堂中心,左手撩开衣襟,右手探入怀中,在众目睦睦之下,自膻中穴上缓缓拔出一根一尺多长的金针。 “殿下!”吴言失声惊呼。 “我回来了!”杨浩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一百零五章 战襄阳上 “殿下!”虚行之走上前来。谨慎的道:“虽然钱独关不会明里动手,但也要提防他暗箭伤人,不若如此……如此……,定让他们不辩虚实,阵脚大乱!” “障眼法而已!”杨浩皱起眉头:“真能瞒得过去吗,若被拆穿,岂不是要本王示弱人前!” “示敌以弱,伺敌之隙,此正兵法也!”虚行之坚持道:“况且魔门虽诡,也不出人心二字,所谓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为殿下保命存身而计之,臣死谏!” 杨浩已听出他的意思,反正是个死,尽尽人事罢了。不由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为何我轻身犯险,由头至尾,完全不见你一言相劝,反而屡屡推波助澜!” “自古成大事者,必冒大险!”虚行之正色道:“这一关殿下如果过不去,又怎值得学生托付前程!” 这个滑头的家伙,杨浩越看他越不顺眼,冷哼一声,从棋秤边站起身来。 “那依你之见,还要如何?” “臣请殿下自封武功!”虚行之拱手一揖。 ※※※ “是大江联的求援信号!” 家香楼三层内,郑石如已认出半空中的烟花号箭,钱独关一呆之下,顿时大怒:“郑淑明在搞什么鬼!”拍案而起,忽然又停下脚步,一指商秀洵身后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你想做什么?”商秀洵目光一凛,鹏鹤二老已左右掠至。八名护卫同时举起刀来。 随着钱独关话音落地,后厅两厢已涌出大批武士,冲上席间。将商秀洵等人团团围住。情势变化于瞬息之间,满堂宾客全部站起身来,神情各异的看着眼前一切,不少人已暗暗提聚功力。 “钱城主!” 一声不满的喝止,却是李秀宁带着马三宝走上前来。 ※※※ 金针出体,那名武士终于松了口气,却突然胸前一闷。扑的喷出一口血花。 吴言已带领牧场众人将那武士团团围住,钢刀向外结成圆阵,看着楼中众人渐渐回过味来的眼神。吴言只有暗暗叫苦。 “秦王浩!” 曾见过杨浩面目的李阀武士第一个喊出口。 那武士蓦然抬头,凶晴一闪,整个人已冲天而起。 ※※※ “这是……”虚行之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弩机,机长三尺。红木为柄。造型奇特,机匣竟较普通弩机大了一倍有余,虚行之端详了片刻,才犹豫不决的道:“似乎是连环弩?” “不错!”杨浩满意的点点头,举起弩机道:“这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诸葛元戎弩,内藏十支铁箭,十箭连发,只在一息之间。二十步内,就算阴后祝玉妍。若无防备,也难逃一死!” “别问我从哪里得来的!”杨浩略过虚行之疑惑的眼神,傲然一笑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何敢入城了吧!” “殿下意在钱独关!”虚行之不动声色的道。 “自从江都以来,我已经困得太久了!”杨浩冷笑道:“这一切,都拜阴癸派所赐,等明日,我就还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所以即使钱独关不设局相邀,殿下也会找借口来襄阳,对吧?” “哼,这就叫与虎谋皮!”杨浩放下弩机,踱了几步,回头问道:“什么看法?” “你死定了!”虚行之一脸悯然的摇摇头。 ※※※ “商场主不必惊慌!” 钱独关大步走下主位,慨然道:“钱某得到消息,秦王浩欲使人刺杀于我,故意嫁祸商场主,挑动我两家内争,从而坐收渔人之利!” 楼间众人都是一惊,商秀洵难以置信的道:“你胡说什么?” “哈哈哈哈!”钱独关仰天一笑:“商场主如果不信,只要把这个刺客找出来,我们可以前往城外,与秦王浩当面对质!” “你……”商秀洵只觉得滑稽无比,呆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果然如此!”左游仙辛灾乐祸的道:“我说秦王浩这人内藏奸诈,想不到连商场主也算计了,当真是……嘿嘿,好如意的算盘!”一句财色兼收却是没好宣诸于口。 李秀宁走到近前,美目掠过那八名牧场护卫,亦相劝道:“姐姐,事非寻常,不要再犹豫了,这几人中,到底哪个是杨浩的手下?” “根本没有杨浩的手下,这都是我牧场子弟!”商秀洵没好气的道。 “还要隐瞒!”钱独关沉声道:“商场主,这种时候仍要固执一念,因私废公,不顾飞马牧场百年基业吗?” “鹏老、鹤老!”李秀宁向商鹏商鹤各行一礼:“二位是牧场长辈,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商姐姐中奸人诡计,连累整个牧场毁于一旦不成!” 几人东一句,西一句,说得商鹏商鹤竟有些无所适从,眼神也出现动摇,那八名成为全场中心的牧场护卫则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觉纳闷,是自己人啊。 “鲁叔,杨浩真会这样做吗?”宋玉致低声询问身边的宋鲁。 “不知道!”宋鲁捋着银须,眉头深皱:“毕竟是皇族子弟,上位者心狠手辣,也很难说!” “宋前辈,您看这事……”王魁介凑上前来,欲言又止的询问,目光却放在宋玉致的身上打转,后者随即发觉,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宋鲁微微一笑,应道:“静观其变吧!” “师妹,你在看什么?”拓跋玉正在关注场中情景,忽然发觉师妹淳于薇竟已跑到西侧窗口,鬼鬼祟祟的探头下望。 “啊,没什么。你别过来!”淳于薇急扭回头,使劲向拓跋玉摇手,弄得拓跋玉莫明其妙。只能止步。 “好险!”见师兄走了回去,淳于薇偷偷吐了下舌头,这才收回视线,重新投向楼外。 “看你打的那么帅,再让你多活一会了!”双手伏在窗口,淳于薇笑眯眯的想道。 家香楼下,西侧一条胡同里面。跋锋寒浑身浴血,挥动长剑,正与层层叠叠的江湖人士厮杀不休。 ※※※ “钱独关。你无凭无据,难道要空言入罪不成!”商秀洵大声抗辩。 钱独关此时也被逼得没有退路,一拍椅背道:“好,待我将这几人拿下。代商场主问出凭据来!” “你敢?”商秀洵怒喝。鹏鹤二老立时鼓起真气。连同八名护卫将商秀洵护住。 “等一等!”李秀宁手按剑柄,龙行虎步走入双方刀剑丛中,冷然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要开战,岂不正中秦王浩的下怀!” “谁让商场主执迷不悟!”左游仙捋着山羊胡,冷笑道:“说不定现在城外,杨浩已经夺得兵权,正要麾军攻城呢!” 仿佛为他这句话做印证一样。话音未了,城北方向已当当当响起震耳锣鸣。 “警锣!”郑石如第一个反应过来。疾展身形,奔到窗栏前向外望去,顿时大惊失色:“有人攻城!” 一片厮杀呐喊之声,已清清楚楚的传入楼内,满楼众人尽皆神色大变。 “商秀……”钱独关又惊又怒,猛的从座位上长身而起,刹那间,座下地板陡然裂开,一柄青蒙蒙的长刀破位而出,直挺挺的搠入钱独关体内,将他整个人与座位连成一体。 变起俄顷,所有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钱独关站在原地,无声的张了张嘴,接着便被一股莫大力道拖住,连人带楼板,一起往下层坠去。 ※※※ “阴癸派顾忌太多,扶植钱独关把持襄阳,大权独揽!”杨浩抱臂望着厅前滴雨:“所谓成也此人,败也此人,只要他一死,汉水派群龙无首,势必大乱,襄阳城也就唾手可得!” “此乃荆轲刺秦之计,殿下必能留名千古!”虚行之拱手祝贺。 “乌鸦嘴!”杨浩冷眼看去,越发想揍此人一顿,忍了忍,还是没有动手。 “总之我明日去后,外间一切由你安排,绝对不能出差错!” “那如果殿下失手了呢?”虚行之又问。 杨浩微微一楞,目光茫然,自嘲的笑了笑:“竟陵战败,辅公佑反骨,就算侥幸回到江都,杜伏威迫于压力,都会猜忌于我,打生打死那么多仗,还要我做回傀儡的话,我宁可明日死在襄阳!” 虚行之深深吸了口气,默然无语。 ※※※ 哗啦一声大响,三楼顶板裂开大洞,杨浩抓着钱独关,与满天木屑一同落地,下方的武士们都大惊失色,纷纷四下散开。 “放手!” 同一时间,两道凛厉劲风,伴着一声叱喝,分从左右方向往杨浩后心袭来,杨浩当机立断,换了一拳一脚,立时抬手将钱独关抛给其中一人,反手刀解鹿角,穿暇抵隙,破入另一来袭者双掌之内,那人怒吼一声,不肯与杨浩同归于尽,变掌按住刀身,劲气一吐,震开杨浩。 抢过钱独关那人长发披肩,文士打扮,正待验看钱独关生死,猛的手中一空,竟又被杨浩凌空夺了回去,原来半空之中,杨浩已在钱独关身上缠了飞天神遁,一收一放,竟连这文士也反应不及。 先前被震飞那人已追杀而至,手中翻出一面金盾,迎面向杨浩劈去,两人合击之势既解,杨浩看也不看,直接把钱独关提起往盾上一迎,叮当一声火星碰撞,来者一记金盾竟被文士手中一枚银环激飞开去,更倒退三步,险些拿桩不稳。 三人这番交手迅快绝伦,几乎只是换了个照面,便尘埃落定,钱独关仍然落在杨浩手上,另外两人一名中年秀士,一名异族大汉,成三角形站立,气机交融,已忧一触即发之势。 这时又是刷刷几条身影落在场中,却是楼上功力最高的左游仙、宋鲁、拓跋玉三人。其余人这才刚刚从楼梯口跃下,不少性急的则从楼外翻了进来。 “秦王殿下!”宋鲁许久未见杨浩,神情竟显得有些激动。宋玉致这时跃到他的身边。奇道:“他就是杨浩?”紧跟着王魁介与裴氏昆仲也跃到这边/ 淳于薇跃到了拓跋玉身旁,笑嘻嘻的道:“原来这里更好看啊!”忽然目光一凝:“师兄,你看他的刀!”拓跋玉的视线早已落在杨浩手中的大胜天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 “殿下!”商秀洵与鹏鹤二老跃落在地,情急之下,就要过去,却被同时落场的李秀宁死死抓住。急道:“商姐姐,危险!”旁边的李阀和牧场武士立刻围拢过来,将两女护在中心。 郑石如落地。略略一看,立时唤来一名汉水帮众,附耳吩咐。 “哈哈哈哈!”家香楼内,暴起杨浩冲天长笑。 ※※※ 襄阳北城门。浓烟滚滚。厮杀正烈。 城上城下火箭对射,牧场大军冒着箭雨在护城河上搭起梯桥,一架接一架云梯被推起来,钩搭住城墙垛口,城门通道内,两扇铜钉城门已被攻城杵撞开,双方士兵隔着千斤闸相互对刺,挤成一团。城头上。滚油擂石硝瓶雨点似的投下,不断有士兵滚落城头。下饺子一样摔落在护城河内。护城河闸早已打开,激流水势打个漩涡,就把人卷得无影无踪。 “给我上,一定要救出场主!”柳宗道在城下督战,声嘶力竭的挥剑大呼,身上已中了三箭,直若无事。 虚行之骑着马立在距城墙五百步外,仰首端详着前方战势,看了一会儿,当下招手唤来三执事许杨,道:“派两千人,给二执事助攻,再派三千人,去佯攻西南段的城墙角,注意速度不要过快!” 虚行之在牧场时日到处乱逛,对牧场事务均提了不少建议,皆知虚先生才学不凡,腹有良谋,许杨自无异议,当即欣然领令,策马前去调人。 坐回马鞍之上,虚行之不禁暗暗点头:“果然是哀兵必胜,古人诚不我欺!” ※※※ 西城门,左孝友亲率五十名好手,带好钢爪绳索,从吊桥下面攀过护城河,迂回掩至城墙根下,沿着墙缝静悄悄的向上攀爬。 城头上守卫本来就很松懈,北门战事一起,又调了一部分过去,剩下的一小队士卒也是心神不宁,机械式的来回巡逻,压根就没正眼往城下看过。 ※※※ “哈哈,原来都是熟人啊!” 家香楼内,杨浩一把刀抵住半死不活的钱独关咽喉,面对着满楼刀光剑影,目光如刀锋般逐一扫向楼内众人:“长叔兄,久违了,这位是魔秀士边先生吧,宋三爷,好久不见,拓跋兄,还认得张三吗,三姑娘,原来你也在啊,郑先生,别站那么远,靠近一点,咦这位道兄是谁,让我猜一猜,子午剑左游仙,对不对!” 如数家珍的点出人名,众人反应也各有不同,长叔谋怒视,边不负惊异,宋鲁捋须微笑,拓跋玉含笑点头,李秀宁寒着粉脸,根本不做反应,郑石如满脸苦笑,左游仙倒是冷笑一声,率先开言道:“久仰秦王殿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道兄高名,本王也早有听闻!”杨浩哈哈一笑:“不知道兄的剑罡同流,练到第几重了?” 左游仙神色一凝,绿豆眼中闪过两点凶光,拈着山羊胡,却不再多说。 这时却有一人跃众而出,傲然道:“秦王浩,你认得我吗?” 杨浩倒是一楞,出来这白衣男子还真不认识,唯恐怠慢高贤,小心翼翼的道:“不知这位是……” 早有大江会龙君裴岳上前代答道:“这位就是长白鞭王王薄公的公子,雷霆刀王魁介公子!” 杨浩几乎为之气竭。 “去你妈的,大人办事,小孩子滚一边玩去!” 王魁介先前站在人群中,听杨浩漏过自己,心中不忿,又见宋玉致看向杨浩的目光别有不同,一腔血气压抑不住,于是挺身上前与杨浩搭话。本以为自己也算小有名头,加上父亲的名声,怎么也能得个久仰大名之类的评语。万没料到杨浩出言如此尖刻,顿时脸皮都气红了,下襟一撩,一柄三尺薄刀已取在手中,飞身向杨浩砍去,出手刀风凛洌,确有不凡功力。 原著之中。王魁介于大江上拦截徐寇二人,徐子陵长生决初成,以三记手刀将他逼退。而此刻的杨浩先后得王儒信与杨广之助,功力刀法都已臻精深,其后一人一刀转战千里,百战浴血。已等同跋锋寒那般级数。又怎会将这小子看在眼里,当下不闪不避,左手反握刀柄,只伸出右手,欺入对方刀影之中,绕腕一转,王魁介一刀劈下,五指空空。手中刀早已被杨浩抢了过去。 “滚蛋!” 一脚将还在发呆的王魁介踢开,将薄刀一扔。扯起钱独关道:“统统让开,本王要出城!” “休想!”长叔谋怒哼一声,举步欲待上前,却被边不负伸手拦下,看向杨浩道:“放开钱城主,你可以走!” “你看呢?”杨浩冷冷一笑,大胜天在钱独关颈间割开一线,血水汩汩冒出,钱独关要害被捅了一刀,本就痛苦难当,此际忍不住呻吟起来。边不负眉头一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起来。 “边兄,大好良机,万不能放虎归山!”左游仙上前一步,慨然道:“钱城主死得其所,我们拿杨浩的人头,慰他在天之灵!” 边不负微吃一惊,还没答话,杨浩已笑道:“左道兄为辅公佑谋主,为江淮谋夺襄阳,也是情理之中,可惜边先生他们费尽多年心血,就被你一句话断送了!” 边不负神情微动,狐疑的看了左游仙一眼,后者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边兄不要误会!” 杨浩也不愿逼人太甚,说话时已尽量模糊,意思却清清楚的摆在那儿,一个阴癸派,一个道祖真传,涉及利益之争,难免不会互有顾虑,看着两人神态,杨浩更是吃定阴癸派舍不得放弃钱独关这个培植多年的角色,又扬声笑道:“为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襄阳会盟我领教了,大家各让一步,总好过两败俱伤!” “独关伤势太重,你让我先看看!”边不负阴沉沉的道。 “好,城外军营,随便你看!”杨浩寸步不让。 “秦王殿下,你走得了,不怕有人走不了吗?”边不负微微扭头,意味深长的看向商秀洵。商秀洵却冷冷一笑道:“飞马牧场从来不受人要挟!”李秀宁在旁边微微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弥补裂痕的唯一机会,应声道:“本宫与飞马牧场同进退!” 商秀洵颇感意外的看了李秀宁一眼,一时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忽听一个声音道:“那我们宋家也与二位姐姐同进退吧!”只见宋玉致从旁边走了过来,宋阀武士立刻随之聚拢到这边,宋鲁走过去时,还对杨浩微微一笑,示意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一时间,场中最强的三家势力牧场、李阀、宋阀站到同一阵线,整个大堂内如水中分般划开两方阵地,边不负等人的神情更趋阴沉。 杨浩心中大定,冲边不负笑道:“边先生,现在怎么说?” 边不负无语,旁边郑石如不得不站了出来,掸掸衣袖,拱手长身一揖:“秦王殿下,当日尝闻殿下于江都大义灭亲,亲手斩杀暴君杨广,救万民于水火,扶天下于即倒,江淮杜总管,由此归心,鄙城主不才,素仰慕殿下仁德,得知殿下驻陛飞马牧场,特书函相邀,言辞恳切,待殿下应邀而来,复喜不自胜,欢欣鼓舞,尝与石如说起,有殿下至,则汉南无恙,天下无恙,今日会盟本意,便想公推殿下出面,联络各地义师,除寇灭暴,重整山河,然则不知何事触怒殿下,致有此举,若殿下欲行责罚,则一声令下,鄙城全体皆听凭处置,然外人无知,道殿下私刑泄忿,寡量难容,不免累及殿下名声,窃为殿下所不值!” 一番话说得花团锦簇,在场多是江湖中人,个个都面露不耐,好容易等郑石如说完,杨浩笑了笑道:“你再说一遍!” “当日尝闻殿下……”只起了个头,郑石如便说不下去了,微露苦笑,直接了当的道:“殿下,我们换人质吧!” 一百零六章 战襄阳中 烟雨蒙蒙,飘洒在家香楼外。 杨浩一只手探在钱独关肋下,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胜天横亘对方喉间,小心翼翼的一步步退出酒楼。 周围是郑石如调来的汉水派精锐帮众,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团团围住,明晃晃一片刀山刃海,边不负和左游仙两人一左一右,行走在人群之中,淡淡的杀机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笼罩在杨浩身上,竟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艰难。 “边秀士,左道兄,小心一点,别走得太近,我这人一害怕,手就会抖!”杨浩只能用说话来排遣压力。心中暗算时辰,左孝友应该动手了才对,为何西城还没有动静,是虚行之没安排好,还是襄阳方面早有准备。 长叔谋不知去向,这让杨浩隐隐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这个铁勒飞鹰的首徒轻功了得,铁勒人的弓箭之术他也见识过,如果藏在暗处,找机会给自己来上一箭,上一世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嘛,人质劫匪穷凶极恶,被狙击手一枪爆头,那感觉可不好受,只能把钱独关紧紧抱住,尽量掩护自己的身形。 最可怜钱独关堂堂汉水派老大,一身武功也算出类拔萃,现在却像个破口袋一样被杨浩拖来拖去,鲜血染红了一路雨地,脸色也越来越见苍白。 牧场、李阀、宋阀众人被几队弓箭手堵在楼内,其余依附汉水派的帮会则都在观望,虽然内中不乏宋鲁、拓跋玉之类的高手。但情势未明,一时均不愿妄动。 此刻守城军已经证实,攻击北城门的确属牧场军队。商秀洵等人立刻被当作首要目标,只是暂时被宋阀和李阀护着,尚能平安无事。而汉水派的主要精力现在则被杨浩所吸引,是以一时间整座家香楼内外,竟形成了一种相对平衡的局面。 昭明台下的高台上,那名白衣女子依旧半死不活的吊在那儿。四周的守卫已经撤走,细雨濡湿了那女子的衣服。一身白衣已渲染成淡红,身躯还在轻轻挣扎。 距高台十步之外,杨浩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台上的女子,随即冷笑道:“又玩这种花招,别装了,你们到底有没有人质?” “难道这位姑娘。不是殿下要找的人吗?”郑石如故作讶然。撩衣走上高台。 “头发那么长,我怎么看得清楚?”杨浩托着钱独关原地转了一圈,冷冷的看着四周。 “看不清楚,你靠近点看啊!”左游仙泠笑接口。 “不用了,我又不近视!”杨浩此刻已有七分把握断定台上不是傅君瑜,不然对方不会诱自己靠近,不过反正是拖延时间,杨浩也乐得陪他们玩玩。 至于那女子是谁。可能就是绾绾,抑或是白清儿。对杨浩来说。都是相当危险的人物,又岂会轻易上当。 “人已在此,那么殿下是换还是不换?”郑石如长身立在台上,很有耐心的道。 “换!”杨浩斩钉截铁的道:“你先放人,我要验明正身!” “不行!”左游仙道:“谁知道你又有什么鬼花招,要放大家一起放!” “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怕我跑了不成!”杨浩一抬钱独关的下巴:“一起放也行,除非到城外!” 雨势渐渐增大,天地间如同披上一层轻纱,北城门处杀声正烈,滚滚浓烟冲天而起,街上众人俱已湿透,从衣边发角,刀剑兵器上不时滴下水珠。场面仍然僵持不下。 “石如!”边不负突兀的开口:“杀了那个女人!” 杨浩微微一楞,郑石如还没动作,一旁左游仙已应声道:“我来杀!”整个人如同大鹤般纵身而上,半空中长剑脱鞘,径自跃过杨浩头顶,向那被吊起的女子扑去。 “什么?”杨浩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扭回头看,便见左游仙手中长剑挥落,女子的人头已冲天飞起,项中喷出三尺高的血泉。 “君瑜!” 满天血色,瞬间映红了杨浩的双眼。 ※※※ “商姐姐,你还看不清楚吗!” 家香楼上,李秀宁气势咄咄的盯着商秀洵的双眼:“杨浩正是利用你场主的身份,借机挑起事端,然后迫使牧场替他攻打襄阳,什么被人威胁,根本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钱独关和襄阳城!” “这不可能!”商秀洵轻摇臻首:“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岂不连他自己也困了进去!” “这就是他的奸猾之处!”李秀宁轻哼一声:“当日在飞马园,他不也是这样取信于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否则的话,现在外面牧场大军攻城,商姐姐,是你下的命令吗?” 这一句正问到商秀洵的疑虑之处,沉吟片刻,底气不足的道:“可能,有什么变故吧?” “什么样的变故!”李秀宁冷笑:“能让纪律森严的飞马牧场,如此擅做主张!” 商秀洵半晌无言以对,李秀宁见状话风一转,又道:“商姐姐,牧场一向与世无争,为何此次竟然会出兵呢?” “四大寇先犯我牧场,我想乘他们与江淮军两败俱伤,一举将其歼灭!”商秀洵不由自主的答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李秀宁冷冷一笑:“飞马牧场能有今天的独立性,靠得只是百年避世的祖训,而你如今贸然出兵,打破这一惯例,亦等于宣告飞马牧场正式踏足乱世,以牧场的财富和实力,势必成为各大势力的眼中钉,再不复从前的友好态度,最后不是成为某大势力的依附,便只有灭亡一途,商姐姐,难道你想跟四方豪强争夺天下吗!” “怎么会?”商秀洵秀眉一蹙,微怒的看向李秀宁:“你什么意思?” “怕只怕商姐姐被人唆使。还不自知呢!”李秀宁目光异样的看向楼下:“一入乱世,再难回头,我这位秦王兄。可非是甘于平淡之辈啊!” “你们在说什么?”宋玉致动人的身影走了过来:“咦,商场主,你怎么了?” 商秀洵勉强一笑,还没答话,忽听楼外惊呼声起,下方已出现变故。 ※※※ 头颅还在天空中飞舞,杨浩已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高台下裂开一个大洞。一个满头银发的人影冲了出来,一蓬雨花似的牛毛细针已经撒到眼前,原来埋伏并不在台上。而是在台下。 身后劲气狂射,边不负弹出的一枚银环正向后心打来,半空中左游仙一剑揽起经天长虹,水银泻地般的泼下。 一瞬间。杨浩前后上方俱被杀招锁定。形成天罗地网般的绝杀之势。 “火炎上!” 爆喝一声,杨浩往前推开钱独关,双手挺刀上撩,狂暴无俦的刀势掀得雨水倒射,左游仙蓦然脱口惊呼:“岳山!”手下一缓,已被杨浩挣开剑网,而边不负那枚银环却硬生生打中杨浩背心,打得杨浩五脏震动。半空中喷出一口血箭,断线风筝般往台上摔去。身形不止,一路滑得雨水纷飞,直到台边才得以停下,当场又呕出一口鲜血。 正前方那蓬牛毛细针,则全被钱独关生受了,一名银发女子抢过他的躯体,连忙掏出解药欲要往他口中喂去,郑石如也跃下台来,疾捉起钱独关的脉门,脸色顿时一变。 “怎样?”边不负疾掠而至。郑石如站起身,神色难看的摇了摇头,原来杨浩脱手之际,已顺势震断了他的心脉。 “咳,咳,哈哈,咳!” 抚着胸口,杨浩以刀支地,摇摇晃晃的从台上爬起来,仰天大笑道:“好,现在又打成平手了,那就重启一局吧,你们谁先上!” 边不负眼中杀机毕露,扭头看去,却见左游仙一副神色不定的模样,顿时皱眉问道:“怎么了?” “那……那好像是岳山的刀法!”左游仙期期艾艾的道。 “废物!”边不负暗骂了一声,不再管他,纵身跃上高台。 “秦王浩!”边不负意态从容,微微一笑:“没有下一局了,这里就是你的结局!” “哈哈,那我就领教一下,你位魔门阴癸派高人的厉害!” 钱独关一死,杨浩也没了什么顾忌,索性当着在场人面,扬声大喝 边不负脸色顿变,台下已传来一阵骚乱。 ※※※ 家香楼上已乱成一团,杨浩受伤吐血,商秀洵再也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商鹏商鹤同时动手,四只大袖卷起滔滔劲气,将四周的桌椅板凳投石般砸向汉水派的弓箭手。汉水派的弓箭立时满天射至,却将在场人全部笼罩其中,宋鲁是第三个动手的,五指如钩,硬生生抓起一块楼板,大盾般的竖起,挡住无数箭枝,其余人则乘机纷纷跃下一楼。 “公主小心!”马三宝手挥铁枪,替李秀宁挡下一枝流箭。 看着眼前的乱景,李秀宁暗暗咬牙,明白乱势已成,只好下令突围。 各色烟花号箭再次从楼内射出,却是几方势力都在召集城内的部署,乱局,顿时一发而不可收拾。 “太好玩了!”淳于薇一鞭子卷起一名汉水帮众,将栏梯砸塌,跃将下去,拓跋玉怕她出事,只好跟着跃下,下方宋阀李阀和牧场的武士已经和汉水帮众展开激斗,其余一些小帮小会则茫然无从,只能被动的迎战。 汉水帮已调集重兵,死死堵住楼门,后援还在不断涌入,商秀洵冲了几次都被迫退回来,吴言护主心切,右手还挨了一戟,只能换成左手使刀,紧跟着商秀洵寸步不离。 忽听喀嚓一声,后厢板壁被人撞倒,一名头扎红巾,深身染血的大汉,提着一柄大剑闯了进来,随后一名青衣带孝的少妇带领大批人手追杀而至,目眦欲裂的喝道:“跋锋寒狗贼,还我夫君命来!” “跋锋寒?”袖手站在一边的拓跋玉猛然扭头,森然目光已落那持剑大汉身上。淳于薇紧随其后。失望的叹了口气:“唉,还是被你发现了,这下没得玩了!”当下清喝一声:“跋锋寒受死!”第一个挥动长鞭。便向来者扑去。 “来的好!”跋锋寒已经杀红了眼,反手就是一剑迎上。 “鲁叔,真让你说中了!”宋玉致一边挡箭一边道,宋鲁则苦笑一声,摇头不语。 箭射刀劈,掌拆人撞,偌大一座家香楼。顷刻间就变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 家香楼内大乱,杨浩这边却异常不妙。边不负,左游仙,还有那银发女子同时向他扑来。杨浩猛的一刀破开台板,钻进台下。 “小心。是蛰虫归户!”左游仙认得刀招。连忙后退,边不负足不沾地,已向后飘起,只有那银发女子慢了一步,青蒙蒙的大胜天已在她身后破台而出,女子忙一甩头,长长的银发如同鞭子一般正抽在杨浩身上,打得杨浩向左飘开。左手刀一拖,银发女子闷哼一声。整只右臂已被划得衣袖破裂,鲜血淋漓。 四枚银环勾挂连结,毒龙穿心般向杨浩击去,忽然杨浩脚步一错,整个人带起一连串影子,诡异莫测的躲过这必杀一击,这下连边不负也被吓了一跳:“幻魔步?” “东溟夫人叫我替她问好!”杨浩大喝一声,一招漏云穿影逼退神色大变的边不负,转身一刀迎上左游仙的子午剑:“左道兄,你的子午罡形神分离,未臻浑流一体,小心剑罡同使,走火入魔啊!” “你……你……”左游仙如同见了鬼一样,飞身后退,话音都带起颤抖。 “嗡”的一声,杨浩心头忽现警兆,猛的凌空翻身,一枝霸道无比的铁羽箭擦着衣襟射入台下,连台板都射塌了一块。 “长叔谋!”杨浩怒吼一声:“铁骑会已经完了,你们师徒还敢留在中原,小心没命回家!” 第二箭未再射来,杨浩大胜天一挥,虚晃一枪,飞身跃下台去:“不跟你们玩了!” 下方的汉水帮众茫然无措,眼睁睁的看着杨浩撞开人群,向外跑去。 边不负、左游仙楞了一楞,才纵身前追。银发女子右手被废,已无力再战,只能止步于台边,忽有一道身影狂风般椋过他身边,却是长叔谋从藏身处落下,擎出金盾,追上前去。 淅漓小雨之中,郑石如站在台下,怔怔的看着钱独关逐渐变冷的尸体,抬头处,城头杀声正烈,只能黯然的叹了口气。 ※※※ 哗啦一声,跋锋寒冲破二楼边窗,落下街心,就地打了个滚,顺着长街就往前跑,跑着跑着,忽然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急扭头看时,那人也正转头向他看来。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靠!” “咦,我为什么要说靠咧?”跋锋寒大惑不解。 ※※※ 襄阳城西,左孝友的八百精兵已攻上城头,城上守卒被杀得一干二净,之前倒是有一名小卒拚死敲动警锣,然而此刻城北吃紧,城内也是麻烦一堆,没有城主令,根本无暇顾忌此处,倒让左孝友捏了把冷汗,却半天不见对方援军过来。 最后一剑劈倒一名顽抗的襄阳士兵,左孝友抬头看去,只见城上已基本肃清,几名领队军官聚拢过来请示。 “留一队人,在这里给虚军师发信号,其他人跟我进城,接应殿下!” 简短的下达了命令,一队士兵立刻搬来柴草,拿出准备好的火油火石,在城头的箭楼下开始放火。 ※※※ 西城头熊熊燃起的大火,不多时便改变了北城的形势。 “快,派人喊话,全力攻城,攻城!”虚行之手足无措的下达命令,真的成功了,望着眼前的巍巍坚城,一种自豪感顿时在胸中油然而生,铁打襄阳,六朝重镇,竟然能在自己手里陷落,后世史书,会不会录上自己一笔呢。 虚行之美滋滋的想着。 那边许杨立时传令擂鼓,尚未投入战场的一万军队缓缓开拔,乌云压地般向襄阳城逼去。 城头上,柳宗道杀气腾腾的挥动宝剑,忽然听见城上传来大喊:“西城破了,西城破了!” 抬头看去,滚滚浓烟已遮住半边天空,柳宗道兴奋的大吼一声,振臂叫道:“襄阳破了!”周围的牧场子弟同声呐喊,仿佛平添无穷力气,猛虎下山一样闯进守军群中,此消彼涨之下,襄阳守军的士气已经跌落谷底,勉强挥动武器招架,被杀得节节败退,随着越来越多的牧场士兵杀上城头,胜利天平已渐渐向牧场方面扭转。 ※※※ 家香楼内,厮杀双方都已停下手来。 出面喝止住汉水派的是郑石如,站在一片狼籍的地面,一边是牧场、宋阀、李阀三家的武士,一边是汉水派的士兵,死伤最惨重的是一些小帮会的帮众,几乎都是在混战中被误杀的,十停中去了七停,几个头脑的脸色都不好看。 “商场主,你赢了!”郑石如说的很无奈。 脸上还沾着血迹的商秀洵微微一楞,愕然道:“你说什么?” “钱独关已经死了,襄阳城也破了!”郑石如淡淡的道:“从现在起,襄阳城就属于飞马牧场了!” 商秀洵这回听得清楚,却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 “恭喜商场主!”宋鲁哈哈一笑,带着宋玉致上前道贺。商秀洵稀里糊涂的拱手还礼。 李秀宁走上前来,神色复杂的看着商秀洵:“商姐姐,我也恭喜你,从此也是一方霸主了!” “秀宁……”商秀洵欲言又止,今日在楼上,李秀宁肯与她并肩抗敌,商秀洵心中也不是没有感触,只是想起当日她下令放箭射自己,总是心结难解。 李秀宁微微一笑,带着马三宝等随行武士,就往楼外行去,郑石如也不阻拦,挥手下令汉水派放行。 商秀洵忽然想起一事,急抬头道:“对了,秦王殿下呢!” 这一问顿时引起场中关注,李秀宁一只脚已经踏过门槛,也停步扭回头来。 “秦王浩必须死!”郑石如冷冷的道:“这就是你们占领襄阳的代价!” ※※※ 一对半路相逢的难兄难弟跑到十字街头,杨浩忽然发现远处冒起大火,顿时一呆,停下脚步:“那里什么地方?” “西城啊!”跋锋寒气喘吁吁的随他停下。 “那这里呢?” “南城啊!” “靠,跑错了!”杨浩气急败坏的一跌脚,一扯跋锋寒就要往回跑。 猛的劲风激荡,左游仙、边不负、长叔谋三人已从半空中落下,拦住二人去路,拓跋玉与淳于薇随后掠至,郑淑明率领的大江联众人也在街口露出身影,为首几名高手已疾掠而至。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杨浩与跋锋寒各举刀剑,背靠背的停在街心,前后的追兵已缓缓围上前来。 “喂,你什么情况?”杨浩用手肘靠了靠跋锋寒。 “大江联,清江派,明阳帮,拓跋玉,毕玄徒弟!”跋锋寒凝神戒备。 “啧,你真的麻烦大了!”杨浩摇头感慨。 “那你呢?”跋锋寒也问道。 “没什么,几个小瘪三而已!”杨浩漫不经心的道。 “那现在怎么办?”跋锋寒有些着急,为冲破大江联的伏杀,他已经用上催发功力的秘法,现在只觉到胸中血气翻涌,再不觅地疗伤,很快就会遭受反噬。 “那这样吧,你帮我挡,我帮你挡!”杨浩小声说道。 “好!”跋锋寒吐出一个字,咬咬牙,弹身便往边不负冲去。杨浩也立即行动,挥刀拦下拓跋玉和淳于薇,笑呵呵的道:“拓跋兄,小丫头,别来无恙乎!” 拓跋玉哑然失笑,淳于薇却气哼哼的道:“怎么,还想骗我们的酒喝啊!” 正在这时,却听蓬的一声,跋锋寒比去时更快的速度被人击飞回来,落在杨浩脚底,弓起身子,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混蛋,你又坑我!” 一百零七章 战襄阳下 杨浩感觉很不妙,仿佛前方,有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等着自己。 然而现在已经身不由己,在左游仙、边不负、长叔谋三人猫戏老鼠般的追逐中,杨浩和跋锋寒已经被迫逃出南城门,沿着汉江往上游移动。 拓跋玉与淳于薇远远的吊在后面,郑淑明等大江联众人,在追到南城门时已经发觉情势不对,主动撤了,而跋锋寒则是走投无路,只能继续跟着杨浩跑下去。 “我不走了!” 一片碧绿的竹林里,跋锋寒上气不接下气的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根竹子,恨恨的道:“宁可与他们决一死战,也胜过这样折磨人!” 杨浩也好不了多少,此刻要用大胜天撑在地上,才站得住身体,反倒有些佩服起跋锋寒来:“说得好,跋锋寒就是跋锋寒,等会儿你挡住他们,我去搬救兵!” 跋锋寒不由打了个冷战,摇摇头道:“你这人,也算是名噪天下的人物了,怎么还这么心思奸滑!” 杨浩哈哈一笑,心中不由想起从前种种,叹口气道:“当年我武功未成,在你们这些高手面前,只能束手待毙,不奸猾,怎能活到现在?” 跋锋寒楞了一楞,想到此人混然如今竟然未死,的确是奇迹,忽然心中一动,一挺身站了起来,微微一晒道:“说得对,希望这次借你的好运气,我也能活得过去!” “爱死不死!”杨浩站起身,与走过来跋锋寒肩背相靠。经过短短时间,两人总算缓过一口真气,稍微有了一拚之力。大胜天与斩秦剑同时举起,竹林内已出现边不负三人的身影,从三个方向幽灵般的走了出来,看杨跋二人的目光,如同看待宰羔羊一样,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其后还有不少白衣人影在竹林深处穿梭闪现,只见其形。不闻其声,身法诡异至极。 “我是挡不来了,你怎么样?”跋锋寒大声问道。 “死也要拉个陪葬!”杨浩咬咬牙。与跋锋寒同时向外扑去。 竹林内细雨飘飞,一片竹叶承受不了太多的雨水,轻轻一弹,将一滴雨珠在空中打成粉碎。 刀风剑气。肆虐在竹林之内。竹叶簌簌颤抖,忽而往东,忽而往西,不时有鲜血飞溅,触目惊心的洒在斑斑竹身。 迎风,冲向大潮流。 忘记,我旧时愁。 朋友,一笑未回头。 携手。破浪而游。 滔滔百尺浪,让那滚滚吹送崭新气候。 你与我同行共奋斗。潇洒对世界笑笑。(忽然想起这首歌,大家听一听吧,加在零头上,不算字数) ※※※ 牧场大军开进城内。 虚行之带着许杨,与左孝友两人在家香楼前碰面,虚行之还好一点,左孝友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虚先生,殿下不见了!” “进去再说!”虚行之当先迈步走进楼内,左孝友连忙带人随后跟进。 楼内,汉水派的帮众已经全部逃散,郑石如坐在一张椅子上,被吴言带领十几名牧场武士看住,一见虚行之进来,立刻迎上前来。 “商场主呢?”虚行之疑惑的问道。 “场主带人去救殿下了!”吴言惭愧的道:“我劝不住!” “往哪里去了?”左孝友喝问。 “南门方向!”吴言指着楼外,左孝友立刻点起人手,也不及跟虚行之打招呼,转身再度奔了出去。 “我去知会二执事!”许杨也赶紧说道,转身自去。 顷刻间人又走得精光,吴言近前向虚行之问道:“虚先生,这里怎么办?” “你带人去外面守着吧!”虚行之目光灼灼的看向郑石如:“我想跟郑兄单独说两句话!” 吴言微一犹豫,招手唤人走出楼外,空荡荡的大堂之内,便只剩下一地狼籍,和一坐一站的虚行之与郑石如两人。 “啧啧,打得真厉害呀!” 扫视着周围四面透风的环境,不难想像之前经过一场怎样激烈的打斗,虚行之踩着地上的碎木,缓步走到郑石如身边,微微一笑道:“石如兄,大势已定,不想说句话吗?” “还不是全拜虚兄的巧妙安排!”郑石如亦反唇冷笑,从椅上站起身来。 “哪里哪里!”虚行之连忙谦让,复感慨的一叹:“也是贵派配合的好,收之成效,学生也是所料未及!” “哈哈!”郑石如长声一笑,也不理会虚行之的话中讥刺,缓步走到窗边,扭头道:“虚兄何必过谦,为求谋胜,竟置主公安危于不顾,有这样的手段,石如也败得不冤!” “那也要碰上这种穷途末路,光棍一条的主公才是!”虚行之笑道:“郑兄羡慕我吗?” “羡慕?”郑石如摇摇头:“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襄阳是圣门的暗棋?” 虚行之并不答话,郑石如自嘲的一笑:“亏我们还多番谋画,想不到只是欲盖弥彰,自欺欺人!”顿了顿,又道:“那你们又明不明白,襄阳对圣门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虚行之冷笑:“魔门一贯作风,不就是视天下为棋子,生杀予夺吗?” “你太小看圣门了!”郑石如不以为然的叹了一声,话风一转,道:“同样的棋,却要看谁来下,圣门两派六道,被静斋打压百年,已成一盘散沙,想在乱世中翻盘,唯一的机会就是重归在一个领导之下,虽然两派六道英才辈出,而有这个资格的只有三个人,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已经失踪多年,而另外一个败于静斋传人之手。重伤未愈,只剩下最后一个!” “阴后祝玉妍?”虚行之皱眉,目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错!”郑石如点点头:“不管你们知道了多少内幕。我现在可以明白告诉你,两派六道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协议归于阴后麾下,而这次整合的唯一前提,是在汉南共推出一位圣门控制的霸主!” “是谁?”虚行之不由踏前一步。 “这是阴癸派的机密,我也不得参与!”郑石如淡淡的道:“我只知道,一旦这位霸主出世。两湖之地势必尽入圣门掌中,而襄阳,就是内定的京都!”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雷响。沙沙雨声也渐渐转大。 虚行之楞了半晌,才开口道:“那……现在呢?” “现在?”郑石如冷笑一声:“现在一切都毁在你们君臣的手里,没有襄阳,圣门两派六道将会全力反噬。你、秦王浩、飞马牧场。都将为圣门大业陪葬!” 哗啦一声,一名青衣持剑少妇从二楼跃了下来,娇呼道:‘石如快走!” 虚行之闪身躲开一张砸来的桌面,急冲上前,郑石如已和那名青衣少女从楼板缺口间跃了上去,最后一句话迎头掷下:“祝后就在襄阳,行之兄,后会有期了!” 虚行之愕然住足。楼外吴言已带领武士们冲了进来:“虚先生,怎么了?” “没事!”虚行之摇了摇手。神色间显得异常凝重。 ※※※ 汉水之上,靠近襄阳城那边的江岸已乱成一团。 自竟陵城破,连日已有不少难民来到襄阳城外,今日牧场大军,这些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疯狂的跑到汉江边上逃难,再加上城内的溃军,竟形成数千人一起狼奔豕突的场面,有声音大叫道:“马贼来了,马贼来了!”更有人乘机在其中哄抢,岸边几座用竹木搭成货棚被人焚烧,在雨中冒着呛人的黑烟,江上只停着十数只起锚待发的船舶,成为众人争抢的对象,不时有人被挤落水。带着震天的哭叫呼喊之声,一眼望去,处处都是乱象。 商秀洵带着鹏鹤二老与牧场武士,策马来到这里时,前路已经被完全堵住,根本过不去马匹,只好弃马施展轻功,推开人群前进,宋鲁与宋玉致带领几名宋阀护卫也紧随其后,沿途只见满场乱景,宋玉致不禁心生寒意:“鲁叔,是不是中原都是这么乱的!” 宋鲁只叹了口气,没能答话。 忽听一声惊呼:“救救我的的孩儿!” 只见近岸的一艘大船正被人争上,连锚也不及拔起,船上的护卫正忙于驱赶乱民,一个四岁小孩不慎被人挤落水中,其时汉水湍流正急,小小的身体,一落水便被卷入漩涡之中,连头也不见了。一名衣衫华贵的少妇正扒在船舷上急声呼救,看神态正是那小孩的母亲。 扑通一声,岸上抢出一个人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随着江面水花翻溅,已经将那小孩捞了起来,然而江流太猛,救人者力气也不太大,单手使劝划水,竟然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了。 “鲁叔!”宋玉致急唤一声,与宋鲁双双飞出,一人捞起一个,带着淋漓水珠,双双跃落船头。 “我的孩子!”那少妇立时扑上前,一把抱住冻得面青唇白的小孩,看了又看,这才抬起头向宋玉致两人道谢。 “要谢就谢他吧!”宋玉致笑笑,并不居功,将手中那救人者推上前去。 那人却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高挑,样貌清秀,剪着短短的头发,抱紧双臂,此刻也冻得全身颤抖,连打了好几个喷涕,却说不出话来。 “小兄弟……陈护卫,陈护卫!”少妇感恩图报,立时转头大声唤人。 一名中年胖子连忙带着人手赶了过来,几名丫环张开被子接过小孩和那少年,这胖子陈护卫却是久走江湖的,一眼就看出宋玉致二人的不凡,忙拱手道:“多谢二位大侠相救我家公子,在下陈来满,敢问二位大侠如何称呼?” “不必了!”宋玉致挥挥手,并不太放在心上,这时宋鲁突然唤她,扭头看去。只见一艘三桅大船正逆江直上,远远的驶了过来,船上的旗号。大大的写了一个宋字。 “智叔来了!”宋玉致美目一亮。 ※※※ 襄阳西城已经落入牧场军控制,打着李阀旗号的李秀宁一行人并没受到阻拦,直接穿城而过。坐在马上,回头看着浓烟滚滚的城墙,李秀宁的美目中微微露出一丝不甘心的神色。 江都初见,牧场的短暂交锋,襄阳会的惊鸿一瞥。杨浩这个名字已深深烙进她的心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此人不死,假以时日。定是心腹大患!”李秀宁喃喃自语。 马三宝趋马上前,恭敬的道:“公主,柴将军已到二十里外的老河口,我们走吧!” 李秀宁默默点头。一拨马缰。掉转马头向西北方驰去,马三宝等人纷纷策骑跟上。 ※※※ 襄阳城西南十里,老龙堤。 杨浩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身旁的跋锋寒丧气的一挥大剑,认真的道:“你到底惹上什么对头,我现在退出可不可以!” 十里长堤,其下是滚滚江水拍岸,边不负、左游仙、长叔谋三大高手率领十余名白衣武士。不紧不慢的追在后面,而杨浩与跋锋寒两人却已前无去路。 琴音悠扬。江南流水般的风韵,一座小巧玲珑的八角亭横亘堤上,内中一名白衣长发的少女正在操琴,另有一名身形婀娜的身影背立其中,只是随随便便的一站,竟好似天地间的一切都形成以她为中心,如同渊停岳峙,万物皆为点缀。 咯咯一声娇笑,原来那亭顶飞檐上还坐着一名黄衫美女,手撑开一柄湘竹骨伞,露出一双雪色玉足,似乎在撩拨空中的雨点,如梦似幻的绝色容颜,唇角绽出一抹山花摇曳般的微笑,却让杨浩一颗心直沉到谷底。 “跋兄!”杨浩忽然开口:“我连累你了!” “什么?”跋锋寒还以为听错了,反应过来才怒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是!”杨浩解释道:“我是想说,待会我尽力帮你掩护,你只用对付亭中那人就行了!” “真的?”跋锋寒皱眉道:“你会这么好,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杨浩语气低沉的道:“你看她的站位,一定是这里的首脑人物,弱质女流,没什么难度,擒贼擒王,你三两下就解决了!” “好!”跋锋寒不假思索的道:“你去!”伸手就推杨浩,杨浩连忙抬手挡住道,正色斥道:“别闹了!” 又是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亭顶上的黄衫美女笑吟吟的道:“不愧是秦王殿下,越来越胆大包天,江湖上敢当面说我师尊是弱质女流的,你也是头一个了!” “哈哈,原来是绾姑娘!”杨浩神色一变,大笑上前道:“怎么,你的箭伤这么快就好了!” “你还说!”黄衫美女娇哼了一声,佯嗔道:“从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人,人家对你痴心一片,你却用箭来伤人家,现在见面,更是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关心你来杀我么?”杨浩冷笑一声:“现在我倒后悔了,当时真该一箭杀了你才是!” “是吗?”黄衫美女又笑了起来:“能让殿下为人家后悔,绾绾真是开心呢!” 杨浩正要答话,却被跋锋寒一掌推开,大步上前道:“废话那么多,要打便打,秦王浩就在这里,一切跟我无关,我能走吗?” “喂,你不是这么不讲义气吧!”杨浩顿时色变。 “我想通了!”跋锋寒慨然道:“好汉做事好汉当,何必拖我下水!” “原来你跟他无关啊!”亭顶上的绾绾道:“无所谓的,那你就走吧!” “喂,谁说他无关!”杨浩急抢上前道:“他是我斩鸡头,烧黄纸的结拜兄弟,同生共死,有关的很!” “胡说八道!”跋锋寒大剑一扬,怒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连妇孺都欺负,跋某若早得知,早就一剑结果了你的性命!” “好哇,翻脸不认人了!”杨浩也勃然大怒,大胜天举起:“当日你欠人嫖资。被扣在妓院,是谁掏钱救你的!” “混账!”跋锋寒气得怒发冲冠,一剑迎面劈来。杨浩挺刀迎上,刀剑相交,呛啷划出一连串火星。两人同时掠起身形,一刀一剑卷起漫天雨水,排山倒海的向亭内杀至。 亭中白衣少女安坐抚琴,音律丝毫不乱,眼尾也向亭外扫上一眼。直到杨浩跋锋寒的一刀一剑,已快触及那背立之人的后心衣物,忽觉眼前一花。那人不知如何动转,如踩着陀螺般转过身来,两只水云宫袖左右一卷,竟将袭来刀剑同时锁住。姿态优雅的伸出两只玉手。兰花纤指,轻描淡写的往刀剑身上各一弹,嗡的一声,一刀一剑同时轻颤,杨浩与跋锋寒如中雷击,俱是身躯一震,喷出一口鲜血,向外倒飞出去。重重的跌在雨地之中。 那人双袖一分,将空中血花反激在地。缓步走到亭口,露出一张蒙着轻纱的容貌,双眸中仿佛带着一种慑取人心的奇异力量,深深看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两人。 黄衫美女已收伞从亭顶跃下,与抱琴的白衣少女同立在这人身后,恭恭敬敬的道:“师尊!” “参见派主!”边不负与十余名白衣武士揖身行礼,左游仙与长叔谋也都端起手来:“见过祝后!” “阴后祝玉妍?”跋锋寒又惊又怒,双目顿时喷火般瞪向杨浩。 杨浩一言不发,重重的叹了口气。 ※※※ 商秀洵带人一路追过竹林,眼前已到了老龙堤下。 刚顺着斜土坡往上走了不到五十步,忽听弓弦声响,漫天箭雨已兜头射下,鹏鹤二老连忙迎上前,四只手卷天漫天劲风,震开迎面箭枝,然而对方弓箭来得太过迅猛,牧场反应不及,刹那间倒下十余人,商秀洵右臂也被一箭划过,被后面的武士接应下来,鹏鹤二老也随之跃下,抬头一看,只见大堤的护墙上,影影绰绰钻出数百胡服大汉,各执强弓硬箭,杀气腾腾,二老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商场主!”两道人影落在场中,正是拓跋玉和淳于薇。 “是你们?”商秀洵目光一凝,带着三分戒备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有看见秦王殿下!” “不就在上面喽!”淳于薇弯起长鞭指向上面。 “商场主,这里已经被阴癸派划为禁地!”拓跋玉善意的道:“上面是铁勒人的箭队,居高临下,冲不上去的!” “阴癸派,铁勒人?”商秀洵神色微变,越发担心起杨浩,扭头吩咐道:“鹤老,您轻功最好,请您回去召集人马,立刻赶来!” 商鹤领令而去,商秀洵银牙一咬,道:“其他人砍竹子,制做盾牌,我们再冲一次!” 牧场条令森严,商秀洵一声令下,除了辈份最高的商鹏之外,其他人纷纷散开,挥动兵器砍起竹林。 “咦,看不出你对那个酒鬼还挺关心的嘛!”淳于薇摇着鞭子,大摇大摆的走过来。 “酒鬼?”商秀洵秀眉一蹙,露出不解之色:“你说秦王殿下?” “是啊!”淳于薇看了拓跋玉一眼:“我师兄都喝不赢他,我从没见过中原人有他这么厉害的!” “我没见过他喝酒!”商秀洵忧心忡忡的望着长堤:“我只想他这次能平安无事,他要做什么,我都陪他!” “喂!”淳于薇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满的喂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的!” 商秀洵却似乎没有听见,一颗心思早已飞到堤上。 离众人二百步外,一个青衣人影鬼魅般的站在一根竹后,目光中带着恼火,喃喃自语道:“这丫头,简直鬼迷心窍了!” ※※※ 阴后祝玉妍。 自向雨田失踪之后,位列邪道八大高手首席,魔门阴癸派主。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个女人,已经成为魔门的象征。 宫裙淡雅,轻纱蒙面,虽然不见花容,也能感到她迫人而来的高雅风姿,轻轻一声冷哼,竟让杨浩与跋锋寒觉得耳鼓生痛,纵以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人物,也不禁心生寒意。 “秦王浩,我还真是小看你了!”这是祝玉妍露面后,第一句话,轻柔动听,却让杨浩头皮发麻,强撑着答道:“阴后祝玉妍,我也久仰大名了!” 躺在旁边的跋锋寒暗暗佩服,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 杨浩也是无奈,入大唐以来,首次遇上这种绝顶级数的人物,绝非等闲话语可以打动,难道要告诉对方,你孙女跟我两情相悦,咱们是亲戚?索性硬到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祝玉妍现在还没露出下杀手的意图,隐隐间似乎还有转寰的余地。 “哼!”祝玉妍微微一笑:“果然是个人物,难怪宇文化及会败在你的手里,算起来,这已是你第二次坏我的事了!” “阴后谬赞!”杨浩撑着大胜天从雨地里站了起来:“小子不才,总还有三分血性,别人要我的命,难道要我把头伸出去吗,只能先要他的命了,跋兄,没事吧?” “还死不了!”跋锋寒咬咬牙,也拚力站起身来。 “好,你可愿加入我阴癸派!”祝玉妍道。 “那是当然……”杨浩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回望过去。 一百零八章 胆大包天 “你可愿加入我阴癸派?” 临江大堤,江风烈烈袭人,裹着千万条零乱雨线,触肤生疼,而祝玉妍立身的小亭前三尺之地,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所有雨滴隔绝在外。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杨浩不敢相信的道:“祝后,你说真的?” 边不负等人的脸上均露出异色,显是对阴后的这个决定也十分震惊。绾绾与那名白衣少女似乎早有所知,并不觉惊讶,绾绾还冲着杨浩微笑,反而是跋锋寒这个局外人愕然开口:“那这,算你们家务事吧!” 言下之意还是放我走吧,却没有人理会他。 “我很欣赏你!”祝玉妍直言不讳的道:“而且你是隋朝宗室中,唯一成年的皇子,这天下理所应当,由你来继承,难道你不想吗?” “笑话!”杨浩不屑的一晒:“个个都这么说,还不是想拿我做傀儡,像越王、代王一样任你们摆布!” 其时越王侗已在洛阳登基,改元皇泰,被称为皇泰主。代王杨侑在长安登基,改元义宁,即后世史书上的隋恭帝,如果历史正常发展的话,杨浩此时早该在宇文化及的扶持下,于江都称帝,一帮倒霉孩子,现在被祝玉妍当面说来,只觉得分外刺耳。 “想要得到,自然应该付出!”祝玉妍缓步走出亭外,近身雨水全部被真气挡住,半点不能沾身。 杨浩与跋锋寒不由自主的举起刀剑,凝聚全身真气。抵挡祝玉妍带来的压力,杨浩冷然抬头道:“阴后说得对,那贵派又准备付出什么?”顿了一顿。又道:“别说什么扶我登上帝位的废话,没有你们,照样大把人捧场!” 祝玉妍停下脚步:“襄阳城,我给你,辅公佑也归你麾下,四大寇,巴陵帮。冠军的朱桀,我都替你解决掉,你就是江汉霸主!”说着微一侧首。身后的白衣少女抱着瑶琴,也走出亭来:“清儿与钱独关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仍是处子之身,我可以把她嫁给你!” 杨浩微微一呆。接着邪笑了一下:“为什么不是绾姑娘呢?” 祝玉妍根本不为所动:“绾绾要继承我的道统。你想要的话,只有等她功法圆满!” 绾绾躲在祝玉妍身后,得意的向杨浩皱了皱瑶鼻,而那名白衣少女清儿则一直在低着头,单薄的身子站在飞雨之中,亦发显得楚楚可怜。 “先答应下来!”跋锋寒低声道:“保条命再说!” 杨浩点点头,大声道:“好,我答应了!” “空口无凭!”祝玉妍却道。 “那你还要怎样?”杨浩心头一紧。 “为示诚意!”祝玉妍循循善诱:“你总要交出杨公宝藏!” ※※※ “杨公宝藏!” 杨浩只觉身前身后数十道灼热目光当场刺来。心中暗暗吃惊,咬牙硬挺道:“我要是不给呢?” 祝玉妍没有说话。面纱下似乎透出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江堤上风雨更急,天地间往来一片呼啸之声。 “祝后,是志在圣帝舍利吧!”层层叠叠的压力之下,杨浩终于改口。 蓬然一响,祝玉妍身前十步方圆,所有雨水划出一个圆圈向外激射,靠近身侧的白清儿和绾绾两人急忙纵身飞退,啪啪雨点打在亭檐之上,竟连瓦片都打下来几块,跋锋寒挥剑抵挡,杨浩却不闪不避,迎着雨水向祝玉妍道:“阴后息怒,本王有话要说!” 由于功力激发,祝玉妍的蒙脸轻纱向外扬出,露出惊鸿一瞥的艳丽容貌,瞬间,已深深烙入每个人的心底,连杨浩也微觉失神。 “不知秦王殿下,从何处知道这么多事?” 轻纱罩回脸上,祝玉妍的话语竟然多了一丝妩媚之气,杨浩吓了一跳,忙退后一步:“阴后,都是圣门中人,大家无谓同室操戈!” 包括跋锋寒在内,所有人都佩服这小子的无耻,阴后刚给根杆,他就敢爬上去了。 “厚脸皮,没听师尊说么,你要先拿出诚意!”绾绾动听的笑声又从祝玉妍身后传来:“浩郎,千万别让人家失望啊!” “别误会!”杨浩一摆手,正色道:“我可不是说你们阴癸派!” 大胜天扛在肩上,杨浩原地转身,环视堤上众人,大言不惭的道:“我就是圣极宗主,邪帝向雨田的真正传人!” 天空中一阵雷鸣。 ※※※ “场主!” 商鹏大袖一振,扫开一枝射向商秀洵的铁箭,商秀洵披头散发,手中竹盾已经被射碎,咬紧银牙还要往上冲,猛可身边闪过一个人影,却是淳于薇来到身边,直接塞了一面新盾给她,商秀洵微微一楞,对方已经嘻嘻笑道:“我帮你!” 刷的一声,一根长鞭已缠在商秀洵腰间,随着淳于薇奋臂一振,商秀洵已冲天而起,跃过大堤高度,斜斜的向那群铁勒人头顶掠去。 “你做什么!”商鹏勃然色变,雄厚真力便往淳于薇击去,却被斜刺里伸来的一只手掌轻描淡写的抵住,道声:“得罪了!” 拓跋玉掌劲一吐,震得商鹏退了一步,恨恨的看了一眼,转身往堤上奔去。 事出不意,铁勒箭队一阵慌乱,已被商秀洵落在堤上,挥剑大开杀戒,商鹏紧随其后,双袖飞舞,沿途将人扫得滚落斜坡,牧场武士发声欢呼,立即一拥而上。 淳于薇也要上时,却被拓跋玉一把抓住,笑道:“你又想做什么?” “追杀跋锋寒啊,这恶贼就在上面!”淳于薇眼珠一转,立时答道。 “真的?”拓跋玉对这个小师妹实在头疼。不相信的道:“不是为了某个人吗?” “师兄你说什么啊?”淳于薇娇嗔不依,挣开拓跋玉的手便往前奔去,拓跋玉叹了口气。也只好跟上。 一名风神俊雅的青衣人随后跃落场中,跺足怒道:“乱来,乱来,从头到尾都是乱来!” ※※※ “加快速度!” 虚行之大声喝令,其后是商鹤、柳宗道和左孝友,率领着三千精骑,急如星火。沿着汉江岸边驰马狂奔。 “殿下,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再坚持一会儿。臣就来了!”虚行之几乎没求神拜佛,暗暗祝祷。 这一次,饶是一向淡然处事的虚行之,在听了郑石如的话后。也感觉殊无把握。毕竟面对的是整个魔门最高系统,搞不好这位所谓的真命天子,真的会就此夭折。 江面上一艘三桅大船,收帆换桨,亦全力往上游在赶。 ※※※ 飞马牧场。 大管家商震正在接见一批自称江都来客,分别是一名精瘦青年,一名身背双枪的黑脸大汉,还有一名白衣配剑的小姑娘。三人似乎是兼程赶路,不掩困顿之色。小姑娘更是满脸的不情愿。 “什么,三爷又到襄阳去了!”黑脸大汉第一个蹦起来,嗓门大的吓人:“宣永,快,我们去襄阳!”那精瘦青年也起身向商震道谢,正要走时,白衣小姑娘忽然道:“我累了,我要吃饭,我要洗澡,我不去!” “什么?”黑脸大汉顿时火冒三丈,大怒道:“没听三爷受伤了么,你敢不去,老子劈了你!” “哼!”小姑娘小脸一扬,根本就不甩他。气得黑脸大汉哇哇大叫,擎出双枪,就待上前拚命,精瘦青年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拦住,冲那小姑娘道:“傅三小姐,不是我们迫你来的,你也是受主母所托,如果不愿去的话,就此请回吧,以后见到主母,我们也不怪你!” “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我们走!”黑脸大汉一扯青年,就往外走。 “走就走,谁怕你们!”小姑娘气急败坏的站起身:“姐姐也为那个家伙,你们也为那个家伙,那家伙怎么不死,还要连累本小姐!” 轰隆一声,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首闷雷,震得厅中茶碗瓷器嗒嗒作响。 商震和那两人都是一惊,抬头看着屋顶,直到雷声过去,才收回视线,却愕然发觉那小姑娘竟惊慌失措的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道:“老天爷爷,对不起,我不是存心咒大姐守寡的,你当没听到好了!” ※※※ “昔我圣尊,来此世界,道逢中土,适彼苦民,日夜劳作,往复不息……裸衣坦臂,遍挂珍珠,操琴作歌,与众欢喜,饥劳全忘,不知昼夜……” 江堤之上,杨浩面对江面,大声念着一段似经非经的文字,整个人在雨雾中竟呈现出一种宝相庄严的感觉,四周围的魔门中人早已色变,以祝玉妍的修为,目光中也掩拭不住一丝震惊。 “天魔经?”绾绾轻声在祝玉妍耳边道,语气竟有些把握不定。 铮的一声弦响,白清儿愕然发觉,自己竟不由自主的动指拨上琴弦,连忙深吸一口气,内功运转,才觉心神渐稳。 正是当日向雨田诱惑杨浩时所颂的一段经文,被杨浩无意识间深铭于心底,此刻念来,虽没有向雨田大乘境界的天魔音相辅,然而这经文本身就带着一种愤世嫉俗的味道,杨浩念着念着,不觉运上真气,似乎心神已与经文重合在一起,始觉从未如此心灵畅快。 “三千红尘,声色世界,人若无欲,生眼耳口鼻何用,人若无欲,生阴阳何用,顺乎天者,心也,欲也,道也。以我心逞我欲,何愧之有,以我欲证我道,何错之有……” “够了!”祝玉妍再也听不下去,一言出口,立时震散杨浩所营造出的天魔经氛围,纤指虚抓,一股无形气场径直将杨浩凌空慑取过来。 大胜天入地三分,杨浩稳稳站住脚步,抵抗着天魔场的吸力。 “向雨田在哪里?”祝玉妍厉声问道。 “本宗素来师徒相残,我活着。向雨田自然是死了!”杨浩吃力的大叫道:“不过他老人家仙游之前,曾托我给阴后代一句话!” “什么话?”祝玉妍劲道微松,让杨浩缓过一口气。边不负、左游仙、绾绾、白清儿四人早飞身跃到近前,将杨浩团团围住,跋锋寒刚动一步,身边杀机忽呈,长叔谋已不声不响的走上前来。 “他说……”杨浩扫了众人一眼,诡密的一笑道:“想让阴后下去陪他!” 啪的一声,机括响动。祝玉妍如遭电击般后退十丈,杨浩则口喷鲜血,整个人被击出堤外。兀自有心情扬起手中一只手弩。哈哈大笑道:“多谢祝后相送!” 身后蓑衣裂开,两柄一丈长的折叠骨架弹了出来,竟然张出两只薄如蝉翼的羽翼。 ※※※ “多谢祝后相送,哈哈哈哈!” 大堤上。所有的人都有些发蒙。杨浩伤了阴后? 祝玉妍停步堤边,神情微怔,右肋上堪堪露出一枚短羽箭尾,虽然被她及时拂袖掩住,仍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散落雨地之中,几枚弯弯曲曲的短铁箭更是明证,这是什么样的暗器?杨浩怎么敢出手? “杨浩!”商秀洵正于此时落入场中。一眼便看见杨浩吐血飞出堤外的情景,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飞身便扑了出去。 “哈哈……咳,靠,别过来啊!”杨浩勃然变色。 说犹不及,商秀洵已在半空中抱住杨浩,哧啦一声,左半边羽翼顿时被风速撕裂。两个人扎手扎脚的坠了下去。 商鹏带领牧场武士冲到堤上,见状大惊失色,怒吼一声,便向在场的魔门中人攻去,猝不及防之下,魔门众人竟然一阵慌乱,拓跋玉和淳于薇也同时落地,淳于薇呆了呆,立时奔到堤边向下探看。而拓跋玉目光扫处,已大步向萎顿在一边的跋锋寒走去。 跋锋寒此刻已经体力用尽,半跪在雨地中,抬头看见拓跋玉的身影,惨然一笑道:“你杀我吧!” 拓跋玉认真的看了他半晌,却摇头一叹道:“胜之不武!”束手站在一边。 “师尊!”绾绾与白清儿一左一右跃到祝玉妍身侧,只见祝玉妍衣袖下面正在点点滴血,顿时俱感骇然。 “大胆!”祝玉妍的凤目陡睁,首次暴出杀机四溢的光芒。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原地。 ※※※ 扑通一声,杨浩与商秀洵一同掉入汉江之中。 好在老龙堤并不似临江台那般高大,杨浩一个猛子就浮将上来,只见商秀洵正在不远处摇手挣扎,连忙游将过去,将商秀洵的头托出水面,后者连呕好几口水,慌乱的道:“救我,我不会游泳!” “笨女人!”杨浩叹了口气,反手握刀,托在商秀洵的腋下,右手用力划水,那柄天下间独一无二的诸葛元戎弩,则早已掉进激流中不知去向。 远远看见江面上出现船影,杨浩大喜过望:“有救了!”拖着商秀洵就往前游。 猛然间警兆忽现。 杨浩停下划水的动作,在起伏的波浪中缓缓扭头,立时全身如堕冰窟,只见祝玉妍双手负后,脚底虚踏水面,周身形成一个圆形的天魔气罩,就这样信步激流,向自己走来。 “秦王,你太让人失望了!”祝玉妍神色清冷,美目中含着一丝惋惜。 “鱼出水!” 暴喝一声,青蒙蒙的大胜天刀气从水下斩出,杨浩拚了,扔开商秀洵,整个人跃出水面,转身又是一招雁北飞,十字形刀气狂啸浪卷,疯狂的向祝玉妍斩去。 奔腾的江面之上,杨浩幻出重重身影,忽而天上,忽而水中,四面八方的向中间的祝玉妍斩去,而祝玉妍稳守方寸之地,一抬手,一挥袖便消去杨浩刀势,举重若轻,潇洒写意。 “五谷丰登!”杨浩一连五刀被祝玉妍逐一弹开,再挥刀时已被祝玉妍按住刀柄,推回至杨浩胸前,功力突发,一路推着杨浩往岸边的堤身撞去,杨浩身形悬空,脚下踩的浪花滚滚,目眦欲裂的大叫道:“你若杀我,休想拿到杨公宝藏!” “机会我给你了!”祝玉妍冷然道:“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命由我不由人!”杨浩不顾伤势,猛的催发全身真气。震开祝玉妍的掌控,七十二候最刚猛的一招惊蛰,集全身功力过顶劈下。 祝玉妍目光一凝。眼前杨浩挥刀怒劈的身影,竟与脑海中一个沉淀已久的记忆重合在一起,都是一般的令人厌恶,双手齐出,十七重天魔功全力催动,重重的击在杨浩的刀锋之上。 (导演:定格,三百六十度镜头旋转) ※※※ 商秀洵落入江水之中。立时被一只手拽住,嘴上被人塞进一样东西,新鲜空气进入肺内。神智渐渐苏醒。艰难的在水中睁开眼睛,只见身前浮动着一名青衣人,腰间缠着一根直通岸边的铁链,嘴上叼着一个圆球形的气囊。正同自己挤眉弄眼的做着手势。 “是你……”商秀洵刚一开口。顿时冒出连串水泡,慌得那人连忙摆手,示意商秀洵冷静。 恨恨的瞪了这老家伙一眼,商秀洵转身想要游开,青衣人急忙抓紧他,打手势让商秀洵随他走。 商秀洵哪里肯听,摇了摇头,指了指上面。伸手去掰青衣人的手指,青衣人急得吹胡子瞪眼。连连比划手势,商秀洵毫不退让的与他对视,良久,青衣人眼神软弱下去,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的在腰间铁链上解开一小段,带着商秀洵一起往上升去。 水波一翻,两人从江面露出头来,正看见杨浩被祝玉妍硬生生打进堤墙之内。 “杨……”商秀洵都快哭出来了,摘掉口中气囊,便要喊叫出声,却被那青衣人伸手掩住,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商秀洵口边一麻,已发不出声音来,接着腰间一紧,又被那青衣人用锁链绑上,低声附在耳边道:“秀洵啊,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不等商秀洵回话,人一缩身,已潜入水中不见。 ※※※ 杨浩手脚大张,全身嵌进夯土的堤墙中,流星暴雨般的天魔劲气不断的击打在身上,全身所有骨头都仿佛碎裂开来,痛不欲生,却硬撑着不肯晕去,瞪大双眼紧盯着眼前的祝玉妍,还大笑道:“哈哈,你打啊,你打死我好了,你个老变态,石之轩不要你,随便找个人配种,生个女儿又不教好,送给别人乱搞,逼得她离家出走,这么大把年纪,天魔功练不成,女儿又恨你,外孙女不认你,一辈子被石之轩压着,死后也被人笑话,索性别叫阴后,改名叫绝后好了!” 正所谓打不死你,气死你,以祝玉妍的城府,此刻也不禁心血浮动,面上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腰间伤口更是鲜血淋漓,再这样打个一时三刻,只怕杨浩未死,她自己反要走火入魔。 声音在大江面上琅琅传开,堤上的打斗早已停止,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围在堤边向下观看。 “这,这算怎么回事?”左游仙犹犹豫豫的问边不负,边不负脸色铁青,冷哼不答。绾绾与她师妹清儿站在另一侧,脸上虽然还在笑,却是哭笑不得的那种,倒是白清儿乘着师姐没看见,低着头强忍笑意,芳心中倒是对那正被师父痛打的男子,破天荒升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太有胆了!”跋锋寒用斩秦剑支着身子,发出一声笑叹。 旁边淳于薇扭头看他,点点头亦道:“不错,是比你帅多了!”转过头,又笑眯眯的看起杨浩:“而且,武功也这么厉害了!” 拓跋玉和长叔谋各踞一边,都是默然无语。 “闭嘴啊!” 终于,祝玉妍打明白了,劈手夺下杨浩手中的大胜天,一线青光直往杨浩脖颈斩去。杨浩双目圆睁,直视刀锋,堤上已传来淳于微的尖叫,以及一片惊呼之声。 蓦然间,一缕细细箫音,在风雨中静静响起。 喀嚓一声,大胜天深深砍入土内,距杨浩脖颈不过一指,祝玉妍已经扭头他顾,目中竟露出一片茫然之色,口中喃喃自语,离得最近的杨浩。清楚的听出是碧秀心三字,却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眼前一黑,就此晕厥。 只见江岸边三百步外,一个青衣人影脱兔般闪入竹林之中,祝玉妍微一迟疑,弃了杨浩,凌波渡水往前追去。 “岭南宋智,恭请祝后金安!”迎面而来的宋阀大船上,响起一个雄浑有劲的声音,滚滚传过江面。 祝玉妍置若不闻,飞鸟投林般落至岸边,又一掠身便消失不见。 “师尊!”“派主!” 大堤上的魔门众人纷纷纵身追去,长叔谋略一犹豫,有心去杀杨浩,却发觉已经势单力孤,重重的哼了一声,也起身追上前去。 “魔门狗贼,休伤了我家殿下!”虚军师一马当先,顺着江堤奔了上来,其后马蹄得得,冲上来无数骑士。 商秀洵拽着铁索爬上江岸,解开环扣,失魂落魄的往杨浩那边跑去。 临江堤岸上,杨浩人字型的嵌在墙内,大胜天扎在颈侧,闭目垂头,生死不知,从身体内打出的鲜血,已将土墙附近渗得通红一片。 一百零九章 功亏一篑 一日之间,襄阳易手。 整个汉南局势大震,首当其冲的是江淮军与四大寇激战的竟陵战场,一经证实之后,双方立刻罢手停战,稍后,便传出江淮军欲大举进攻襄阳的风声。 而随后一个消息,亦让襄阳城内的牧场军军心浮动。 “牧场被袭击了?” 由于杨浩重伤昏迷,商秀洵当仁不让的代理了襄阳城主,原钱独关的城主府临时辟为议事大厅。 得到消息是在第二天的下午,是由襄阳方面派出的信使所带回来,五十名牧场子弟,在牧场外围遭到游骑狙杀,只有一人负伤逃回,据这名伤者所言,曾见牧场方向有火光浓烟升起,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场主,就让宗道带领人马,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柳宗道似乎打仗打上了瘾,迫不及待的第一个请令出战,吴言与鹏鹤二老也俱都赞同回援牧场,商秀洵却暗觉不妥,犹豫着不肯下令。 经过襄阳这一战,商秀洵生出诸般疑惑,更体会到什么是所谓的兵凶战危,变幻莫测,相较从前闭门读兵书的时候,此刻的心思,越发慎重的多。 “不可以!” 声音响起,虚行之收起竹伞,带着左孝友和许振从外面跨进厅来,将伞交给守卫的牧场子弟,走上前左右拱手与柳宗道等人见礼,最后向商秀洵道:“商场主,竟陵探报,四大寇撤军。辅公佑十万江淮,分水陆两支,正往我襄阳袭来。其中水军已过江夏!” 商秀霍然起身,呆了一呆,又缓缓坐下。 “另外在江淮水军中,似见到巴陵帮与迦楼逻军的旗号!”虚行之全不顾厅内众人的脸色,继续说到:“四大寇撤过汉水之后,去向不明,恐怕会乘机对牧场不利。还有,南阳的向思仁率三万人马屯兵新野,距襄阳不过一日路程。似有动作!” 一连串消息震得牧场众人个个无语,柳宗道吞了吞口水,艰涩的道:“这些消息……”视线投向许振,后者则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许振升任三执事后。一直负责打理情报,这一点头,无疑是证实了虚行之的话。 “那我们不是被包围了!”柳宗道一言道破所有人的想法。 一股深深的挫折感袭上商秀洵的心头,环视厅间手下,尽无一人不神色难看。 虚行之冷眼旁观,心中亦暗暗盘算,不错,这汉南就是一张网。襄阳是网中之饵,原本想逮条大鱼。结果这条鱼出其不意,把饵吞了,那么接下来,不是鱼死,就只有网破,可惜殿下现在不能理事,就不知商场主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担当得了? ※※※ “痛煞我也!” 杨浩猛的双眼一睁,脖颈挣得血红,整个人就要从榻上弹起,旁边迅速伸过一只手按住他颈侧,内力轻震,杨浩顿时又昏迷过去。 房中宋玉致、宋鲁、拓跋玉、淳于薇几人都被吓了一跳,还有躺在另一张榻上,半死不活,全身缠满绷带的跋锋寒,也支起半个身子来看。 出手制昏杨浩的是一名文士装束,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身材修长,肤白如雪,瘦窄脸形,一双眸子却智慧灵动,使人印象深刻。 “智叔,他怎么样了?”宋玉致小心翼翼的问道。其余几人也露出关心神色。 叹了口气,中年男子取过白帕擦了擦手,这位岭南宋阀仅位于宋缺之下的二号人物,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地刀宋智,神色间也露出一点惋惜:“八脉尽断,手足骨碎,侥幸能保住一条性命,只是以后,恐怕不会像正常人那样的运动了!” 换言之,治好了也是个废人。 岭南多产珍药,药材买卖亦是宋阀的重要生意,而宋阀之中,又以地刀宋智最精歧黄之道,他这时的说法,亦等于场中最权威的结论。 房内一时间静可闻针。 宋鲁怅然叹了口气,跋锋寒恨恨一拳砸在榻上,淳于薇哀声叹气,扭头求助似的看向师兄,后者摇摇头,也无话可说。宋玉致却走上前道:“智叔,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个……”宋智皱起眉头,沉吟道:“除非能找到当世国手,替他重续筋脉!” “重续筋脉?”拓跋玉剑眉一扬,好奇的道:“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医术?” 众人亦都将视线往宋智看来。 “有!”宋智不假思索的道。 在众人迫切的目光下,宋智迟疑了一下,才道:“就是慈航静斋!” ※※※ 秋雨萧寒,笼罩着劫后的襄阳城。 飞马牧场不是豪强之流,入城之后纪律严明,并未骚扰地方,只有原汉水派的守军在撤退时烧了几所民居,也很快被牧场控制住了局势,战事平定到现在,城内除了街道冷清之外,却也一切如久,偶尔还有些迫于生计的买卖人,试探着在外面摆出摊子,窥探情形。 一水之隔,樊城上空却是浓烟滚滚,汉水派的人闹了一夜,一大早却又声息俱无,似乎已经悄悄溜走,而牧场方面,暂时还没有进驻樊城的意思,对此根本不做表示。 “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议事厅内,虚行之正为牧场众人打气,斩钉截铁的道:“现在撤回牧场的话,不但襄阳不保,敌人若乘胜追击,再设伏于中途,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何况牧场百年经营,上下一心,又有大管家镇守,固若金汤,就算放着给他攻,也休想攻打下来,根本无须担心,又何必自乱阵脚!”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柳宗道等人不由想起虚行之鼓动牧场出兵时的言行,心中都暗自嘀咕。 “为今之计。只有死守襄阳,整兵备战!”虚行之下结论道:“辅公佑等人也不是全无后顾之忧,一旦战事胶着。杜伏威麾军西来,那时头疼的可就是他们,再说自古兵法,莫不是抢占上游顺流而击之,而今辅公佑逆流而上,已犯兵家大忌,此战我们羸面很大!“ “话虽如此!”柳宗道面露难色:“可我牧场向来不习水战。江淮水军一到,我们就被动了!” “这……”虚行之一楞,确实没有想到。不过眼珠一转,立道:“可与江面多设箭楼,再埋下铁锁,到时夹击来船。定叫他有来无回!” “时间急迫。做得来吗?”吴言和许振也有些怀疑。 “既然知道时间紧!”虚行之恨铁不成钢的道:“能做一点就做一点,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啊,场主,你以为呢?” 商秀洵芳心已乱,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幽幽的叹口气道:“就照虚先生的意思办吧!” 柳宗道,许振,吴言三人一起领令而去。虚行之又左孝友道:“左将军,你也去准备一下!” 左孝友也随后出去。虚行之看了看厅内,又向商秀洵道:“商场主,学生想单独跟场主谈谈!” 商秀洵微微一怔,看了左右的商鹏商鹤一眼,点点头,二老也随之退出。 厅门关上,只剩下商秀洵与虚行之二人,商秀洵强打精神道:“虚先生还有何事,请讲吧!” “这个!”虚行之踌躇了一下,才神情异样的道:“其实学生还有一策,可以全歼来敌,只恐……” “什么?”商秀洵美目一亮,大出意料之外,立时起身走上前来:“虚先生所言当真!” “岂敢哄骗场主!”虚行之苦笑一声:“只是,这后果……可能有些严重!” 商秀洵秀眉轻蹙,微一沉吟,温言道:“生死存亡关头,但有计策,皆可一试,虚先生但讲无妨!” “可是……”虚行之欲言又止,偷眼打量着商秀洵:“学生只怕,场主担当不起!” “殿下不在,凡事皆由我做主!”商秀洵面露不悦之色:“何事担当不起,虚先生再要遮掩,就是不信我了!” “学生不敢!”虚行之长揖行礼,抬头来已下定决心:“学生请场主,挖开老龙堤!” 商秀洵闻言色变。 ※※※ “慈航静斋?” 拓跋玉若有所思的道:“听闻中原武林,有一个传承数百年的神秘门派,内中全是修天道的女子,在玄门内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据说道门第一散人宁道奇曾摸上静斋,找主持论武,岂知静斋主持任他观看镇压斋宝笈慈航剑典,宁道奇尚未看毕,便受伤吐血,知难而退!” 一番话说得房内人人侧目,宋智亦赞赏的点了点头:“果然是武尊毕玄的弟子,这等事,江湖上都未有多少人知晓,你这异族人反倒知之甚详。” “尝闻家师提起过!”拓跋玉谦虚的笑了笑。 “别废话了,是不是这家伙有救了!”淳于薇抢着道。 “智叔!”宋玉致也目露殷切。 宋智看看众人,微微一笑,最后看了宋鲁一眼,才道:“不错,其实家兄与静斋本代主持乃是旧识,此事连鲁弟都不知究竟!” “大兄一向严正,小弟岂敢妄测!”宋鲁讪讪一笑,却似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单从外貌看宋鲁宋智二人,明显宋鲁满头白发银须,其实年龄也不是很大,排行还在宋智之下。 “真的?”宋玉致目露欣喜,转头看向杨浩道:“那他……” 宋智心知其意,答道:“只好请殿下随我们去趟岭南,正好大兄也想见见他,相信大兄出面,静斋定不会袖手旁观!” “那好,我这就去知会商场主!”宋玉致坐言其行,转身跑出房外,宋智与宋鲁不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笑意。 淳于薇面露失望之色,怔怔的看着榻上。拓跋玉心中暗叹,拍了拍师妹的肩膀,转向跋锋寒道:“跋兄。我们之间的账,是否了结一下!” “我现在这个样子,那就任凭你们摆布了!”跋锋寒淡淡一笑。 “好!”拓跋玉目中露出佩服之色:“只要你随我们回草原。伤好之后,师尊会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 与武尊毕玄公平决斗,对于现在的跋锋寒而言,这机会有或没有,都是一样,不过身落人手,跋锋寒也无话好说。索性一言不发的躺回榻上,静静的养起伤来。 谁也没有注意,另一张榻上的杨浩。一根手指忽然动了一动。 ※※※ 宁作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乱世之中,人性已荡然无存,西通襄阳的大道之上。几辆被砸烂的马车横卧雨中。数十具平民百姓的尸体散抛在道路两旁,明显是经过一场乱兵洗劫。 道旁长草拂动,钻出两名衣衫褴褛的少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跑将出来,在满地尸体上乱翻,终于在一个包裹里找到几块打湿的糕饼,两人一人一个。狼吞虎咽的吞了起来。 吃着吃着,一名少年忽然放声大哭。抽抽咽咽的道:“完了,小倩,小鹤儿一定死在襄阳了,我们找不到她了!” “不许胡说!”另一名年长些的少年使劲推了同伴一把,怒道:“我们一定能找到小鹤儿的!” 这时只听一声惊咦,路对面的长草丛内,忽然钻出一名年轻人,手持柄雪亮钢刀,大笑道:“好哇,又有来送死的!” 随着他的话语,草丛中又站起一人,慌里慌张的系着裤带,兴奋的探头道:“哪有人,在哪儿?” 两名少年大吃一惊,连忙起身要跑,持刀年轻人已经一跃身挡住去路,竟然身手不俗,年长少年见状,忙大叫一声:“小尤往回跑!”不顾生死的向那持刀年轻人扑去,那年轻人只狞笑一声,飞起一脚将这少年踹倒在地,少年跌倒在地,头上的帽子不慎落下,竟露出一头秀丽长发。 “咦,竟然是个雌儿!”持刀年轻人眼睛一亮,笑容顿时异样起来。 那边被称做小尤的少年,惊呼一声:“小倩!”已被后面那人拦腰抱住,哈哈大笑道:“师兄,真的是女人啊,身材不错啊!” 路旁的草丛中,静静的露出一只光溜溜的女人手臂,看情形这两人拦路行劫不算,竟还就地行淫, “来嘛,宝贝,再陪大爷乐乐!”擒住小尤之人拖着少女就往草丛里走,另一名被称为小倩的少女则被那师兄抓住头发,又踢又打,却挣扎不脱。 “败类!”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一件旋转飞行的物事破空而至,绕场一转,又嘀溜溜的飞回不见。 顿听小尤一声尖叫,双脚沾地,连滚带爬的跑到一边,抓住她的那人兀自呆立当场,忽然脖颈间裂开一线,一蓬血雨洒出,双眼圆睁,直挺挺的向后倒下。 那名师兄大吃一惊,放开小倩,心惊胆颤的提起刀来:“在下清江派弟子陈步云,不知是哪位江湖同道……” 回答的他的又是一声破空飞响,一柄白折扇旋飞而至,同样在他喉间划开血线,被半空中跃出一人接在手里,身法轻盈的落地,那陈步云亦同时倒下。 却见来人二十上下,眉清目秀,俊雅非常,一身白色书生衫,戴着黑色折帽,身后背着一具书架,上面搭着雨棚,乍看去只是一弱质书生,任谁也想不到,他手中折扇顷刻间已取了两条性命。 两名少女得脱灾难,惊弓之鸟的抱在一起,小尤痛哭失声,小倩胆子却大,抬着头,警惕的看着这名不速这客。 书生倒不以为意,只是看着满地尸首,感慨的叹了口气,然后才把视线转向两名少女,不由眼睛一亮:“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好美人,唉,可惜没时间作画了!” 忽然神色一动,又叹了口气:“真追来了,阴魂不散!”刚要动身,忽又停下,转身从袖中掏出几块金锭,甩手扔到那小倩面前,眨眨眼一笑,身形一展,已落至十丈之外,瞬息不知去向。 大道上,只留有两名惊呆了的少女,楞了半天。小倩才爬起身,捡起地上的金锭,紧紧的攥在手里。 ※※※ “送殿下去岭南?” 商秀洵无力的坐在椅子上。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宋玉致。 “如果场主有所不便的话!”宋玉致信心满满的道:“可以一切由我宋阀安排,无虞秦王殿下的安全问题!” “是吗?”商秀洵勉强笑了笑,目光转身旁边的虚行之:“虚先生,你以为呢?” 自从宋玉致到来,虚行之一直默然不语,此刻听见问话,才斟酌着语气道:“殿下的伤……实在太重。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果,宋小姐他们有办法的话。还是试一试的好!” “我们的船就停在江面上!”宋玉致又道:“只等殿下伤势稍为稳定,今晚就可以出发!” 商秀洵动了动口,却发觉自己根本无言以对,沉默半响。茫然的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宋玉致笑了笑,告辞离去,随后虚行之看了看商秀洵的脸色,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行了一礼,也出厅而去。 “哗啦”一声,书案上的令箭笔架被商秀洵扫落一地。一个呆呆的坐了一会儿,忽然枕臂于案。呜呜的哭了起来。 ※※※ “宋小姐!” 宋玉致走出城主府,忽然被身后虚行之叫住,愕然回身道:“虚先生,有事吗?” “一点小事!”虚行之笑容满面的赶上前道:“只是想问问,我们殿下今晚之前,能不能醒过来?” “这个却说不定!”宋玉致认真想了想:“智叔说,他身上的骨头才接好,最好还是保持昏迷!” “这样啊!”虚行之一时皱眉沉吟起来,宋玉致见他如此,也不再打扰,招呼一声,转身自去,虚行之忙拱手相送。 “这下不好办了!”望着宋玉致的背影,虚行之唯有摇头苦笑:“难道真要到岭南去,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 夜雨潇潇。 挂着宋阀旗号的三桅大船静停江面。 商秀洵红袍轻甲,冒雨站在火把照耀的南城头,遥望着江上船影,面上没有一点表情,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心中更是冰凉一片。 “场主!” 柳宗道带着吴言许振跑上城来,三人俱是一脸急切,柳宗道第一个道:“场主,你怎么可以放秦王殿下走,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许振亦道:“是呀,连虚先生也跟去了,这,马上就要开战了!”吴言没来得及开口,也急得眼中冒火。 “有何关系?”商秀洵冷眼扫过三名属下:“难道说,没有他们,我们牧场就不会打仗了?” 三人齐齐愕然,柳宗道楞了一下,看了看两名战友,艰涩的道:“可是,这……这,唉,你说我们打来打去,究竟为谁啊,呆在牧场好好的!”许吴两人也黯然低头不语。 商秀洵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要笑,却笑不出来:“至少我知道,我们,现在是为自己在战,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入乱世,再难回头!”李秀宁的话,仿佛魔咒一样,在商秀洵耳边回绕,几欲将她的心脏撕裂。 “走!” 猩红披风一卷,商秀洵当先走下城去,柳宗道三人无奈,只能随后跟上。 ※※※ “哎,小心殿下,你们怎么做事的!” 沿江岸边,点起熊熊火把,宋家大船不能近岸,宋智已先行回船,派出数艘小舸接人。 虚行之亲自指挥军士搬运杨浩的床榻,左孝友跟在一边,瞅个机会悄悄的凑到虚行之耳边:“虚先生,殿下跟你都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我一起去呗!”虚行之不以为意的道。 “啊!”左孝友讶然道:“那还有士兵们呢?” “树倒猢狲散啊!”虚行之一脸无奈:“就交给牧场好了!”见左孝友还要再说,虚行之却伸手一拦,压低声音道:“笨蛋,看岭南宋家的意思,似对殿下青眼有加,前程不可限量,襄阳这里已经是个泥潭,不乘现在抽身,更待何时!” “不太厚道吧?”左孝友被他说的没了主意。 “那好,我一个人去,你留下来!”虚行之作势要走,慌得左孝友一把扯住他:“虚先生,还是我们一起走吧,你等我安排一下!”说完转身匆匆而去。 宋玉致和宋鲁站在岸上,正与拓跋玉师兄妹二人作别,淳于薇一脸的郁闷,根本不肯理人,拓跋玉只好代她道了几句歉意,宋鲁笑笑无妨,双方一是突厥武尊的弟子,一是岭南宋阀的重要人物,彼此都是久闻其名。相识相别一场,也颇为尽兴。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空,在场众人都是一楞,扭头看去,只见火把闪耀,一道长龙自襄阳南门处飞速行来。 “什么事?”岸边的宋阀武士连忙拦上前,结阵以待。 不多时,对面骑队驰到近前,宋鲁认得是牧场军队,连忙吩咐宋阀武士不要动手,正待开言询问,对面火把开处,已驰出一骑红衣人影,猛一收缰,勒得座下马长嘶一声,奋蹄而起,重重踏落地面,座上骑士轻甲按剑,外罩大红披风,容颜如玉,正是飞马牧场场主商秀洵。 “商场主,你这是?”宋鲁不解的问道。 熊熊火把的照耀下,只见商秀洵满面泪痕,痴痴的望着船上的杨浩,正当所有人都莫名其妙之际,商秀洵已拚尽全身力气叫道:“杨浩,你起来啊!” 依旧动听的声音,此刻竟带着深深的委屈,夜风晚雨,江边岸头。几乎喊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进而目瞪口呆。 “杨浩,你真的不管了,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面对江淮十万大军,我扛不起来啊,你把我当成什么,棋子吗,你真的是在利用我吗,所有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对不对,现在我没用处了,你就把我扔了,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杨浩,你起来啊!” 小舸之上,杨浩睁开双眼,缓缓吐了口气,无声的骂了一句:“太琼瑶了!“ 一百一十章 逆天行事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滔滔江水,滚滚东流,襄阳城外的老龙堤下,点点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一整条拦江铁索牵起四十艘浮船,拦住上游漂下来的近百艘船只,无数士兵奔走其上,扛着一包接一包的沙石填于船内,用绳索层层捆扎,系在浮桥之上,然后凿船放水,缓缓沉入江中,如此周而复始,一趟紧接一一趟,放眼望去,整个江面几乎被船只人影所填满。 “辅公佑,巴陵帮,朱桀,四大寇,阴癸派,魔门……” 杨浩一身白衣,驾坐堤顶一只竹椅之上,手脚俱不能动弹,歪着头,望着江面不断冷笑,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影,胸中杀机盈沸,不可遏止,亦不想遏止。 商秀洵持着一柄油伞,站在旁边为杨浩遮雨,明知道杨浩要做什么,却一言不发,此时此刻,她只知道有他在身边,自己的心绪就出奇的稳定,哪怕天怒人怨,也由得他去吧。 “逆我者,统统都要死!” 杨浩身子往前一倾,右手微微一劈,目中射出骇人的凶光,因为疼痛,腮边的牙齿竟咬得格格作响,商秀洵看得心中一疼,俯下身,轻轻替他拭去额角的冷汗。 “杨浩,你不能这样做!” 破空传来一声清喝,宋玉致的修长身影落于堤上,周围护卫的钟离军士条件反射般拥上前来,层层拦在杨浩的身前。宋玉致视若不见,仍然健步向前走去:“你这样做的后果。不怕生灵涂……” “刷”的一声破空风响,宋玉致连忙撤步低头,抬头只见淳于薇一柄马鞭堪堪从头顶扫过。顿时气道:“你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小丫头敲着马鞭,一副不怀好意的神色。 “你让开,我要阻止他……”宋玉致无暇跟她说话,闪步又要往前闯,啪的一声,淳于薇的马鞭又在雨地上抽出一道痕迹,宋玉致急退一步。又惊又怒的道:“你别逼我动手!” “动手说动手!”淳于薇冷笑一声:“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抖开长鞭就往宋玉致攻去,宋玉致无奈接招,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就在火光下穿梭争斗起来。 宋鲁。宋智,拓跋玉三人先后跃落场中,见状都是一楞,随即宋鲁与拓跋玉双双出手。将两名女子分开。二女兀自气呼呼的瞪视。 叹了一口气,宋智大步走上前来,没有杨浩命令,护卫军士只能向后退开,渐渐露出杨浩的位置。 “秦王殿下!”宋智来到五步之外站住:“恕宋某无礼,不知殿下今夜此举,可是要决堤放水,水攻敌军!” 杨浩机械般的侧过头。两只凶睛一扫:“你是谁?” “岭南宋智!”宋智并不以杨浩的语气为忤,仍然温文尔雅的道:“或许殿下不知。近日汉江连日阴雨,上游已经洪峰高涨,再经殿下决堤泄洪,汉南一带势必酿成大祸,就算能取胜于敌军,难道不以一方百姓为念吗?” “杀了他!”杨浩动动手指,扭回头去:“此人泄我军机!” 宋智色变,周围的护卫军士已枪矛并举,一拥而上,挡了几招,宋智无心交手,被迫后退,宋鲁与宋玉致急忙跃上前来,那边商鹏商鹤也从人群中露出身形,将杨浩左右护住。 “不要动手!”宋智往后跃开,张手拦住弟弟和侄女,扬声道:“既然殿下不喜宋某,宋某也无谓多待,这就告辞离去,不过殿下身上伤势,若有需要,仍可至我宋家山城一叙,请!” “智叔,他……”宋玉致见宋智这就要走,有着情急,却被宋智拉了一把,低声道:“不可多事!” “杨老弟,我们走了!”宋鲁一脸无趣的打了个招呼,转身与拓跋玉见过礼,亦随之离去。 四周的钟离军仍然包围不放,商秀洵看了看杨浩的脸色,代为挥了挥手,众军士这才散开一条路,目送宋家三人昂长而去。 拓跋玉见状,也走上前来,拱手道:“秦王殿下,在下也告辞了!” 隔着人群,远远看着杨浩白衣瘫坐的模样,根本不肯回头望过来一眼,淳于薇不由微觉失望,气恼的哼了一声,转头跟着师兄而去。 ※※※ “快点,再快点!” 老龙堤下,虚行之冒雨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身泥浆浪籍,声嘶力竭的指手划脚,就差没下水去扛沙袋了。是役调集三万人马,相当于全军出动,襄阳城内只留下数千兵丁,依虚行之的吩咐,四城大张灯火,以做疑兵之用,几乎是乾坤一掷的举动,而横江所有船只,则是之前钱独关强行收集,被郑石如用来刺探牧场虚实的,如今正好废物利用。 “虚先生,虚先生!”许杨带着水花奔了过来,急声道:“没有沙包了,怎么办?” “什么?”虚行之大吃一惊:“不是来襄阳前要你准备了两万只沙袋嘛?” “江水太急,冲走了不少!”许杨擦着汗,一脸的提心吊担。 “杀马!”虚行之目光一凛,斩钉截铁的道:“给我杀一万匹马,马皮剥下来装砂石,马肉和骨头直接填进江里!” “啊……啊?”许杨惊得目瞪口呆。牧场中人爱马如命,猛听这个命令,若非眼前是虚行之,许杨势必翻脸动手。 “你去不去?”虚行之恶狠狠的威胁道:“不去,我带殿下去岭南,这里你们来!” “去,我这就去!”许杨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转身匆匆而去。 虚行之哈哈一笑,抹了一脸泥水,又转过头大声道:“竹栅来了没有……快派人去催……动作这么慢,你们想死啊!” ※※※ 屋外雨声沙沙。 跋锋寒静静的躺在榻上。闭目合眼,似乎在沉睡。 屋内灯光明亮,桌边守着一名突厥大汉。双手抱臂,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跋锋寒。 同属塞北十八骠骑之一,为追踪这个恶贼,一路已经死了四个同伴,如今总算是落入手中,若不是少主有过吩咐,就算不一刀宰了。也要折磨他一顿,可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睡大头觉,心中实觉气闷。 这时外面只听啪啪敲门。突厥大汉不耐烦的向外吼了一句,外面亦传来同样叽哩咕噜的突厥话,原来是牧场子弟前来送药,屋里的突厥大汉只好转身前去开门。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榻上的跋锋寒双目忽睁。猛的翻身跃起,突厥大汉警觉回头,一床被子迎头罩下,只听喀嚓一声,已被跋锋寒隔着被子扭断颈骨。 哗啦一声,房门已被撞碎,屋外的十八骠骑持矛跃入,忽然眼前一黑。屋内灯火已被跋锋寒扑灭。 黑暗之中,一柄薄刃厚背的大剑。正闪出妖艳嗜血的光芒。 剑风无声响过,兀自呆站在门外的牧场子弟,忽觉腥气扑面。一蓬鲜血溅出门内,劈头盖脸洒在他的身上。 ※※※ 飞马牧场外围山道,夜雨中正进行一场激烈的厮杀。 以宣永和高占道为首的一百东平武士,还有牧场大执事梁治的人马,乘着夜雨想要冲出一条路往襄阳报信,半途却被敌人发现,对方俱是黑衣黑马,来去如风,迅速布置起阵形,又准又狠的箭箭雨让宣永等人大吃苦头,全不似中原手段。 其中又有一名蒙面的白发老者,武功奇高无比,一招便重伤了梁治,宣永和高占道豁出性命的替他挡住,也被缠得动弹不得,眼看着己方人马被逐一射杀,二人几乎目眦欲裂,出手也渐无章法,被那老人瞅个空隙双双击伤倒地。 “都是群笨蛋!” 动听的叱喝声中,一个小巧的白衣人影,灵雀般踩着人头,从众人上方越过,瞬息间已冲出包围圈。 “什么人?”黑衣老人厉喝一声,纵身待要去追,高占道与宣永已一起扑上来,左右抓住他腿,将他硬生拽落在地,老者气极大吼,双爪一扬,便往两人背心插下,扑的一声,爪落入土,却是梁治见势不妙,抢上前一手一腿将两人又拽了回来。 黑衣老人双爪落空,抓得满手泥浆四溅,更是气得眉眼皆张,正待进击取三人性命,牧场方向传来人声涌动,大管家商震带领的援军已经赶到。老人这才怒哼一声,缓步后退,厉爪一挥:“出牧场者,杀无赦!”转身跃上马背,与一众黑衣人呼啸而去。 高占道与宣永躺在一块儿,彼此相视,都是是劫后余生的吐了口气。 “喂,你说那小娘们儿,靠得住吗?”高占道怀疑的问道。 “我怎知道?”宣永咧嘴一笑,吐出一口泥水。 ※※※ 老龙堤下的竹林内,左孝友带领三千精兵汗流如雨的挥刀伐竹,连捆竹杆一捆接一捆的向江边运去。沿途排成一条长龙。 “左将军,你快一点啊,虚先生在催呢!” 地上已积起三尺高的水,吴言深一脚浅一脚的踩了过来。 “催、催命啊,我不是人吗!”左孝友大声抱怨,当啷一声,跟随他二十多年的精钢佩剑,硬是在竹身上斩成两段。 ※※※ “杀,给我杀!” 柳宗道红着一只独眼,挥着钢刀恶狠狠的下令:“谁敢抗令,军法处置!” 空地上已躺了无数马尸,血肉堆积如山,动手的牧场武士几乎是一边哭,一边下手,满场血气冲天之中,更是悲声一片。 站在旁边的许杨不忍再看,偷偷掉转身,擦了一把老泪。 ※※※ 站在尸体枕籍的房内,饶是以拓跋玉的风度,此刻也气得脸色铁青。 看守的突厥武士尽数丧命,原本躺在榻上的跋锋寒却已不知去向。 “少主息怒!”仅剩的四名武士伏首跪地,诚惶诚恐。而淳于薇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手玩着马鞭稍,嘴角却勾起一弯狡猾的微笑:“这下。不用那么早回去了!” ※※※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阴郁的天空渐渐发白,雨势如织,老龙堤边的汉江之上,一夜之间立起一道截江竹堤,滔滔江水,至此凭空下落一丈,奔泻洪流从竹堤缝里倾注而出。一片哗哗白浪,如同万马奔腾,咆哮如雷。 用一百七十多艘船砂石坠底。均高七八丈、粗逾人臂的南山野竹结栅打桩,牛皮索串连,三万大军忙碌一整晚,横截二十丈江面。面对着近乎不敢想象的工程。早已累得瘫掉的牧场军、钟离军、左孝友、柳宗道、许杨、吴言,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站在堤头,岸边,齐腰深的水里,蓦然间爆发出一片欢呼。 老龙堤上,杨浩靠着竹椅沉沉睡去,商秀洵仍然打着伞站在他旁边。玉颜上带着一丝宁静和痛惜,轻轻握住杨浩的一只手。整晚都没有放开。虚行之湿淋淋的奔上堤来,一脸兴奋莫名,匆忙间拱手行礼,却带起一片水珠,商秀洵连忙甩袖替杨浩遮挡,嗔怪的看了这落汤书生一眼。 “场主,幸不辱命,幸不辱命!”虚行之丝毫未觉失礼,又问道:“殿下他……” “昨晚……痛了一夜!”商秀洵眼圈一红,淡淡的说道。 “喔,不妨事!”虚行之呵呵一笑,袖中掏出一枚大头钢针来。 商秀洵大吃一惊,还没开口,便听杨浩阴森森的道:“你再敢扎我,信不信我灭你九族!”赫然已睁开双眼。 虚行之目瞪口呆,不觉钢针落地,扑通一声,人也双膝跪倒,颤声道:“臣有罪,臣惶恐!” “哼!”杨浩冷笑一声:“你有什么罪,天大的罪名都被我一人背了,我杨浩都不惶恐,你惶恐什么?” “你知不知道,此次如果成事,天下人会如何说我?” “这个……这个……”虚行之听得心中一寒,嗫嚅无语。 “用我杨浩些许虚名,成就你虚先生良信之才,你让本王,是以留候视你,还是以准阴视你!” 此言更有诛心之嫌,张良韩信同辅汉高祖刘邦,一个运筹幄帷之中,一个决胜千里之外,齐名天下,到后来张良挂冠隐退,逍遥出世,韩信则恃才自傲,被萧何诱杀于末央宫,正是古时臣子待君之写照,虚行之自不敢与此二人相比,忽然灵机一动,道:“臣愿为殿下曲逆,助殿下宰割天下!” 杨浩倒是微微一呆,默然半响,淡淡道:“你起来吧,此次权且记下,日后一发与你算账!” 虚行之这才暗地里松了口气,起身退到一旁。恍然发现此时感觉,竟与大业初年,进士宴上,随众叩见杨广时那么相似,不由得再偷眼看杨浩神态,当真越看越像,不由微吃一惊,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殿下!”商秀洵小心翼翼的唤道。 “没事!”杨浩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视线重新落在堤下的拦江竹栅,缓缓点头道:“好,因陋就简,一夜之间做出这般成绩,行之果然有大才!” “全托殿下洪福!”虚行之连忙谦逊,经适才杨浩一吓,态度却是镇定了许多。 “殿下!”商秀洵目露忧虑之色,迟疑道:“当真要这么做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浩摇着身体,嘴角一弯,扯出一抹怪异的苦笑:“你若是怕了,就先带人回牧场吧!” “我不走!”商秀洵伸手按在杨浩肩头:“我跟你一起承担!” 杨浩心中一暖,竟有点想哭的感觉,强自忍住,视线一转,忽道:“那是什么?” 商秀洵与虚行之都扭头看去,只见襄阳北城头上,一柱浓烟正摇曳升起。 “来了!”虚行之骇然道:“这么快?” ※※※ 汉江之上。 朦胧雨雾之中,三艘五桅战舰缓缓露出身形,一先两后,成箭头状划破江水,沉重的身躯几乎将奔腾浪花压成飞沫,为首一艘大舰上,高挂着一个大大的辅字,舰台舱顶之上,站满密密麻麻的武士,前台上清一色红巾扎额,袒臂持戟,一眼望去,隐隐煞气冲天,如遏行云。 稍后两只战舰体型较小,分打一朱一董两枝旗号,亦呈剑拔弩张之势,左右翼护主舰,其后雨幕中影影绰绰,驶出无数艨幢斗舰,几乎将整个江面塞得满满当当。 通通通通的雷鸣鼓声,敲出一片肃杀之气,沿江左岸马蹄声震地如雷,当先数千精骑旋风般驰过,随后又是大批步兵,推着数辆奇形怪状的大车,向着襄阳方向飞奔前进,黑压压一片人头,如同乌云压地,所过处连大地都为之颤抖。 不远处,孤零零的襄阳城,矗立在汉江边上,已经肉眼可见全貌,城头燃起烽火警号,警锣声隐隐传来,越发激起了来敌的嗜血杀气,鼓声传急,行军速度陡然加快一倍。 ※※※ 老龙堤下,汉江水位越升越高,差三尺距离,即将没过堤顶。而襄阳城方向,敌军已经攻城,正传来激烈的厮杀之声。 “殿下,此处危险,请上山暂避吧!” 虚行之调兵遣将完毕,带着左孝友又匆匆跑回堤上,劝说杨浩移驾。 “不!”杨浩血红着双眼,神情激动的道:“我就在这里看,如果老天注定我杨浩命绝于此,我哪里都不去!” “殿下!”虚行之拗他不过,忙向商秀洵道:“商场主,你劝劝殿下!” “由得他吧!”商秀洵心情沉重,看了一眼杨浩,幽幽一叹无语。 “虚先生,这可怎么办?”左孝友气急败坏的问道,虚行之则叹了口气:“怎么办?就这样办吧,快去看看柳宗道撤出来没有,随时准备毁栅!” 左孝友无奈,只好转身领令自去,虚行之回过头来,看看瘫坐不动的杨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不敢独自离去。 头颈无法随意转动,感觉到商秀洵就在身边,杨浩淡淡的问道:“你怕吗,如果崩堤,我们都会死的!” “不要想太多了!”商秀洵在杨浩身边蹲下,轻声道:“我会陪你的,好不好!” “为什么?”杨浩扯了扯嘴角:“我已经是废人一个,你又何必……” 话没说完,已被商秀洵伸掩住口,认真的看着杨浩的双眼:“你会好起来的,一辈子不好,我照顾你一辈子!” “呵呵,你这样,是喜欢我吗?”杨浩眼中露出一丝戏谑,此时此刻,忽然分外怀念起江都的傅君绰来。 唇上一暖,香气扑鼻,杨浩的眼睛蓦然睁大,商秀洵竟在这时凑唇上前,深深将杨浩吻住。 “开栅!”虚行之终于得到信号,扯着嗓子大喝一声。 轰然一声巨响,拦江竹栅被江边的铁索拽开,蓄势已久的江水猛虎出闸般奔腾而出,层层叠叠,挣扎咆哮着往下游倾泄而去。 其时江水刚刚漫过堤顶,滚滚白浪从商秀洵和杨浩的脚下流过,如同绽开的朵朵白花,虚行之一个不防,在水里滑了一跤,手忙脚乱的从流水里爬了起来,正看见两人间的情景,不由得目瞪口呆。 ※※※ 巨大的轰鸣声,充斥在天地之间,人的耳朵已经震聋,反而听不见任何声音。 连排房屋被掀倒,撕成粉碎,巨大的船舰被打翻,整个吞没,无数小船被抛上半空,还没掉下来就已经解体,而人在其中,已经变成最微不足道的黑点,随着浪花一卷,便当场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汉江,仿佛变成一条苏醒过来的巨蟒,随着它猛一翻身,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它腹中的祭品。 一百一十一章 其鸣也哀 董景珍湿淋淋的走在没过小腿的积水里,身边只跟着一百多名残兵败将,个个神情疲惫,面青唇白,威风凛凛的董字旗号早已丢在汉江之中,连带巴陵帮的两万大军,数十艘舰只,全部付诸龙王。更不知如何回巴陵向萧铣交代。 一想起昨日汉水洪流的惨烈景象,董景珍一颗心又开始怦怦跳动,出身岳州校尉,又是萧铣座前头号大将,大小战役他也经历不少,却从未有过如昨日那样,如临绝境身不由己的可怖感觉。 眼前似乎又看见,铺天大浪之下,首当其冲的江淮军舰直接没顶,一根前端削尖的大竹从浪里激飞出来,将自己身边的士兵扎成一串,势不可挡的推进座舱门内,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竹矛从流花中甩出,破浪而来的浮木、砂船、巨石,把舰身打得千疮百孔,随舰小艇根本不堪一击,瞬间被撕成碎片…… 激灵灵的打个冷战,董景珍不敢再想下去,站定脚步,发觉水势已浅,已经到了安全范围,随之又觉头疼,才发现已经迷失了方向。 “这是什么地方?”董景珍当即下令停止前进,召来众人询问。 “回将军,这里好像快到枣阳了!”一名熟悉当地的老兵不确定的回答道。 “枣阳?”董景珍倒吸一口冷气:“那不离襄阳有三百里了,我们岂不是走了一天一夜?” 换言之,这枝溃军已经走到汉江北岸。离巴陵帮的大本营湖南越来越远,再往前走,就是河南地界。 “我走不动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士兵身子一歪。直接扑倒在泥水之中,仿佛感染一样,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都是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定。 董景珍也走不动了,却还记着主帅的职责,勉力提起萧铣亲赐的宝刀,大声鼓劲道:“大家不要休息。洪水可能还会来,再往前走一段,到了枣阳。就有大酒大肉等着我们,起来,起来!” “哗哗”踏水声忽然响起。 正在拖拽士兵的董景珍微微一楞,猛的挺直身体。待听清异响来自身后。急转头时,麾下士卒已经哗然大乱。 密密麻麻的黑衣骑兵从一座丘陵上扑将下来,为首一名黑甲将官手横六尺大刀,策马如飞,冲开乱军,瞬息间已挟着劲风扑到董景珍近前。 “什么人?”董景珍急抽出宝刀。 “大将军阚棱!” “阚……” 声音入耳,刀风过颈,随着一人一马旋风般驰过。黑甲将官刀交左手,董景珍一颗人头已平端在雪亮刀身之上。兀自双目圆睁,不甘心的吐出最后一个字:“棱!” ※※※ 阴雨连绵依旧。 整个襄阳城已全部泡在水里,士兵们划着竹排在城中来去,将幸存的居民接出城外,随处可见浮尸漂流,房倒屋塌,令人不忍卒睹。 城西万山,成为牧军场安置四乡难民的营地,一天一夜工夫,已聚集了数万家园被毁的民众,愁云惨雾,一片号哭之声,牧场方面已拿出所有的军粮营帐,尽力为这些难民补救,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难民之们看待军队的眼光,都带着深深仇恨,若非虚行之雷霆手段,使左孝友当场斩杀了一百多人,只怕这些民众早已暴起为乱,反噬牧场了。 山顶的简陋寝帐内,杨浩从当晚开始便高烧不退,昏迷在床,口中反来复去的喊着:“不干我事,不干我事!”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商秀洵已下令柳宗道快马去追宋阀的大船,已经一整天了,仍然没有消息回来。 “场主!”虚行之撩帐而入:“梁大执事来了!” 这个消息让商秀洵精神微振,擦了擦眼泪,将杨浩的手放开,掖入被中,转头向虚行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离开寝帐。 在外间的场主大帐内,商秀洵见到梁治与两名陌生武士,不待梁治介绍,内中黑脸大汉已自我报名叫高占道,另一个是宣永,是三爷的心腹手下,接着便向商秀洵要人。 “三爷?”商秀洵一呆。 “就是秦王殿下!”梁治忙解释道:“这两位都是江都来的!”他伤势未愈,未说几名气息一竭,已抚胸咳嗽起来。 高占道大咧咧的还要说话,早被宣永一肘撞开,瞪他一眼,才转向商秀洵道:“商场主,我们是殿下的部属,江都的杜总管得到消息,立刻派兵过来救援殿下,我和占道先行探路,还有阚棱将军率领四万大军随后就到!” 商秀洵如中雷击,霍然起身道:“你说什么,已经有四万大军来了!” “是,是啊!”宣永一阵莫名其妙。 ‘好、好!”商秀洵怒极反笑:“你们怎么不再晚点过来,早来一日,殿下又怎会弄到如此地步!” “什么?”宣永大惊失色道:“殿下怎么了?” “啊,你们把三爷怎么样了?”高占道勃然变色,背后双铁枪已擎在手中。忽然眼前一花,鹏鹤二老已双双站到他的面前,雄厚真气顿时把他压在当场。 “不要误会!”宣永连忙插身上前,拦住高占道,不解的道:“商场主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路上被鄱阳会的水军拦截,赶绕陆路,前日下午才到牧场,又被困住,不过已经有人过来传讯了,你们没有见到吗,一个穿白衣的小姑娘!” 帐内众人相视一眼,都是缓缓摇头,高占道乘此机会,总算从鹏鹤二老的气场中退出,大出了口气,立刻又吼道:“我早说那小娘们靠不住了,废话少说,快给我见三爷!” 宣永连忙拦住他话头。礼貌的道:“不知我家殿下现在何处!” 商秀洵心思已乱,无心思答话,虚行之知机的走上前道:“二位且随我来吧!”带领二人出帐而去。 “咳咳!”寂静的大帐内响起梁治的咳声。商秀洵这才省起问道:“大执事,牧场出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一群来历不明的马贼,围攻了一夜,后来不知怎么的,又退走了!”梁治说完又加了一句:“牧场并无损失!” “那就好!”商秀洵总算放了点心。 “场主!”一人撩帐而入,浑身雨水。赫然是奉令外出的柳宗道归来。 “二执事!”商秀洵美目一亮,急迎上前道:“怎么样,追上了没有?” 柳宗道并不答话。只是神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商秀洵一颗芳心,顿时沉到谷底。 ※※※ “三爷!” “三爷!” 灯火通明的寝帐内,正传来高占道和宣永的嚎啕哭声。 商秀洵颤抖着娇躯站在帐外,捂着嘴强制着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站在身后的商鹏商鹤。一个遮着伞,一个提着灯笼,相视一眼,都是掉开头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相劝是好。 这时虚行之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商秀洵在外,微一顿步,便走上前来。拱手一礼:“场主,殿下醒了。说要见你!” 商秀洵微微一惊,连忙擦了擦脸,整饰了一下容貌,便脚步匆匆的走进帐内,鹏鹤二老刚要跟上,却被虚行之拦下:“二位前辈,殿下想跟场主单独聊一聊!” 进了寝帐,杨浩已经靠着被褥躺坐在榻上,宣永和高占道则跪在榻侧,泣不成声,看见商秀洵进来,杨浩向两人喝道:“不成器的东西,哭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 “三爷!”高占道还要再说,却被识趣的宣永捂住嘴,咿咿唔唔的被拖出帐去。 待两人离开之后,杨浩向商秀洵歉然一笑:“见笑了,都是一帮傻老爷们!” 商秀洵动动嘴唇,想笑却笑不出来,轻轻走过去,把杨浩的身体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伸手试了试额温,仍觉触手发烫,芳心一酸,又差点掉下泪来。 “哭什么?”杨浩舒舒服服的躺在美人怀中,发觉身后有异,淡然自若的道:“找你来,又不是听你哭的,陪我说几句话吧!” “你说!”商秀哽咽道:“我听着!” “对不起!”杨浩第一句话就让商秀洵一呆,默默的听他续道:“把你扯进这滩混水,实非杨浩本意!” “我没怪过你……”商秀洵急忙开口,杨浩却打断道:“听我说完!” “怎么说呢!”杨浩露出怀念的神色:“你也知道我是大隋宗室,当年我怕给杨广陪葬,所以找机会逃离江都,一心只想发财致富,跟一个不错的女人共度余生……” 随着杨浩的缓缓讲述,商秀洵眼前展开一幕又一幕的画卷,精彩跌宕之处如同小说,也从杨浩口中,知道了那个叫傅君绰的女人,还有单琬晶,还有素素,楚楚,一直到杨浩在江都误杀杨广,和李秀宁结怨,被杜伏威推上帝位,接着竟陵战败,流落飞马牧场…… “我知道,我疑心太重!”杨浩自嘲的一笑:“总以为杜伏威对我不怀好意,所以用狠辣手段震慑他,借势招降左孝友的钟离军,本来我还想如法炮制,杀辅公佑,夺江淮军权,谁知道魔门参与其中,先发制人,搞得我狼狈不堪,我不甘心!” 杨浩的语气忽然狰狞起来:“我不甘心就这样夹着尾巴逃回江都,杜伏威表面不说,必定轻视于我,江淮军也不会服我,所以我哪怕以命换命,也要混进牧场,得到你的信任,打得就是借你飞马牧场兵力,替我东山再起的主意!” 商秀洵心中一寒,下意识的将杨浩搂紧。 “襄阳,是我翻盘唯一的机会!”杨浩喘了口气,又道:“所以我授意虚行之,调唆你攻打竟陵,正好魔门又想设局对付我,天助我也,阴后在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一箭射伤,水淹七军。好,我杨浩也做了一回关云长,到要看这天下间。谁还敢拿我傀儡!”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商秀洵哭道:“你怎知我不帮你!” “跟你说?”杨浩无声大笑:“你这种笨女人,假清高,又自以为是,我不下圈套勾引你,你又怎会上我的贼船,哈哈,这么大岁数。还相信男人……咳,咳,别打。我受伤了!” “你混蛋!”商秀洵收回粉拳,气得珠泪盈盈。 “混蛋也罢,不混蛋也罢!”杨浩长出了口气道:“说些实际的罢,现在我们虽然在襄阳站稳了脚。但是此地对魔门而言。是整合江淮、湖南、江西,乃至河南的关键,亦是他们问鼎中原的资本,这四大势力都有魔门渗透,一定要小心提防,翻阳会的林士宏,本身就是阴癸派的弟子,亦是魔门内定的未来明主。所以此地能守就守,不能守的话一定要及时放弃。万一形势不对,就把牧场搬到关中,托蔽于李阀的护翼之下……” “你说这些干什么?”商秀洵抹着泪痕,不解的问道。 “总之你要记着!”杨浩自顾自的道:“这个乱世看似豪强林立,谁都有可能得到天下,但最后的胜利者,只有李阀的二公子李世民,你一定要站对位置,才能保住牧场,但要谨记一点,李世民此人好色成性,万万不要被他外表迷惑……” “杨浩,别再说了!”商秀洵脸色已经吓得发白,手忙脚乱的替他擦拭嘴边溢出的鲜血。 “可惜啊!”杨浩恍若不觉的笑道:“没了我插手插脚。这历史应该重回轨道了吧,绾姑娘,没机会再仰慕你了,师仙子,咱们没缘份啊,尚大家,石小姐,还有那么多大美人儿,小美人儿,我都没抱到,可惜啊,可惜啊,君绰,素素,楚楚,琬晶,我们来生再结为夫妻吧……” “你……”商秀洵几乎为之气竭,哪来这么多女人名字,又不敢骂他,只好扶着杨浩躺下,哭道:“你别说了,别说了!” “哈哈哈哈!”杨浩蓦然暴出一声长笑,猛的一挺身道:“杨浩一生,不弱于人!” 紧接着双目圆睁,直挺挺的躺回榻上,已是气息全无。 “来人啊,快来人啊!” 寝帐内,响起商秀洵尖厉的叫声。 ※※※ 两道人影,轻飘飘的落在灯火通明的军营之内。 “这位姐姐,真谢谢你了,我到了!” 一身白衣的傅君瑜甜甜的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要走,随她同来的那名黑衣蒙面女子却伸手一拦:“别忙啊,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见一见秦王杨浩吗!”听口音清脆动人,也是一名年轻少女,轻纱蒙面,火把光下,两道浓眉颇具英气。 “那家伙有什么好见的!”傅君瑜不以为然的挥挥手:“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你想找婆家,以后我帮你介绍,这个就不用了!” “你这丫头!”黑衣女子反而被她气笑了,探手便向傅君瑜肩头抓落:“不是我救你,你早落在铁勒人手里了,怎么翻脸就不认人!” “谁要你救了,是你自己硬要插手的!” 傅君瑜沉肩闪过,转身亮出剑来,警惕的道:“你到底什么人,要见那家伙做什么?” “这么紧张?”黑衣女子目光异样:“该不会,你是秦王浩的小情人吧!” “呸!”傅君瑜赶紧啐了一口:“你才是他的小情……不对,我大姐才是,你这个狐狸精,打什么坏主意?” “不理你了,我自己找!”黑衣女子转身就走,却被傅君瑜纵身拦下:“不行,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让你过去!” “那就试试吧!”黑衣女子冷哼一声,脚步微错,傅君瑜进身一剑刺去,蓦然发觉所中只是空气,对方踏着一个诡异的弧形,一个照面已绕到自己身后。 傅君瑜这一惊非同小可,传自傅采林的弈剑术,最讲究料敌机先,这么近的距离,不架不挡躲过自己一剑,中原武林何时有这么厉害的身法,脑中转念,也不回头,反手又是一剑上撩,这次却不再手下留情,剑势奇刁无比,黑衣女子轻咦了一声。硬是被她挡了回来。 一招之间,彼此都试出对方武功了得,重新拉开距离。正待再战,忽听军营中爆起一片暄哗。 “有刺客,有刺客!” ※※※ 来犯刺客共有五十余人,俱是黑衣蒙面,武功高强,作风狠辣剽悍,一入军营就四下乱杀。顷刻间处处乱起。 杨浩寝帐之前也杀成一团,两名明显是一流高手的蒙面人,一使长剑。一使双掌,帐前守卫无人能当,好在鹏鹤二老及时出现,联手拦住使剑之人。而宣永、高占道、虚行之三人联手。也只在另一人手下撑过二十多招,那人功法极为怪异,十指拂抹弹挑,如花开花闭,暗含灼热真力,专门损人经脉,待三人发觉时,已经不知不觉受了内伤。先后被打翻在地。只换来宣永的鹤啄击在对方肩头拉开一道口子。 帐帘一挑。商秀洵人剑合一冲了出来,剑光漫舞。竟是一派同归于尽的打法,蒙面人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杀得连退数步,顿时勃然大怒,双掌一合,硬生生震断长剑,顺手一掌递出,打在商秀洵左肩之上,翻身跌倒在地。 “左游仙!”鹏鹤二老与使剑者斗到现在,终于认出对方的身手,使剑者也不否认,只嘿嘿一笑,长剑上罡气疾吐,逼开二老,已跃至营帐入口,挥剑挡住所有人,先前那蒙面人则大步进入帐去。 原本合拢的帐帘无风自卷,只见帐中原本平躺于榻的杨浩,竟然缓缓起身,双脚落地,大马金刀的安坐榻边,双目圆睁,面容僵硬,风吹灯移,照得脸上一片青白摇曳之色。 “三爷!”“殿下!” 虚行之宣永几人又惊又喜的叫出声来,商秀洵刚从地上站起,见此情景,脸上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蒙面人和左游仙则都是一怔,蒙面人不由停下脚步,冷笑道:“秦王浩,你竟然还没死?” “那你是不是很失望啊!”杨浩面无表情的道:“辅公佑!” 辅公佑! 听杨浩喝破来人身份,在场众人都是一惊,想不到这位江淮军的二号人物,竟然亲自来了。 “哈哈哈哈!”一声长笑,蒙面人索性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癯刚硬的容貌,双目中射出刻骨仇恨:“杨浩,你做得好事,好一场水,淹了我十万男儿,你没死正好,我正要亲手杀你,替他们报仇雪恨!” “报仇?”杨浩也是哈哈一声大笑,面上却无殊无笑意:“你假装杜伏威命令,擅夺军权,根本就是背叛江淮,这十万冤魂敬你一声辅公,一片赤诚对你,反而被你出卖,你还有脸说报仇两字!” “你……”辅公佑被说中要害,怒道:“胡说八道,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为什么,你要到江淮来!” “不要自欺欺人了!”杨浩冷然道:“想当年,你跟杜伏威联手起兵,打着除暴安民的旗号,百战沙场,同生死共患难,何等手足之情,想不到一朝反目,连你们一同打下的江山,也成为报复的工具!” “我、我!”辅公佑一阵气竭:“你懂什么,是杜伏威负我在先!” “杜伏威负你,江淮未负你!”杨浩续道:“你一日不死,一日就是江淮辅公,万众仰望,偏偏你利欲攻心,被人乘机利用,借你的手来减除江淮,到现在大错已成,你还不自悟,有什么面目再见江淮兄弟!” “胡说,胡说!”辅公佑气得须发皆张:“谁说我被人利用,杜伏威做得江淮之主,我做不得吗?” “正是如此!”杨浩抬起一手,拍在腿上:“所以魔门一找你,两下就一拍即合,你却不想想,你本是魔门弃徒,没了江淮,你凭什么跟他们平起平坐!” “我?”刹那间,辅公佑面上血色尽失,身体竟微微摇晃,左游仙见势不妙,急叫了一声:“老辅!” “为夺军权,你连杜伏威的干儿子都杀了,简直是自绝后路,兵败如山倒,不赶紧设法逃命,反而来寻我晦气,你以为本王是什么人,可以任你拿捏吗?”杨浩语气越来越重:“不知进,不知退,不知羞耻,不自量力,丧家之犬,我看你能苟延几时!” “丧家之犬!”辅公佑摇摇晃晃的向后退了一步,神色惨然一片,左游仙连忙转身将他一把扶住,却听扑的一声,辅公佑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身体已软软倒下。 “老辅!”左游仙又惊又怒,猛抬头看向杨浩:“秦王浩!” “带他走吧!”杨浩淡淡的道:“你们输了!” 这时左孝友与柳宗道已带领士兵赶来,将帐外团团围住,左游仙四下一看,已知无望,恨恨的哼了一声,放开辅公佑,纵身飞出圈外,柳宗道和左孝友连忙转身去追。 “不要追了!”杨浩喝住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道:“秀洵一个人进来!” 随着两面帐帘软软垂下,又将杨浩的身形遮去。 帐外众人都有些发楞,好半晌,宣永才走前拨弄了一下辅公佑的躯体,抬起头来,竟是神情怪异:“死了!” 就在众人纷纷围上前查看,议论纷纷之时,商秀洵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走进帐内。另一边的虚行之却是若有所思,瞄了一眼寝帐,又赶紧把视线收回。 ※※※ 一灯如豆。 杨浩神色僵硬的坐在原处,商秀洵走进帐来,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杨浩不放。 俄顷,帐内响起一声无奈的长叹,从杨浩身后。走出一名两鬓微白的青衣文士,双手一抬,十余根金线刷的从杨浩身上收回袖里,杨浩的身子仿佛散了架的木偶,咚的栽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还大大的睁着,无辜的望着地面。 商秀洵用手捂着嘴,泪珠断线似的从眼眶落下,怎么忍也忍不住。 一百一十二章 武候再世 “小飞乖,我们不害怕!” 花翎子被关在一间帐篷内,脚上套着镣铐,听着帐外的喊杀声,轻声安慰着在架子上有些受惊的隼鸟,也当是给自己壮胆。 忽听两声异响,帐幕上出现两个放大的人影,接着哧啦一声,一只血手划破帐幕摔在地上,花翎子一惊起身,只见一个持着血刀的蒙面人跃了进来。 “花翎子?”来人惊讶开口,一把扯开蒙面布,露出长叔谋的面容。 “师兄?”花翎子娇躯一震,本能的要迎上前,脚下铐链牵动支帐大柱,发出当啷轻响。 长叔谋目光一凛,一跃上前,挥刀将铁链斩断,向花翎子一使眼色:“走!” “我……”得脱牢笼在即,花翎子却迟疑起来。长叔谋看出她的顾虑,道:“放心,师父那里我帮你解释!”一拉花翎子手腕,便往外冲去。 花翎子身不由己被长叔谋拉走,猛然想起隼鸟还拴在架上,急回头去看:“小飞!” “来不及了!”长叔谋不由分说,径自拉着花翎子,已出了帐外。 受到主人召唤,那只名叫飞儿的隼鸟在架子上又蹦又跳,拚命扇翅,却因为爪子被套住,怎么也飞不起来,扯得整个架子摇摇晃晃。 ※※※ 傅君嫱与黑衣蒙面女子还在狠斗。 数百军士将两人团团围上,张弓搭箭,却不知道两人孰敌孰友。有些茫然无措。 柳宗道、左孝友、许杨等人杀退刺客,先后赶到这边,见状亦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柳宗道挺身上前,大喝一声:“住手!” 黑衣女子闻声罢手,不料眼前剑光一闪,急闪身时,蒙面巾已被挑下,露出一张动人容貌,气得俏脸冰寒:“好啊。你偷袭!” “袭的就是你!”得理不让人,傅君嫱洋洋得意,又是一剑刺去。忽听破空声响,急忙翻身纵跃,数枝羽箭已扎在身前的泥土之中,傅君嫱忙道:“我是好人……”话音未必未毕。黑衣女子以牙还牙。闷声不响的一掌袭来,傅君嫱惊慌躲过,出剑还击,两人翻翻滚滚又打在一起。 刷刷连声,数十箭枝袭来,两女俱大吃一惊,急各自罢手挡箭,好在箭雨只是一轮。转瞬停下,两女终得罢手。不约而同的出声喝斥,黑衣女子只是怒道:“你们做什么?”傅君嫱牙尖嘴利,张口就骂:“独眼怪,你找死啊!” 把个柳宗道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就此下令放箭射死两人,旁边许扬看出不对,忙上前接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到我牧场撒野!” “谁撒野了!”傅君嫱不满的道:“我是来找秦王浩的,他没在这里吗?” 几人微微一惊,许扬亦不得不放缓语气:“敢问姑娘是……” “我是他老婆……”傅君嫱一言出口,众皆变色,却听傅君嫱续道:“……的妹妹!” 柳宗道等人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左孝友是见过傅君瑜的,心中微动,忙对柳宗道低声道:“不要莽撞,可能真是殿下的人!” 殿下的人?小姨子么?柳宗道皱皱眉头,也不好再问,转身那黑衣女子道:“那这位姑娘又是何人?” “我是从洛阳来的!”黑衣女子微微一笑:“我也找秦王浩。” ※※※ “我要你救他!” 寝帐之内,一柄长剑直挺挺抬起,剑柄握在商秀洵手中,而剑尖所指,却是青衣文士打扮的鲁妙子。 “傻丫头,我是来救你的!”看着眼前的剑尖,鲁妙子只觉得一阵无力:“你知不知道,他伤了阴后,已经跟阴癸派不死不休,像今天的事随时可能再来,我挡得了辅公佑,挡得了祝玉妍吗?” “我不管!”商秀洵目光绝望的道:“总之如果他死的话,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关我什么事?鲁妙子心中想着,却也不敢说出口,话风一转道:“难道你不顾牧场了,千万不要小看魔门的手段,如果他们真的决心对付谁,天下间没人挡得了,那可是你娘的心血,真要为这小子毁于一旦吗!” “闭嘴!”商秀洵怒斥道:“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娘,魔门再厉害,那是我的事,现在我只要他活过来!” “不可能!”鲁妙子神色一肃:“我不能看你再错下去,这小子山根带煞,一副短命相,绝非良配!” 刷的一声,商秀洵回剑架在自己颈间,吓得鲁妙子一个激灵,顿时慌了手脚:“你疯了?” “你救不救……”商秀洵话还没说完,忽然手腕一麻,丁当一声,宝剑坠地,只见手背上赫然插了根金针,顿时玉颜雪白,怒视鲁妙子道:“你?” “简直跟你母亲一个脾气!”鲁妙子摇头叹气,转身向杨浩走去:“算了,这小子我带走,交给阴癸派,换你一世平安!” “你敢!”商秀洵怒叫一声,冲上前就打,鲁妙子一个闪身就从容让过,顺手一针将商秀洵定在原地,正待去抓杨浩,忽然神色一动,袖手弹处,一根金针无声无息的飞出,帐后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 哧啦! 鲁妙子直接划破帐幕,将外面那人抓进帐来,扔在地上。 灯光之下,只见那人书生打扮,清瘦容貌上满是被抓包的苦笑,赫然正是虚行之。 “虚先生?”商秀洵吃惊的看着他,再看鲁妙子,却又吓得差点叫出声,只见老家伙脸上竟换上一副惨白的人皮面具,如鬼似魅的抬起头来,顷刻间已是面目全非。 “不好意思,散步经过。你们聊,你们聊!”虚行之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若无其事的爬起身。从怀里拔出一根金针,双手的放在桌上,就要往外走。 “站住!”鲁妙子冷冷出声。 虚行子身躯一震,不由停住脚步,苦着脸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我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人永远说不出话!”鲁妙子淡然道。 “大侠!”虚行之急转身一揖到地:“学生心切殿下安危,绝非有意冒犯。如有得罪,请看商场主薄面!” “哼!”鲁妙子冷笑一声,不答反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虚行之偷眼见他视线落在杨浩身上。心知其意,小心翼翼的答道:“学生,略懂一点奇门杂伎!” “倒也机灵!”鲁妙子点点头:“既然来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不、不!”虚行之急忙摇手:“全凭前辈作主。反正人已死了。废物利用也好!” “你说什么?”商秀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忿然怒斥。鲁妙子目中忽闪过一丝兴趣,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唉!”虚行之长叹一声:“殿下一死,树倒猢狲散,学生自身都难保,还能如何?” “此话怎讲!”鲁妙子打量着他道:“以你的才干,没了秦王浩,也不难找到别的东家。乱世豪强林立,正是大有可为!” “来不及了!”虚行之一脸忧虑的道:“殿下在日。学生为求进身,每每谋划,早已泥足深陷,如今殿下一去,手下骄兵悍将,无人压制,势必发泄怒火,学生首当其冲,只恐难逃一死啊!” “危言耸听!”鲁妙子冷然道:“你不会想告诉我,秦王浩一死,秀洵也会受牵连?” “前辈明鉴!”虚行之上前一步:“未必没有这个可能,竟陵、襄阳先后失陷,汉南一带再无抗手,如果我是杜伏威,就绝不会放过这机会,索性以替殿下复仇为名,麾军吞并牧场,一举称霸汉南!” “辅公佑内乱,江淮军损折过半!”鲁妙子反问道:“哪有这般实力!” “如果……”虚行之顿了一顿,意味深长的道:“学生向杜伏威献计,联合巴陵帮与鄱阳会,共图牧场……前辈息怒!” 虚行之猛一缩身,闪掠到帐口,一只脚已探出帐外。提高声音道:“就算没有学生,各方霸主麾下亦多有谋士,当真看不出来吗?” 商秀洵此时也明白过来,忙道:“虚先生说的对,你不救他,就是要我陪葬!” 鲁妙子默然不语,悄悄收回手里的一枚金针,回头看着榻上的杨浩,心中微觉奇怪:“不可能啊,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明明算得他命数将终,难道还有生机?” ※※※ 商秀洵与虚行之终于松了口气,双双走上前,只见鲁妙子将杨浩身子搬直,七根金针不分先后的插入杨浩面上,闭起他双眼,接着又如瞎子摸骨一样,从杨浩双手中指尖摸上去,一路连点二十多个穴道,直到左右太阳穴,被鲁妙子大拇指相对,使劲一摁,却毫无反应。鲁妙子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商秀洵与虚行之紧张的看着他,见鲁妙子收手,商秀洵忙问道:“怎么样?” “死了!”鲁妙子斩钉截铁的道。 商秀洵眼前一黑,往后倒去,虚行之连忙手慌脚乱的扶住,放在一边的椅子上,抬头道:“前辈,别再开玩笑了,到底怎么样?” 虚行之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番话并非全是说词,如果杨浩真的不治身死,事态大有可能朝最不愿看到的方向改变,表面上强自镇定,一颗心也高高提起。 “真的是死了!”鲁妙子不以为然的道:“我早就告诉过他,他功力进步太快,内患严重,而且又被我用金针催发过生机,自己不爱惜性命,重伤之余,又情绪紊乱,终于内外伤势一起发作,神仙都难救!” “真的?”虚行之已经在考虑如何跑路了。 “不过……”鲁妙子忽然话风一转。 虚行之暗骂一声,忙摆出洗耳恭听之状。 “不过我检查他的身体!”鲁妙子缓缓道:“虽然经脉尽断,但血液流动不绝。一口气始终不出,隐隐有保气固形之兆,倒很像道经中的一种描述!” “什么样的描述!”虚行之眼前一亮。 “尸解!” ※※※ 鲁妙子走到商秀洵身后。用一根金针轻轻捻动她耳后的凤府穴,过不片刻,商秀洵轻嗯一声,终于缓过劲来。 “商场主,殿下有救了!”虚行之第一时间道喜。 “真……的!”商秀洵兀自不敢相信,忽然一扭头,怔怔的看向鲁妙子。 “唉!”鲁妙子叹口气:“姑且一试吧。先准备一些东西!” “我去办!”虚行之转身自去。 ※※※ “殿下运功疗伤,正在紧要关头,任何人都不见!” 寝帐之外。虚行之面对宣永、高占道、傅君嫱,还有那黑衣女子等人大声宣布,高占道第一个不乐意:“你这穷酸是什么人,凭什么不让我见三爷!”宣永亦面露不满:“究竟出什么事了!” 傅君嫱倒无所谓。反正大姐让自己来。自己已经来了,见不见就另说了,那名黑衣女子却问道:“不知秦王殿下什么时候伤势能好,可以见我?” “到时候会通知你的!”虚行之一意推搪,转头又道:“左将军,柳二执事,调集人马,前后包围殿下寝帐。没有商场主的命令,擅进者。杀无赦!” 随着虚行之的命令,左孝友和柳宗道不敢怠慢,连忙带人布置纺线,刀戟林立而起,顿将宣永、高占道、傅君嫱和那黑衣女子逼得向后退去。 “你们?”高占道大怒,又要擎枪上前,又被宣永拦住:“别冲动,殿下可能真的在疗伤!” “哼,好大的架子!”黑衣女子冷哼一声,主动退到一边。 “我要吃饭,我要睡觉,你们谁给我安排一下!”傅君嫱东张西望的嚷嚷道。 ※※※ 寝帐之内。 床榻桌椅已经搬开,中间的空地上垫了蒲团,杨浩半身全裸端坐于上,周身上下密密麻麻插满金针,商秀洵提心吊胆的站在旁边,只见鲁妙子脚踩罡步,将七盏油灯按北斗方位摆在杨浩身前,口中亦念念有词,似是道家方咒一类。 “《仙经》有云:上士举形若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鲁妙子随口解释道:“杨浩所练长生决,乃道家神仙之术,以真气循环黄庭,生生不灭,形气之交,能死而不腐,是为尸解!” “无上秘要又云,夫解化之道,其有万途,或坐死空谷,或立化幽岩,乃经水火荡炼,经千载而复生,兵杖伤残,断四肢而犹活,一线生机,皆从此来!” “灭烛!” 听见鲁妙子吩咐,商秀洵连忙身边的烛火掩熄,帐内一暗,七盏油灯发出微光,将杨浩处身之地照得如鬼似魅,鲁妙子将最后一盏油灯放入孔明罩内,双手内力微托,孔明灯摇摇晃晃飞起,最后悬停在杨浩头顶三尺,飘摇轻晃。 “天人感交,是世间最神秘之事!”鲁妙子做完一切,发出一声轻叹:“可能也是杨浩决堤用水,伤及一方无辜,天欲夺其寿算,我用渡厄金针暂时续接他奇经八脉,还要看他造化,是否能平安渡过七日,之后他的长生真气才能自行疗伤,虽然功力尽废,总算能夺回一条命来!” 这时虚行之掀帐走入,一股冷风随之进来,吹得满地灯烛微微晃动。 “小心!”鲁妙子身形一闪,已掠到帐蓬口,飞快的按下帐帘,待见地上烛光复原,才松了口气,暗道一声“好险!” “这是……”虚行之已被眼前的奇景吸引住视线,结结巴巴的道:“这是,这是诸葛武候的七星灯,祈命之术?” “不错!”鲁妙子抬头看着杨浩头顶:“七日之内,这盏本命星灯,无论如何不能熄灭,否则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虚行之看着鲁妙子的目光,几乎带起了祟拜,而商秀洵则走到杨浩身前,蹲下身,紧张的看着他,下唇已咬得没有血色。 “如此。殿下果然有救了!”虚行之欣然道。 “尽人事,听天命!”鲁妙子却不怎么看好:“希望这小子的命数,真能硬过诸葛丞相吧!” ※※※ 打通了牧场与万山的通道。大批物资源源送上山来,总算暂时解决了难民问题,而据这几日的探子回报,原来老龙堤被毁之后,不止襄阳樊城,下游的汉川、竟陵遭灾的越发严重,两岸万顷良田本来已近收成。被水一泡,一年的辛苦算是白费,而阴雨天气仍未过去。水势不退,来往交通只能依靠船排,救援难民的行动进行的异常缓慢,更不知具体死亡多少人数。 一连三日。在左孝友和柳宗道的严密守卫之下。杨浩的疗伤进程平安渡过,未受打扰,据鲁妙子检查,杨浩体内的真气似乎有所活动,体温也十分稳定,商秀洵和虚行之都是大喜,认定此法有效,越加小心谨慎。 第四日上。山中来了一批不速之客,商秀洵不得不亲自出面接待。 “我要见秦王殿下!” 一身黑甲的阚棱手提大陌刀。带着四名亲军站在大帐之中,袍甲之上犹带斑斑血迹,满脸杀气未消,不管虚行之如何巧言舌辩,如同秀才遇上兵,根本抵挡不住。 尤其在宣永与高占道说明杨浩受伤的情况后,阚棱更是面沉如水,陌刀一摆:“殿下是江淮之主,不确定殿下安危,谁敢拦我!” 眼看阚棱就要提刀闯帐,得信赶来的商秀洵终于及时出现:“住手!” ※※※ “殿下就在帐中,不能太多人进去!” 来到寝帐外面,商秀洵寒着脸拦住众人,阚棱不假思索的道:“好,我一个人进去!”将陌刀交予亲兵,只背着一个黄布包裹走进帐内。 吸取诸葛武候的教训,这三日间在虚行之的建议下,整个寝帐又在外面搭了一层,分内外两重帘门,确保不会见风,阚棱掀帘走入内进,看见杨浩浑身插针的诡异景象,亦是微吃一惊,随即单膝点地:“末将阚棱,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鲁妙子借着黑暗隐在杨浩身后,用金针控制杨浩的动作,开口道:“不要紧,你起来吧!” “是!”阚棱恭恭敬敬的站起身:“末将奉杜总管之令,十余日之前由江都出发,途中遭鄱阳会水军拦截,恶战数日,才由陆路改道,经枣阳而至,又因大水封路,寻找船只,又迟了两日才到,不想累及殿下受伤,末将该死!” “本王受伤另有原因,不干你事!”鲁妙子尽力模仿着杨浩的口气:“嗯,江都怎么样了?” “一切平安,自殿下临去前败李子通,对方至今不敢妄动!”阚棱又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这是殿下的兵符,总管令我一定亲手交还殿下!” “好,我现在不方便,你先替我收着!” 阚棱点头答应,又将兵符小心收起。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半晌杨浩才道:“还有什么事!” 没事就快走吧!鲁妙子心道。 “嗯,不知殿下伤势如何,要不要寻找名医!”阚棱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没话硬找出一句话来。 “不用了,我自有打算!”杨浩直接开口道:“若无其他事情,最近几天别来烦我!” “是!”阚棱无奈,只能准备退下,忽然脚步一顿,又道:“尚有一事,末将于途中斩杀巴陵帮董景珍,缴获宝刀一把,特来献于殿下!” “喔,什么样的宝刀?”鲁妙子不耐烦的问道。 阚棱连忙解开背后包裹,取出一柄镶金缀玉的刀鞘,按开崩簧,铮的一声,半截刀身弹出刀鞘,昏暗的帐内忽然多了一道黄气,氤氲刀身之上,如流水般闪烁不定。 “好刀!”鲁妙子不禁眼前一亮,险些伸出手去,忙定了定心神:“尝闻巴陵萧铣有一把上古神兵,乃百年前刀霸凌上人所用之物,莫非就是此刀!” “殿下见识广博!”阚棱佩服道:“末将也只是道听途说过一些,只看此刀龙气十足,只有殿下才配拥有!” “嗯,此刀何名?”鲁妙子欣然问道。 “这个……”阚棱哑然道:“似乎没有名字,就请殿下赐名吧!” “好,那就叫……”鲁妙子一时沉吟起来。 “井……中……月!”一个生涩的声音在鲁妙子耳边缓缓响起。 鲁妙子顿时一呆,他在后面,却看不见杨浩此刻,目中竟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神采。 “好名字!”阚棱全无所觉。 一百一十三章 谁胜谁负 “嗡嗡!” 就在阚棱抽出宝刀的一瞬间,悬挂于帐壁之上,自从杨浩受伤之后,一直黯淡无光的大胜天忽然放出青光,紧接着刀身轻颤,与阚棱手中的井中月几乎同时鸣动起来。 声音由细而强,渐入无声,鲁妙子与阚棱均觉耳膜刺痛,只见昏暗的大帐内,升腾起一青一黄两道光芒,交相辉映,游走如龙,奇异非常。 啊的一声,阚棱吃惊后退,井中月从手中脱出,刀尖倒插于地,满帐光芒顿敛,又回复到之前的昏暗状态,半空振动空气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不见,再看那把井中月,已经又变成普通百炼钢刀模样,不见半点特异之处。 “这是……”阚棱倒吸一口冷气。饶是他百战沙场,生平也是头次碰上这种怪事。 帐内陷入沉默,隔了良久,鲁妙子又以杨浩的声音道:“你出去吧,这段期间,一切听从商场主安排!” “是!”阚棱抱拳领令:“末将告退!”转身心神不定的退出帐外。 阚棱走后,鲁妙子才从杨浩身后站出,缓步走上前,将那把井中月轻轻拔在手里,屈指往刀身一弹,声如龙吟,似钢非钢,一时间,连鲁妙子也认不出是何种材质。 昔年梁武帝萧衍最喜收集神兵秘刃,江湖上曾传闻其身后留有一座地下兵库,鲁妙子年少之时,也曾着心寻访过,只是当年琐事缠身,未得其便。而今此刀现世,看来这座兵库果然存在,而且一直掌管于萧家后人手中。 “井中月?”鲁妙子忽转身。面向杨浩道:“何为井中之月?” 没有任何反应。 鲁妙子疑心大起,将刀收起,再度走上前去,拈住杨浩身上的金针逐一开始检查。 ※※※ 帐帘一掀,商秀洵走了进来:“怎么样?” 鲁妙子迅速起身,若无其事的转过来道:“我的手法,又岂会让人轻易识破?” 商秀洵兀自不放心的走近前。细看杨浩状况。 “这小子状况不错!”鲁妙子道:“秀洵,江淮军新到,诸事尚需安排。你不要留在这里,小心被阚棱看出破绽!” “我知道了!”商秀洵点点头,神色复杂看了鲁妙子一眼。 “不要怪我多事!”鲁妙子又道:“目前情势复杂,虚行之与左孝友两人根基浅薄。你可以稍做拉拢。而阚棱和江都来的人都不可信,表面可以待之以礼,暗地里要加派人手监视,万一情况有变,先保护好你自己!” 商秀洵忽然觉得很奇怪,若是以往跟鲁妙子说话,哪有这样平心静气,似乎是过了昨夜之后。一切都产生了变化,对此人的排斥感也大大降低。幽幽一叹。从杨浩身边站起身来:“那我去了,你看好他!” “放心,不会有事的!”鲁妙子微微一笑。 又最后看了看杨浩,商秀洵咬咬牙,转身走出帐去。 待商秀洵一走,鲁妙子等了一会儿,撩衣在杨浩身边蹲下,若有所思的道:“好,我就看你命能大到什么地步!” 当即从腰间取出一枝竹筒,下开杨浩口边穴位,将筒中液体汩汩灌了下去。 ※※※ “末将鲁莽,请商场主原谅!” 议事大帐内,阚棱一改先前态度,当面向商秀洵赔礼道歉,亦让在座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即解去心中之疑,高占道和宣永也随后上前道歉。 大帐之内,商秀洵自然坐得主位,鹏鹤二老护在两侧,左首位是阚棱,其下是宣永和高占道,之间又隔了一个座位,右首位起虚行之与左孝友,其后是牧场的两大执事,四拨人马坐得泾渭分明。 “不要紧,几位也是心切秦王殿下伤势,秀洵怎敢怪罪!” 商秀洵依足鲁妙子之教,和煦从容的安抚众人,一旁虚行之忙上前道:“既然如此,殿下疗伤还需时日,大家仍需和衷共济,阚将军远来是客,不如设下酒宴,先为阚将军洗尘吧!” “我们远来也是客,没见他这么殷勤!”高占道在一旁不满的对宣永道。 “少说两句!”宣永摇头叹气。 商秀洵点点头,正待令人准备,阚棱却道:“不忙,末将还有事情,想请场主成全!” “喔,什么事?”商秀洵讶然问道。 “听宣永说,昨晚辅公佑闯营而死,希望场主可以将其人尸体交于末将!”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商秀洵亦点头道:“好!” “还有!”阚棱又道:“据说牧场收容了我江淮的一千多名战俘,请场主一并发还!” 商秀洵微微一楞,沉吟道:“既然辅公佑身死,阚将军也到了,这些战俘自然是要放的,柳执事,你陪阚将军去吧!” 柳宗道起身领令,阚棱却将手一摆,道:“场主不要误会,末将要这些战俘,并非释放!” “那你要做什么?”商秀洵大奇。 “末将要正军法!”阚棱淡淡的道。 ※※※ 黄昏时分,细雨斜洒在万山西侧的一处空旷山坡。 一千名江淮战俘双手背捆,跪倒在地,周围是阚棱带上山的三百名上蓦亲军,清一色黑甲大刀,眼神都如同看死人一样毫无表情。 “把辅公佑吊起来!” 随着阚棱一声令下,两名上蓦拽动长索,把辅公佑的尸首高高吊起在两根横杆之上,被风雨吹打的摇摇晃动。 仿佛意识到什么,一千战俘群中,如同感染一样响起一片又一片哭泣之声,有人悲叫道:“大将军,我们也是被辅公佑欺骗,根本不知情。您饶了我们吧!”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阚棱冷面铁甲,双手拄刀立于小丘之上:“你们犯上作乱。或许情有可原,然而主将身死,不思报仇,反听辅贼乱命,那就罪无可恕,阚棱执法如山,绝不轻枉!” “大将军!”又有人不甘心的叫道:“辅公佑身为长史。又伪造大总管手令,我们哪有胆子违抗,十万大军啊。只剩我们这些人了,您难道不念半点手足之情吗?” “正因为尔等贪生怕死,才酿成如此恶果!”阚棱目光坚定,毫无半点动摇:“既然你们相信辅公佑。那就跟着他错到底吧!” “大将军!”“大将军!”人群中呼声四起。阚棱根本不为所动,冷冷的一挥手,三百把长刀同时朝天举起,下一刻,满天腥风血雨,已卷满山坡。 “雄诞,哥哥给你报仇了!”阚棱喃喃自语。 踏踏马蹄声响起,商秀洵带着柳宗道虚行之等人策马赶到。猛可里看见这般情景,商秀洵玉颜血色褪尽。不由自主的清喝道:“住手!”急忙跳下马来,欲要冲进场中。 早有两名上蓦亲军长刀交叉拦住去路:“江淮执法,无关人等,不得擅入!” “你们疯了吗,他们已经投降了!”商秀洵难以置信的伸手去抓双刀,柳宗道与虚行之一左一右赶上前,及时将她双手抓住,往后拖去。 “场主,这是江淮军的事,我们不能插手的!” 柳宗道也劝道:“虚先生说的对,场主,我们不要管了!” 商秀洵挣扎不脱,美目中映着满场刀光血雨,耳中充斥着临死惨叫,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抓了一把,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 “喂,你说带我去偷牛肉,怎么来这个地方!” 灯光昏黄中,两个窈窕人影借着夜色潜到杨浩的寝帐附近,正是傅君嫱与那名黑衣女子,此刻傅君嫱正一脸不满,转身就要走,却被那黑衣女子一把抓住,低声道:“放心,我怎么会骗你,我亲眼看见他们把牛肉送进去的!” “哼,这种话我会相信吗,算了,我自己去找!”傅君嫱满是不屑,内力一发,将那女子五指弹开,转身要走,忽觉背后劲风袭然,疾转回身道:“你干什么?”一柄长剑已握在手里。 黑衣女子掌势一凝,立刻换副表情笑道:“总之我救过你一次,就算你还我行不行,最多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就是想进去看那个家伙!”傅君嫱得意的道:“我偏不让你如愿!” “喂,你不好奇吗?”黑衣女子话风一转道:“秦王浩已经在里面四天了,谁也没有看见,你不怕他出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傅君嫱不以为然的道:“这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就这样才奇怪啊!”黑衣女子看了一眼寝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傅君嫱讶然。 “说不定里面,已经是一具尸体!” 其时天色已黑,夜雨萧冷,黑衣女子的声线又故意弄的阴沉沉的,傅君嫱只听得毛发倒竖,结结巴巴的道:“不……不会吧?” “所以我们要亲眼看一看啊!”黑衣女子看出傅君嫱已经动摇,乘热打铁道:“你不是说他是你姐姐的情人嘛,万一出了事,你也交代不了,不是吗?” 这句话一说,傅君嫱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起来,犹豫半天才道:“那好吧,你说怎么进去!” 黑衣女子眼中露出喜色,凑在傅君嫱耳边叽咕一阵,听得傅君嫱眉头连皱,半晌,才重重点头。 ※※※ 以二女的武功,根本不需要什么详细计划,只分头制造了点混乱,很快就引开帐前守卫,找了个空隙潜入帐内。 轻手轻脚进入内帐,看见杨浩赤身插针的情景,傅君嫱啊了一声,连忙以手遮眼,随即被黑衣女子把手拿下,没好气的道:“怕什么,他不能动的!” “真……真的!”傅君嫱这才战战兢兢的正眼去看,黑衣女子已跃到杨浩身前。用手在杨浩眼前晃了晃:“咦,好像连意识都没有!” 站在灯火昏暗的帐内,面对着奇怪的景象。傅君嫱心里越来越不自在,忍不住催促道:“你看好了没,他是不是还活着?” “慌什么?”黑衣女子不耐烦的道,又细细查看杨浩的情况:“这好像是一种高明的针法,看来他的内伤的确很重,连脉搏都没有了,这些灯是干什么用的。北斗七星阵?喂,你这个姐夫是不是在炼什么邪门功法啊,喂?” 连唤几声。不见傅君嫱回答,黑衣女子扭头一看,只见傅君嫱张嘴抬手,摆着一个怪异的姿势站在原地。眼珠不断乱动。还在向自己使眼色。 心中警兆忽现。 黑衣女子一个闪身,倏忽间已移离一个身位,奇诡无比的闪到旁边,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咦,一个男子声音道:“红尘碧落身法,你是独孤家的?” 黑衣女子大吃一惊,抬头看时,只见杨浩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名面色惨白的青衫人,手中拈着一根金针。目光如电的看着自己:“功力也不错,你是尤老婆子的孙女,独孤凤吧?” 黑衣女子一惊再惊,顿对眼前人生出高深莫测之感,警惕的道:“不错,晚辈正是独孤凤,敢问前辈是?” “我是谁,你不用管了!”青衫人收起金针,从容的走到帐中:“你来这里做什么?” 面对这个敌友难分的青衫人,独孤凤却也不敢胡乱说话,沉吟了一下才道:“晚辈久闻秦王杨浩大名,刚好游玩到襄阳附近,心生好奇,所以来见一见?” “只是游玩?”青衫人语气中带着笑意:“听说你得尤老婆子真传,一向在江湖上,四处挑战年轻高手,杨浩这小子虽然名头不小,却并非是武功出色,难道你也想挑战他?” “盛名之下,必有过人之处!”独孤凤笑道:“家祖母要我在江湖上增长阅历,当然要挑一些非常之人了!” “不见得吧!”青衫人轻声一笑:“听闻独孤阀正在洛阳与王世充明争暗斗,这种时候,你身为尤老婆子之下的第一高手,还敢四处晃荡,难道独孤阀不打算保住四大门阀的位置,决定做江湖帮派了?” “前辈此言何意?”独孤凤面露微笑,心中却已惊涛骇浪,功力也暗暗提聚。 “你不用说,且让我猜上一猜!”青衫人摇摇手道:“长安的代王杨侑已经被李阀给废了,同样是傀儡皇帝,王世充恐怕也不甘居于那位皇泰主之下,而你们独孤阀世代皇亲,自然是保皇一派,想跟王世充斗,自己实力又不够,如果我是你们,我也会想找外援,所以派你出来,在江湖上拉拢年轻高手,希望能得到些助力,对不对?” “前辈说笑了!”独孤凤笑得有些勉强。 “其实又何必大海捞针!”青衫人回头看着杨浩,意味深长的道:“当今天下,还有哪位年轻高手比得上秦王杨浩,不但有江淮之助,而且又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连皇泰主都要称一声王叔,别说你们独孤阀没有想请他入京勤王的意思,我不相信!” “前辈高明!”独孤凤终于低头认输,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可惜你们来晚了!”青衫人叹了口气:“他的状况你也看见了,跟死人差不了多少,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帮你们?” “难道秦王浩已经……”独孤凤心中一寒。 “命悬一线!”青衫人直接回答,大袖扬处,已从傅君嫱颈后取下一枚金针:“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再等几天,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活!” 傅君嫱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下手脚,顿时怒道:“何方小人,竟敢暗算我!”提剑要上,却被独孤凤伸手拦住,叫了一声:“前辈!” 青衫人头也不回,已经消失于黑暗之中。 ※※※ 这时忽听帐外脚步声响,独孤凤忙一拉傅君嫱,双双隐伏于暗处。 帐帘掀起,商秀洵一脸疲倦的走进帐来,先四下扫了一眼,喊了一声老家伙,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再喊,走到杨浩身边轻轻蹲下,看着杨浩沉静的面庞。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我真是撑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阚棱在外面杀了一千多人,那些人已经投降了,我想阻止,可他们说这是军法……这几天,不断的收容难民,好像所有人都在恨我们,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 听着商秀洵的低声倾诉。隐在暗处的独孤凤和傅君嫱表情各有不同。 “喂,原来他的情人不少啊!”独孤凤小声笑道。 “哼,又是一个狐狸精!”傅君嫱一脸忿忿。 ※※※ 连绵阴雨。终于在杨浩疗伤的第七日停下。 军营中的气氛显得空前紧张,商秀洵为怕出意外,放弃一切事务处理,集中牧场所有高手守护在杨浩的寝帐之外。 “今天是最后一晚。可能会有变故!” 这是鲁妙子的原话。具体什么变故却语焉不详,却让商秀洵一颗心紧紧提起。 阚棱宣永等人只知道今晚殿下出关,亦早早的带领人手守候在侧,杨浩寝帐五十丈内,被层层防守的密不透风,最中间是牧场的高手,两侧由宣永和高占道带来的东平武士,以及左孝友的钟离军。阚棱亲率三百上蓦,把守在通往寝帐的必经之路。整个山头已被牧场军队彻底封锁。确保万无一失。 商秀洵与虚行之留在内帐,看着鲁妙子为杨浩最后一遍施针。 一百零八枚金针插入杨浩周身大穴,又给七星灯逐一加足灯油,做完一切,鲁妙子才收手站起,叹道:“就看今晚了,过了子时就没事!” “真的?”商秀洵喜动颜色,又担心的道:“那他能醒过来吗?” “应该可以!”鲁妙子只点了点头。 ※※※ 夜色缓缓降临,天空中高挂出一轮圆月。 难得的好天气,预示着洪灾即将过去,让山下的难民营中欢腾一片,点燃起一堆堆明亮的篝火,载歌载舞,苦中作乐的发泄出连日的郁闷。 半山腰之上,却是寂静的仿若坟墓,所有士兵刀剑出鞘,密集的来回巡视。也有人羡慕着山下的热闹,随即被长官呵斥,连忙端正态度,担负起守卫的责任。 阚棱坐着一张高脚凳,手拄长刀,静静的等在山头的登山路口,身后三百上蓦长刀如雪,黑甲如云,犀利的气势,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出则染血。 寝帐正面入口,宣永,高占道,柳宗道,左孝友等人各踞一处,都是兵器在手,神情紧张,不时偷偷回望一下杨浩所在的寝帐。 商秀洵亲自坐在帐口,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剑柄,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鹏鹤二老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许扬与吴言分立两侧,虚行之站在右首偏下的位置,也特地带了一把充门面的长刀。 所有人都在无声的等待,一片寂静中,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嗒嗒作响,忠实的记录着时间。 三更时分终于到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幽幽歌声从山脚下响起。 “莫染尘,尘归尘,欲行路,路拦路,天上几时,人间何处,又是一番风雨,向谁诉。” 歌声渺渺,如怨似泣,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显示出异常深厚的功力,啪的一声,阚棱将插在土中的大刀拔了起来,身后三百精兵立刻散开阵形,散发出冲天杀气。 一枚烟火信号带着弯曲火尾升天而爆,商秀洵骇然起身,周遭立刻响起一片兵甲摩擦之声。 阴沉沉的大帐内,鲁妙子喝了一口六果液,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玉妍,你果然来了,三十年恩怨,终需有个了结吧!” 放下竹筒中的酒水,鲁妙子从袖里取出一根长箫,箫竹声呜咽响起,丝丝入扣的配合着山下的歌声。仿佛做着一个指引,不多时,那歌声方向已渐渐向这边飘来。 月色银华,铺泻着蜿蜒山路,一个长裙摇曳的身影缓缓向山上行去。身前身后,一片刀光剑影,不断有士兵惨叫飞跌,血雨纷飞,却沾不上来人的半点衣裙。 一百一十四章 尘埃落定 山道上的杀喊声越来越清晰,数万大军竟然挡不住对方的前进。 寝帐内,鲁妙子放下竹箫,又喝了一口酒,除下面具,脸色显出一片不正常的酡红。 “杨浩,你的长生真气,果然如同传说中那样厉害!”鲁妙子突如其来的道。星星点点的油灯下,杨浩双目紧闭,五官昏黄浮动,仍然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那么重的伤势,只是被我吊住一口气,短短七日,就能恢复成现在这个地步!” 鲁妙子在杨浩身边转着步伐,目中满是赞赏惊讶,自顾自的道:“我知道你现在能听得到,看得到,对外面的动静也有感觉,可惜,我不能让你这么快就好起来!” 重新回到杨浩面前站定,鲁妙子双手负后,叹口气道:“三十年前,我被祝玉妍打伤,利用山势地形远遁千里,又布下疑阵,让她以为我逃往海外,本来以为,我会安安稳稳的终老牧场,谁料到你这个魔星,偏偏就闯了进来!” “自从传出罗刹女得杨公宝藏之事,我知道天下必然大乱,所以我才冒险出外看看四方局势,荥阳城里,我亲眼看着李密死在你手上,原本以为你会拥兵自立,谁知你竟然跑到东平去做什么生意,我当你胸无大志,也就一笑置之,哪知还不到半年时间,你竟又跑到江都,弄得风生水起,连杨广都杀了,那时我才真正对你留心!” “你这人说聪明也有,说手段也有。却是运气太差,若是早生二十多年,大可与杨广一争天下。只可惜乱世江山,已经被杨广败得干干净净,大势所趋,就算你有倾天倒海的手段,说到底,你也只是一个末世皇裔,你明白吗?”鲁妙子深深看着对方:“这天命。已经注定不是你们姓杨的了!” “何必再争,顺天应命,不是很好吗?”鲁妙子撩衣在杨浩身边坐下。拔开竹筒塞:“你是变数,继续留在这个世上,于人于己,都是无益。要怪就怪那天你为何要用连环弩射玉妍。以玉妍的聪明才智,迟早会发现我的行迹,我不能连累秀洵,所以我后来现身,将她诱至从前的一处密洞,明知道困不了她多久,只是争取七天时间,好做成我这生最后一个布置!” “玉妍心中最大的忌讳。一是石之轩,二就是她的女儿!”鲁妙子喝了口酒。微微一笑:“偏偏被你这个混账家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了出来,她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正好可以给我从中取利!” 抬头看了看杨浩头顶上方的孔明灯,鲁妙子道:“这座本命星灯,里面已被我下了极厉害的火药,只要灯芯一灭,立刻就会爆炸,这座寝帐内所有的人都逃不过去,虽然有点对不起秀洵,不过你我都死了,她是不会知道真相的!” 灯光下,杨浩的身躯微微一震。 ※※※ “挡住她!” 阚棱大刀挥处,四名白衣女子人头飞起,自己也被一名持银环的文士打中前胸,护心镜破裂,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祝玉妍的宫装身影,闲庭信步般渐渐往山上行去。 周围的士兵早已被一群武功高明的白衣人缠住,绾绾与白清儿如同两道魅影穿插在混乱之中,所过处鲜血纷飞,一名接一名士兵无声倒地,竟连惨叫也发不出来。战场中尚有一名手持铜箫的潇洒高冠文士,和一名随身带有四名男子护卫的雍容美妇,举手投足间谈笑杀人,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山前防守,已被这几名高手拆得乱七八糟。 叮当一声火星四溅,阚棱奋力一刀,边不负的魔心连环齐中而断,不敢直撄其锋,斜斜退开,阚棱得此空隙,斜举大刀,步逾奔马的冲至祝玉妍身后,弹身高高跃起,怒喝一声,一刀劈下,充满一往无回的惨烈气势,竟连空气都似乎有所塌陷:“给我留下来!” “不错!” 祝玉妍赞赏一声,侧转头避开这一刀,水袖拂出,不带半点烟火之气,阚棱立时虎躯巨震,夺的仰天喷出一口血箭,连人带刀断线凤筝般向后抛跌。 夜色沉沉之下,四面山口都升起烟火信号,处处示警,隐隐杀声盈沸,竟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马。 山头上,商秀洵骇然从座位上站起,虚行之忙谏道:“场主冷静,一切以殿下为重,不可中了敌人的疑兵之计!” 商秀洵深深吸口气,才稍微镇定下来,重新落座。 这时只听外围传来叫嚷声:“来了,来了!” 商秀洵一惊又起。 ※※※ 寝帐内,鲁妙子心生警兆,疾步走向帐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脸上神情阵阵变幻。原地楞了一会儿,又转回身对杨浩道:“你听见了吗,祝玉妍已经来了,我们的时间也快到了!” “王……八……蛋!” 仿若从十八层地狱里升起的声音,生涩无比的从杨浩口中吐出,全身仿佛打冷战一样,不断微微颤抖,满身的金针摇摇晃晃,反射着油灯光芒,远远看去,恍然一片灿烂金光。 “不要挣扎了!”鲁妙子信步上前:“你知道天下五极刑之一的七针制神吗,能令人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四肢不得动弹,偏偏神智清醒无比,其痛苦不足为外人道,为求一死,于是什么能肯屈服!” “可是实际上!”鲁妙子话锋一转:“这种针法发明之初,乃是为医治重伤垂危之人,吊住伤者一口本命元气,利用人体自身的恢复机制,慢慢着手治疗,然而落在一些有心人手上,稍加改动,即成为一门极狠辣的刑讯之法,哈哈。世道人心,原本如此不堪!” “不要恨我!”鲁妙子语气中似带一些愧疚:“你经脉破裂,天下间无术可以续接。就算治好了,也是功力全废,一个习武之人落到这般田地,其实生不如死,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 “唉!”鲁妙子拂袖转身:“其实秀洵对你一往情深,你用这条性命除去祝玉妍,替她铲除一个隐患。都算是报答她这番心意!” 杨浩似乎对这句话生出感应,身体渐渐停止颤抖。 “井中月?”鲁妙子目中流出复杂神色:“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世间一切,原是虚妄!” 两行清泪,无声的从杨浩眼中流下。 ※※※ 扑! 一团灿烂的血花爆开半空。 柳宗道,左孝友。宣永。高占道四人齐齐往外飞跌,再也动弹不得,目眦欲裂的看着空地正中间,祝玉妍仪态万千的踏过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缓缓向帐口的商秀洵走去。 “杀!”副执事吴言红着双眼举刀从旁杀至,祝玉妍看也不看,一伸手便扭断他的颈骨,尸体如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鹏鹤二老正联手对付那名手持铜箫的高冠文士。兀自左支右绌,险象环手。根本无暇顾及,带着四名护卫的雍容美妇索性站在一旁掠阵,根本不屑出手,而山下大执事梁治率领的援军在路口被那群白衣人死死拦住,一时半会竟也冲不上来。 此刻商秀洵身前只剩下许扬这个老头和虚行之这个文士,面对名满天下的阴后祝玉妍,个人战力基本上可以无视。 “虚先生,我们上吧!”许扬鼓起勇气,挺刀对虚行之道。 虚行之看了看身后的商秀洵,还有杨浩所在的营帐,回过头来,竟是惨然一笑:“好,上!” 两人同时扑出,左右长刀往祝玉妍斩去,嗡的一声,两刀递至祝玉妍身前一尺之地,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任凭两人如何使力,也前进不得。 祝玉妍冷冷看了两人一眼,虚行之立知不妙,不假思索的弃刀,一脚撑在许扬身上,借力向外滚出,哧的一声血光暴现,许扬一条手臂已被祝玉妍截断,整个人鲜血淋漓的抛跌在地,若非虚行之一脚踢得及时,老命早已不保。 商秀洵缓缓站起身来,义无反顾的面对着祝玉妍,腰中宝剑一寸一寸的抽出。 “我不怕你,想要过去,除非杀了我!”商秀洵呐喊一声,长剑前指,聚集全身功力,飞身刺向前去:“啊啊啊啊啊!” “走开!” 不耐烦的轻哼一声,祝玉妍指如拈花,往剑身上一兜一搭,商秀洵整个身子冲天而起,重重的摔在一边,在泥地中倒滑出七八丈距离,才打着转停下。 眼前已是杨浩寝帐。 哗啦一声大响,整个寝帐齐中而裂,如提线一样分飞两旁,杨浩赤身插针,端坐七星灯前的身影,已展露于在场所有人的眼前,悬于头顶的孔明灯格外引人注目。 “三爷!”“殿下!” 宣永等人纷纷惊呼出口,商秀洵撑着宝剑,勉强爬起身来,只往前走了一步,又不支倒地。 “七星祈命大法?”祝玉妍目中闪过一丝疑惑,视线一落,已看见杨浩身边长身而立的青衫怪客。 “是你?”祝玉妍目光一凛,杀机顿现。 “玉妍,好久没见!”青衫人的话语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难怪这小子花样百出!”祝玉妍冷笑道:“果然是你在他身后!” “玉妍!”青衫人上前一步,言辞恳切的道:“求你念在以往的情份上,放他一马吧,我愿意自尽在你面前!” “休想我再上你的当!”祝玉妍斩钉截铁的道:“我人也要,命也要,杀了这小子,你还能跑出我的手掌心吗?” 话音未落,天魔气已经疾涌而出,将帐前的地面吹得草飞石走,青衫人疾跃上前,挥掌拦下劲风,刚叫了一声“玉妍”,眼前人影一闪,祝玉妍已鬼魅般的欺近前来,纤纤玉手在月光下变得晶莹一片。几乎同时,青衫人双目圆睁,双手也化出一片灿烂虚影。似缓实急的迎接上去。 “我拆了你的本命灯!” 几乎眨眼之间,青衫人的身影被抛飞出来,祝玉妍已飘上半空。伸手往杨浩头顶的孔明灯抓去。 “杨浩!”商秀洵绝望的叫道。 ※※※ “休想!” 蓦然间只听一声清喝,就在祝玉妍五指尚未触及灯身之前,斜刺里忽伸出一双手,将孔明灯牢牢抱住,来者一身黑衣,身形窈窕,半空中如游鱼般的腰身一扭。已奇异的脱出祝玉妍的掌势笼罩,斜斜落下地来。 “碧落红尘,独孤家的人?”祝玉妍微微一惊。正要折身追去,忽然身侧又是剑风袭来,取位又狠又刁,饶以阴后之能也无法轻视。只能转手接这剑势。来人剑法绵密,如天罗地网,一招紧扣一招,仓促之间逼得祝玉妍也只能后退,旁人眼中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夹着一团剑光,从半空中斜线飘落,劲风剑气四溢。一轮交手,已不知过了多少招去。 “弈剑术。傅采林的弟子?”祝玉妍首次动容。 “小姑娘,把灯交给我!” 独孤风刚刚落地,身侧气暗涌,那名雍容美妇已笑吟吟的飘上前来。 “那你来拿吧!”独孤凤还以一个微笑,碧落红尘身法最擅方寸之间趋避,低头矮身,已从美妇掌下钻过,迎面却是那四名男护卫长刀织网,迎头拦截:“留下来!” “就凭你们?”独孤凤嗤之以鼻,身形闪入刀网之中,肩撞脚勾,已将四名男子放翻,冷不防半空中一团箫影落下,一个清朗声音笑道:“放下吧!” 空气中如同一座山当头压下,独孤凤动弹不得,双脚已入地三寸,心中大骇,知道遇上对方高手,猛听远处一人叫道:“把灯扔过来!”扭头一看,认得是那个姓虚的谋士,当下不再迟疑,一掌将灯平平推出,腰间撤出一柄长剑,全力迎上漫天箫影。 “接住灯!” 随着孔明灯被独孤凤推出,空地间立刻暴起四五条人影,不分先后向那盏灯抓去,其中离得最近的正是宣永,刚要抓上,斜刺里飞来一枚银环,将他震退三步,边不负魔链一卷,欲直接将灯卷过。猛听一声暴喝,阚棱从半空中飞落,一刀将边不负的银链斩歪。柳宗道与左孝友双双上前接灯,一条飘带恍然如蛇横过,带身一振,两人如中电击,立时向后飞去,绾绾手持天魔带,笑脸如花,已站至场中,伸手轻托灯底。 “我跟你拚了!”高占道狂吼一声,张臂和身前扑,绾绾头也不回,飘带灵蛇般探出,已将此人打飞,不料虚行之已着地滚入下方,飞起一脚,将孔明灯踢得直上半空。 “接住它!”商秀洵失魂落魄的跑来,绾绾纵身去捉,鹏鹤二老已左右赶至,雄厚真气硬生生将她迫了下来,边不负和白清儿刚要上前,已被阚棱一把大刀旋风般圈住。 “让开!”祝玉妍怒喝一声,将死缠不放的傅君嫱扫开,飘身而起,往半空中的孔明灯追去,傅君嫱一言不发,随后追上,独孤凤、高冠文士、雍容美妇先后纵起身形,五个人四只手,几乎同时往孔明灯抓去,只有傅君嫱眼珠一转,竟然掉转剑柄,将那盏灯已击得上升数尺,以致四人全部抓空。 正在这时,空中忽然又飞来一条人影,抢在众人之前,牢牢将灯抓在手中,哈哈狂笑道:“秦王浩,看你还怎么保命!”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是一楞,只见得灯那人道袍双髻,手持长剑,赫然正是前时只身逃走的左游仙。 魔门众人顿时一喜,而牧场这边却是人人失色,独孤凤、傅君嫱同时伸出双剑去抢,却被祝玉妍双袖震飞,扬声下令:“灭灯!” “好,我要替老辅报仇!”左游仙身在半空,直接一口气将灯芯吹灭。 ※※※ 轰! 仿佛天上落下一个太阳,一团强烈光芒瞬间在空中爆开。以左游仙为中心,无数火星雨点般四散飞去,下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以手掩眼。 祝玉妍、高冠文士、雍容美妇、独孤凤、傅君嫱五人离得最近,被震得当场吐血。断线一样摔落在地。祝玉妍功力最深,只觉得脑中一晕,晃晃头已略觉清醒。弹身而起,一个人影已带着剑风疾扑过来,悲忿大叫:“你杀了他,我要你的命!” 祝玉妍本能的一抬手,两指拈住剑刃,轻轻一抖已震碎剑身,一掌打了出去。却听一声:“秀洵让开!”扑的一口鲜血。已尽数洒在祝玉妍的脸上。 祝玉妍呆了一呆。 满地火光之中,所有人缓缓恢复过来,抬眼看去。只见祝玉妍伸出一掌,印在那名青衫人胸前,头颈上血迹斑斑,旁边跌坐着泪痕未干的商秀洵。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一切。 “玉妍……咳咳!”鲁妙子的面具已经跌落。露出本来的样貌,刚说了两个字,口中便咳出一团血块。 “你?”祝玉妍忽然间只觉得心中一空,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美目中前所未有的露出复杂难名之色。 “咳咳!”鲁妙子深吸一口气,缓匀了气息,面上竟露出一丝微笑:“想不到,逃了三十年。还是死在你的手上……也好,说不定……这样。你会一辈子记得……我!” 艰难的吐出最后一个字,身子一软,鲁妙子直挺挺的跪倒在地,缓缓向一侧倒去,祝玉妍如遭蛇噬,惊慌失措的收手,后退间脚下一绊,险些踉跄摔倒。 “够了!”只听一声怒喝,杨浩身上的金针全部反射激出,嘴角挂着一丝鲜血,颤颤微微的从地上站起。 脚步声响,大执事梁治带领军队终于攻上山来,将寝帐附近团团围住,还没死的柳宗道等人也强忍伤势,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魔门众人则围聚到精神恍惚的祝玉妍身边,警戒与军队对峙。 “殿下!”阚棱提着大刀跃到杨浩身边,却被杨浩用手推开,踉踉跄跄的走到场中,冷冷的看着魔门众人道:“阴后,你千方百计,不就是想一统魔门,打倒静斋吗,好,阚棱!” “末将在!”阚棱应声上前。 “给我传话出去!”杨浩冷声道:“就说我秦王杨浩说的,杨公宝藏,内藏邪帝舍利,就在长安跃马桥下,具体位置与机关,已跟鲁妙子一起毁在祝后手里,谁有本事,就自己去打开吧!” 声音琅琅传出,在场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连祝玉妍也忍不住震惊抬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只有阚棱毫不犹豫的大声应是。 “怎么样,祝后!”杨浩哈哈一笑,面上却殊无笑意:“这个条件够了吧,从今天开始,汉南一带便属我杨浩,你阴癸派再有人踏进一步,杀无赦!” “臭小子,凭什么敢说大话!”人群中的雍容美妇忍不住反唇相讥:“我现在就杀……” “闻采婷!”杨浩直接截断她的话,厉声道:“你想跟我拚个鱼死网破?好,我杨浩反正烂命一条,今天豁出去,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倒要试试能不能把你们阴癸派全部留在这里!” “混账!”闻采婷勃然大怒,闪身上前,就要出手,阚棱大刀一横,立刻拦在杨浩身前,高占道宣永等人纷纷上前,周围的军士长戟一挺,齐齐踏前一步,浓重的杀气立时又席卷全场。 “祝派主!”虚行之站在旁边,不冷不热的道:“我们殿下已经放话了,你还在这里纠缠,小心别人捷足先登,已经去长安挖宝了!” 祝玉妍娇躯一震,双目深深的向杨浩看去,杨浩却只是冷笑以对,良久,祝玉妍才收回视线,转身道:“我们走!”带领魔门众人转身而去 “让他们走!”杨浩一声令下,梁治连忙调动军队让开一条道路,任凭祝玉妍等人向山下行去。 “殿下,要不要?”虚行之凑上前来,挥手做了个劈斩的手势。 “不用!”杨浩摇了摇头:“祝玉妍非同小可,万一逼急了,未必留得住她!”说完话,目光已移向商秀洵那边。 鲁妙子的尸体静静的躺在草地上,双目已经永远合起,商秀洵整个人仿佛痴呆了一样,只知道跪坐在旁边看着,脑海中一片空白。杨浩摇摇晃晃的走到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跪下身子,将商秀洵搂在怀里。 哇的一声,商秀洵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山头上,一轮明月高挂。 一百一十五章 击掌为盟 十日之后。 阚棱率领二万江淮军,护送杨浩车驾离开襄阳,往江都方向进发。浩浩荡荡的军队,蜿蜒行进汉江沿岸。 躺坐在特制的宽大车厢里,身下枕着软垫,杨浩在微微的颠颇中独自喝着闷酒,取自牧场的上等高粮液,醇而不辣,一口饮下。全身暖哄哄的,分外抵挡寒冷天气。手足依然乏力,慵懒的什么都不想做,体内的长生真气活活泼泼,仿佛更加浑厚了一些,却再也无法如臂使指的指挥,正是经脉破损的后遗症体现。 脑海中回放着这一路来的经历,江都、竟陵、牧场、襄阳,大大小小的战斗画面,每一次的身临绝境,险死还生,都让杨浩异常感觉到此时生命的可贵。 襄阳附近的洪水已经退去,飞马牧场不辞辛苦救援灾民的举动,终于换来百姓们的拥戴,相信经此一事之后,飞马牧场的声望将在汉南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襄阳城内,留下了左孝友和二万江淮军,竟陵已被江淮军的陈盛占领,三家互保,足以维持一方平静,而阴癸派忙于杨公宝库之事,短期内也恐怕不会有什么威胁。 直到这时,杨浩才算真正放下杨公宝库,这个出道以来,一直背在身上的大麻烦,如同预期的一样,短时间内,杨公宝库藏在长安跃马桥下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不少武林中人已经开始赶往洛阳,虽然都是些小角色。但杨浩不相信,等这些小角色造成声势之后,各地豪强还能稳坐不动。况且鲁妙子的机关暗器独步天下,库中藏库,就算找对地方,能不能打开,打开的对不对,又要两说。 怅然若失的喝了口酒,一想到杨公宝库。仍是有点心疼。 此外二十万江淮折损一半,起因在魔门,也与杨浩脱不了关系。虽然杜伏威着阚棱送来兵符,以明心志,可杨浩小人之心,仍然拖延到宣永的人从江都传来消息。确认杜伏威近段时间一直闭门读书。无心理事,这才安排好一切,踏上回程之路。 多年老友背叛,亲逾骨肉的义子惨死,对这位草莽出身的江淮霸主,其打击不谓不小,而在杨浩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大好局面。 “山幽观天运。悠悠念群生,终古代兴没。豪圣定能争,三季沦周郝,七雄灭秦赢,复闻赤精子,提剑入咸京。” 举杯低吟,杨浩的嘴角勾出一弯弧犀,满意的将酒水倾入口中,一饮而尽。 车队忽然停下,杨浩微微一楞,便听虚行之于车厢外道:“殿下,商场主来了!” 商秀洵?杨浩的脑海中蓦然升起,当日老龙堤上倾波一吻的情景,心弦微微一颤,伸手推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却只见随行军队,并没看见商秀洵的人影,顿时一呆。 “殿下!”虚行之及时从旁提醒,指引杨浩抬头看去。 远处,一道舒缓起伏的山梁上,一骑红影正勒马崖顶,静静的仿若一朵山花,在苍凉天地间独自彰现着瑰丽的色彩。 杨浩在虚行之的搀扶下走出车厢,宣永和高占道立刻谨慎的护在两边,向前走了几步,杨浩停住身形,仰首注视着那独立山巅的身影,胸中恍然升起一阵无言的感动。 队列后面,独孤凤和傅君嫱联骑并立,也都发现了山顶上的身影,独孤凤戏噱的道:“看见没,人家还真痴情,你大姐有对手了!” “早晚杀了她!”傅君嫱恨恨的道。忽觉腰间一动,一只隼鸟探头探脑的从革囊里挣扎出来,傅君嫱连忙将它抱起,可怜的道:“小英,你憋坏了吧,对不起哦,差点把你忘了!” 这是傅君嫱在军中营帐内无意中发现的一只隼鸟,当时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立刻同情心泛溢,用牛肉汤救了回来,几日功夫,已经跟傅君嫱处得十分融洽,连名字也被改了一个女性化的小英。 “咦?”独孤凤脸上忽然一凉,下意识的抬头看天,只见点点粉团如絮,正轻轻从空中洒下。 下雪了? 高占道大惊小怪的嚷嚷起来。 杨浩伸手接住一团雪花,不由抬头望向天空,原来已经是这般时节了。“殿下保重身体,还是回车吧!”虚行之小心翼翼的道。 “嗯!”杨浩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山顶上的人影,转身重回车中。 随着命令声传递下去,冗长的队伍再度缓缓开拔,山顶上传来一声马嘶,红衣人影勒马扬蹄,沿着山势追了一程,追到山势尽处才停了下来,远远看着队伍中的车驾渐行渐远,马上骑士胸口一痛,强忍着掉泪的冲动,终于咬咬牙,一带马缰掉头而去。 ※※※ 黄昏时分,军队到达汉水下游的竟陵城。 雪势渐大,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依稀仍见残垣断壁,火烬刀痕,令人可以想见当日江淮军与四大寇相持城下之激烈。 此时的竟陵守将陈盛,是江淮军中的后起之秀,不到二十五岁,以勇猛善战而闻名军中,然而初次面对杨浩,仍然露出一丝年轻人固有的拘谨,隐隐还透着一丝兴奋。 盖因对方名头实在太大,正儿八经的王子皇孙,又是杜伏威认定的未来皇帝,先后灭瓦岗,破江都,杀李密,杀宇文化及,杀杨广,如今又水淹襄阳,灭了辅公佑的十万大军,任一宗提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事迹,全被集于一人身上,以江淮军素重勇者的风气,不知不觉间,杨浩的威望已经渐渐深入军心。 作为秦王殿下的临时行馆,自然仍是原竟陵城主方泽滔的独霸山庄,故地重游。杨浩又来到当日恶战绾绾的山庄后园,原本矗立其间的亭子早已拆掉,满院花木也不见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微一唏嘘,杨浩回过头来,却看见虚行之整肃衣冠,恭恭敬敬的跪倒于地,向亭中拜了三拜。 “死穷酸搞什么名堂?”高占道低声问宣永,只换来一记白眼。 “虚先生这是?”与宣永和高占道一起陪同在侧的陈盛。疑惑的出言问道。 “行之原本是独霸山庄的人,这里是他故主的旧居!”杨浩无声的叹了口气。 忽听咕咕声响,一只隼鸟斜刺里飞了过来。 “三爷小心!”高占道立刻撤出双枪。忠心耿耿的拦在杨浩身前,却见着白影一晃,傅君嫱从半空中落地,一把将隼鸟握在手中。嗔道:“不听话。今晚不给你牛肉吃!” “原来是只鸟!”高占道骂骂咧咧的收起枪。 杨浩却目光一凛,推开高占道,喝道:“君嫱过来!” “干嘛啊?”傅君嫱嘴里不情不愿,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这只鸟?”杨浩眉头微皱。 “是我的!”傅君嫱吓了一跳,以为杨浩要抢,连忙把鸟藏在身后。扑啦啦的振翅声中,那只隼鸟还在拚命挣扎,想从傅君嫱手中飞走。 杨浩看着看着。面上渐渐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挥挥手道:“去吧。别把它放跑了!” 傅君嫱如蒙大赦,抱着鸟就转身跑掉。 待傅君嫱走后,杨浩神色一变:“陈盛!” “末将在!”陈盛连忙肃容领令,宣永和高占道也是微微一楞,不知发生何事。 “通知阚棱准备一下!”杨浩的视线投向渐渐阴沉的天际:“今晚,我们可能会有客人来!” ※※※ 夜晚三更。 独霸山庄后园花厅上,杨浩独自一人挑灯读书,手边放着一壶温酒,自斟自饮。 手里握着的是一卷后汉陈寿的三国志,正读到曹操讨冀州,大发民役,有亡民不堪劳苦,乞门哀告,曹操曰:“听汝则违令,杀汝则诛首,归自深藏,无使为吏所获!”亡民垂泣而去,后来依旧为吏捕得。 杨浩看得心中烦闷,伸手去取酒杯,早有一人持壶为他续上,杨浩心中微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独孤风黑衣窈窕,俏生生的立在旁边。 “独孤小姐?”杨浩惊讶的道。 独孤凤微微一笑道:“秦王殿下,雪夜挑灯夜读书,果然好兴致!” “独孤小姐也好兴致,不知深夜前来,有何事情!”杨浩不动声色的将书放在桌上,举杯一饮而尽。 “也没什么事!”独孤凤也放下酒壶,绕到杨浩身前:“只是想问问,殿下这些天为何一直躲着我,难道我独孤凤很可怕吗?” “说我躲着你?”杨浩眉头一扬:“不如问问小姐为何要缠着我,如果是比武的话,本王形同废人,自愿认输,请小姐另寻高明吧!” “你这人,我何时说要与你比武了!”独孤凤叹口气道:“难道人家对你感兴趣,不行吗?” “喔?”杨浩邪邪一笑:“你是对我感兴趣,还是对秦王杨浩这个身份感兴趣?” “两样都有!”独孤凤倒是直言不讳:“我却从未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废了武功,还这么若无其事,听说你以前武功不错!” “本王是文科出身!”杨浩一本正经的道:“学武功只是意外,没什么好可惜的,况且一个人会了武功,就会控制不住打打杀杀,善战者亡于战,非是养生保命之道!” “那怎么一样?”独孤凤不以为然的道:“有了武功,你才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否则如果一个人要杀你,你毫无反抗之力,岂不是死不瞑目!” “反抗,未必要用武功!”杨浩闭起双眼,老神在在的道。 “谁说的?”独孤凤眼珠一转:“好比说,我现就想杀你,你怎样反抗?” “你为什么要杀我?”杨浩眼开眼睛,笑吟吟的道:“你不是对我感兴趣吗?” “那是两码事!”独孤凤辩解道:“我是说打个比方!” “本王从来不打比方!”杨浩摇摇头,又拿起桌上的书卷。 “跟你说不明白!”独孤凤轻哼一声。转身便要离去。忽然间脚步一顿,愕然扭头看去,只见花厅正门口。鬼魅般飘进来一名满头白发的黑衣瘦长人影。 ※※※ 花厅内灯火通明,除却杨浩与独孤凤两人,再无其他人在,那白发黑衣人在厅口站了站,随即大步走了进来,桀桀怪笑道:“秦王浩,想不到我会来吧?” “飞鹰曲傲!”独孤凤曾跟此人交过手。立时认了出来,急闪身拦在杨浩面前,凛然道:“你想干什么?” “哼!”曲傲轻轻一哼。独孤凤立觉耳膜刺痛,旁边杨浩已经眉头一皱,手抚胸口,露出痛楚神色。 “杀子杀徒之仇。秦王浩。我们好好算一算吧!”曲傲口中说话,整个人已飞身上前,五指曲伸如钩,出手便是鹰变十三式的杀招。凛洌劲风直身杨浩和独孤凤扑至。 “你快走,我拦他一会儿!”独孤凤花容变色,深知对方武功不在祖母之下,不敢大意,头也不回的吩咐一声。便迎面拦去。 杨浩依旧端坐不动,犹有兴致从桌上端起一杯酒来。 哗啦一声大响。曲傲脚尖刚点在厅中的地毯,整个身子忽然往下一沉,大骇之下,连忙提气上纵,下方数十杆钩戟已经破毯而出。几乎同时,左右两侧照壁开出无数小窗,密密麻麻的强弩左右射至。 “秦王浩!” 惨嘶一声,曲傲身影化成脱弦利箭,直往厅外射去,一路洒下斑斑血点。 数十名长戟武士从地穴里跃了出来,人影晃动,大批弓弩手已出现在厅口,层层叠叠的排成阵式,随后鱼贯而入的上蓦亲兵,迅速将厅上团团围住。 “三爷!”高占道和宣永各持武器,奔上厅来。 独孤凤已经惊得呆住,一只脚堪堪站在地穴边缘,手上还保持着迎敌的姿势。 杨浩缓缓起身,走过她的身边,微一顿步,转头道:“如果你刚才想杀我的话,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微微一笑,杨浩已在高占道、宣永和众武士的保护下离厅而去。 只剩下独孤凤楞楞的站在厅间,回想着杨浩的言行,只觉得心中阵阵发寒。 ※※※ 当夜阚棱与陈盛追杀五里,斩杀了二百多名铁勒武士,仍然让曲傲重伤逃走,转回独霸山庄,在书房里向杨浩汇报时,杨浩只是淡淡一挥手:“罢了,这些铁勒人在中原无根无基,迟早死路一条,由他们去吧!” “对,他们再敢来,占道替三爷杀光这些铁勒狗!”高占道意犹未尽的叫道。房中诸人基本上都将他的话自动过滤。 陈盛仍有不解:“殿下怎知道,铁勒人已经混进城中?” 杨浩笑而不答,转头对虚行之道:“吩咐厨下,多给君嫱那只鸟备些牛肉!” “臣知道了!”虚行之心领神会的一笑。 ※※※ 翌日清晨,军队渡过汉水,陆行数日,过了江宁,新安,又回到历阳城,稍做休整,便又启程往江都进发。 再次看到江都城的高大城墙,杨浩的心态已与当日领军出发时迥然而异,当日是被迫出征,牢骚满腹,而今大局已定,无事一身轻,想到要和傅君绰与单琬晶见面,心中微微竟有些激动。 离城十里,一顶白色软轿拦住大军去路。 “什么,东溟夫人?” 接到宣永的回报,杨浩大为意外,想了想,命令阚棱敞开前军,直接车驾迎上前去。 白雪皑皑的道中,双方队伍相遇,杨浩撩开车帘看去,只见尚公等东溟派众人围着中间的一顶坐轿,轻纱垂幔,隐隐透着人影,忽然杨浩目光一凝,只见轿后转出一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白色貂裘,俏脸冻得通红,正目光幽怨的看着自己。 “琬晶!”杨浩胸口一暖,再也忍耐不住,撩帘出车,快步向对方走去,“三爷!”“殿下小心!”宣永高占道和虚行之唯恐杨浩出事,连忙疾步跟上。 “琬晶!” 看着杨浩跌跌撞撞的从雪中走来,单琬晶眼眶一热。也再保持不住矜持的心态,终于一跺脚,急步迎上前去:“混蛋!” 众目睦睦之下。两人迎在一起,杨浩一把将单琬晶满满的抱住,放声大笑。 “你笑,你还笑!”单琬晶又羞又气,泪流满面的打着杨浩:“一去这么久,把我扔在江都不管不问,你当我是什么!” “当然是……”杨浩话说到一半。忽戛然而止,目光落向单琬晶身后,东溟夫人白衣蒙面。已离开小轿,带着尚公等人走了过来。 “娘!”单琬晶吃了一惊,急忙一把推开杨浩,不料杨浩脚下一软。差点摔到在地。吓得单琬晶连忙伸手扶住,骇然道:“你怎么了?” “殿下!”“三爷!”虚行之和宣永高占道连忙左右赶至。 “没什么!”杨浩浑不在意的一笑,挺直身体。面向东溟夫人笑道:“夫人,好久不见,风华依旧啊!” 看到杨浩的样子,东溟夫人只是眉头轻轻一蹙,随即恢复正常,亦笑道:“是啊。东平一别,当日的张三爷。摇身一变,竟成了名动天下的秦王杨浩,得到消息,本宫也是不敢相信啊!” “哪里!”杨浩淡淡的道:“张三能有今日,也全拜夫人当日的鞭策,好在张三幸不辱命,帐薄已如约送至江都,只是后果,恐非夫人先前所料吧!” 现在重提东溟帐薄一事,杨浩摆明就是当面讥讽,东溟夫人心中暗笑,不动声色的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三爷言行必践,本宫自然不会违约,从今天起,我东溟派可就与殿下同舟共济了!” “好!”杨浩一拽单琬晶的手,不假思索的道:“把你女儿嫁给我!” “你说什么啊!”当着娘亲的面,单琬晶羞喜交加,扭捏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根本没使多大力气。 尚公等人脸色却不太好看,原本东溟派的规矩,一向是尚单二姓通婚,但用脚想也知道,想要这位秦王殿下改姓入赘,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那明摆着只能要公主外嫁了。 “好,一言为定!”东溟夫人轻轻伸出一只如玉手掌。 杨浩目光深沉的打量了东溟夫人半晌,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也轻轻一掌击了上去:“一言为定!” 一旁的虚行之敏锐的感觉到,这一掌击得并非嫁女儿那么简单,眼珠转了转,按在心里不言。 “对了!”单琬晶忽然想起一事,摇着杨浩的手道:“你快救救萧娘子,杜伏威要杀她!” “是吗?”杨浩眉头一扬,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 进入江都城的过程中,杨浩才从单琬晶的口中得知真相,原来那日傅君瑜传信回来,杜伏威勃然大怒,立刻着阚棱率军前去竟陵,途中被人阻截,经过查证,除了鄱阳会的林士宏之外,巴陵帮的船队也牵涉其中,这下直接捋翻了杜伏威的虎须,用三日时间搜刮全城,将巴陵帮和鄱阳会的暗探一一搜查出来,亲自监斩,在城门前砍了二百颗人头,而身为萧铣亲妹的萧环自然也在名单之上,可江淮军执法队入宫抓人时,却被沈光带领给使拦住,声言秦王殿下不在,不能擅自杀戮宫中官吏,在沈光的强势下,杜伏威最终妥协,只是将萧环收押牢内,等杨浩回城再做处置。 “你确定萧环,没有向外面传递消息吗?”杨浩坐在车上,慵懒的问道。 “当然!”单琬晶唯恐杨浩不信,加重语气道:“你不在,萧娘子天天陪着我,要不就是处理宫中的事情,几乎没有离过宫,哪里会传递什么消息!” “眼见未必为真!”杨浩不以为然的一笑。 “你说什么?”单琬晶不满的道:“难道你也怀疑萧娘子。我到中原这么久,就认识她一个朋友,你一定要帮我救她!” “好啦好啦!”杨浩温声安慰:“我会救她的!” 不管萧环是不是内奸,如果任由她被杜伏威处置,自己又有何威信,杨浩不禁冷笑。 说话间车到宫前,杨浩撩帘出车,只见广场之上,沈光带领给使以及宫中的禁卫宫人列出整整齐齐的方阵,整个皇宫也已经焕然一新,巍峨耸峙,颇具当年杨广时的风范。 “这都是萧娘子亲手打理的!” 看出杨浩的惊讶,单琬晶乘热打铁,又敲边鼓。 杨浩微微一笑,在单琬晶的搀扶下,走出车来,后面阚棱虚行之宣永诸人也纷纷翻身下马,东溟夫人落轿上前,同样撩帘而出。 “末将沈光!”看见杨浩安然出现,沈光的神情微见激动,撩甲上前,单膝叩拜:“恭迎殿下回宫!” “恭迎殿下回宫!”广场上的方阵整齐下拜,发出山崩海啸的呼声,阚棱等人也纷纷撩甲下拜,东溟夫人站在一边,美目中亦露出赞赏之色。 杨浩不由自主的吸口长气,缓步到沈光身边,伸出一只手将他扶起:“沈将军,有劳你了!” “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沈光站起身,双手又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的递上:“傅王妃为治疗其师妹的伤势,不得不返回高丽,这是王妃给殿下的留书!” “我知道了!”杨浩接过书信,轻轻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只听外间一个声音大声道:“杜总管到!” 杜伏威来了?杨浩侧首望去。 一百一十六章 何以解忧 杜伏威果然憔悴了许多。 仍是高冠长袍的装扮,面如刀削,双眼窝内陷,给人一种更加阴刻的感觉。 摒退所有人,杨浩在江都宫的通政殿,单独会见这位明显心情恶劣的江淮霸主。 只写着两个字“明德”的金漆大匾之下,杨浩与杜伏威一左一右站在龙座的白玉阶前,随着两扇殿门从外关上,大殿内的气氛随即陷入一阵沉默。 “你的伤势如何?”杜伏威早已看出杨浩身体状况不对,皱眉问道。 “经脉受损,武功全废!”杨浩淡淡的道:“据某位大神说,可能没有治愈的希望。” “被祝玉妍伤的?”杜伏威神色复杂的看着杨浩。 “杜总管何必明知故问!”杨浩饶有兴趣的回视过去。 “既然如此!”杜伏威目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我令人重修临江宫,给你专心养病吧!” 杨浩默然不语,继而若有所思的道:“杜总管,杨浩此去竟陵,为你灭了辅公佑,收了襄阳,还与飞马牧场结为联盟,如今汉水以南,已尽入江淮军所辖,总管众望所归,不如杨浩择日焚天祭祖,用先代禅让之式,推举总管登基为帝,如何?” 杜伏威眉头一扬,讶然看着这个沉静如水的年轻人,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从来没有看透过他的感觉,而这种觉悟让杜伏威异常不舒服,双眉紧紧皱起。在眉间露出悬针纹状,终于勃然怒道:“杨浩,你当我不敢杀你吗?” ※※※ 无数江淮军士从承天门的通道涌入。刀枪如林,顷刻间已经包围了殿前广场。 站在广场中的沈光、东溟夫人等人都是吃惊不小,不由自主的撤出兵器,往中间聚拢,高占道哇哇大叫道:“好啊,江淮军造反了!”宣永和虚行之对视一眼,急转身欲要上殿。却赫然见大殿两侧,亦拥出全副武装的江淮士兵,剑拔弩张。已将后路围断。 叮当一声,沈光长矛一挺,刺向身边的阚棱,惊怒交集的道:“阚棱。你们想干什么?” 阚棱也一阵莫名其妙。挥刀挡下沈光一矛,不及解释,已大步上前,向场中军队喝道:“大胆,尔等认得我么?” 随着阚棱厉声一喝,积威所致,江淮军内一片骚动,局势稍稍微定。双方都停下动作,在广场上对峙起来。 稍顷。两名将佐从军中走出,手持兵器抱拳为礼:“大将军息怒,实奉总管手令!” “胡说八道!”阚棱不信道:“江淮军符已经在秦王殿下那里,总管向来一言九鼎,怎会出尔反尔!” 两名将佐互相看了看,却都摇头表示不知。 “好,我去问总管!”阚棱断然转身,正要上殿而去,却听背后刷的一声,两名将佐已拔刀出鞘,齐声喝道:“总管有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半步,违者格杀无论!” “哼,也包括本将军吗?”阚棱大怒,转身已提起刀来。 “望大将军不要以身试法!”两名将佐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我们去救三爷!”高占道怒喝一声。就要往殿上冲,却被宣永一戟挡下,冷静的道:“不要冲动!” “阚棱,如果殿下有事,我必杀汝!”沈光走过阚棱身边,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生气,转身喝道:“列阵!”手下三百给使立刻外结成长矛圆阵,矛尖雪亮,指向周围的江淮军,虽只三百余人,却生出一种千军万马莫能当之的酷烈之感,沈光当先阵首,单手挺矛,凛然道:“沈光在此,谁敢上来!” 阚棱黑着一张脸站在旁边,根本不知所措。 场中的一群普通宫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胆小的已经坐倒在雪中,手足酸软,动弹不得。 “夫人?”尚公趋前,低声欲问。东溟夫人只将手轻轻一摆,阻止尚公的后话,美目中依旧沉静,旁边单琬晶已经急得俏脸煞白,拳头攥得几乎快要出汗。 ※※※ 两道人影姿态曼妙的落在附近一处殿顶,独孤凤探首下望,讶然道:“咦,出什么事了?” 傅君嫱也跟着伸头出来,随即拔剑在手,要往下冲去,独孤凤连忙将她一把扯住:“你做什么!” “那家伙出事了,我要去救他!”傅君嫱理所当然的道。 “怎么救,这么多人!”独孤凤眼珠一转,招呼道:“我们去那边!”当即施展轻功,沿着连绵殿脊往通政殿飞去,傅君嫱楞了一楞,也随后跟上。 ※※※ “杨浩,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杜伏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嗡嗡回响,掀起一片凛然杀气。 “杀我?”杨浩冷笑一声,回头道:“杜伏威,今时不同往日,当日你二十万手足,纵横天下,无人敢惹,现在你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没本王替你镇住场面,你拿什么面对江左豪强,你信不信,今天杀我,明天就有人攻陷江都,取你项上人头!” “你!”杜伏威身躯剧震,气得须发皆张:“我救你性命,扶你登基,予你兵权,何尝薄待于你!” “说的好听!”杨浩亦怒道:“还不是本王身为宗室,又怀杨公宝藏,奇货可居,否则凭什么得你这江淮霸主的青眼,难不成,本王长得很像你失散多年的儿子!” 杜伏威气结,半晌才道:“你这种好儿子,老夫消受不起!” “想得美!”杨浩嗤之以鼻,话锋一转道:“不错,怎么说都是我灭了你十万大军,我也知道你心中不平,迁怒于我,其实本王尽取汉南之地,又得飞马牧场之助。大可陈兵汉水,与你分庭抗礼,我为什么要回来呢?” “是啊。为什么?”杜伏威不由自主的问道。 十万大军,杜伏威一半身家,数十年心血,就算辅公佑反叛,以杜伏威的军中威望,也还能收得回来,而现在全部付诸东流。不由杜伏威心中不痛。可是追根纠底,辅公佑已死,杨浩只是自保。阴癸派固然罪责难卸,却根本拿人家没有办法,硬生生的一个哑吧亏,杜伏威这么多年意气风发。再困难的境地都挨过。却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自己竟弄到如此委屈。 “因为我相信你!”杨浩斟酌着语气道:“你不是翟让,翟让表面豪爽,内里阴毒,无容人之量,而你杜伏威出身草莽,无财无势,白手起家。虽然旁人都笑你盗贼之流。我杨浩却最欣赏你这种英雄气概,你的江淮军纵有千般不是。然而令行禁止,赏罚严明,上下一心,全凭你杜伏威以身作则,纵观天下豪强,稍有基业,哪个不急着称孤道寡,纵情声色,只有你杜伏威还这么洁身自好,你说是不是异数!” 这番话可算杜伏威近段时间听得最舒服的一次,掩拭性的咳了一声,不甘心的道:“好,就算我不是翟让,谁知道你是不是第二个李密呢?” “如果我说是呢?”杨浩反问。 杜伏威心中一紧,顷刻间双袖鼓荡,已提聚功力。 ※※※ 一枚烟花号箭,遥遥从江都城门方向升起,满城俱见。 “怎么回事?”阚棱大吃一惊,紧走几步,抬头仰天观看。 广场中的人群也涌起骚动,忽听一个声音大喝道:“谁都不要动!”众人纷纷闻声看去,只见宣永举着一只烟花筒,一手拽着药引,醒目的站在人群之中。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当当当当一阵刺耳警锣,接着宫外已传来阵阵混乱之声。 “宣永,你们做了什么?”阚棱蓦然醒悟,转过头怒视宣永。 “没什么!”宣永在高占道的护卫下,一步步后退:“只是三爷说了,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现在江都城门,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李子通的秘密部队就在城外,只要我一发信号,就会城门大开,让李子通攻进江都,大家拚个你死我活吧!” “什么,你们勾结李子通!”阚棱大惊失色,随即镇定心神道:“不可能,你们能有多少人,怎么绕得过城防军!” “阚将军,别忘了!”宣永冷笑道:“我们还有一面江淮军符!” 此言一出,阚棱彻底惊呆,半天作声不得。 此刻宣永与高占道已退上殿前台阶,守殿的江淮军连忙围上,却被高占道双枪一抡,怒道:“让开,小心我们发信号了!” 场中的江淮军俱都不知所措,两名将佐也没了主意,慌忙拥到阚棱身边:“大将军,怎么办?” 宫外警声震天,阚棱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怒哼一声,忿然道:“还能怎么办,先让开,马上派人去外面看看!” 两员将佐无奈,只好一人转身出去查看,另一个挥手下令殿前士兵让路。 “走!”东溟夫人一声令下,施展身法跃上台阶,身后的虚行之,单琬晶和尚公,还有东溟派众人也纷纷跃上,只有沈光仍然维持阵形,面对着江淮军缓缓向阶上退去。 ※※※ “李密出身贵族,我杨浩更是出身宗室,人道李密狡诈多谋,说起我杨浩,只怕都是心狠手辣居多!” 杨浩怅然一笑。抬头看着殿顶的大匾:“翟让赏识李密,结果死在李密之手,同样你赏识我杨浩,我要不动心思害你,真是谁都不会相信!” “你!”杜伏威目中凶光闪烁,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论身份,我是王子皇孙,你不过是个流氓头子!”杨浩得寸进尺的道:“论手段,李密翟让宇文化及比你如何,也都死在我的手里,论势力,你比我强,可惜你树大招风,又独立特行,迟早被江左豪强群起而攻之,论气度,撑死你也还是个流氓头子,因为……” 杨浩陡然回身,指着杜伏威的鼻尖。一字一句的道:“因为你胸无大志!” 杜伏威脸上神色变幻,忽而狰狞,忽而丧气。身体微微颤抖,显示出心情异常激动。 “老哥!”杨浩语气一改,缓缓走近杜伏威的身前:“所谓世路由他险,人心任我平,杨浩今日推心置腹,是真心是假意,就交给老哥本心衡量。你若信我,咱们仍然是兄弟,若不信我。就一掌杀了,省得日后反目成仇,倒落得旁人笑话!” “我……”杜伏威声音艰涩,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掌。却仿佛手上拖了千钧之重。往日何等轻灵狠辣的掌法,此刻竟露出力不从心之色。 杨浩只静静的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哗啦一声,殿顶撤下两道亮光,独孤凤与傅君嫱踩着碎瓦飘落在地,左右双剑,牢牢指定杜伏威。 殿门忽然敞开,宣永高占道虚行之等人一涌而入。单琬晶惊呼一声:“张三!”就要飞身纵去,却被东溟夫人一把抓住。随后沈光阚棱刀矛相交,也跃进殿来,一个惊呼殿下,一个叫道:“总管!” “统统出去!”杨浩看也不看的道。 “杨浩……”单琬晶刚要再说,杨浩已冷然截断:“出去!” 众人脸色皆变,东溟夫人拉了单琬晶一把,向众人使了个眼色,缓缓向后退去。 “你们也出去!”杨浩冷眼一扫傅君嫱和独孤凤二女。 “喂,他要杀你啊!”傅君嫱指杜伏威嚷道。 “那你出不出去?”杨浩和颜悦色的反问道。 傅君嫱神情一滞,只好悻悻收剑,转身出殿,独孤凤见状,也只能收剑跟上。 阚棱和沈光两人最后退出,将两扇殿门重新关闭。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通政殿内又剩下杜伏威和杨浩两人,地面上还多了几块碎瓦。 “杀我啊!”杨浩背转身去:“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长长一声叹息,杜伏威终于收掌,颓然道:“果然后生可畏,殿下,你赢了!” 杜伏威心中明白,自己已经封锁了江都宫,这些人还能闯进大殿,明摆着杨浩早有准备,适才若是杨浩下令动手,未尝没有将自己斩杀当场的实力,而杨浩却轻轻放过,论气度,自己果然不如此人。 二十年前,杜伏威单刀赴会,刺杀江陵贼首赵破阵,一举收编赵部,成为他事业的起点,而现在,面对与当时的自己几乎一样年轻的杨浩,同样的一身是胆,让杜伏威不禁生出一丝岁月不饶人之感,满腔雄心壮志,终于彻底压下。 哈哈一笑,杨浩转回头,手指白玉阶上的龙椅,笑问道:“那这位置,你来坐?” “想的美!”杜伏威白眼一翻,拂袖而去 杨浩仰天大笑,撩衣踏上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向那明德匾下的九龙交椅。 琅琅笑声,回荡在通政殿内。 ※※※ 萧环蓬头乱发,手足镣铐,坐在天牢的枯草堆里,捧着一只缺口破碗,掉一滴泪,吃一口饭,在这昏暗不见天日的牢狱内,她根本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脑海中一想到杜伏威当日城下杀人时的滔天怒气,就会不寒而栗,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已让这位名满江左的骚娘子,早已不复昔日艳色。 忽然外间牢门打开,光亮照射进来,只听见脚步声响,萧环大吃一惊,失手掉了饭碗,惊慌失措的往牢内爬去:“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杜总管,你不要杀我啊!” 却听一把熟悉的笑声,一个声音道:“萧娘子,想不到你这么怕死啊?” 萧环娇躯一震,不敢相信的回过头来,只见牢人影渐渐从背光处露出容貌,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殿下!”萧环哇的一声,含着一口饭痛哭出来,连滚带爬的奔到牢边,抓住牢栏发疯似的摇晃。外面那人也给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别激动,快放她出来!”接着便有牢役手忙脚乱的开锁。 此时此刻,相信杨浩只要勾勾手指,萧环绝对会自荐枕席。 ※※※ 当晚,江都城内张灯结彩,杨浩下令犒赏三军,皇宫四门亦大派酒肉粮米。与民同乐。欢声笑语,盈喧全城,感谢秦王殿下仁德之声。随处可闻。这一夜,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江都城曾经遭受过的灾难。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 “今日与诸位尽兴!” 养心殿内,丝竹盈耳,歌舞盈庭,萧环乍脱大难,使展浑身解数将宴会布置的金碧辉煌。流水大席,搭起雪棚一直摆到殿前广场,一排排熊熊篝火。照天不夜,映着满空细雪,热闹中更见意境。 城中江淮将领以阚棱为首,均有出席。东溟夫人与尚公等人也在。然后是虚行之,沈光,宣永,高占道等一班亲信,其中还有一个眼神灵动的年青人,却是久未见面的任俊。日间就是他用江淮兵符,带人骗取了城门控制权,发讯号虚张声势。至于李子通秘密部队云云,只是宣永大言欺诈。弄清真相之后,阚棱碍于杨浩的面子,也只能不了了之。 傅君绰不在,单琬晶有母亲撑腰,俨然以女主人自居,亲自下场带着萧环来回敬酒,与诸人谈笑风生,看得坐在殿角的傅君嫱一直愤愤不平,独孤凤笑眼旁观,只觉有趣。 杨浩貂裘软榻,踞坐在虎皮靠椅之上,慵懒的看着场下热闹,忽然目光一凝:“咦,杜总管怎么不见?” 旁边的宣永忙上前道:“据说杜总管回府之后,大发脾气,将府中的几名书生谋士全部打断腿轰了出来,并放言说……” “说什么?”杨浩听他欲言又止,好奇的问道。 “说……”宣永忍俊道:“说以后再也不相信读书人了!” 杨浩一楞,随即哈哈大笑,转向下首道:“行之!” 虚行之自入江都,还不熟悉这里的人事,一直小心谨慎,独斟独饮,猛听杨浩召唤,忙起身道:“臣在!” “拿我大胜天,你跟宣永亲自去杜总管那里,叫他过来喝酒!”杨浩沉吟了一下,又续道:“叫上阚棱!” “是!”虚行之与宣永领令而去。 单琬晶俏脸红扑扑的走了回来,杨浩侧身让她坐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不禁责怪道:“小心,现在我功力全废,不能再帮你调理身体,改日我与夫人商量一下,给你找个名医回来!” “知道啦!”单琬晶性喜热闹,带着三分酒意吐了吐舌头,乖乖的在杨浩身边坐下。 随后萧环来到席前,冉冉拜倒:“臣妾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起来吧!”杨浩一抬手:“你是本王的长史,本王不在江都期间,你也算是辛苦,前事不计,望你以后能好自为之!” “臣妾知道了!”萧环委委屈屈的又是一拜,旁边单琬晶看不过眼,又站起身将萧环扯起,拽到席上说话,杨浩只是笑笑,并不置可否。 酒过三巡,杜伏威终于姗姗来迟,席间江淮诸将纷纷起身相迎。杨浩也走下座位,端着一大杯酒,在大殿正中将杜伏威迎住。 “老臣来迟,请殿下赎罪!”杜伏威叹了口气,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已被杨浩伸手拖住,笑道:“兄长何必客气!”当下拉住杜伏威的手,跃过随后走来的虚行之等人,将满脸疑惑的老杜拉至殿口。 “都听着!”杨浩声音一出,歌舞顿息,满座皆静。 “从今天开始!”杨浩深深吸口气,扬声道:“江淮杜伏威,就是我秦王杨浩的王兄,吾当指天为誓,一生以兄事之,在座皆为见证,明朝传遍天下。若有违背,天地不容!” 席间无声,所有视线都往兀自目瞪口呆的杜伏威望去,一只碗口大的酒杯已递至杜伏威眼前,杨浩微笑道:“兄长若无异议,请满饮此杯!” 杜伏威胸中一热,深深的看了杨浩良久,也不说话,双手接过酒杯,仰面一饮而尽,扬手将酒杯扔出。 一片衣甲磨擦声中,江淮诸将纷纷在席间单膝下拜。虚行之宣永等人也随后拜倒。东溟夫人稳坐席间,目露异采,看着杨浩缓缓点头:“果然人杰,秦王浩,希望我没有选错你!” ※※※ 残灸冷肴,酒宴将散,座中横七竖八醉倒一片。连杜伏威也高冠歪斜,抱着一坛酒醉倒在席上。 单琬晶倒在杨浩怀中,脸上兀自带着笑容,嘴里还在嘟嘟哝哝的说些什么,东溟夫人走上前,示意两名护派仙子上前接过单琬晶,敛衽一礼道:“殿下,本宫先告退了!” “好,萧娘子,替我送夫人!”杨浩强撑着醉体站起身来,连喊三声,回头一看,萧环竟然也醉倒在地上。 东溟夫人微微一笑道:“不劳殿下了!”带起单琬晶,与东溟派众人转身离去。 杨浩想要送,挣扎了一下,又坐回到座位上,左右看去,连宣永和虚行之都已醉倒,不禁哑然失笑:“都不行啊,还要锻炼啊!”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刚要凑唇饮时,耳中却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箫声。 杨浩微微一呆,再听时,那萧声越发直切,不由自主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循声往殿后走去。 养心殿后,本是满山园地,一片银白色的天地中,杨浩左手提壶,右手举杯,摇摇晃晃的踩着雪地,探头去寻那箫声。 来到一丛半人高的梅花林内,忽然箫声断绝,杨浩正在疑惑,忽听声后响起一个空谷幽兰般的动听声音:“张三爷,别来无恙啊!” 杨浩踉跄转身,睁开醉眼,只见一丛梅树前,正立着一名面罩轻纱的青衣女子,手持竹箫,静静的看着自己。 “你是……”杨浩楞了楞,随即笑颜逐开,笑嘻嘻的凑上前道:“哈哈,原来是青璇大家,来,陪孤王喝一步!” “殿下请自重!”青衣女子秀眉一蹙,用竹箫轻轻拨开杨浩递过来的手,身形已轻盈的闪到一边。 一百一十七章 换日大法 杨浩是在大雪中冻醒的。 醒来时全身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手足酸软的爬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喷涕,这才有点清醒过来。 回顾立身之处,却是一丛梅花林内,雪地上足迹杂乱,还扔着一只半埋雪中的酒壶。恍惚记得酒后出游,好像是碰到一名青衣吹箫女子,似乎还借着酒劲,想强拉人家喝酒来着,具体想要回忆时,画面却又模糊不清,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无痕之梦。 那为何没梦到别人,偏偏梦到石青璇? “难道我暗恋她?”杨浩一皱眉:“不可能啊,我连她的脸都没看过!” 忽觉身上一动,一样东西随着雪片飘落在地,杨浩低头看去,只见落于地上的正是一卷薄薄的绢帛,疑惑的拾了起来,拆却丝带,借着雪地反光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眉页上两行工整娟秀的字迹,却与前时石青璇赠谱留书的笔迹相同,写得是“受人之托,助君疗伤,秘技天成,聊为一试,慎之慎之”。 杨浩暗吃一惊,急忙细看那楷书字迹,果然是一篇无名功法,粗读下来,渐渐跃出五气、三脉、七轮、真言、手印等字眼,让杨浩头脑嗡的一声,握绢之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换日大法,换日大法!” 远远传来呼唤殿下的声音,杨浩心神一震,连忙将绢帛收入怀中,又原地定了定心神,才出声迎上前去。 出了梅花林。只见数十人持着火把迎面而来,为首一人白衣持矛,正是折冲郎将沈光。 ※※※ 两日之后。一枝从东平来的商队兼程赶至江都。 得到消息的时候,杨浩正在通政殿与东溟夫人和杜伏威议事,虚行之与萧环陪同在侧,在杨浩的引导下,三方已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东溟派负责提供前期资金和大批精良兵甲,而代价是重开东溟至江淮商路。五十年内收取江淮军所有占领地年赋税收入的百分之十,此外东溟派在江淮军地盘上的生意都要免税免徭,并得到江淮军势力的保护。相应的,东溟商会的收益也会让江淮军适当抽成。 在杨浩的眼光看来,这是一起明显的政治贷款案例,原执政党大隋下野。作为候选党的江淮军与大财阀东溟派精诚合作。在乱世中攫取更大的政治利益,很互利,很透明,很纯洁,而杜伏威与东溟夫人却只觉得新奇,一落实到具体条款时,立时引起争执,杜伏威认为东溟派抽税过多。江淮军已经开放领地,提供保护。就不该再给钱,东溟夫人却认为江淮军管理地方毫无建树,税利太薄,五十年也未必能还清债务。 杨浩虽然是提议人,但对理财之道也只是半桶水,三人讨论了半天,仍然不得结果,最后宣永进来报告东平来人的消息,杨浩才得借机抽身。 离开通政殿,走到外间的承天门,杨浩总算出口长气,还未见到人,便听见宫门外传来一个久未听到的声音:“过来,老娘跟你谈谈!” 杨浩不由失笑,转头看宣永,亦是强忍笑意。 转过宫门前照壁,便见黄道上停着两辆马车,一个大块头的女人挟住一个黑脸大汉的脖子,使劲往旁边拖,把黑脸大汉挟得哇哇大叫,却又挣扎不脱,如此熟悉的情景,正是翟娇这个原瓦岗大小姐,而受欺负的那个自然就是号称三爷座下第一打手的双枪高占道。 杨浩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屠叔方这个老熟人亦笑吟吟的站在车边,任俊正陪在他身旁,眼尖的看见杨浩和宣永走过来,连忙招呼屠叔方一把,双双迎上前去。 “三爷……不对,参见秦王殿下!”屠叔方忙要见礼,却被杨浩一把托住,笑道:“行了,自己人,不用太讲究了!” 屠叔方微微一楞,一时间颇有受宠若惊之感,老脸讪笑的退在一旁。 杨浩放过屠叔方,直接走上前笑道:“大小姐,占道又惹到你了?” “啊,三爷!”翟娇才看见杨浩,急忙放开高占道,满脸横肉竟然破天荒的红了一红,看得杨浩不禁心中一寒。 “哎呀,三爷!”高占道揉着脖子,大声叫屈道:“你评评道理,这娘们一见面就打,老子又没犯到他!” “好了,好了!”杨浩忍笑摆摆手,转向翟娇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东平没什么事吧?” 还没等翟娇回答,后面一辆马车车帘一掀,一个俏丽的女孩已钻了出来,欣喜的叫道:“三爷!” “楚楚!”杨浩眼睛一亮,撇下翟娇,大步走过去,将从车上蹦下的楚楚接住,忽然脚下一软,吃不住力,险些没摔倒在地。一时兴奋之下,竟是忘了有伤在身。 “三爷!”周围宣永等人连忙飞奔过来,杨浩总算勉强站住,放开吓得脸色煞白的楚楚,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没事,没事!” 又听一声惊呼,半掀车帘的素素刚刚钻出车厢,吃惊的用手掩住嘴,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素素!”杨浩的笑容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楞了楞,正要上前去扶,素素已经迅速的从车上跳下,直接扑到了杨浩怀中。 “素素!”杨浩身躯一晃,稳住脚步,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听见怀中传来素素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宣永等人都识趣的退开一旁。 轻轻搬正素素的身躯,看着那张雨打梨花般的俏脸,杨浩微笑道:“别哭了,老爷不是还活着嘛!” “老爷!”素素只叫了一声,眼泪又止不住的簌簌而落。 杨浩看这样也不是办法。索性牵了素素的手,招呼众人道:“走走,跟我进宫再说!”众人纷纷点头。让开道路,跟在杨浩身边往宫内行去。 经过楚楚身边时,杨浩自然而然的又伸出另一手将小丫头牵住,楚楚微微一呆,心中顿时泛起一丝欣喜。脚步轻快的随之而去。 ※※※ 杨浩驾返江都之后,居处依旧安排于养心殿后的寝宫,此刻养心殿内外。单琬晶正带领一班宫人重新洒扫布置,大到地面窗棂,小到花瓶陈设。务求一丝不苟,干净再干净,宫门口高挂起两盏红灯,隐隐一派新年气象。 “喂。狐狸晶!” 傅君嫱提笼驾鸟。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独孤凤,懒散的抱起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副高手风范。 一声不客气的招呼,立时让单琬晶额头青筋直冒,愤然转过身道:“小不点,谁让你进来的!” “没有谁,我爱进就进了!”傅君嫱目光一寒:“还有。谁是小不点!” “你,说。呢!”单琬晶缓步迎上前,特意低头俯视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傅君嫱,语中戏谑明显可见。 “找死!”傅君嫱陡然翻脸,剑光一闪,单琬晶急忙飘身后退,额边已飘下几缕青丝,顿时脸色一变。 “划花你的脸,看你还好不好意思赖在这儿!”傅君嫱冷笑一声,反手将鸟笼抛给门外的独孤凤,身形一纵,提剑又上。 “公主小心!”左右两道白影忽然斜刺里冲出,双剑交叉,截下傅君嫱的剑势,正是单青和单如茵两名护派仙子。 傅君嫱一剑无功,转身落地,冷眼道:“怎么,以多为胜,我怕么!” 连剑都亮出来了,殿中的宫人早吓得惊呼四散,单琬晶大怒,猛伸手从单如茵手中夺下长剑:“我来!”纵身便往傅君嫱冲去。吓得两名护派仙子大惊失色,连忙追上前去:“公主!” “来得好!”傅君嫱正中下怀,挥剑迎上。 顷刻间满殿刀光剑影,傅君嫱以一敌三,兀自不落下风。 独孤凤提着鸟笼,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一侧气势有异,愕然扭头,只见杨浩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口,身后跟着宣永等人,一张脸已经气得铁青。 正在交手的四女亦随后发觉不对,各自停下手来,傅君嫱吓得一个激灵,低头就要往外跑,早被杨浩大步踏进殿门,堵得倒退回去。 “不干我事,是她先动手的!” 哗啦一声,傅君嫱竟然纵身而起,冲破顶瓦,落荒而逃。 看着头顶的大洞,杨浩反而气得楞了。 ※※※ 重新收拾好大殿,单琬晶本来一肚子怨气,好在杨浩及时介绍道:“单公主已经是本王爱妃,大家自己人,不用客气!”翟娇屠叔方等人连声恭称“王妃娘娘”的声音中,又转怒为喜,热情的命令宫人奉茶端座,温言笑语,唯恐失了王妃娘娘的体面。 翟娇等人在东平这段期间,甚得东溟夫人照顾,商会生意也渐入正轨,之前些许芥蒂早已荡然无存,对单琬晶这位东溟公主,秦王王妃,也是隐带尊敬,座间彼此寒喧问候,不多时已极为融洽。 “素素,楚楚你也见过的!”待众人打完招呼,杨浩又道:“这次翟娇和老屠专程送她们过来,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这里?”单琬晶略一迟疑,道:“这里就你一个人……不如住到凤仪殿,也好给我做个伴!” “王妃娘娘!”素素急忙出声道:“我们想留在这里,待候老爷!”楚楚也连忙点头。 单琬晶秀眉一蹙,还要再说,杨浩已道:“好啦,就这样吧!”说着又笑吟吟的看着单琬晶道:“我知道你想什么,要是不放心,不如也搬过来算了!” “那怎么成,娘还在呢!”单琬晶顿时红晕上脸。 杨浩哈哈大笑,从座位间站起身:“翟娇,老屠,你们两个也在宫中玩几天,让琬晶给你们安排住处,君绰不在,她就是后宫之主!” 此语无疑是为单琬晶的身份定性,听的单琬晶又是羞喜。又是为那句“君绰不在”而着恼,盈盈起身道:“正好宫中初建,正嫌冷清。几位若不嫌弃,就多住一段时间吧!” “不敢不敢,我们在宫外有住处的!”屠叔方惶恐辞让,翟娇却大咧咧的一拍他:“干嘛翟叔,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皇宫呢,三爷的地方。住住怕什么!” “就你那模样,还想住皇宫?”高占道在一旁低声嘟哝,早被宣永一把捂住了嘴。 被翟娇一拍。屠叔方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呲牙咧嘴的不敢再说,杨浩笑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我还有些事情。你们在皇宫逛逛。中午本王请客,咱们边喝边聊!” 说完叫上宣永,准备离开,高占道连忙跳了起来:“三爷,那我呢!” “你?”杨浩道:“你就在这里陪大小姐吧!” “啊?”高占道大吃一惊,急赶两步,忽然身子一坠,已被翟娇劈手捞住后衣领。怪眼圆瞪:“怎么,不愿意啊!” “走走!”杨浩一推宣永。迅速离开,身后顿时响起高占道的惨叫,和一片轰笑之声。 ※※※ 说是中午请客,然而通政殿内的议事工作。一直进行到快傍晚时分仍未结束。 草案初创,又是从没人试过的方法,种种条款细节都要逐一推敲,东溟夫人与杜伏威两个都是性格强硬,不断增加条件,虽然有杨浩居中周旋,反而越谈越是火大,最后东溟夫人竟提出由东溟派出人帮江淮军管理领地,江淮军只管打仗就行了,气得杜伏威一掌拍碎桌子,差点与东溟夫人动手。 “今天休息,明天再谈!”杨浩当机立断的下令。 出了通政殿,外间已是星月满天,小雪初晴,一行人走在打扫干净的道路上,四外灯火点点,弥漫着冬夜宁静的气息。 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气,杨浩坐在四人抬的滑杆上,一脸愁眉不展的抬头看天。旁边虚行之跟随在侧,见状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可是为今日之事烦心?” “是啊!”杨浩揉着额头道:“你也是全程在场,有什么看法?” “殿下之法,古所未见!”虚行之沉吟道:“若能顺利进行,以东溟之财补江淮之势,确有偷天换日之功效,只是依学生所见,殿下此举,实有些本末倒置,看似两利,实则两害!” “嗯?”杨浩微微一呆:“怎么说?” “试为殿下析之!”虚行之道:“以殿下所计,杜伏威打下领地越多,从东溟派得到的钱就越多,等同鼓励江淮军大势扩张,扩张就要征民发役,到时候无人种地,何来税入,而东溟夫人付出大笔钱财,一旦接手管理地方,势必穷搜地皮,以补亏空,到刮无可刮的地步,双方联盟迟早破裂,反脸成仇,反而害了地方根基,古人云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损民以肥国,非长久之计,诚为殿下所不取!” “我也不是说要损害民生啊!”杨浩叹口气道:“江左豪强林立,江淮军又损折过半,不在短时间内补充元气,又如何在江淮立足!” “劝农桑,免捐税!”虚行之道:“以收民心,强国力,此法虽缓,但稳而求进,不失为上策!” “太慢!”杨浩断然道:“用这种方法,等于将东溟派拒之门外,而且江淮军盗寇成性,空闲久了,必定生变!” “那为今之计!”虚行之想了想又道:“除非殿下设法约束这两人,不能让他们太过分了!” 杨浩凝神不语,忽然下令道:“停下,回通政殿!” 前方离灯火通明的养心殿只有不到百步之遥,杨浩的队伍原路折返,向通政殿方向行去。 ※※※ 站在大红宫灯的殿前台阶,素素眼巴巴的望着夜色沉沉的外面,楚楚陪在她旁边,小声的道:“素素姐,天气这么冷,小心冻着,我们去加件衣服吧!” “你去吧!”素素笑道:“我再等一会儿!” 楚楚当然不肯自去,仍然留在原地不动,抱怨道:“原来当殿下这么忙的,这么晚还不回来!” “咦,他还没回来吗?”单琬晶从殿内走了出来,看着两个丫头冻得瑟瑟缩缩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上前一手捉住一人道:“别等了,屠先生和你们大小姐还饿着呢。我们进去吃饭,等他回来,留点菜就好了!” “还是再等一等吧,好不好?”素素哀求的看着单琬晶,盈盈眼神,看得单琬晶也不由心中一软,叹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宣永忽然从台阶下走上来,见到三人站在殿外,也是一楞。忙道:“王妃娘娘,殿下着我回话,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们早点安歇!” “什么?”单琬晶柳眉一竖:“他能有这么忙。素素她们这么远来。不行,我去找他!” 说着就要往下走,却被素素一把拉住,苦着脸道:“算了,王妃娘娘,不要打扰殿下做事了,都是我们不好!” 宣永也在旁边相劝,单琬晶悻悻的哼了一声。这才做罢。 ※※※ 又是一夜过去。 通政殿书房,杨浩从满桌故纸堆里抬起头来。却听一声欢呼:“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迷迷糊糊的抬头一看,只见虚行之捧着一叠纸卷兴高采烈的奔了过来,一迭声的道:“殿下,算出来了,都算出来了,这是江淮军过去二十年的税收总和,扣除损耗和虚报,年均收入从米粮三千斤到一万三千二百五十斤,银四千两到八万零六百三十两……这是江淮军目前实际控制区域的田地和户口,有人丁三十万八千余口,田地四十万顷……这是江淮军队总人数,十万八千人,预估兵饷支出每月八万两……这是……” “够了,够了!”杨浩听得头疼,直接道:“有这些数据,你有办法安排东溟派的资金吗?” “这个!”虚行之迟疑道:“我跟萧长史的记算结果,江淮大战连年,百业敝坏,除非东溟派肯再加借三成资金,否则无法兼顾军政。不过学生有信心,只要资金到位,我可以保证历阳一带在明年可以丰收!” “三成?”杨浩咬咬牙道:“好,本王想办法,再逼他们出点血,最多再答应些条件!” “也不是如此紧张!”虚行之笑道:“东溟派毕竟是外族,想在中原赚钱,我们还可以通过渠道,与他们合开往中原的商路,开发矿产,只要有收益,相信东溟派不会拒绝的!” 杨浩正在点头,却听虚行之低声又道:“殿下,萧长史的确劳苦功高,这些数据几乎是她一人独力完成,而且萧长史精与计算,与东溟派合作经商,学生以为非她莫属!” 杨浩微微一楞,扭头看去,只见萧环抱着一把算盘,已经累的在纸堆中睡着,清晨阳光从斜窗中透进来,暖暖的照在她的脸上,倒是难得看出一丝清纯之感。 “这个,她必竟是萧铣的妹妹!”杨浩露出犹豫之色。心道以前巴陵帮与皇室生意,都是萧环一人打理,都算是个专业人才。 “萧铣不足为虑!”虚行之一晒道:“此人敛财无厌,青楼赌场什么都做,不成大器,萧环一介女流,在江都又无根基,怎样也飞不出殿下的手掌心,可以叫宣永着人暗中监视,倘有不妥,一刀杀了就是!” “也好!”杨浩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样做,用在江淮军上的钱就少了,杜伏威又要如何安抚?” “臣有一计!”虚行之放下卷宗,从纸堆里翻出一张地图,指着一个地方道:“殿下请看,此地为长江入海口,积土成滩,土地肥沃,又兼渔海之利,若是打下来,一则通行东溟商船,二则可保粮米无虞,三则可以陆路威胁海陵,一举三便,正是为殿下所设!” “余杭?”杨浩看着虚行之所指之处,恍然道:“你说,打沈法兴!” ※※※ 杨浩走出通政殿,映着清晨的阳光,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虚行之已经奉令去请东溟夫人和杜伏威,萧环还在书房里酣睡。劳苦一夜,总算把事情整出一个头绪,杨浩的心情格外美好,一时兴致大起,拉开架式,就在台阶上打了一套简易的太极十三式。 重伤至今,杨浩一直手脚酸软无力,连大胜天都提不起来,这种舒缓的太极拳不用费什么力气,又能养身健体,打来也格外得心应手。 “咦,殿下这套拳法?” 独孤凤人随声至,好奇的看着杨浩打拳,杨浩丝毫不以为异,依旧揽鹊尾,接一招跨虎登山,不紧不慢的道:“天下奇功,中华国粹,太极拳!” “太极拳?”独孤凤不由自主的随着杨浩的姿势动作,奇怪的道:“拳架倒蛮严谨,可是软绵绵的,有什么用啊?” “神由气发,气随神行,无极有极,是为太极!”杨浩捧捋挤按,划云手转身,出搬拦锤:“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喔,是来向殿下告辞的!”独孤凤收起拳架道。 “这么客气?”杨浩淡淡的道,一招手挥琵琶定住势子:“不像你啊!” 只听一个声音道:“因为我也要走了,笨蛋!” 杨浩愕然起身,只见傅君嫱提着鸟笼,撅着小嘴从墙边走了出来。 “你走?”杨浩一惊道:“你去哪里?” “当然是回高丽了!”傅君嫱慢悠悠的道:“大姐让我保护你,你现在已经没事了,任务完成,自然要回家了,反正有人也不想看到我!” 杨浩这才想起来,傅君嫱的家的确不在中原,君绰君瑜已经回去了,现在连小丫头也要走,傅氏三姐妹一下子都走完了,杨浩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笑了笑道:“这就回高丽么?” “看心情吧!”傅君嫱道:“顺路去洛阳玩几天,独孤姐姐说那里很好玩的!” 杨浩看了一眼独孤凤,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什么时候感情如此好了,想了想又道:“洛阳是大城市,你一个人小心一点,身上有钱吗,我叫人给你拿一点!” “不必了!”傅君嫱看着杨浩,忽然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真好,终于可以摆脱你这个家伙了,啊,我自由了!” 说着话已纵身向台下跃去,独孤凤向杨浩抱拳一笑,也随后跟去。 杨浩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傅君嫱在广场上欢跃的声音,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流入耳中,嘴角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一百一十八章 暗渡陈仓 “字谕江南道官民人等,昔者先皇南幸,恶疾大渐,山陵崩于中道,江河决于四野,而至于天灾决荡,人祸频繁,苍天何辜,不恤其民,黎庶何惨,不安其室……今开皇文帝第三子秦王俊长子嗣秦王浩殿下,驾坐江都,谕令江南大总管杜伏威整肃地方,凡于三十日内,至江都、历阳、钟离、六合诸地治府报备之流民,每四口与田一亩,谷种一袋,农具若干,米十担,银十两,以资生活,弃官者量用,从贼者不究,材异之士择录简拔,见字如令,传之晓之,不可延误!” 十日之内,一副由杨浩亲手签发的告示传遍江左诸郡,通州大道,驿店码头,凡是路人聚集之处莫不在谈论这份告示的内容,亦有不少流民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拖家带口的往江都方向而去。 与江都相距最近的高邮,亦是最先接到消息,守将白信不敢迟疑,立刻快马飞报至东海郡的上将军府。 “是吗,秦王小儿又回江都了?” 自上趟征讨江都,被杨浩设计杀得损兵折将,李子通这段期间,一直纵情声色,大修府第,广纳美姬,连政务都不大打理,全交给其弟李子云与军师童叔文主持,接到报告时,兀自拥着美姬在府上饮酒作乐,醉眼惺忪的笑道:“杜伏威今趟可真有脾气,被秦王小儿一把水灭了十万大军,连个屁都不放,还乖乖的为人作嫁,哼。我看这老乌龟怎么死!” 李杜二人对头了半辈子,此语充满幸灾乐祸之感。 “大哥,此事可不像是假的!” 李子云三十余许。长相高大威猛,不让乃兄,此际满脸疑惑道:“探报显示,迄今为止,江都城已接纳了数万流民,给钱给地,照足告示上所写。江淮军声势大振,恐怕会对我们不利啊!” “此为秦王浩釜底抽薪之计!”旁边又站起一位三角眼的书生:“一则充实领地,二则削弱其他豪强。不过他可能不会想到,江淮一地如今有多少流民,全部涌了过去,恐怕它江淮军未必吃得下。到头来反而给撑破了肚皮!” “喔。你的意思是?”李子通好奇的问道。 “哼哼,既然他要人,我们就放人!”三角眼书生诡笑道:“我们东海的流民不够,就从山东再抓些流民回来,全部给他放过去,反正有一个月时间,给它弄个十几万张嘴,吃穷他们!” “对啊。反正是吃大户!”李子云恍然大悟,一脸佩服的道:“童军师果然好计。大哥,就这么办吧!” “好!”李子通站起身来,吐着酒气道:“也不要那么麻烦了,子云,你就带人出去给我抢,把附近的老百姓全都抢光,烧光,统统赶到江都去!” “上将军高见!”三角眼书生正是童叔文,连忙出言奉承,一脸谄笑。 就在这时,忽然门外报名,一名白面武将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李子通座下首席大将秦文超。 “啊,秦将军来了!”童叔文笑着拱手一礼。 秦文超却厌恶的看了此人一眼,淡淡的举了举手,便向李子通道:“上将军,军情急报,杜伏威手下大将西门君仪,渡江攻打沈法兴,沈部蒋之起战死,京口失陷,溃军退守吴郡。” “什么!”李子通脸色一变,手中酒杯啪的坠地摔碎。 ※※※ 有虚行之和萧环联手制订的方案,终于初步得到杜伏威和东溟夫人的认同,而逐步推行下去时,杨浩才感觉到由于人才不够,处处捉襟见肘,最后所有问题都要反馈到皇宫,几日间一直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能踏出通政殿一步。 杜伏威大老粗一个,手下将士才只知杀人放火,江淮军到现在也只是水陆拦卡,收收养路费,不打仗就几乎没收入,东溟夫人倒是见识不凡,然而杨浩又不放心让她插手政务,最终能抓的只有萧环和虚行之两个,萧环仍是长史之位,而虚行之则被正式任命为王府主薄,从竟陵晃了一圈,到了江都还是主薄,虚先生除了自叹命苦,也无话可说。 倒是萧环,主持与东溟派的商务谈判中,迸发出极大的热情,精打细算,不择手段,连单琬晶都拖上当人情,私下里谈起此女,东溟夫人都要赞赏有加,认为在杨浩手下实在屈才,若不然大可进东溟派就任总管一职。 “疯了,疯了,都他妈疯了!” 满天纸片被扔得乱飞,杨浩再也忍受不住,忿然扶案而起,披头散发,两只眼珠红通通的,仿若地狱厉鬼。 这几日算把他憋得惨了,哪怕前世的公务员生涯,也实无这种古代政务般繁琐难明,某村鸡犬被盗,某镇突死耕牛,某田地纠纷,某山产纠纷,某妻不贤,某子不孝……这种事情,你找片警啊。 虚行之抱着一捧宗卷躺坐在桌下,挂着两只黑眼圈,有气无力的抬起头来:“殿下,都弄完了?” “弄完个屁!”杨浩一脚将桌子踢倒:“我是秦王殿下,又不是县太爷,告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江淮军是干什么吃的!” “殿下息怒!”虚行之打着哈欠站起身:“以前江淮军主事,不找地方麻烦就好了,哪个敢找江淮军扯皮,现在百废待兴,收民心嘛,忙一点是很正常的,再等几天,江都的衙门就快成立了,都是前隋旧官,处理这些事,很快上手的!” “几天几天!”杨浩怒道:“等了几天又几天,我不管了,这些你都给我处理掉!” “啊?”虚行之张大嘴,看着杨浩气冲冲的摔门而去,忙问道:“殿下你去哪里?” “喝酒赏花当昏君!”杨浩头也不回的道。 ※※※ 美好的愿望总是实现不了。杨浩刚回到养心殿,在素素和楚楚的待候下洗了个澡,还没换衣服。虚行之宣永又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 “前线军报,西门将军已经占领丹阳了!” 只穿着一身黄色里衫,披发跣足的杨浩坐在花厅中,将军报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确认无疑后,才道:“请杜总管和东溟夫人通政殿议事,我随后就到!” 几人领令而去。杨浩站起身来,肃然道:“素素,给我拿黄袍金冠!” 素素闻言心中却是一颤。惶然道:“老爷,出什么事了吗?” 杨浩愕然扭头,才发觉有些吓倒了这个小美人,忙温和的一笑道:“没事。打扮整齐一点。镇镇场面,只是一些小问题而已,很快就会解决掉!” 素素这才稍觉放心,唤上楚楚去拿杨浩的衣冠。 不多时打扮齐整,楚楚捧着一面清晰明亮的铜镜给杨浩照看,娇笑道:“老爷这身打扮,可真帅气!” “是吗?”杨浩眉角一挑,往镜中看去。只见一名丰神俊朗的年青王者,剑眉星目。黄服玉带,冠缨垂络,果然威风帅气,用指在鬓边一捋朱缨,自己也忍不住啧啧赞叹:“不错,当真不错!” 素素在身后替他扯平衣服,小声道:“大小姐他们这些天逛完了皇宫,准备回东平了,一连几次都没能见着老爷,想让奴婢替他们辞行!” 杨浩这才省起,自从上日入宫之后,一直未见着翟娇与屠叔方的面,确是有些慢待了这些东平故人,于是笑道:“好,翟娇他们我另有安排,你不用操心了!”忽有想起一事道:“对了,琬晶这几天还在跟萧娘子到处跑!” “是啊,是啊!”楚楚争着道:“上次王妃娘娘过来,带了好多小玩意,说要准备在江都开个铺子,唉,王妃娘娘就好了,有的玩有的看,不像我们两个,整天闷在宫里,连老爷的面,一天都见不到几回……” “楚楚!”素素越听越不像话,连忙正色斥道:“王妃娘娘自有分寸,你别多嘴!” 楚楚吓得一缩脖子,忙道:“楚楚不敢了” “罢了!”杨浩却挡住素素的话:“楚楚说的也对,整天闷在宫里也不好,明天我就跟琬晶说,叫她带你们两个一起去,女儿当自强嘛!” “真的?”楚楚立刻眼睛一亮。 “老爷!”素素却不满的道:“我们是您的丫头,只想好好侍候老爷!” “什么丫头不丫头的,老爷不讲这一套!”杨浩转过身,伸手落在素素双肩,看着对方的眼睛笑道:“你自己清楚,我何尝把你当过丫头了!” 近距离看着杨浩的眼神,素素如同喝醉酒一样,脸上忽然酡红一片。 “老爷,那我呢!”楚楚不满意的道。 “哈哈!”杨浩放声大笑,伸手刮了下楚楚挺俏的鼻子:“你也一样,就算是丫头,也是通房大丫头!” 大笑声中,杨浩扬长而去,只留下两个小妮子,心头惴惴的站在原地,一个满脸红晕,一个也是喜色洋溢。 ※※※ 通政殿内,杜伏威和东溟夫人都已在座,杨浩黄袍金冠,腰悬一柄镶金缀玉的佩剑,大步走上白玉阶,转过身来,大马金刀的落坐在龙椅之上。第一句话就向杜伏威道:“杜总管,东溟夫人的第一批三千副兵甲已经到达,你看到了没有!” “已经看到了!”杜伏威不掩一脸喜色,站起身道:“果然是强兵坚甲,东溟派锻造之术名不虚传,有此十万大军,本总管自信能横扫中原,以为殿下江山大业!” “好!”杨浩一挑大拇指:“天下风云出我辈,江淮之上卧蛟龙,要的就是大哥这般豪气,夫人,您说呢!” “本宫已经兑现承诺!”东溟夫人却淡淡的道:“今趟可是赔本做生意,希望殿下不要让本宫失望就是!” 哈哈一笑,杨浩道:“夫人放心,这几日江都城内外,也算初起炉灶,一切皆将步上正轨。夫人只等着数钱就是!” 杜伏威冷哼一声,斜视了东溟夫人一眼,转向杨浩道:“殿下。君仪的军报已到,沈法兴简直不堪一击,不如由本总管率军增援,一举将江南六郡拿下,方显殿下威名!” “不忙!”杨浩抬手阻止道:“沈家世代江南豪族,根深蒂固,沈法兴又号称隋室五大高手之一。我军元气未复,只是打他个猝手不及,还是巩固战果。一切依原计行事!” 杜伏威想了想,道:“也好,拿下丹阳,等于封锁了长江入海口。相信李子通现在已经坐立不安了。哈哈,等将这狗贼醒悟过来,我倒想看看他是什么脸色!” “杜总管放心!”杨浩道:“只要拿下李子通,一定交给总管处置!” “谢殿下!”杜伏威拱手一揖,踌躇满志的露出笑意。 杨浩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台阶道:“既然如此,我这几日就要离开江都,一切顺利的话。月余即返,江都城军务就交由杜总管主持!” “殿下放心就是!”杜伏威不以为然答道。 “至于商会筹办!”杨浩转向东溟夫人道:“就请夫人与本府萧长史磋商之后。加紧办理!” 东溟夫人轻轻点头,杨浩这才转身走回座位,喝道:“虚行之!” “臣在!”和宣永一起站在殿角的虚行之连忙应声走出,快步走到阶前。 “本王不在期间!”杨浩冷冷的看着杜伏威与东溟夫人:“虚行之掌我秦王剑,主江淮政务,军政地方若生争议,皆由行之仲裁,望二位不要擅作主张才好,否则一切后果,本王概不承担!” 杜伏威与东溟夫人俱是心中一凛,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好!”杨浩解下佩剑,递上前去,虚行之连忙撩衣走上台阶,先跪地一拜,然后双手接过剑,退在一边。 感受着怀中实实在在的宝剑份量,虚行之暗嘘一口气:“终于稳了!” ※※※ 斜窗细雪。 素素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宁静景色,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哀怨。 “杨浩!”忽听一个愤怒的叫声,单琬晶带着萧环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萧环还在连声相劝,楚楚一脸惊恐的从后面跟了进来。 “王妃娘娘!”素素吃了一惊,忙离开坐位,与楚楚一起跪倒在地。 “杨浩呢!”单琬晶看着二女,怒声问道:“他真的走了!” “老爷是今天一早走的!”素素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连刀也带走了!”楚楚也连连点头。 “这个混蛋!”从素素口里得到证实,单琬晶几乎抓狂:“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又这样把我丢下了,死张三,你狠!” “妹妹别气!“萧环赔着笑脸道:“殿下不是托夫人转告了么,只是一时没找到你人!”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把我当什么了!” 单琬晶气苦,站在原地,泪珠子如断线一样啪嗒掉下。 ※※※ 三日之后。 梁都城,位于彭城西方的通济渠畔,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八帮十会之一彭梁会的大本营,原属义军首领徐圆朗的势力,李密死后,徐圆朗为对付窦建德的进攻,不得不抽调兵力防守任城,此地弃之久矣,又赶上杨广死在江都,原地头蛇彭梁会乘势而起,盘踞了周遭二十多个乡镇,设卡收费,做起了土皇帝,正处于诸大豪强的缓冲地带,也保得一境平安。 彭梁会大当家鬼爪聂敬,年约五十余岁,一身功夫也名列奇功绝艺榜,为人无甚大志,能够自保安民,亦觉足矣,近段时间对他最大的威胁是来自下邳的骆马帮,其帮主都任武功高强,新近又与契丹马贼窟哥结成联盟,数次掠夺彭梁二郡,已成彭梁会的心腹大患,更兼这群马贼来去如风,手段残忍,聂敬埋伏了好几次都对其无可奈何,反而损兵折将,连二当家也死在窟哥手中,实让聂敬心焦如焚。 而在这一天,聂敬忽然接到一份贴子,指名要在梁都的一所酒楼约会自己,贴子是一名满脸精明的年轻人下的,自称是奉大小姐之命。而贴上署名亦写清是东平义胜隆的老板翟娇。 对于这位翟大小姐,聂敬也素闻其名,原瓦岗大龙头之女。瓦岗灭亡之后,带领余部在东平立足,其下都是百战悍将,连东平青霜派掌门陈元致也任其驱策,一手生意做得远到关外,日进斗金,有声有色。聂敬自不敢怠慢,打赏了那位叫任俊的年轻人回去,便唤来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智堂堂主陈家风,影堂堂主鬼影子洛其飞共同商议。 “莫不是翟娇要南下做生意,向我彭梁会借路!”陈家风是会中军师,以己心估测道:“如此正好结一强援。也不用再怕那帮契丹马贼了。况且对方必竟是大龙头之女,江湖地位犹在,大当家万万不可轻视!” 陈家风所言正合聂敬心意,反正自己与对方无仇无怨,又是在自家地盘上,具贴约见,江湖礼数作足,自己又怎能不给面子。倒是三当家任媚媚饶有兴趣的道:“闻听这位翟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正要一见!” 于是意见统一,等到时辰,彭梁会诸人以聂敬为首,都是衣饰隆重,骑马来到贴中所定的酒楼,守在楼外的仍然是那名下贴的任俊,一见面就连抬高帽,说得彭梁会诸人脸面生光,亦十足感觉到东平翟大小姐的善意。 整座酒楼已被翟娇包下,在任俊的引领下,诸人上得二楼,楼口处一字排开八名大汉,都是体形魁悟,目光逼人,任俊当先领路,先将壮汉们喝退,再朝着鬼爪聂敬笑道:“大小姐就在楼上等候,小子就引到这里了,失陪!” “多谢小兄弟!”聂敬客气的拱了拱手,带着任媚媚等人走上楼去。 二楼一间大敞厅,上得楼来,第一眼便看见一名高壮如山的黑衣大汉,正据案大嚼,手中一只油腻腻的猪肘,连撕带咬,仿佛猛兽一样,威风十足,旁边站着一名身形剽悍的年青人,一个身背双枪的黑脸大汉,一个吸着烟杆的花白头发老者,还有一名相貌威猛的黑甲武士,身背一柄缠布大刀,刀柄出肩,刀尖几乎抵到地板。 聂敬先是一怔,接着抬眼去搜翟大小姐的踪迹。 猛听一个声音如雷响起:“看什么看,别看了,就是我找你!” 彭梁会诸人闻声看去,却见正是那正中间吃猪肘的黑衣大汉,聂敬的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的道:“翟、翟大小姐!” “废话,当然是我!”翟娇一摔猪肘,仿佛一堵山一样站了起来,彭梁会以聂敬为首,全部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三当家任媚媚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没叫出来。 正当诸人以为翟娇要走过来时,却听楼间响起一声清咳,翟娇身形一震,连忙侧身让开,恭恭敬敬的道:“三爷,他们来了!” 就在聂敬等人摸不着头脑之际,随着翟娇身形让开,露出窗口处一名白衣人的身影。 那人二十余岁,侧脸颇见英俊,就着桌上一碟花生米,正自斟自饮,悠然自乐,头也不抬的问道:“阁下是彭梁会的鬼爪聂敬?” 聂敬心中打了个突,立晓得此人才是正主,观翟娇亦要服服帖帖的气势,心中更是一紧,忙拱手道:“老朽正是聂敬。敢问尊驾是?” “本王……”那人端起一杯酒,淡淡答道:“杨浩!” 聂敬脚下一软,旁边的洛其飞急忙一把扶住。 ※※※ 小吕布焦宏进,是骆马帮的副帮主,帮中第一高手,为人英雄了得,在帮中甚得人心,而最近帮主都任与马贼窟哥结盟,不断劫掠乡里,种种作为实让焦宏进失望透顶,屡次向都任进言,都遭斥退,更暂停了他副帮主的职权,灰心失意之下,焦宏进索性抛开一切,每日缠绵青楼,与红颜知己秋月喝酒取乐,打发时光。 这日傍晚,他照常来到小春光楼,叫老鸨唤秋月来陪,却被告知秋月已被人重金包下。堂堂小吕布何尝受过这种气,大怒之下一把丢翻老鸨,问清地点,便闯了过去。 到得门边,便听内里传来丝竹歌舞之色,越发气炸肚皮,一脚踢开房门,还没开口,一把挟着急风的大刀已迎面劈来,劲风扑面,令人呼吸欲窒。 “什么人?”焦宠进情知遇上高手,大骇之下,连忙挺腰后退,不料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拿住腰间命门,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一个踉跄,焦宏进身不由己的单膝跪倒在地,刚刚来入迅雷的一刀,已收在一名黑甲武士手中,仿佛根本没有出过手一样,如此收发由心的手段,焦宏进半生未尝一见,一颗心顿时觉到谷底,惶然抬头看去,只见屋内正中坐着一名白衣俊貌的年轻人,旁边散开数名奇形异貌之辈,而背后擒拿自己的老者也在此刻带上门走了进来,站到那年轻人一旁。 “宏进!” 忽听一声娇呼,焦宏进惊怒扭头,只见秋月正被一名身背双枪的黑脸大汉抓在手中,拚命挣扎不脱,两只眼睛都已经哭红了。 “秋月!”焦宏进急待起身,旁这一名劲装青年早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喝声:“跪下!”一杆似勾非勾的奇门兵器,已勾搭在焦宏进的颈下,冰凉的刃锋散出寒气,由不得焦宏进动弹分毫。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焦宏进目眦欲裂的喝道。忽然目光一凛,落在那白衣人下首的一名改装过的干瘦老头身上,惊呼道:“鬼爪聂敬!”随即醒悟过来:“原来是你们彭梁会,好,一人做事一人当,休要连累无辜!” 聂敬却不理他,只是向那名白衣年轻人恭恭敬敬的道:“殿下,这人就是焦宏进了!” “嗯!”白衣年轻人点点头,目射奇光的看向焦宏进:“好,果然有几分英雄气概,昔日吕布为貂婵火拚董卓,今日你这小吕布,肯不肯为红颜知己,替我办件事呢?” “你是谁?”焦宏进眉头一皱。 一百一十九章 势力初成 杨浩只跟焦宏进说了一句话。 “都任勾结契丹马贼,反民族反人类,死定了,你杀了他,我扶你当骆马帮主,否则,整个骆马帮都要跟他陪葬,鸡犬不留,统统杀光!” 今时不同往日,以如今秦王杨浩的朵儿,不算其人阴毒百出的手段,也得看看江淮军横扫江南的威风,焦宏进绝对不敢怀疑此言的真实性,闻言如同五雷轰顶,整个瘫在当场,连杨浩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屋子里的秋月惊魂初定,大着胆子过来扶他,才发现这个素来顶天立地的男子,这一会儿功夫,浑身竟然湿淋淋的仿佛水缸里捞出来一样。 ※※※ 当晚上灯时分,杨浩坐在城中心的一座酒楼里,临窗把酒,远远望见南城方向火光冲天,杀声盈沸,神情却淡定深远。而陪坐在一旁的彭梁会主鬼爪聂敬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不时偷眼打量杨浩的神色。 这座酒楼属于当地的粮油大商沈仁福名下,其人与骆马帮有杀弟之仇,是彭梁会在下邳的暗线,能这么快不着痕迹的接触上焦宏进,亦是此人的功劳,焦宏进最终屈服于杨浩的淫威之下,答应设圈套请都任与窟哥赴宴,与江淮军里应外合杀主夺位,此刻南城起火方向,正是骆马帮总坛所在。 “你在怕什么?”发觉聂敬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杨浩忽然问道。 “啊,没有!”聂敬吃了一惊。言不由衷的道:“老夫、不,草民只是担心,焦宏进能否成事?” “只要你们情报准确。焦宏进确实在帮中甚得拥戴!”杨浩慢理斯条的道:“合本王的大将军阚棱与你们彭梁会之力,小小一个骆马帮,能出什么意外!” “一定准确,一定准确!”聂敬白头连点,唯恐秦王殿下有丝毫不信。 杨浩倒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提起酒壶来:“聂当家的,何必如此拘谨。难道对本王还有什么顾虑?” “不敢不敢!”聂敬连忙起身避席,吓得脸都有些变色。 杨浩微微一怔,为聂敬斟酒的手也顿在半空。好家伙,名声真的这么差吗?站起身道:“聂当家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扑通一声,聂敬双膝跪倒在地。惶然道:“殿下饶命。草民愿辞去彭梁会首之职,从此躬耕乡里,不问世事!”说罢也不等杨浩回答,弹身而起,越过栏杆,直往楼下街心跃去。 “抓住他!”杨浩探身楼外,大声喝道。 聂敬刚刚落地,屠叔方和宣永已经带人从楼内冲出。在街心将他团团围住,慌得聂敬双爪一缩一探。已套上成名兵器鬼爪。 正在这时,只听长街上马蹄声响,阚棱一马当先,带着翟娇,高占道,还有任媚媚等彭梁会众已经杀气腾腾的赶了回来,人马身上俱还带着斑斑血迹,显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忽然看见楼下的情景,诸人都是惊的长街勒马,任媚媚陈家风等人惊呼一声:“大当家!”纷纷甩疆下马,抽出兵器赶上前来。 猛听临街楼上传来一声暴喝:“你他娘的,非逼得老子说粗话,没说要对付你,你跑个屁啊,给我滚上来!” 诸人愕然抬头,只见杨浩一身白衣站在楼栏前,脸色黑的难看,一派气极败坏的江湖口吻,更是让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待见杨浩怒哼一声,拂袖入内,众人这才回神,陆续下马向楼上走去。聂敬亦老脸无光,摇摇头随众而上。 陈家风正要去时,却见任媚媚一个站在那儿仰脸发呆,奇怪的拍了拍她:“三当家的?” “啊,没什么!”任媚媚恍然惊醒,亦匆匆跟着众人往楼上走去。 ※※※ 重会到二楼大厅。 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被阚棱解去包布,一字排开在桌上,俱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都任,窟哥,另外一个是纵横东北的高手狼王米放,窟哥的军师!”聂敬适才丢了一个大脸,此刻连忙将功补过,小心翼翼的在旁逐一介绍。 杨浩冷眼看他,心中暗骂一声:“狗肉上不了席面!”转回头又问阚棱道:“一切都顺利吧?” “出其不意,都任与窟哥的亲信已经全歼!”阚棱不屑的看了聂敬一眼:“只有彭梁会的人手略有损失! “那焦宏进呢!”杨浩又问道。 “正在收拾残局!”阚棱答道:“彭梁会随后照看,是以末将先来复命!” 陈家风忙插言道:“有洛堂主在那边,殿下放心!” 杨浩点点头,知道她说的是鬼影子洛其飞,也算是个人材,于是挥挥手,让人撤下三颗人头,正色道:“好,聂当家的!” “草民在!”聂敬连忙上前。 杨浩看着他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情,又皱了皱眉,叹口气道:“好吧,索性就跟你说江湖话,彭梁下邳,杨某是志在必得,这地方水陆要冲,不是你们彭梁会撑得住的,过来跟我混,我用江都秦王的名义,给你一个彭梁太守的职衔,统管三地民生,怎么样?” 聂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扑通一声,重又跪倒在地:“草民,不,下官,下官多谢殿下赏识,赏识,下官一定哎心沥血,那个,那个……” “好了!”杨浩懒得再听他这些语无伦次的废话,话锋一转道:“既然当了官,这身江湖匪气就不要要了,你彭梁会的原人马加上下邳的骆马帮,从今天开始合并,翟娇!” 翟娇冷不防杨浩唤她,一把推开堵在面前的高占道,通通上前道:“三爷。什么事?” 杨浩看着她微微一笑:“这些人马我都交给你,加上东平的义胜隆,维持地方安定之余。我要你把势力推广到齐郡,乃至整个山东,当年翟公不是大龙头嘛,你就做一个女龙头吧!” “啊?”翟娇惊讶的张大嘴,旁边宣永任俊屠叔方等瓦岗旧部已经欣喜莫名的上前道贺:“恭喜大小姐!” 杨浩不等他们笑完,又唤来在一旁忿忿不平的高占道:“占道,你跟我最久。三爷今天放你独挡一面,你就跟着翟娇做个二龙头吧!” “什么,我跟她?”高占道两只牛眼都快瞪了出来。旁边翟娇早闻声怒视过来:“怎么,不愿意啊,要不要老娘跟你谈谈!” “愿,愿意!”高占道咕嘟吞了口唾沫。怏怏缩头。不敢再说。 杨浩哈哈大笑的站起身来:“好,今天就在这里摆酒庆祝,恭祝两位龙头上任,至于帮会名称嘛,就叫做……”杨浩顿了一顿,笑道:“就叫做双龙会!” 诸事皆被杨浩一言而定,无人敢驳,一片欢笑声中。唯有聂敬仍旧跪在那里,头上尽是冷汗。心道说什么不对付自己,还不是把彭梁会给吞了,还好,留了一条老命,还有个太守当当,算了,做人知足吧! 陈家风无声苦笑。扭头向任媚媚看去,却见后者死死盯着杨浩,美目中渐渐露出奇异的色彩。 ※※※ 夜阑人静,楼上诸人除了阚棱宣永要领军巡罗,滴酒不沾,早早告辞而去,连同随后赶来的焦宏进都已醉倒,对这些人而言,厮杀过后,能平复心情的最好东西,莫过于尽情一醉。 杨浩越喝越清醒,提着酒壶酒杯坐在栏杆之下,仰头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胸中洋溢着淡淡的兴奋,数日功夫,兵不血刃的连收彭梁会和骆马帮。这是当日他只身流落江湖时,虽然名头一样响亮,却怎也不可能达成如此效果,难怪天下人人争权夺利,这权势二字,当真是好东西! 一个香软的娇躯忽然靠了上来,杨浩扭头看去,只见任媚媚不知何时已缠到自己身上,醉面如桃花,眸光盈盈的道:“张三,张三,我终于认得你了!” 杨浩哑然失笑,这才发觉自己先前漏了口风:“三当家好眼力,彭城一别,已有半年了吧!” “果然是你!”任媚媚眼睛一亮,恨恨的在杨浩身上揪了一把:“你这没良心的,亏奴家日日惦记你,当面你就跟没看到一样,装得可真像!” 杨浩吃痛,手中酒杯倾出一滴,苦笑道:“你想怎么样,让我堂堂秦王殿下,承认剥过你任三娘子的衣服!” “呸!”任媚媚亦想起当日被杨浩剥了上衣扔在胡同里的情景,俏脸愈红,轻啐一口,又眼波流转的低声道:“那你还想不想,不如我们找个房间,慢慢剥啊!” 杨浩愕然以对,随即哈哈一笑,搂过任媚媚的玲珑娇躯,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道:“教你三字真言,以后再有人剥你衣服,你就照喊!” “什么三字真言?”任媚媚舒舒服服的抱着杨浩,好奇的笑道。 “就是……”杨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破喉咙,破喉咙!” ※※※ 沐阳城。 彤云如血,狼烟扶摇,一场大战已接近尾声。 沐阳守将李星元浑身浴血,跪在城头的满地尸体中,茫然睁大双眼,到现在亦未弄明白,江淮军不是在攻击沈法兴吗,怎么会神兵天降一样杀到沐阳来,这绝对是不合道理的。 “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李星元颤颤微微的站起身体,面上忽然幻出光采:“全部都是幻像,你们骗不了我的,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一把泼风大刀已从颈后劈下,李星元的眼中,顷刻间天翻地转,最后一副画面,则是一名黑甲持刀将军,正站在城上的一具无头躯体之前。 然后便陷入无边黑暗。 ※※※ 东海郡。上将军府 “什么,江淮军不是在丹阳吗,沐阳怎么会失陷的!” 哗啦一声,李子通发疯似的推倒了面前横案。杯盘果品狼籍一地,陪伴在侧的美姬们已尖叫四散,此刻威震东海的李上将军。早已双目尽赤,青筋爆起,神情狰狞,一如笼中困兽。 沐阳城去东海以西二百余里,再往西就是下邳,乃东海军的北方重镇,不明不白的就这么丢了。东海郡以北已经无险可守,等于剥光衣服扔在大街之上。怎不让李子通暴跳如雷。 “大哥息怒!”李子云慌忙上前相劝:“都是秦王浩,不知怎地竟收服了彭梁会和骆马帮。以这两个地头蛇做前驱,掩护阚棱的三千江淮军,偷袭沐阳城,我们根本措手不及啊!” “秦王浩!”李子通不由打个激灵。随即怒向胆边生。大喝道:“子云,给我点动人马,本将军亲自出阵,跟秦王小儿拚个你死我活!” “大哥,来不及了!”李子云赫然跪倒在地,泣声道:“沐阳一失,东海全无凭障,琅琊。怀仁,良城。兰陵诸地,这几日已先后向秦王浩投诚了!” “什么!”李子通如遭雷击,全身剧震的后退一步。 “启禀上将军!”旁边的童叔文战战兢兢的道:“只因秦王浩找来前瓦岗大龙头之女翟娇坐镇彭梁,以双龙会的名义发出绿林贴,山东诸地豪强纷纷具贴响应,声势大起,人人都道瓦岗军欲死灰复燃,已不可遏止了!” 李子通一言不发,忽而面色一白,扑的喷出一口鲜血。 “秦王小儿,你欺我太甚!” ※※※ 杨浩怎么也想不到,一时兴起出的这个双龙会的主意,竟在江湖上掀起如此风波。 虽然瓦岗已覆灭多时,翟让李密也先后身死,然而虎死余威在,当年瓦岗军横扫中原,直有一统天下之势,其威风早已深入人心,如今翟娇以瓦岗大龙头之女的身份,重立双龙会,龙头令下,几乎是一呼百应,连日来东海附近的地方势力纷纷望风归附,其中亦不乏李子通一方的投诚将领,亦从侧面反映出李子通在东海的残暴统治,是怎样的不得人心。 沐阳城,原守将府。 杨浩坐在帅位之上,细看着这几日江都传来的军报,嘴边微微露着笑意。任俊今趟已经正式升为杨浩的亲卫头子,一身崭新的军服打扮,端着茶盘在杨浩身边待候。 情形一如先前与虚行之共同详议时所推测,位长江入海口的丹阳的确是一个死中求活的眼位,一旦被江淮军站住脚,打通入海通道,李子通和沈法兴都将失去海上优势,淮南三雄并立,杜伏威实力最为雄厚,大敌当前,李子通与沈法兴势必结盟互保,此趟明打沈法兴,果然诱得李子通派出大将秦文超率军往援,再由自己迂回至彭梁,收编地方势力,背后插李子通一刀,果然势如破竹,一路无惊无险。 一不用亲自上阵,二不用以少搏多,以伤换命。自出道以来,这可以说是杨浩打得最舒服的一场仗。 “这次计划做得不错,回去应该给行之加点月俸了!” 杨浩难得大发善心的发出感慨,收起军报,转向旁边的宣永道:“翟娇还是拉着占道在拜会各方江湖人士吗?” “是的,殿下!”宣永提起此事,却是一脸忍耐不住的笑意:“您是没亲眼看见,占道这回可被大小姐收拾惨了,上趟来了位齐郡的武林名宿,与大龙头有旧识,结果大小姐硬逼着占道跟着一起喊对方叔叔,占道差点翻脸动手,又被大小姐一顿修理,一整天没敢出门!” 杨浩忍笑忍得脸都青了,接过任俊递上来的一碗茶,颤颤抖抖的往嘴里灌去,想平复一下心情。 “现在占道老实多了!”宣永续道:“跟在大小姐后面,衣冠楚楚,让喊谁就喊谁,知道的是双龙会的二龙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倒插门的女婿!” 扑啦一声,茶水茶碗一起飞了出去,杨浩一口气没接上来,噎得直翻白眼。 “殿下保重!”任俊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盘,上前帮杨浩抚背顺气。 这时只听铠甲声响,阚棱从外间大步进入,先向杨浩拱手行礼,然后双手呈上一份军报:“殿下。丹阳失陷了!” 杨浩猛然抬头,目光中露出一丝冷笑。 ※※※ 年前第二场小雪悄然降下,杨浩于沐阳守将府正式升帐聚将。 这日杨浩一身亮银铠甲。素袍披风,端坐虎皮帅椅,亲兵任俊,身背两把大刀,捧定令箭帅旗,站在杨浩左侧,分外精神抖擞。帅位之下。左首第一人为阚棱,黑盔黑甲,面沉如水。其下是鬼爪聂敬,艳娘子任媚媚,陈家风,洛其飞一干彭梁会众。右首第一人为翟娇。凶眉厉睛,威风八面,其下为宣永,高占道,屠叔方等东平老人,骆马帮的小吕布焦宏进只能忝陪末座。 咚咚聚将鼓停,杨浩按惯例先咳了一声,然后淡淡的道:“宣布一下。到今天为止,东海附近的几大城镇都已归附我们。东海郡已经成了孤城一座,我准备把他打下来,你们有异议吗?” 帐内一片寂静无声,杨浩的视线落在鬼爪聂敬身上,点名道:“聂太守,这几日的钱粮事项,都是你在负责,详细给我汇报一下!” “是!”聂敬今趟特地做了文人打扮,一身长袍,头上还挽起方巾,显然是有备而来:“经过本官这几日的清算,共记原彭梁会与骆马帮积蓄黄金八百两,粮草十万斤,另从契丹马贼老巢里,又搜得黄金三千两,弓箭兵器无数,尚有八百匹良种契丹战马,已全数封入府库,待殿下查验!” 聂敬说到黄金三千两时,在座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全想不到契丹马贼竟如此富有,有这些钱在,足以重建半个彭城了。 “不错!”杨浩赞赏道:“看来你这个太守做得倒有模有样,几天功夫就上手了!” “不敢居功!”聂敬忙谦逊道:“都是家风和媚媚从旁协助!” “是吗?”杨浩的视线投向陈家风和任媚媚,两人连忙站起身来,任媚媚还偷偷的朝杨浩眨了下眼睛,让杨浩心中微微一跳,连忙扭开头去,道:“那好,本王正式任命陈家风为沐阳尉,辅佐聂太守管理地方,任三当家为……” 杨浩正要封官,翟娇忽然站起身,粗声粗气的道:“三爷,你还是把任媚媚留给我吧,高占道笨手笨脚,只能充个门面,摊子这么大,我也想要个助手!” 杨浩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往高占道看去,只见后者果然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坐这儿半天,连个屁都没放,全不似平常模样,不由失笑道:“好吧,不过你不可慢待任三当家的!” “三爷放心!”翟娇拍胸脯保证道:“我请任姑娘做双龙会内堂总管,还是三当家!” 这几日翟娇收编彭梁会人马,一直与任媚媚接洽,知道任媚媚原为彭梁会司库,对这女人的精明强干颇有印象,豪爽性格更是对自己的脾气,因此才迫不及待的当面挖人。 “好!”杨浩拍板决定,又转向任媚媚道:“任三当家,你意下如何?” “那媚媚以后,就全靠大龙头照顾了!”任媚媚见事已至此,亦无可奈何,向前敛衽一福,偷眼狠狠的向杨浩剜去。翟娇哈哈大笑道:“放心,以后你就是我妹子,谁敢欺负你!” 杨浩轻轻巧巧的一扭头,让开任媚媚的眼里箭,视线落帅厅角落,猛然大喝一声:“焦宏进!” “啊,我在!” 焦宏进自火并都任之后,被杨浩当成傀儡,慢慢蚕食骆马帮,又不敢反抗,只能随波逐流,得过且过,此刻一个人正坐在厅角盘算着以后怎么办,此刻猛听杨浩召唤,触电般的跳了起来, 杨浩眉头微皱,叹口气道:“焦帮主,你可是小吕布,怎么现在这个样子,不如叫小阿斗算了!” “我……”焦宏进欲言又止,缓缓单膝跪下,涩然道:“宏进粗人一个,无甚长处,想向殿下请辞,回乡务农,请殿下成全!” “什么!”杨浩眼珠一瞪,我这边正缺人呢,你敢给我撂挑子,猛的一掌拍案而起:“焦宏进!” “草、草民在!”焦宏进心中一寒,另一只脚也跪倒在地。 “你给我装什么大头蒜!”杨浩大怒道:“信不信本王要你脑袋,只在反掌之间!”阚棱应声而起,刷的一声,腰间佩刀已弹出雪亮一截。沉沉杀气,立刻向焦宏进罩去。 “草民不敢!”焦宏进冷汗直冒,连头也叩在地上。 “不敢是吗?”杨浩背着双手,在座位前来回走了一圈,忽然站定,紧盯着焦宏进道:“不想死的话,给本王打下东海郡,你就是本王的东海太守!” “草民不……”焦宏进正要磕头,忽然惊醒过来,猛抬头,又惊又喜的道:“殿下?” 杨浩微微一笑,扫视厅中一眼,一抬手道:“擂鼓,出兵!” 通通鼓声,响彻沐阳全城。 ※※※ 打下东海郡的过程,简直出乎意料的轻松,杨浩大军完全是长驱直入,直到站在原李子通的上将军府内,才得到消息,原来李子通李子云兄弟和军师童叔文,已经在昨夜乘船逃走,投奔刚刚占领丹阳的秦文超了。 没机会表现的小吕布焦宏进惊怒之下,唯恐杨浩不满,率领原骆马帮的手足全城搜刮李子通的亲族余党,在街市口杀得人头滚滚,等杨浩得讯,派任俊拿着大胜天前去阻止时,已经有二百多人丧命,所幸李氏兄弟在城中一向不得人心,如此杀法,反而赢得大批民众欢呼拥戴,杨浩无言之余,也只能感慨一句自做孽,不可活,只将焦宏进稍做训斥了事。 审讯李子通余党的时候,杨浩很意外的得知另一件事。 “邵兰芳?”杨浩讶然看向前来汇报的宣永,觉得这个名字异常耳熟。 宣永解释道:“就是前竹花帮军师邵令周的女儿,被李子通强令陪寝,事后自尽身亡,此事激起竹花帮上下愤慨,与李子通火拚了一场,几个老堂主被杀,只有原帮主夫人带着一些人坐船逃走,去向好像是南海一带!” “有没有一个叫桂锡良的消息,还有两个姓寇姓徐的小子?”杨浩油然想起了这几位江都故人。 “好像是有一个姓桂的新堂主,手下有两名外号扬州双龙的干将!”宣永道:“具体是不是死在那场火并中,却是没人清楚!” “这两个小子命大的很,怎么可能死的了!”杨浩摇头失笑,想了想,又吩咐道:“这事不要让阚将军知道!” 上次桂锡良奉命炸了江都宫,事后江淮军执法队抓住了一些竹花帮少年,严刑审出真相,给桂锡良和徐寇两人都下了追杀令,若被江淮军抓到,这三个小子绝对会死无全尸。 站在将军府门口,杨浩看着满天大雪,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一百二十章 天下大势 大片雪花随风扑打在车厢门上,又被压得粉碎,漫长的队伍走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之上,仿佛一条曳尾而来的苍龙。 挂着厚毡,点起暖炉的车厢内,随着车马的行进,产生有节奏的摇晃,杨浩就在这些微的颠簸中,于膝上摊开石青璇所送的手卷,终于得到空闲时间,静下心来好好研究这份号称可以“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换日大法。 东海诸事已妥为安排,聂敬与焦宏进分署彭梁、东海两郡,有翟娇的双龙会瓦岗旧军居中照应,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总算搭起一个架子,最主要是打跑了李子通,开通了东海商路,对杜伏威和东溟夫人都是一个交代。 丹阳之役,在沈李联军的进逼之下,以江淮军的全面败退告终,丹阳被秦文超占领,在李子通出逃东海之后,已成为东海军的临时基地,接下来只要江淮军这方按兵不动,就看沈法兴卧榻之边,容不容得下这只张牙猛虎,若容不得,则江南之事大可定矣。 天下三分,关中一路,山东一路,江淮一路,当日历阳酒楼上,调侃李密之言言犹在耳,想不到造化弄人,兜兜转转一圈,仍然逃不过这天下大势。 轻轻合起膝上的手卷,杨浩恍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练功的心思,通览全卷,所涉及脉、轮、手印云云,莫非佛门密教密传之术,放诸前生的现代社会,都是不得甚解。何况现在杨浩一无明师,二无基础,强行阅读的唯一后果。就是催眠。 “眼睛一闭,日头升起,难怪叫换日大法!” 杨浩大张双手,打着哈欠向后躺倒在车厢内,看着在视野中晃动的顶板,忽然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我现在撒手不干了?” “一定会被打死的!”杨浩霍然翻身坐起,眉心皱出一个川字。 车厢一震。感觉到队伍停下,杨浩奇怪的撩开侧窗,探头出去喝道:“怎么回事?” 任俊策马从前军赶了过来。近前勒缰,哈着白气道:“殿下,前面已到高邮了,阚将军着我来问。要不要入城歇息?” 高邮城原为李方大将白信镇守。李子通败逃至丹阳,白信也自知孤城难守,纵火烧了官衙府库,挥军洗城而去,此城眼下已落入江淮军的势力范围。杨浩抬头前看,只见前方一高大城池上空还斜冒着袅袅黑烟,顿添心中烦闷,放下车帘道:“不去了。传令三军,绕过高邮。直接往江都进发!” “是!”任俊马上领令,策缰而去。 随着车厢的重新启动,杨浩困意上涌,揉了揉眼睛,又强自支撑着,继续去看那卷换日大法,有用没用,背下来再说,说不定哪天心血澎湃,忽然间一朝悟道,从此破碎虚空也说不定。 ※※※ “什么人?”“有刺客!”“保护殿下!” 忽听外间一阵叫喊,车厢猛的再度停住,杨浩猝不及防,一个骨碌滚倒在地板之上,急忙用手抓住板壁,心中已是大骇,刺客,何方刺客。一瞬间脑中已闪过魔门,铁勒人,李子通,李阀诸般形象。 “殿下不要出来!”猛听宣永一声大喊,杨浩刚要去掀车帘,整个人立时顿住,只听车前已响起兵器交击的丁当声响,猛的劲风扑面,车帘扬起,好在杨浩眼明手快,及时往后一滚,嗡的一声,一枝破帘而入的箭枝已扎在头顶三寸的板壁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杨浩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靠,哪个王八蛋放的箭!”杨浩怒喝。 “不准放箭,停下,停下!”这是任俊的声音,在外面气极败坏的大叫,不多时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下,似乎是己方军队已经将来犯刺客围住。 杨浩惊魂未定,仍不敢轻易出车,凝神去听车外的动静,同时双手放在背后,去抠后厢板壁,然而专门为秦王殿下特制的马车,质量太好,一时间连个缝都找不到。 寂静的氛围只维持了数息时间,车外又响起宣永的声音:“尊驾武功高强,行事似无杀意,不知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 杨浩听见宣永如此说法,竟是这么多军队都没能拿下那名刺客,心中顿时一沉,有这种手段的,难道又是宗师级高手,祝玉妍来了?猛可里心脏一跳,难道是石之轩? “这位将军放心,本人并无恶意!” 来人终于开口,声线清润动听,恍如一泓清泉般直入人心,一时间雌雄难辩,只是听出此人年纪不大,气度沉稳。杨浩的脑海已急速开转,疯狂的回忆着,到底是大唐哪位高贤来找自己麻烦了。 只听那人续道:“本人秦川,久闻秦王殿下大名,想当面一见!” “秦、川!”杨浩脑中嗡的一声,一时间竟是又惊又喜,下意识的伸手去掀车帘,忽又顿住,脸色微变,暗暗告诉自己矜持矜持,退身坐回座位上,首先清咳一声,然后才扬声道:“原来是秦兄!” 猛听杨浩出声,车外立时涌起一阵骚动,伴着衣甲磨擦声慢慢平息。杨浩深深吸口气,续道:“不知秦兄找本王,有何见教!” “殿下客气!”车外的秦川隔着车帘道:“本人此来,只是想向秦王殿下请教几个问题!” 来了,来了,杨浩无端端一阵紧张,第一个问题会是什么,为君之道还是人生的意义,回答好的话,少奋斗二十年啊。 “秦兄请问!”杨浩尽量将语气平静。 “第一个问题我想问……”秦川平静的道:“人生于世,以何为善,以何为恶?” 杨浩微微一楞,虽然问题并非意料之中。仍是是斟酌着答道:“人生于世,自然是助人者为善,害人者为恶!” 车外的秦川静了一会儿。又道:“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有道高僧,路遇鹰鹫捉兔,高僧慈悲为怀,出手将白兔救下,鹰鹫泣告曰,巢中幼子待哺。失此一兔,则母子俱死,高僧救兔则害鹰。救鹰则害兔,殿下以为,此高僧应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佛经中佛祖割肉饲鹰的典故么?”杨浩不动声色的道。 “那殿下以为?”秦川问道:“佛祖此举,可是大善?” “自然是……”杨浩张了张口。大善二字就压在嘴边。却忽然有些说不出来。这怎么能是大善,割自己的肉去喂鹰,分明是蠢蛋嘛。 车窗外静悄悄的,只闻隐隐风雪呼号,除秦川之外,宣永等人也静默无语,似乎都在等着杨浩的这个答案。 “自然是……”杨浩喃喃重复这三个字,不觉间额际已渗出汗珠。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说大善,快说大善。迎合她,快迎合她!” 冬的一声,杨浩的后脑撞在板壁之上,倾刻间整个人汗湿重衫,双眼尽赤,若是第二人在场,看到这般情景定然惊骇欲绝,怎也想不到,只是如此一个简单问题,就把杨浩逼成这样。 “殿下?”车外的秦川久等不到答案,轻声催促。 “大善?大善?”杨浩望着车顶,心中无法找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盖因秦川之问,已经涉及他的信仰底线,前生二十年的世界观人生观早已根深蒂固,就这样把这两个字说出去,根本是一种背叛。 大善一出,杨浩此刻势必信念崩溃。 “哈哈哈哈!” 雪花飘飘的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围成圆圈,刀剑兵器纷纷指向一名独立车顶上的白衣负剑之人,这时只听车厢内传来杨浩的震天狂笑。 “大善,大善个屁,若是本王在场,只宰鹰烹兔,炖成一锅,气死那和尚!” “魔?”车顶白衣人当风而立,杏目微微一凛。 ※※※ “放箭,放箭!” 杨浩一个跟头从车内滚出,宣永立刻纵身上前,抡戟护住,任俊带领亲卫一起涌上前来,满场弓弦声响,雕羽四射,车顶上传来丁当之声,暴喝声中,阚棱跳步上前,一刀劈下,喀嚓一声,整座马车被他一刀劈的侧倒。半空中一道白衣人影,流星般的划过所有人头顶,直向三百步外的雪地跃去。 在宣永的扶持下,杨浩狼狈不堪的从雪地里爬起,吐了口雪片,放眼望去,只见那名白衣人影瞬息千里,转眼间在视线远处模糊不见。 阚棱已翻身上马,欲带人前追,却被杨浩出声唤住。 “别追了!”心有余悸的看着路边翻倒的马车,杨浩一挥手道:“整军出发,早点赶回江都!” “是!”阚棱勒住马缰,转身自去传令,宣永不放心的看着杨浩:“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不用扶我了!”杨浩推开宣永,目光投向那白衣人遁去的远处,摇摇头,自嘲的叹息了一声。 ※※※ 三千军队,是在三更时分进入江都城,只在路上简单修理了一下的车驾,一路上把杨浩颠的睡意全无,进宫之后,便直接摆驾通政殿。 虚行之与萧环早得消息,带上各自新召的十几名属吏,一直在江都宫外候驾,看杨浩风风火火的样子,情知又要彻夜办公,对视一眼,都是无奈苦笑。 通政殿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任俊带着几名亲兵摆来八大箱卷宗,一字排开在金砖铺砌的地面之上。 “彭城,梁都,下邳,沐阳,琅琊,东海……十三郡丁口簿籍,以及此次收缴整编所获,给你们一晚上时间捋清它,另着人去阚棱那里接收兵器钱粮,封印入库!” 杨浩一口气把话说完,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却见萧环与虚行之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由怒喝一声:“还不快做!” 虚行之和萧环吓了一跳,连忙大声命令,手下属吏们纷纷上前。大捧大捧的抱出卷宗,捧到两边的书案上,顷刻间纸飞笔走。算盘打得哗哗直响。萧环在场监督,虚行之另点上数人,辞别杨浩,又匆匆出宫与阚棱交接。 “王妃娘娘到!” 殿外任俊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后面正跟着一脸寒霜的东溟公主单琬晶,还有素素楚楚两个小丫头,以及东溟派的两名护派仙子单如茵和单青。 杨浩微微一呆。连忙走下龙椅,迎上前去:“琬晶,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单琬晶让开身躯。直接从杨浩身边错过,敛裙坐在任俊递过来的一只锦凳上,冷笑一声道:“我若不来,恐怕连你一面都见不到了!” 素素和楚楚偷偷看了杨浩一眼。也低头走到单琬晶身侧。看这架势,竟是站到同一战线了。 杨浩原地愣愣,情知后宫起火,连忙换上一副笑脸道:“怎么会,我正准备去看你们呢!”忽然发觉殿中的属吏和萧环都在看着自己,立时原地转身,板起脸道:“看什么看,继续做事!” 立刻算盘声又起。殿中众人都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好威风啊。秦王殿下!”单琬晶讥诮道:“你现在不是东平的张三爷了,自然不必对我这种民女假以辞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其时大殿之上足有二十多人,杨浩只觉得芒刺在背,老脸微红,也不再说,径直上前一把将单琬晶拽起。 “你干什么?”单琬晶怒斥。两名护派仙子险些忍不住出手。 “干什么,跟我来!”杨浩一脸咬牙切齿,又向素素和楚楚道:“素素楚楚,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老爷一会儿再跟你们谈!”说完不管单琬晶挣扎,一把拽起就走。 殿上众人俱都暗暗偷笑。 ※※※ 啪的一声。 进了御书房侧间,杨浩放开单琬晶,转身把房门关上,刚刚转过身,一只莹白如玉的拳头已经向眼眶打来。 “啊呀!”杨浩捂着右眼倒撞在门后,缓缓坐倒在地,惨叫道:“你又来?” “哼,给你一点教训,女人不可欺!”单琬晶晃了晃拳头,一把拨开杨浩,推门扬长而去。 杨浩啪的又撞上一座花架,狼狈的爬起身,便听外面单琬晶大声宣布道:“殿下有疾,今晚休息,你们都回去吧!” 通政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晚,杨浩只得在通政殿旁边的通事房和衣卧了一宿,梦中恍惚看见一名气度雄伟的王者登基加冕,无数人跪倒在地,三呼万岁,声遏云霄。以致杨浩在梦中,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在任俊的摇晃下,杨浩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怎么了,天亮了?”抬眼看去,果然窗外天色已明。 “殿下,杜伏威和东溟夫人来了!”任俊一边扶杨浩起身,一边道:“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是吗?”杨浩打了个哈欠,接过任俊端来的铜盆,随便擦了把脸,随口道:“定是来恭喜我得胜而归的,也好,不可让他们久等!”甩了甩手指的水滴,正要往外走,却被任俊一把拦住:“殿下,你的眼睛!” 杨浩呆了一呆,这才觉得右眼有些肿痛,就着水盆一看,一夜时间,整个右眼已高高隆起,乌青了一大块。 “臭娘们,下手还这么狠!”杨浩骂了一句,想了想,忽然拽住任俊,刷的抽出腰刀,在任俊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将后者的衣襟割下一副,胡乱斜缠在脑袋之上,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经过细雪飘飞的走廊,转入正殿,只见杜伏威,东溟夫人,虚行之都已在场,乍见杨浩的模样打扮,都是面露惊色,杜伏威眉头一皱:“殿下,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杨浩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大步走到主位上转身落座,道:“本王昨夜回宫太晚,想不到总管和夫人这么早就来了,那正好,行之,昨晚的卷宗可曾整理完,给夫人和总管汇报一下!” 虚行之拱了拱手,还没说话,东溟夫人已上前道:“此事本宫已大略了解。这里有一份刚从长安来的情报,请秦王殿下过目!” 任俊机灵无比,急忙上前接过东溟夫人拿出的信函。走上玉阶,交到杨浩手中。 “长安的情报?”杨浩疑惑的看了东溟夫人一眼,拆去信封,抖开一张薄纸,只粗粗看了几字,便霍然从龙椅上起身。 “什么,李渊称帝了!” 杨浩这一惊非同小可。薄薄的一张纸片,拿在手中竟微微颤抖起来。 ※※※ 消息是十天之前,东溟密探从长安传出: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原假黄铖持节,大都督内外军事,尚书令,大丞相。唐王李渊废隋恭帝杨侑。正式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唐,定都长安,以明年为武德元年。 杨浩不用细想,也能察觉得出,李阀此时称帝的消息,对动荡的天下而言意味着什么,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猛可里得到这个消息,仍难禁心弦大震。不甘心的叫道:“怎么这么快,薛举呢,李轨呢,梁师都和刘武周呢,还有杨公宝库,李阀内患未定,这么快称帝,难道想当皇帝想疯了!” “一个月前,李世民的玄甲骑兵于扶风大败薛仁杲,李轨已与李唐结盟!”东溟夫人道:“梁师都和刘武周一直按兵不动,至于杨公宝库,据报跃马桥一带已经被唐军封锁,无法探到里面的情况,殿下,杨公宝库当真在跃马桥下吗?” 杨浩颓然坐回椅上,无力的点头:“杨公宝库的确在长安!” “这下不好办了!”东溟夫人蹙眉轻叹:“李渊抢先一步称帝,若再得杨公宝库,这天下民心所向,恐怕都要倒向关中了!” “哼!”杜伏威不满的看了杨浩一眼:“我早说过让你称帝,现在可好,被李阀抢了先手,连杨公宝库都丢了,怎么跟他们斗!” “我还不是想给他们添点麻烦,谁知道李家做这么绝!”杨浩喃喃道:“这是历史惯性,不能怪我!” “事到如今,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东溟夫人道:“乘消息还没传到江淮,殿下也登基称帝吧,声势上不可太弱!” “对!”杜伏威难得赞同东溟夫人一次:“索性再办一次登基大典,遍告江淮河北群雄,咱们也是正统,大可声讨李家反贼!” 杨浩皱起眉头,一声不吭,视线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虚行之身上,索性开口问道:“行之,你什么意见?” “依学生之见!”虚行之看了一下三人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当今天下,人心思反,殿下以隋朝宗室的名号登基,恐怕用处不大吧!” “胡说八道!”杜伏威怒道:“当年汉室衰微,曹操不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没有用处?” “不一样的!”虚行之不以为然的道:“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好歹还有个诸候的名号,如今遍地反贼,绝对势得其反,难不成,杜总管也想效法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把!” 杨浩立时眼睛一眯,精光闪闪的盯向杜伏威,后者脸色微变,忙道:“我何尝是这个意思,既然如此,那就重新立个国号吧!” “此言有理!”东溟夫人点点头,转向杨浩道:“殿下以为呢!” 话题转了一圈,依旧推到杨浩头上,杨浩眼珠一转,忽然以手扶头,挥袖道:“本王伤势发作,退朝再议!” 三人尽皆愕然。 ※※※ 出了通政殿外,杜伏威正要上马,却听身后一声:“杜总管!”回头一看,却见东溟夫人披着雪裘,在尚公等人的护卫下,从台阶上走了过来。 “东溟夫人?”杜伏威目光一闪,收脚下马,将缰绳交给身边卫士,静等东溟夫人一行走近,方道:“夫人召唤杜某,有事吗?” 东溟夫人抬头看了看天,笑道:“雪势这么大,本宫不比总管内功精深,不如借一步说话!” 杜伏威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好!” 通政殿外左右各有一排朝房,以备官员早朝前歇脚之用,杜伏威与东溟夫人选择了南朝房的一间,各自摒退左右,东溟夫人坐在暖炉旁边,杜伏威却仍然笔直站立,隐隐透出几分警惕。 “总管何以如此拘谨!”东溟夫人忽尔扑哧一笑,抬起手来,轻轻掀开面纱,露出一张娇艳如花的容貌,饶是杜伏威铁石心肠,也不禁看得微微一呆,不过随即目光一肃,神情又变得古井不波,淡淡的道:“本总管一向如此,夫人有话,只管说吧!” 东溟夫人美目中闪过一丝异色,重新扣回面纱,话入正题道:“不知总管,对殿下今天的表现,是如何看法?” “夫人此言何意?”杜伏威不答反问道:“难道你对殿下,有了什么看法不成!” “总管不觉得……”东溟夫人美目沉吟:“殿下此番东海回来之后,有些据功自傲,不思进取的意思么!” “哈哈!”杜伏威长声一笑:“这小子何尝进取过,当年李家区区一个丫头,就逼得他差点拔剑自杀,不是本总管赶驴上架,只怕他早就寻机逃跑了!”说完又扭头看向东溟夫人:“夫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总管当知道同舟共济一词!”东溟夫人道:“你我两家,如今荣辱一体,都系在秦王浩的身上,如果放任自流,恐怕不妥吧!” “嗯?”杜伏威眉头一皱:“夫人想怎么样,这位秦王殿下可是泼天大胆,本总管自认不能奈他何!” “杜总管何必妄自菲薄!”东溟夫人轻笑道:“你我联手,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秦王浩么?” 杜伏威默然不语,抬头看了看东溟夫人,目中微微露出一丝困惑。 ※※※ “本王绝不称帝!” 御书房内,杨浩一掌拍在书案上,呲牙甩了甩手,又补弃道:“要称帝,也得先把这两个老家伙给摆平了再说!” “殿下小心!”虚行之连忙伸头看了看外面,又转回头道:“隔墙有耳,此话万万不可再说!” “怕个屁!”杨浩怒道:“你没看这两人的样子,分明就是逼宫,称不称帝,难道要他们说了算吗!” “殿下息怒!”虚行之忙安抚道:“一切隐忍为上,为今之计,还必须倚重此二人,最多拖延一下了!” “拖延?”杨浩眼睛一亮道:“计将安出?” “装病吧!”虚行之不假思索的道。 一百二十一章 玉壶冰心 “殿下有令,养伤期间,任何人都不见!” 黄瓦红墙的养心殿外,沈光手持长矛,挡住东溟夫人一行,言词间斩钉截铁,半点不留情面。 由原瓦岗东平武士们组成的宫中禁卫,在任俊的带领下,亦排成横阵列队在台阶之上,剑拔弩张,任俊更捧出杨浩的大胜天,站在人群中道:“东溟夫人,殿下宝刀在此,擅入宫者斩!” 站在台阶下面,东溟派自东溟夫人以下,尚公等人俱面露不忿之色,纷纷将视线投向东溟夫人,只待夫人点头,便要强行闯宫。 “夫人!”单如茵悄悄走到东溟夫人身侧。 “琬晶没有来吗?”东溟夫人头也不回的问道。 “公主说……”单如茵欲言又止:“现在不想见他!” “什么?”东溟夫人愣了一愣,轻蹙秀眉,目光变幻了好一阵,最后狠狠的看了养心殿一眼,扬声道:“既然殿下有疾,那本宫只好改日再来探望了,希望殿下到时,可以病体康愈!” 说完话也不等回答,转身拂袖而去,尚公等人亦纷纷跟上。 一行人沿着台阶往下走,忽听一声哈哈大笑,杜伏威背起双手,从拐角处踱步出来,向东溟夫人笑道:“原来丈母娘见女婿,也不是这么容易啊!” 东溟夫人脚步一顿,美目含嗔的看了杜伏威一眼:“杜总管,秦王殿下重病至此,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吗?” ‘哪里哪里!“杜伏威似捧实讥的道:“连你这位岳母都不见。本总管与殿下又隔了一层,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如果总管只是看笑话来的!”东溟夫人冷声道:“那就恕本宫失陪了!” 当即转身便走,杜伏威也不阻拦。冷笑着看着东溟派诸人远去,又扭头向养心殿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摇头一笑:“玩缩头乌龟?好,本总管陪你!” 大袖一展,双手负在身后,潇潇洒洒的转身自去。 ※※※ 养心殿内,虚行之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的情景。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躺坐在龙椅上,一手酒壶。一手香蕉的杨浩,不由又叹息一声:“殿下,这都要过年了,不能再拖了!” “哪有这么快?”杨浩不以为然的往嘴里塞了口蕉。又灌了口酒。坐直身体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武功全废,起码要三五年休养!” “三五年?”虚行之欲哭无泪:“再装下去,真成昏君了!” “殿下,要不然登基算了!”虚行之小心翼翼的道:“当皇帝其实也很简单,下面的事大可交给我们来做,您只用坐在上面看着就行!” “这你就不对了!”杨浩正色斥道:“孤王又岂是昏庸之辈,要称帝。就称个天下太平,万世一帝!”说着话走下龙椅。在殿中张开双臂,又转回头道:“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关起门来称孤道寡,有什么意思?” “至少名正言顺,可以安服人心啊!”虚行之劝道。 杨浩气势顿敛,走回阶前坐下,叹了口气道:“当皇帝,我真的没什么心理准备啊!前辈有言,所谓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逐鹿问鼎之道,我们现在刚刚起步,忍一忍吧!” “哪位前辈说的?”虚行之愕然:“虽然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可也要因时因势而言,如今天下人心思治,先称帝者先得人心,其实杜总管与东溟夫人所言也不为错!” “被人逼着当皇帝!”杨浩站起身来,怅然道:“有意思吗?” “殿下当了皇帝!”虚行之连忙跟上前:“就没人敢逼你了,你可以杀他们的头啊!” “杀杀杀!”杨浩站立脚步:“你知不知道,李世民将来可是唐太……”话音戛然而止。 “唐太什么?”虚行之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杨浩摇摇头,心情沉重的走回龙椅上,转身坐下:“行之啊,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你知道佛祖割肉饲鹰的典故吗?” “知道!”虚行之点点头。 “那如果你碰到这种情况,你会不会像佛祖那样舍己为人?”杨浩认真的看着虚行之。 “怎么可能!”虚行之晒然:“我又不是傻子!” 杨浩翻翻白眼。 ※※※ 大雪纷飞,爆竹声响。 不管杨浩如何继续装病拖延,新年还是如期到来,之前两个多月来,在东溟派和江淮军的鼎力支持下,由虚行之主持的江都新政进行的有声有色,江都周边人气渐旺,而秦王杨浩之名亦逐渐在民间声名鹊起。 似乎是赶集一样,年前之内,继李渊登基称帝之后,首先是巴陵帮大当家烟杆陆抗手遇刺身亡,副帮主萧铣建都称帝,改国号为梁,接着翻阳会林士宏也吞并完原铁骑会人马,登基自称楚帝,然后是不甘寂寞的李子通,也孤注一掷以丹阳附近六郡兵马,建国为吴,自称吴皇帝,沈法兴虽然没称帝,也给自己加封了一个梁王,置百官,改年号为建康,一时间江淮群帝并起,光年号就四五个。只有势力最大的江淮军依旧不见动静。 年二十八,飞马牧场以大执事梁治,和断臂初愈的三执事许扬带队,押送五百头牛马前来江都贺年,杨浩终于躲不下去,“抱病”在通政殿接见飞马牧场的使者。当日离开飞马牧场,回转江都之时,才是入冬的第一场雪,转眼已是两个多月过去。 “先是大水,又是大雪,牧场已经全力救助,还是死了将近几万人!”梁治提起此事,只是哀声叹气:“左将军也出了不少力,不过场主一个人撑得最辛苦。整个人瘦了一圈,我们劝过她,这么多难民。未必顾得过来,根本就不听!” 杨浩包在厚厚的貂裘内,用火箸拨弄着案上的炭炉,熊熊火光映着通红的脸庞,异常安静的听着梁治说完,才缓缓道:“江都还有不少钱粮,过完年。我就派人先送一批过去,你们到时候跟着一起走,如果不够的话。我还能弄!” “多谢殿下!”梁治和许扬连忙起身感谢。 “不用!”杨浩长叹了口气,幽幽的看着火光:“本来就是我的事!” ※※※ 年二十九,翟娇率领任媚媚,洛其飞。高占道等双龙会骨干。带着仓促赶办的十车年货也来到江都,报及东海一带情形,却是蒸蒸日上,前途大好,彭梁的聂敬,东海的焦宏进,还有远在东平的翟泰,也都随车附上各自的贺礼。无非金银绸缎等物。 当晚,杨浩与江都宫的雅观楼设年前小宴。按前隋旧例,宴请身在江都的文武官员,宴会筹办依旧由萧娘子负责,这位现今的大梁长公主,本来还提心吊胆,唯恐杨浩因萧铣称帝一事,对其生出嫌隙,待见杨浩这几日根本不闻不问,才放下心来,又恢复起精明干练的本色,似乎根本没想过要回巴陵去当公主这码事。 这次宴会,比之前杨浩初回江都,宴请江淮诸将时规模又大了一倍,参加人数也更多,整个江都宫内外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广场上按文武分班各摆下数百桌席位,中间垒起五丈高的篝火架,其上遍插爆竹,自下往上燃烧,响声会越来越紧,不绝于耳,有名堂曰“声声辞旧,步步迎春”。 整座广场上空扯起连串宫灯,照得天如不夜,红毯高台上乐师舞女竟相献枝,两条插灯草龙游走台下,四面点头,还有五方狮舞抢球,锣鼓助兴,百戏杂耍杂处座间,安排巧妙有致,使人有身临其境,目不暇接之感,当晚赴宴官员莫不叹为观止。 待杨浩与单琬晶驾坐雅观楼上,座间诸官员皆起身行礼,广场中间的篝火架随之点燃,噼啪爆竹声中,竟迸射出五颜六色的火星,原来其中还暗藏了硝石火药,给足场中诸人惊喜。 有资格与杨浩同坐雅观楼的,除了杜伏威与东溟夫人两大巨头,还有梁治许扬两名远客,以及虚行之萧环翟娇高占道等一帮近臣,当晚城防由宣永与阚棱负责,宫中防卫则依旧归沈光统辖,是以均不在场。 任俊带领亲卫负责席间斟酒,素素和楚楚则分立杨浩身边,专职待奉秦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单琬晶余怒未消,然而今日局面不同,也给了杨浩面子,盛装出席,笑脸相迎。 “来!”杨浩举起阔口酒杯,欣然道:“但愿长如今日!” 座间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任俊连忙领人上前添酒。 “哈哈,痛快!”杜伏威一杯饮尽,端起酒杯,离席而出,却同萧环道:“萧娘子,当日本总管误会于你,差点埋没了你这大才,今日与你赔罪,先干为敬!” 萧环受宠若惊,连忙端杯起身,陪杜伏威干了这一杯,笑道:“多谢杜总管!” 杜伏威哈哈大笑,扔掉空杯,又接过一杯酒来,先看了楼下一眼,才转向杨浩道:“亏得萧娘子弄出偌大排场,殿下,你看我们今日声势如何?” “不错啊!”杨浩无所谓的点点头。 “何止不错!”杜伏威大步上前道:“只看这座间诸人,西,有飞马牧场,东,有双龙会,中间有我江淮军,还有东溟夫人鼎力相助,如此实力,天下能有几人!” “如此实力!”杨浩端起一杯酒,淡淡的道:“只要整合得当,称霸江淮绰绰有余,若要放眼天下,总管恐怕要小瞧各路英雄了!” “那依殿下所见!”东溟夫人轻轻巧巧的接口道:“这天下有哪几路,可称得上英雄呢?” “这个么!”杨浩沉吟了一下,目光瞟向旁边的萧环,微微一笑道:“梁帝萧铣,前梁王孙后裔,雄踞两湖,英名远播,可算得上英雄!” 萧环娇躯一震,惶然起身待要开口。 “呸!”杜伏威直接啐了一口。不屑的道:“萧小儿面善心毒,伪示仁义,暗中勾结巴陵帮渔肉百姓。包娼庇赌,伪君子一个,算得什么英雄!” 萧环面色一黑,只有讪讪坐下。 “那么……”杨浩眨眨眼睛道:“洛阳王世充,本朝名将,在洛阳独撑大局,忠义两全。可算得英雄?” “哈哈!”杜伏威仰天笑道:“番外胡儿,以阿谀杨广而得宠幸,数败于李密之手。欺软怕硬,枉称名将,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又算什么英雄!” “山东窦建德!”杨浩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夏王起山东。二百人破薛世雄,至今聚众四十万,世传仁侠之名,可算得英雄!” 杜伏威一时语塞,一旁东溟夫人忽然出声道:“窦建德自惜名声,好施恩惠,虽有仁德之名,难免妄自尊大。迟早死在这一点上,也算不得英雄!” 杨浩微微一惊。诧异的看了东溟夫人一眼,这话说的,太准了,想了想又道:“关中李渊……” “好色无胆,偏听偏信!”东溟夫人不待他说完,已斩钉截铁的道。 对,你了解,杨浩无语,勉强又道:“天刀镇南公……” “不必说了,宋家一门,都是痴情种子,不成大器!”东溟夫人怫然变色。 不是吧,你又了解!杨浩瞠目,半晌忽然拍案而起:“好,江淮杜伏威,白手起家,挟众二十万,纵横天下,可算英雄!” “好!”杜伏威仿佛就等这句话似的,大步上前,笑吟吟的看着杨浩:“当年大江之上,我已经对你写过一个服字,我都服你了,你说是我英雄,还是你英雄?” “当然是秦王殿下最英雄了!”翟娇那边席上,任媚媚忽然插言了一句,美目含情,明目张胆的向杨浩送去,单琬晶看在眼里,顿时神色一寒,咚的将酒杯顿在桌上。 其他人却是没在意,纷纷出言赞同,都是天下英雄,舍三爷其谁,舍秦王其谁。 杨浩站在席间,目中精光乱闪,隐约已查觉事情不对,下意识的将视线向虚行之投去,后者却微微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知何时,整个雅观楼下,已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只听熊熊篝火的噼啪燃烧。 “殿下,众意难违,你就不要再推辞了!”东溟夫人站起身来,飘身走到席间。 “你们……你们……”杨浩难以置信的道:“你们串通一气,想造反吗?” 蓦听雅观楼下,山崩海啸般,众口一声皆道:“请殿下登基,吾皇万岁!” 一团耀眼的火球忽的在篝火架上爆开,似乎是被巨大的声浪震得升起。 ※※※ 踏踏马蹄声敲响夜幕,一枝五十人的骑队乘着夜色,驰停在江都西门之下,为首一名布巾蒙脸的壮汉仰首叫关。 城楼上点起火把,士卒闻声聚集过来,就着火光往下细照,当值伍长大喝道:“城门已关,若想进城,可有通关令牌!” 下方的蒙脸壮汉似乎有些着急,声如洪钟的道:“休得耽搁,某是你家秦王殿下的故人,你速速禀报,他定会见我的!” 城头上士兵们一阵交头接耳,最后伍长向下喊话:“那你们等着,我先报知宣将军!” 等待的过程中,城下骑队中又驶出一骑,来到那名壮汉骑士的旁边,低声道:“秦将军,现在怎么办?” “卢大人放心!”那秦将军在马上微微欠身,恭敬的道:“秦王殿下曾与末将并肩杀敌,一定认得我,稍后就可以进城了!” “那就好!”卢大人似乎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但愿本官,不会变成第二个韦津!” 正说话间,城头一阵扰攘,一名身背奇形兵器的年青将军现身城上,扬声道:“宣永在此,哪位是秦王殿下的故人?” “宣永?”秦将军眼睛一亮,已认出对方的兵器,连忙拍马上前,一把扯开蒙面布,欣然道:“宣兄,还认得我秦琼秦叔宝吗?” “秦叔宝?”城上宣永也是微微一惊,惊疑不定的向下道:“你真是秦叔宝,你不是在镇守虎牢关吗!” “金锏在此。谁敢假冒!”城下人哈哈大笑,探手已举出一对瓦面铜锏。 当日荥阳之战,宣永与秦叔宝只有一面之久。不过彼此都是使奇门兵器,世间少见,此刻一见之下,立时确认无疑,当即吩付士卒开城。 ※※※ “请殿下登基!” 雅观楼上,以东溟夫人和杜伏威为首,座间所有人都已跪拜在地。单琬晶恨恨的看了杨浩一眼,赌气似的双膝跪倒,咬牙道:“臣妾。参见皇上!” 杨浩微觉一阵头晕,面对这赤裸裸的逼宫阵仗,除了苦笑,根本无力以对。半晌才道:“你们真的要我当皇上?” “大势所趋。皇上且勿迟疑!”虚行之这会儿倒蹦了出来,就差说“你就从了吧”。 “大叛徒!”杨浩怒视此人,叹口气,又向众人道:“你们明不明白,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们推我当皇上,就是要我带你们争天下。不胜则败。万一有朝一日,我不幸败于人手。我固然死无葬身之地,这覆巢之下,你们难道逃得过吗?” “唉,大丈夫当断则断,岂能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杜伏威抬起头来,不以为然的道:“生死二字,我江淮军何惧之有!” “说的轻巧!”杨浩冷笑道:“当皇上的是我,我要负责任的,若说带大家发财立品,杨浩当仁不让,争天下?人命不值钱啊!” “事到临头!”东溟夫人淡淡的道:“你不杀人,就被人杀,殿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够了,东溟夫人!”杨浩愤然:“你不就想借我之手,跟魔门报你失身受辱之仇,为这个目的,你当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言出口,东溟夫人娇躯剧震,旁边单琬晶亦惊呼出口:“娘!” “翟娇,高占道,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杨浩忽然怒道:“没你们的事,给我站一边去!” “三爷!”高占道却道:“当年老高跟着杨玄感造反起家,这辈子什么都不懂,只会打仗,这天下凭什么别人能争,三爷不能争,三爷当皇帝,老高给您当先锋!” “我们家本来就是造反的!”翟娇亦道:“跟谁反不是反,三爷您杀了李密,翟娇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混账,你们造谁的反,是造我的反!”杨浩猛一跺足,视线一转。又怒道:“梁治,你也跪什么,你们牧场还嫌不够乱啊!” “这个……”梁治其实也是随大流的跪下,哪有什么主见,咬咬牙才道:“其实,场主一直惦着殿下!” “场主?”单琬晶猛听这句话,心中隐隐又罩上一层阴影。 “好、好、好!”杨浩点点头,连说三个好字,咬牙切齿的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选的,行,既然你们敢死,我就敢埋,虚行之!” “臣在!”虚行之连忙排众上前。 “今天叫他们散了!”杨浩一句话让众人心头都是一沉,却听他续道:“要我登基,明天上劝进表,没规没矩的,简直乱来!”说完话,也不待众人再说,当场拂袖而去。 虚行之微微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急忙整整衣袍,重新撩衣跪倒:“恭送吾皇!”旁边任俊眼珠一转,立时反应过来,跳起身大叫道:“皇上回宫了!” 一阵沉默过后,雅观楼上下人等同声齐呼:“恭送吾皇!”宏大声浪,再次震动天地。 杨浩走在下楼的梯道上,耳中回荡着外界的声音,只觉得每一脚落下去,都有些轻飘飘的浑不着力,不得不用手扶着旁边的墙壁,一颗心已是怦怦乱跳。 “这回,应该不会是傀儡皇上了吧!”杨浩喃喃自问。 ※※※ 宣永带着秦叔宝等人,从承天门外进入,便听见前面广场传来哗然声潮。 “怎么回事?”秦叔宝不明究理,向宣永问道,一旁的卢大人也露出关注之色。 “这是,皇上终于登基了!”宣永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什么,登基?”卢大人大惊失色,竟失态的一把抓住宣永:“你说谁,谁登基了?” “当然是我们秦王殿下!”宣永脸色微变,手上暗劲陡发,已把卢大人震得倒退一步,幸好秦叔宝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自己也是目瞪口呆:“秦王殿下,登基了?” “不可以,怎么会这样!”这会儿功夫,那卢大人几乎要哭出来了,竟不顾死活的又扑上前,死死攥住宣永:“他不能登基的,快,快带我去见他!” 狰狞的神色,如同死了爹娘一样,连宣永亦为之心中一寒。 (PS:很感激大家对本书的厚爱,原则上不鼓励双订,我生活还有保障,并非等米下锅,多赚当然开心,但因此让大家太过破费,实非我本意) 一百二十二章 开门揖盗 三更时分,御书房,秦叔宝与那位卢大人终于见到杨浩。 秦叔宝自升任虎牢关总镇,独挡一面之后,气度日益沉稳,亦不复当日落拓军汉模样,御书房内,任俊一声秦爷,让久没见到这位小兄弟的秦叔宝更是喜出望外。 “末将秦叔宝参见秦王殿下!” 杨浩见到这位昔日猛将,也不由勾起当时的瓦岗回忆,亲手上前将秦叔宝搀扶起来,笑道:“多时未见,裴帅,程咬金,罗士信他们可好!” “好,都好!”秦叔宝不掩激动的道:“裴帅已经是当朝礼部尚书,士信镇守洛口,咬金是我的副将,此次都托我向殿下请安!” “一别也快一年了!”杨浩点头道:“总算大家各有前程,当日分手,我还说要去做生意,谁想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殿下人龙之姿,无论在哪儿,都是瑕不掩玉,终会脱颖而出!”秦叔宝恭恭敬敬的道。 杨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秦叔宝的肩膀道:“果然是升官发财,谈吐都不同以往了,对了,你来做什么,是不是洛阳做得不开心,过来投奔我的!” 听杨浩问及正题,秦叔宝脸色一肃,拱手道:“末将是奉裴帅将令,护送卢大人来见殿下的!” “卢大人,哪个卢大人?”杨浩视线一转,一直候在旁边的那名卢大人赶紧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惶恐万分的道:“下、下官卢楚,参见秦王殿下!” “卢楚?”杨浩只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细看此人三十几许。白面无须,身子骨单薄的很,也没什么印象,当下温声道:“起来说话吧,你是洛阳派来的?” “是、是!”卢楚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下官现任洛阳内史令!” “哦!”杨浩终于记起此人:“原来是洛阳七贵的卢大人,怎么,又是奉你们皇泰主之令。来给本王传旨的!” “不敢,不敢!”卢楚吓得又差点扑通跪下。 其时越王杨侗于洛阳继位,改元皇泰国。其下有段达、元文通、卢楚等七名亲信大臣辅佐朝政,早有洛阳七贵之名,王世充拥立有功,亦为其中之一。早前来江都传旨。被杨浩一刀所杀的前礼部尚书韦津,如果不是英年早丧,这时只怕也跻身其列了。 杨浩眉头一皱,怎么这位卢贵人胆子这么小,说话都不利索,耐住性子又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殿下!”卢楚扑通一跪,竟然悲声道:“请您救救大隋江山吧!” “大隋?”杨浩一时呆住:“江山?” 就见卢楚一言不发,撩开外袍。从腰间缓缓抽出一副明黄色的绢带…… ※※※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单琬晶怒气冲冲的走在通往通政殿的路上。两名护派仙子紧跟左右,身后萧环带着素素楚楚连追带喊,单琬晶却充耳不闻。 “死张三,这回叫你一次认得我!”单琬晶此刻已是压不住的心火。雅观楼上,杨浩不但当着自己的面,与那姓任的女人眉来眼去,更让自己母亲颜面扫地,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虽然东溟夫之后并没表示什么,可单琬晶越想越忍耐不住,找了个借口中途离席,先往养心殿找,没发现杨浩人影,于是又转道通政殿,下狠心若是杨浩不给自己一个交代,大不了一拍两散,还要狠狠揍他一顿。 “琬晶妹子!” 萧环提气轻身,跃过单琬晶头顶,落地拦住去路,强笑道:“妹子,你这气冲冲的去哪儿,前面还在热闹,少了你这个王妃娘娘怎么行!”说着就去捉单琬晶的手。 “呛啷”一声,单琬晶随手拔出单青的佩剑,喝声:“让开!”刃光闪闪,霎时将萧环逼到旁边。 素素和楚楚两人不会武功,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刚叫了声“王妃娘娘”,看见单琬晶提剑在手的模样,顿时骇得两张小脸都是煞白。 “拦住她们!” 单琬晶一声令下,单青与单如茵已闪身挡住萧环三女的去路。 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通政殿,单琬晶咬咬牙,一振宝剑,拔步便往前冲去。 走上殿前台阶,殿前护卫立刻从两侧出现,刀枪并举,大喝道:“什么人?” “挡我者死!”单琬晶二话不说,长剑一横,便冲上前去,一片王妃娘娘的惊呼声中,殿前待卫已认出单琬晶,不敢与之交手,纷纷后退避让,结果一大帮人就被一个小女子迫得潮水般退回台阶之上,又在殿前左右散开。 丁当一声,一枝长矛斜刺里伸出,强大的真力将单琬晶震得倒退三个台阶,抬头看去,只见沈光缓步走出人群,冷然道:“王妃娘娘,请自重!” “你!”单琬晶气得娇躯颤抖,却被沈光居高临下的气势压得动弹不得,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琬晶妹子!”“公主!” 萧环与两名护派仙子从空中飘然落下,紧张的护到单琬晶身边,素素和楚楚两个丫头这时也跑到阶下,看着高高的台阶,楚楚累得差点坐倒在地,素素连忙将她扶住。 就在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通政殿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任俊小心翼翼的从里面退了出来。 满场紧张气势微微一懈,单琬晶身形纵起,霎时冲破沈光的气势压制跃过众人头顶。沈光怒哼一声,反手矛扭腰弹出,单琬晶半空横剑一挡,娇躯剧震之下,已被沈光连人带剑整个打得撞开殿门,跌入通政殿内。 “公主!”两名护派仙子急掠上前,已被殿前护卫层层围住。 沈光待要再追。任俊连忙伸手拦下:“沈将军,殿下吩咐,让王妃进去!” 沈光微微一愣。这才停下动作。 ※※※ 单琬晶断线风筝般的跌入宽敞的大殿,两扇殿门随即从外合上,周围的环境顿时一静。 “死张三!”单琬晶缓过口气,也不捡剑,忍痛从金砖地面爬起身来,原地转身,便看见杨浩背对着自己。正站在大殿中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喝声:“杨浩!”大步走了过去,一只左拳已抬了起来。果然杨浩闻声转头,单琬晶立时一拳挥了过去。 当! “你……混蛋!”单琬晶捂着右拳,痛苦的蹲下身子,美目中泪花打转。 大笑声中。杨浩意气风发的扔开一面小铜锣。蹲在单琬晶的面前道:“吃一堑长一智,我被你堑了这么多回,都算聪明了一把!” “你!”单琬晶又急又气的抬头,咬牙又是一拳打去,早被杨浩一把攥住手腕,抓着单琬晶一起站起身来,另一只手已扣住单琬晶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放开我!”单琬晶怒叫。随即唇上一温,已被杨浩轻轻印上一吻。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慢慢离开单琬晶的脸庞,杨浩看着女人的双眼,淡淡的道:“如果我不是秦王浩,你不是东溟公主,天意又能安排我们遇上,愿不愿意跟我白头偕老,粗茶淡饭,平安喜乐一生?” 单琬晶怔怔的回看着杨浩,目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微微想要张口。 “不用说了!”杨浩抬手一拦,目光黯然道:“我知道,没有什么如果,世事如棋,又岂能尽如人意!” 忽然杨浩想起什么,拉住单琬晶的一只手转过身道:“对了,你来看!” 单琬晶被他一吻一抱,满肚子的话一时竟说不出来,此刻身不由己的被杨浩拉了过去,一低头,才发现两人脚下竟是一张三丈来宽的地图,绢质图面,泛着年月深久的淡黄色,其上山川河流走势,城镇居点,错落有致,一览无遗,比诸普通地图大了有近五倍。 “这是……”单琬晶从未看过这么大的地图,立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中隐隐露出震撼之色。 “这就是九州地域图!”杨浩目射奇光,蹲下身缓缓用手抚摸着地图表面:“是距今三百年前,晋相裴秀奉武帝司马炎之命督造,以其制图六体总裁先秦以下三代图籍而成,一直收藏于洛阳大内秘府,刚刚才被洛阳使节送到我手中!” “你看!”杨浩用手指在图上一边移动一边道:“这里就是大运河,直到准水,这条线是长江,江都就在这里,从东海郡往西,江淮地间所有地盘,现在都是我的,往西再过汉水,飞马牧场已经与我结盟,竟陵有陈盛,襄阳有左孝友,控制着汉江水段,就等于周边地方也在我控制之下,可惜这一边地方刚遭过水灾,想恢复生气起码还要等一年!” “这里就是李子通盘踞的丹阳!”杨浩又将手指下移:“这是沈法兴的余杭,往西是林士宏的楚国,再往西就是两湖的萧铣,这四人都是我江淮的心腹大患,一旦我现在出兵中原,争夺天下,便成腹背受敌之势,是以这几人一日不平,我就只能望中原兴叹!” “这里是长安吧!”单琬晶指着一个地方问道。 杨浩异样的看了单琬晶一眼,笑笑道:“不错,那是关中李阀的老巢,是你们东溟派的老朋友了!” “我们跟李阀已经没什么来往了!”单琬晶微吃一惊,不由自主的解释道。 “关中自古帝王都!”杨浩淡淡的道:“要说这天下豪强,最有可能得到胜利的,就是关中李阀,不过他们跟我一样,没有解决掉身后的薛举,李轨,鹰扬派的梁师都和刘武周,也一日不能西进!” “还有突厥人!”单琬晶难得聪明一回:“世民兄曾经跟我说过,突厥人性喜游猎,破坏大于建设,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世民兄?”杨浩咬着这三个字,自嘲的摇头一笑:“琬晶,不如我考你一个问题啊?” “什么问题?”单琬晶来了兴致。欣然道:“你尽管问吧!” “如果有朝一日!”杨浩若有所思的道:“有一位豪强取得中原,兵分两路,一路直破函谷关。另一路取道川中,经剑门而入陇右,合围长安,你是李阀的话,会如何应对!” “这……”单琬晶看着地图沉吟起来:“一入函谷,已失秦关之险,再有奇兵迂回腹背。不行,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那。不能抵抗到底,只有投降了!” “投降?”杨浩微微一笑:“我有个方法,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方法?”单琬晶一副不信的神色。 “就是这里!”杨浩用手指点在西北方的一点:“派人联络突厥,分从武威、榆林南下。各取一路。则长安之围不救而解!”说完手指重重往地图上一顿,已站起身来。 “好办法!”单琬晶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愕然道:“不对,你这样做,不是把突厥人放进中原了吗?” “哈哈!”杨浩一声长笑,大步走上龙椅,从桌案上取过酒水:“生死存亡之间,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你当李阀不会这么做吗?” “这……”单琬晶也站起身来。目光茫然,似乎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冲击。 ‘你们要我当皇帝,争天下!”杨浩喝着酒,慢理斯条的道:“可以,那就打吧,打到最后,一,我杨浩兵败身死,二,突厥入中原,重演五胡乱华之事,我是千古罪人,怎么打?” “不会的!”单琬晶急道:“世民兄绝对不会这么做!” “真的么?”杨浩淡淡一笑:“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洛阳看一看?” “洛阳?”单琬晶一愣道:“你去洛阳做什么?” “我想……”杨浩举杯就口,目中爆出淡淡精光,忽然叹口气道:“没什么!”仰脖一饮而尽。 ※※※ 江都宫,御牢。 “进去!” 在数十杆锋利长矛的逼迫下,卢楚和秦叔宝两人跌跌撞撞的被推进牢内,后者满脸愤慨,前者却是一脸惊怕之色,猛的反应过来,扑在牢门上大叫道:“放我出去,我是洛阳使节,你们不、不能这样对我!” 外间的宣永却摇头一叹,挥手下令牢子锁上锁镣,便率众而去,根本不管卢楚在后面又哭又喊,凄惨的声音在通道里琅琅回响。 “卢大人!”秦叔宝看不下去,强行将卢楚从牢门上扯了下来,按倒在地,卢楚却是一副木呆呆的神情,口中反来覆去只是道:“天亡大隋,天亡大隋!” 怎么也想不到,先前还在御书房,跟杨浩和和气气的说话,只传了一份诏书,对方就忽然翻脸,将自己二人打入牢中。 ※※※ 次日上午,杨浩黄服金冠,于通政殿升殿议事,自杜伏威和东溟夫人以下,包括虚行之,萧环,翟娇,阚棱,宣永,高占道等,江都城所有品级相当的文官武将全部在场,依序排列,十足小朝庭气象,虚行之此番意气风发,以文官之首的身份站在殿心,手捧着一副表章读得摇头晃脑。 “……臣等窃以为中正仁义,人极立焉,肃哲圣谋,皇极建焉,人极,道统之所由出也,皇极,帝统之所由作焉……伏愿殿下奋发大有为之志于斯诸者,断然为万古千今立政为治之要,而道统于是乎在矣,皇统于是乎建矣,庶见于变之化,协于万邦,灵长之绪,垂于无穷矣……” “喂,什么意思啊?”翟娇听不大懂,悄悄问一旁的宣永。高占道也探头过来,却被翟娇一膀子挤开。 “就是请殿下登基!”宣永小声的解释道。 终于虚行之洋洋洒洒的读完,将表章双手举过头顶,当先跪倒在地:“请殿下勿违众议,身登大宝,以正天下纲纪,伏乞吾皇圣裁!” “吾皇圣裁!” 殿中除杜伏威与东溟夫人只是拱手外,所有人依序跪下,仿佛大殿左右掀起两条波浪。 杨浩端坐龙位之上,一言不发,只使个眼色,任俊连忙走下阶前,从虚行之手中将表章接过。送回杨浩手中,杨浩自龙书案上取过朱笔,龙飞凤舞的在表章上写了几行字。啪的扔至阶下,起身便走。任俊等亲卫连忙随后跟上。 “恭送吾皇!”虚行之带头叫道,附合声随即响成一片。 待杨浩走后,虚行之才拾起表章,与众人先后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三爷不当皇上啊?”高占道一头雾水,愣愣的问道。翟娇鄙视的看他一眼:“你懂个屁!”转头问道:“宣永,怎么回事?” 宣永面露苦笑,正要解释。却听虚行之朗声道:“殿下批示:多士之论,虽曰大同,乃以不当之称,如是为言者。未知其可。勿复烦渎,退守其职!” 殿上文官纷纷谢恩,而武将们还大多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俱露出疑惑之色,直到杜伏威和东溟夫人双双离去,才反应过来,跟在二人之后。鱼贯而出。 虚行之正要走时,翟娇和高占道忽然上前将他拦住。高占道刚说了一句:“穷酸……”又被翟娇一把推飞,粗声粗气的道:“虚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殿下当不当皇帝啊?” “当,怎么不当!”虚行之愕然道。 “那三爷怎么没好脸色!”高占道抢上来,总算说了句话。 “这是古礼!”宣永走上来道:“要三辞而受,今天只是第一辞,正式继位还要三天,刚好可以准备各种事项,就这还匆忙的很呢!” “不错!”虚行之赞赏的看了宣永一眼:“宣将军文武双全,果然是殿下臂助!” “虚先生过奖!”宣永连忙谦逊。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出殿去,翟娇还站在原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的道:“原来当皇帝这么麻烦,明明想当,还要故意表示一下,这叫什么?” “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高占道冲口说到一半,忽然惊醒,连忙抬手捂嘴。翟娇已听在耳中,嘿嘿冷笑道:“好,你骂皇上,你小心了……别跑,老娘要教训你!” ※※※ “琬晶,素素,楚楚!” 杨浩一阵风的回到养心殿内,在殿门口就大声嚷嚷起来,内间的单琬晶和素素楚楚迎了出来,迎面就被杨浩一把抱住不放。 “先别闹!”单琬晶又羞又喜的看了后面的任俊一眼,挣开杨浩双手,急问道:“怎样?” “还能怎样?”杨浩放开单琬晶,走到桌边坐下,先喝了口水,才道:“当然是万众归心,水到渠成,你就等着做西宫娘娘吧,素素,楚楚都是侧妃!” 素素楚楚都是面露喜色,娇羞不语,单琬晶却脸色一黑,也顾不得任俊在场,不悦的走过去道:“什么西宫,我哪里像西宫了?” “诶,别生气!”杨浩转过身,环住单琬晶腰肢,笑道:“东宫得留给君绰,怎么说也是原配,当西宫有什么不好,自古昏君爱西宫嘛!” 任俊见茬不对,早一步溜了出去,殿上只剩下素素楚楚在,单琬晶也没了顾忌,娇嗔不依道:“不行,那个女人现在都不在,谁知道回不回来,我不要你当昏君,我要做东宫!” “好好!”杨浩哄着她道:“不过是个名份,反正君绰暂时不在,你西宫最大,跟东宫有什么区别!” 单琬晶仍是不依,杨浩被搅闹不过,只得道:“对了,萧娘子已经召来城中手艺工匠,在匠作房制造皇家器物,你带素素跟楚楚过去看看,别把你们的后妃衣物弄坏了!” 单琬晶微吃一惊,果然露出不放心之色,当即放开杨浩,抓住素素和楚楚就要往外走。 素素轻轻一挣,关心的看着杨浩,叫了声:“老爷!”似乎不想去,杨浩却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记着,以后要改口叫皇上了!” “走了,以后多的是时间跟他在一起,不在乎这一刻!”单琬晶正在兴头上,半强迫的把素素拉出殿去。 三女前脚刚走,杨浩的神色已忽然阴沉下去,喝道:“任俊!” “在在!”任俊就在殿外候着,闻声跑进。 “给我拿酒来!”杨浩淡淡的道。任俊微微一愣,不敢再说,连忙转身而去。 ※※※ 当晚是除夕夜,养心殿内设下家宴,仍旧是萧环一手打理,杨浩和单琬晶做为主人,只请了杜伏威与东溟夫人二人,虚行之陪席。 时辰将至,素素楚楚带着任俊等亲兵,在殿外点燃篝火,烧起爆竹,噼啪声响中,夹着一众宫人的尖叫,热热闹闹,寒雪冬夜却呈现出一片洋洋之意。 菜色是热腾腾的一个铜制火锅,鱼骨汤底,切得薄薄的牛羊肉片,配着各色蔬菜菌菇,四五人围坐一桌,吃得热气腾腾。 “夫人,总管,这几个月来二位劳苦功高,本王敬二位一杯!”杨浩为东溟夫人和杜伏威各斟了一杯酒,举杯相敬,单琬晶,虚行之与萧环也都举起酒杯来。 众人满饮此杯,杜伏威哈哈一笑道:“过两天,就要改口称陛下了,这种御赐之酒,只怕也难能饮到!” “总管想喝,自然随来随有!”杨浩似乎兴致不高,说话间又自饮了一杯。单琬晶连忙给他夹了一箸菜。 “萧娘子,虚先生!”东溟夫人道:“此番殿下登基,千头万绪,也有劳二位了,本宫敬二位一杯!” “不敢!”两人连忙起身,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来,东溟夫人目注杨浩道:“殿下登基之后,当可励精图治,整顿江淮,然而进取中原,指日可待!” “正是!”杨浩冷笑一声:“到时定然号令天下,铲除魔门,杀他个寸草不留,为夫人出此恶气!” 东溟夫人目中厉色一闪,端着酒杯的手也顿在半空,这时忽听外间轰然火起,素素楚楚捂着耳朵,花容失色的逃回殿上,诸人扭头看去,只见任俊正被一帮宫人按倒在地,打得惨叫连天,细问素素情由,原来是这小子恶作剧,暗藏硝石投于火中,当场激起公愤。 “哈哈!”杨浩放下酒杯笑道:“看见了没有,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放在火上烤的,这世上,偏有种人,天生硝石之性,你越烧,他就越嘭!” 席间灯火通明,照得杨浩醉态盎然,从口中轻吐出一个爆炸的口型。 一百二十三章 新春贺禧 “卢大人,卢大人!” 卢楚迷迷糊糊中,被秦叔宝摇醒,揉了揉眼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天亮了!”秦叔宝看着小窗口外的白晰,感慨的道:“现在已经是大业十五年了!” “啊?”卢楚微微困惑,似乎无法想像,这一觉竟然睡了一年过去,眨了眨眼,才悚然惊醒,带着一身草屑爬起来惊呼道:“我睡了多久,秦王殿下呢,有没有来过,有没有来过!” 看着卢楚惊惶失措的神色,秦叔宝同情的叹息一声:“算了,卢大人,秦王殿下摆明是不想接诏书,我刚才问过狱卒,再过两天,他就要登基了!” 霎时间卢楚如同失去全身力气,失魂落魄的坐倒在地。 秦叔宝也在他旁边坐下,安慰道:“不过大人放心,秦王殿下是念旧情之人,不会为难我们的,依我看,等他登基之后,就会放我们回洛阳!” “不行!”卢楚猛然抬头,目中露出绝望之色:“秦王浩一旦登基,那就无法挽回了,秦将军,秦将军!” 秦叔宝猛然起身,衣袖已被卢楚一把扯破,骇然望去,只见后者双晴赤红,仿佛疯了一样哀求道:“秦将军,求求你,你武功高强,你帮我再见秦王浩,我要跟他痛陈利害,我要学申包胥,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啊!” “我……怎么帮你啊!”秦叔宝苦笑。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养心殿偏厅之上,杨浩提笔当案。临贴疾书,素素磨墨于左,任俊捧纸于右,满地铺着已经写好的红纸,被楚楚一张一张仔细摊平,小心的晾干墨迹,仔细看去。张张字迹一样,都是北宋王安石的这首元日。 “殿下,快八十张了!“任俊小声提醒道:“您还写啊。小心伤了手!” 啪,杨浩直接提笔在任俊脸上竖直刷了一道,看也不看的道:“废话少说,写够一百张。你就带人出去。自杜总管和东溟夫人以下,在江都文武官员,人手一份,永不落空!”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如果有多的,就给城里的几大商家也各送一份!” “就送这些东西?”任俊撇了撇嘴。 “怎么,看不起本王的手艺!”杨浩又提笔欲画,任俊连忙一缩头。这回竟给他躲了过去,看得素素楚楚两女都是抿嘴偷笑。 “臭小子!”杨浩也不由笑骂道:“你知道什么。不说本王这首诗一定流芳千古,单这手未来的御笔,你到哪家,哪家不给你打赏啊,好差使不要,我找别人去!” “啊?”任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我去,我去!”扑上来就要抢纸,楚楚大嗔道:“小心点,别弄乱了!” 杨浩不管他们,提笔又准备再开新贴,却听素素笑道:“老爷今天,心情很不错啊!” “过年嘛!”杨浩笑道:“哪能苦着脸过,素素,还记得当时老爷带你上长安找夫人,那时候前路茫茫,走一步看一步,吃尽苦头,在瓦岗差点累你丧命,总算现在雨过天晴,可以享享福了!” 素素想起这事,本来也是红晕上脸,渐渐的眼圈忽然一红:“都是素素拖累老爷,要不然老爷不会练功走火入魔,王司马也不会有事!” “儒信啊!”杨浩微微一怔,只觉得胸中如堵,半晌说不出话来,继而怅然一叹,落笔纸上,墨迹淋漓的写道:“臣生乱世,薄躯微志,欲当天下,未成一事,临去仓皇,不胜愧之!” 正是王儒信当日于荥阳大牢内的绝命诗。 一点墨痕,轻轻滴在之字的最后一笔,杨浩提笔在手,喃喃道:“天下,天下!” 素素连忙伸手擦了擦眼泪,楚楚和任俊发觉气氛不对,也停下来不再打闹。 足音声响,由外而进,杨浩惊醒回神,一把将桌上这首诗抓成一团,抬头看去,只见萧环和单琬晶带着宫人们走了进来 “来,都试试新衣服!”单琬晶兴致勃勃的道。 ※※※ 平天冠,白玉珠十二垂旒。左右丝带各系一粒缨珞,名曰允耳,以戒帝王不可偏听偏信。 九龙章服,前身三条,后身三条,双肩各一条,襟藏一条,合九龙之数,前后各观五条,是为“九五之尊”,下绣水脚,寓意一统江山。 腰悬佩绶,下接敝膝,脚登赤舄,在宫人的帮助下,杨浩全套装扮起来,腰悬天子剑,顿时威风凛凛,看得殿上几女目中俱是异彩涟涟。 坐在龙榻之上,杨浩大袖一拂,正色问道:“孤家可像天子否!” “臣妾参见吾皇!”单琬晶笑盈盈的敛衽下拜,素素楚楚和萧环也有样学样,一起行礼参见杨浩。 哈哈一笑,杨浩志得意满的站起身来,又走到左侧宫人双手捧出的黄绸玉玺面前,正要伸手去捉,忽然神色一凛,转头道:“萧娘子,今趟不会又是木头吧?” “绝对不是!”萧环连忙辩解:“这是东溟夫人提供的玉材,由高手匠人连夜赶工而成,殿下可以查验!” “是啊,我已经看过了!”单琬晶扭头向这边道:“很漂亮的!” 杨浩这才放心的解开绸布,顿时眼前一亮,只见内中露出一方羊脂白玉,上面雕出一只活灵活现的龙形提手,鳞爪须甲莫不栩栩如生,旁边还雕有云浪,龙行云中,迎面给人一种迫人气势。杨浩伸手轻轻提起,只觉份量十足,果然不是假货,翻过玺底一看,却见底部却是空白一片,并没有刻字。不由一愣道:“怎么是空的?” “喔,这只是件样品!”萧环解释道:“所以想请皇上定夺,到底要刻什么上去?” 萧环甚是精明。此刻就称起皇上来了,果然杨浩听得也颇为顺耳,想了想道:“那就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吧!” “臣妾遵旨!”萧环仔细将这八个字记在字里。 “皇后和皇妃的衣袍呢?”杨浩放下玉玺,转身又问道。 “正在赶制!”萧环小心翼翼的道:“大典之前,保证能做好!”顿了顿,又道:“典礼方面。由虚主簿一手操办,亦在通政殿连夜赶工!” “好!”杨浩点点头,欣慰的笑道:“有你们两人在侧。孤王省心不少,后日大典之后,萧娘子,你就为孤王做尚宫吧!” “全凭皇上安排!”萧环面露喜色。盈盈拜倒在地。 “全凭我安排?”杨浩嘿嘿一乐:“你不怕孤王要你待寝吗?” “皇上金口玉言。臣妾岂敢违抗!”萧环眼波流转的看了杨浩一眼。 杨浩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心虚的看了看单琬晶,幸好后者正带着素素楚楚在一边挑捡物事,并未注意过来。 ※※※ “接财神!” 上午时分,江都城最大的酒楼前面,任俊带着一众手下,穿街过市,意气风发。 当天虽是大年初一。然而世道纷乱,人人忙于眼前生计。年关前后也不歇业,江都城交通要郡,南来北往的客人汇聚,虽然少了些年味,却也哄抬出不少人气。 “来了来了!”胖呼呼的酒楼老板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慌慌张张的道:“小将军有什么事吗?” “准备香案,快迎接秦王殿下亲笔题字!”任俊翻身下马,大大咧咧的走进楼内,环眼扫了一下楼上楼下的客人,刷的便从身后取出一卷红纸,抖手展开,露出杨浩的那幅墨宝,底下一方红彤彤的大印。 扑通一声,酒楼老板已跪倒在地,激动的两腮肥肉直颤:“秦、秦、秦王殿下墨宝!”都听说宫里的秦王殿下要登基称帝,这可是御笔亲题,光耀门楣之事,差点让胖老板气血攻心,当场没晕过去。 任俊嘿嘿一笑,道:“这是秦王殿下看你经营得宜,有功于地方,特地赏赐的新年贺礼,还不快点迎接!” “马上、马上迎接!”胖老板连忙站起身来,边跑边向柜上大喊:“来人,来人,快备香案,秦王殿下的墨宝啊!” 满楼的食客也俱已惊动,纷纷围上前的观看,任俊得意洋洋的拿着红纸四下展示:“都看好了,这是秦王殿下新笔所书,趋邪避凶,招财进宝,江都官员人手一份,没点身份,碰都碰不到啊!”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人群中一名老儒摇头晃脑的念出声来,击掌赞叹道:“好诗,好诗,秦王殿下果然文采不凡啊!” 他这一带头,周围人群甭管懂不懂,也纷纷七嘴八舌的赞叹,争先恐后为秦王殿下歌功颂德。 “哪个秦王殿下,不是那个杀叔篡位,又在襄阳决堤放水的秦王浩吧?” 忽听一把不和谐的声音传来,人群顿时噤口,任俊眉头一扬,扭头看去,只见靠窗一桌,正坐着一老四少五个人,身上都佩有刀剑,其中一位十五六岁,似含苞欲放的妙龄女郎,长得美貌异常,惹人两目发亮,正是说话之人。旁边还坐了一名身材高挑的英俊青年,与女郎肩并肩的,态度亲呢。 “哟,这是哪位啊!”任俊吊儿啷当的排众走了过去:“小娘们,吃饭要用心,说话要当心,小心祸从口出,以后就没口吃饭了!” 女郎顿时脸色一变,正要拍案而起,却被旁边那名老者伸手拦住,怒喝一声:“无双!”硬将女郎按坐下来。 刷啦啦,随同任俊而来的十几名亲卫,已撤开刀剑,将这一桌团团围住,周围群众见势不妙,纷纷退开一个大圈子。 “对不起,这位军爷!”老者赔笑道:“侄女不懂事,有得罪之处。老夫替她赔罪!” “赔罪?”任俊嘻嘻一笑:“好啊,怎么赔,不如让你侄女陪我喝杯酒吧!” “你!”那名女郎气得涨红了脸。抬手已抓住桌上长剑,又被那老头及时按住,却听一声:“混账!”那名英俊青年已勃然大怒的站起身,一杯酒直往任俊脸上泼去。 “哈,想动……啊呀!”任俊眼疾手快的一让,还要调笑一句,却被那名女郎扫腿踢在脚下。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随同任俊而来的十几亲卫脸色个变,呐喊一声。已持刀向这英俊青年砍去,周围群众发一声喊,当场吓得四散奔逃。 “不要动手,老夫庐陵沈乃堂……”老者自报名号。还要再劝。冷不防脚下吃劲,已被任俊剪刀腿缠倒在地,脑袋将桌面磕去一角,顿时大怒,反手一肘将任俊击出丈外。 “舜明,我来帮你!”妙龄女郎拔剑在手,跃上桌面,便往那英俊青年的方向跃去。随后两名矮壮汉子也拿起刀剑,与军士们大杀起来。 “怎么回事!“胖嘟嘟的老板带着香案家伙跑了出来。只见酒楼内已打成一团,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冲上前道:“住手,住手,小心殿下的墨宝……啊呀!”话犹未了,已被人一板凳打晕过去。 ※※※ 由于通政殿的主殿正在加工修建,杨浩下午时分驾坐偏殿议事,又受了一次劝进,以先帝杨广大丧期间,继位有失孝道为由推却,不管怎么说,那也算是个父皇,当当挡箭牌也是很有用的。 离开大殿之后,江都宫园林还有一场酒会,由单琬晶亲自主持,招待江都官员入宫拜年的眷属,园林中已搭起十几处烤架,整牛整羊洗剥干净,全身遍擦香料,刷上辣油,用大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杨浩一身明黄便服,在单琬晶的陪伴下,逐一与各路官员打招呼,这些人部分是从民间简拔,亦有不少前隋旧臣,其中几个白头发的老翰林走路都颤颤微微,被儿孙们搀着,见到杨浩仍然坚持三拜九叩,当面要求杨浩立即继位,以正大统,搞得杨浩哭笑不得,只能善意安抚几句,找个由头匆匆离场。 走在江都宫后的万寿山上,依稀是当日夜遇石青璇之处,积雪已打扫干净,一片梅林花海,清香沁脾,杨浩的心情也为之一舒,回头看看,任俊还是一副面目青肿的模样,又复哑然失笑,这小子前天在城中商家赠送新年贺词,不知怎么的与一群江湖人物起了冲突,十来个亲卫自然不够人家打的,最后是宣永的城防军闻讯赶到,那群江湖人早已夺路而逃,只剩下一众亲卫鼻青脸肿的爬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个臭娘们,下次再见,一定不放过他!”任俊提起此事,仍是咬牙切齿,余怒未消。 事发之后,宣永已经全城搜查,然而对方也知闯下大祸,竟不做停留,直接出城而去,忙到最后,只知道老者报名沈乃堂,是江西庐陵沈家的人,而江西之地,乃是林士宏的地盘,江淮军势力再大,也难以伸手过去。 “杀叔篡位,决堤放水!”杨浩幽幽的道:“那些江湖人,就是这样说我的!” “还有更难听的!”任俊看了看杨浩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他们说殿下你残暴不仁,心狠手辣,跟杨广一样是个昏君!” “昏君?”杨浩摘下一片梅花,叹口气道:“昏君也是君啊,这些江湖中人啊,一点不懂什么叫和谐吗?” 任俊呐呐不敢接口,杨浩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这小子,也要收收心,我跟杜总管说过了,准备让你升任禁卫统领,给本王守卫江都宫!” “真的?”任俊又惊又喜,随即愕然道:“禁卫不是沈大人负责的吗?” “沈光是大将!”杨浩摇摇头道:“是要给孤王独挡一面地,你若是有他一半本事,我也让你领军外放!” “喔,我知道了!”任俊抓了抓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对了!”杨浩又想起一事:“等会儿带些酒菜,去看看秦叔宝他们,故交一场,不能薄待了!” “是!”任俊偷眼看了看杨浩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道:“皇上,您准备把秦将军他们怎么样啊!” “放心!”杨浩回头看了看了他:“我知道你跟秦叔宝很投缘,我也没想杀他。就这几天吧,等我登基之后,就放他们回洛阳!” 任俊暗暗松了口气,忽然听见身后动静,扭过头,连忙行礼道:“王妃娘娘!” 只见单琬晶带着素素楚楚,还有两名护派仙子走了过来。 “参见殿下!”当着一众亲卫之面。单琬晶敛衽一礼,做足礼数,任俊也见识趣的带领亲卫们往后退了一程。两名护派仙子也转身走开,只留下素素和楚楚陪在两人身边。 “你怎么了?”单琬晶看着杨浩的神色,疑惑的道:“一个人跑来这里,不高兴吗?” “没有!”杨浩笑了笑:“怎么会不高兴。我明天就是皇帝了。当皇帝,谁会不高兴!” “可你这样了明明就……”单琬晶还要再说,却被杨浩伸手抱在怀里,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单琬晶终于发觉杨浩情绪不对,难得的柔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娘他们逼你,你心里不舒服!” 楚楚还伸着小脑袋在看,素素却拉了她一把,两人悄悄的走开。 “没有!”杨浩仍是这两个字。手臂却无意识的将单琬晶抱得更紧。 “你怎么了?”单琬晶抚着杨浩的头发,幽幽的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当皇帝。我跟娘说,让她不要逼你了,娘会听我的话的!” “不用了!”杨浩放开单琬晶,转过身叹了口气道:“大势所趋,其实不关你娘的事,谁叫我是秦王浩呢,只要天下不定,我就不会有安稳的一天!” 看着杨浩站在梅花丛中的萧瑟背影,单琬晶心弦一震,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从后面将他拥住。 ※※※ “恭喜总管!”“恭喜夫人!” 酒会之上,文武官员井然有序的分成两派,武将自然以杜伏威为主,而文官们也都聪明的知道,是谁在给他们发饷,对东溟夫人自是恭敬有加。纷纷上前敬酒贺喜,当真是普天同庆。 虚行之和宣永两人远远的站在圈外,看着场中情景,虚行之亦是一叹:“殿下根基未稳,这次称帝之举,东溟夫人和杜伏威算是出风头了!” “关键在东溟夫人!”宣永道:“之前几日,东溟夫人已经暗中在串连江都官员,银钱开路,东溟公主又是王妃的身份,是人都知道如何选择了!” “这女人,真是无孔不入!”虚行之摇了摇头,忽然看见阚棱独自一人远远的站在外围,不由碰了碰宣永:“你看……” 宣永亦随他看去,笑道:“阚将军这人性格太直,恐怕看不惯这种场面!” “是么?”虚行之眼神眯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当晚四更,通政大殿已撤去脚手架,广场上搭起一个三丈高台,无数工匠和士兵忙忙碌碌,布置红毯宫灯等最后装饰。虚行之和萧环在其间指挥,俱是神色紧张,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东溟夫人和杜伏威是最早来的,双方相遇于台下,杜伏威当先拱手道:“恭喜夫人,这下可如愿以偿了!” “哪里,总管不也是可以大展拳脚!”东溟夫人心情不错,也含笑还礼。 “哈哈!”杜伏威扬声一笑,迈步登上台阶:“听说夫人最近给江都官员赶制了大批新衣,连我江淮军的几名将领都有,怎么偏偏本总管没有收到,是不是夫人贵人事忙,所以给忘了!” 东溟夫人心中微微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与杜伏威走了个并肩:“总管的礼物,岂能与普通人一样,本宫已经令人赶制,对了,似乎总管还住在军营里吧,这怎么行,本宫近日在城中刚好购了一批房产……” “不必!”杜伏威淡淡道:“本总管打仗打惯了,住大房子反而不舒服,只是想提醒夫人一句,有时候,手脚不要伸得太长!” 东溟夫人扑哧一笑,以手掩口道:“总管说笑了,本宫所做,还不是为我们皇上招揽人气!” “你以皇上的名义,老夫也不反对!”杜伏威道:“可据本总管了解,似乎这其中,贵派的人情要占大头吧!” “秦王殿下说得不错!”杜伏威在台阶上转过身,目光迫人的看向东溟夫人:“这世上的确有人是硝石之性,容不得别人摆弄,很不巧,本总管也是这种人,如果让我发现,你为了报仇,背着秦王殿下做出什么事来,休怪本总管心狠手辣!” 东溟夫人脚步一顿,目光闪烁的回视过去,杜伏威早已转身走入殿内。 原地愣了一会儿,东溟夫人头也不回的道:“尚公!”身后的尚公连忙走上前,只听东溟夫人道:“传令下去,最近的动作暂时停止,日后再说!” 尚公领令而去,东溟夫人深深吸口气,目光森寒的看向台阶上面,喃喃道:“杜伏威,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忽听沉闷的号角声响,已经走到殿口的杜伏威,和还站在台阶上的东溟夫全都扭头看去,只见养心殿方向,一枝火把明亮的队伍,正向这边蜿蜒而来。 “时辰到了!”虚行之看着铜壶滴漏的时刻,大吃一惊,连忙转身向场中工人喝道:“快点快点,殿下就要来了!” 满场动作,顿时加快一倍。 ※※※ “秦爷,任俊来看你了!” 御牢之内,任俊提着一篮酒菜,笑嘻嘻的在秦叔宝面前坐下,卢楚依旧缩在草堆中,眼神涣散,不言不语。 “我还说秦王殿下把我忘了!”秦叔宝抱怨一声,席地坐下,从篮子里取出肥鸡美酒,恶狠狠的先咬了一口,接着才发现任俊脸上青肿痕迹,差点把鸡肉吐了出来,愕然道:“喂,你怎么了?” “别提了!”任俊用手挡着脸,晦气的道:“今天在街上,被一小娘们揍了!” 当下将日间发生之事与秦叔宝说了一遍,秦叔宝听得哈哈大笑,一拍任俊肩膀道:“放心,区区一个庐陵沈家而已,到时候我带你找回场子!” “那就谢谢秦爷了!”任俊乖觉的给秦叔宝斟了杯酒,又道:“我们殿下说了,登基之后,后天就放你们回洛阳!” “后天?”秦叔宝微微一惊:“你们殿下今晚登基吗?” “是明天早上!”任俊纠正道:“寅时三刻,因为大礼繁琐,现在就开始准备了,等下我也要过去!” “哈哈!”秦叔宝笑道:“你这小子看来混得不错啊!” “那当然,我可是殿下的亲卫统领!”任俊得意的掀起腰间衣襟:“你看,这是我的腰牌,六宫通行!” 黄澄澄的牌子晃在秦叔宝的眼前,后者的眼神微微一凛,已是意味深长的笑道:“呵呵。不错,不错!” 角落里卢楚忽然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四章 太过分了 杨浩金冠黄服,坐在四马并拉的銮驾上,三面金钩银挂,罩起轻纱,透过轻纱,可以看见随行左右的大批军士,夜色中,马蹄踩踏黄道的的的声,伴着士兵们的衣甲摩擦声,混合成一种特有的历史感,让杨浩恍惚间,油然生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说起来这是第二趟在江都宫登基了,比诸上一次的因陋就简,这一次无论规模、人数、正式性,都有了大大的进步,虚行之与一帮老翰林按古书的仪式安排,首先是三辞而受,接着要祭天祭祖,然后才能正式穿戴龙服,接玺就位,所有仪式都有负责的起居注官员,全程记录,将来要编篡成史,容不得半点马虎。 仪仗队伍由沈光和阚棱任左右锋将,宣永率部前驱,近卫由给使担任,外围全是江淮军的上蓦骁勇,人数在一千以上,排成八人一排的纵队,将杨浩的銮驾护在中心,随车跟随着一群小跑前进的宫人。前方噼啪声响,还有净鞭鸣道,以示天子銮驾,诸事回避。 看样子,估计不会出问题了,杨浩心虚的吁了口气,算了,事到如今,当就当吧,就算打不过李世民,划江而治总可以吧,保住南朝半壁江山,当几年太平皇帝,弄个三宫六院,总算不白来世上一遭,若干年后,后人提起自己,会不会有个隋后主的名号,那也得留下两首名诗传颂,也显得我杨浩文采风流啊。 正反复琢磨着是用春花秋月何时了,还是用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前方鸣鞭声停,已经到了通政殿前的登基现场。 江都文武官员披星带月。冒霜顶寒,此刻都已到场,三丈高台之下,黑压压的站满一片,宫灯红毯、巨大的三足香鼎,将场面打扮的庄严神秘,极具气势。 銮驾直接在通政殿前的台阶下停住。解开御马,杨浩顺轿而下,脚刚落地。满场官员已经齐刷刷的下跪,反把杨浩吓了一跳,差点一脚绊在车杠上向后摔倒,幸好旁边的宣永手疾眼快。一把上前扶住。杨浩才站稳身体,定了定心神,转身向台阶上走去。 台阶左侧,站着翟娇,高占道,任媚媚,洛其飞,右侧则站着虚行之。萧环,飞马牧场的梁治和许扬。在杨浩向上走去的时候,左右人等逐一屈膝跪倒,口称吾皇,走到台阶之上,杜伏威与东溟夫人各带着几名部属,分立平台两旁,随着杨浩脚步一顿,目光迫人的左右看去,杜伏威率先单膝点地:“恭迎吾皇!”接着东溟夫人也带领东溟派众人跪地迎接。 杨浩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于台阶上转过身来,只见广场高台上已摆好香案,摆了猪牛羊三牲,放着玉玺佩剑龙袍等物。那是仪式开始时,自己要亲自上前去取的。 呜呜的号角声响,外围的数千军队也一齐单膝下跪,发出齐刷刷的衣甲摩擦之声,寒冬冷夜,分外清晰。 “臣有本奏!” 一声大喊,虚行之双手捧表过顶,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何事奏来!”杨浩提起声音问道。 “臣虚行之,代百官同僚进谏,伏愿殿下继承大宝,以正纲纪,表章在此,请殿下恩准!” 不过老生常谈,杨浩这几天已听得耳朵生茧,扭头正要示意任俊下去拿来表,却愕然发觉任俊竟然不在,不由一呆。场面微微一静,宣永看出不妙,连忙几步下去,将虚行之的表章接过来,又奔上前,送到杨浩手中。 杨浩惊醒过来,接过表随手一翻,便啪的合上:“准奏!” 按规矩,杨浩此刻还要一辞,虚行之亦没料到他答应这么爽快,愣了愣,忙叩拜下去:“吾皇万岁!” 如同一个信号,通政殿前再度掀起吾皇万岁的巨大声浪。 ※※※ 啪的一声。 两名卫兵昏倒在地,秦叔宝提着从狱卒那里抢回的双锏,站在原地左右一看,才锏交一手,将任俊的腰牌放回怀中,回头招呼道:“卢大人,这边!” 卢楚一身卫兵衣着,偷偷摸摸的从墙角奔了过来,待看到脚下晕倒的卫兵,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双手扯住秦叔宝道:“秦将军,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秦叔宝咬牙道:“这么大的江都宫,连个灯都不点。慢慢找吧,我刚刚听动静,好像是那边,走!” 当下拽起卢楚,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 单琬晶心神不定的在殿内走来走去,身上已穿起皇后娘娘的风冠霞帔,素素和楚楚也都是盛装打扮,并肩坐在榻前,视线游离,微微有些心神不定。 “不行,我要去看看!”单琬晶转身就要往外走,忽然脚步一顿,向两个小丫头道:“你们去不去!” “好好!”楚楚雀跃起身,却被素素一把拉住,冷静的道:“再等一等吧,听说大礼很繁琐的!” “都快天亮了!”单琬晶看了看窗外,眼珠一转道:“最多偷偷去看,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说着便向外走,素素和楚楚吓了一跳,连忙喊着王妃娘娘,提裙跟了出去。 喊声早惊动了外面的宫人,纷纷涌了进来,见单琬晶似要外出,吓得一起跪倒在地,拦住去路。 “公主!”单青和单美茵以为出了什么事,从殿外抢进。 “你们干什么?”单琬晶去路被阻,只得停下脚步,气道:“我只是去前面偷偷看一眼,又不碍事!” “王妃娘娘息怒!”一名年纪较长的宫人道:“宫中规矩,大典时,不能有阴人冲撞!” “什么,阴人?”单琬晶微生怒气:“你直接说女人好了。拐什么弯啊!” “公主!”单美茵劝道:“她说得有道理,您现在身份不同,规矩还是要守的!” “什么破规矩!”单琬晶不屑的道:“为什么女人不能冲撞。难道我娘不是……”惊觉失言,下意识的以手掩口,看了一眼诸人神色,忽然怒哼一声,跺足转回内殿。 ※※※ “……呜呼噫,国朝不幸,国纲失统。虎狼并起,流毒百姓,祈上灵之垂怜。赖明主以下践,顾先世之余烈,定今朝之挽扶,皇天上帝。后土神只。眷顾降命,属浩黎元,为人父母……” 天色渐明,杨浩跪在高台的蒲团上,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欠,这种祭文也不知谁写的,又臭又长,练了快小半个时辰。仍然听不到尾,偏偏那个祝官还念得摇头晃脑。意气风发,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杨浩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台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祝辞终于念完,虚行之在旁提醒杨浩该起来焚表,杨浩这才忍着跪麻的双腿,站起身来,接过祝辞,在祝官的指引下,马马虎虎的点着,拜了几拜,扔到三足大鼎之内。 “殿下小心!”猛可里看见几颗火星燎上杨浩衣袖,虚行之大吃一惊,蹿上前用手按灭,急道:“你精神点!” 杨浩自己也吓了一跳,缩回手来,没好气的道:“一天一夜没睡,怎么精神,我现在武功全废啊!” “好了好了,下一步!”虚行之将杨浩轻轻一推上前,在后面小声道:“快点,把玉玺拿起来,说几句话,你就是皇帝了!” “皇帝皇帝!”杨浩咬着牙抱怨,走上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玉玺。 “吾皇万岁!”虚行之又带头下跪。台下声音潮涌而起。 其时东方刚刚绽出一线红霞,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而至,堪堪照亮了杨浩手捧玉玺,高立台上的身影。 ※※※ “这边了!” 秦叔宝带着卢楚终于循声找到地方,直接往里冲去,外围守卫立时拦上前来:“什么人!” “自己人!”秦叔宝马上亮出腰牌:“我有急事要禀报殿下!” 一路上秦叔宝都是用腰牌开路,果然如同任俊所说一样六宫通行,此刻想也不想直接亮了出来,却不料那守卫头领目光一凛:“这是任统领的牌子,你是什么人?” 秦叔宝心中咯噔一下,知道碰上正主了,二话不说,直接一牌子劈翻在守卫头领脸上,抽出双锏就往前杀去,众守卫猝不及防,一个照脸被他打翻了两三人,才反应过来,齐声叫道:“奸细!”纷纷抽出兵刃迎将上去。 宫门口顷刻间刀光剑影,吓得卢楚躲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只叫:“秦将军,秦将军!” “什么都别说了,跟着我闯进去!”秦叔宝暴吼一声,双锏交叉,锁住七八柄钢刀,将守卫们推得立足不住,直往后退。 卢楚咬了咬牙,壮着胆子,舍生忘死的随后而进。 ※※※ “朕……孤家……寡人……” 杨浩站在台上,一连换了好几个自称,总觉得有些不太妥,听得后面的虚行之心焦如焚,又不敢上前催促,急得汗都快下来了。 “孤!”杨浩终于想到个称呼,正式道:“孤受命于天,生逢乱世,欲挽狂澜于即倒,搀黎庶于苦厄,蒙诸位不弃,累次上表劝进,孤本以驽钝之才,不堪重任……有赖诸君爱戴,却之无礼,今受玺于此,皇天后土,俱为见证!” 杨浩深吸一口中气,扬声道:“正式继位为大隋第四任……” “奸细!”一个声音爆喝而起。 “耶?”杨浩差点没被口水呛住,台下所有人俱是一惊,纷纷扭头看去,只见广场东南角已掀起一阵骚动,密密麻麻的军士从四外涌上前去,一名手持双锏的大汉正在其中左挥右打,无人能阻,以一人之力,竟将战圈滚滚向台前带至。 “老秦?”站在台下的高占道立时认出此人,连忙扭头冲台上道:“三爷,是秦叔宝啊!” 杨浩的脸色已变得铁青,一使眼色。旁边的宣永连忙抽出鹤嘴击,纵身而下,大喝道:“来人。将这奸细拿下!”一声令下,守台卫兵如同双龙出海般的涌上前去,层层叠叠结成阵势。 “殿下,怎么回事?”杜伏威和东溟夫人双双跃至台上,虚行之也茫然起身。 “没事!”杨浩冷着脸道:“典礼继续进行!” “这,这怎么进行啊!”虚行之有点慌了手脚,早被杨浩劈胸一把揪住。厉声道:“我说进行就进行,快点宣布,我是皇帝!”说话间另一手已将玉玺高高举起。 “秦王殿下!”蓦听一声悲呼。战圈中卢楚高高扬起一副明黄色的绢带:“我是卢楚,我有洛阳诏书啊!” “洛阳诏书?”杜伏威与东溟夫人都是微吃一惊,齐齐将视线盯向杨浩。 “狗屁洛阳诏书!”杨浩举玺在手,狞声怒喝道:“跪下。都跪下。现在我是皇帝!” “老秦,你疯了!”高占道抢过一只长矛,已跃入战圈中,拦住秦叔宝的去路。 秦叔宝此刻左臂受伤,一只锏已经被打掉,眼看冲不过去,耳中听着卢楚的悲呼,不由怒从心头起。视线紧紧盯在杨浩手托的玉玺上,乘着高占道一拦的空隙。愤然跃身而起,脱手掷锏:“我叫你登基!” “撒手锏!” 秦家三十六路翻天锏的压箱底绝招。在广场中所有人的视线中,只见一柄黄澄澄的铜锏,半空中转着圈越过七丈距离,仿佛慢镜头一样,轻轻打在杨浩手中的玉玺之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是心中一跳。 杨浩只觉一股莫大力量袭上身来,手上一空,带着自己身不由己的连退三步,只闻噼啪连声,雪白的玉玺碎片已经从空中落在脚下。 又是啪啦一声,秦叔宝的铜锏打折一只旗杆,与断旗一起坠落于地。 满场鸦雀无声,只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奔至台前,双膝跪落尘埃,双手展开一副绢带,泣声号叫道:“皇泰主诏书,请秦王叔入东都救驾,自知才德不胜,情愿以国相托!” 一片寂静之中,杨浩神色惨白的合起双眼。 ※※※ 通政殿,偏殿。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杨浩霍然拍案而起,怒视着阶下杜伏威、东溟夫人、虚行之等人,无边怒气,连杜伏威几乎都有些抵挡不住,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只有东溟夫人不动声色,硬梆梆的道:“殿下,此乃天赐良机,以我们江淮的根基,一入洛阳,则天下大势半入囊中,为何你要隐瞒!” “我隐瞒什么了!”杨浩大怒:“你们让我称帝,我称了,现在又要我暂缓称帝,入洛阳救驾,我杨浩岂是给你们摆弄的!” “时移则势异!”东溟夫人辩解道:“我们之前也不知道,洛阳会是这种情况!” “爆了爆了!”杜伏威心中苦笑,转头看见虚行之正在研究那份诏书,心中一动,移步过去道:“虚先生,这诏书……” 虚行之抬起头来,意外的看了杜伏威一眼,点头道:“是越王侗的私印,应该是真的!” “那这内容……”杜伏威眉头一皱,复又问道:“真的要以国托之?” “……侄侗不肖,一朝受辱于外臣,不能自安,贻羞祖上,致祸江山,辗转不能自安,幸闻王叔兵起江淮,中兴本朝有望,乃复起生机一线,万望王叔以先代大业为重,不吝援手,侄愿以父事之……” 虚行之轻声念颂诏中内容,解释道:“没有明说,不过意思已经很明白,洛阳小皇帝已经被逼得惨了,只要殿下援手,什么都好说!” 宣永,翟娇,萧环等人也围拢过来,听着虚行之的解释,神色各异。翟娇却不明白道:“洛阳也是皇帝,谁能逼他!” “当然是王世充这个胡儿了!”杜伏威冷笑道。 宣永若有所思的道:“如此说来……” “殿下凭此一诏,入主东都,大可成卓莽之业!”虚行之直接下了结论。 董卓王莽两汉大奸,都以废主自立而闻名,虚行之如此说法,几乎是司马昭之心了,在场除翟娇外。纷纷点头称是。 却听哗啦一声,杨浩一脚蹬翻龙书案,怒发冲冠的道:“死老太婆。本王已经很忍你了,别以为你们东溟派有什么了不起,信不信本王一声令下,你休想出得了江都宫!” “杨浩!”东溟夫人也怒道:“你要窝在江淮当缩头乌龟,以为就能平安无事吗。以你皇室宗亲的身份,将来无论谁人得了天下,你都难逃一死!” “哈哈哈哈!”杨浩怒极反笑:“什么话都被你说完了。干脆这位子你来坐,我保你当武则天!” “什么武则天?”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 殿前广场,一百级汉白玉台阶下。卢楚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背后三丈高台,桌案依久,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秦叔宝吊着伤臂。神色灰败。坐在远处的台阶上,周围看守着几名给使,高占道提着壶酒走了过来,大咧咧的秦叔宝身边坐下,拍着对方肩膀道:“老秦,你真行,我们三爷的登基大典你都敢捣乱!” “我也是一时糊涂!”秦叔宝哭丧着脸,重重的用手拍在头上。又看向高占道道:“你说殿下会不会杀我?” “那可说不定!”高占道将酒壶递了过去,扭头看了看殿上。摇摇头道:“里面还在吵呢,估计三爷今趟气得够呛!” 秦叔宝一个激灵,想了想,索性咬开壶盖,抱着喝一顿少一顿的念头,将酒水大口往口中倒去。 高占道的视线却转到卢楚那边,好奇的一拍秦叔宝道:“喂,那家伙干什么呢?” 扑哧一声,秦叔宝一口酒硬被他拍了出来,心疼的看了一眼,用袖子一抹嘴道:“他在学申包胥!” “申包胥是谁?”高占道大惑不解。 “那是春秋时楚国的一名忠臣!”秦叔宝给他解释道:“因为楚国给人灭了,他跑到邻国找秦王借兵,在秦廷跪足七天七夜,才感动对方发兵相助,替他们复国!” “哗,那他可真够厉害?”高占道赞叹一句,又道:“原来已经有人用这个法子,求过我们秦王了,我怎么不知道!” 扑哧,秦叔宝又是一口酒喷了出来,忽然想起一事,惊呼道:“坏了,任俊还被我捆在牢里呢!” ※※※ 御书房。 杨浩大步从外走进,忽然一伸手,将一个一人高的大花瓶推倒在地,碎片流水般的开花四泻。虚行之跟在后面,连忙跳脚躲开碎片,小心翼翼的道:“殿下!” “什么都不要说!”杨浩一抬手道:“我是绝对不去洛阳的,明天给我重新安排登基仪式,我就做皇帝了,怎么了!” “可是东溟夫人……”虚行之面露难色道。 “东溟夫人又怎么样!”杨浩霍然转身,目中射出刀锋一样的光芒:“自古臣制于君,未闻君制于臣,洛阳的越王侗就是一个好例子,今趟我若再听他们摆布,难保有一天,也要装孙子求人援手!” “可是……”虚行之欲言又止的道:“这次的确是个机会啊!” “虚行之!”杨浩怒喝。 虚行之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请容学生一言!” 杨浩默不吭声,死死的盯了虚行之半晌,才冷哼一声:“讲!” 虚行之这才站起身来,认真的道:“殿下岂不闻内不宁则谋于外,外不决则谋于内吗?” “嗯?”杨浩眉头一挑,疑惑的向虚行之看去。 “此上智之法!”虚行之近前解释道:“所谓外战不决,则深入敌人内部,挑拨离间,使其自败。内事不宁,则要对外作战,以便转移矛盾,今日江都之事,东溟夫人女子干政,从来都是祸乱之源,然而目前百废待兴,又难离她东溟派的财力,此正是矛盾所在!” “你是说……”杨浩被虚行之一点,脑子渐渐清醒过来:“让我乘去洛阳的机会,摆脱她!” “正是!”虚行之压低声音道:“东溟夫人在江都所倚仗着,无非殿下一人而已,如果殿下现在离开,她一介女流,无根无基,殿下以为,她斗得过杜总管吗?” 见杨浩沉默不语,虚行之又道:“如此一来,殿下等于置身事外,只待东溟夫人与杜总管相斗,居中平衡,则可将这两人俱玩弄于股掌之间,再者殿下此去洛阳,处理的好。兵不血刃则洛阳易主,以江淮之势,据洛阳而图中原,则以五年为期,大业可定,不失为一条捷径啊!” “洛、阳!”杨浩却皱眉道:“你以为洛阳那么好处理吗,一个不小心,只怕我都陷在里面,你还谈什么大业!” “学生一直认为,欲成大事者,必冒大险!”虚行之正色道:“况且殿下乃真命天……” “少来!”杨浩冷眼看去,虚行之声音立止。 隔了半晌,虚行之才道:“殿下去洛阳,还有一桩好处!” “什么好处?”杨浩反问道。 “洛阳地处天下中心,又是两朝古都!”虚行之目光中悄悄闪过一丝热切:“只要殿下在洛阳开科举士,四方人才必定闻风而动,同感殿下恩德,乃至殿下之前的小小恶名,反掌之间就能烟消云散!” “你是让我……”杨浩难以置信的道:“洗底?” (前两章文气不顺,转得太急,改之,已订者可以直接看) 一百二十五章 一拍两散 年初三,江都小雪。 江都城内的百姓们惊奇的发现,原本已经通告全城的秦王登基一事,竟无缘无故的突然中止,一夜之间,江都宫四门紧闭,城防军也加了一倍,各级衙门虽然还照常开放,但主事大人们普遍都变得神色凝重,寡言少语,一种诡异的气氛渐渐在江都城内蔓延开来。 “天降雷霆,击碎玉玺,难道天意告诫,不容秦王浩登基!” 一开始的流言,只是在衙门内部悄悄流传,然而这种小道消息最是不胫而走,当天下午,就有人在市井中传言:“秦王浩杀叔谋逆,天地不容,已经受天谴了!” 还有更离谱的:“秦王浩本为千年妖孽,因为隋广无道,所以奉天命来坏大隋江山……” ※※※ “吃饭吃饭!” 养心殿花厅,杨浩跟单琬晶、素素、楚楚一家人正在用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旁边还有一个温桶,里面咕咕的烧着热水,几名宫人站在厅口侍候着。 杨浩大口大口的扒着饭,看起来吃得很香,单琬晶三女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偷打量着杨浩的神色,最后单琬晶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道:“登基的事……” “登基?”杨浩若无其事的挟了一箸菜:“已经过去了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素素和楚楚本来露出倾听之色,却听见这话,都连忙收敛神态。单琬晶用筷子在饭碗里顿了顿,正要挟菜,却听杨浩淡淡的道:“前几天。你是不是跟你娘去拜访过前任的工部左待郎?” “我……”单琬晶神情一窒,下意识的道:“是娘说,那位待郎大人德高望重,想请他出来做官!” “哼!”杨浩轻声一笑:“德高望重,连东溟派都晓得了,你们的功课还做得真足啊!” “我也是为你着想!”单琬晶忙辩解道。 “就怕你娘不这么想!”杨浩摇了摇头:“算了,这事与你无管。你只把后宫管好就行,别跟你娘瞎搅和!” “知道了!”单琬晶答应了一声,静了片刻。忽又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洛阳?” 杨浩目光一凛,动作忽然停顿下来:“谁说我要去洛阳,是你娘说的?” 单琬晶小声道:“不是,上次你跟我说话。是你自己说想去的……” 杨浩这才醒起似乎是说过这种话。神色微微变幻,最后道:“去不去还没定,安心呆在家里,外面的事有我就行!”说话间匆匆扒完几口饭,搁在桌上:“我吃完了,出去看看,你们慢慢吃!” 素素楚楚连忙站起身来,杨浩只向她们笑了一笑。已出厅而去。 “杨浩……”单琬晶刚叫了一声,却见杨浩已消失在厅外。不由一阵心烦意乱,重又坐下。 ※※※ 杨浩大步走出养心殿外,等候在殿口的任俊连忙跟上,这小子被秦叔宝打晕,失了令牌,间接搞乱杨浩的登基大典,自知犯下大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跟在杨浩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杨浩似乎没想轻易放过他,猛的一顿足,回头看去,任俊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道:“皇上饶命!” 杨浩却不说话,直直的看他半晌,忽然道:“站起来!” 任俊惊魂不定的站起身来,刷的一身,只觉腰间一动,杨浩已将他的佩刀抽出。 “看仔细了!” 杨浩一个鹞子翻身,飞身跃落台阶,手中刀雪花盖顶,如盘龙游走,顷刻间散出漫天刀影,看得任俊目眩神驰,一张嘴张得老大,竟半天无法合拢。 “鸿雁来宾!”杨浩清喝一声,脱手掷刀,钢刀在空中嘀溜溜的打个来回,任俊只觉头上一凉,猛一缩头,束发幞头已被削掉一半,随即只听杨浩一声:“雷动九天!”半空中接刀在手,猛的一刀迎面劈下,任俊心中一寒,一屁股坐倒在地,目中已露出绝望之色。 “嗡”的一声,刀尖颤动在任俊眼前三寸之处,杨浩身形微微一个踉跄,随即站稳:“不错,总算你没闭眼,还有几分胆量!” 掷刀于地,杨浩转身便走,头也不回的道:“这是七十二候刀法,你能记多少,就练多少,如果下次你又被人这么轻易的收拾了,就自己找个地方尽忠吧!” 任俊原地坐了片刻,才神魂附体,连忙爬起身,捡起刀追上前去:“皇上,你去哪里,等等我!” ※※※ 杨浩转到通政殿前广场,静静的站在台基拐角处,任俊从后面赶至,见状也不敢说话,顺着杨浩的视线看去,只见殿前台阶之下,正直挺挺的跪着一人,地上已经一层积雪,那人全身都被雪片铺满,远远望去,跟一个雪人一样。 “殿下……”任俊轻轻出声询问,却被杨浩伸手拦住。 只见广场上又走来两人,却是高占道与秦叔宝,两人站在那跪者面前,似乎在说什么话,随后高占道不耐烦的要推那跪者,却被秦叔宝拦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酒瓶,强行按住那人,使劲往他嘴里灌去,顿时呛得那人大声咳嗽。 “任俊!” 任俊正看得出神,猛听杨浩叫自己,连忙收回视线,神情一肃。 “你带人给广场上生几个炉子,再熬点热汤!”杨浩顿了一顿,又道:“要是今天晚上他熬不过去,就赶他们离开江都宫!” “是!”任俊低头领令。 ※※※ 夜色沉沉,窗外细雪飘飞。 杨浩坐在养心殿的偏厅,对着一天晚雪挑灯看书,偶一扫眼。发觉一个人影被烛火投到地上,一惊起身,却听身后轻啊一声。来人被吓得倒退一步,烛光照耀下,一张如花俏容兀自惊魂未定。 “素素?”杨浩微觉惊讶,将抓在手中的烛台轻轻放下。 “我来!”素素连忙上前接过烛台,杨浩也不再站着,重新在靠椅上躺下,淡淡的道:“这么夜了。还不睡么?” “老爷都没睡!”素素在杨浩身边蹲下,偏过螓首轻轻靠在杨浩的腿上:“素素不喜欢叫皇上,还是叫老爷。行吗?” “嗯,为什么?”杨浩放下书本,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因为每次大家叫你皇上,素素看老爷都不太高兴!”素素仰起脸来:“虽然素素不懂里面的事。但素素只想老爷开心一点!” 杨浩的目光渐渐有了丝融化。伸出手,轻抚过素素的满头青丝,平静的道:“老爷开不开心,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想高高兴兴的活着,就有很多人不会开心,如果顺了他们的意,老爷又活得哪有自由可言。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其实不开心,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滋味!” “老爷,我们回东平吧?”素素期待的道。 “东平?”杨浩摇头苦笑:“已经回不去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注定逃不开这条路,可笑当时自以为手段,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结果兜兜转转了一圈,到头来还是没走出老和尚的掌心!” 这个典故其时还没发生,素素听得半解不解,贴靠在杨浩腿上,喃喃道:“总之老爷去哪,我就去哪,在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杨浩轻声一叹,手掌感触到少女秀发的顺滑,想起当日离开江都的前一夜,也是这样搂着素素直到天亮,心中一暖,渐渐升起一片温馨。 里间屏风之后,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们,闪烁着复杂神色。 ※※※ 通政殿广场。 卢楚仍然跪在原地,周围摆着四个铜炭炉,炉火熊熊,落雪即化,腾腾热气冲得卢楚摇晃不定,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面色也是一片不正常的鲜红。 任俊坐在台阶上,旁边也摆了一个小炭炉,热着一锅嘟嘟冒气的羊肉汤,手中端着一碗,居高临下,笑嘻嘻的对卢楚道:“来,爬过来,任爷赏你口汤喝,别撑了,殿下不会见你的……” 啪! 旁边忽然伸过一脚,将任俊的汤碗踢飞,秦叔宝已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将四个铜炭炉全部踢倒,烧红的炭火流泻一地,发出滋滋声响。满场热气顿时一消,秦叔宝这才扶住卢楚,转头向台阶上怒喝道:“你疯了,你想烤死他啊!” “秦叔宝!”任俊霍然起身,刷的一声已经把佩刀抽了出来,目中几乎要冒出火光:“你还敢来见我!”纵身上前,就是一刀劈下。 当然一响,一杆铁枪伸在中间,将任俊的单刀挑开,高占道现身阶下,劝道:“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是干什么?” “谁是他兄弟!”任俊退了一步,恨声道:“我拿他当大哥,他拿我当笨蛋,姓秦的,我哪里对不住你,要你这样害我!” 秦叔宝面有愧色,叹息一声,却不说话。 “也不能都怪老秦!”高占道倒是很能体谅:“他也是给逼急了,上一趟老高我被沈婆抓住,借老秦脱得身,老秦事后不也没说什么,小俊哥,做人要大量一点!” “我没你这么大量!”任俊怒哼一声:“吃亏的不是你,当然只说好话!” “我没吃亏?”高占道环眼一瞪:“上趟我进荥阳,是哪个家伙背后伤人,抓了我捆到翟娇那里,二话不说,打得我半个月下不了床!” “怎么,你这是翻老账了!”任俊钢刀一振:“好,任爷敢作敢当,你想怎么算,划个道吧!” “就凭你!”高占道也心头火起,左手往身后一背:“行,让你一只手,别说高爷欺负你!”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秦叔宝放开卢楚,一步抢上前来,双手一伸拦住两人:“够了,总之是某家失了江湖道义,你们再动手,就是逼我去死!” 这话说得重了一点。高占道和任俊都是一愣,不约而同的收手。 “任爷!”秦叔宝这才转过来,向任俊一拱手道:“秦某自知有错。你想怎么样绝无二话,可是卢大人为国尽忠,赤胆忠心,你何必为难他呢!” “老秦!”高占道听秦叔宝口气软弱,不满的叫道。 任俊仍是铁青着脸,盯了秦叔宝半晌,冷哼一声。半转过身道:“我跟他无怨无仇,何必难为他,这是殿下的意思!” “秦王殿下!” “三爷?” 高占道和秦叔宝都是一惊。高占道无奈的看了秦叔宝一眼,意思是“三爷的命令,我管不了了!” 秦叔宝面色惨然,看了看卢楚。又转过来道:“任爷。殿下,真的是想取我二人之命吗?” “那倒没说!”任俊眼珠一转,转过头道:“殿下只是说,如果他熬不过今晚,就让我把你们赶出江都宫去!” 秦叔宝微微一怔,一时无言以对,这时,却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熬得住。我熬得住,一定熬得住!” 三人讶然看去。只见卢楚挣扎着跪直了身体,眼中竟渐渐露出一丝光芒。 ※※※ 皇宫西北角,江都通政司。 虚行之处理完当天的公务,带着四名卫士,步行返回位于宫中的寓所,其时江都诸事草创,杨浩根基又薄,整个皇宫如同一个大衙门一样,最主要的两个设置就是虚行之主持的通政司,与萧环领衔的江都宫监。两人的寓所也都暂时设于宫内。原本杨浩登基之后,通政司要重新选取址,搬出宫外,结果被秦叔宝和卢楚一闹,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收尾的方法,其余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 行过承天门时,忽见宫门处火光大亮,人声嘈杂,虚行之心中起疑,于是走了过去,只见隔着宫门立着一道栅栏,守宫卫士正在驱赶数十名衣着褴褛的民众。 “虚先生!” 卫士们自是认得虚行之这位杨浩驾前的大红人,纷纷行礼,待虚行之问道怎么回事,这才说明原委。 原来这些人都是从中原、河北赶来的流民,当日杨浩施行新政,以秦王之名发布通告,吸引了四方流民纷至杳来,短短一个月过去,就在江淮诸地安置了近十万人,而现在通告早已撤销,仍然有流民拖家带口的赶来,可江淮方面没有多余的能力安置他们,只能滞留在江都附近,天气寒冷,冻饿而死的越来越多,这几日夜里,已经连续发生了几起冲撞宫门,求见秦王浩的事件,都被卫兵拦下,由于必竟只是少数人等,而且宫中正忙于大典,所以也没有上报,结果今天刚好被虚行之碰到。 “大人,您救救我们吧!” 这些流民眼睛却毒,看出虚行之身份不凡,一名白发老人带头,哗啦啦男女老少跪下一片,泣声哀告,要多惨有多惨。 “老人家,快快请起!”虚行之令人先打开栅栏,亲自迎了出去,将老头搀起。其他人见状亦想涌上前来,却被随后而出的卫兵们用刀剑团团隔开。 “大人,山东河北都在打仗,又抓丁,又加赋,田地都没了,我们逃到洛阳,说是个朝庭,根本没人管我们,路上遇见流寇,我的大儿子一家,才九岁的小孙女啊……” 听着老者泣不成声的述说,虚行之也心中恻然,天下大乱,流民于野,就算倾江淮之力,又能救得多少?想了想,还是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者的手里道:“老人家,你们来得实在太晚了,不是秦王殿下不顾你们,而是我们暂时也没办法,这里是点路费,你带着家人到关中去碰碰运气吧!” “啊,关中?”老者几乎傻眼。 虚行之已站起身来,摇头叹息的走入宫中,外边的流民还想涌上前,守宫卫士早已拦上栅栏,刀枪对外阻止他们的举动。 ※※※ 次日凌晨,杨浩早早醒来,看了一眼还靠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素素,微微一笑,轻轻起身,给小丫头手臂下垫了个软垫,又给她披上一件裘袍,这才走出殿去。 一夜小雪,宫殿楼阁又是一片雪白。杨浩站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睡麻了的手脚,往手心里哈了口白气。拉开架式,准备练套功夫活活气血。金庸九阴真经里曾有段话说:“人徒知枯坐息思为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杨浩前生看时,深以为然,一直牢记在心。当做为人处世的准则之一。自武功被废之后,越发体会到这句话的妙处,只要能动,每天都会勤练不辍。 刚打了一拳。忽见单琬晶从台阶下拾步而上。微微一愣,杨浩停下动作,静等她走上前来。 “我想回东溟!”单琬晶开门见山的道。 “什么?”杨浩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可能我还没做好准备,做你的西宫娘娘!”单琬晶停步在杨浩身侧:“或者你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母仪天下的西宫娘娘,而是一个能陪你无忧无虑的小妻子!” 杨浩身躯一震,一时竟然无语。 “抱歉!”单琬晶眼中凝出泪光:“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说完转身便走。 “琬晶!”杨浩下意识的踏前一步。伸手捞去,却只捞到一片衣袖。迅速的从手中抽走。 “琬晶!”杨浩醒悟过来,正要拔步追上前时,台阶下任俊已蹬蹬的跑了上来,大叫道:“殿下,殿下!”无巧不巧的,正好挡在杨浩的身前。 等杨浩怒不可遏的一把将他拨开,单琬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角。 “殿下!”任俊又挡了过来,满脸急色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大事,什么大事?”杨浩愤然。 “东溟夫人说要离开江都!”任俊惶然道。 杨浩当场一呆,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哪有这么巧的。 ※※※ 通政殿。 奄奄一息的卢楚已被毛毡裹了,平放在殿上,整个人面青唇白,还在不断的发抖。除了秦叔宝站在他身边之外,大殿上其余人等根本当他不存在,所有视线都注视着龙椅上的杨浩。 “东溟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杨浩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左阶下的东溟夫人。 “诚意!”东溟夫人走上前,冷冷的道:“洛阳来使如此大事,我们却在事发后才知道,本宫根本感觉不到殿下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之间的联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杨浩心中一阵火起,神色变幻了半晌,才勉强一笑道:“夫人此言差矣,你我联盟,干洛阳何事,难道我秦王杨浩。还不如洛阳的小朝庭来得重要么!” “殿下应该明白,本宫为何要与你结盟!”东溟夫人言辞锐利道:“就算秦王杨浩这四个字名震天下,与我无丝毫之用,本宫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杨浩眼中凶光一闪,却见虚行之在下面偷偷打眼色,无奈的吸口长气,又坐回椅间,笑道:“原来夫人还在怀恨,好,是杨浩当日情急,口不择言,岳母大人,您大人大量,就原谅小婿这一回吧!” 大庭广众,连小婿都出来了,杨浩心中已经憋屈至极,然而东溟夫人仍不买账,寒声道:“不敢当殿下如此尊称,琬晶也要跟我回东溟派,从此与殿下各不相干!” “你这是想跟本王一拍两散了!”杨浩霍然起身,怒不可遏的道。 东溟夫人目中厉芒一闪,正要开口,虚行之已经快步走上前来:“殿下息怒,夫人息怒,现在是合衷共济之时,为山九仞,且勿功亏一篑啊!”殿中萧环宣永诸人纷纷出声相劝,一直冷眼旁观的杜伏威这时也说了一句:“夫人在江淮,也费了不少心力,现在说走就走,岂不可惜,本总管未必会还你钱的!” “东溟虽是小派,也不在乎这一笔损失!”东溟夫人恨恨的看了杨浩一眼:“只怨本宫有眼无珠,看错人罢!” 江都数月新政,启动资金全是东溟派的,至今还未全额到款,此时东溟夫人一走,绝对打回原形,杨浩思前想后,终究不敢翻这个脸,呆立半晌,又重重顿坐回位:‘好,算你狠,你究竟想怎样,反正我明告诉你,帮你灭魔门,绝对不是短时间能行的!” 东溟夫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虚行之见状,忙又道:“魔门之事,大可从长计议,为今之计,殿下登基未成,大家总要拿个主意才好!” “不错!”宣永主管城防,也道:“现在民间已经议论纷纷了,谣言越传越玄。再这样下去,恐对殿下声名不利!” “可是,玉玺已经碎了!”萧环不知所措的道:“再刻一个,行不行啊?” “你当玉玺是什么?”杜伏威冷笑道:“二两银子一个,满大街都能刻吗?” “有,有!”忽听一个声音响起,虚弱的如同蚊鸣,不过殿中俱是武功超卓之辈,不约而同的视线望去,只见卢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目光兴奋的道:“有,有玉玺,在,在洛阳!” 一百二十六章 缩头乌龟 此言不啻于当面卖国。 明显这位卢大人已经冻昏头了,杨浩挥挥手,令人把他抬将下去,秦叔宝也随之而去。 重新坐回龙椅之上,杨浩冷静了一下,才道:“杜总管,东溟夫人,我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吧,行之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宣永和翟娇萧环高占道俱行了一礼,退出殿外,将两扇殿门关起。 殿中只留下杜伏威、东溟夫人、虚行之和杨浩四人,杨浩从龙椅上站起,走下玉阶,边走边道:“杜总管,当日我问过,这位子你要不要来做,你是怎么答我的?” 杜伏威微微一笑:“本总管还是那句话,想得美!” “哈哈!”杨浩原地转身,看向头上的明德大匾:“兄长就是聪明人,这个位置,根本就是一团火,杨浩坐得没几天,就快烧得众叛亲离,树倒猢狲散了!” “江淮军骄兵悍将,你初上位,声名有余,威望不足!”杜伏威叹口气道:“老哥也是帮你!” “如果我现在,真的一拍两散的话!”杨浩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着杜伏威:“兄长会不会跟我反脸成仇!” “何至于如此!”杜伏威心中咯噔一下:“江淮军符我都交给你了,你可别胡来!” 东溟夫人微微一凛。 杨浩冷笑一声,转向东溟夫人道:“夫人,杨浩大胆说一句,以魔门在中原的势力。如果想要彻底铲除,杨浩做不到的话,天下间任何人都做不到!” “做倒与做不到是一回事!”东溟夫人针锋相对的道:“做与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好!”杨浩双掌一拍,转身走回龙椅:“你现在摆明是利用我,非逼我跟魔门对抗到底了?” 东溟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索性也不再遮掩,径直道:“如果你一统天下,魔门又怎会放在你的眼里!” “好大的口气!”杜伏威面露冷笑。 “当真如此?”杨浩双手十指交叉,抵在眼前。沉吟道:“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 东溟夫人目中露出警惕之色:“殿下此话何意?” “我是说……”杨浩微微倾身,居高临下的道:“人要得到什么,总要先付出些什么。这段期间,我容忍你东溟派在江淮搞风搞雨,那是你付了钱的,而现在你想我做的事情。难度太高。所以这个代价,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东溟夫人秀眉轻蹙,完全把握不住杨浩说话的要领。 “我想要贵派的锻造术!”杨浩直言。 “这不可能!”东溟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想也不想的拒绝。 “东溟夫人!”杨浩眼睛一眯,加重语气道:“就像你说的,诚意很重要,本王在前面提头玩命,如果你在背后捅我一刀。我根本无法制约于你,这样很不公平。别以我不知道,这次劝进,根本就是你背后操纵!” “还有!”杨浩抢在东溟夫人说话之前,又冷冷的道:“别想通过婉晶威胁我,当真逼得急了,最多失去东溟派之助,我大可废掉新政,重新征兵加赋,掳掠四方,你东溟派从此别想踏入江南一步!” 东溟夫人美目中光芒一闪,忽觉身后有异,扭头看去,只见杜伏威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五步之处,双袖微微鼓起,如同笼着两袖水波,竟是蓄势待发之势。 “殿下说得不错!”杜伏威淡淡接口:“东溟派,是要多拿点诚意出来了。这一个月的新政,弄得束手束脚,索性废了也好!” 杀机罩体,东溟夫人心弦一颤,道:“你要锻造术又有何用,没有琉球的精铁,你拿了也是一张废纸!” “废纸也有废纸的用处!”杨浩缓缓站起身来:“可能哪天我不高兴,转手将这张废纸卖个好价钱,中原这么大,不可能没人感兴趣吧!” 这句话却正中东溟夫人痛处,锻造之术,是所有铸造门派立身根本,各有奇技,一旦被外人掌握,从此在销售上再没优势可言,这种要法实与交投名状无异。 原地沉吟了片刻,东溟夫人抬头道:“只是锻造术吗?” “当然得是核心机密!”杨浩道:“正好本王麾下,还有些这方面的人才,希望夫人坦诚一些,不要搞鬼!” “好!”东溟夫人咬了咬牙:“那殿下的诚意呢?” “行之!”杨浩却唤了虚行之上前:“你明天跟卢楚一起出发,先到洛阳替本王打点,告诉杨侗,想让我出手,就诏封我为摄政王!” “是!”虚行之面露喜色,拱手领令。 “等拿到东溟派的锻造术!”杨浩斩钉断铁的道:“本王就出发前往洛阳,好好会一会天下英雄!” “希望殿下说到做到!”东溟夫人缓缓开口。 殿内气氛顿时缓和下去,杜伏威也收起杀气,杨浩阴沉着脸坐回龙椅,向东溟夫人道:“知道贵派消息灵通,此次洛阳之行,还要夫人多多照应!” 东溟夫人冷哼不答。 忽然啪的一声,萧环惊慌失措的从外间推门而入,殿上诸人俱是一怔。 ※※※ “让开!” 承天门处,单琬晶一身白衣书生打扮,面对着众给使的长矛,愤然怒喝。却无一人理她。 单青与单美茵两名护派仙子,双剑合壁,正在沈光矛下苦苦支撑。忽听沈光暴喝一声,顺过长矛,横手一击,将单青打出三丈之远,落地口吐鲜血,连精钢剑身都被打得变了形状。 “阿青!”单美茵同门情重,虚晃一剑。跃至单青身边,单手将她搀起。 呼的一股矛风刮在地面,沈光上前一步:“王妃娘娘便装出宫。没有殿下手谕,恕末将不敢放行!” 单琬晶刷的抽出剑来,直指向沈光眼前:“我已经不是你们的王妃娘娘,你不让我走,信不信我杀了你!” 沈光眼都不眨,仍是那句话:“请娘娘自重!” 单琬晶咬了咬牙,挺身一剑便向前刺去。被沈光反掌拍开,一个转身,正待挥剑在上。却听身后传来两声娇呼:“王妃娘娘!” 场中诸人皆抬头看去,却是素素和楚楚双双赶至,身后还跟着大批宫人,原来单琬晶改装出走。凤仪殿的宫人不敢拦阻。最后只能报至养心殿,素素闻讯自然大吃一惊,带着楚楚,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赶来。 “王妃娘娘!”以素素为首,大批宫人呼啦啦围着单琬晶跪倒在地,弄得单琬晶进退不得。又急又怒的收剑道:“你们干什么,都起来!” “王妃娘娘!”素素满脸哀求:“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让您发这么大的火。求求您先留下来,有什么事。等老爷回来再说!” “是啊,王妃娘娘!”楚楚也附和道:“如果我们做错了,您说出来,我们一定改!” “我……”单琬晶神色惨白,黯然道:“不干你们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素素站起身道:“老爷若是知道,一定会很生气的!” “很生气,很生气!”楚楚也站起身,双手划了个大圆,想形容会生气到什么程度。 “傻丫头!”单琬晶眼眶一热,咬牙忍住,勉强笑了笑,伸手放在素素的头发上:“有你们在他身边,他永远不会生气的,好好照顾他!”说完转身又要走,却被素素抓住衣服不放,摇头道:“不行,你不准走,跟我去见老爷!” 单琬晶哭笑不得,正要挣扎开,忽然右手衣袖一紧,又被楚楚抓住,抿着嘴紧盯着她不放。 沈光,单美茵,单青站在外围,都是一阵茫然。 这时却听马蹄声响,正向这边疾驰而来。诸人抬头望去,却见杨浩策马如飞,转瞬间已到近前,猛一收缰,勒得座下马扬蹄而起,又重重踏落地面。 “参见殿下!”沈光率领众给使单膝下跪,宫人们也纷纷起身让开道路。 “素素,楚楚,你们让开!”杨浩冷然道。 “老爷!”素素和楚楚不敢违背,放开单琬晶各自退开一边,场中只留下单琬晶一个,抬起头傲然看着杨浩。 双方静静对视片刻,杨浩猛的一挟马腹,直冲上前,在单琬晶还没反应过来之间,已借着冲势将她拽上马鞍,兜马回转,从众人眼前划个弧线,已往西驰去。 “公主!”单美茵与单青大吃一惊,正待追时,却又被沈光横矛拦住去路。 破空声响,几道人影跃落场中,却是东溟夫人与萧环等人赶到,一看场中情形,东溟夫人也是一呆:“发生什么事了?” ※※※ 杨浩紧抱着怀中的单琬晶,双人一骑,绕过养心殿,不多时来到后山园林。 策马登上万寿山顶,来到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江都宫全景的断崖上,杨浩才勒缰收马,静静的停在崖顶。 “你想做什么?”单琬晶躺坐在杨浩怀中,也不挣扎,只淡淡的问道。 “做你一直想让我做的事!”杨浩的视线投向天际:“让我把整个江山打下来,拿来做你的聘礼,怎么样?” “我不管这事了!”单琬晶幽幽的道:“这话,你还是对我娘说吧!” 杨浩眼睛瞪得老大,单琬晶被他瞪了半天,才蓦然回味过来这句话似有歧义,顿时羞红上脸,一拳打在杨浩身上:“你想什么呢!” 啪的一声,杨浩应拳滚落马鞍,在地上打了个滚,一动也不动,单琬晶吓了一跳,连忙纵身下马,近前探看:“喂,你没事吧……啊!” 惊呼一声,已被杨浩拉得倒下,刚好压在杨浩身上,两双眼睛视线接触,单琬晶一颗心怦怦直跳,竟连话也忘了说。 半晌,杨浩才柔声道:“你娘年纪太大了。不适合我!” 单琬晶几乎气结,挣开杨浩双手,站起身就要走。 杨浩也翻身坐起。向单琬晶道:“喂,我决定去洛阳了!” “你去就去,关我什么事?”单琬晶已走到座骑旁边,原地转过身来。 “在洛阳,可能会碰见熟人哦!”杨浩笑道:“比如……世民兄?” “杨浩!”单琬晶怒哼一声,转身就要上马。 “走啊,你走啊!”杨浩双手抱头。又躺回地上:“你走了,就是背夫私逃,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你胡说!”单琬晶刚踏上脚蹬,又落了回来。 “我胡说?”杨浩酸味十足的道:“你这一去,不就是回洛阳,会你的世民兄吗。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牛郎织女会鹊桥,我又何必枉做小人!” “你不要诬蔑我!”单琬晶气冲冲的又走回来:“我跟世民兄之间清清白白,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 “还有更不堪的!”杨浩摇头晃脑的道:“奸夫淫妇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 话犹未了,一个白晰的小拳头已兜脸打了过来,顿时一片草屑纷飞。 山崖顶上,一匹马静静的低头吃草。 ※※※ 傍晚时分。 东溟夫人带着护派四仙子。坐在凤仪殿内焦急的等着消息。 单琬晶与杨浩虽未正式大婚,但无论江淮军还是东溟派都已默认了两人的关系。在江都宫内,秦王与王妃之间的事情,饶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插手。 萧环与素素楚楚也站在殿口向外张望,不时回头看看东溟夫人的脸色。 “夫人,要不要我们出去找找!”护派四仙子之首的单秀轻声道。 “再等一等!”东溟夫人烦闷的道,先是辛苦筹划好的登基大典被破坏,接着今天又被杨浩迫出东溟锻造术,现在女儿这边又出现问题,一桩接一桩,让她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心中隐隐感觉到,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回来了,回来了!”忽听萧环在外叫道,东溟夫人霍然起身,带领四仙子迎上前去。 果然是单琬晶回转凤仪殿,然而去时一身白衣翩翩的书生打扮,回来时却是衣衫不整,皱巴巴的,襟底还沾着草屑,连帽子都不见,一头乌云长发散堆在颈侧,脸色也是红扑扑的,眼神竟然闪烁不定,只瞟了东溟夫人一眼,便低头道:“我进去漱洗一下!”说完就匆匆走进内间。 东溟夫人和萧环、素素等人呆呆的站厅上,兀自还在发愣。 良久,素素忽然道:“老爷呢?” ※※※ “秦将军留步!” 通政殿偏殿厢房,虚行之带着宣永高占道,刚刚看过卢楚的伤势,转达了杨浩的意思,卢楚兴奋过度,大叫一声,竟然又晕了过去,秦叔宝又是高兴又是尴尬,代为将三人送出房门。 “不要紧,我今天晚上给卢大人推宫过血,保证明天就可以走!”秦叔宝拍着胸脯大声说道。 “急什么,也不在这一会儿!”高占道抓住秦叔宝的胳膊:“走之前,先陪我喝顿酒,我把任俊也叫上,给你们两个讲和!” 秦叔宝拗他不过,歉意的向虚行之和宣永道了歉,被高占道半拖半拽的拉走。 等两人走远,宣永向虚行之道:“虚先生,明天就走,是不是太急了点!” “天赐良机,却之不祥!”虚行之微笑道:“我观殿下还有疑虑,不如早点把这事定死!” “殿下正在气头上!”宣永皱眉道:“一时冲动才答应下来,等气消之后,会不会另有想法?” “为君者百事缠身!”虚行之边行边道:“有时候思想偏执,也是情理之中,我们做下属的察漏补缺,这也是职责所在!” “虚先生这一去!”宣永并行在虚行之身侧:“洛阳之事,还不知究竟,只剩殿下一个人在江都,面对杜伏威和东溟夫人,压力一定很大!” “所以我想拜托宣将军,能多在殿下身边谏言!”虚行之叹口气道:“殿下现在根基薄弱,事事捉襟见肘。也很难啊!” “末将份内之事!”宣永一拱手道:“可是宣永只怕力所不及!” “将军何必谦让!”虚行之停下脚步笑道:“以将军的年纪,文武双全,做事沉稳。有大将之风,行之生平未见,假以时日,定成国之栋梁!” “先生过奖!”宣永淡淡一笑,又道:“宣永年轻,总要考虑不周之处,还要先生提点!” 虚行之目中闪过一丝赞赏。沉吟了一下道:“东溟派现在只能插手文职,不要管他们,目前最主要的是抓住军权。阚棱此人在江淮军中威名不二,为人又清高孤傲,你要提醒殿下,对他多加拉拢。慢慢架空杜伏威……” 宣永凝神细听。不断点头。 ※※※ 沉沉夜色,压在江都宫上,点点灯火,散布在内外宫中,恍如天上繁星。 杨浩披着件外衣,独自一人坐在花厅上,鼻中插着棉布条,眼眶青紫。就着一盘咸牛肉,正在自斟自饮。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当素纯洁和楚楚从凤仪殿赶回养心殿时,看见杨浩一身狼狈没样,几乎没吓得哭出来,一个要叫待卫,一个要找御医,支使得宫人团团乱转,最后杨浩无奈说出是王妃娘娘的手笔,家丑不可外扬,两个丫头才算消停,细心帮杨浩打理伤势,楚楚兀自忿忿不平,只说单琬晶的不是,又被素素劝住。 “女人会武功,实是天下最煞风景之事!”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模样,杨浩也是感慨万千:“……都已经习惯了,不过还好,我也没吃亏,那小丫头再厉害,不照样被我……” 一时忘形,差点失口说错话,幸好及时呆住,楚楚倒是追问了一句,却被杨浩含糊过去。 夜深人静,素素和楚楚都已入睡,杨浩思及白日之事,却有些辗转反侧,索性独自披衣起床,从厨下找来酒菜,坐在花厅上打发时间。 “估计那丫头,今晚也睡不着了吧!”想到美处,杨浩又喝了口酒,舒服的眯起双眼。 “殿下,真好兴致啊!” 一个声音突兀的在黑暗中响起,杨浩动作一顿,随即放下酒杯笑道:“总管既然来了,就陪本王喝一杯吧!” 明月清辉之下,杜伏威高冠长袍的身影,潇潇洒洒从外间走了进来。 ※※※ “殿下好手段,这一把直接拿中东溟夫人要害,更把东溟派牢牢绑在我们船上,真是一举两得!” 举起一杯酒,杜伏威哈哈一笑,仰脖一饮而尽。 “这世上,偏有许多人自以为是,以为能把什么事都控制在手中!”杨浩冷笑道:“结果一招失算,就方寸大乱,本王放纵她这么久,就是等得这一刻!” “妇道人家,本就见识浅薄,不知进退!‘杜伏威晒然道:“等拿到灵甲派的锻造术,我们自己就可以开兵工厂,等到气候一成,还要她东溟派指手划脚吗?”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还钱!”杨浩调侃道。 杜伏威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勉强咽下去,用袖子一抹嘴道:“喂,我可是在帮你!” “当然当然!”杨浩大笑着一拍杜伏威的肩膀:“我叫你一声兄长,你不帮我帮谁,难道东溟夫人以为,凭她在江淮的根基,真的能一呼百应吗,就是让她在江淮陷得越深,付出的也就越多!” “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奸诈了!”杜伏威苦笑,忽然又道:“本来不是说在登基之时,逼东溟夫人摊牌么,怎么洛阳会插这一杠子,是你预先安排的?” “那有那么巧!”杨浩翻个白眼:“这是意外,我只是因势利导一下,混淆东溟夫人的视线,让她多糊涂一阵!” “那你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杜伏威埋怨道:“好好一场大典,弄得乱七八糟,难道你就那么不想当皇帝?” 杨浩只眨了眨眼,端起一杯酒来微笑不语。 “这个给你!”杜伏威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面:‘这是东溟派暗中安插的官员名单,这段时间都浮出水面了,还有一部分跟他们接触过密,你想怎么办?” 杨浩拿起名单,在灯下眯眼细看,其中虚行之三个字赫然列在后边倒数第三个。 “我跟你说过,虚行之与东溟夫人有过一次密谈,怎么你好像全不在意,还那么信任他!”杜伏威吃了口牛肉,不无埋怨道。 “水至清则无鱼啊,只要是人,难免私心名利,行之随我出生入死,私心是重了点,但终究还是在为我打算!”杨浩叹了口气,将名单凑在火上,瞬间已经燎燃。杜伏威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这些只是备用手段,东溟夫人已经上钩,又何必再要!”杨浩轻轻一吹,大把灰烬飞扬在空中。 “哼!”杜伏威摇摇头,不以为然的道:“我以为你要大开杀戒,谁知还要当缩头乌龟!” “得缩头时且缩头!”杨浩微微一笑:“你不知道,乌龟咬人,从来都是一口就不放的!” “那洛阳怎么办?”杜伏威道:“你真的要去?” 杨浩闻言以手扶额,却是一阵头疼,太早了,还太早了,若是再有个一年半载,江淮诸事齐备,那才是真正的天赐良机,现在什么都没准备好,偏偏时机又不等人,早知道当初不杀李密,留瓦岗军在中原牵制,局面也不至变动的如此厉害。 “不对!”杜伏威吃了颗花生米,忽然目光一凛,啪的拍筷于桌:“杨浩,这一招你是不是给我用过,当日我保你登基,那承天殿下的炸药,是你安排的?” “意外,绝对意外!”杨浩冷汗。 一百二十七章 礼尚往来 金有六齐。 六分其金而锡居其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其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其一,谓之戈戟之齐;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二,谓之削杀矢之齐;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 东溟锻造术,传自春秋时吴越之间的灵甲派,以百炼复合钢而闻名,成剑花纹密布,仰之生光,又复刚柔并济,百斩不损,与同为大兵器商洛阳沙家的五金冶炼工艺并称于世,其时乱世之中兵器商号供不应求,较有名的如江都的广昌隆,江南的福兴,大都局限一地,却只以东溟和沙家侪侪同列,生意满天下。 拿到这本东溟派锻造纲要,已经是年初六,虚行之已经随卢楚秦叔宝赶去洛阳,同行的还有东溟派的尚公,以备实地主持东溟派在中原的情报网,几天来杨浩索性罢朝,每日在后宫赏花喝酒,乐舞助兴,结果东溟夫人终于忍耐不住,自己拿着锻造纲要找上养心殿。 “原来贵派对合金冶炼也蛮有一套啊!”杨浩略作翻阅,颇为吃惊里面不少已现涉及到近代工艺的雏形,心中已相信了这本纲要并非做假。 合起书本,杨浩又唤来宣永,当着东溟夫人的面道:“将这本纲要笔录一份,快马送到东平,交给陈老谋鉴定一下!” 鉴定两字咬得很重,宣永会意的点了点头,接书而去。 “小人之心!”站在东溟夫人身后的护派四仙子齐齐怒视杨浩。差点当场拔剑出来。 “殿下这趟可以放心了吧!”东溟夫人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怒气。一本锻造术而已,虽然重要,但东溟夫人仍没太放在眼里。拿到又怎么样,东溟百年根基,岂是这样能撼动的,就是要压的杨浩无话可说,这种念头,从当晚杨浩一口喝破她隐衷时,就已经在心中根深蒂固。 总之我付出这么多。你就一定要按我的想法来做。 杨浩心中却在冷笑,当日在东平形势比人强,被东溟夫人威逼利诱。根本无还手之力,一口恶气至今不出,这份锻造术只是开始,等我慢慢把你绑死在江淮。一点点敲打。总要把你东溟派弄个干干净净。 欺君子莫欺小人。 随着宣永带书离去,东溟夫人怅然若失,杨浩已神清气爽的站起身来,大袖一摆:“送客!” 东溟夫人差点没坐稳位置,只见沈光手提长矛,已大踏步走进厅来。 ※※※ “殿下不要送了!” 承天门外,已在江都盘桓多日的梁治和许扬准备出发,随行还有杨浩命令萧环安排的几大车货物。粮米,皮货。绸缎,银钱,由江淮军的一位将领负责押送,到竟陵再与飞马牧场交结。 “时间仓促,只能先凑这么一点!”杨浩拽拽车身上扎紧的绳索道:“等下个月,各县的租税收上来,我会再往襄阳发一批,你们就不必亲自过来了!” “多谢殿下!”梁治和许扬都露出感激之色,行礼拜别,杨浩伸手托去,触及许扬空荡荡的衣袖,神色不禁又觉黯然:“当日因本王之事,连累牧场损伤惨重,日后本王再到牧场,定在大英堂内上一柱香!” 梁治许扬忙又拜谢。 临别之际,梁治却道:“不知殿下,可有什么话,要我们带给场主!” “让她不要担心,就说……”杨浩迟疑了一下,续道:“万事有我!” 梁治许扬互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再三拜辞而去。 站在高大的承天门下,看着牧场众人上马,与押解队伍一起上路,渐渐远去,杨浩心情不怿,微微发出一声叹息。侧过头,却见旁边的萧环黑着一张脸,正拿着一只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怎么?”杨浩微微一惊:“有困难?” “当然有困难了!”萧环抖了抖算盘,叫苦道:“今年的春耕都还没开始,下个月哪有租税收,到处都要用钱,照殿下这个送人情法,只怕江都官员都要减俸了!” “哪有这么严重!”杨浩不以为然的道:“公务员待遇绝不能减,要省的话,就省点宫中的日用!” “宫中已经没什么日用了!”萧环又打起算盘道:“殿下一不大婚,二不选秀女,宫中的宫人宫奴加起来不到二百人,上次大典花费已经不少,还要省的话,殿下一天吃两顿吧,炭炉也不用烧了!” “什么?”杨浩差点腿一软,大惊道:“我上趟从东海带回的钱粮呢,哪里用得这么快!” “那笔钱倒没花多少!”萧环正色道:“可是不能用,各种预算已经排到明年,如果今年收成不好,那是最后的储备金了,殿下不能只顾眼前之利啊,而且殿下,不是还要往洛阳用兵……” “够了够了!”杨浩抬手阻止萧环的发言:“总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往襄阳的援助一月一趟,今年之内绝对不能停,这是长期投资,也是国策,圣旨,你明白吗,如有差错,唯你是问!” “殿下都这么说,臣妾还有什么办法,最多鞠躬尽粹,死而矣了!”萧环收起算盘,一脸委屈。 杨浩自觉语气过重,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温言安慰道:“爱卿也不必太过伤神,钱这东西,就像女人的乳沟,用力挤挤,还是会……” 视线落在萧环丰腴的胸前,杨浩哑然收声。 ※※※ 通政殿。 杨浩懒散的坐在龙椅上,东溟夫人和杜伏威分立左右阶下,除两人之外,只有宣永在侧。 “虚先生的消息说,在洛阳城外。遇到第二批洛阳使节!”宣永站在殿心,手里拿着一封信道:“据报王世充手下大将张镇周和杨公卿,已经在金墉和偃师屯下重兵。王世充曾经想以新年换防为名,将他们调入洛阳,被光禄大夫元文都和礼部尚书裴仁基阻止,而洛口的罗士信已经带兵进京,协助独孤峰的禁军拱卫皇城!” “本派亦有消息!”东溟夫人淡淡的道:“李阀的二公子李世民,已经从长安出发,准备前往洛阳拜会王世充。对外名义是替父求亲!” “求亲?替父?”杜伏威好笑的摇摇头:“这个李渊,果然如传闻中那么好色,不知这回又求得是哪家名媛。据本总管所知,王世充似乎没有还未出阁的姐妹啊!” “总管错了!”东溟夫人摇了摇头:“这趟求亲的对象,并非王世充的姐妹,而是王世充的外甥女。艳满洛阳的董淑妮!” “就是号称洛阳双艳的董淑妮吗?”杜伏威似乎也听过这个名字。愕然道:“如此一来,李渊岂不是要自降辈分,叫王世充为舅父,哪有这么荒唐的!” “二十年前的李阀大公子,原就是一位风流名士!”东溟夫人不无讥诮的道:“到老痴心不改,惜花爱美,也是有的!” “听夫人此语,似乎感同身受啊!”杜伏威目射寒光的道。 “自从账簿失窃之后。本派与李阀的生意已经停了!”东溟夫人看向杨浩道:“这点殿下应该最清楚!” 见杨浩没什么表示,杜伏威亦不再追问。 “听说李世民一直负责对西边的薛举作战。而且战绩彪炳!”宣永疑惑的道:“怎会却把他派去洛阳,堂堂李阀二公子,要做求亲这种勾当?” “原本是这样!”东溟夫人解释道:“负责在中原招兵买马的,是李渊的长子李建成,现在已经被调回长安,估计是李渊刚刚称帝,想压制一下次子的气焰!” “杨公宝藏!”杨浩忽然出声。 只见杨浩抬头看天,悠悠的道:“得杨公宝藏者得天下,李建成身为太子,此时是一定要在长安坐镇,远远调开李世民,也是防他中途插手,夺嫡之争,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的!” 三人纷纷点头,东溟夫人又道:“据闻李建成与李渊的两个宠妾张婕妤和尹德妃关系极好,李渊耳根子软,枕头风一吹,自然说什么就信什么!” “如此说来!”杜伏威道:“王世充只怕动手在即了!” 李渊现在对洛阳而言,无疑是天字第一号叛臣,如果王世充真的与其结成亲家,那绝对是对洛阳朝庭不忠,更在这时明目张胆的招待李阀使节,说他没有反心,谁也不会相信。 “不能再等了!”东溟夫人亦道:“再等下去,被王世充抢先动手,到洛阳也没用了!” 杜伏威,东溟夫人,宣永三双目光都盯着杨浩,杨浩以拳枕颐,茫然半响,才反应过来:“对,绝不能让李世民拿到洛阳!” 底下默然无声,过了片刻,宣永才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我们在说王世充!” “王、王世充?”杨浩一惊,缓缓坐直身体道:“对,王世充这人我见过,的确老奸巨猾,其人在隋广时,已经是东都留守官,吏部尚书,主讨中原匪患,在洛阳多年经营,其下都是前隋的百战精兵,不好对付,需得从长计议!” “还从长?”杜伏威三人都是一呆,东溟夫人站起身,微怒道:“秦王殿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夫人冷静一点!”杨浩站起身道:“王世充为人多谋好疑,其实不难对付,我已传信,令左孝友和陈盛于汉江北岸调动兵马,摆出兵压南阳之势,分散下他的注意力,没有绝对把握,他是不会出手的!” “现在唯一可虑的是李阀的态度!”杨浩皱着眉头道:“绝对不能让他们联成一气,夫人,有没有办法在半途截杀李世民?” “办法是有!”东溟夫人看了杜伏威一眼:“可是李世民身边猛将如云,恐怕难见成效,除非能有杜总管这级数的高手坐镇……” “哼!”杜伏威不屑的冷笑一声,掉头不语。 杨浩心中一动。倒真是想过让杜伏威亲自出手,不过转念想想也不太可能,转道:“有无成效倒是其次。阻挠一下他的行程也好,对了,夫人刚刚说李渊要向谁求亲来着?” “董淑妮!”东溟夫人重复了一遍。 “好!”杨浩转向宣永道:“传信给虚行之,让他去王世充府上,给本王也求个亲!” 殿中三人都是一愣。 ※※※ 议事散朝之后,东溟夫人却独自留了下来,一言不发的盯着杨浩。 空荡荡的大殿内寂静无声。杨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最后忍不住道:“东溟夫人,你还有何事?” “殿下刚才说得是真心话吗?”东溟夫人冷冷的道:“要同董淑妮求亲?” 哈哈一笑。杨浩大步走下阶来:“只是缓兵之计而已,想以本王青春年少,又据江淮之地,怎也好过李渊那个半老头子。怎么说王世充都会考虑一下吧!” “那如果王世充真的答应了!”东溟夫人目注着杨浩的身形:“殿下准备置婉晶于何地!” “此事与琬晶无关!”杨浩不以为然的停住脚:“你不要事事都把琬晶牵扯进来。而且我此去洛阳,与王世充迟早兵戎相见,吉凶莫测,哪有闲情谈这种事情!” “殿下还没有正式大婚吧!”东溟夫人从后面走上前道:“不称帝可以,为收服人心,大婚总是必要的,现在后位空悬,琬晶又跟你情投意合……” “后位一事。本王已经有正妻!”杨浩沉住气道。 “本宫知道!”东溟夫人傲然道:“一个高丽女子,有什么资格母仪天下!” 难道东溟女子就可以?杨浩目中光芒一闪。笑道:“岳母大人放心,本王从来一视平等,不分东宫西宫,都是一样爱护!” “殿下!”东溟夫人加重语气:“名不正则言不顺!” 杨浩沉吟了一下,转头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跟琬晶大婚!”东溟夫人目光咄咄的道:“立她为正妻,并保证夺得天下之后,封琬晶为皇后!” 杨浩默然,抬了抬眼皮:“夺取天下,不是说说就行的,万一我有所不测……” “那就立遗诏,让你跟琬晶的孩子继承帝位!” “太快了吧!” 东溟夫人一句话,几乎吓得杨浩一身冷汗。 ※※※ 凤仪殿。 单琬晶独自坐在后园的栏杆边,拿着一只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看着满园光秃秃的花枝,心情也像霜打一样低落。 死人!用那种无耻的方法逼自己回来,又一连这么多天不闻不问,单琬晶想起这贱人,就恨得一阵牙痒,恨不得对方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先打他个天昏地转再说。 忽听身后衣袂破空之声,单琬晶一惊扭头,却见单如茵施展轻功飘落在地,急声道:“公主!” “夫人和秦王浩又在大殿吵起来了!“ 单琬晶俏脸一白,手中象牙梳已无声落地。 ※※※ “死老太婆,本王的家事何时轮到你管!” 通政殿外,杜伏威、宣永、萧环、翟娇、高占道诸人全都在场,只听里面声音越来越大,面面相觑,都是苦笑摇头,萧环一眼看见单琬晶自阶下匆匆而来,连忙迎上前去:“琬晶妹子!” “怎么回事?”单琬晶一把抓住萧环的手腕,神情惶急的道:“怎么又吵了!” “我也不知道!”萧环眼神闪烁,期期艾艾的道:“据说……据说是东溟夫人,逼殿下大婚!” 单琬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再多问,急匆匆向殿上走去,除杜伏威外,其余人俱都行礼让开道路。 “杨浩,这是争夺天下,不是一场游戏,上位者无私事,岂能容你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根本妄顾大局!” 单琬晶还没跨进殿门,便听见母亲的震怒之声,进殿一看,只见东溟夫人背对着自己站在殿心,杨浩正从龙椅上大步走下殿来,怒容满面的笑道:“好个上位者无私事,所以夫人就能冠冕堂皇的大逞私心。而我杨浩就得照听照办,大局?究竟是夫人的大局,还是我杨浩的大局!” “娘!” 单琬晶突然出声。殿中顿时一静,东溟夫人和杨浩都转过视线,一时俱都无言。 默然良久,杨浩大步向殿外走去,与单琬晶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道:“劝劝你娘,别拿魔门那一套放在本王身上。本王怕她玩、不、起!” “杨浩!”单琬晶只叫了一声,却见对方已消失在门外,微一迟疑。又立住脚转看向东溟夫人。 “简直是个无赖!”以东溟夫人的涵养,此刻也气得娇躯发颤:“本宫真是有眼无珠,竟会找到你这种人,根基未稳。不懂得礼贤下士。还敢这样跟我放肆说话!” “娘啊!”单琬晶无奈的叫道。 “琬晶你放心!”东溟夫人看了女儿一眼,一转身,面对着顶上的明德大匾:“不论怎样,我都要让你坐上皇后宝座,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一线阳光,从斜窗照入,堪堪抹亮座间的九龙交椅。 ※※※ 东溟夫人果然说到做到。随后几天,请求秦王殿下大婚的表章。雪片般飞入江都宫内,几名老翰林更是每天都把守在通政殿外,弄得杨浩要到御书房处理政务,都得绕道而行。 “气死我了!” 养心殿的花厅,顿坐在书案后的的胡椅上,杨浩脸色发青,一手紧紧抓住胸口,吓得旁边的素素和楚楚连忙上前扶住,又给杨浩倒了杯水,才让他缓过这口气来。 “单家丫头人如其母,都是一样的孤傲刚烈,性情乖戾,哪里像个皇后的样子,也难怪老弟你气成这样!” 杜伏威走上前来,亦是一脸忿忿不平:“还有外面那班官员,趋炎附势,兴风作浪,我早就说过读书人不可靠,干脆让我出手,杀他十几二十个,看看还有谁敢乱吠!” “不行!”杨浩喘着气摇摇头,坚定的道:“言者无罪!” “嘿!”杜伏威冷哼一声,拂袖道:“你总是这般瞻前顾后,婆婆妈妈,到头来吃亏受罪,别说我不帮你!” “老大!”杨浩叹口气道:“打打杀杀已经过时了,这个时代是要以德服人!” “德?”杜伏威怒极反笑:“哈哈,你还当自己是善男信女,满江湖打听一下,你秦王浩现在的名声,众口烁金,未必比我杜伏威好到哪儿去!” 杨浩一时语塞,杜伏威看他那倒霉样子,又忍不住叹息一声,迟疑了一下,才道:“去洛阳吧,就当散散心,避避风头,江都我帮你看着,乱不了!” ※※※ 年初九,虚行之又通过东溟派送来情报,让杨浩不得不尽快为江都的事情做出安排。 “李世民昨晚已经抵达洛阳了!” 通政殿内,杨浩拿着一纸书信,缓缓向在场的杜伏威、东溟夫人、宣永、翟娇、萧环等人宣布了这个消息。又转向东溟夫人道:“夫人,你没照我的意思,半途截杀他们吗?” “本宫已经传下东溟檄,但到现在还没消息回报!”东溟夫人摇头道:“既然李世民没事,那我的人一定是失败了!” 杨浩皱了皱眉,也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道:“行之信上说,已经与王世充秘密接触过,据他的看法,此人现在似乎还没准备好,只是迫于洛阳七贵中其他六贵的联合压力,不得不摆出姿态,所以行之建议我,此行以入朝述职为主,不要太过刺激王世充!” “朝庭内部倾轧,一向如此!”杜伏威赞同道:“虚行之阅人历事,都是经验老到,应该不会看错!” “正是从中取利之时!”东溟夫人亦道。 其余人纷纷点头。 “既然如此!”杨浩原地一转:“我准备让宣永和占道带领一万人马,先行赶到虎牢关驻扎,本王带着阚棱、沈光,和两万江淮军,从运河直上,争取在十五之前抵达洛阳!” “末将领令!”宣永和高占道双双上前,高占道满脸喜色,还得意向翟娇瞟了一眼,看得后者心头火起,通通上前,一膀将高占道掀飞,怒道:“殿下,翟娇虽是女子,也能挂帅上阵!”声震金殿,嗡嗡作响。 我可没敢拿你当女子!杨浩微觉泠汗,却摇头道:“不行,你另有任务!” “什么任务?”翟娇眼睛一亮。 “我要你跟任媚媚、洛其飞立刻回东平!把三爷的那几箱五色玉取出来,先行押至洛阳交给虚行之!”杨浩说话之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心疼。 “五色玉是什么?”杜伏威顿生好奇,东溟夫人却常年走海路的,试探道:“是不是古书中所谓的随候珠,来自异国的琉璃器物,原来当日在东平,都说殿下身怀重宝,就是这东西?” “就是此物!”杨浩点点头,复又摇头一叹:“东平时候,王世充曾对此物,有过觊俞之心,本王这趟不惜血本,带到洛阳求亲,就当暂时安抚他,迟早要收回来!” “王世充偏爱宝货!”东溟夫点头道:“殿下投其所好,对他应该会有影响,至少不会让他对殿下生出抵触!” “东溟夫人!”杨浩走回龙椅,转身落座:“行之不在,本王有意让夫人暂代通政事主事一职,萧环当你副手,如何?” “我?”东溟夫人一愣,只觉意外之极。 “不错!”杨浩理所当然的道:“这段期间,夫人为江都之事,又出钱又出力,耗费精神无数,现在拢得这多人气,岂能让夫人白忙一场,索性给夫人一个机会,就当本王还你人情吧!” 东溟夫人愕然,其余众人皆是目光异样,良久,却听杜伏威轻咳一声,不冷不热的道:“殿下,您还真是知人敢任啊!” 一百二十八章 逆水行舟 夜幕沉沉,笼盖四野。 密密麻麻的火把下,蜿蜒颀长的队伍横贯大地。 杨浩坐在重帘厚毡的马车内,就着一壶温酒自斟自饮,心情竟是难得的轻松:“果然还是出来好,空气新鲜,耳根清净,别了江都,哥们总要喘口气再说!” 甩手一身轻,在江都的这几个月,杨浩都算亲身体验了一把古代政务的可怕,单说玩弄权谋人心,杨浩还算拿手,可一具体到政务处理,这边向你要钱,那边向你要人,这边要你主持公道,那边要你顾全大局,朝堂内派系斗争,民间就谣言四起,一不能抢,二不能抓,三不能杀人立威,众生百态,无时无刻不压在你一人肩上,当真气都喘不过来,这还仅只江淮一地。 难怪历代皇帝大多纵情声色,这种非人压力之下,总要找一种发泄的方式,否则迟早崩溃。 最关键的还是缺人手,聪明的人不放心,放心的人不聪明。又聪明又放心的就那几个,还都在李世民的天策府里,文治武功,侪侪一堂,莫非青史留名的大神,再看看自己,小猫三两只,杜伏威黑道魁首,东溟夫人军火贩子,虚行之落第秀才,好容易萧环有个前梁皇族末裔的身份,还有个骚娘子的外号,宣永翟娇高占道等人就更不用说了,基本是除了自己和沈光之外,没有正经当过官的,十足草台班子,而且还互有心病,杨浩想想就不平衡。 “唉。你也是秦王,我也是秦王,怎么就同人不同命咧!” 对着空气举杯致意。杨浩仰脖一饮而尽,又想起虚行之当日的科举之议,越发坚定了得到洛阳的决心。不就是开个大型招聘会嘛,本王现在也应该算名企吧。 车身行进的速度微微变缓,杨浩微一皱眉,随即放下酒杯,取下车帘挂钩。打开侧窗放眼看去,只见一条汤汤大江横亘于侧,潮打两岸。声如静夜闻雷,整个队伍正与岸平行,逆着江流方向而上,前后车队都是火把烛照。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响。混合在清寒的空气里,竟有一种奇异的清香。 沈光策马提矛,随行在侧,见杨浩探头出来,连忙带马过来,叫了一声:“殿下!” “这是到哪里了?”杨浩随口问道,又将视线转向旁边的那条大河:“那是准水吧!” “正是准水!”沈光点头道:“前方三十里,就是都梁宫!” 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到了盱眙。隋炀帝大业元年游扬州,自雍州出发。一路修建行宫42座,都梁宫就是其中之一,建于盱眙的都梁山上。 看了看灯火闪烁的前方,杨浩想了想道:“派人去前面告诉阚棱,不进盱眙了,就在都梁宫歇息一晚,明早上船!” “是!”沈光领令,招手唤来一名给使,附耳吩咐。 杨浩也放下车帘,缩头坐回车内。 时间已是初十,虚行之信上,要自己尽量赶在十五之前抵达东都,难道会有什么变故,此外秦川现身,喻示着和氏壁出世也不远了,不知道还会不会跟原著一样,在洛阳掀起一场龙争虎斗。 杨浩又喝了一杯酒,舒服的眯起双眼。 ※※※ 江都宫,通政殿。 东溟夫人独自一人走到玉阶之下,看着上面的九龙交椅,目中渐渐露出一丝异样光芒,稍顷,轻提裙脚,缓缓踏上玉阶,竟一步步向上走去。 两扇殿门忽然洞开,一个人影大鹫般飞了进来,双手一扬,两根银亮的短棍脱手飞出,直击东溟夫人后心。东溟夫人如同背后生眼,宫裙飞舞中倒跃下阶,轻轻巧巧的避开来袭,只听丁当一声,两根短棍半空相撞,齐齐倒飞回来,被那人凌空收入双袖内。 “袖里乾坤!” 东溟夫人目光一寒,那人已飞凌头顶,弹腿踢出,枯瘦五指张如鹰爪,凌厉劲气盖顶下压,东溟夫人仓促间低头闪过一脚,单掌托去,只觉重如泰山,立知不妙,身形一伏,弯曲如弓,右腿又疾又狠的自后甩上,铮的一柄裙里刀,已从足尖弹出,反刺向来人咽喉,那人也是神情微凛,袖中突出一截棍头,堪堪顶在刀尖,几颗火星迸溅,两人都如中雷击,东溟夫人向后翻开,如云委地,那人也倒飞三尺,转身旋落在玉阶上,面色一红一青,张口竟吐出一丝寒气,才慢慢恢复正常。 正是江淮总管杜伏威。 “呼,果然是阴癸派的天魔功!”杜伏威瞬间调息已毕,目光森寒的看向东溟夫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秦王浩不是什么都知道,难道没告诉你吗?”东溟夫人袅袅娜娜的站直身子,表面上看去竟毫无异状。 “妖女!”杜伏威目露杀机。 “哼!”东溟夫人不屑的轻笑一声:“你想乘秦王浩不在,出手杀我,不怕杨浩回来找你麻烦?” 杜伏威身躯微震,目中微微露出一丝迟疑。 东溟夫人敏锐的捕捉到对方心志一刹那的动摇,衣裙一敛,又复露出高贵矜持神态,缓缓道:“本宫素知总管当世英雄,本欲诚意结纳,总管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视本宫如寇仇,莫不是怕本宫威胁到你在江淮的地位!” “就凭你?”杜伏威下阶一步,面露冷笑。 “这也是人之常情!”东溟夫人轻轻颔首:“江淮军元气大伤,你迫于形势,只得把兵权交给秦王浩,当然怕秦王浩反脸无情,反过来对你下手,而有我东溟派之助,只要你一死,接收江淮军简直易如反掌,对吗!” “对!”杜伏威傲然道:“兔死狗烹,自古不鲜。本总管相信杨浩未必会这么做,可是夫人你……” “原来总管是这样看我的!”东溟夫人叹了口气:“未免想的太多,本宫女流之辈。离乡背井,就算有这么狠的心肠,又怎施得出这么毒的手段!” 声音娇娇弱弱,惹人怜惜,然而杜伏威却只是一晒:“最毒妇人心,谁知夫人你心中怎么想,刚才你不是想在这龙椅上坐一坐吗?” “九五之尊!”东溟夫人缓缓扭头。看着上面的龙椅,目中露出一丝光芒:“难道总管真的,没有一点想法要坐上去吗?” 杜伏威倒吸一口冷气。沉声道:“东溟夫人,别以为杨浩让你入主通政司,就是对你妥协,有本总管在。望夫人最好不要行差踏错。否则休怪本人心狠手辣!” 说罢已转身拂袖而去。 东溟夫人静待杜伏威走后,原地转过身来,忽然娇躯微震,面纱下隐隐透出一点殷红,竟是一直忍伤不发。 “我等了二十多年,若非琬晶是个女子,这位置,又哪会轮倒杨浩来坐!” 空旷的大殿内。响起东溟夫人幽幽一叹。 ※※※ “王妃娘娘!” 明月斜照的宫巷内,单琬晶一身白衣书生打扮。背着个小包裹,刚从墙角探头出来张望,忽听身后声音,连忙转回身来,对素素楚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女俱是一身男装打扮,楚楚听话的捂住嘴,素素却一脸担心神色,小声道:“王妃娘娘,我们真的去洛阳找老爷!” “当然!”单琬晶理所当然的道:“否则我找你们两个出来干什么!” “可是!”素素皱眉道:“老爷叫我们安心留在这里,我们不听话,老爷会不高兴的!” 所以才拉上你们两个一起啊,单琬晶心中转念,却道:“不会的,我们只是看看他,又不给他添麻烦!” “不要了,还是不去了吧!”素素打起退堂鼓,转身要走,却被单琬晶闪身拦住:“傻丫头,凭什么我们就要躲在宫里,他就可以在外面乱来,你看那个姓任的女人,还有那个什么商场主,根本就不对劲嘛,难道你就这么放心!” “老爷是去做正事,我们不能给他添麻烦!”素素坚定的摇了摇头,拽着楚楚就要往回走。单琬晶哪里敢放,也拽住楚楚道:“你不去是吧,好,楚楚,你怎么说!” 在两人的目光威逼下,楚楚左看一看,右看一看,最后苦着脸道:“你们都对,我不知道啦!” “不管了,先带你们出去再说!”单琬晶打定主意,一手抓住一个,纵身而起,已落在三丈高的宫墙之上。 素素楚楚还没反应过来,就腾云驾雾似的飞上半空,生平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俱吓得小脸煞白,直到单琬晶带着二人从宫墙上跃下,脚踏实地,兀自惊得张口结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说话,就当你们同意了!”单琬晶开心的一笑,拽起两人就往前走。 忽然衣袂破空声响,两道白衣人影的从半空落下,正挡在单琬晶的面前。 单琬晶微吃一惊,急退一步。素素和楚楚也惊醒回神,不由自主的靠近单琬晶身边。 月色下,只见两名白衣女子缓缓上前,正是东溟夫人身边的单秀和单玉蝶。 单琬晶急回头看,单青和单如茵也已现身拦住后路。东溟护派四仙子赫然全部现身。 “公主,请回宫吧!”四仙子之首的单秀道。 ※※※ 天开薄曦,已是次日清晨。 二十艘大型战船劈波斩浪,行进在淮水之上,其中一首最大的五桅大舰,高挑出江淮和秦字旗号,迎风猎猎。 这批船是从江淮军的大本营历阳顺流而下,在盱眙接应杨浩的军队,此时已转入准水至通济渠的水段,预计到达洛阳的时间还需要三五天以上。 打着秦字旗号的秦王坐舰上,杨浩正驾坐在舱顶平台,围着雪白的貂裘,头上也戴着皮帽,周围是精选的上蓦和给使武士,人人外罩板甲,按刀持矛,防卫森严。 前甲板上传来丁当声响,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分持双刀。身影来回晃动,正杀得不可开交,正是阚棱与沈光二人。手上所持的则分别是得自巴陵水军的井中月与杨浩所用的大胜天,此刻两刀俱是光芒不现,然而起落之间,无声无息就能带起一大片木屑,刀气四溢,割面生寒,仍给人一种异常锋快的感觉。 阚、沈二人都是当世闻名的骁将。百战身手,杀法凛洌,有进无退。短短五十招过去,双刀互相交击竟不下百次之多,一连串金铁交鸣声中,暗红色的火星迸射不绝。围观众人莫不看得血脉贲张。 “住手!”杨浩见两人几乎拚出真火。连忙出声喝止。 最后一记金铁交鸣声响起,阚棱沈光各自退到一边,不约而同的举刀观看,却是锋刃如新,连刮痕都微不可查,以两人的心志,也要忍不住露出赞赏之色。 上得舱顶平台,阚棱沈光抱拳行礼。然后将两把刀双手托了,各自呈上给杨浩过目。 “刀好。身手也好!”看罢双刀,杨浩却是微微一叹:“可惜,宝刀自晦,两位将军仍然不是这两把刀的真主!” 两人闻言却并无失望之色,沈光托着大胜天道:“神兵择主,自有灵性,既然认准了殿下,又岂会再屈从俗辈!”阚棱也将井中月呈上:“此刀除殿下外,只怕无人可用!” “我?”杨浩苦笑一声:“本王现在形同废人,连刀都拿不起来,给我也是浪费,也罢,你们两人就先替本王背着,日后若有机缘再说!” “是!”两人躬身领令。 早有亲兵上前,接过双刀,用绢布一层层包裹起来。 一名提着鸽笼的白衣人踏上顶舱,却是东溟护派四将中的尚万年,此行专责东溟派在洛阳的情报联络:“殿下,洛阳来信!” 接过尚万年递来的铜管,杨浩从中取出一张薄纸,拆开细看,点点头道:“好,已经查到李世民的底了,除了他的天策府高手之外,还有突厥的突利王子,随他一起到了洛阳!” “突厥人?”沈光当年随炀帝征辽,听闻过不少突厥高手,却不知道这个突利是谁:“突厥可汗不是始毕吗?” “此人就是始毕可汗的儿子!”杨浩回忆着原著的描述,解释道:“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高手,不过始毕已经死了,现在突厥大汗,是他的叔叔颉利,据说在族内很受排挤,因此跟李世民关系不错,都算同病相怜嘛!” “小角色,不用管他!”杨浩又往下看去:“原来王世充也在动作,最近招揽了不少高手,出入皆有护卫,老小子也害怕了……欧阳希夷,这老家伙还是去洛阳了?” 看到欧阳希夷的名字,杨浩不由撇了撇嘴,这个老不死的,东平的那笔账,这趟跟你一块算。 收起信柬,杨浩转头对尚万年道:“给虚行之传书,让他尽力缓和冲突,同时密切注意李世民的行迹,一切等本王到了再说!” 尚万年领令而去。 等尚万年走后,杨浩若有所思的扶着头,看着沈光阚棱二人:“你们知道义成公主吗?” 阚棱茫然摇头,沈光却道:“殿下是说,开皇时,奉令去突厥和亲的义成公主!” “不错!”杨浩点头道:“虽然只是皇族分支,但论辈份,我还要叫一声姑母,这位姑母可不简单,历经始毕、处罗、颉利三代可汗,都是突厥的大可敦,貌似颉利都对她言听计从,如果能跟她拉上关系就好了!” “末将可以往突厥去一趟!”沈光主动请缨。 “不用你,我心目中已有人选!”杨浩站起身,脑海中忽然出现跋锋寒的形象:“希望他还没死!” “把尚万年找来!”杨浩转身吩咐道。 ※※※ 舟行一日,到了彭城地界。 新任彭梁太守聂敬早得消息,带着彭城尉陈家风,在江面上为杨浩接驾,一番汇报工作之后,又送上大批彭梁土产。 新官上任,又找到靠山,显然聂敬这段时间过得不错,六十多岁年纪,竟然满脸红光,说话时不时还带点意气风发,不住向杨浩保证,彭梁诸地在他治理之下,定会欣欣向荣,一日千里。 看到这番情景,杨浩不觉想起前世下级跟上级表决心的样子,不禁对这位聂当家大生好感,留着两人在舟上用饭,又着实勉励了一番,更让这位前彭梁会大当家感动不已,一再表示,多谢秦王殿下栽培。 “是你自己有本事,好好做,本王现在手下缺人,我保你们前程似锦!” 杨浩随口许愿,聂敬却如奉纶音,又道:“上次殿下说过,要下官着力在地方上寻访人才,下官不敢懈怠,这几日正好找到两名高手,望能为殿下效力!” “高手?”杨浩倒来了兴趣:“多高啊?” 说起武功,聂敬也自负起来:“下官不才,在武林中忝有薄名,这两人任何一人,身手都不在本官之下,而且还是孪生兄弟,如果联手,本官撑不过五十招!” 陈家风皱了皱眉头,暗中扯了聂敬一把,向杨浩道:“殿下,这两人的确武功了得,然而名声不是太好,从前是横行漠北一带的大盗,下官恐怕……” “诶!”杨浩也喝了点酒,不以为然的道:“英雄不问出身,本王现在求贤若渴,既然有本事,就叫他们过来一见吧!” 聂敬连忙领令,由外舱唤来手下,派去城中叫人过来,陈家风见状也不好再说。 小半个时辰之后,聂敬派去的人乘船回转,杨浩醉熏熏的下令撤去酒席,摆驾到前舱甲板,观看聂敬所说的高手。 自武功被废之后,杨浩对自身安全问题一直勤抓不辍,随时都有人贴身护卫,然而却苦于没有出类拔粹的高手,只能用数量弥补,沈光的武功是不错,杨浩又舍不得大材小用,这方面一直是块心病,现在被聂敬这么一提,自然正中下怀。 “拜见秦王殿下!” 不多时,两名江湖打扮的男子已被引到杨浩面前,纳头叩拜。 杨浩睁开醉眼,细看两人,果然生得一模一样,年纪约在四十几许之间,有对同样导陋的狮子鼻,但皮肤却透出一种诡异的铁青色,使人感到他们的武功路子必定非常邪门。 “果然气势不凡!”杨浩点头赞叹,看了聂敬一眼,后者顿时面露得色。 “不错!”杨浩转回视线,又问道:“你们学得是哪家功夫?” “回殿下,我们兄弟二人是长白派的!”左首男子抬头答道。 “长白派?”杨浩侧头想了想:“那不就是知世郎王薄的门派,我见识过王薄儿子王魁介的刀法,也不过如此!” “王魁介绣花枕头,哪里能跟我们兄弟相比!”右首男子傲然答道。 杨浩听他口气,似乎与王氏父子有仇,忽然想起,之前忘了问这两人的名号,于是转向聂敬道:“不知这二位高姓大名?” “这两位是长白派的符真符彦两位老师!”聂敬欣然介绍道:“江湖上人称长白双雄!” “长白?双雄?”杨浩眉头轻皱,神色忽然一沉,原来是他们! “不错,不错!”杨浩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警惕,缓缓站起身来:“久仰二位大名,不知二位英雄,之前在哪里高就啊!” “不敢!”左首的符真道:“我兄弟二人一向在江湖上讨口饭吃,幸而碰到聂当家举荐,亦久仰殿下威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右首的符彦也道:“愿为殿下效力!” “听说……”杨浩不着痕迹的往聂敬靠拢一步:“符老大,你的追踪术甚是了得!” “区区小技,不足殿下挂齿!”符真微微露出一丝得色。 “沈军师可好!” “尚好……”符真一句话未完,猛然醒悟,疾抬头来,杨浩已闪身躲到聂敬身后,大喝一声:“拿下!”一掌就将聂敬推上前去。 一百二十九章 杯酒故人 扑哧一声。 两颗斗大人头滚落甲板,满腔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阚棱沈光提刀走上前来,聂敬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口的道:“殿下饶命,真的不干我事啊!”陈家风也跪在旁边,只是摇头叹气。 “量你也没那大的胆子!”杨浩铁青着脸在胡椅上重新落座,转头向阚棱道:“派小船出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接应的人手,统统给我抓回来!” 阚棱应声而去,沈光自站在杨浩身边,警惕的往江上四处张望。 两具无头尸体被抛下江去,士卒们开始擦洗甲板上的血迹。 “殿下!”尚万年应召而来。 “传信给洛阳!”杨浩怒冲冲的道:“给我查沈落雁和徐世绩的动向!” 等尚万年离开后,杨浩这才转过头,冷笑的向聂敬道:“聂太守,这就是你给我介绍的高手啊!” “殿下!”聂敬老脸顿时惨白。 “殿下明鉴!”陈家风壮着胆子道:“大当家只是一时糊涂,绝无加害殿下之意!” “是是,我怎么敢加害殿下,借我个胆子也不敢啊,咳咳……”聂敬如同找到根救命稻草,连忙顺着陈家风的口气道,结果没说两句,一阵剧咳,又呕出一滩鲜血来。却是适才拚命护驾,被符彦在胸前印了一掌。 看到聂敬这般模样,杨浩目光厉色渐敛,咬牙切齿道:“算了。这次我放过你,下回记住,再有这种来路不明的高手。你直接领回家当护院,别拿本王这里开涮!” “是是是!”聂敬暗松一口气,连连点头不迭。 ※※※ 打发了聂敬与陈家风两人离去,船队起锚,继续往前进发。 阚棱来向杨浩报告,在上游附近岸边,的确发现了一些行踪可疑之辈。不过见机极快,没等军士靠岸,就骑马跑掉了。 “从现在开始。加紧防卫,昼夜不准停船,直到进了洛阳为止!” 虽说有惊无险,杨浩却再不敢有所大意。吩咐沈光。在座舱前又加了轮班值岗,又调整了船队阵形,将座船护在正中,前后各有两艘战舰,周围放出巡逻小船,每隔一里,都会有船只前行探路。 如此周密安排,杨浩才觉放心。除非祝玉妍一级的高手亲至,否则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伤及自己。 “沈落雁!” 想起这个名字。杨浩也同一时间想起当日在荥阳的风风雨雨,站在甲板上,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 又是一年,枯絮遍野,泥泞雪路。 杨浩再三犹豫,还是在舟到荥阳时,下令停船,带着阚棱沈光和数百亲兵,骑马来至荥阳城外的郊野。 仅仅半年时间,野外坟堆之数,比杨浩当日离开时几乎多了近倍,一眼望去,层层叠叠,仿若一片坟海。杨浩就在这坟海边缘停下马,独自一人带着一丝茫然,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阚棱沈光也连忙翻身下马,命令士兵散开警戒,紧随着杨浩走了进去。 “……不是,这个也不是……怎么会这么多……” 杨浩几乎在每个坟头前都要停下,抓一抓坟上的土,仔细看看形状,然后失望摇头,继续去找下一个。阚棱沈光俱是莫明其妙,面面相觑,只能跟在杨浩身后看着。 前也是坟,后也是坟。杨浩走在其中,一阵阵悲凉潮水般袭上心头:“儒信啊,你究竟在哪?” 荒草坟堆,只闻寒风过野,又怎会有人应他。 杨浩忽然驻足,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正是前时在宫中所写的那首诗句,一直贴身放在怀里,向沈光要来火刀火石,噌得打着,一燎纸片,晃晃悠悠的飞起。 “儒信,你在天有灵,就带我去看一看你!”杨浩闭眼默祷,抬头看时,只见那张纸带着尾火,在风中打着旋,忽然斜刺里一阵风吹来,杨浩神情一振,连忙大步跟着那纸片向左边奔去,阚棱沈光和几名亲兵连忙跟上。 远远看着纸片打着旋落在一处坟头,杨浩身躯一震,奔得急了,一个踉跄竟扑倒在地,阚棱沈光大吃一惊,连忙双双上前将他扶起。杨浩面色讪讪,定了定心神,重新走了过去。 只见一座圆坟,孤零零的立在坟海一角,杨浩几步抢上前去,看看形状,又看看四周环境,顿时大喜:“是这里,是这里了!” 阚棱和沈光心中均想,此地不知何人之坟,却让殿下如此牵挂。 忽然杨浩脸色一变,视线落处,发觉坟前土色有异,连忙蹲下身来,伸指拈起几片泥块,只见指间堪堪露出几枚没烧完的纸钱余炽,目光顿时一凛。 有人这里拜祭过?杨浩霍然起身,扬首四望,并无半点异常,阚棱和沈光见杨浩突然紧张,都是一惊,异口同声道:“殿下?” 杨浩只若未闻,心念电转,什么人会来这里拜祭王儒信,是翟娇?不可能,如果她来拜祭过,在江都不会不对自己提起。没听说王儒信还有亲人啊,难道是拜错坟的? 一时间毫无头绪,杨浩只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疑窦,转声吩咐道。“拿酒菜和火纸过来!” 拜祭之物来前已在船上准备好,早有亲兵提着篮子过来,将东西一一摆上,铜盆内烧起大火,一串串纸元宝投放进去,升起袅袅青烟。 一碟烧鸡,一碟猪头肉摆在坟前,杨浩取过一杯酒,轻轻洒在地上,浇出一道银亮的酒线。 ※※※ 祭拜完毕。 阚棱沈光带着几名亲兵远远退开,散在四周警戒。 杨浩独自一人坐在坟前。拍拍坟上的土堆,苦笑一声:“儒信,本来打算诸事安定之后。就过来给你迁葬,好好选个风水宝地,结果事与愿违,这段时间出了太多的事,差点就没命来看你了!” 两杯酒,一杯浇在坟上,一杯杨浩一饮而尽。不知为何,坐在王儒信的坟前,杨浩只觉得心情格外放松。一时间只想将心中的话。全部都说出来。 “事情太多,也一言难尽,总之我现在发达了!”杨浩叹口气道:“总算在江淮有了块立足之地,那里环境简单。地势又好。只要不出大错,不能还你欲担天下之愿,至少我可以拥有半壁江山太平,后半生的荣华富贵,翟娇他们跟着我,总算没有吃苦,你在下面,也算对得起翟让了!” “天意弄人!”杨浩又喝了一杯酒:“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知不知道,我又给人迫到洛阳来了。没办法,根基不稳,下面一个个比我还大牌,我稍微软一点,根本压不住阵脚,只有硬着头皮死扛!” “名利乱人心啊!”杨浩站起身来,长长一声感慨:“这才方见雏形,下面就争权夺利,登基登基,一朝称帝,就要分封文武百官,六宫妃嫔,这么多位置,我哪有心腹安排,摆明就是要我分权啊,怎么可能!今朝一切,都是我一刀一血,用性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把我打回原形!好,我就先抽身,让他们斗去……” “唉!”杨浩又是一叹,伸手拨下坟头一根杂草:“儒信,你若是没死,该有多好,当朝丞相之位,绝对非你莫属……你们这些古代人的想法,我真是搞不懂,为了忠义二字,真能连性命都不顾吗?” “你对得起翟让,对得起我!”杨浩恻然道:“对得起你自己吗?” 淆然泪下。 一壶酒啪的摔碎在王儒信坟头,杨浩一揖到地,仰天一笑,带领阚棱沈光等人转身而去, “不管怎样,总算江淮在手,此去洛阳,我就要当面看看这世间英雄,有没有我杨浩插足的余地,儒信,你在天之灵,不妨看看,我杨浩到底能在这乱世之中,走到什么地步!” 头也不回的,一把苍凉悠远的吟颂声,回荡在空旷的平野之上,带着淡淡的戏谑,隐隐透出一股笑看苍生的意味。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当了县丞嫌官小,又要朝中挂紫衣。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求长生不老期,若非一朝大限到,上得天上还觉低!” 就在杨浩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王儒信的坟前,又出现两个人影。 一名青衣长发,金环束辫的美女,带着异样的眼色,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杨浩,忽而喃喃一叹:“秦王浩,你还是来了!” 旁边那名长须男子,一身文士打扮,气度沉凝,却在回味着杨浩诗中之意:“若非一朝大限到,上得天上还觉低,好个秦王浩,这般见识,真是将人世种种,一语道破!” 看了旁边的青衣美女一眼,长须男子道:“落雁,长白双凶失手,反而惹得秦王浩警觉,只怕很难再往他身边安插人手了!” “没有用的!”青衣美女却是轻轻摇头,语气不确定的道:“不如,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落雁,你的心乱了!”长须男子眉头微蹙,神色隐隐闪过一丝不悦。 “魏大哥!”青衣美女幽幽一叹,美目中却是一片无奈之色:“落雁枉负智计,却对上此人,心中实无半点胜算,此次在洛阳的行动,还是你来主持吧!” 长须男子深深看了她片刻,才轻轻点头道:“好吧!” ※※※ 冷月繁星,大河咆哮。 杨浩坐在舱顶闭目养神,耳中听取四周奔腾的水势,感受着剧烈摇晃的船身,不用睁眼,便能感觉到天地莫测之势。 足音轻响,却是一人走上前来,杨浩微微睁眼。只见来者是一名长衫儒生,容颜依旧,不由愕然。那儒生已撩衣下拜:“臣王儒信参见殿下!” “儒信,你不是死了吗?”杨浩如在梦里,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臣确已身死!”王儒信平静的道:“如今阴阳相隔,再难为殿下分忧,请殿下宽恕!” “快快平身!”杨浩急忙伸手去扶:“我何尝怪过你!”不料一手下去,直接从王儒信身体内穿过,竟是空空如也。杨浩顿时呆住。 “臣此来只是劝告殿下!”王儒信恍若不觉的续道:“万万不要踏入洛阳,否则会遭杀身之祸,请殿下三思。三思……” 随着声音渺渺,王儒信的身形竟在杨浩眼前缓缓消失,杨浩吃惊的冲上前去,眼前却是一片浓雾。 “王儒信!” 啪的一声。一只酒杯摔落在地。将杨浩从梦中惊醒,只觉得身体左右摇晃,烦闷欲呕,这才恍惚记起,此时已经舟行黄河之上,抬头四顾,只见众亲卫仍然忠心耿耿的守护在四周,沈光也被摔杯声惊动。急步走了过来:“殿下!” 杨浩摇了摇手,并不答话。只用手捏着眉心,半晌才道:“到哪里了!” “已过汜水,前面就是虎牢关了!”沈光答道。 “虎牢关?”杨浩抬头前望,只见夜雾之中,前方灯火依稀之处,影影绰绰正是一座城池模样。 ※※※ “参见秦王殿下!” 三更时分,江淮军船靠岸,只见沿岸火把密布,秦叔宝率领虎牢军列阵迎接。喊声震天。 两万大军分批下船,杨浩带着阚棱沈光走在最前面,高占道和宣永已双双从对面军阵里走出,拱手一礼,退至杨浩身后,这两人先一日率领一万大军赶到洛阳,联系上虚行之,安排完驻军事宜,便一直在虎牢关等候杨浩。 “见过殿下!”秦叔宝身背双锏迎上前来,旁边还有一名腮须大汉,手持一柄宣花大斧,大大咧咧的道:“秦王殿下,还记得我老程吗?” “休得无礼!”秦叔宝恼怒的将他斥退,又歉然看了杨浩一眼,杨浩却挥手一笑:“不妨事!”看看那腮须大汉道:“你是程咬金?” “哈哈!”程咬金开心大笑:“我就说秦王殿下,一定记得老程的!” 秦叔宝连忙将他一把拉开,叫人牵过马来,向杨浩道:“殿下,我们先进城吧!” 杨浩微微颔首,翻鞍上马,在高占道与宣永的护卫下,跟随秦叔宝走进城去,后面阚棱和沈光还要负起安顿军队之责,自有虎牢关的裨将加以照应。 虎牢关为军事要塞,整个就是一个大军营,东西南北各有营帐驻扎,正中间为原河南道讨捕大使府,自李密败亡,裴仁基入朝参政,已改成总兵府,秦叔宝就是新任虎牢总兵,程咬金为其副手。 总兵府前厅之上,已经安排下宴席,军中伙食以烧烤牛羊为主,大酒大肉,正中间搭起篝火架,酒水成坛摆放,如同小山也似,平素军中有有禁酒之令,今为迎接杨浩而特地开令,也算难得的牙祭,与会众将莫不红光满面,还未正式开席,已是谈笑喧天。 而杨浩这个时候却在议事厅内,抬头看着一整幅洛阳附近的地形图,只有宣永与秦叔宝在侧。 “洛口的罗士信部已入洛阳,秦将军用接防的名义,把我们的一万人马安插进去,已经全面接管洛口的防卫!”宣永看了一眼秦叔宝,续道:“而在洛口与洛阳之间的金墉。现在是王世充大将杨公卿的防区,驻扎了两万兵马,刚好扼住我们的通路!” “杨公卿原为邯郸贼师!”秦叔宝补充道:“其部皆是随他起家的燕赵子弟,骑战骁勇,比诸虎牢军只强不弱,而且此人深通谋略,王世充帐下诸将,以他与张镇周二人为首!” “杨公卿,张镇周!”杨浩的视线在地图逡巡:“张镇周是在偃师么?” “据查偃师军力已达三万,其中更有五牙大舰!”宣永道:“黄河入洛水一带,已经立下水寨!” “张镇周精通水军战法,常年镇守偃师,把守洛水通往洛阳的要道!”秦叔宝亦道:“从黄河入洛阳。这里是必经之地!” 张镇周其人,杨浩略有印象,其人原为朝请大夫。大业三年,追随武贲郎将陈棱,大舰渡海东击琉求,威震海疆,也是一代名将,这种人才,偏偏落在王世充的手上。仔细看着地图上偃师与洛阳的方位,刚好与金墉一南一北,形成虎口状的凭障。不由苦笑一声:“水路,陆路,都被断了,王世充布重兵于此。到底是防江淮。还是防山东?” 秦叔宝叹了口气:“洛阳以西,河东诸镇,由大将跋野刚和郭善才镇守,南阳有向思仁,如今形势,等于洛阳已被王世充重重包围!” 杨浩沉吟不语,良久才转头道:“秦将军,洛阳朝庭。没有给你任何指示吗?” 秦叔宝摇了摇头,也是面露茫然。 “那本王现在……”杨浩深深看着他:“有没有权力。调动你们虎牢军?” “这个……”秦叔宝暗生冷汗,迟迟不语。 杨浩见状,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哈哈一笑道:“不要紧,我知道秦将军的顾虑,还要等本王入洛阳,见了当今圣上之后,你才会奉令行事,对不对!” “对!”秦叔宝如蒙大赦,躬身下拜:“多谢殿下!” 杨浩眼角闪过一丝寒光,笑笑不语。 ※※※ “还有谁?” 前厅酒席之上,诸将忍耐不住,已经自行吃喝起来,程咬金三碗酒下肚,酒兴发作,脱去上衫,露着一身健子肉,在厅中与军士角力,一连摔了三人出去,放声大喝,其余诸将纷纷鼓掌喝采。 “好,高爷跟你玩!”旁边却抢出高占道来,也是赤了上身,拿了一碗酒往胸口上一拍,就跳入圈中。顿时一片采声。 “你?”程咬金嗤笑道:“行不行啊?” “老子摔你两个!”高占道瞪眼大吼,猛的冲上前去,拦腰去抱程咬金腰身,程咬金连忙伸手去挡,四只粗大手臂来来去去,程咬金猛可里瞅个破绽,一把抓住高占道腰带,单膀叫劲就拽过顶去,高占道一招失算,双脚离地,情急中猛的翻身,双脚夹住程咬金脖颈往下一别,不料程咬金马步甚是沉稳,一个踉跄竟牢牢站住,把高占道倒提起来,哈哈大笑道:“怎么……啊呀!” 猛的一声惨叫,却被高占道龙爪手袭中要害,高占道大笑声中,腰腿用力,直接把程咬金扯得一个跟斗倒栽在地。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王八蛋!”程咬金爬起身来,一张脸气得又红又青,大怒道:“你使诈!” “放屁!”高占道自问手法隐秘,岂会认帐:“谁看见了,老子这是真本事!” 周围诸将适才也确实没有看见,纷纷道:“真本事,真本事!”“老程,这回可碰到对手了吧!”“输了要认,别跟娘们似的!” “哈哈哈哈!”高占道得意狂笑,举起双手道:“我当你程咬金多厉害,原来也是个孬货!” “气死我了!”程咬金顿时气往上撞,爬起身拽过宣花大斧,就要跟高占道拚命,周围诸将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将他拉住,高占道见势不妙,也连忙提起一张条案,警戒的看着对方。 “住手!”陡听一声大喝,全场为之一静。 只见秦叔宝大步走来,一脸怒气的看着众人:“你们干什么,翻天啊!” 诸将都不敢再说,程咬金兀自气哼哼的道:“是姓高的使诈!”高占道却道:“胡说八道,老子诈你哪里了,不服我们再来过!” “好,来就来!”程咬金挣开众人就要往上冲,被秦琼一把抓住,丢开出去,喀嚓一声已撞塌一张条案。 “别闹了!”秦叔宝怒哼一声,扭头看去,只见杨浩带着宣永正站在圈外,连忙大声道:“秦王殿下到!” “参见秦王殿下!”诸将纷纷单膝下跪行礼。 程咬金愣头愣脑的爬起身来,见状也不敢再多说,丢开大斧,随众参拜下去。 “末将治军无方,请殿下恕罪!”秦叔宝一脸郝然,连忙上前请罪。 杨浩哈哈一笑:“哪里,军中健儿,哪有不骁勇自夸的,军令固需从严,但闲暇之时,上下和睦,亲如一家,秦将军深得治军三味啊!” 这番话说来,秦叔宝固然微露喜色,虎牢诸将也都觉得这位秦王平易近人,愈发生出亲近之心。 程咬金更是跳了起来:“殿下给老程做主,这姓高的,他使诈暗算我!” “放你娘的狗屁!”高占道自是不甘示弱,也蹦了起来:“老子让你一只手,你敢来吗?” “好好!”杨浩扬手止住二人:“既然如此,本王就做个仲裁,让你们两个重新比过,胜者重重有赏,在座诸位,有觉得胜过这两个家伙的,也可下场一试,今天就比个军中第一健儿出来!” 有的玩,有的赏,周围诸将顿时纷纷叫好,当下就有好几个人叫道:“老程,我跟你比!” “怕你们个鸟!”程咬金大嘴一咧,不屑的道:“尽管一起上!” “那索性开盘口好了!”杨浩道:“本王坐庄,想试试的都来报名!” 轰然响应之声,杨浩差点没被诸人一拥而上给淹没。 “老子押自己!”高占道已经从衣服里掏出一锭银子,转身就往人群里冲。程咬金不甘示弱,一把拽住旁边一人,红着眼珠子喝道:“快,先借我钱!” 秦叔宝苦笑一声,也不想阻止了,伸手摸摸怀里的钱囊,估摸着是不是也下场搏他一票。 熊熊篝火,照彻长夜。 一百三十章 元霄灯会 一夜大醉。 第二天天色微明,杨浩在宿醉中被宣永摇醒。 “殿下,洛阳诏书来了!” 杨浩微微一惊,猛然睁眼。 ※※※ “参见秦王殿下,请殿下接旨!” 议事厅上,杨浩略作梳洗之后,大马金刀的驾坐帅位,宣永,阚棱,沈光,秦叔宝四将分列在侧。尚万年也被杨浩使亲卫召来。 传旨的是一名黄门官,也没敢要求杨浩跪接,匆匆念了一遍内容,大意是请王叔参加当天晚上的元霄灯会,杨浩才恍然发觉,今天已经是十五了。 除此之外,诏书上多是些废话,充其量只算一张入洛阳的路引,与当日卢楚带到江都的求救诏书相比,份量明显轻了许多,杨浩也不太在意,示意宣永上前接下诏书,那名黄门官如蒙大赦,下跪行了个礼,便慌慌张张的告辞离去。 其时杨浩并不知道,洛阳朝中早已传遍,先后两个给秦王殿下传旨的大员,一个人头落地,一个冻得半死,被抬回洛阳,以致人人闻秦王色变,这位黄门官也是运气不好才被派来,能当着杨浩的面,把诏书念完,足见其人胆色。 整个过程看得秦叔宝暗暗摇头,所谓上有其君,才下有其臣,洛阳这种朝庭,真是没得救了。正想得出神时,却听杨浩唤他,连唤两声才醒悟过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歉然道:“殿下恕罪!” 杨浩倒也没有怪责的意思。只是拿着诏书道:“洛阳的陛下已经正式诏我入东都,碍于规矩,本王不能带军队入城。所以沿途,希望秦将军能加以护送!” “末将职责所在!”秦叔宝欣然应允,转身出厅去做准备。 等秦叔宝走后,杨浩喝了口茶,一言不发,偏厅上顿时陷入一阵沉默,诸人中唯有尚万年神色青白不定。迟疑了一下,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你有什么解释?”杨浩微微侧首,目光异样的看着他。从前天起。本应一天一报的洛阳消息,到现在已整整迟了一天,连洛阳信使到来都不知道,杨浩的语气中已可听出压抑的不满。 尚万年也无话可说:“可能是信鸽出了问题。我已经派人去了。最迟今晚,一定会有消息!” 开什么国际玩笑,今晚我已经在洛阳了,还用你打探消息吗,杨浩皱皱眉头,复又问道:“沈落雁和徐世绩的情况呢?” “徐世绩还在黎阳!”尚万年精神一振,连忙答道。 “那沈落雁呢?”杨浩追问。 “这个……还没打探出来!”尚万年声音越说越小。 杨浩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尚万年,看得后者冷汗都快滴下来了。才挥手令去,只简单说了一句“加紧追查!” 尚万年拱手行礼,也随后匆匆离去。 杨浩眉头深皱,又坐在原位上沉思了片刻,才转向阚棱和沈光:“人马都安顿好了?” “已经进驻虎牢关的西营,船只也都用铁锁串连,定死在河岸边!”阚棱道:“秦将军安排的很妥贴,营地设施一应俱全,没费太多手脚!” “整个虎牢关军容严整,井井有条,这位秦将军,的确是带兵之才!”沈光也露出赞赏之色。 秦叔宝一代名将,自然是不错的,杨浩轻轻颔首,握了握手上的圣旨,视线转向面前这三人。 高占道宿醉未醒,只有宣永、阚棱、沈光随待在侧,论武功,自以阚棱沈光为冠,直追杜伏威那般级数,此次进入洛阳,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带在身边的,而宣永智勇双全,却又是其中杨浩最放心的一个。 昨夜饮酒嬉闹之时,杨浩也盘算了一夜洛阳外围的形势,张镇周杨公卿都是积年老将,据守险要,互为犄角,凭现在的兵力,就算加上虎牢三万人马,专攻金墉,也非是一天两天之事,反而自绝了入洛阳的途径,这两根钉子,已成为王世充保命的王牌,没有办法拔除之前,杨浩自问也无法奈王世充如何。 “江淮军权移交给宣永,就地驻扎虎牢,尚万年我会留下,用东溟派的渠道保持联络,阚棱沈光率领亲卫,随我先入洛阳再说!” 强攻不得,唯有缓图,杨浩现在也只能做出这种选择,至少要留有后路,随时可以抽身而去才行。 三将拱手领令,杨浩又看了宣永一眼,意味深长的道:“这次我把秦叔宝带走,虎牢关只剩程咬金莽夫一个,如有意外,你知道怎么做了!” “末将明白!”宣永心领神会的点头。 “看好占道,别叫他惹事!”杨浩吩咐了一句,又问道:“洛口谁在负责!” “是高自明和詹功显!”宣永答道。 这两人是翟娇在东平立足后招揽的瓦岗旧将,一个老成持重,一个勇猛剽悍,在江都接管城防时,便是宣永的左右副手,给杨浩的印象颇为深刻,闻言也认为宣永安排得宜,放下手中茶碗,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们大小姐近几天随时会倒,随身带有贵重货物,你派人往东平接应一下,严加防范,绝对不能有失!” “是!”见杨浩说得郑重,宣永也神情一肃。 ※※※ 日头东升。杨浩一行已从虎牢关出发,秦叔宝亲带三千兵马护送。 杨浩至今不能长途骑马,坐着一顶八抬滑杆,沈光与阚棱骑马跟随左右,秦叔宝也放缓缰绳,并行在杨浩轿边。 虎牢去洛阳三百余里,一日路程即倒,众人早早出发,也不急赶时间,沿途经过华雄岭,勾起杨浩心中记忆。扭头西望,只见一带濒水平野,直通到虎牢关下。正是当日八百飞骑破李密之处。 “殿下可还记得当日虎牢关大战?”想不到秦叔宝此时也是心同此念,出言问道。 “那是本王出道第一战,又岂会忘记!”杨浩微微一笑,其时杨浩身困瓦岗,又内伤缠绵,对上如日中天的蒲山公李密,根本是穷途绝路。毫无胜算之下才奋起一搏,若非虎牢军拔刀相助,早已死在乱军之中多时。如今想来,那一胜实属侥幸,只能怪李密运气不好了。 “东边是广武山,西边是卧虎山。前方十里就是百花谷。西接汜水镇,过了汜水镇就到金墉,之前是李密座下大将王伯当的辖地,现在被杨公卿占领,当日之战,裴帅正准备投降李密……”秦叔宝于马上介绍地形,兴致勃勃的描绘当日一战的凶险,阚棱与沈光都没听过。俱露出关注之色。 一路行来,入目皆为旧景。杨浩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当日的刀光血影,忽然心中一动,向秦叔宝道:“秦将军,你在洛阳,有没有听过杨虚彦的踪迹?” “影子杀手杨虚彦?”秦叔宝愣了一愣,仔细想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杨浩话一出口,便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见秦叔宝果然摇头,心中反而释然,也不再多说,闭目躺在靠椅上,静静的养起神来。 ※※※ 中午时分,军队到达金墉,秦叔宝使人叩关通报。 终于见到王世充手下的头号大将杨公卿,其人五十余岁,花白头发,相貌温和可亲,说话慢理斯条,给人一种很有城府的感觉,高站在城头上遥遥向杨浩一礼,歉然道:“殿下恕罪,末将未得军令,重关要塞,不敢擅开!” 两扇城门紧闭,摆明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秦叔宝在城下勒定黄膘马,大声道:“杨将军,圣旨在此,殿下是奉诏入洛阳的,怎可如此轻慢!” “秦将军也是带兵之人!”杨公卿不漫不火的道:“当知道军令如山,不可轻改,还请殿下绕城而过吧!” 秦叔宝大怒,还要再喊,却被杨浩出声唤住。不多时,一行军马便转折向西,往洛水方向绕去。 杨公卿站在城头上,看着对方人马远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挥手令副将撤去城头戒严。副将却不解的问道:“将军,对方是当朝秦王,又有圣旨,为何不开关放行?” “就因为他是秦王浩!”杨公卿捋着胡须,微微叹了口气:“洛阳本就不太平,现在又多了这么一尊大佛,只怕眼前就有一场风雨,你我从军打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何必多趟这趟浑水!” “杨公卿老儿,着实欺人太甚!” 秦叔宝拨马赶上杨浩,兀自忿忿不平的说道。 “算了!”杨浩却不以为意:“各为其主,能让我们绕城而过,也算他杨公卿一份情面!” 绕过金墉城,杨浩一行继续西行,在未牌时分到达巩县,停军于一座群雄连绵的山下,暂作休整。 “这里就是邙山,与广武山属于同一山脉,伊水于此北转入洛阳,南面大河,此山为天然凭障,当年东西魏争夺洛阳,东魏候景背山一战,就是在此处大败宇文泰!” 秦叔宝沿途介绍地形,总会加上对战场的看法,颇有一种挥洒天下的气魄,杨浩长于清淡,却少有实地论证,听得也觉新鲜,记得史书中曾有描述,东魏年间,大行台候景攻打洛阳,被西魏丞相宇文泰所败,于河桥邙山之间列阵,以地形之利反败为胜,再结合秦叔宝之言,细察那山势,果然深山溪谷,处处杀机暗伏。 “运兵之道,存乎一心,若我是宇文泰,当乘夜间,以五百骑埋伏于此处溪谷,然后天明杀出,借山势冲击侯景本阵,彼方势必大乱!”杨浩清谈之癖发作,指点着山势侃侃而谈,却令秦叔宝眼前一亮,拜服道:“殿下所言甚是!” 哈哈一笑,杨浩视线上移,却看见一座插云孤峰生得十分突兀,愕然道:“那里是?” “那是邙山最高的翠云峰,其上有座老君观,历史悠久,香火旺盛。是洛阳附近的名胜,每逢春秋二季,都有大批人上山朝拜!”秦叔宝自顾说着。浑没发现杨浩眉头缓缓皱起:“去山下二十里,还建有一座老君堂,平时无暇上山,也会往那里烧香祈愿……殿下,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浩的好心情已破坏无遗,又抬头看了山头一眼,转身下令:“出发吧。还需早点进城!” ※※※ 绕过邙山,官道之上行人络移不绝,只见前方一座巨大方形城池。已遥遥在望。正是东都洛阳城。 所谓河阳定鼎地,居中原而应四方,说的正是洛阳的地理形势,雄踞黄河南岸。北屏邙山。南系洛水,东呼虎牢,西应函谷,四周群山环抱,中为洛阳平原,伊洛厘涧四水贯流其间,既是形势险要,又风光绮丽。土壤肥沃,遭运便利。自古以来,先后有夏、商、周、汉、魏、晋、北魏、隋八朝建都于此。 以横贯全城的洛水为轴,将洛阳分为南北两区,以四座大桥连接,四水交流,移山水之秀于城内,予人天造地设浑成之感,城内共有里坊二百二十座,堪称千门万户,五方辐辏,而杨广即位之后,在城西北角重修新皇城,位于周王城与北魏故宫城之间,城周五十里,占去洛阳四分之一面积,整个洛阳也因此扩建了一倍,为了充实新都,杨广曾先后从全国各地迁来数万富商巨贾,又将河南三千多家工艺户,安置到洛河南岸的十二坊居住,才形成今日的宏伟规模。 是日正当正月十五元霄佳节,还未到上灯时刻,整座洛阳城从皇宫到民坊,都已打扮得五颜六色,各色花灯连串牵过长街,每家每户门前都挑出盏盏红灯,更有大富之前家当街设置灯山,派出舞龙舞狮队,锣鼓喧天,先行舞将起来,只待时辰一到,便随着灯车游遍洛阳,以夸豪富。 而最热闹的地方,则属横跨洛水的天津桥上,士子游女云集两岸,天还没全黑,已有盏盏等不及的灯船从上游流下,一些城中浮浪儿,便大呼小叫的伸出挠钩去捉船,惹来一片笑骂。 “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 眉月晚生神女浦,脸波春傍窈娘堤, 柳丝盈盈春缲出,草丝茸茸语剪齐!” 人群之中,却有一位黑帽白衣的潇洒书生,架起一枝简易的画架,口中吟诗,即兴提笔,一副雨淡烟浓的津桥晚景渐渐在画布上成形,惹事生非得围聚在周围的一群仕女轻声吟哦,晶亮目中均露出迷醉之色。 “报道前驱少呼喝,恐惊黄鸟不成啼。” 吟得最后一句,诗毕画成,那年轻书生仰头将帽带甩在身后,横笔于口,挽袖取出一方印来,往画布角上一按,多情公子四个红字已跃然纸上。 一片清脆的鼓掌声响起,周围的仕女们个个目放光芒,几乎忍不住矜持,俱想上前哀求这书生开口将画送给自己。 哈哈一笑,书生收起画笔和印章,向周围的士女一抱拳道:“多谢诸位小姐捧场,本人候希白,流落贵地,囊中羞涩,只得一手陋技,若不嫌浅薄,就以此画为凭,不知各位可否慷慨解囊,聊助一二,必有后报!” “我买!”“我买!” 一言激起千层浪,在场众仕女纷纷开始掏腰包,彼此争争抢抢,大有一言不合,便动手相向之势。 就在这时,却听一声:“我们曼清院买下了,黄金五百两!” 好个狮子大开口,顿时吓得场中为之一静,纷纷扭头看去,却见上游正下来一艘挂满宫灯的花舫,舫前站着三名妙龄美女,俱是浅嗔薄怒,视线紧盯着场中的书生不放。 “是曼清院的三花魁啊!” 岸边已经有人认了出来,正是洛阳最大青楼曼青院的三位红牌名妓清菊、清莲、清萍,两岸顿时大哗,从来都是男人上青楼销金,何时见到姐儿为男人花钱,还是五百金这种大手笔,一时间两岸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又羡又妒,只不过男子视线都在书生身上,而女子的目光,却纷纷往花舫而去。 成为众人焦点,那候希白却从容自若,轻声一叹道:“菊儿,莲儿。萍儿,你们又何必如此,既然说出帮你们赎身。哪怕千难万险,也一定会做到!” 岸边男子俱都倒吸一口冷气,一次帮三位洛阳红牌赎身,这手笔也不小啊,可是看此人清风两袖,也不像有钱人模样,他凭什么。就凭卖画? 舫上三名红牌早已泪流满面,先后跪倒在船上,泣声道:“贱妾又何足惜。怎忍公子操此贱业,公子你还是回来吧!” “不,希白此生,从未负过你们这般美丽的人称。说到必须做到。你们放心,不管十年二十年,不赚够钱,希白绝对不来见你们!” 说着话,这书生手上已俐落的收拾好画具,还原成一个书架,转身背在身上,脚步微错。已缓缓向人群中退去。 “公子!”三名红牌大急,连忙命令舟人靠岸。一时半刻,却哪里赶得过去。 “希白身在天涯,一颗心仍然会牵挂你们,你们等我!”候希白已退入人群之中,乘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便要逃走。 “哈哈,不愧是多情公子,果然一片惜花之心!” 却听一声长笑,人群分处,一位痨病鬼模样的文士,已带几名手下拦住候希白的去路,观几人气度沉凝,莫非一等一的高手。 候希白身形一顿,目中微露警惕,笑道:“阁下是?” “在下病书生京兆宁!”痨病鬼文士微笑上前,自我介绍道:“现为知世郎府中食客,今奉知世郎之命,想请多情公子于本月十七,参加知世郎在曼清楼举办的宴会!” “知世郎?”候希白微微一笑:“天涯书生,岂敢高攀贵上,莫不是贵上找错人了?” “哪里?”京兆宁捋须笑道:“多情公子名动江湖,焉能找错,知世郎此次闻听和氏壁出世,特地赶来洛阳,柬邀天下英雄,共赏此盛举,公子岂能错过?” “和氏壁?”候希白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白衣出尘的身影,目光顿时一凛:“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京兆宁后退一步,道:“公子放心,洛阳净念禅院了空方丈,与我们知世郎知交多年,知世郎此次举动,只是为朋友之情,绝无恶意!” “是么?”候希白目中光芒渐缓,嘴角又溢出笑意:“既然如此,在下倒真要一看了!” 京兆宁面露喜色,正要说话,却听北岸之上传来一阵混乱。 ※※※ 杨浩现在异常恼火。 直到进了洛阳城西门,才接到东溟派传来的消息,内中附有虚行之的口信。 “元文都,段达蛊惑杨侗,于今晚夜宴刺杀王世充!” 乍看此语,杨浩差点没气晕过去,如此大事,竟然现在才说,当即将书信传给秦叔宝看,下令全速赶往皇宫。秦叔宝也急得眼中喷火,喝令全军急赶,一路滚滚而来,将洛阳长街上冲撞的人仰马翻,沿着洛水北岸,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杨浩亦弃轿换骑,飞驰在队伍中间,心中已把虚行之骂个半死,若是早半日传出消息来,自己占据虎牢,坐山观虎斗,若是杨侗等人得手,自然会遭王世充部下反噬,到时自己便可挟虎牢之军,以勤王为名,乘乱攻打洛阳,反之王世充没死,反而杀了杨侗,一样也能让自己在洛阳外围从容布置,结果现在才说……妈的,坑我! 前方已行到天津桥畔,只见游人仁女如云,几乎路为之断,秦叔宝不管三七十二一,指挥军士连打带踹,硬生生推出一条路来,由于人群太密,旁边又是洛水,一时间扑通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尽是被挤下河去。杨浩看也不看,径直带着沈光阚棱从通道中策骑而过。 “五小姐小心!” 人群中,一名漂亮苗条的华服年青女子躲闪不及,刚好冲撞在杨浩马前,旁边的家丁仆人都被挤在一边,惊恐的叫喊。 杨浩猛吃一惊,一勒马缰,硬生生拉起马头,那马嘶鸣一声,竟然双蹄扬天,人立而起,杨浩仓促间用力过度,体内潜伏已久的真气逆冲而上,顿时胸口一闷,扑的喷出一口血花。 那名年青女子已吓得坐倒在地,点点鲜血堪堪洒在她半边脸上,眼看着杨浩就要控缰不住,连人带马一起压将下来,人群中忽然冲出一道白影,抱起那年青女子,闪身已让在路旁,整个动作潇洒飘逸,围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名黑帽白衣的书生已抱着那女子安安稳稳的站在路边。 “殿下小心!” 沈光控马之技,天下无双,已飞骑赶至,探手拽过杨浩缰绳,往回一扯,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杨浩的身形稳住,马蹄落地,继续向前奔去,马蹄脚步声响,身后阚棱秦叔宝也带领士兵一阵风的奔行而过。 杨浩伏身鞍前,嘴角又挂下一缕血丝,向后扭头看去,只见那女子无恙的站在路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又看了那出手救人的书生一眼,心中微微一凛:“好功夫!” 那书生也正扭头往杨浩看来,嘴角微撇,暗骂了一句:“嚣张跋扈!” 双方眼神微一接触,便各自滑开。 不多时军队过完,路人们这才壮着胆子围上前来,议论纷纷。 “五小姐,你没事吧!”一群家丁打扮的人涌上前来,神色俱是吓得不轻。 那名年青女子这才醒悟,连忙从书生怀里挣开,跳下地来,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书生此刻才细细打量这女子模样,顿时眼前一亮,喃喃自语道:“梨花一枝春占早,半面芙蓉半面娇,好美人!” 年青女子娇躯一震,这才记得伸手掩脸,也不敢再多说话,裣衽一礼,便转身自去,一众家丁仆役连忙随后跟上。 书生兀自沉浸在方才的意境中,视线紧追着女子离去的身影不放,直到身后有人靠近,才霍然转回身来:“原来是京兄!” 来者正是病书生京兆宁,戏谑的看了书生一眼:“多情公子莫不是动情了,你可知方才这女子是谁?” “不可说,不可说。说则无味!”书生连忙抬手阻住他,回头恋恋不舍的看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就是要这人海之中,慢慢相逢,才见意境!” 京兆宁张口语塞,根本不知怎么答他才好。 夜幕已临,洛阳各处已点亮花灯,只有天津桥下,却只见一片狼籍。 一百三十一章 化险为夷 洛阳皇宫位于洛水北岸,外郭城西北处,分为东城、宫城、皇城、仓城四大部分,其中皇城围在宫城的东西南三面,成羽翼之形,北面则以城墙分隔,又立了曜仪、圆壁两城,使宫城处于重重包围之中,城墙都为夹城,有两重城墙,北面更为三重,增加了宫城的防御力,防卫之严密,气度之恢宏,江都宫与之相比,却只像一座亲王府第。 皇城东西有四条横街,与南北三直道相错,中央大道居中轴线,直贯端午门与龙光门。 原著中寇仲随王世充入洛阳时,是从偃师经南门水路而入,沿途更见识到鲁妙子亲自设计的中原第一具开合桥星津浮桥,而杨浩此次却陆经金墉,从北门入城,陆行驰过洛水北岸,过了天津桥,已转入皇宫东城的端午门外。 马不停蹄的踏过金水桥,秦叔宝以圣旨开路,把门守卫立刻放行,杨浩一马当先,驰入端午门广场的中央大道,宫中禁卫立时惊动,大声叱喝着拥上前来。 “孤王秦王杨浩,奉旨入京,圣上何在!”杨浩打马盘旋,放声喝问,身后秦叔宝阚棱沈光等人也赶上前来,护在杨浩左右。 禁卫阵形微微一阵骚动,半晌才有一名将领上前禀道:“请殿下恕罪,末将奉统领之令,元霄晚宴,为宫中安全起见,不准带兵器入宫!” 看其意思,却是想请杨浩下马,只身入内。 杨浩哪里理他。反正圣旨在手,小小禁卫也敢拦自己去路么,一挥头使个眼色。阚棱沈光双马抢出,长矛大刀纵横拍击,倾刻间将那批禁卫打得狼奔鼠突,为首将领还想反抗,被沈光单臂擒过,挟在马上横冲直撞了一程,一发力扔过头顶。断线凤筝般砸在人群之中。 秦叔宝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已打成一片,顿时骇然道:“殿下。这是皇宫啊!” “皇宫又如何?”杨浩目现恼色:“若是让里面动起手来,我们都别想离开洛阳了,走!”说完话已抖缰策骑往前冲去,秦叔宝咬了咬牙。也挥锏喝令后军跟上。 “关门。关门!” 守卫则天门的禁军大哗,纷纷往回跑进门内,两扇宫门正待缓缓合起,却听一声大喝,阚棱已纵马赶到,飞身而起,双手双脚大字形撑住宫门,猛一发力。左右推门军士吃力不住,推骨牌般向后连串跌倒。阚棱向旁跃开,杨浩秦叔宝诸骑已旋风般驰过。 “阚将军上马!”沈光牵住一匹无人空马,随后赶来,阚棱紧跟几步,纵身一跃,已坐稳雕鞍,向杨浩身后追去。 明月晚空,蹄声奔雷,震动宫阙。 冲过则天门,前方已是永泰门,内宫禁卫已得到到警报,匆匆关起宫门,宫城上一排武装士兵张弓布箭,严阵已待。 杨浩驰到近前,勒缰住马,头也不回的道:“沈光,给我抢关!” 一骑白影自后而出,沈光双脚脱镫,往马鞍上一点,人已冲天而起,场面头的弓箭士兵还没回过神来,已被沈光落在城头,如虎荡群羊一般杀了个七零八落,阵形立时崩溃。 肉飞仙沈光当年独抢辽阳城墙,小小一道宫墙,又如何放在眼里。 “把门撞开!”秦叔宝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见弓箭威胁一去,立时挥锏下令,身后的士兵已涌上前去,人山人海的去推那高大宫门,宫门颤抖着向里退去,又被门内禁军用力反推回来,顿时僵持不下。 一涨雪亮的刀锋绽露在月光之下,阚棱已取下蒙住斩马刀身的黑布,将刀柄紧紧缠在手腕上,浑身散发出凛冽气势,扭头用目光向杨浩请示。 杨浩微一点头,阚棱悬刀于身侧,一抖马缰,就待策马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却听马蹄声响,一拨军马斜刺里杀至,为首一名手持浑铁枪的年青军官,勒缰大喝道:“罗士信在此,何人大胆闯宫!” 这一喝中气十足,隐带浓浓的杀伐之气,足见来人功力深厚。 秦叔宝立时眼前一亮,连忙扬锏高喝:“士信,秦王殿下在此,快来拜见!” “秦王殿下?”那年青军官也是一惊,视线落处,已看见火把群中,杨浩一骑独立的身影。 ※※※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一曲凄凉哀怨的歌调,伴着铮铮琴韵,缓缓在夜空中散开,飘飘渺渺,如梦似幻,予人一种似有未有的蒙胧之感。 在罗士信的命令下,永泰宫门缓缓打开,杨浩本待加鞭驱马,耳中却忽然灌入这把歌声,动作竟不由自主的缓了缓,茫然抬头四顾:“这是……胡笳十八拍?何人在唱?” 罗士信策骑跟在旁边,俊面上露出一丝迷醉之色:“听闻今晚元霄夜宴,专程请了名满天下的尚秀芳小姐,一定是她唱的!” “天下第一名妓尚秀芳?”秦叔宝亦是如雷贯耳,露出又惊又喜之色,甚至连沈光阚棱这种百战悍将,听得歌声,目中也微微闪过一阵恍惚。 杨浩却是身躯微震,心中想起当日在江都宫地下,与杨广的一席谈话,如果按原著中的记载,尚秀芳的母亲明月,与杨广口中的明月实为一人,那这女子的身份可就非同凡响了。 深吸一口气,杨浩努力驱赶去萦绕耳边的歌声,心中微微一松,既然殿中还在唱歌,那么情势一定没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怕天下还没有任何正常人,能在这种美丽歌声下动起杀心。 出了永泰门前方已是乾阳殿的高大身影,自御道直上宫阶。一连串红白相间的宫灯高挂,打扮得绚目异常,又不失皇家庄严气象。杨浩此刻心境。已完全被歌声抚平,索性翻鞍下马,带领阚棱沈光秦叔宝罗士信四将徒步往前走去。 罗士信已得秦叔宝说明情况,跟在杨浩身后,边走边道:“王世充属下郎奉和宋蒙秋,以防卫皇宫为名,在宣仁门外安下了两万人马。我本来奉裴帅将令,也在宣仁门防守,闻听有人闯宫。以为是王世充声东击西之计,所以才匆匆赶过来,那里还有我一名副将看着!” “王世充还带了什么人入宫!” 杨浩对宫外的人马并不感兴趣,王世充若不做准备。那才真叫奇怪。转而问起宫中现在的情况。 “只带了几名高手护卫,其中有一个名叫欧阳希夷的老者,在武林中甚有威望!”罗士信恭恭敬敬的道:“还有朝中官员,和洛阳的一些富商,对了还有几个突厥人!” 对罗士信而言,只杨浩手刃李密,为张须陀报仇这份恩德,已足以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自然知无不言。 “突厥人?”杨浩目光一凛:“没有李阀的人吗?” “没有!”罗士信摇了摇头。 杨浩想想也是。已经称帝谋反,敢到洛阳来,已经冒了天大风险,又岂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宫中。 说话间已走上通往乾阳殿的白玉长阶,那飘渺歌声正是从殿内传出,抬头可见内中灯火通明,然而除了歌调之外,竟然静得鸦雀无声。想是殿内诸人皆为这曲歌声所陶醉,才会出现如此异常情况。 只听衣甲声响,殿前待卫终于被惊动,重甲长戟,从两侧鱼贯而下,杨浩看也不看,在秦叔宝四将护卫下昂首登阶,身后无数军士也涌上阶来,永泰门附近俱被牢牢控制住,迫得殿前待卫根本不敢动弹。 “什么人!” 一声又惊又怒的厉喝,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已飞身落在台阶中间,目光锐利的向下看来。 杨浩也抬头看去,只见此人四十多岁年纪,身形瘦长,一只曲线明显的鹰钩鼻,给人一种心狠手辣的感觉,五官容貌与死在江都宫的独孤盛颇为相似,心知这定是独孤阀当代阀主,洛阳禁卫统领独孤峰了。 “秦王殿下?” 其时明月长天,照亮杨浩容貌,独孤峰却是认得的,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先前的气势顿时荡然无存。 杨浩这一世的生父杨俊,与杨广杨勇都是独孤皇后的亲生之子,论起辈份来,还得叫独孤峰一声表叔,只是杨浩之前落魄无势,压根没想过要独孤阀的照顾,现在也自然不会跟他论这个亲戚。 “独孤统领!” 杨浩针锋相对的回视着对方眼神,一步步向上行去,独孤峰竟不由自主的后退,周围的殿前待卫,也随着虎牢军的前进,潮水般的倒往上退去。 “殿下率军入宫,所为何意?” 独孤峰忍受不住当前气势,抗声问道,目光看着杨浩身后四将,也不禁暗暗心惊。 “本王奉诏入宫,面见圣上,你敢拦我!”杨浩将手一抬,秦叔宝连忙掏出黄绢,双手递上。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北,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殿内胡笳十八拍,已经唱到第十拍上,弦走变徵之声,声如杜鹃泣血,令人闻之心酸。 乾阳殿外的台阶上,秦叔宝与罗士信带领虎牢军,与独孤峰的禁卫刀枪相向,对立当场,淡淡杀气四下弥漫。 “本官职守皇城,殿下就算有圣旨,也不能破坏规矩!” 独孤峰已经稳住阵脚,凛然面对杨浩,大批禁军士兵从乾阳殿两侧廊下赶到这边,刀枪并举,竟形成对峙场面。 杨浩耳听得殿中琴歌之音渐入尾声,心中渐觉不耐,目中凶光闪烁,有心硬冲进去,又怕激起变数,瞬息间心念电转,最后道:“罗士信,秦叔宝,给我把乾阳殿围起来!” “是!”二将恭声答应,传令下去。只听脚步声响,人影闪烁,不多时。整个乾阳殿已被团团围住。 独孤峰骇然色变,暗暗提聚功力,寒声道:“殿下,你究竟要做什么?”心中已暗暗后悔,不该把禁卫兵力全部防在东门,谁知前门拒狼,后门又进来这只猛虎。 “不做什么!”杨浩冷笑一声:“你跟我讲规矩是吧。本王现在入宫赴宴,随带几名护卫,不为过吧。听说王世充都带了的!” 独孤峰语塞,在杨浩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终于退开一旁,挥手下令禁卫让路。 阚棱沈光护卫在杨浩向侧,点了十余名亲卫。跟随杨浩向内而进。 罗士信站在秦叔宝身边。低声问道:“老秦,殿下是不是要造反?”语气中竟带着淡淡兴奋。 秦叔宝虎躯一震,面上露出矛盾之色,苦笑不语。 ※※※ 乾阳殿是洛阳皇宫主殿,作为大典与接待外国使臣之处,年节之时,也是用来皇帝大宴群臣的所在。 琴歌余韵回荡在夜空中,大殿内寂然无声。似乎还沉浸在歌声的意境之中,直到黄门官一声:“秦王殿下驾到!”内中才掀起一阵波动。 独孤峰当先领路。引着杨浩迈入殿门,只见金碧辉煌的一座大厅,两侧排开条案,各坐着十几名官员,正中间的龙位之上,一名十余岁的小孩身着龙袍,正坐在与他身形大为不符的龙椅上,正用带点畏惧的目光向殿门看来。 杨浩只略一扫眼,厅中诸人已俱落入眼内,龙椅之下,右首上席是一名容貌清癯的文官,其下便坐着裴仁基这小老儿,往下数人中还有卢楚,挨着他的座位,虚行之赫然在列,一见杨浩走进,便兴奋的站身来,杨浩只瞟了他一眼,再往左看时,只为首一人宽袍缓带,卷发高鼻,正是东平一别,已从吏部尚书升到郑国公高位的王世充。 而紧挨王世充下首,则是一名异族打扮的年青人,气度沉稳,身后立着几名身着皮裘的大汉,正精神抖搂的向杨浩看来,目中微带挑衅,让杨浩不由多注视了一眼,紧接着下席又是一个老熟人,衣衫褴褛的欧阳希夷,想不到在这种场合,他还是这般打扮。 座间还有些官员和富豪装束之辈,杨浩就一个也不认识了。 随着杨浩走进大殿,殿中诸人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欣喜,有不满,有担忧,一时之间,竟然静得落可闻针。 就在这静默之中,那名容貌清癯的文官清咳一声,站起身来,先拱手一礼:“参见秦王殿下!”再转向独孤峰问道:“独孤统领,外间何事嘈杂?” 独孤峰看了杨浩一眼,低头道:“秦王殿下率军闯宫,本官阻拦不住,乾阳殿已经被包围了!” 此言一出,座间立时大哗,连王世充和那突厥的年青人也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所有视线纷纷向杨浩投去,那清癯文官更是脸色大变,啪的一声,脚下已碰到条案,差点没叫出“护驾”二字。 “干什么,怕我造反啊!”杨浩环视众人,嘴角微噙一丝冷笑,竟大步向主位上的小孩子皇帝走去。 这一句更是说得人人心神大乱,众目睦睦之下,竟无一人敢上前拦阻,眼睁睁看着杨浩走上玉阶,站在那小孩身前,独孤峰不由自主的向前动了一步,阚棱沈光两道杀气,立时将他罩住。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一个声音惶急叫道,却是卢楚突然跑上前来,杨浩在玉阶上闻声回头,目光异样的看了下去,微微笑道:“什么事?” 卢楚不由语气一窒,情急智生,连忙转头叫道:“快来人,给、给秦王殿下准备席位!” “对,对!”清癯文官得他提醒,连忙也道:“快给殿下准备座位!” 一名内侍臣匆匆领令而去。 局势得此一缓,王世充打个哈哈,也出座上前,拱手道:“秦王殿下,久违了。还记得微臣吗!” “好说!”杨浩就站在龙椅之前,也笑道:“东平一别,尚书大人升官发财,本王还没恭喜呢,听说你病了,身体好点没有!” “全托殿下洪福,略有起色!”王世充笑眯眯的一礼。 “原来是名震天下的秦王杨浩!”身后那名突厥年青人站上前来。目光炯炯的向杨浩看去。 “你是什么人?”杨浩淡淡问道。 突厥年青人目中闪过一丝厉芒,笑道:“本人突利,在塞外也曾听说过秦王殿下的威名。此次随郑国公入朝赴宴,能见到殿下,实在不虚此行!” “突厥人?”杨浩冷冷一笑,转向王世充道:“想不到郑国公大人手眼通天,连突厥的朋友都有,是不是也想学李唐梁师都等辈,挟突厥以自重!” 王世充大吃一惊。连忙道:“殿下不要误会,突利王子是来中原游玩的,只是适逢其会!” 这时内侍臣已搬来席案。正要觅地安置时,虚行之已上前接过一只锦凳,直接送上玉阶,胆大包天的放在龙椅下首。殿上诸人都是一惊。杨浩却半点不客气的坐下,哈哈一笑道:“本王也素知国公大人为国为民,怎会有此居心,只是玩笑而已,郑国公请坐,突利王子,你远来是客,也请回位吧!” 王世充暗暗松了口气。与突利两人转身回到各自位上。卢楚和那清癯文官还站在殿心,茫然不知所措。杨浩视线转向二人:“这位大人是……” “下官元文都!”清癯官员连忙向上行礼。 “元大人请坐!”杨浩意味深长的道:“今日元霄佳节。陛下与尔等君臣同乐,只是吃酒听歌,万勿生出其他事来!” “是、是!”元文都一头冷汗,与卢楚退回席位。 杨浩这才将视线投向殿中诸人:“本王昼夜兼程,来得鲁莽,还请诸位见谅,不要因为本王而坏了兴致,歌舞呢,为何不起?” 内侍臣闻言,偷偷看了元文都一眼,得到答复,连忙前去吩咐乐师奏乐,不多时,音乐声在殿内响起,诸人这才先后落座,因杨浩而来的紧张局势渐渐有所消减。 满意的看着殿中一切,杨浩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王叔……”扭头看去,只见十几岁的小皇帝杨侗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杨浩这才省起,光顾着摆平殿上诸人,倒把这孩子给忽略了,歉然一笑,伸手握住杨侗之手,温言道:“放心,王叔在这里,谁也别想害你性命!” 杨侗点了点头,坐直身子,也不再说话。 殿前站开一排杨浩的亲卫。阚棱沈光一左一右,提矛持刀站在龙位之下,仿佛煞神一样看着满场诸人。 轻柔和缓的音乐声中,元文都神色不宁,不住的抬眼往上看,旁边一名武将打扮之人悄悄凑过来,与他交头接耳几句,元文都却断然摇头。 另一边席上,王世充也是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着殿中形势,身后的护卫都往前走了一步,神色警惕的护在王世充左右。内中一名胖大道人,一名身形结实的年青壮汉,还有一名身形婀娜的异族女子,引起龙位上杨浩的注意,逐一与记忆中的形象相印证,随着目光下落,又投在隔一位的欧阳希夷身上。对方也正往杨浩看来,目中带着一丝警戒。 杨浩越看越不爽,唤来虚行之,低声吩咐两名,虚行之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答应,走下玉阶,召来两名亲卫,大步走到欧阳希夷席前。殿上诸人纷纷停止动作,都往这边看来。 欧阳希夷还没弄明白状况,两名亲卫已搭住他的席台,整个端走,虚行之歉然道:“殿下有令,要饭的不准上席,您老还是站着吧!” 扑哧一声,却是旁边的突利刚喝了一口酒,忍俊不止的全数喷出。欧阳希夷一张老脸又青又白,愤然冷哼一声,径自拂袖向殿外走去,竟也无人拦阻。 王世充脸色微变,连忙站起身来,却听杨浩道:“郑国公大人,来,本王敬你一杯酒!”王世充无奈,只得转身与杨浩对饮。 一杯酒一饮而尽,杨浩哈哈笑道:“好酒,好个良霄,再拿酒来,今夜不醉无归!” 内待臣取过酒水,杨浩一手持壶,一手端杯,走下殿来,诸人纷纷端杯起身,谢过秦王殿下。 先有尚秀芳的歌声在前,又有杨浩突然率军包围乾阳殿,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形势之下,当晚元霄晚宴,竟是一团和气,直到夜深人散,各自归府。 ※※※ 洛阳宫,寝殿书房。杨侗坐在座位上,杨浩独自站在他身前。只有虚行之站在一角,一言不发。 杨浩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越王侗,后者也在提心吊胆的打量着他,眼神微微有些畏缩。 “这还是个孩子啊!”杨浩心中莫名一叹,退后一步,向前拱手一揖:“臣杨浩参见陛下!” 听见这话,杨侗不由自主的在龙椅上坐直了身体,矜持的抬手道:“王叔免礼!” 杨浩站起身来,这才正色道:“陛下可知今日之凶险,王世充大军在外,城防也是一手掌控,不说行刺大臣,是否有违礼法,就算侥幸得手,陛下也难逃玉石俱焚之厄,如何肯从元文都之议?” “王叔莫怪!”杨侗面色苍白的道:“王叔迟迟未到,是元文都和段达说机不可失,孤……孤……” “此祸国之言!”杨浩不客气的截断道:“陛下可知,今日王世充屯兵宫外,若不是本王来得及时,他今晚便能以清君侧的名义,挥军逼宫,陛下失理在先,届时又如何面对于他,连本王都能提前知道的事,你当王世充还蒙在鼓里么?” 杨侗被他的怒气吓了一跳,呐呐道:“难道……有内奸!” “哪还用说!”杨浩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自从先帝归天,姓杨的已经没剩几个了,你叫我一声王叔,在这世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有王叔在洛阳,天塌下来,也能给你撑着,万万不可再如此冒失了,你明白吗?” 杨侗眼圈一红,轻轻点头。 杨浩走上前去,用手放在杨侗瘦弱的肩上,鼓励道:“你做为现在姓杨的唯一皇帝,着眼点不要只放在洛阳一隅,王叔现在已占据江淮,只要稳而后图,关中、河北,迟早会被我们收复回来,这天下,还是我们姓杨的!” “一切全凭王叔做主!”杨浩弱弱的道。 杨浩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见王世充,安抚他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离开寝殿,虚行之小步跟在杨浩身边,偷偷看着杨浩的脸色,心里竟有些惴惴不安,好半晌,才壮着胆子叫了一声:“殿下!” 杨浩猛然住足,吓得虚行之一个激灵,连忙站住脚步。 月色下,杨浩仰首望天:“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怕我畏险不前,所以故意截留东溟派的消息,是吗?” 虚行之心中一沉,缓缓跪倒在地:“是!” “哼,你也太小看本王了!”杨浩冷笑一声,怫然道:“算了,下次再这样,本王绝不饶你!” “请殿下恕罪!”虚行之苦着脸道:“学生唯恐殿下来迟,暗中以殿下名义,又把消息传给王世充了!” “什么?”杨浩身躯一震,霍然转过身来,面对这种属下,忽然有种无语问苍天之感。 一百三十二章 以点击面 “嘭”“嘭” 四面八方的烟花飞上半空,散成五颜六色的火星点点,将整个皇城映照的五彩流光。 热热闹闹的锣鼓声转过宫外天街,伴着人声笑语,迤逦往北潭市方向而去,洛阳花灯夜市,正是最高潮的时候。 而皇城之内,却是一片空前紧张气氛,独孤峰的禁卫军被打散编制,由秦叔宝和罗士信接手,裨将一级的武官全部被收缴武器,勒令待命,皇宫七处宫门全部换防,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应变。 乾阳殿西侧的含嘉殿,被杨浩临时征辟为议事厅,以光禄大夫元文都,礼部尚书裴仁基,内史令卢楚为首的十几名洛阳大臣都应召而来,提心吊胆的站在殿上,不知这位秦王殿下想要如何。 本身杨浩已是恶名在外,此次刚入洛阳,便挥军直闯午门,兵围乾阳殿,简直跟个强盗一样,偏偏又顶了个当朝秦王的名号,当此朝庭危急之际,谁也不敢说他半句不是。 杨浩站在龙位之下,手拿着虚行之递上来的洛阳官员名册,逐一印证,忽然眉头一皱,竟发觉少了一人:“太尉段达呢?” 卢楚应声而出,然而一着急,说话就有些结巴:“段、段、段将军……” 元文都连忙上前道:“段将军说要巡视一下城防,先走了!” “走了?”杨浩眉头微蹙,转身在身后锦凳上坐下:“除元文都,卢楚。裴仁基,其他的人都先回吧!” 杨浩召集众人,只是先认个脸。接下来的事却不方便太多人知道,逐客令下,除元文都三大重臣外,其余全部行礼告退,鱼贯而出。当晚宴散之后,王世充已匆匆离去,杨浩自然不会再找他来参加这种会议。 待诸人去后。外间殿门关闭,阚棱沈光率领亲卫把守在外,杨侗寝殿那边。仍然是独孤峰负责,暂时而言,杨浩还是比较放心的。 “元大人!” 静悄悄的大殿上,杨浩突然唤了一声。吓得元文都微微一抖。连忙又拱手行礼:“臣在!” “告诉本王,为什么突然想到要行刺王世充的?”杨浩眯起眼睛,牢牢盯住此人,面上疑云一点点的升起:“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背后出谋划策?” “殿下何以知……”元文都大惊抬头,见杨浩面色不愉,心中一沉,忙又转口道:“只因王世充威风跋扈。欺凌少主,臣一片忠心。故此大胆……” “废话!”杨浩怒声截断,啪的将官员名册掷在元文都面前:“你知不知道,今天让你行刺得手,陛下和整个洛阳都要化为灰烬,我大隋最后一支正统,就要断送在你的手上,好大胆,你以为王世充死了,他的儿子部属就不会替他报仇吗?” 元文都这一惊非同小可,张口结舌,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杨浩越说越怒,好在还记得正史上,此人的确忠心为主,最后死在王世充的刀下,因此才没怀疑此人居心叵测,当下先把元文都晾在殿上,转头看向另一人:“裴仁基!” 诸人之中,裴仁基是最坦然的一个,仗着与秦王殿下有旧谊,无论情况如何,也不会少了自己的好处,隐隐还觉得最好殿下废帝自立,自己都能争个拥立之功,他入朝较晚,然而军功最大,一直被元文都为首的七贵压在头上,心中早就不忿,此刻正站在一旁看元文都的笑话,猛听杨浩唤他,差点没反应过来,急忙大步上前:“臣在!” “裴仁基!”杨浩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你也是沙场宿将,他们一帮子文人看不清形势,你也看不清么,怎么也跟他们一起胡闹!” “殿下恕罪!”裴仁基一头冷汗的辩解道:“此皆是段达与元文都二人布置,臣只是耳闻其事,并无参与,况且臣入朝日浅……” 看了一眼元文都,裴仁基住口不语,言下之意却已说得清清楚楚。 杨浩冷眼打量他半晌,才冷哼一声:“算你有点道理,给本王站过来吧!” 裴仁基先是一惊,复又一喜,连忙大步走到另一边,与虚行之同列在杨浩右侧,一颗心算是彻底放在肚子里了。 “卢楚!”杨浩视线投向最后一人。 “臣、臣、臣实不知情!”卢大人一着急就结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元文都终于醒悟过来,大叫道:“我明白了,是段达害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提议,臣一时糊涂,误信小人,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段达?”杨浩目光一凛,下意识的看了虚行之一眼,后者心虚的低头下去,不敢接杨浩的视线。 这死穷酸,总是这般胆大妄为,杨浩暗暗咬牙,好在凭着史书一点印象,迫使元文都自己把内奸认出来,否则有此把柄落在王世充手上,万一先发制人,这穷酸绝对洗不干净。说什么怕洛阳大乱,则天下无望,分明是不看好元文都等辈,先给王世充卖个人情,以作保命全身之策,还要本王给你善后,哼,迟早一发收拾你。 “不错!”裴仁基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段达此人一向贪生怕死,大业十三年,他职守兴洛仓对抗李密,竟然畏敌如虎,弃城而逃。本官早就怀疑他这次一反常态,说什么诱王世充入宫,伏甲以杀之,分明是陷我君臣于险地,其中必定有鬼!” “对、对!”元文都连忙点头:“一定是他,王世充此次入宫赴宴,也是他去颁诏的!”卢楚也跟在后面,点头不迭。 “殿下!”裴仁基上前道:“臣这就带领兵马,去缉拿此人!” 还拿个屁!杨浩沉着脸站起身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本王已请示过陛下,明日早朝,拟为王世充加黄旄白铖。晋封相国,你们有何异议!” 诸人微微一怔,相视一眼,都低头不语。 ※※※ 永泰门内的广场中道。 元文都和卢楚离开含嘉殿,行到此处,前者心有余悸的回看了一眼,以袖拭汗道:“这个秦王。怎么如此大的戾气,难道传言先帝死于他手,并非空穴来风!” “不可乱言!”卢楚连忙作势挡住元文都的话头。警惕的左右一看,才压低声音道:“王莽当道,焉、焉问董卓!” 这句话委实诛心至极。卢楚也惊觉失言,忙以手遮口。元文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扭头四顾。 过了好一会儿,元文都才小心翼翼的道:“现在裴仁基摆明站在他那一边,如果被他们灭了王世充,占住洛阳又不肯走,咱们不是引狼入室,又置陛下于何地!” “顾、顾不得了!”卢楚苦笑:“总算他们是亲叔侄,加上皇室血脉凋零,什么都好商量。万一给王世充得胜,那才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我的性命又待如何?” 元文都身躯一震,目光中露出一丝骇色:“卢兄所言不错!”转瞬又面露恨色:“可恨段达狗贼,一定是给王世充收卖了,实在欺我太甚,好,我这就派吕梁派的人去杀他!” “别乱来,先找到人再说!”卢楚道:“如果真是如此,也可以拿活口指控王世充!” “对!”元文都重重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面圣吧!”卢楚出主意:“再找独孤统领商议一下!” 元文都欣然同意,这才省起已经好半天没见着皇帝了,难怪心里会这么六神无主。 当下两人转道,往后宫寝殿方向而去。 远远的,早有军士注意着两人行踪,层层飞报上去。 ※※※ 消息很快传报至含嘉殿。 “这两个废物,只会巧言媚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裴仁基此时已俨然以杨浩心腹自居,大胆建议道:“殿下,干脆封锁寝宫,不准他们进见,免得陛下又受他们蛊惑!” “他们见不着的,秦叔宝守东城门,没我的命令,谁也别想随意进出!”杨浩冷冷一笑,继续看书案上摆开的一副小型的洛阳地形图:“王世充的大军遍布洛阳周围,共计十余万人,南阳,河东,偃师,金墉这四点为其重镇,而城防军以郎奉与宋蒙秋为首,也不过是二万多人,有罗士信的一万洛口军,独孤峰的五千禁卫军,在洛阳的兵力上,我们刚刚与他持平,独孤峰现在在哪儿?” “正在寝宫守卫!”虚行之连忙答道。又道:“殿下,独孤阀执掌禁卫多年,您不是要……” “军无二令!”杨浩沉声道:“明日早朝,我会请陛下升他一个国公衔,分他禁卫军权,除了御卫军留给他,羽卫、骑卫、武卫、屯卫、候卫这十一卫军我全都要,裴帅,明日我再请殿下封你武贲郎将,这一万五千人马全都交给你!” “殿下放心!”裴仁基老脸发光,拱手一揖道:“末将万死不辞!” 杨浩满意的点点头,又道:“虎牢军符还在你哪里吗?” “在!”裴仁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符,恭恭敬敬的交给杨浩:“殿下可是要调虎牢军进洛阳!” “不是!”杨浩接符在手,摇摇头道:“虎牢乃洛阳门户,不可轻弃,放他们在这里,还能威胁金墉的杨公卿与偃师的张镇周,让他们不敢轻易进军洛阳,对了,之前朝中是否有让虎牢军入京的主意?” “有!”裴仁基露出一丝佩服之色:“元文都曾经屡有此议,都被我一力挡下,最后勉强调了洛口的罗士信来,这帮庸人,哪有殿下这般眼力!” “眼力归眼力!”杨浩忽然叹口气:“兵力不足,总是捉襟见肘,南阳的向思仁,已被我用襄阳军牵制住,只剩河东的跋野刚和郭善才,一旦他们入京,我们就大势已去!” 裴仁基微吃一惊:“王世充怎敢如此做。他不怕李唐乘机进攻吗?” “所以!”杨浩神色一狞:“绝对不能让王世充和李唐达成协议,行之,求亲之事。王世充怎么说?” “王世充很意外!”虚行之道:“不过我看他也有些意动,据东溟派查探,近几日李世民一直盘桓王世充府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估计是把事情拖下来了!” “李世民在王世充府上?”杨浩眉头一皱,冷笑一声:“还真狡猾啊!” 这样一来。除非跟王世充直接对上,否则不能奈李世民如何,杨浩暗叹一声。转头想起一事,又问:“欧阳希夷只是一介江湖中人,宫中为何会给他赐位!” “殿下来的太晚!”虚行之苦笑一声:“之前宴上,元文都命令吕梁派的一个高手叫杜干木的当殿演武。有鸿门舞剑之嫌。被欧阳希夷十招之内,空手夺刀,一掌打得吐血,如果不是尚秀芳及时出场,王世充当时就要翻脸!” “还有这一出?”杨浩一个激灵,不由自主竟是一阵后怕。 “含嘉仓,河阳仓,回清仓。河阴仓,还有多少守军?”杨浩收回思绪。又转向地图。 “大概能凑出八千多人!”裴仁基道:“守将费曜,田阇一向忠于……越王!” “好!”杨浩沉声道:“本王明天给你请诏,你出面把这些军队收聚起来,其余三仓全部弃守,含嘉仓离洛阳最近,一定要牢牢把住!” 重重一掌,拍在地图之上,杨浩目中,竟散发出前所未有的信心。 ※※※ 次日清晨,洛阳皇宫难得一次的早朝,小皇帝杨侗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上,显然对这么早起床极为不惯。 杨浩一身戎甲,按剑上殿,当仁不让的坐在龙位下首,身后立着沈光和阚棱和虚行之,满殿才十几名大臣,文官以元文都和卢楚为首,神色还有些灰败,昨夜深夜进宫面圣,在东太阳门被虎牢军驱赶出来,几乎一宿没睡。裴仁基同样扰攘一夜,却是精神焕发,今日特意翻出当年征战沙场的行头,顶盔贯甲,傲然站在大殿西侧,从未有过的严肃气氛,让文武诸臣都有些心神不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看着稀稀拉拉的大臣站位,杨浩微觉失望,静等时辰已到,冷冷出言问道:“太尉段达来了没有?” 满殿无人接话,个个东张西望,都未找到此人。 杨浩冷哼一声,又道:“郑国公王世充呢?” 这次却是虚行之上前接语道:“郑国公昨夜抱病入宫,回府后病势复发,已着黄门官回话,不能上朝了!” “喔?”杨浩大惊道:“郑国公如此公忠体国,积劳成疾,朝庭应该慰问一下啊!” “殿下所言正是!”裴仁基出班道:“有功当赏,正显朝庭仁义,下官提仪,为郑国公加相国一职,专黄旄白铖,使持节,以示褒荣!”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议论纷纷,杨浩泠眼看去,不知这宫中到底有多少王世充的耳目,反正不到散朝,这消息一定会传到王世充的耳中,正是要他如此。 隔了片刻,卢楚上前道:“裴大人此言不错,臣请陛下恩准!”接着元文都也上前请恩,下面众臣也渐渐回过味来,纷纷向杨侗请恩。 杨侗有些不知所措,看了杨浩一眼,见他轻轻点头,才矜持的吐出一个字:“准!” 此例一开,杨浩示意裴仁基接连请旨,两人一搭一唱,杨侗则一一恩准,杨浩正式被诏封皇叔,入朝参政,裴仁基也被封武贲郎将,专擅洛阳兵马大权,待为独孤峰请封国公时,站在殿角的后者身躯微震,面上喜忧参半,目光闪烁的盯着杨浩不语。 “国公大人!”虚行之不知何时已走了过去,笑眯眯的跟独孤峰招呼。 独孤峰微吃一惊,立时收慑心神,转过头来道:“虚先生!” 彼时两人已在洛阳有过际会,独孤峰深知此人为杨浩心腹,也不敢怠慢,略略拱手还了一礼,目露征询之色。 “独孤阀主!”虚行之换了个称呼,压低声音道:“殿下为对抗王世充。此举也不得已而为之,所谓疏不间亲,殿下终究是独孤皇后一脉。事后必会给贵阀一个交代!” “真的?”独孤峰被他说的眼睛一亮。 “当然!”虚行之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道:“您也知道如今皇室凋零,就我们殿下一个在江淮独撑大局,正需要得力臂助,况且殿下后宫空虚,至今未娶,听闻阀主膝下有一女尚未出阁……这个……” 独孤峰的眼睛越来越亮。又微微闪过一丝矛盾。虚行之话到三分,也不再多说,转身自去。 当日早朝。几乎是杨浩一言天下,所请所奏,莫不恩准,挨到散朝之时。杨侗立着令待诏拟旨。逐一遍示众臣。 杨浩这时才站起来道:“郑国公国之重臣,不能来朝受封,索性本王亲自去一趟,也显得朝庭尊重老臣!” “有劳王叔了!”杨侗欠欠身子,眼巴巴的看着杨浩。 杨浩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带领阚棱沈光大步走出宫去,虚行之连忙随后跟上。 走出乾阳殿的大门,站在台阶之上。杨浩回头望去,忍不住摇头一笑:“小朝庭!”虚行之亦在旁陪笑道:“殿下百战虎威。哪里是这帮人受得住的,才知入洛阳之行不虚吧!” “不虚是不虚,还有事情要做!”杨浩回过头来:“对了,你刚刚跟独孤峰说什么?” “学生是警告他,我们殿下为国为民,叫他别打什么坏主意!”虚行之正气凛然的道。 “去死!”杨浩抬腿欲踢,虚行之连忙跃下一个台阶,抬头道:“殿下,我们这就去郑国公府吗?” “嗯!”杨浩略一沉吟:“叫秦叔宝和罗士信来,点上一千人马,备齐仪仗,随本王前去传旨!” “是!”虚行之转身前去传令。 ※※※ 天街御柳碧遥遥,轩骑相从半下朝。 王世充的郑国公府,位于天街以东的承福坊,亦是达官贵人聚居之地,出了天街,还需左转过钟鼓楼前的闹市,虚行之去过两次,此次也是当先引路,其后杨浩一身白袍银甲,四将随身护卫,带着一千兵马招摇而过,路人尽皆为之趋避。聚集在道路两旁,纷纷探头往这边看热闹。 亦有人议论纷纷的传递消息,都道是洛阳新来的皇叔,襄阳放水决堤的秦王殿下。 人声嘈杂,不免传入杨浩耳中,听见前一半,杨皇叔还在马上面带微笑,听到后一半,杨浩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恶狠狠的左右扭头四望,却见人头簇拥,又哪里找得出人来。 秦叔宝罗士信见状,连忙调动军队,从两侧上来,又把人群往后隔开。 沿途一座挂着董字招牌的高大酒楼之上,二楼雅座里,一位气度儒雅的年青人正背街而坐,面前站着一名痨病鬼似的书生,正是那晚于天津桥畔邀请候希白的病书生京兆宁。 “……本月十七,我们知世郎于曼清院设宴,邀请天下英雄共议和氏壁出世一事,还请宋二公子拨冗光临!” 京兆宁的语气仍是那么客气,双手递上一封烫金请柬,早有护卫为那年青人接过,放在桌面之上,年青人用手指敲打着桌上的请柬,沉吟片刻道:“难得王公有心,就请京兄回复,说师道必定准时赴约!” 京兆宁任务完成,含笑告辞而去。 雅座内只剩那名年青人,与一名体形魁梧的中年大汉,大汉先瞟了一眼请柬,才向年青人道:“师道,你真的要去赴王薄的约会吗?” 年青人点点头,站起身道:“和氏壁一事,近日甚嚣尘上,父亲昨日来信,已着致妹和鲁叔转道东来,也是为了此事!” “我却不信!”中年大汉冷笑:“王薄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连和氏壁也能管,只怕他是自做多情,静斋传人未必会理会他!” “天下大势正在渐渐明朗化!”年青人也微微一笑道:“我看王薄也是耐不住寂寞,想做最后一搏,探探他的底也好!” 说着话,视线已转向楼下,刚好看见杨浩的队伍行过,年青人倒是微微一怔:“咦,爽叔你看,这又是哪位达官贵人出巡,难道发生什么大事?” 中年大汉也探头下望,神色凝重的道:“我这就派人去探探!”说罢已转身出外唤人。 离开闹市,杨浩一行已渐近承福坊的外街,只见一排排红墙碧瓦,连进大宅,树荫青葱,果然是富贵之地,把杨浩看得好生羡慕,这段时间空荡荡的江都宫,大则大矣,根本就不像人住的,若能有一座如此园林小居,聚上十几个娇妻美婢,儿孙承欢,每日聚众同乐,那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想想随口问虚行之道:“此地地价多少?” “大概二百两银子一亩!”虚行之估测道。 其时五十两银子已供四口之家温饱一年,杨浩在江都期间亦一直苦于财政问题,猛听这个价格,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喃喃道:“行之,你说我们把这里都抢了,够安置多少流民的?” 虚行之缩缩头,压根不敢接话。 进入承福坊大街,杨浩一行声势宏大,吓得各家各户俱是闭门偷望,待见前方一座巨大宅院,容四马并行的青石铺路,两个大门楼醒目的落在街中,其下还立着拴马石,杨浩抬头看去,只见门楼上正写着郑国公府四字,果然好大气派。 门楼前还有一些亲兵守卫,待见到杨浩这行人到来,连忙着一人回去报告,其他人则涌上前来,一名为首的头目拘谨的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大驾光临!” “你就说……”杨浩微微一笑:“东平张三,故人来访!” 头目微微一怔,连忙陪笑道:“那大人稍待,我这就去通报!”连忙带人转身往回跑。 “殿下!”罗士信勒马上前,忿然道:“殿下御驾到此,竟然还要等待,王世充太过无礼,就让末将冲进去,把他抓将出来!” 阚棱沈光俱是面带愠色,秦叔宝则看了杨浩一眼,并不说话。 杨浩不由意动,转头看向虚行之,后者却摇了摇头。 “哦,你也说这样不对!”杨浩恍然道:“那好,士信前面开路,给我冲进去!” 一声令下,罗士信立刻策马前行,杨浩哈哈一笑,也一抖马缰,往前冲去,秦叔宝阚棱沈光连忙纵骑跟上,身后六百名亲卫骑士,与一千名步兵也随之启动,潮水般踩过大地向前冲去。 虚行之兀自愣在原地:“我没说不对啊,我是说不要啊!”猛然醒悟过来,策骑追上前去,大喊道:“殿下,不行啊!” 一百三十三章 虚张声势 虚行之说犹不及。 杨浩的队伍已冲过牌楼,到达府前的空地之上,猛听四面锣响,密密麻麻的军队已从国公府两侧冲了上来,刀枪并举,将杨浩的一千人马团团围住,看数量不下数千多人,竟是早已埋伏多时。 身入重围,杨浩却丝毫不惧,数万人的大战都已经历过,何况这种小场面,再者随身四将沈光、阚棱、秦叔宝、罗士信莫非天下闻名的骁将,由上蓦与给使组成的亲卫,还有一千虎牢军,都是百战沙场的精兵,如果王世充想用这点兵力就让自己吃惊,以致于产生轻敌骄傲之心,杨浩真要当面告诉王世充一句:“你成功了!” 只见对面为首两将俱持着长枪,一人马脸羊须,另一人也是容貌丑陋,不过气度沉稳,实属经过战争洗礼的大将。 虚行之策马凑近杨浩跟前,先低声介绍马脸者是郎奉,容貌丑陋者是宋蒙秋,皆为王世充的心腹大将。得杨浩轻轻点头,才转向郎宋二将道:“原来是郎将军和宋将军,学生上次过府,未及拜会二位尊驾,恕罪恕罪,这位乃是我家秦王殿下,奉令来给国公大人传旨,二位将军何以刀剑相向,难道是国公大人的意思?” 郎奉看了宋蒙秋一眼,扬声道:“原来是秦王殿下,既然是来传旨的,为何带这么多军队,难道是要拿郑国公问罪不成!” 杨浩嘿嘿一笑,拿眼神示意虚行之快点说。 “郎将军说哪里话来!”虚行之哈哈一笑道:“我家殿下是奉圣令。来给郑国公加黄旄白铖,进封相国的,国之大事。规格岂能不隆重,快快唤国公大人出来接旨吧,这是喜事!” 郎奉目中警惕之色不退,于马上欠身为礼道:“殿下恕罪,我们国公大人昨夜抱病进宫,回府便一病不起,早朝时已着黄门官回话。难道殿下不知道吗?” “就是因为此事!”虚行之应声道:“所以我们殿下顾念国公大人公忠体国,所以特请陛下颁布圣旨……”话犹未了,已被杨浩伸手一把推了个趔趄:“废话那么多。阚棱沈光,叔宝士信,下马,随本王进府。看看哪个敢拦!” 说话间已偏腿下马。阚棱四将也甩镫而下,跟在杨浩身后,大步往国公府门走去,虚行之见状也只得匆匆下马,点上十几名亲卫,抱着仪仗锦盒跟上前去。 宋蒙秋和郎奉见势不妙,连忙也下马,带着护卫赶上前来。 空地上的两名虎牢副将已接过指挥。带领士兵结成圆阵,气势森然的对峙着国公府的军队。一时间俱不敢妄动。 啪的一声,杨浩一脚踹在国公府的大门上,大门巍然不动,杨浩脸色却是一变,默不吭声的收回腿,淡淡的道:“叔宝,士信!” 哗啦大响,两扇朱漆厚门整个从门框上拆开,往内砸倒在地上,秦叔宝与罗士信一左一右当先走进,杨浩一手按剑,龙行虎步的走在后面,往后又有阚棱沈光,成四角形将杨浩护在中间。 国公府内也聚集了大批武装士兵,被对方破门而入的气势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纷纷后退,秦叔宝还沉稳一些,罗士信本就是个煞星转世,冷笑一声,一人一枪冲上前去,分水破浪一样将迎面十余士兵打得东倒西歪,总算他还记得没下杀手,沉猛枪势之下,仍然挨着便飞,碰着就伤,惨呼声响成一片,其他人见势不妙,纷纷发声喊,往前杀至,被秦叔宝双锏截下,东扫西挑,根本近不到杨浩身前半步。 “你们!”郎奉和宋蒙秋从外间赶至,见此情影,险些气得吐血,纵身跃过押后的虚行之等亲卫,半空中左右长枪一横,便往中间的杨浩交叉锁至。 阚棱和沈光猛然驻足,双双向后一靠,沈光身形一侧,让开郎奉的枪尖,微错一步,右肩靠住郎奉腋下,猛一发力,推得他一个跟斗跌进左侧的花坛之中。阚棱却是化掌为刀,猛然返身一掌横斩,咔嚓一声,宋蒙秋长枪齐中而断,胸甲破裂,落地连退三步,仍是立足不定,面上立现一阵潮红。 “报歉,报歉,我们会赔的!”虚行之正从他身边走过,歉然打着招呼。 扑哧一声,宋蒙秋一口鲜血再也按捺不住,仰天喷出,向后坐倒在地。 距离此处三百步外,一座连接两间高楼的走马楼上,一名华服年轻公子正与昨晚夜宴上现身的突利王子站在一起,居高临下的看着场院间的情形,直看那华服公子目中异彩涟涟,抚掌赞叹道:“好悍将!” “怎么,你嫉妒了?”突利笑道:“你天策府中亦是猛将如云,李靖,尉迟恭就不比这四人差!” “可惜啊!”华服公子微微一笑,竟给人一种春风扑面的和煦之感:“我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走吧!”突利笑了一笑,转身道:“我看郑国公大人,只怕要坐不住了!” 杨浩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地,转眼就闯过花厅,走入正厅前的天井,只见正厅之上数十人快步奔来,当先一人身穿黄色短衫,头上包着一块白布,大惊失色的叫道:“住手,快住手!” 杨浩眼睛一眯,笑笑抬手,秦叔宝和罗士信收起兵器,跃至杨浩身前。四周围已是一片狼籍。 “哈哈!”杨浩一声长笑,大步迎上前去:“国公大人重病在身,还要亲自出迎,本王罪过,罪过!” 来人正是王世充,亦是苦笑迎上:“殿下这般作法,世充就是没病,只怕也要吓出病来!” 正主终于出面。 ※※※ 郑国公府前厅。 宽敞足容五百人的厅内,雕梁隔扇。四根盘龙油彩巨柱,撑起五丈多高的穹顶,地下铺得是花纹彩砖。长宽径尺,五色斑阑,两厢高低花架,摆着各种明贵彩瓷彩陶,小到可以握于手心的罗汉,大到一人高的陶马,线条流畅。造型奇特,可谓琳琅满目,中堂上又悬挂下一丈高的庐山烟雨图。淡烟浓雨,气势磅薄,微黄的画面,笔法如春蚕吐丝。细腻动人。一望便知是六朝古迹。就连摆设厅上的桌几陈设,也是酸枝木花梨木等贵重木材。 甫一踏足此地,以杨浩的心神,也要微微震撼,简直是个暴发户啊。 王世充紧跟在后,见状笑道:“蜗居简陋,不入殿下之眼,见笑见笑!” “哪里?”杨浩喃喃道:“有此蜗居。给个金銮殿都不换啊!” 王世充微微一呆,杨浩已快步走到客厅正中。一掀披风,转身过来:“王世充接旨!” “下官接旨!”王世充连忙屈膝下跪,随行在后众人也纷纷跪下,阚棱秦叔宝虚行之等人,则从两侧走到杨浩身后,雁翅排开。 “皇泰主口诏,王世充辅国精忠,老成堪驭,特赐黄旄白铖,使持节,封相国职,入朝辅政,钦此!” 随口念完诏书,虚行之已接过锦盒,横抱在怀中打开,一枝崭新的节铖已露了出来,王世充面露激动之色,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复又跪地,叩谢道:“皇恩浩荡,老臣感激涕零!” “这回满意了吧!”杨浩走上前,借着伸手搀扶王世充之便,低声道:“这可是与长安的唐公一样待遇,王大人,皇恩浩荡,不可辜负啊!” 说话的一刹那间,杨浩只觉手指微微一麻,随后又平复如初,心知王世充一瞬间几乎提起内劲,心中也暗暗一惊,到此为止吧,再刺激可能就要过头了。 “国公大人请起!” 在外界众人看来,只是杨浩上前一扶,王世充顺势而起,两人都是笑容满面,全无异状。 杨浩哈哈一笑,转身道:“本王平生所愿,唯极集天下珍宝财富于一室,朝夕赏玩,如此方快慰平生,今观国公大人蜗居,真是有种美梦成真之感啊!”不露痕迹的已远离王世充两步。 “殿下取笑!”王世充闻言竟微生一丝知己之感,笑道:“这些粗浅东西,焉入殿下法眼,当日在东平,观殿下那批宝物……” “诶!”杨浩回过头来,笑吟吟的一指他,王世充微微一愣,随即两人如同心意相通般放声大笑,厅上气氛顿时如春风融雪,消解成一团和气。 两下分宾主落座,这两人皆是奸滑之辈,绝口不提先前闯府之事,彼此熟络之快,若是后来的局外人看见,绝对会以为是两名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一番谦让之后,杨浩大马金刀坐在中堂下一把酸枝木的靠椅上,等仆人送上茶点,视线投向王世充身边诸人,笑道:“这几位是……” 王世充连忙欠身介绍,其时他身后有十数人之多,王世充一个不漏的介绍下去,引起杨浩注意的却只有五个人,前两个是王世充的两个儿子,长子王玄应,二十余岁,面相刻薄骄横,眉目中带着隐隐傲气,得杨浩夸了一句:“气宇不凡”,越发坐得精神笔直,显得自我感觉良好。 幼子王玄恕,年纪只比越王杨侗大一点,生得眉清目秀,温文尔雅,杨浩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向对其兄长一样作出夸奖。 剩下的两男一女,却是杨浩昨夜宴中见过一面的,矮胖的可风道人,身背双啄的铁钩陈长林,娇小玲珑,身背长剑,神情孤傲的外族女子玲珑娇,无论是据原著中的印象,还是今日当面观察,都是武功相当了得的高手。杨浩还特地多看了玲珑娇一眼,仔细对比了她与王世充的相貌,恶意猜测两人是否有血缘关系。 除了这几人之外,剩下的全是王世充的亲信将领,王弘烈,王行本,王行伟,王行恽,王道徇……一路听下来,几乎全部都是姓王的,杨浩听了个稀里糊涂,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国公大人家族真是……庞大啊!”杨浩摇头赞叹, “哪里哪里!”王世充眉头一皱。也不知此话是褒是贬,只能含混而过。 “为何不见欧阳前辈?”杨浩好奇的问道。 “这个……”王世充苦笑一声:“昨晚宴罢,欧阳兄可能是生下官的气。拂袖而去,便再没回来了!” “是么,可惜了!”杨浩言不由衷的叹了一声,顿了一顿,便笑眯眯的话入正题:“听闻国公大人的外甥女董小姐名满洛阳,为何不见!” “啊!”王世充愣了愣道:“淑妮疯丫头一个,一向乱跑。下官一时也找不着她!” “青春少女,自然活泼好动了!”杨浩哈哈一笑,又道:“上次本王主薄虚行之。过府提起联姻一事,国公大人考虑的如何啊?” “这个……”王世充眼神微微闪烁,一时沉吟起来。 啪的一声,杨浩霍然拍案而起。一杯茶被震翻在桌。茶水淋漓的从桌沿滴下。 刷刷数声,厅上的王氏诸将纷纷亮出刀剑,秦叔宝罗士信阚棱沈光挺身上前,各自擎出兵器,霎时间满场刀光剑影,杀气充盈。虚行之往后一退,十余名亲卫也抽刀护上前去。 “王大人!”杨浩正眼也不看厅上,只牢牢盯住王世充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不敢!”王世充缓缓站起身来:“淑妮自幼失牯。教养不力,恐非殿下良配!” “哈哈!”杨浩放声长笑。转身走到厅上:“国公大人不是觉得本王配不上贤甥女吧!” “下官绝无此意!”王世充手中端着一只茶杯,看着杨浩身影,目光微微变幻。 “本王听说,国公大人想把董小姐嫁与长安的李渊,可有此事?”杨浩转过头,微笑问道。 “纯属谣传,哪有此事!”王世充自是矢口否认。 “我就说嘛!”杨浩似乎松了口气一样:“放着本王这般英雄年少,堂堂当朝皇叔,坐拥江淮之地,手掌十余万貔貅之士,随时横扫天下,国公大人不选,怎会委屈董小姐去服待李渊那种糟老头子,而且连正妻都算不上,这根本没道理嘛!” “对,简直毫无道理!”虚行之接口道。 王世充还没反应过来,杨浩忽然又一转身:“国公大人,你是朝中重臣,本王是皇室宗亲,强强联手,为国家西克长安,北扫大漠,收复失地,中兴本朝,青史留名指日可待,难道国公大人已老,没有这份雄心壮志了么?” “下官,下官……”王世充一时无语。 杨浩又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此事若能得国公大人玉成,本王可以请皇上封你为洛阳王,再者东平那批宝物,国公大人不是一直念念不忘么,就当做本王的聘礼如何?” “此事当真?”王世充蓦然眼前一亮,手中茶碗悄然放在桌上。 杨浩的视线随着他茶碗落心,一颗心也渐渐放平,暗骂了一声:“靠,说了那么多,还不如这一句话有用,胡儿!” ※※※ “殿下请!” “国公大人请!” 国公府外,杨浩领军上马,与台阶上的王世充拱手别过,当即掉转马头,率众缓缓而去。 望着杨浩缓缓而去的背影,王世充目光渐趋阴沉,旁边王玄应急不可耐的道:“爹,你不是真要把表妹嫁给秦王浩吧,不是已经答应李唐了吗?” “你懂什么?”王世充不悦的看了他一眼:“李唐是虎,秦王浩是狼,现在洛阳局势错综复杂,我倒向哪一边,哪一边就会得胜,当然要待价而沽了!” “可是,如果秦王浩帮杨侗和元文都对付我们?”王玄应紧张的道。 “那倒不会!”王世充冷笑道:“真要对付我们,他也不会三番两次向淑妮求亲,还有昨夜又着虚行之宴前示警,我看他真正想对付的应该是李唐,此人野心极大,杨侗这个小皇帝,他不会放在眼里的,所以目前来说,他还有倚重我之处!” “爹的意思是,秦王浩想谋反……”王玄庆话一出口,惊觉失言,连忙闭嘴。 王世充狠狠的看了他一眼,转向玲珑娇道:“玲珑。去把淑妮找回来!” “是!”玲珑娇领令而去。 杨浩一行军马沿着承福坊的街道往外行去,走出老远,虚行之才策马赶上前。一脸后怕的道:“殿下,好险啊,你看见王世充手中那杯茶了吗?” “看见又怎么样?”杨浩缓缓策骑,淡淡的道:“不是平安出来了么!” “学生真怕殿下逼问他李世民之事!”虚行之咋舌道:“倘若逼得狗急跳墙,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五五之数吧!”杨浩道:“必死之境本王也经历过,这场面,不算大了。我是懒得问他,反正也没实话!” “殿下!”虚行之正色道:“王世充此人狡诈多疑,又喜任人唯亲。私心极重,学生以为留他不得!” “当然留他不得!”杨浩冷笑:“本王此次入洛,为的就是他的人头,所谓行军之术。一鼓作气。二鼓衰,三鼓竭,昨夜已经平安渡过,他今朝就有些心念动摇,只要再等下去,贿之以重宝,联之以姻亲,慢慢消磨他的斗志。还怕他飞上天么!” “殿下明鉴!”虚行之会心一笑:“只要熬过三个月,江淮军可以分批北上。届时我们以蓄势对他竭势,洛阳一定,天下也难逃殿下掌中!” “哈哈!”杨浩矜持的笑了笑:“现在就只怕李唐不允许我们拖这三个月!” “殿下的意思是……”虚行之疑惑的问道。 “我现在仔细想想!”杨浩沉吟道:“以王世充的性格,如果知道元文都要在宫中对付他,那是绝对不会以身犯险的,偏偏昨晚他竟然大胆入宫,摆明既要反戈一击,还要占住道理,这种一举两得的手法,实在不像他的为人啊?” “殿下怀疑李世民在背后策划!”虚行之试探道。 “那是一定的!”杨浩目光阴沉:“我怀疑太尉段达也是被李世民收买,故意为元文都出此毒计,迫使王世充与杨侗火并,好大的一个圈套!” “学生昨晚已经吩咐尚公,让东溟派去寻找段达此人了!”虚行之道:“只要他还在洛阳,一定跑不掉!” “我估计你们是找不到了!”杨浩缓缓摇头。 虚行之微微一惊,刚要说话,却听前方传来一声:“什么人!”前军已传出骚动。 阚棱秦叔宝四将立时勒马,护在杨浩左右,只听前方传来一把中气雄浑的声音:“本人突利,想求见秦王殿下!” 杨浩微微一皱眉,向虚行之使个眼色,虚行之拨马上前,笑道:“原来是突利王子,不知有何事求见我们殿下?”周围的亲卫们已在杨浩身边团团围住,警惕的向两旁民居张望。 “替一位朋友下书!”突利的声音遥遥传来。 杨浩闻言,不由心中一动,挥手道:“让他过来!” 前军人马左右分开,只见突利单人独骑,缓缓策骑而入,渐渐走到杨浩近前,秦叔宝与罗士信已纵马上前,挡住此人去路。突利看看两人,只是微微一笑,向杨浩道:“听说中原人尊重使者,殿下就是这样么?” “废话少说?”杨浩冷冷的道:“咱们没那交情,把书给我!” 突利并不以为忤,只是在马上欠欠身道:“只是一个口信,本人的一位朋友,素闻秦王殿下大名,离此往西半里地,在洛水旁边有一个小酒馆,希望殿下可以往那里一会!” “你朋友贵姓啊?”杨浩意味深长的问道。 “他姓李!” 杨浩眉头一扬,笑道:“好,那就请王子带路吧!” “等一等!”突利却又道:“我那位朋友素喜清净,如果殿下带这么多人去,他可能就走了!” 杨浩微微一愣,虚行之兜马靠近:“殿下,谨防有诈!” 杨浩目光闪烁,瞬间脑海中转过数十个念头,最后还是压不住想要一会之人的心情,对虚行之道:“你带领人马跟在后面,有阚棱沈光,叔宝和士信在,不会有事的!” “殿下可曾考虑好了!”突利扬声问道。 “怕你?”杨浩白眼一翻。 ※※※ 在突利的引路下,杨浩带着四将离开承福坊,沿着洛水往西走了半里路,只见人烟渐稀。沿水枯藤柳树之前,果然有一个酒馆幌子高飘出来,策马走近一看,只见这酒馆两间大草房,用基柱悬搭在水面之上,离岸有一块拱形竹桥,颇具江南酒家风味。 竹桥不能上马,杨浩只能在桥边甩缰下马,冷冷看了突利一眼:“你这位朋友,还真会选好地方啊!”突利笑而不答,只是摆手作了一个请势。 罗士信将四匹马缰拴在沿河枯柳下,会同阚棱三人,跟在杨浩身后,踏上竹桥,一路走进小酒馆之内。 进了酒馆,却见内中空无一人,杨浩疑惑的看向突利,突利却笑道:“麻烦殿下稍等片刻,我朋友很快就到!” “好!”杨浩既来之,则安之,捡了张干净台子坐下,秦叔宝四将也俱都站在身后,冷冷的看着突利。 “先说了,本王时间很紧,一向不等人的!”杨浩淡淡的道:“最多给你十声时间,到时我就走了,现在开始,一……” 突利微吃一惊:“殿下!” 杨浩却不等他开口,继续数道:“二……” “殿下,我朋友来了!”突利喜道。 “这么快?”杨浩不由自主的随着突利往窗外看去,只见一只小船顺流而下,四名斗戴草笠之人正站在其上,为首一人微微抬头,草笠下露出一张玉树临风的俊朗容貌,正与杨浩的视线对上,露出一丝微笑。 “靠!”杨浩不由冷哼一声,竟然坐船来,这下完全不可能打他主意了。 不多时,船已接近酒馆,舟子抛出绳索,将小船系住,搭过跳板,船上四人先后跃上酒馆后面的平台,随着草帘一掀,杨浩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四名斗笠人已经进入酒馆之内。 “世民,殿下差点等不及了,还好你及时赶到!”突利大笑着迎上前去,与为首之人一个拥抱,退到一边。 “谢谢突利兄为世民传书!”那人说话间,已解下斗笠,转头向杨浩一笑道:“张三爷,还记得我么?” “东溟账簿一事,多承阁下照顾,怎敢或忘!”杨浩目光眯成一线,如刀锋般射了过去。 一百三十四章 双雄初会 虚行之带领人马,顺着洛水北岸往西,缓缓行进。 不多时,前方探马回报,杨浩几人已随突利进了河边的一座酒馆。虚行之立刻抬手,命令全军停止,又唤来两名副将,令他们各带二百军士,绕开前方大路,迂回潜至酒馆周围封锁,用探马来回联络。待两名副将领令去后,虚行之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心中一动,又唤来一将,令他带人速去上游寻找船只。 诸事安排已定,虚行之翻鞍下马,着军士取来一方炉鼎,点着一支线香开始计时。如果三柱线香后,杨浩还没回来,就要率军前去救驾了。有阚棱沈光四将在侧,这已是虚行之估测的最大安全限度。 忽听河道上传来一片哗然。 虚行之愕然扭头看去,只见由厘水入洛水的河弯处,光天化日之下,竟驶出一艘横跨大半个河道的巨舟,顶着两层高的船舱,由船腹伸出十八只船桨拨动,随着巨舟行进,浪涌拍岸,发出沙沙声响,刚刚从上游驶下十余艘小船,正是虚行之之前派出搜寻船只的人马,猛可里被这巨舟一挡,船底暗流激涌,当场就阵形大乱,好几艘小船躲闪不及,整个侧翻,船上士兵一个个跌落水中。 “什么人?”虚行之目光一寒,往前紧赶几步,大批士兵已随后跟上,几名将官赶上前面,急得放声大喊:“停船,停船!” 一片脚步声响,随着虚行之挥手下令。二百多名弓箭手已拦在岸边,开弓引箭,仰角取度。凝而不发。 巨舟似乎也才发现了水上和岸边的情况,十八根船桨反向一打,奇迹般的将巨舟停在河心,满河大浪渐渐平稳下来,落水的士兵也一个个翻上同伴的小船,算是勉强稳住阵脚,只是那巨舟停得太好。堪堪把这片河弯给堵住,谁也别想过去了。 巨舟上闪过人影,一名气宇轩昂的年青外族人站上舟头。居高临下的向岸上望来:“你们是哪里的士兵,我们是吐谷浑的商队,有外交关文,为何拦我们去路!”一口汉语倒是说的字正腔圆。 两名弓箭手收弓让开。虚行之从队列中走上前来。抬起视线,沉声道:“我不管你们是哪里的商队,这条河道现在被封锁了,快把你们的船退后!” 那个年青的外族人一愣,随即冷笑一声道:“笑话,哪有船倒着划的,我看你们设卡收费,不外乎钱财。开个价吧!” “废话!”虚行之心中发急,转头命令道:“射他们前甲板。放箭!” 嗡的一声,一片箭雨脱弦而出,从半空中往下罩去,那名外族年青人目光一凛,急纵身后退,啪啪连声中,前甲板落脚处已是插箭如林。 “换火箭!”虚行之又道,弓箭手立刻从箭囊中取出硫磺袋,绑在箭尖上,用火石打燃,扣弦满弓,原地对准巨舟,那年青的外族人首当其冲,映着熊熊火光,目中也不禁露出一丝骇然之色。 “哈哈哈哈!” 便听一声震人耳鼓的长笑,一个豪迈异常的声音从巨舟舱内传出:“本人吐谷浑伏骞,初入中原,不知贵方规矩,冲撞之处,还请这位大人见谅!” “本官奉令驻防,不跟你们讲规矩,马上把船退后,否则一切后果自负!”虚行之寸步不让的道。 巨舟上沉默了一会,又响起那个伏骞的声音,这趟却低沉了许多:“漠飞,派小艇下去,往后拖船,给这位大人让路吧!” “是!”那名外族年青人以手抚胸,躬身领令,不甘心的看了虚行之一眼,转身自往船后去安排。 虚行之松了口气,略略抬手,让弓箭手收队。 ※※※ 河边酒馆。 杨浩身后站着沈光、阚棱、秦叔宝、罗士信四将,对方身后加上突利,也有四个人,其中三人始终不除下斗笠,只有为首的那名年轻公子露出容貌,与突利两人落座,隔着一张桌子,与杨浩对视。 小小的酒馆内,十个人分成两派,一片静默之中,彼此都在暗暗打量,秦叔宝的视线落在最左侧那名斗笠人的右手,隐隐察觉到对方袖下,似乎藏着长鞭一类的武器,而罗士信则目带兴奋,挑衅的盯着突利不放,从这个突厥年轻人的虎口老茧与身形步法来看,已断定其也是一位使枪的高手。 而阚棱与沈光则护在杨浩左右,视线不离最后两个斗笠人,尤其左边那个身形修长,气度从容飘逸,尤让沈光和阚棱注意。 而双方的正主,也在隔桌互视,年轻公子唇角笑容不减,温文和煦,而杨浩却宛若脱鞘利剑一般,整个人散发出淡淡杀机。 李世民! 杨浩自入大唐世界,最想见也最不想见之人。 想起当年初逃出江都宫,还曾动过心思,学项少龙一样去投靠明主,却只因生性不甘居于人下,迟迟未做决定。 后来在东平要大展拳脚,于东溟号上的匆匆一面,当时杨浩已隐约猜出几分,却不想再涉及天下大势,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面对他。 直到江都登基大典前夜,卢楚与秦叔宝叩宫求见,传杨侗的求救诏,献上九州地形图,杨浩才真正感觉到一种,迟早会与此人对上的宿命之感。所以杨浩给自己做了一个选择,就像抛铜板听天由命一样,先把卢楚和秦叔宝关起来,并不刻意防卫他们,照常举行登基大典,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就在江淮之地好好打造自己的半壁江山,了此残生,结果秦叔宝天外飞来的一记飞锏,玉玺落地,连同杨浩的希望一起打碎。 天命! 杨浩的瞳孔微微一缩,努力不去想这两个词。语气平静的问道:“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阁下,是李阀的二公子,还是……” “世民之前是秦国公!”突利正提壶斟茶。闻言欣然代答道:“来洛阳之前已被长安的唐皇诏封为秦王了,哈哈,原来二位都是秦王殿下,失敬失敬!” 两个秦王! 一丝怪异的气氛流淌在双方人马之间,除却突利面带戏谑之外,其他人都微微有些失神,李世民也微露出几分尴尬。笑道:“当着殿下之面,岂敢如此自居,殿下还是叫我世民好了!” 杨浩默然不语。半晌才道:“先父杨俊与令尊中表之亲,令妹秀宁公主,叫过我一声王兄!” “那世民也称呼一声王兄吧!” 明知杨浩是想故意压他一头,李世民却欣然受之。丝毫不以为异。光这份进退自如的气度,已让杨浩更生几分警惕。 “听闻唐皇已经废隋自立!”杨浩话锋一转道:“世民不在长安纳福,跑到洛阳的地盘上,莫不是认为我杨氏一族软弱可欺,是以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句话杀机毕露,酒馆内气氛顿时一紧,秦叔宝诸人都暗暗摸上随身兵器。 “天下大势未定!”李世民愣了愣道:“王兄现在就把地盘分这么清楚,未免言之过早吧!” “无规矩不成方圆!”杨浩缓缓道:“既然是群雄逐鹿。那就无所不用其极,世民不怕我孤注一掷。把你留在这里!” “只怕王兄付不起那个代价!”李世民微微一笑。 秦叔宝阚棱四人不约而同踏前一步,对面三名斗笠人也立刻对峙上前,突利连忙双手一扬,阻止道:“此次会面,突利忝为见证,谁敢擅做主张,就是与本人为敌!” 场面为之一缓,两方人马都望向自己的殿下。 “见证?”杨浩冷眼看向突利:“中原至今大乱,就是因为你们突厥人当的好见证!” “突厥各部内战,你们中原人的功劳也不小!”突利摇头一叹,亦反唇相讥。 “天下一盘棋,人心各取其利!”李世民若有所思的道:“世间争执,大多如此而来,若想解决这个问题,也只有求同存异这四字了!” “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乎实力!”杨浩断然道:“如果我说,求我之同,弃你之异,你待如何?” “为何不反过来说!”李世民不解道:“若要取大同之道,首先应该比诸主张的优劣,择优汰劣,物竞天择,王兄比都不比,便直取中心,未免舍本逐末!” “经验理论,大可由其他方法来弥补,就算你主张优越,我取而用之,有何不可!”杨浩深深看着李世民道:“唯有本心观照,不容我背叛自身,又焉肯屈就于他人!” “那王兄的本心,究竟是怎样的!”李世民微微皱起清秀的眉头。 “我心……”杨浩顿了一顿,才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此身!” “闻听王兄于襄阳开堤放水,殃及数万灾民!”李世民端起茶碗,轻轻的道:“如此,真能无愧吗?” 言词如一道利箭,深深扎进杨浩的心里,双目中陡然闪出点点凶光。 ※※※ “好大的船啊!” 河边码头上,一艘庞大巨舟被十余艘站艇拖着,缓缓往厘水倒退,如此奇景,沿河两岸,顿时吸引了大批人围观。 人群中却有一名白衣背剑的小姑娘,手上拿着十几串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个,兴致勃勃的挤在岸边观看,忽然肩上被人一拍,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武士装的美女已站在身后,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干嘛啊!”白衣小姑娘蹙了蹙瑶鼻,又扭回头去。 “喂,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干嘛这种态度?”黑衣美女不满的转到对方面前。 白衣小姑娘视线被阻,只好看着黑衣美女道:“什么好消息啊,你们中原人的消息,干我什么事!” “诶,这件偏偏就关你事!”黑衣美女反而拿起架子,一副你不问,我就不说的神情。 白衣小姑娘好奇心顿时被提了起来,睁睁大眼睛。道:“关我事,我在中原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啊,难道是……” “是什么?”黑衣美女倒是一阵惊讶。以为对方猜出来了。 “难道是你要成亲了?”白衣小姑娘目光暖昧的看着她,随即苦着脸道:“我可没钱送的!” “啐,说什么呢你!”黑衣美女俏脸一红,拉了小姑娘一把,凑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姑娘不禁啊了一声:“他怎么也来了!” “这下安心了吧!”黑衣美女站直身躯,笑道:“省得有人天天说梦话……大坏蛋。叫你再欺负我,大坏蛋,叫你再欺负我!”声音收紧。将小姑娘的声线模仿的惟妙惟肖,小姑娘顿时气红了脸,跺足啐了一口,追着黑衣美女就拿糖葫芦去粘她衣裳。慌得黑衣美女连忙躲闪。 两人俱是轻功高明之辈。在人群中左闪右走。如入无人之境,忽然白衣小姑娘脚步一顿,伸手按住腰间革囊,黑衣美女也停下脚步,讶然道:“怎么了?” “不知道!”白衣小姑娘捂着腰间一动一动的革囊:“小吉动的好厉害,难道是饿了?” “哪有你这么养鸟的?”黑衣美女摇头一叹,走上前来:“我看是闷坏了,走。我们找地方给它放放风!” 当下拽起白衣小姑娘,两人一起离开。 就在两人前脚刚走。人群又走出三人,为首一名黑衣白发老者,随后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是异族打扮,女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扭头在群中打量,男子见状问道:“翎子,怎么了?” “喔,没什么?”女子神情迷惑的道:“我好像听到飞儿在叫!” “怎么可能,别乱想了!”男了拽了她一把,两人走到黑衣老者身后:“师父!” 黑衣老者的目光死死盯着河中的巨舟,带着一丝浓浓的杀机:“看见没有,那就是伏骞的坐驾,这次,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中原!” “是!”两名男女相视一眼,一起点头。 ※※※ 小酒馆内,空气仿佛凝窒,弥漫着一丝压抑的味道。 “愧,我当然愧!”杨浩一口气将一碗茶喝干,将茶碗顿在桌上:“所以我尽力去弥补,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谁没有一两件亏心自惭之事,所不同者,有些人纠缠于此,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而有些人则努力去改正,仍可堂堂正正立于世上,杨浩一生无所求,但求临死之前,回想平生所为,说上一句我做过,我弥补过,我尽力了,就算有愧于天下,仍然无愧于我自己!” “那就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了!”突利忽然插言一句。 杨浩脸色一变,正要反唇相讥,李世民却在这时道:“突利兄差矣,王兄此言,绝不同于曹孟德的枭雄之心,试问若无悲天悯人之心肠,又从何谈起一个愧字!” 突利看了李世民一眼,闭嘴不语,杨浩也意外李世民竟会替自己说话,讶然回望过去。 “世民幼岁之时,曾有异人登门,观我面相,说我有济世安民之才,是以才得家父赐名为世民!” 李世民话锋一转,竟微露出几分缅怀之色,淡淡的道:“从幼时起,济世安民便是世民的平生大愿,隋广虽然无道,但对我李氏却是优荣有加,家父自起兵太原,据长安而自立,每思此事也是耿耿于怀,然为天下苍生计,世民却以为,此不得不为之事,所以世民自认有愧于先帝,却无愧于天下!” 一个有愧于天下,无愧于自己。 一个有愧于先帝,无愧于天下。 一低一高,境界自现,杨浩心中虽然不甘,也要自认完全落在下风,默默端起茶碗,心中暗骂,这他妈的是古代人吗,放到现代大学的辩论队,绝对是主力啊。 “王兄!”李世民忽然叹口气,目光真挚的看着杨浩:“你放弃洛阳,好吗?” 杨浩顿住举碗的动作,冷笑道:“世民在说笑话吧,我放弃洛阳,不就拱手送给你们,这天下,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以王兄的雄才伟略,何必执着于眼前的天下之争!”李世民双手端起茶碗。正色道:“如果王兄肯助我李家,世民有信心,为天下开万世之治!” 杨浩心神一颤。茶碗中竟洒出几滴水来。 ※※※ 天下之争? 万世之治? 古代帝王VS现代公务员,杨浩蓦然发觉,自己跟对方的差距在哪里了,人家已经开上飞机,一日千里,自己还在骑着自行车,观光旅游。这不关历史局限性的问题,而是思想与胸怀的差距,万恶的现代教育制度。什么都教,就是不教你治国平天下之道,怎么跟人家自幼拿四书五经这种帝王学启蒙的人比。 “王兄!”见杨浩茫然出神,李世民以为对方已经意动。又道:“若得王兄与世民联手。一年之内,平定天下易如反掌,而后励精图治,不出三年,就能复见盛世局面,世民当与王兄同标青史,共享富贵。足为子孙万世之照!” “哼哼,盛世?”杨浩斜眼看着突利:“中原盛世了。怕是突利王子不愿看到的吧!” 这一语如同奇锋突出,突利的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默然不语。 李世民这时也发觉语气有些急切,有些没顾忌到突利的感受。微微一笑道:“中原与突厥,虽然自古争战不断,究其原因,也是为了各自的百姓安宁,天下之大,还有什么不能相容的,若能与突厥改善关系,以通商互利为主,共同发展,化干戈为玉帛,此诚世民所乐见!” 共同发展?杨浩露出一丝邪笑,你丫可以入联合国了,回头看看刚露出一丝喜色的突利,当即毫不留情的道:“世民太天真了吧!君不见塞外荒草大漠,雪山冰川,牧人逐水草而居的困苦生活,你拿什么予他们发展,粮种农具?他们有地方种吗,种的出来粮食吗?玉帛?中原一匹绸缎叫价五十文,到塞外就能换十头牛羊,其利升值何止十倍,除了给富人穿起来夸耀,又有何用处?你这分明是在抽牧民的血汗?通商?商人逐利之性,奇货可居,哪里会顾忌民生,敲骨吸髓也难形容之,此风一成,除了造出几个富甲天下的大豪,中原塞外俱受其害!或者说白送,倾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那你就是卖国啊!” 突利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李世民心中已产生一种不妙的感觉,想不到一言之失,竟会给杨浩拿来如此发挥,忙叫道:“王兄!” 杨浩哪里理他,自顾自说道:“自古中原盛则塞外危,中原乱则塞外兴,概因塞外贫苦,向往中原富庶,又无法融入其中,只好仗之以力,强行掠夺,如同狼饿了就要吃羊一样,此乃天性,不可违背,而中原帝王,无论保疆安民,还是夸耀武功,但凡文冶有成,莫不出兵塞外,以求一劳永逸,永灭心腹大患,正如卧榻之旁焉容猛虎,此乃人心,天理人心之下,世民既有名标青史之志,又何必拿假话来逛骗突利兄呢,人家好歹也是个王子啊!” 啪的一声,突利霍然拍案而起,酒馆内众人都是一惊。 “突利兄!”李世民连忙站起身来。后者却是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二位慢聊,本人想出去透透气!”说完话已自转身而去,李世民在后边又唤了他一声,却直到走出酒馆,也没回头。 “王兄!”李世民回过头来,不由面露苦笑:“你又何苦……” “小孩子,不愿面对现实,可以理解!”杨浩微微一笑,视线转向李世民身后三人,暗自盘算着场中实力,虽然对方去了一个突利,可是自己武功全废,衡量半晌,仍然下不了动手的决心。 “王兄果然辞锋锐利!”李世民重又坐回位上,笑容依旧:“世民只是一时失言,就被你抓住机会,激走突利兄,世民拜服!” “不是我挑拨,而是事实如此,狼羊之间实无共存余地!”杨浩根本不以为异,中原与塞外的关系,放诸现代社会,都是一团乱麻,何况你们古代。 “别看你现在跟他关系良好!”杨浩看了一眼突利离去的方向:“一朝中原盛世,他要领兵犯境,你要济世安民,疆场相见,难道你会手下留情吗?” “当然不会!”李世民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 “我就欣赏你这种坦诚的态度!”杨浩浅浅喝了口茶,笑问李世民道:“你想开万世之治,首先就要天下在手,对吗?” 李世民眉头微皱,蓦然发觉就是一句话的工夫,场中的气氛已经被杨浩操纵在手,现在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对!” “可是,你是次子!”杨浩意味深长的道:“你上有父兄,这天下怎么可能给你继承,投靠你,我是无所谓的,可是你父亲和兄长的态度呢,我能相信他们吗,令妹对我,不就是欲杀之而后快嘛!” 李世民眼中寒芒一闪,竟也微微笑道:“我理解殿下的顾虑,这种事委实难以令人相信!” “所以说!”杨浩缓缓道:“不如你来投靠我吧,我们兄弟联手,问天下谁人能挡,到时我封你为一字并肩王,名标青史,共享富贵,我若负你,天地共殛之!” 李世民哑然一笑,想不到杨浩竟把先前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想了想道:“王兄诚意,世民也相信,只是王兄现在看似立足江淮,实则根基未稳,强行进图天下,难望大成!” “争天下!”李世民手沾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争的是中原,王兄江淮之兵虽精,却不习骑射,在江淮有长江之利,四通八达,当然所向无敌,一入中原,又如何与河北关中的精骑争锋!” “而世民则不同!”李世民又斜斜划了一线,直通圆心:“关陇铁骑,出函谷可入中原,占巴蜀顺流西击江淮,居高而胜远,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若得王兄之助……” “诶!”杨浩大手一挥,将桌上水迹擦去:“所以洛阳我必取之,以此为中心训练精骑,西击关中,北克河北,最多多费些时间,世民若助我,则天下大势,洛阳可定!” 李世民却缓缓摇头:“世民此心,只为天下苍生,舍易就难,世民不为也!” “说得好!”只听酒馆窗外响起一个声音,杨浩想也不想,一把抄起茶碗,连茶带水泼向窗外:“滚蛋!” 一百三十五章 为君之道 啪! 一碗茶掷落窗外的瞬间,秦叔宝、罗士信与另外两名斗笠人同时破窗而出,跃落酒馆后的临水平台,四面绕了一圈,只见凌波倒影,空荡荡杳无人踪,重又在平台上聚首,彼此相视一眼,都是惊疑不定。 ※※※ “不要太自信了!” 杨浩一碗茶扔出,看也不看,已拍案而起,居高临下的对李世民道:“信不信我北联梁师都、刘武周,直捣你李家的老巢太原,叫你关陇铁骑出不了函谷一步,你靠突厥?突厥的义成公主,可是姓杨的!” “我信!”李世民从容答道:“可是王兄别忘了,洛阳现在还不是你的,如果被我得到,王兄你连江淮都出不了,我则腾出手来,慢慢西联巴蜀,把你压死在天下一隅!” “那就是抢天元了!”杨浩哈哈一笑道:“你凭什么跟我抢!我是今上皇叔,权倾江淮,势压当朝,你算什么,李唐反贼,进洛阳都要藏头露尾,能带多少人马?怎么跟我斗!” “如果凡事皆能以力胜,当日李密如日中天,又怎么会死在王兄手里?”李世民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道:“所谓以巧克拙,以弱胜强,王兄现在貌似强大,实则牵制过多,光一个王世充,就能让你投鼠忌器,怎比世民进退自如!” “王世充,你问问他敢动吗?”杨浩冷笑着坐下:“从彭梁到巴东,都是本王的兵马。一声号令,随时大举北上!” “从太原到西京,我李家也已重兵布置!”李世民道:“所以洛阳城。我是志在必得!” “好,你有本事!”杨浩冷笑:“本王让一步,按兵不动,就让你们李家先动手!” “不,还是王兄请!”李世民微微一笑道:“世民一向习惯后发制人!” 小酒馆内忽然安静下去,杨浩与李世民隔座对视,心中都是暗暗吃惊。只觉得对方实在难缠。 “两位秦王殿下,怎么少算了窦建德一路呢?” 又是先前那个声音飘飘渺渺的插了进来。 ※※※ “两位秦王殿下,怎么少算了窦建德一路呢?” 听到这个声音。杨浩忽然有种放声大笑的冲动,轻轻一拍桌案,叹口气笑道:“说得不错,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这天下间,能让我看上眼的,也只有你李世民一个!” 李世民也露出会心的微笑:“世民亦将王兄视为生平大敌,窦建德王世充之辈,却要等而次之了!” “在屋顶上!”酒馆外响起秦叔宝等人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屋顶发出一声轻响,已有人施展轻功上房搜索,酒馆内阚棱沈光与护在李世民身边的一名斗笠人俱都面露警惕。大刀,长矛。还有一柄软剑全部缓缓亮了出来,不经意间形成一个三角阵形,将杨浩与李世民护在当中。 “尝闻王兄丹阳论战!”李世民道:“曾说过天下大势,譬如三龙争珠,这颗珠,就是指得洛阳,如今你我二家,加上窦建德,将洛阳团团包围,王兄明见万里,却不知之后会是如何走向,请王兄教我!” “你还用我教吗?”杨浩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日我孓然一身于局外,自然看得通透,而今我已身陷局中,所做判断只能基于自身利益,就算说出来,也有失客观了!” “王兄说得不错!”李世民喟然一叹:“当局者迷,世民虽然志在洛阳,但后方梁师都,刘武周,薛举,李轨,莫非枭扬之辈,根本不敢放手一搏,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我虽占江淮,身后也有李子通,沈法兴,萧铣,林士宏!”杨浩也道:“又岂能说动就动,就算窦建德,也有高开道,徐圆朗未平,这是神仙局,连环套,实难以人力解之!” “人力不能解,莫非要看天命?”李世民奇道。 “若是处处皆顺,那又怎叫天命!”杨浩抬头看了看上方,神色间也浮起一丝感慨。 “天命压人,委实心中不甘!”李世民目注杨浩道:“不知王兄,有无胆量,与世民试一盘逆天之局?” 逆天?杨浩微微一愣。 “既然天意要世间大乱,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让天意拿不住我们的步伐!” 李世民目光中微微闪出一丝兴奋:“世民愿与王兄,以这洛阳为赌局,谁得洛阳,谁得天下,如果王兄胜,世民愿以天策府双手奉上,从此退隐深山,再不言兵国之事!” “反之,如果世民侥幸胜了一先!”李世民道:“王兄仍然是江淮之主,只是需暂领我天策府南路总管一职,王兄以为如何!” 杨浩倒吸一口冷气,眼睛不由自主的眯缝起来,李世民,你是从何而来这么大的信心? ※※※ 很好,很强大。 杨浩取过一只碗,重新倒了碗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掩拭着心头的震惊。 自己能够布置军队,牵制王世充在洛阳外围的主力,李世民同样也能,虽然没有窦建德那方的消息,但此人若是放过这种机会,也就枉称山东霸主了,三龙争珠,彼此刚好形成一个均势,一切明面的上的动作都要僵持住,暗底下的交战才是胜负的关键,自己以秦王身份,占住杨侗这条大龙,李世民以求亲的名义,靠住王世充这棵大树,窦建德呢?他在做什么?难不成,李世民与窦建德已达成协议,应该不会啊,窦建德怎能与虎谋皮这般不智。 除非单田芳说得是真的,窦建德是李渊的大舅子?太扯了吧! 杨浩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皱,李世民看在眼里。笑道:“王兄不敢答应,是不是以为赌注太轻了?” “不是!”杨浩摇摇头,坦然道:“本王做人一向输不起。要赌就一定要赌赢,我是怕你赌品不好,输了就反脸不认!” “呵呵!”李世民为之莞尔:“那依王兄之见?” 赌?或不赌?杨浩心中微微生寒,赌的话委实没什么把握,不赌的话,此时的气势一定被他压下,自己本就挟势南来。若被他传扬出去,又如何再压服洛阳的局面。 越想越委觉不下,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李世民却是耐心十足,一点也不怕等的意思。 “如此赌局,不如由本人来做个见证吧!” 又是那个声音,这回却忽东忽西。飘移不定。使人无法把握方位,秦叔宝等四人又从屋外冲了进来,将酒馆四角各自守住,李世民身后那名斗笠人微微露出侧耳之状,正全神判断声音来处。阚棱沈光则同时往杨浩身边退了一步。 李世民至此,终于微微变色,扬声道:“好轻功,不知阁下是何方高明。可否现身一见!” 秦叔宝四将莫非一流高手,如是三番竟连此人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轻功到此地步,实属骇人听闻。 啪的一声,却是杨浩将酒碗甩在桌上,终于忍耐不住,黑着脸道:“什么轻功?分明是腹语术,藏头露尾,也算是慈航静斋的传人吗?” 此言一出,酒馆内顿时为之一静,那声音也寂然无声,忽然李世民身后斗笠人身形一动,一剑便往地板斩去:“在下面!” 哗啦一声,斗笠人的软剑扎中一块地板,抖手卷帘般带起一片,秦叔宝四将纷纷跃将过来,只见地面上破了一个大洞,下方河水潺潺,哪有半个人影。 酒馆内光线微微一暗,一个斗笠遮头的修长人影,已背着阳光,出现在正门口处。 ※※※ 这人来的如此从容自若,似乎一直就在站在门外,带着一身阳光走进酒馆,仿佛是一名普通的游人,从旅途之中,折到此地寻一碗水喝。酒馆内除了杨浩之外,其余诸人都有些发愣,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动作。 “世民!”杨浩皱着眉头:“你真要跟我赌这一局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将酒馆内一种莫名意境打破,秦叔宝、罗士信和那两名斗笠人已经纵身而上,将那神秘来客四下围住,来客却若无其事的站在当中道:“二位殿下都是人中之龙,如此一局而定江山,使百姓免受连年征战之苦,秦川在此谢过!” 李世民呆了一呆,正要开口答话,却听杨浩怒笑一声:“李世民,你敢欺我?” “王兄何出此言?”李世民愕然道。 “我现在想清楚了!”杨浩冷着脸道:“你输的话,只输一个天策府,本王输的话,就要输整个天下,永无翻身之日,这种赌法,你分明占我便宜!” “杨兄此言差矣!”神秘来客出言道:“李兄的天策府,专掌国之征讨,长史司马之下,功、仓、兵、骑、铊、士各曹成员三十六人,助李兄每战先决,已成为唐军中坚力量,若得之而用,与取天下无异!” 李世民听得大吃一惊:“兄台何以对我天策府了解此详细……” “区区一个智囊团,哪有这般要紧!”杨浩分外嗤之以鼻:“没了你李世民。李家还有李建成,李元吉,李秀宁,没了天策府,还有太子府和齐王府,公主府,李神通李孝恭都是当世名将,难道统统都是假的?总之我拿天下来赌,你也要拿天下来赌!” “天下?”李世民皱眉道:“如何才算是天下……” “民心所向,即为天下!”神秘来客截声道:“所谓久乱思治,谁能令天下重归平定,谁就是乱世明主!” “此正世民生平所愿!”李世民精神一振:“偃革兴文,布德施慧,静中求……” “生平所愿多了,又怎会一一实现!”杨浩冷笑:“你要治天下太平,首先要身在其位,方能谋其政,现在坐江山的是你父亲,将来坐江山的是你哥哥。你纵有满腔抱负,又如何施展?” “世民一向待父兄以诚!”李世民正色道:“届时自将勉力辅佐,为天下苍生……” “空话。套话,假话!”杨浩拍案大叫:“为政犹如为军,要求令行一致,政出一门,本王立足江淮,言出法随,谁敢有违。这才是天下,你做得到吗?” “我……”李世民一时语塞。 “暴君暴政,也是一言九鼎。能得天下民心吗?”神秘来客不悦的反驳。 “对,民心!”杨浩一拍大腿,仍是向李世民道:“你施仁政,天长日久。自然得民心所向。然而却置你父兄于何地,怕是逃不了收买民心之嫌,我若为帝,需也容你不得!” “世民但求心之所安……”李世民话说到一半,又被神秘来客打断:“杨兄此话说得不错,听闻李兄的兄长大你十岁,当年太原起事,他还在河东府。未曾参与大谋,一年之后。却被硬立为太子,当此群雄竟逐之时,世民兄军功卓著,他却在西京坐享其成,纵使世民兄心无异念,但令兄仅以年长而居正位,却令天下人有所不服!” “对、对、对!”杨浩连说三个对字:“当日李密杀翟让,翟让杀本王,无非功高震主四字,本王前车之鉴,世民怎能还抱侥幸心理!” “我……”李世民目中忽闪过一丝茫然。 “本人想请教李兄,什么是为君之道?”神秘来客忽然转了个话题。 “为君之道!”杨浩接口道:“就是要唯我独尊,果敢刚毅,敢挡我位子,哪怕父兄子弟之亲,也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啊?”李世民霍然起身,张口无语。 “世民?”一旁的斗笠人见状,急步上前,阚棱和沈光却以为他欲对杨浩不利,连忙上前拦下,另外两名斗笠人和秦叔宝罗士信同时冲将过来,彼此牵制,竟复又形成对峙之势。 “为君之道,乃治天下,长治久安之道!”神秘来客语音清朗,隐隐带起一丝内力。 “长治久安之道?”李世民缓缓回过神来:“治安之本,惟在得人……” “治天下之道,亦是为君之道!”杨浩抗声道:“天授君权,以牧万民,无权无势,谈何长治久安!” “权?”李世民又转向杨浩这边,眼睛微微一亮。 “天授君权,乃是为万民谋福利!”神秘来客道:“上古三皇治世,枯稿身躯,不念家室,乃至为万民拥戴,而成圣君!” “三皇之说,渺无所寻!”杨浩冷笑:“分明道学家假言欺世,有史可证者,唯舜逐丹朱,启杀伯益,所为者无非争权夺利,乱世之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世民于陇右克西秦,连战连捷,大好局面之时,反而把你调来洛阳,难道不是疑忌之心吗?” “疑忌?”李世民目光一寒。 “以民为本者,民亦拥戴之!”神秘来客开解道:“只要万民所向,纵然有人从中阻挠,帝位迟早难逃李兄之手!” “民心,利得过刀剑吗?”杨浩叹道:“世民,你现在已经是民心所向了,就怕你再所向下去,你的人头,迟早难逃令兄之手啊!” “我……”李世民身躯一震,困惑的抬起头来。 “杨兄!”神秘来客见势头不对,连忙将目标转向杨浩:“听闻杨兄在江都招收流民,发以田地耕具,予其生活自给,于民间颇见口碑,难道就感受不到民心拥戴的好处么?” “本王收买民心,自然有本王收买民心的道理!”杨浩白眼一翻:“在江淮,本王就是天,是君,信我者当然得福,可是世民,你是什么,你只是个次子啊,而且还不得欢心!” 神秘来客斗笠下秀眉一蹙,道:“虽然传位嫡长,然而如果次子贤明,为万世基业起见,也不是没有废长立幼的先例!” “就是废长立幼四字!”杨浩道:“世民,你已经威胁到你兄长的地位了,他会甘心把帝位让给你吗?” “如果李兄有此志向!”神秘来客道:“本人认识不少江湖前辈,与令尊素有旧谊,可代为从旁游说!” “那样更糟!”杨浩道:“这就是逼你们兄弟们手足相残。乱世之中,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世民,听我一句,先下手为强啊!” “世事皆有法度!”神秘来客道:“令尊固然有所偏颇,也不至于是非不分!” “以我心为天下心,以我法为万世法!”杨浩道:“分是非者,唯一杀字,逆我者杀。挡我者杀,不从我者杀杀杀!” “够了!” 啪的一声,李世民双掌拍落桌面。面色苍白,身躯一阵摇晃,竟有些立足不稳,酒馆内顿时一静。过了半晌。三名斗笠人才反应过来,急忙围上前将他护住:“秦王” “不要紧!”李世民抬手勉强一笑,转向杨浩道:“王兄,世民今天有些不舒服,咱们改日再会吧!”不等杨浩说话,转头歉然看了那神秘来客一眼,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三名斗笠人随在李世民身后,警惕的看着杨浩。缓缓倒退出去。 不一时,几人上了酒馆后的小舟,缓缓撑桨而去。 杨浩远远看着李世民远去,这才收回视线,转向仍然站立店中的神秘来客,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坐在原位上道:“一个不舒服,两个也不舒服,兄台,你舒不舒服啊?” 神秘来客半晌无语,良久才幽幽一叹:“你这人啊!”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无奈的意味。 杨浩哈哈一笑,,复又叹口气,视线转向窗外道:“我也没想弄成这样的,其实为天下万民谋福利,也是我杨浩平生所愿,上次与兄台别后,我痛定思痛,冥思苦想出治国十二策,想请兄台指点一下!” 说完话,正等那神秘客回答,陡听身后秦叔宝与罗士信同声怒叫,急扭头回看,却见两人刚刚飞身破窗而出,而阚棱和沈光则一刀一矛,横拦在自己面前。 “人呢?”杨浩茫然问道。 “跑了!”阚棱和沈光相视一眼,低声回答道。 杨浩无语了很久,才缓缓骂出一个字:“靠!” ※※※ 最后秦叔宝与罗士信返回酒馆,不出所料的把人追丢了,却带着另一人出现,正是赶着时间过来的虚行之。 “殿下!” 见杨浩安然无恙,虚行之彻底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施礼,大批军士已经从前后两处店门涌进来,顺流而下的船队,也在店后的平台上停舟登陆。 杨浩却显得神情郁郁,懒散的抬头看了虚行之一眼:“带酒没有,过来陪我喝一杯!” “喝酒?”虚行之吓了一跳,狐疑的打量着杨浩,直看得杨浩眉头皱起,才连忙开口道:“殿下,要喝酒回宫再喝吧,宫里传来消息,段达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杨浩撇撇嘴:“死的活的?” 虚行之沉吟了一下,才道:“死的!” ※※※ 段达的尸体是上午时分,在护城河里漂起来的,尸体已经泡得发白,双眼圆睁,保持着临死前的骇然神色,而死因则是贯喉一剑,直通后脑,伤口肌肉整齐,抬起头颈,可以透过光线看见一个圆洞。 含嘉殿上,元文都,卢楚,裴仁基,独孤峰全都在场,段达的尸体蒙着一方白布,横搭在地面上,杨浩强忍着恶心大略的过了过目,就令人将尸体抬下去安葬。 “剑尖入喉三分,脑后伤成圆洞状,这不是纯粹的剑伤,而是剑气所为!” 独孤峰身为御前待卫统领,本身亦是验伤的专家,皱着眉头判断道:“段达本身武功不弱,却连一点反抗的痕迹都没有,如果不是亲密之人下手,那对方定是精通刺杀的武林高手!” “精通刺杀的武林高手?”杨浩用一方白帕揩着手,脑海中已想起杨虚彦的形象。心中忽然一惊,难怪李世民那么有信心,有杨虚彦这种超级杀手在,李阀岂不是随时可以取杨侗的性命…… “独孤阀主!”杨浩猛的转向独孤峰。 “啊?”独孤峰微微一愣,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从现在起!”杨浩神情严肃的道:“虎牢军撤出宫城,我再拨给你一枝羽卫,十二个时辰给我把宫城看好了,陛下寝宫重点保护,任何闲杂人等,包括宫奴宫女,要靠近的话都得搜身!” “是!”独孤峰亦察觉到杨浩语气异常,连忙低头答应。 杨浩吩咐完,仍然觉得不太妥当,微微一笑,向独孤峰道:“听闻贵阀的尤老前辈武功高绝,本王想请她老人家,暂时到陛下身边坐镇,阀主不会有问题吧?” “这个……”独孤峰只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 “裴大人,元大人,卢大人!”杨浩又转向其余三人道:“此次段太尉遇害,说明对方阵营里有了厉害杀手,你们各自小心,最近出入都要加强护卫!” 裴仁基身为武将,最近新得兵权,自然不惧,元文都与卢楚相视一眼,却俱是脸色微变,元文都忙道:“既然如此,那下官也不回府了,就在宫中随身保护陛下吧!” “你?”杨浩眉头一皱,想了想道:“随便你吧,卢大人,你呢?” “下、下官也想保护陛下!”卢楚战战兢兢的道。 一百三十六章 兵戎相见 含嘉殿。 “我要杀李世民!” 打发走其余众人,杨浩只留了虚行之在侧,倨坐在上方龙椅,语气低沉的道。 虚行之微微一惊,抬头道:“殿下想学班超?” 果然是自己的首席谋士,杨浩赞赏的看了虚行之一眼,点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本王与李世民一会,越发感觉到此人深不可测,有这人在,王世充是绝对不会靠到我们这边的,反之如果杀了他,长安李渊震怒之下,一定会发兵攻打洛阳,届时王世充必然抽调兵力对抗西京,江淮军就可以乘虚而入!” “话虽如此!”虚行之皱着眉头道:“难度很高啊!” “所以才要你想啊!”杨浩理所当然的道。 虚行之冷汗:“那除非发兵攻打王世充的国公府!” “如果你能有万全准备的话!”杨浩沉吟道:“本王就让你全权负责此事,给你……嗯,一千兵马,两千够不!” 你干脆让我去死!虚行之眼前微微发黑。 “总之本王今天吃亏了!”杨浩一拍龙椅扶手,冷然道:“你要想办法给我找回来!” ※※※ 从含嘉殿出来,走在殿外的广场上,虚行之一副无精打采的神色,连秦叔宝和罗士信领军巡逻至此,与他打声招呼,也只是懒散的点了点头。 “喂,这位虚先生怎么了?”罗士信捅捅秦叔宝问道。秦叔宝也是双眉一皱,摇摇头道:“不知道。大概被殿下训了吧,今天跟李世民见面之后,殿下的心情就不好!” “那小子的确是能与殿下相捋的人物!”罗士信一振手中铁枪:“可惜。今天让他给跑掉了,日后沙场相见,一定不放过他!” 二人的说话远远飘到虚行之耳中,虚行之身形微微一顿,摇摇头叹口气,又继续往前走去。 进了永泰门左侧的朝房,虚行之吩咐亲兵等在外面。自己一人走了进去,只见内中一名白衣老者已等候多时,正是随虚行之一起入洛阳的尚公。 “虚先生!”尚公不敢怠慢这位秦王殿下的红人。起身拱手。 “坐吧!”虚行之做了个手势,自己也来到炭炉边坐下,用火箸拨了下烧红炭块,屋内的气温顿时又升了起来。 “结果如何?”虚行之突兀的问道。 尚公不以为异的答道:“李世民乘船到了下游半里处。有史万宝和刘德威带人马接应。直接转道回郑国公府,没有下手的机会,另外一个神秘人轻功太高,我们的人跟不上,在天津桥失去踪迹!” “唉!”虚行之叹息一声:“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还有一事!”尚公又道:“上次殿下使万年传信,让我们找的那个突厥高手,今天在新中桥附近出现,被突利带人追杀。被我们救下来了,现在安排在思世居!” “喔?”虚行之并不知道杨浩找此人做什么。随口问道:“受伤没有?” “那人极其勇悍!”尚公目中闪过一丝异色:“只是皮肉之伤,我看对他根本没有半点影响!” “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虚行之心中一动:“你上次不是说王薄使人发请柬给李世民吗,时间是在明天吧!” “是!”尚公点点头。 “把这消息告诉那突厥人,安排他混进去!”虚行之淡淡的道:“就说想报答救命之恩的话,取李世民的项上人头来,我再给他五百两黄金!” 尚公目光一凛,愕然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虚行之斟酌着语气道:“是想给李唐一个警告!” 尚公半知半解的点了点头,虚行之看他一眼,又道:“还有,殿下要你们多注意一下荣凤祥的府第,特别是其中的来往人等!” ※※※ 一轮新月,冉冉升上中天。 承福坊,郑国公府的后园内,一名贵介公子站在假山顶的凉亭上,俯视着洛阳城内的依稀灯火,面容沉静仿佛一尊雕像。 背后足音声轻响。 贵介公子头也不回的道:“无忌吗?” 一名容貌儒雅的文士从后面走了出来,欲言又止的问道:“世民还在想白天的事?” 看身形,此人正是日间护卫在李世民身边的斗笠人之一。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关心之意,贵介公子淡淡一笑道:“无忌最了解我,我李世民为人处事自有一套想法,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所左右!” 听着对方明显言不由衷的语气,文士默然不语,良久才道:“如果我知道秦王浩竟然如此居心险恶,我绝不同意今天你去见他!” “不关王兄的事!”贵介公子摇摇头:“他只是心直口快,何况事实就是如此,只是我一直不愿去面对,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彻底点醒我,唉,如果王兄能与我并肩作战,天下还有何事能难到我李世民的!” 文士眉头微微一皱,又道:“药师夫妇来信,正从黎阳赶回来,徐世绩已经同意为秦王效力!” “真的吗?”贵介公子转过头来,忍不住面露喜色:“太好了!” “还有一件事!”文士却是不动声色的道:“长安来信,对洛阳现在的局面,十分不满,敦促秦王加紧行动!” 贵介公子一阵沉默,好一会儿才点头:“我知道了!” “此外……”文士续道:“长安决定刺杀秦王浩,让我们加以配合,动手的人选,是杨虚彦!” “什么?”贵介公子微微变色。 ※※※ 深夜时分,皇宫中又下起小雨。清寒袭人。 杨浩带队巡查完整个宫城。又转道至皇泰主寝殿,杨侗还未睡觉,正穿着一身明黄色便服。兴致勃勃的赏玩一件珊瑚玉树。元文都与卢楚都陪伴在侧,一见杨浩进来,殿内气氛顿时一窒,元卢二人连忙行礼,杨侗则细声细气的叫了声:“王叔!” “臣杨浩参见陛下!”杨浩去了雨披,交给宫奴,先拱手参见杨侗。然后视线再转向元卢二人,冷笑一声:“二位大人好清闲啊,这么晚了还耽误陛下休息?” “不敢。不敢!”元文都和卢楚大为尴尬,不敢多说什么,分别向杨侗和杨浩行了一礼,低头退出殿去。 寝殿内只剩下杨侗与杨浩叔侄二人。杨侗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杨浩一言不发,顿时有些慌神,主动开口道:“皇叔,孤家这就去睡觉,您也早点休息吧!” “不忙!”杨浩笑看了他一眼,走上前道:“今天白天的事,卢楚和元文都已经给你汇报了吧,王世充已经接受节铖。算是暂时稳住,王叔会慢慢想办法对付他。你可以安心了!” “多谢王叔!”杨侗低下头道。 杨浩走进珠帘之内,视线落在那株珊瑚玉树上,好奇的道:“这是什么?” 那株玉树高及七尺,通体火红珊瑚,无一丝杂质,千枝百干,磷峋奇特,放在殿上,极为吸人眼球,杨浩视线一落下去,也不禁难以移开,暗自为之赞叹。 “这是洛阳府库的内藏!”杨侗连忙解释道:“本月二十,是城中富商荣凤祥的寿辰,这是孤家准备的礼物!” “荣凤祥?”杨浩背起双手,转过身道:“一个商人,无官无职,为何要皇家送礼?” “这个……这个……”杨侗嗫嚅道:“是元大人说,荣凤祥是洛阳商人的领袖,对宫中财政多有补贴,所以……所以……” “所以要显示皇恩浩荡,让他们尽心尽力为皇家办事!”杨浩接口道。 “对,对!”杨侗忙不迭的点头。 “想法是不错!”杨浩微微一笑:“可惜你年纪太小,实在识人有限,元文都碌碌之辈,又怎知荣凤祥此人的根底!” 杨侗吃了一惊:“王叔?” “算了!”杨浩叹口气道:“现在跟你说这些江湖中事,你也未必懂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的位置,实在为世上很多人所觊觎,观人处世,都需要多多留心!” “孤家知道了!”杨侗又低下头去。 杨浩见状,也不忍太过苛责,话锋一转道:“你仔细听好,王叔现在教你为君之道,一时理解不了,可以背下来,慢慢领会!” “是!”杨侗听他说的郑重,神情也是一紧。 杨浩满意的点头,徐徐道:“所谓乱后易教,如同饥人易食,若为君者肯以身作则,针对前朝弊政,力求以静求治,去奢省费之道……偃革兴文,布德施惠,轻徭薄赋,必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治安之本,惟在得人,本朝之有开皇之盛,皆因文帝勤劳施政,每旦听朝,日夜忘倦……” 凭着记忆,杨浩将原著中李世民的为君之道原丝不动的背出,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让杨侗牢牢记下,听他重背了一遍才作罢。 “我不要求你,从现在开始就照做!”杨浩最后嘱咐道:“过段时间,我会设法带你往洛阳郊外的净念禅院一行,到时候,你要当着那里主持的面,原原本本的把这段话背出,最好,能加上一点心得体会,知道吗?” “是!”杨侗轻轻点了点头。杨浩这才行礼告退。 ※※※ 次日清晨,洛阳内外雨丝飘飞。 杨浩在含嘉殿上,见到随独孤峰前来的一众独孤阀高手。 依旧一身黑衣武士服的独孤凤,扶着一名身形佝偻的白发老妪站在中间,其余人包括独孤峰在内,犹如众星拱月般将这老妪围在中间,神态异常恭顺,虚行之则以秦王府主薄的身份,陪同在侧。 杨浩带着阚棱沈光,从内殿转出,第一眼便与那白发老妪对上。深厚的功力从对方双眼中迫出,杨浩只觉得眼睛微微一疼。不由自主的脚下一顿,双眼一合再开,对方已经知趣的收敛起视线。 这一番动作只在瞬息之章。在场所有人都未加注意,随着杨浩身形停下,老妪已用手中碧玉龙头杖在地板上一顿,沙哑着嗓子道:“老身尤楚红,残躯抱病,殿下入京,未能及时参见。望请恕罪!” 全场静默之中,杨浩迟疑了一下,才哈哈一笑道:“老夫人勿需如此。你我两家原为一体,论辈份,杨浩亦算老夫人的孙儿辈了!” 此语一出,在场独孤阀众人的神色俱要为之一松。尤楚红老脸上也闪过一丝喜色。客气的道:“殿下言重,向者凤儿在江都,也多承殿下照顾,凤儿,还不谢谢殿下!” “独孤凤多谢殿下!”独孤凤亦向杨浩一礼。 有熟人在,杨浩眼中也掠过笑意,虚还了一礼,转向尤楚红道:“此次为我杨家之事。惊扰老夫人清修,杨浩深感惭愧!” “不敢!”尤楚红稍稍欠身道:“此我独孤家份内之事!” 虚行之站在一旁。乘机插言道:“殿下自接诏入京,行色匆匆,一直苦于身边护卫力量不足,前者还曾遭人刺杀,现在有贵阀助力,总算放心了!” 杨浩微微一愣,还没开口,尤楚红已道:“这个好办,凤儿武功已得我真传,在鄙阀仅次于老身,就让她暂时护卫在殿下身边吧!” “那自然再好不过!”虚行之欣然道:“老夫人有心了!” 我没说要护卫啊,这穷酸,搞什么名堂?杨浩恼火的看了虚行之一眼,表面上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那边独孤凤已在尤楚红的授意下,从独孤阀的人群中走出,一言不发的站到杨浩身后。 “那……就多谢老夫人了!”杨浩看了看独孤凤,只好拱手向尤楚红一礼。 “殿下放心,有老身在,保证圣上安全无虞!”尤楚红说完最后一句话,带领独孤峰等人向杨浩告退。 “等一下!” 就在独孤阀众人将要走出殿门的时候,杨浩忽然出声唤道,以尤楚红为首,莫不一愣,停步转回头来。 杨浩目中微微闪过一丝寒光,看着独孤阀的人群中,淡淡一笑道:“不知哪位是独孤霸,霸兄啊?” 独孤阀众人又是一呆,接着一名身形魁梧,面相威猛的大汉上前一步道:“在下就是独孤霸,不知殿下……?” 杨浩嘴角含笑,目光异样的打量他半响,才道:“没事,只是听闻阁下名号响亮,特意一问,果然人如其名,威风霸气的紧!” 独孤霸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行礼道:“多谢殿下夸奖!” 死者为大,夸你两句,也无所谓了,杨浩心中已埋下杀机,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彬彬有礼的将独孤阀众人送出殿外。 待独孤阀的人走后,杨浩才得空将视线转向虚行之,眉头微微一扬,后者立刻道:“殿下,我去安排车驾!”根本不给杨浩发脾气的机会,转身就逃出殿去,倒让杨浩呆在当场。 扑哧一声,却是独孤凤掩口轻笑,半嗔半恼的道:“怎么了,不欢迎人家么,看你这副脸色?” “没有!”杨浩撇了撇嘴,转过头道:“只是有些意外,对了,君嫱呢?” “君嫱啊?”独孤凤仰头看天:“原来你还记得她吗?” 杨浩听她话中语气不对,眉头又是一皱:“君嫱没跟你在一起么,她是不是回高丽了?” “是啊!”独孤凤道:“早就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我看了都觉得可怜!” “嘁,江湖儿女,有什么可怜的!”杨浩才不信她这种说法,大步就往殿外行去,阚棱沈光立即随后跟上,独孤凤呆了一呆,才拔步向前追了上去:“喂,你去哪里啊?” 杨浩脚步一顿,忽然竖起一指,一字一句的道:“喝花酒!”说完迈步就走。 “啐,鬼才信你!”独孤凤停了一停,俏脸上微微一红,才又跟上前去。 ※※※ 天街小雨。一只没有标志的车队,冒着雨幕从皇宫宣仁门出发,向南行出天街。随行数十人都作普通护卫打扮,为首两骑之上,阚棱沈光一左一右。都穿戴起雨蓑雨笠,将兵器用布卷好,系在鞍边,从外表看,除非特别熟识,否则谁也认不出此二人。 独孤凤跟杨浩一起坐在车厢内,好奇的从窗口向外望:“喂。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不是跟你说了,喝花酒么?”杨浩双手抱臂,向后靠在厢板上做假寐状。 “谁信你。你这人没一句实话,喝花酒有穿成你这样的吗?”独孤凤的视线落在杨浩身上,只见杨浩一身白衣,外罩亮银软甲。腰间还挎着一柄长剑。如此形象,说是去战场杀敌,还有几分可信,如果是去喝花酒,那也未免太过小心了。 “我就喜欢这样,你管得着吗?”杨浩撇着嘴道。 “你这样进去,只怕姑娘们都被你吓跑了,谁肯陪你喝啊!”独孤凤恼他不说实话。狠狠剜他一眼,杨浩却一直闭着眼睛。根本视而不见。 安静了一会儿,独孤凤忽然又问:“喂,你想不想君嫱啊?” 杨浩眼皮下微微一动,仍然咬紧牙关不语。 不多时,车队到了洛水南岸,一座两层酒楼的后门,虚行之和裴仁基早已等候在内,将杨浩等人迎上二楼,独孤凤随众而上,只见酒楼内没有一个客人,楼上楼下全都站满了佩刀持剑的武装士兵,心中疑惑更盛。直到随着杨浩在一处临街包厢内坐下,独孤凤往外一望,才不由惊呼道:“曼清院!” 只见对街一座雕梁飞檐,华丽堂皇的连栋阁楼,曼清院三字招牌赫然在目,正是洛阳城内最大的一间青楼。 “怎么,凤姑娘也是此地的常客?”杨浩眼皮一抬,不怀好意的问道。 “你才是常客!”独孤凤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楼外道:“这个时候来曼清院,都还没开张呢,难道你是来赴晚上王薄那个宴会?” 王薄的使者一连几日在城中遍撒请柬,独孤阀身为地头蛇,又岂会糟然不知,是以对独孤凤的话。杨浩并不以为异,只是淡淡的道:“长白山的架子大,根本没想过请本王!” “那是自然!”独孤凤笑道:“人家请的是天下豪杰,共图大事,又怎会找你这个当朝王爷来商量,那不是自寻死路!” “难道他们以为不请,本王就不知道了!”杨浩喝了一杯酒,冷笑道:“分明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那你想怎么办?”独孤凤凑近身子,好奇的问道:“埋下伏兵,将他们一网打尽,你做得到吗,今晚与会的,没一个不是高手啊!” “放心,本王还没这么奢望过!”杨浩目注窗外:“今晚之会,我的目标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谁?”独孤凤眼睛一亮。杨浩却举杯就口,不予置评。 ※※※ 上灯时分。 曼清院内宫灯高挂,将整个建筑妆点的通体明亮,被雨幕一遮,更显得流光溢彩,惑人心神。正门口处,只见车水马龙,从四面八方陆续有客人赶到,守门八名健硕大汉左右排开,认贴不认人,不断招呼客人入内。 “曼清院的后台,是洛阳帮的龙头上官龙,日进斗金的散财之地,要想把整个院子包下,除了有惊人的财力之外,还得有天大的面子才行!”独孤凤美目注视着下面的情景,自言自语的道:“也就是王薄这种元老级的人物,换个人,又岂有这般一呼百应之势……喂,你喝了一下午呢,你究竟在等谁啊?” 杨浩一只酒杯刚举到半空,便被独孤凤伸手拦住,只好放杯于桌,道:“等来了你就知道了,何必再问!” 独孤凤轻哼一声,不依不饶的将杨浩酒杯夺下,还要追间,厢门打开,虚行之带着一身雨水快步走了进来:“殿下,来了,已经快到了!” “真的敢来?”杨浩目中光芒一闪:“果然好胆色,行之,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放心!”虚行之道:“周围几条街都已暗中驻扎了兵力,罗士信在福善坊,秦叔宝在永太坊,裴仁基在延福里,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曼清院一乱,就一起杀出来,管教他来得去不得!” “好!”杨浩欣然道:“此次事成,记你一个首功!” “喂,你们到底在说谁啊!”独孤凤莫名其妙的站起身来,杨浩却不理她,端起一杯酒,转头看向楼下,独孤凤不明究理,也走过去,随着杨浩的视线往街上看去。 “呵,原来他也来了!“杨浩唇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视线正落在刚刚到曼清院的一拨客人身上,为首那人年青儒雅,带着十数名武功高强的护卫,明显气度不凡,独孤凤也看见此人,却道:“原来是岭南宋家的二公子,对了,听闻你跟他关系不错的,难道你要杀他?” “胡说八道,正主还没来了!”杨浩摇头一笑,又喝了杯酒,另一手持壶倒上。 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正从南市街外的雨幕中走来,独孤凤蓦然发现杨浩视线凝住,立刻反应过来:“是他们!” “不错!”杨浩又斟上一杯酒:“他以为这么多各方势力在场,我总要顾忌一二,偏偏我就是要动他一动!” 说话间,那辆马车已经在曼清院门口停下,内中下来一名贵介公子,独孤凤一眼便认了出来:“原来是李阀的二公子啊!” “对,动的就是他!”杨浩眯起眼睛,将酒水倒入口中,下一刻,却听扑哧一声,杨浩口中酒水已全部喷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马车之中,随着李世民身后,又下来一名眉目如画的白衣书生。 一百三十七章 青楼风云 赫然是单琬晶! 刹那间,杨浩的眼珠子都红了,虚行之也已同时看见,结结巴巴的道:“她……她……” “谁啊?”独孤凤疑惑的望去,也是一愣:“咦,狐狸晶!”这个称呼却是随着傅君嫱叫惯了的,猛可里脱口而出,独孤凤自己也吓了一跳。 只见曼清院门口,单琬晶下车之后,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跟着李阀的护卫高手一起,随着李世民之后进了曼清院内。 回过头再看杨浩,虚行之与独孤凤都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概因杨浩此时的神情实在吓人,额头上青筋爆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咔嚓一声,细瓷酒杯竟被他五指捏碎,碎瓷片扎进肉里,一滴血珠溅上窗台的木框。 啪的一声,一人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却是负责洛阳情报系统的尚公,面色苍白的道:“不好了,公主从江都跑出来了!” 虚行之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只想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一声怒吼,杨浩旋风般转身,大步就要往包厢外走:“阚棱沈光,给我点齐人马,血洗曼清院!” 阚棱沈光两人对他惟命是从,立刻便要动身。 “站住,不准去!” 一个皆然相反的意见声,虚行之闪身拦在门口,伸手堵住三人的去路:“殿下,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滚开!”是可忍。孰不可忍,杨浩此刻胸膛都快气炸了,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推虚行之。呛啷一声,虚行之竟乘机抽出杨浩腰间宝剑,亮闪闪的提在手中,迫得杨浩不由后退一步。 厢厅内顿时静可闻针。 “虚、行、之!”杨浩气得血灌瞳仁,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虚行之。 “大胆!”阚棱沈光同时亮出兵器,庞大杀气山岳般向虚行之压去,独孤凤目光一凛。站在旁边的尚公却一时不知所措。 “殿下!”虚行之紧盯着杨浩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样杀进去,天下英雄都要与你为敌。咱们这么辛苦才走到这一步,难道要前功尽弃,好,殿下想去。就踏着行之的尸体过去吧!” “再等一等!”虚行之喘了口气。继续诚恳的道:“我们已经安排了杀手,里面很快就要大乱,届时师出有名,乘乱杀了李世民,洛阳就是殿下的,天下也是你的!” 杨浩默然不语,目光渐渐缓和下来。 忽听啪的一声,一只小酒杯突然弹出。正撞在虚行之手腕,打得他浑身一震。独孤凤已如影随形掠至,五指轻拂,将长剑从虚行之手中夺下,阚棱沈光一刀一矛同时递出,锁住虚行之颈间,将他压得倒撞在厢板之上。 “殿下,妇人女子而已,何妨大事,大业为重啊!”虚行之挣扎着大叫,嘴角已经挂下血丝。 杨浩身躯剧震,身形已顿在门口。 一时间,厢厅内所有视线都往他看去,神情各异,虚行之是希冀,独孤凤是好奇,尚公是担忧,阚棱、沈光则是微觉茫然。 “好,大业为重!”杨浩吸口长气,缓缓的道。 虚行之顿时眼前一亮,推开阚棱沈光的兵器,站直身子道:“殿下做的对,这才是英雄霸主……” “你们都留在这里,本王一个人进去,问个清楚!”杨浩厉声怒吼,一跺脚,已冲出偏厢。虚行之愕然一呆,独孤凤阚棱沈光三人已越过他,追上前去。 虚行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苦笑:“这可如何是好!” ※※※ 杨浩压着一肚子火,腾腾走下楼梯,独孤凤已经施展轻功,从半空中跃下,拦在他面前道:“你真要进去?” “废话,老子现在都戴绿帽子了!”杨浩血红双眼,绕开独孤凤就要往前走,独孤凤却一把拉住他,急道:“等一等,你跟我过来!” 不由杨浩分说,已经半拉拦拽的把他拉到后院的雨中,阚棱沈光带着几名亲卫连忙跟了出来。 “放开我!”杨浩猛的挣开独孤凤的拉扯,往旁边走开一步。 “喂,我是为你好啊!”独孤凤道:“就跟虚行之说的一样,你现在这样进去,除了打草惊蛇,什么用都没有,再说,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又不是没有女人!” “什么女人?”杨浩咬牙切齿的道:“那是我老婆,现在我老婆跟别的男人进青楼,我就这样看着,我还算是男人吗?” 猛一转头,杨浩拦住独孤凤的话头道:“你别废话,总之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等一等嘛!”独孤凤不放弃的又将杨浩拦住,就在杨浩翻脸之前,又从怀中掏出一份烫金请柬。 “不用这么杀气腾腾的,想进去而已!”独孤凤狡猾的一笑:“我有请柬的!” 杨浩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头。 ※※※ 虚行之坐在杨浩之前的位子上,端起一杯酒,一口吞尽,淡淡的道:“东溟夫人在搞什么鬼?” “不关夫人的事!”尚公连忙解释道:“的确是公主自己跑出来的,夫人震怒,已经派出四仙子,追到洛阳来了!” “哼!”虚行之重重顿杯于桌,冷然道:“希望事实真的如此,不要以为我答应你们夫人联手对付阴癸派,就等于容忍她胡作非为,如果单琬晶有什么行差踏错,我与东溟派的协议,也就不用谈了!” 尚公暗暗一惊,点点头又道:“那现在怎么办,殿下他……” “随他去吧!”虚行之目中寒光一闪:“命大如他,区区曼清院又能如何。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传信叫跋锋寒准备动手!” “好吧!”尚公迟疑了一下,转身出去。 虚行之又倒了杯酒。将视线投向对面曼清院的正门口。 ※※※ “原来是独孤阀的凤小姐!” 灯火通明的曼清院大门前,一名把门小头目,从独孤凤手中接过请柬,谦恭的笑了笑,视线随之转向独孤凤身后:“这几位是……” “是我的随身护卫!”独孤凤不以为意的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小头目点头哈腰的将请柬递还给独孤凤,挥手让身后众人放行,洛阳帮虽是当地龙头。但对于独孤阀这种名垂天下的世家阀门,又是洛阳的中流砥柱,先天上还是要矮一截。哪敢有什么异议。 其后来者不绝于缕,看气派都是江湖上大有身份的人物。独孤凤带领身后十余名蓑衣带刀大汉昂然而入,当先两人神情冷肃,正是沈光与阚棱。稍后一人也是普通护卫打扮。一顶雨笠背在身后,刀柄斜探出肩头,隐隐被众人护在中心,满脸淡黄色虬髯如戟,目露凶睛,一进门就毫不掩拭的四下打量,独孤凤只能略停一步,等这虬髯之人赶上来。低声吩咐道:“别乱看,等下我帮你找!” “今天找不到人。本王铁定拆了曼清院!” 虬髯之人正是杨浩,来前在独孤凤的半强迫下,只好改装易容,弄点马尾重新粘上大胡子,天下易容之术多不胜数,而杨浩所会的,却偏偏只有陈老谋所传的这一种,多少是个遮挡,再者他现在武功尽失,混在人群之中,一般不留神看的话,也不会被人特别注意。 类似独孤阀这种身份的请柬,曼清院内都已预留了包厢,是夜王薄宴客之地,是主堂后的听留阁,由东西南北四座三层重楼合抱而成,围起中间宽广五十丈的大客厅,缀以青翠绿草与人工小溪,碎石铺径,作曲桥流水的园林布置,重楼之上还有活动顶棚,得自鲁妙子星津浮桥的创意,遇阴雨天气搭建起来,连上销扣,点亮挂壁宫灯,亮如白昼,更丝毫不损园林景致。 四座重楼,每层均置了十多个厢房,以悬空走廊相连接,进一步加强了中园的空间感,面向园厅的一方有隔窗露台,正对园厅正中一座生机勃勃的大鱼池,充分利用隔与透的建筑原理,把一种庞大,严实,封闭的虚实感觉发挥的淋漓尽致。 独孤阀的厢厅位于西楼顶层,在待者的引领下,一路只见如花美婢,花枝招展的来往于各厢房之间,笑语喧喧,猜拳斗酒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从各处传出,虽是细雨清寒之夜,却挡不住楼中一派热火朝天的升平景象。 进了包厢,待者退将出去,带上房门,杨浩在桌边坐下,伸手便要去撕胡子,独孤凤连忙阻止道:“别忙,待会还要出去的!” “你用的什么胶水,怎么这么痒!”杨浩呲牙咧嘴的抓着脸,活像一只猴子,前时陈老谋与他的改装药物早已遗失,此番用的是独孤凤找来的普通胶水,擦在脸上,杨浩格外不习惯。 “忍一忍吧,谁叫你现在名气这么大!”独孤凤抿嘴暗笑,坐下来翻过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妈的,不忍了!”杨浩痒得心中火冒,霍然站起身:“阚棱、沈光,跟本王出去,挨间给我搜!” “你冷静点行不行!”独孤凤连忙也站起身来:“人已经在这里,还怕她飞上天么!” 没说几句话,只听外间传来敲门声响,独孤凤与杨浩同时住嘴,互看了一眼,独孤凤才出声道:“什么人?” 外间传来声音道:“本人知世郎府上食客京兆宁,知世郎闻听独孤小姐到此,特请相见!” 独孤凤看了杨浩一眼,扬声向外面道:“晚辈初入江湖,只是适逢其会,不想惊动知世郎大驾,还是请知世郎照顾其他客人吧,何必以晚辈为念!” 房间外京兆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独孤小姐或许不知,知世郎与令祖尤老夫人二十年未曾见面,此次听说故人孙女到访。迫求一见,如果小姐不愿移驾,知世郎便要亲自来会了!” 独孤凤微吃一惊。杨浩已抓住她手腕,使个眼色,低声道:“跟他去!” “那你……”独孤凤不放心的道。 “我在这里等你!”杨浩道:“真要让王薄来了,什么都不用做了,就陪他一个人聊天吧!” 独孤凤微一迟疑,只好点头应允,杨浩又转头道:“阚棱沈光留下。其他人都陪独孤小姐去,不能让他们起疑!” 房中亲卫全都俯首听令,独孤凤愣了一愣。只得站起身,带领众人推门出去,外间病书生京兆宁已含笑相应,彼此打了个招呼。便引着独孤凤离去。 房门再度关上。杨浩和阚棱沈光走上前来,沈光道:“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求人不如求己!”杨浩咬牙道:“我们自己找!” ※※※ 离开独孤阀的包厢,杨浩带着阚棱沈光二人在走廊上找到一名待者,问出李阀的人正在对面北楼顶层包厢,于是排开人群,踏上通往北楼的悬廊。刚走到桥中间时,便听下方传来一阵骚乱。 只听一把雄壮嘹亮的大笑声震天响起。整个听留阁都像是震动起来。 “曲飞鹰,听闻你在襄阳折戟沉沙。亲生儿子都被人干掉,部属伤亡惨重,怎么不回铁勒,还有脸赖在中原吗?” 杨浩微微一愣,怎么这时候会有人向曲傲挑衅,不由停住脚步,静待下文。果然紧接着那笑声之后,一把阴沉老辣的声音应道:“伏骞,你从吐谷浑千里迢迢来送死,本人又岂会让你失望,有胆子的话,不妨出手一试!” 杨浩认得正是曲傲的声音,探头下去,却没见到双方人影,似乎都是坐在阁内,以内功迫出声音,表面上听来却是不相上下。 伏骞尚未回话,右方低层厢房内却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本人乃洛阳八士的祈八州,今次知世郎在听留阁举行英雄宴,特请了名满天下的尚秀芳大家于会助兴,伏骞王子与曲兄若有矛盾,不妨宴后再议,何必冲撞了秀芳大家冠绝天下的琴歌之艺,二位以为如何!” 厅房内沉默了一会儿,伏骞又笑道:“既然秀芳大家在此,是本人失礼,曲飞鹰,本王子还要在中原盘桓一段时间,那也不妨改日再会!” 此人端得豪气过人,生死之战,说放下便放下,似乎从未挂在心上,反而把难题推给曲傲,此种情况下,无论曲傲是要求立即决战,还是答应延期,都不免显得落了下乘,先声夺人之效收得十足,楼间诸人听在耳中,莫不都有些同情曲傲起来。 果然曲傲的声音只随后冷冷一哼,便没了后话,显然是默认了。 悬廊上杨浩只听了一半,已知后事,便不再留心,带着阚棱和沈光走过悬廊,踏足北楼顶层,沿着成排厢房依次找将过去,有的厢房并未关门,随便往内张望一眼,有的厢房门关闭,杨浩就找个借口直接敲开,看清楚内中环境转身就走,异常举动很快引起楼间侍者的注意,不多时,一名守楼大汉已带人拦上前来,皱着眉头道:“朋友,是在找人吗?” “不错,我是找李阀的李世民,他在哪里?”杨浩直言不讳的道。 “这个……”那大汉谨慎的问道:“朋友是李公子的什么人,可有请柬?” “我跟李世民一起来的,请柬就在他那儿!”杨浩仰头向前张望:“别耽误大爷时间,你说个地方,我自己去!” 那大汉疑心更甚,伸手就挡住杨浩:“朋友,你到底是什么人!”阚棱沈光见他伸手,立时大步上前,各出一手,推得那大汉仰天飞起,将身后的人群砸到一片。楼间顿时一片喧哗。 杨浩眉头一皱,闪身缩在阚棱沈光之后:“给我挡住他们!”说完转身便向另一头走去,阚棱沈光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大汉已怒叫一声,带领一群手下扑上前来,二人只好出手抵挡。 那楼间是回廊形式,杨浩乘着前方大乱,正好抽身而出,反方向开始寻找。连找了三间房不见踪影,到了第四间房。只见房门紧闭,敲了几下不开,杨浩咬咬牙。看看四周没人注意,一脚就踹门进去,还没定晴细看,房中已抢出个人来,一把将杨浩拖进房内,反手关上房门,等杨浩一个踉跄站稳。再转回身时,一柄大剑的剑尖,已经杀气充盈的对准他的咽喉。 四目相对。对方愕然收剑:“秦……” “闭嘴!”杨浩急上前一步,掩住那人嘴巴,将他拖到一边,才放开手。低声道:“不准大声。我是化装来的!” “这种装?”那人神情古怪的道:“见过你的,都认得吧!” “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么杀手!”杨浩嗤之以鼻,转头拨开门缝,去看外面的动静,后面那人收起大剑,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先说了,我今天有笔生意。你可别坏我的事!” “我知道!”杨浩头也不回的道:“五百两黄金,取李世民的人头嘛!” “你……”那人差点气竭:“你怎么知道!” “笨!”杨浩回头骂了一句:“我就是你老板。钱是我的!” 灯光之下,只见那人身背大剑,项缠红巾,一脸目瞪口呆的神情,正是跋锋寒。 “退钱,这趟不做行不?”跋锋寒苦笑道。 ※※※ 哗啦一声大响,一名洛阳帮的帮众,带着满天木屑从三层楼上坠下,底下的姑娘们惊叫闪避,大批洛阳帮众从四周通道里陆续赶来。 阚棱沈光双双从三楼跃下,顿时被数十名洛阳帮众包围,两人并不取出兵器,只以拳脚功夫突围,以二人纵横沙场的身手,周围洛阳帮众根本近身不得,不多时便被打得抱头鼠窜,惨叫连天,一二层楼的客人纷纷走出包厢,聚在厅间围观。 “什么人敢在这里闹事!” 一个气冲冲的大吼声中,三层楼上跃下一人,落在正中鱼池间的平台上,一根粗大的精钢杖往地上一顿,威风十足的道:“本人上官龙,统统住手!” 厅间的洛阳帮众如潮水般退后,露出中间的阚棱与沈光二人,上官龙目中精光一闪,冷哼道:“二位朋友如此身手,定非无名之辈,报个万儿吧!” 周围的人群都在看热闹,不知这是哪里来的两名高手,竟把洛阳帮龙头上官龙都给迫了出来,江湖中人大多好勇斗狠,场中不少人都开始期待等下会有一场龙争虎斗了。 哪知阚棱沈光互视一眼,根本不与上官龙答话,转身便要离开。 “混账!”上官龙这下气得不轻,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过来,钢杖舞出重重光影,便向阚沈二人中间打去。 听得背后风声险恶,阚棱沈光不敢怠慢,左右跃开,上官龙已跃落在地,盘龙般挥杖先取阚棱,不料身后沈光抢前一步,灵猿般一搭他双肩,整个人已腾空而起,全身力道压将下来。上官龙大吃一惊,毒龙钻心腿弯身向上倒踢,那边阚棱已以刚猛力道崩开钢杖,探手抓住上官龙腰带,沈光刚刚松手后翻跃开,阚棱单膀叫劲,已将上官龙高高举起,向鱼池抛去。 就在众人惊呼声中,上官龙杖一搭台边,整个在入水前一刻,翻身落在岸边,惊魂未定,又见阚棱沈光大步上前,不由自主竟向后退了一步。 “住手!” 只听一声娇喝,独孤凤已从三楼跃下,拦在阚棱沈光身前,冷然道:“上官帮主,这是我独孤阀的人,不知何事开罪贵帮了!” 楼间大哗,俱想不到这两名高手竟是独孤阀的,上官龙也是一怔,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西楼的三层楼上,一名手摇折扇,风流倜傥的年轻书生正笑盈盈的旁观,身边围着不下十名莺莺燕燕,猛可里看见独孤凤现身,年轻书生笑容顿时一窒,立刻原地转过身去, 周围的美女见状,都是莫明其妙的问:“公子怎么了!” “别看了,那女人不好惹!”年轻书生苦笑一下,又道:“这种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的,咱们进房去,我给你们每人作一首诗,怎么样?” “好啊好啊!”周围的美女莫不雀跃欢喜,簇拥着那年轻书生转回房内。 就在年轻书生带着众美人回房之后,隔壁一扇厢门同时打开,一名青衫儒雅公子正送一名黄衣长发的美女出门,儒雅公子一拱手道:“沈军师放心,密公与我宋家相交一场,天凡公子若来岭南,我宋家必定尽力照顾!” 黄衣美女歉然一礼道:“多谢师道兄成全,蒲山公营今非昔比,能保住密公的这点骨血,落雁已经感激不尽,必有后报!” 两下里拱手告别,儒雅公子回转房内,黄衣美女沿走廊往南而去,不经意间往楼下瞅了一眼,正见着阚棱沈光合掷上官龙的一幕,整个人顿时一呆。接着竟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 ※※※ 细雨飘飞的夜空。 杨浩与跋锋寒两人踩着楼顶的瓦片,小心翼翼的沿着殿脊前行,楼内的灯光笑语,隐隐从瓦缝里传出,一瓦之隔,楼内楼外已是两重天地。 用手擦了一把扑面的雨水,杨浩直起身子,放眼洛阳城内的壮丽灯火,早已迷失了方向,不放心扭头向跋锋寒道:“你到底认不认得,别又找错地方,已经费不少时间了!” “我是专业的!”跋锋寒在前面回过头来,没好气的道:“如果不是你拖累我,我现在已经动手了!” “好好,算我没说!”杨浩又伏低身形,挥手催促道:“快点,我这次就靠你了!” 跋锋寒摇头叹了口气,认命的继续领路:“帮你杀人,还要帮你抓奸,一份钱干两份差事,自跋某入中原以来,最倒霉的事,就是碰上你,每次都落半死不活!” “我是帮你锤炼武功!”杨浩跟在后面道:“你没发觉,你现在武功已经越来越高了么,放心,这次事了,我出钱出人,帮你到突厥打天下,到时候我们兄弟联手,南北称帝!” “我可没那么大志向!”跋锋寒冷笑,忽然身形一顿,杨浩猝不及防,差点没撞他身上,连忙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嘘!”跋锋寒竖指当唇,做了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前面,杨浩心中顿时一紧,知道到地方了,小心翼翼的跟在跋锋寒身后绕了过去。 轻轻站在瓦面之上,跋锋寒拔出一柄镶银的匕首,挑开一片瓦,里面已经传出灯光和人语。 只听扑的一声,似乎有人受伤吐血,接着李世民惊慌的声音响起:“琬晶,你怎么样?快来人!” 杨浩一听,顿时血往上冲,哪里还忍得住,猛的跳将出来,哗啦踩碎瓦顶,拖着跋锋寒一起往下坠去。 一百三十八章 明争暗斗 丝竹笑语的回廊内,沈落雁从三层下来,拐到人群稀少处一间偏西的小厢房,推门进去,又迅速将门在身后关上。 屋内守着几名大汉,看见沈落雁俱都点头行礼,正中间坐着一名中年文士,正专心在看桌上一张地图,此时抬头看了沈落雁一眼,愕然道:“怎么了?” “秦王浩……”沈落雁定了定心神道:“秦王浩进曼清院了!” “什么?”中年文士大吃一惊,霍然站起身来:“你看清楚了?” “没看见他人!”沈落雁摇摇头道:“我只看见他身边的两大护法,是跟独孤阀的人一起的!” 中年文士张大了口,半晌才茫然道:“那么说,秦王浩一定是在曼清院了!”忽然一掌拍在桌上,怒道:“可恶,中他计了,快把杨虚彦招回来,对面一定是陷阱!” “我已经传信过去了!”沈落雁走过来道:“现在怎么办,秦王浩由明转暗,找不到目标,世子就很危险了!” “不怕!”中年文士沉吟道:“派人看紧独孤阀的人,秦王浩不可能离他们太远,世子那边,还有长孙无忌他们在,不用担心……该死,布置这么多军队,竟然不亲自坐阵,秦王浩到底搞什么名堂!” “虽然是用世子把秦王浩钓出来了!”沈落雁皱眉道:“但现在对方似乎已有防备,先机一失,干脆通知世子撤离吧!” “不行!”中年文士断然否决:“世子一走,秦王浩就会发觉这是个圈套。以后就更难对付他了!” “可是继续下去,一旦秦王浩动手!”沈落雁道:“世子若出意外,不说长安震怒。洛阳就要拱手让给杨浩了!” 中年文士沉默半晌,才道:“也罢,通知外围的人手立即动作,先把秦王浩的人马牵制住,至少在曼清院内,大家是平手相斗,生死。就各安天命吧!” 沈落雁一时无语,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 哗啦一声,杨浩与跋锋寒从天而降。半空中跋锋寒大剑出鞘,提气拽了杨浩一把,落地时已将他护在身后。 一枝钢剑、一截长鞭同时袭来,跋锋寒神色一狞。大剑挥处。房中一张厚实的楠木圆桌倒卷而飞,喀嚓一声被对方一剑一鞭劈成碎块,跋锋寒人剑合一,已扑上前去,将来袭两人尽数圈入剑风之内。 杨浩则目光定定的看着床上,单琬晶正萎顿在李世民怀里,嘴角挂着血丝,地上还吐着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三人目光相接,单琬晶眼睛一亮。李世民却迷惑的道:“你……” “奸夫淫妇!”杨浩直气得浑身发抖,呛的抽出腰刀,飞身便扑上前去一刀劈下。李世民吓了一跳,连忙放开单琬晶,闪身让到一边,不确定的道:“是你?” “我砍了你这个勾引二嫂的王八蛋!”杨浩一刀不中,紧接着又是一刀,不料斜刺里忽然杀出一柄灵蛇般的软剑,刷的缠在杨浩刀上,持剑之人发劲一甩,杨浩如遭雷击,钢刀脱手,整个人也向后倒摔回床上。 “你没事吧?”单琬晶关心的看来。 “老子有事的很!”杨浩怒骂一声,跳起来就要去捡刀,那名使软剑的高手已杀上前来,天河倒泻般的剑势,已将杨浩所有退路封住,决心要把这大胡子刺客毙于剑下。 目中凶光一闪,杨浩奋力往后仰身,抬起手来,便要用暗藏腕间的飞天神遁直取对方面门,飞天神遁内置机簧可以弹出五丈多远,这么近的距离下,已于暗弩无异,更兼对方根本想不到杨浩有此巧器,眼看就是两败俱伤之局。 忽听破瓦声响,一个娇小的白衣人影从杨浩先前破出的大洞纵身而下,临空一剑直取长孙无忌的顶门要害,后者骇然变色,不及再伤杨浩,单足点地后跃,一柄长剑堪堪擦着额前发丝刺下地来,来人身形一翻,已挡在杨浩面前,只见却是一名身材娇小的白衣少女。 “君嫱!”杨浩又惊又喜的叫出声来。 “大坏蛋!”傅君嫱回头冷哼一声:“现在知道谁是好人了吧!” “知道知道!”杨浩随口答应,猛一扭头大叫道:“跋老大,别跟他们缠斗,先杀李世民!” 房间内顿时暴出跋锋寒一声大吼,硬受一鞭,抢前一步,横剑将使剑之人推得摔出门外,返身便向李世民扑去,对面使软剑的长孙无忌见其来势凶恶,叫声“秦王小心!”闪身上前接下,而那使鞭者怒吼一声:“某家先杀了你!”已向杨浩扑去。 “你说杀就杀吗?”傅君嫱一跺足,剑尖如生了眼睛一样,直接钉上对方鞭稍,啪的将长鞭倒顶回去,顺势已杀向那使鞭的黑脸大汉。 满房刀光剑影,只听厢房外面也是一阵喊杀之声,不知何处来的人马也杀了过来。 杨浩捡起腰刀,在床边缓缓站起,视线紧盯着对面的李世民,后者幽幽一叹:“王兄,真要这样吗?”终于将杨浩认了出来。 “天下太小了,容不下你我两个!”杨浩也不再掩拭,冷冷的道。 李世民不再说话,扳开腰间玉带,一柄与长孙无忌同样制式的软剑,已一寸寸拔出鞘来。 忽然人影一闪,单琬晶却在此时飞身而出,抓住杨浩,双足一跺,便顺着屋顶的大洞跃了上去。 ※※※ 曼清院北楼顶层已经大乱,独孤凤与阚棱沈光率众强攻北楼,被史万宝刘德威带领的李阀武士死死拦住,激斗中李阀武士用出弩箭,飞蝗般的箭矢散射楼内,不少普通的歌女酒客走避不及中箭而死,整个楼厅内到处是尖叫声。和四处乱窜的人影。 “大家不要乱,静一静!” 洛阳帮帮主上官龙站在鱼池中心的平台上,奋力大声喝止。却丝毫无助于改善楼内混乱的局势,扑通声连响中,接二连三的尸体不断从北楼中坠下,下饺子一样砸在鱼池之中。 陡听一把震天长笑,一个人影踩着栏杆从二楼厢房内飞出:“曲飞鹰,大好机会,我们也了结一下吧!” 对面厢房内应声也飞出一人:“既然你伏骞等不及送死。本人成全你好了!” “你们也来捣乱!”上官龙气得几乎吐血。 ※※※ “什么?” 虚行之霍然站起身来,难以置信的道:“福善坊和永太坊走水,延福里被不明人马袭击!”急急扭头向窗外看去。果见福善永太二坊火光冲天,救火的警锣声已在夜空中响起。 “圈套!”虚行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飞快的转回身,向房内的两名副将道:“点齐人马,换上东溟派的火箭。从两边侧巷给我射曼清院!” 两名副将领令而去。还留在房内的尚公吃惊的道:“你要烧楼?殿下跟公主还在里面……” “我们上当了!”虚行之烦燥的截断道:“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要赶在对方发现殿下之前,先把局势弄乱,军中通信已经不能用了,你立刻传信给秦叔宝罗士信裴仁基,叫他们抛开一切,全力赶来救驾,还有曼清院里面的人手。都给我动起来,不惜代价。狙杀李世民!” “啊,好!”尚公六神无主的答应,转身自去传令。 虚行之长身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火羽纷飞之下的曼清院,面上被火光照得昏黄不定,一颗心也几乎吊到嗓子眼里。想不到对方竟然在无声无息中布置成这样,难怪李世民毫不遮掩行踪,这处对街的酒楼,分明也在对方算计之内,故意留下来作陷阱用的,一旦自己这边发动曼清楼的攻势,对方只需一枝奇兵,行陷阵擒王之事……虚行之冷汗涔涔。 “好高明的手段,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还有第三方人马?” ※※※ 啪的一枝火箭射破窗棂,扎在桌面的地图上,腾的便烧着起来。 屋内中年文士等人都大吃一惊,急忙扑到窗口去看,只见满天火羽流星般划空而至,那中年文士顿时动容,急喝一声:“退后!” 扑扑连声,密密麻麻的火箭已破窗而入,中年文士大袖连挥,扫开七八枝火箭,一轮箭雨过去,层内已有三四人中箭受伤,垂地帐幔,桌椅陈设等物纷纷起火燃烧。 房门一开,沈落雁急步进来,惊呼道:“魏大哥!” 中年文士却自骇然看着屋中惨状:“好狠毒的手段,秦王浩不是在曼清院么,对面到底谁在主持?”从窗口望去,正见着对街的酒楼,却无法看清人影。 “魏大哥!”沈落雁抢身上前道:“世子出事了,独孤阀的人在进攻北楼!” “不要管世子了!”中年文士咬牙道:“秦王浩一定隐身在院内,仔细寻找,再给我传令埋伏的人马,不惜代价,全力攻打对面的酒楼,摧毁对方的指挥系统,我要把秦王浩逼出来!” ※※※ 单琬晶抓住杨浩跃上楼顶,杨浩挣扎着大叫道:“放开我,我要杀了李世民!” “别动!”单琬晶怒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打得过他!”说话间脚下不停,已施展轻功往西越过一处楼脊,杨浩大怒道:“老子不要你管,你去找你的世民兄去!” “你胡说什么!”单琬晶恼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哈哈!”杨浩气极反笑:“我亲眼看见你从他马车上下来,孤男寡女……” 话还没说完,单琬晶忽然停步,放开杨浩,甩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却被杨浩闪电般抓住手腕,冷笑道:“怎么,说中你心里话了,想要杀人灭口?”单琬晶一呆,脸色惨白,挣了挣手腕,两行珠泪已从眼眶中簌簌而落。 “你还有脸哭!”杨浩骂了一句,忽然心生警兆。扭头看去。 夜雨晚空,李世民反手持剑,正从一侧的楼脊上缓缓走出:“王兄。你误会了!” “呸!”杨浩怒道:“你也配叫我王兄,李世民,今天有你没我!”钢刀一挥,踩着瓦面就要往前上,忽然肩上一沉,被单琬晶从后面一把扯住,闪身上前。挟手已夺过钢刀,杨浩这一惊非同小可,臭婆娘。谋杀亲夫么,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扭头要看地形。 刀光一闪,单琬晶俏立在楼脊之上。满面湿痕。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朦胧的目光牢牢盯住杨浩,饶是杨浩此刻怒火难抑,也要不由自主的为之一颤:“你、你想做什么?” “杨浩!”单琬晶凄然一笑:“你不就是怀疑我跟他有问题么,好,我跟他打!” “嗯?”杨浩微微一愣,单琬晶已提起钢刀,指向李世民道:“世民兄。今日多谢你救命之恩,可是大家各为其主。琬晶也只好跟你刀剑相向了!”说话间娇躯微颤,嘴角又溢出血丝。 “琬晶!”李世民吃惊道:“你中了晃公错的七杀拳,不要妄动真气!” 晃公错?七杀拳?杨浩一头雾水,愕然上前道:“喂,你们两个演什么戏啊?” “演戏!”单琬晶心中凄苦,纵身扑过雨水,头也不回的便向李世民杀去。后者并不接招,只是闪身跃开,扭头苦笑道:“王兄,你我之间的事,何必把旁人牵扯进来!” “单琬晶,给我回来,老子不用你出手……啊呀!”杨浩也是气急,大步走了过去,不料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沿着斜瓦向下溜去,急忙抠住瓦缝才止住去势。 “杨浩!”单琬晶大惊回望,李世民却乘此机会飞身而起,半空中软剑一挥,自后斩向单琬晶头顶。 原本戴在单琬晶头顶的白色长带软帽应剑而裂,一把藏于帽内的长发迸散而出,披肩垂披下来,淡淡夜雨光下,赫然根根如银,一片雪白。单琬晶当场呆住,杨浩却是张大口,一句声音都难以发出。 李世民身形纵落另一处殿脊,目光复杂的道:“王兄不要误会,世民的确是在今天,偶遇琬晶被南海派的人截杀,身受重伤,所以出手相救,借曼清院帮她疗伤,晃公错的七杀拳劲我已经帮她稳住,但我发现她体内生机正在渐渐衰竭……” “生机衰竭?”杨浩脑中嗡的一声,猛的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难以置信的站起身道:“琬晶,你……” 哇的一声,单琬晶的身躯摇了几摇,忽然痛哭失声:“杨浩,我快死了!” 这不可能!杨浩彻底蒙了,踩着湿滑的瓦片跌跌撞撞的奔到单琬晶身边,一把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伸手扣住她右手脉门,然而体内真气全无,根本无法感应,急得目眦欲裂的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让萧环给你请了名医调养吗?” “没用的!”单琬晶摇着头哭道:“那些医生都治不了,我威胁他们不准说出去,你在江都那么忙,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本来我是想你登基之后,再慢慢告诉你,可是看你做皇帝做得那么不开心,我不敢说,怕给你添麻烦,反正你武功已废,说了又有什么用,后来我想找个借口走掉,你偏又硬把我留下,我想通了,干脆陪你开开心心的过完这段时间,谁知道你又丢下我来洛阳,我等不了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就要染头发,晚上还要咳血,我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杨浩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呆若木鸡。 熊熊火光,已在曼清院四处烧起。 ※※※ 刀光一闪,虚行之将武器从敌人胸膛前抽出,抬头看去,只见自己这边的人马已被敌人冲散,分隔在楼上楼下各自为战,这批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俱是黑衣长刀,共有五百之数,突然之间由四个方向破楼杀入,行动一致,出手狠辣,似乎是专为突击行动而训练的精兵。若不是虚行之之前已有所提防,此刻形势只会更加不妙。 尚公护在虚行之身旁,打飞两名黑衣人,转头急问道:“虚先生,现在怎么办?” “裴仁基秦叔宝那边有回信吗?”虚行之挥刀将一名黑衣人砍落楼下,头也不回的问道。 “现在我怎么知道?”尚公苦笑。夹手夺过一名黑衣人长刀,一掌打得对方胸骨破裂,吐血飞跌。又道:“虚先生,不如突围吧!” “突围?”虚行之点头:“好,你突围出去,到曼清院去,一定要找到殿下,把他送到安全地方!” “那你呢?”尚公愕然问道。 “我要把这批人马牵制住!”虚行之目中寒光一闪:“等裴仁基他们回援,就是我反击的时候了!” ※※※ 曼清院突然火起。逃难的男女几乎将大门挤破,院内院外都是拥挤的人群。 听留阁内,各方势力已经在上官龙的指挥下。从安全通道撤走,北楼顶层却仍然战局交着,李阀武士居高临下,用大锤砸断悬廊。弓弩不要钱的往下猛射。独孤凤阚棱沈光带的人少,各自隐在掩蔽物后面,被压得露头不得。 就在这时却听一阵骚乱,一帮白衣武士从西侧楼突然杀将过来,从后面将李阀武士的阵形打得溃散,独孤凤清叱一声,人已冲天而起,落在李阀武士群中。宝剑一挥,便数人溅血倒地。阚棱、沈光带领人马随后杀将上来。 西侧二楼的小厢房内,沈落雁正在向那中年文士汇报情况:“世子那边快顶不住了,攻打对面酒楼也僵持不下,裴仁基的三处兵马不可能牵制多久,魏大哥,不能再等了!” “还没找到秦王浩吗?”中年文士问道,待见沈落雁摇头,不禁摇头一叹:“对方也太沉得住气,这趟真是栽了,传令动手,掩护世子撤离!” “我亲自去,魏大哥,你也快点走吧!”沈落雁说完话,转身推门而去。 房内只剩下那名中年文士,仍是皱眉苦思不解。 ※※※ 脚步声在瓦片上响起,李世民缓缓走到杨浩与单琬晶身前,雨水一洗软剑,在剑尖滴下一滴水珠。 单琬晶作势欲起,却被杨浩用力按住,似笑非笑的抬头看着对方,一阵静默之后,李世民道:“王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肯不肯跟我一起打天下!” “我不是说过,除非你先坐上李阀之主的位置!”杨浩道。 “如果这是王兄的条件!”李世民正色道:“我答应你,我一定可以做到!” 杨浩心中忽然一寒,以后这小子杀兄弑弟,不会是我教唆的吧,四下看了一眼,忽然笑道:“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你现在就要杀我!” “为了天下万民的幸福!”李世民恻然道:“世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跋锋寒动手!”杨浩忽然大叫。 李世民一惊回头,又闪电般扭过头来,却见杨浩抱起单琬晶,从楼脊上飞身往上一滚,合两个人的重量一起砸碎瓦片木栏,哗啦往楼中坠去,其时三人立足的正是听留阁上空的活动顶板,设计之时只作遮雨之用,根本没考虑负重,这一砸之下,连同李世民立足之地也同时陷落,身不由己的往下跌去。 眼前一亮,已从楼外跌进楼内,杨浩身在半空,射出飞天神遁,铁爪扣住顶上一根大梁,抱着单琬晶荡在半空,直拉得左臂欲折,李世民却根本无从借力,从三层楼高度直接跌下中央鱼池,哗啦一声砸起半人高的水花。 楼间发出连声惊呼,跋锋寒,独孤凤,傅君嫱都已与敌人杀出楼道里来,闻声都抬头上看。 “老跋给我接住!”杨浩不及细说,借摇荡之势,将怀中单琬晶奋力抛向最近悬廊上的跋锋寒,跋锋寒大吃一惊:“我没空啊!”急忙横剑扫开两名李阀武士,尽力纵身去接,却以一指之差,堪堪将单琬晶错过。 “我来!”一声清喝,西侧楼间飞出一名白影,半空中抢过单琬晶娇躯,足尖一点廊柱,身法轻盈的纵回二楼上,独孤凤与傅君嫱已双双抢至,只见此人却是一名年轻的白衣公子,独孤凤眼睛一亮:“原来是你!”傅君嫱的视线却落在单琬晶身上:“咦,狐狸晶,你头发怎么白了!” “独孤小姐,又见面了!”那年轻公子却是潇洒的一笑,刚要说话,怀中单琬晶已挣扎下地,踉踉跄跄的扑到栏杆前大叫道:“杨浩!” 杨浩? 正往楼下飞奔的长孙无忌等天策府高手,刚从西侧厢房内走出的中年文士,带领一批人手正绕向北楼的沈落雁,闻言都是心神剧震,纷纷扭头往悬挂楼间的杨浩看去。 哗啦一声,李世民湿淋淋的从鱼池里跃起,抬起头来,视线正与半空中的杨浩交接。 “杀了他!”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下令。 楼间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跋锋寒,从三楼一跃而下,大剑劈风,凌空下斩,狂猛劲风压得李世民呼吸欲窒,不得已一个翻身又扎进水里。 杨浩这边突觉身后针状剑风袭脑,不敢回头去看,飞天神遁猛然一收,整个人线牵一般往上升去,半空中一名黑衣蒙面人自后而来,一剑落空,刚刚从杨浩鞋底擦过,再抬头时,杨浩已翻上楼顶不见。 ※※※ 刚蹿上楼顶,杨浩就后悔了,只见夜雨之中,一个白衣玲珑的人影,正坐在楼脊上,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两只晶莹赤足在半空中一挑一荡,还带着几分顽皮之色。 “秦王殿下,扮过家家么,粘这么一把大胡子!”那人影娇笑的说道。 不等杨浩回话,一只奇幻莫测的飘带已迎面而来,将杨浩连身捆住,带起杨浩便往远处飞去。 “杨公宝藏已经给你们了,你还找我做什么!”杨浩半空中张口大叫,雨滴扑入口中,只觉得点点清凉。 “哈哈,你随便说个地方,我们劳碌这么久,什么都没挖出来!”人影半嗔半恼的道:“所以师尊想再请你去谈一谈!” 杨浩大急,回望身后,只见数道人影弹射上房顶,蹿房越脊,正遥遥追来,只是却赶不上自己的速度,眼看越追越远。 “绾姑娘,你想不想天魔大法,直达十八重境界?我有办法!”杨浩眼珠一转,忽然问道。 “你说什么?”白衣人影终于回过头来,美丽绝伦的面上,首次露出动容之色。 一百三十九章 净念禅院 听留阁内,独孤凤与傅君嫱双双去追杨浩,单琬晶也想去追,却被及时赶到的尚公带人护住,半强迫的拖下楼去。 细碎火屑不断从穹顶落下,一截半悬在楼上的廊桥终于坚持不住,重重的向下砸在鱼池之中,李世民已被长孙无忌救起,汇合李阀武士闯向曼清楼后院,一拨来历不明的人马突然杀出,挡住阚棱沈光和东溟派武士的追击。 跋锋寒则在鱼池平台上与一名黑衣蒙面人激战,几个照面之间跋锋寒便发觉对方招数熟悉,竟是当日在荥阳酒楼内,帮杨浩刺杀沈落雁之人,想不到时隔境迁,双方再度交手,竟然位置颠倒,跋锋寒也不禁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喂,你到底是哪一边的!”跋锋寒一剑挥出,忍不住出口问道。 对方却闷声不吭,手上剑势更趋毒辣,忽然闪身后跃,一掌拍出,倒插在水中的数百斤廊桥竟被他一掌推上前来,跋锋寒不敢怠慢,大剑疾劈,哗然大响中,砍得木片火星四射,抬头看去,对方已然不知去向。 却听一声临危娇呼,跋锋寒扭头看去,赫然见人群中一名黄衣美女,正被沈光一杆长矛杀得命悬一线,不及多想,急忙纵身过去,抬剑将沈光长矛劈开:“手下留情!” “你干什么?”沈光长矛一收,杀气凛然的看向跋锋寒,后者却苦笑一声:“李世民都快跑了,将军何必跟这些人纠缠!” 沈光神色一凛。深深看了跋锋寒一眼,倒退三步,转身收矛而去。 跋锋寒这才转过身来。向眼前的黄衣美女笑道:“落雁,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 “多谢跋兄援手!”沈落雁目光复杂的回视了一眼,只拱了拱手,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跋锋寒无奈的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来,只见一片狼籍的大厅。兀自有不少人还在其间厮杀,跋锋寒此际却懒得再出手了,收剑还鞘。抱起双臂在一旁看起热闹。 ※※※ 南市大火。 以宣和坊的曼清院为中心,周围十余条街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纵火,居民们惊慌乱叫的奔出家门。将附近街道堵的人满为患。救火声。鸣锣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乱糟糟一片。 号称洛阳第一青楼的曼清院,占地数十亩,楼宇林立,虽然处处火起,短短时间内也烧它不到。就在周围民居纷纷起火的时候,虚行之已经发觉不妙。围攻的黑衣刀客仿佛得了什么讯号,第一时间化整为零,三四人为一队,四散逃走,几乎是来去如风,几息之间便消失不见。行动之迅速,竟是连撤军路线都已提前选择好了。 对方的动作越发让虚行之心寒,如此进退有据,分明是有一个极厉害的人幕后调控,算人者人亦算之,今晚的行动算是栽到家了。 根没没想过追击这回事,虚行之强忍右臂伤痛,立刻聚拢残余人手,奔出酒楼,刚奔到街心,只听街外马蹄如雷,大批军队已飞奔而至,为首两人,一是裴仁基,一是罗士信。 后援军队终于赶到,虚行之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双方迅速会合在一起,裴仁基隔着老远便飞身下马,惊呼道:“虚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算计了!”虚行之说来也觉脸上无光,摇摇头道:“先进曼清院吧,殿下还在里面!” 裴仁基大吃一惊,还没回头传令,罗士信已带领人马冲上曼清院台阶,一脚踹飞半倒的院门,身后士兵已经潮水般涌将进去。 ※※※ 秦叔宝率领部队从永太坊赶来,一路只见人群如潮,难以前进,只能改道赶往宣和坊的后街,刚转过一条街道,迎面只见一枝人马冲来,秦叔宝连忙挥锏下令士兵列阵,扬声喝问道:“什么人?” 对面一骑应声道:“我们是宋蒙秋将军属下的城防军,奉令前来救火!”说话间已迎面驰来,扬手亮出一块令牌。 其时两骑相距已不住十余步,秦叔宝正抬眼去看那令牌,冷不防对面骑士翻手将令牌迎面掷来,人已离鞍而起,半空中袖中探出一截黑黝黝的鞭头,带着狂猛劲风横扫而至。 这一下出奇不意,秦叔宝百忙中只能侧头让开令牌,仓促间只能以左手锏挡鞭,被对方鞭稍一缠,拽得脱手而飞,又一鞭直打而下,秦叔宝急忙带马让开,使鞭者已从半空中落地,束鞭成棍,着地横扫,喀喇一声,黄膘宝马双腿齐折,惨嘶卧倒,将秦叔宝也压倒在地。 只是眨眼之间,一连三鞭打下秦叔宝来,在场士兵们还在发愣,使鞭者身后人马已冲上前来,杀散包围圈,绝尘而去,那使鞭者也跃在最后一骑身后,长鞭扫开近身士兵,紧跟而去。 秦叔宝这时才推开马身,爬起身来紧追两步,哪里还追得上去,气得双眼尽赤,啪的将仅剩的一只黄铜锏狠狠砸在地上。 这时又听身后脚步声响,秦叔宝扭头看时,只见阚棱手提大刀,带领数十名亲卫军,正徒步往这边飞奔而来,远远大叫道:“秦将军,可有截着李世民!” 秦叔宝一张老脸,腾的就红了,哪里敢出声答话。 ※※※ 细雨晚空,距离曼清院以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小山坡上,遥遥可见南市方向的大火。 “你不用妄想有人追来,人家后面还有师叔接应呢!” 一双晶莹玉足垂在一根老树的横枝上,绾绾坐在枝头,一上一下的提着飘带,仿佛钓鱼一样戏弄着全身被绑的杨浩,格格娇笑道:“人家也知你这人诡计多端。旁观了好久才出手的,所以这趟,你怎么也别想逃出人家的手心了!” “绾姑娘。我杨浩何曾骗过你,我真有速成天魔十八重的方法,你放开我,我们慢慢谈!” 杨浩半悬在空中忽上忽下,全身连手被绑,勒得都快喘不过气来,勉强抬着头向上说话。语气竟是难得的真诚一回,心中已将阴癸派上下骂了个底朝天。 飘带一松,划出无数圆圈。灵蛇般的缩回绾绾袖内,杨浩突失支撑,啪的摔倒在地,白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现在可以说了!”绾绾的身形冉冉从树枝上落下。赤足沾地,轻轻踩伏一片湿滑的草丛。 小娘皮,此仇不报,誓不为帝!杨浩腹中暗骂,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视线落在绾绾的赤足上,心中一动,抬头问道:“绾姑娘。天天打赤脚,难道你们阴癸派穷得买不起鞋吗?” “是啊!”绾绾蹲下身子。笑吟吟的看着杨浩道:“不如秦王殿下,给人家买一双怎么样?” 老子给你买双破的!杨浩暗暗咬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好,绾姑娘如此人品,小王一向倾慕的,别说一双鞋了,只要绾姑娘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摘下来!” “真的吗?”绾绾掩口轻笑道:“可惜人家从来不信,你们这些男人的花言巧语!” “所以我才说绾姑娘你慧质兰心,美貌与智慧并重!”杨浩一拍地面,挑起个大拇指道:“想当年,令师的人品也是不错的,就是误信了男人,结果童身被破,终生无望天魔至境,绾姑娘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绾绾美目中光芒一闪,若无其事的道:“你知道的还蛮多的!” “怎么说我也是本代邪帝!”杨浩信口道:“大家同门兄妹,贵派的事,我当然要加以关心了!” “不跟你说了!”绾绾站起身道:“你这人没一句实话,人家还是带你去见师尊,让师尊亲自问你吧!” “别!”杨浩吓了一跳,连忙也撑起身子道:“阴后对小王成见太深,只怕一见面,就会一掌送我归西,到时候小王身死是小,我圣门断代是大,耽误绾姑娘你一统魔门,更是天大的罪孽了!” “放心啦!”绾绾轻步向前,在杨浩耳边道:“只要你有问必答,实话实说,绾儿一定会在师尊面前保你的,其实绾儿最欣赏你这种男人了,说就甜言蜜语,做就心狠手辣!” 其时两人相距极近,随着绾绾的开口说话,一丝清甜香气围绕在杨浩周围,仿佛一枝小手,轻轻在杨浩心上挠拨,明知道这妖女居心叵测,杨浩也不禁生出一点享受的感觉。 “长生决!”杨浩不敢再听下去,飞快的说道。 绾绾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你说什么,人家没听清楚呢!” “本王练的,就是道门秘典长生决!”杨浩向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的离开绾绾身侧:“天下间只有本王一人会,你想把天魔功练到十八重至境,就要跟我双修!” 刷的一根飘带破空飞来,杨浩急忙闪过一旁,气极败坏的道:“我说双修,不是那种双修,你别想歪了!” 绾绾收回飘带,笑道:“原来你是打这种主意啊,好啊,不如去请师尊做主,把人家嫁给你也没什么!” “别拿你师尊压我!”杨浩忿然道:“本王也没想打你主意,你若不信我话,大家一试便知,难道我还能逃出你的手掌心么?” “那你想怎么试啊?”绾绾走上前来。 “我被你师尊打得经脉尽断,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你认为我现在还能走能跳吗?”杨浩反问道。 绾绾默然不语,杨浩见状微微一笑道:“长生决是天下四大奇书之一,自有其神妙之处,只要你帮我恢复武功,我就帮你练成天魔十八重,没有任何副作用,免你受什么忘情之苦,这个交易怎么样?” “我凭什么信你?”绾绾侧头看来:“再说经脉尽断的人,还能恢复武功吗?” “当然能!”杨浩道:“只要你帮我拿到和氏璧,我就有办法恢复武功!” “和氏璧?”绾绾微吃一惊。 “和氏璧现在就在洛阳!”杨浩接口道:“就藏在净念禅院之中。基本上除了本王,没人知道,如果你现在不取。很快就会被慈航静斋收回,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所以说于公于私,你现在抓我离开,都是不智!” 似乎被杨浩所说的消息打动,绾绾一眨不眨的看着杨浩,美目中似乎正在沉思。 ※※※ 忽然绾绾神情微动。一把抓过杨浩,闪身绕到树后,杨浩还在莫名其妙。背后命门一暖,绾绾的天魔劲气已钻入体内,顷刻间将他全身控制住。直接按得蹲下。 “干什么?”杨浩挣扎着用眼神询问,绾绾却低声道:“别乱动。你敢出声。我现在就杀了你!” 过不片刻,只听破空声响,已有人接连落在山坡之上,杨浩眨着眼睛从草缝里望去,只见来者一男两女,分别是独孤凤和傅君嫱,还有一名不认识的年轻公子。 三人落地之后,四处张望。傅君嫱回头道:“喂,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又找不到人,打什么鬼主意?”独孤凤也随她转身,目光炯炯的盯着那年轻公子。 “放心吧!”那年轻公子却自负的一笑:“在下的鼻子,专闻女儿香,过目不忘,我敢断定,他们就在这附近,好好找找吧!”说着又在空中嗅了嗅,用手中折扇抚掌赞叹道:“如兰似麝,似幻疑真,能有如此香气,却不知是如何精灵的一位人儿,怎能当面错过!” “那你快闻啊!”傅君嫱半点不客气的催促道。年轻公子身躯一震,只觉得这话听得这么别扭,不过美人有令,也不好拒绝,只能点头道:“好、好,我闻!” 树后绾绾露出一丝笑意,轻声在杨浩耳边道:“你手下何时有这种人才了?” 杨浩猛的一扭头,嘴唇堪堪在绾绾唇上一触,刹那间两人都是一惊,啪的一声,绾绾玉掌劲发,已把杨浩震飞出去。 山坡独孤凤三人闻声转头,三道视线已汇在杨浩身上,只见树后突然伸出一只飘带,卷在杨浩头颈,又把他倒卷回去。傅君嫱最先动作,长剑在手,已往树后扑去,却闻一声娇笑,绾绾已拖着杨浩转出树来,独孤凤与那年轻书生双双跃至,正呈三角形将她围在当中。 绾绾笑容不减,玉手轻轻按在杨浩头顶,只这一作势,独孤凤和傅君嫱本欲扑上来的身形齐齐顿住,傅君嫱又惊又怒的道:“你是什么人,快放开他!” “你又是他什么人,我偏偏不放!”绾绾笑问道。 傅君嫱话语一窒,求助似的将视线投向独孤凤。独孤凤秀眉轻蹙,扭头看向旁边的年轻公子,却惊见对方一脸震惊之色,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场中那白衣赤足的少女,竟似已经神魂出窍,浑不以世间万物为意。 “喂!”独孤凤气得出声喝斥:“我叫你来是帮忙的,你还想不想要那张寒林清远图了?” 提到寒林清远图五字,年轻书生目中才稍稍恢复了几分清明,苦笑道:“我只负责找人,你让我向这位姑娘出手,在下是万万办不到的!” “绾儿多谢公子怜惜,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绾绾扑哧一笑,轻声软语的问道。 “在下候希白!”年轻公子目光痴迷的答道:“姑娘的名字叫绾儿吗,真是好听!” 呼!杨浩终于挣开颈中飘带缠绕,长出一口气:“靠,你想勒死我吗?” “殿下!”“大坏蛋!”独孤凤和傅君嫱同时出声叫道,脚步一错,就有上前动手之意,绾绾却是嘴角噙笑看着她俩,根本不做动作,只放在杨浩头顶的手掌,两女便自动停了下来。 “都不要动手!”杨浩无奈的道:“这位绾姑娘是本王师妹,今次来找本王,是有大事相商,有得谈,有得谈!” “你傻了吧!”傅君嫱愕然道:“上次在襄阳,她可是跟阴癸派一起,来杀你的!”独孤凤急忙一拦傅君嫱,笑道:“既然是殿下的师妹,那当然可以谈了,不知这位姑娘想怎么谈啊!” “油嘴滑舌,人家什么时候成你师妹了!”绾绾掩口轻笑。手掌仍不离杨浩头顶。 “大家同属圣门,你阴癸派,我圣极宗。怎么不是师兄妹!”杨浩强辩道,视线一转,又道:“对了,还有这位花间派的希白师弟,二派六道来了三分之一,什么事都可以谈啊!” 候希白当场身形剧震,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骇然把视线投到杨浩身上:“你……”场中三女的视线却同时转到他的身上。 “原来公子是邪王传人!”绾绾目中异光闪射,牢牢盯向候希白不放。 “照啊!”杨浩一拍掌,先指指绾绾。又指指候希白:“你阴后,你邪王,我邪帝,圣门三尊。我们都可以代表了。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何必自相残杀咧!” “真是说不过你!”绾绾终于收掌,笑问:“那邪帝大人,你想怎么对外啊?” 场中对峙局面终于一缓,杨浩从地上爬起身来,却怕刺激到绾绾,只能慢悠悠的道:“圣门大敌,当然就是慈航静斋了。现在静斋传人师妃喧,携和氏璧。来洛阳寻找天下明主,我们三个身为圣门新生代,阻止这件事,当然是义不容辞了!” “你们要对付妃喧?”候希白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在下绝不会跟你们同流合污!” “拦住他!”杨浩断然下令,傅君嫱和独孤凤已飞身拦在候希白身前,候希白微微一怔,扭头看向正联袂走来的杨浩和绾绾,冷笑道:“怎么,二位邪帝和阴后,要联手对付在下吗?” “绾儿全听邪帝的!”绾绾笑嘻嘻的看着杨浩。 “候希白,你也是圣门中人,难道入门之时没发过天魔血誓!”杨浩冷冷的道:“东晋年间,贵派慕清流祖师,一统魔门,被称为圣君,你也算系出名门,不思继承祖业,发扬广大,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想反水啊?” “圣门两派六道,各有传承!”候希白淡淡的道:“我花间派的事,不需要邪帝多过操心!” “那我关心你好了!”杨浩话锋一转道:“我看你面相孤瘦,难活过二十八岁,不知再过几年,你能不能接下令师全力出手的花间十二枝!” “你……”候希白霍然回头,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对方既然是邪帝传人,对花间派的规矩又怎会不知,心中一痛,不由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不管这事了,我去喝酒买醉,邪帝不会还要阻拦吧!” “诶!”杨浩大大方方的走上前,直接搂住候希白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区区小事,何必闷在心里,不就是花间十二枝吗,你帮我这个忙,我负责给你摆平!” 候希白先是被他搭得一愣,又为他这句话一惊,愕然道:“你?” “你师父未必对你没有感情!”杨浩全力回忆着原著中的描述,搜肠刮肚的道:“只是碍于贵派规矩,不得不为之,所以只要你为圣门立下大功,给他长长脸,由本帝跟阴后出面,帮你转寰一下,不一定没有机会,老实说,花间派的传承最重资质,辛辛苦苦培养起一个你,你师父到哪儿再找你这么好的人选!” 候希白眉头一皱,怪异的看着杨浩,心中首次对这位莫明其妙的邪帝,生出一丝高深莫测之感。 “我知道你们花间派怜香惜玉!”杨浩乘热打铁道:“师妃喧那丫头我也见过,的确生得我见尤怜,可她毕竟是静斋传人,上一代碧秀心跟你师父的事,你也知道吧,死一个,疯一个,没好结果的!” “我知道!”候希白目中闪过一丝热切,痴痴的道:“可跟妃喧在一起,她就向天上一轮明月,只想静静的跟她站在一起,远远感受着淡淡光辉,心中就能无比宁静!” “好了好了!”杨浩连忙拦住候希白的话头,压低声音道:“我又没想杀她,我只想拿她的和氏璧,根本不跟她照面,谁知道是你做的?再者说了,她此行是为天下选明主,一旦让她成功选到,仙子就要回天上了,难道你还能追到静斋去,我们把和氏璧拿了,让她在尘世里多打几转,你不就能多见她几面!” 候希白身形微震,显然竟是被杨浩这句话说动,沉吟良久,反问道:“你要和氏璧做什么!” “我是拿来救人的!”杨浩怅然一叹,放开候希白道:“你今天看见了,我夫人受了严重内伤,,生机渐绝,可怜未老头先白非和氏璧不能治疗,为救我夫人性命,别说慈航静斋,就算龙潭虎穴,我又何惜此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相谁去!” “只影相谁去?”候希白喃喃咀嚼着词中之意,一时竟然呆住。 ※※※ 当! 悠扬钟声,从山顶寺院远远传开。 已是洛阳南郊附近,一处小山顶上,矗立着百余间佛寺建筑群,林木遮掩,规模宏大,如同一座方城。 五个身影乘着夜色悄悄摸上山顶,潜身一棵高出寺院的大树上,俯视着殿内的众多建筑,杨浩得独孤凤之助,在树枝上站稳,道了声谢,回头正要跟众人说话,忽然不满的道:“小白,你不用怕成这样吧?” 只见候希白用一方白布牢牢蒙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闻言怒视了杨浩一眼,却不说话。 “好了,你不知道邪王心虚吗!”绾绾笑吟吟的出言解围,又向杨浩道:“邪帝,地方已经带到了,现在怎么办!” “阴后别急,本帝自有安排!”杨浩正用视线在寺内搜索,忽然目光一凛:“看见没有,就是那里!” 众人随他视线看去,却是在大雄殿与文殊殿之间,一座在灯火下黄芒闪闪,比其他殿宇小巧得多的建筑物。 “咦,竟然是一座铜殿?”独孤凤惊讶的道,要知道以洛阳的富庶,至今还未出现过这种全铜的佛殿,用世价昂贵的黄铜,来建一座小小的佛殿,说好听点是发大愿力,不好听点就纯属糟塌东西了。 “我看看,我看看!”傅君嫱个子最小,偏偏又被挤在后面,挣扎着抬头去看,差点把杨浩挤下树去,连忙抱住树干,喝斥道:“别闹了!”又向独孤凤问道:“给虚行之他们发信了没有?” “我沿路都做了记号,在那山坡上也留了暗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了!”独孤凤点头道。 “秦王殿下,你又玩什么鬼花样!”绾绾轻飘飘的靠上前来,语气警惕的道。 “叫我邪帝!”杨浩纠正她道:“进了寺后,绝对不准叫秦王殿下……我只是留个口信,叫我的部属不要担心,现在关键是和氏璧,别打岔了!” “好,邪帝!”绾绾暗暗一撇嘴,也不再追问。 (PS:鸣谢萧锋兄,给我发祝福,实在很意外也非常高兴,大家都元旦快乐) 一百四十章 夺宝奇兵 止观。 净念。 净念禅院,在江湖上一向声名不显,却对知情人而言,有着不啻于慈航静斋的超然地位。 正面看去,高大的禅院山门矗立在夜雨之中,宏伟的仿佛屹立千古的城墙,带着淡淡古旧沧桑之色,两扇大门紧闭,平露出三色琉璃瓦的各大殿顶,层层叠叠,令人望而生敬,而从半空俯视,就可以看见占地广大的禅院地形,竟是以那座铜殿为中心,主建筑物依次排列在正对寺门的中轴线上,以林木道路为隔,井然有序分布八方。其中最醒目的两座大钟楼,就分置在铜殿左右,正八字形俯瞰铜殿之前宽大的白石广场,四面入口沿十字线交叉塑造了数百尊大小佛像,每座佛像又伴着一尊石灯笼,正中间还有一尊四人合抱的巨大香炉,腾腾香雾映着灯光,将整个佛寺打扮得庄严神秘。 隔着铜殿十余丈后的大雄宝殿内,此时正响起一阵阵梵呗之声,悠悠扬扬似从遥不可知的远处传来,如流水不断,冥冥中仿佛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莫名力量。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从山腰直通寺门的八百零八级青石台阶上,突如其来的出现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影,披着蒙蒙雨雾,低头伏身,手按刀柄,结成锋矢阵形,以迅若狸猫的速度沙沙奔行在台阶之上。 到达最上一层台阶,为首一名身形娇小的黑衣蒙面人将手一挥,其余人等立刻左右分散。矮身欺近寺墙,一人蹲好马步,伸出双手充当底座。后一人往上一踩,借力飞升跃上墙头,然后抖下长索,供其余人缘墙而上,不多时所有蒙面人都立上墙头,随着蒙面首领观察过动静之后,又一挥手。便齐齐向寺中跃去。 一连串动作进行得干净俐落,更兼无声无息,显示出深厚的武术功底与严格训练的身手。绝非一般江湖手段。 仍然隐藏在树稍上观看的杨浩等人,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对突然杀出来的这帮行踪不明的人马,杨浩也觉得有些意外。绾绾这个新扎阴后更是怀疑的问道:“邪帝。这些人是你的手下么?原来你早有预谋啊!” “不是!”杨浩神色凝重的摇头:“只凭这种武功和人手,就想偷袭净念禅院,简直是痴人说梦,本帝又岂会如此不智!” 不知不觉的,杨浩越来越进入状态,张口闭口的本帝,说得熟极而流,直听得旁边的候希白大皱眉头。独孤凤与傅君嫱也不禁心生疑惑,难道这家伙真的是邪帝传人? “邪帝不是说过。和氏璧藏在净念禅院之事,只有你一人知道么?”绾绾却是不信:“除了你,还会有谁派人过来!” “我是说基本上,又不是打包票!”杨浩不以为然的道:“净念禅院自己当然知道,师妃喧肯定也知道,还有宁道奇啦,四大圣僧啦,王世充啦……” “王世充?”杨浩声音戛然而止,心中一动,蓦然想起,刚才那名蒙面首领的身形,不就是王世充身边的美胡姬玲珑娇吗,昨天还狠狠盯了几眼,要说这些番邦女子,身材还是真不错的。 “你说王世充也知道?”绾绾接着他的话尾问道。 “等一等!”候希白忽然出声:“你说什么,宁道奇?四大圣僧?天哪,他们不会就在寺里面吧……算了,还是你们玩吧,在下佳人有约,先走一步!” “靠!”杨浩连忙一把抓住他衣服:“你不是这么没义气,关键时刻,抽我后腿?” 大家初次见面,在下跟你哪有什么义气!候希白苦笑:“邪帝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刚说的,除了王世充外,今晚随便出来一人,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明知事情无望,还要强行为之,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宁道奇有什么了不起?”傅君嫱兴致勃勃的道:“难道比我师父还厉害么,放心,到时候我来对付他!” “候公子!”独孤凤看了一眼杨浩的脸色,也道:“正是困难重重,所以才需要公子助力,你不是想借看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吗,事成之后,我独孤家绝不食言!” 候希白微微一愣,目中闪过一丝挣扎,杨浩看在眼里,乘热打铁的道:“我只是随便一说,谁肯定他们就在里面,再说如果见事不妙,以你的武功,打不过还逃不了吗,到时我们全力掩护你一个,这总行了吧!小白,你终究是圣门中人,此事若成,令师再冷血无情,也会对你刮目相看的,只要他亲口承认你花间派宗主之位,日后你就再无管束,大可把时间逍遥花丛,诗酒岁月,再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候希白一时语塞,半晌才艰难的道:“那怎么知道,他们在不在……” “马上就会知道了!”绾绾突然笑道。 几人都是一怔,独孤凤第一个发觉异样:“经声停了!” 一直缭绕在众人耳边的诵经声,果然已经在不注意间停止,静悄悄的夜晚重新为沙沙雨声所占据,突然的变化让杨浩等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放眼看去,只见那群黑衣蒙面人已经踏上铜殿之前,佛像林立的白石广场。 ※※※ 细雨霏霏的山头,虚行之单琬晶一行人马,已经打到杨浩先前停留的大树之下。树干上被人剥去一块树皮,在火把下暴露出青色的新茬,负责带路的独孤阀密探在树前树后找了一圈,最后无奈的回到众人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单琬晶勃然大怒:“一路上都有,怎么这里会没有,你快给我找,如果找不到。我一剑杀了你!” 密探吓得退后一步,虚行之已拦上前,不冷不热的道:“王妃娘娘息怒。这分明是对方有人故意消除痕迹,你迫他们又有什么用,尚公,保护娘娘先回宫吧!” “我不走!不找到杨浩,我哪里都不去!”单琬晶推开上前相扶的尚公,怒视众人道:“你们不找,我自己去找!”说完转身欲走。却忽然娇躯一震,软软的倒了下来,露出身后作举掌斜劈之势的虚行之来。 “公主!”尚公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将单琬晶扶住,又惊又怒的看向虚行之道:“虚先生,你……” “王妃娘娘太激动了,我是让她冷静一下!”虚行之不动声色的道。又转头唤来秦叔宝:“秦将军。麻烦你带一队人马,保护王妃娘娘先回皇宫!” “好!”秦叔宝点头,一挥手,一群士兵已将东溟派众人围了起来。 “什么人?” 正在这时,一身靠在树下冷眼旁观的跋锋寒忽然心生警兆,大剑出鞘,整个贴着树干往上升去,瞬息间已钻入松针枝干之中。只听丁丁几声金铁交鸣声响,另一道人影从枝叶间闪电般射出。随着带起大蓬松针,扬手一枚银环,竟朝秦叔宝打去,后者连忙一磕铜锏,将银环打发,那人已闪电般欺近身来,一掌击在秦叔宝的锏上,奇异阴毒的劲力迫得秦叔宝倒退一步,已被来人从身边跃过。 “保护王妃娘娘!”虚行之愕然发现对方的目标竟是单琬晶,不及多想,已出声喝破。 嗡的一杆长矛斜刺里飞来,劲风十足,以来人功力也只得暂停一步,却是沈光飞矛救驾,随后阚棱一步上前,迎面一刀劈至,身后秦叔宝双锏横打,半空中剑风压顶,却是跋锋寒破树而出,闷声不吭一剑劈至。 厉吼一声,那人身形旋转,十八枚银环满空撒出,丁丁当当连声响中,整个人已划成离弦之箭,斜刺里冲出包围,瞬息千里般远去不见,一路洒下点点血线。 跋锋寒随着满地破损银环破损跃落在地,长剑回鞘,秦叔宝正要带人去追,却被虚行之抬手拦下:“穷寇勿追!” 看着那人远去方向,虚行之心中也感骇异,竟被人潜到这么近的地方也不知道,只是为什么,对方的目标竟似是单琬晶呢?想着心中一动,又转向第一个发现此人的跋锋寒,客气的问道:“跋大侠,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阴癸派的人,我跟秦王浩在襄阳见过的!” 跋锋寒说着话,视线却落在晕厥在尚公手上的单琬晶,浓眉微微一皱,目中竟而露出一丝惊疑之色。 ※※※ 净念禅院,白石广场之上已是异变突生。 六十多名黑衣蒙面人,已经如入无人之境般摸上广场,跟杨浩他们一样,对方也是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禅院正中那间怪异的铜殿上,越靠近铜殿,行动越是小心翼翼,而一路上未遇见任何守卫的反常情况,更让每个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不敢有丝毫大意。 异变是从经声停止的那一刻开始的。 东台的通道台阶下,三名蒙面人正在押后警戒,当所有人都登上广场,这三人心中微微一松,也转身要上台阶,在台阶两旁分别立着三尊泥塑罗汉彩像,当三人走到中间时,六尊罗汉像突然出手,迅若雷霆的一击之下,三名蒙面人仿佛被拆散了骨架一样,姿态扭曲的瘫倒在地,而动手的罗汉们则又各归原位,除了台阶上的三具尸体,似乎一切只是幻觉,根本从来没有发生过。 被杨浩疑似为玲珑娇的蒙面首领,此时正走在广场上的塑像群中,不知为何,蒙面首领心中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窥伺,可转头看去,四外除了自己人,便只是些石雕铜塑,没有任何人影,可只有转头回去,那种窥伺的感觉却仍是如芒在背,弄得蒙面首领暗骂一声邪门,强自定了定心神,用手势召集属下,快步向铜殿奔去。 没有一个蒙面人发现,就在他们快步前奔的时候,落后的同伴一个接一个被旁边的雕像出手杀害,每一击都是重手法,迅若奔雷。又无声无息,一招毙命之后,雕像们又各归原位。摆出原来的各种奇特的造型。 终于在蒙面首领到达正中的铜雕狮子文殊菩萨像下,心中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霍然止步回头,只见身后随来的六十三名蒙面人,此刻剩下仅只有一半,其余的蒙面人也随着首领回头四顾,俱是大吃一惊。不用首领下令,已自动向里聚集成一圈,长刀出鞘。向外结成圆阵,疑神疑鬼的到处张望。 那座狮子文殊菩萨像,连人带狮共高达两丈,左手持智慧珠。右手持金刚萨锤宝剑。低眉顺眼,带慈悲笑容,头面微倾,仿佛在凝视三千世界,无量众生。此刻正矗立在那蒙面首领的身后,面上笑容还是那么慈悲微妙,手中金刚宝剑却已一寸一寸向上扬起,没有一点风声。 左边的高大钟楼上。杨浩五人已紧跟在那群蒙面人之后潜伏而入,匿于千斤大钟之下。近距离俯瞰广场上的情况,所有的一切都被五人尽收眼底,杨浩、候希白、独孤凤、傅君嫱四人莫不倒吸一口冷气,绾绾则冷笑一声,语含讥刺的道了句:“佛门圣地!” 杨浩心念电转,看了独孤凤一眼,低声道:“让他们现形!” 独孤凤会意点头。从腰间摘下一枚装饰用的金钱,用回旋镖的手法甩手飞出,隔着七八丈距离,转了个弯,直取下方那文殊菩萨像的脑后要穴。 丁的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分外悦耳,那文殊菩萨像武功高明,抬剑磕飞铜钱,蒙面首领一声清叱,长剑出鞘,刷的将下方的狮子底座削下一大块,文殊菩萨已及时跃离狮座,周围雕像群中人影晃动,化妆成部分雕像护寺武僧也不再掩拭,齐齐杀出,不料三十多名蒙面人同时一扬左手,竟已偷偷在身后装好机弩,刷的一排利箭过去,前方的武僧纷纷中箭跌倒,其余人则冲上前来,与那群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绾绾等人俱拿眼来看杨浩,征询这位邪帝现在要怎么办。 “等机会!”杨浩很冷静的道。 此刻下方人影闪现,二百多名灰衣僧人已从铜殿两侧涌出,手持禅杖,将白石广场台下团团围起,一名身高体形都迥异常人的高大僧人跃上东台角,精钢禅极顿得地面土石纷飞,大喝一声:“无知狂徒,敢来佛门净地捣乱!”声如狮子吼,震得所有人的耳中都嗡嗡作响,其余西北南三处台角这时也各跃上一名僧人,双掌合十持杖,将四处通道牢牢把住。 “是禅院的四大护寺金刚!”绾绾低声解释,随即又笑道:“还要多谢这群蒙面人,把这些家伙都给引出来了!” 候希白神色紧张的往下面望,似乎在搜寻什么人,杨浩早看出他的心意,伸手一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小白别笨了,尼姑怎会留宿和尚寺,那不是,嘿嘿……” “你别胡说八道!”候希白怒道。 ※※※ 嘭的一声大响,那名身形高大的护寺金刚,一杖将广场中的巨大香炉打起,半空中砸向结阵抵抗的蒙面人群。 “快退!”蒙面首领吐出清脆的女声,飘身向后,其余蒙面人连同交手的武僧也纷纷四下躲闪,又听一声巨响,整个高台晃了一晃,铜铸香炉一半陷进白石地面,龟裂纹仿佛蜘蛛网般四下蔓延,倾倒的香灰火星满空飘飞。 似乎认准了那名蒙面首领,高大僧人一步迈过香炉,茶碗粗的禅杖毫不留情的打去,蒙面首领身形未稳,仓促提剑硬挡,当的一声便是人剑齐飞,断线凤筝般倒摔在铜殿的台阶之上,蒙面布震开,露出玲珑娇娇艳的容貌,张口便呕出一道血箭,目中已露出绝望之色。。 高大僧人禅修多年,视红粉如骷髅,紧跟上前,又是一杖开山劈岳般打下。 然而他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有人却有,半空中破风声响,一柄合拢的折扇翻着跟斗打来,打得高大僧人左踏一步,杖头落地碎砖,折扇倒撞回去,已被一名半空中跃下的白衣人影伸手接住,划了个半圆,潇洒的在胸前一展,笑吟吟的道:“大师,佛门以慈悲为怀,何至于辣手摧花!” 正是多情公候希白。 “降妖除魔!”高大僧人闷哼一声,禅杖旋转。交于左手,踏地如雷的往候希白杀至。 乘着底下杀成一团的当儿,绾绾带着杨浩。与独孤凤傅君嫱一起,已经从钟楼上,悄悄的潜至铜殿屋顶,独孤凤往下看了一眼,回头问道:“候公子怎么办?” “他舍己诱敌,本帝会记住他的!”杨浩不在意的答了一句,正用一把刀敲击殿顶。验看是否是真的精铜。 殿顶成半圆形,与下面的殿身浑然一体,都是用精铜浇铸。只在四角开了四个拳头大的气孔,再好的软骨功也难以进入,而敲击声沉闷,厚度也堪称惊人。绝非外力可以摧毁。 “进不去啊。怎么办?”傅君嫱四下搜寻了一遍,失望的叫出声来。 “看来,只有从大门进入了!”绾绾靠在杨浩旁边,笑嘻嘻的道:“好东西就在里面,却看到拿不到,邪帝大人有什么办法?” “有!”杨浩伸手在怀中掏摸一阵。转向绾绾道:“有没有火折子?” “你想放火把了空熏出来?”绾绾恍然大悟,随即摇头道:“不成的,这样不就惊动全寺了。这么多和尚在,我可没把握带你走!” “事到临头。怎能不搏它一搏!”杨浩嗤之以鼻,转向傅君嫱道:“快把火折子拿来!” 傅君嫱正要去取,负责望风的独孤凤忽道:“小声,门开了!” 殿顶三人一起闭嘴,奔到边缘下望,只见广场上的打斗已经停止,所有黑衣人全部伏尸在地,而候希白护在那蒙面首领,兀自与高大僧人在台阶上激斗不休。 咿丫的刺耳声中,两扇殿门缓缓向内开启,杨浩等人探头下望,只看见一个光头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只黄澄澄的金钟,屈指往钟上一弹,发出嗡的一声,台阶上的高大僧人立时收手后退,候希白也凝住扇势,抬头往殿上看去。 “阿弥陀佛!” 广场上二百多个老少和尚整齐排成十几排,齐喧佛号,声势甚是宏大。 殿顶,傅君嫱忽然不自在的扭了扭头:“咦,我怎么会这么烦燥,总想打人似的!”独孤凤也眉头轻蹙,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 绾绾微吃一惊,愕然道:“小心,不要听他们念经!” “念经?”杨浩露出冷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喃喃道:“时辰到了,动手吧!” ※※※ “那里是什么地方?” 黑沉沉的的雨夜,虚行之带领大队人马聚集到一处山脚下,抬头正隐隐可见山顶的建筑群的灯光。 裴仁基勒马上前观看,也疑惑道:“好像是座寺院,不对啊,没听说洛阳郊外有这样一处寺院啊,虚先生,说不定殿下躲到这里来了,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既然是寺院,不可太过冲撞!”虚行之沉吟了一下,转头道:“就麻烦阚将军、沈将军带二百人先去探探,裴帅,我们就在这里等!” 阚棱沈光点头领令,点齐二百名亲卫,下马往山上行去,虚行之犹不放心,转头道:“跋大侠……” “好吧,收了钱,我总是要办事的!”跋锋寒无所谓的笑了笑,飞身下马,往前方走去。 单琬晶被虚行之打晕,由于先前被人偷袭一事,虚行之也不敢放心派人单独送她返回,于路在农家买了辆有车棚的马车,以供单琬晶休息,尚公带领东溟派武士护在旁边。 虚行之远远的往马车看了一眼,眉头深深皱起,裴仁基此时才得空问道:“虚先生,这女子是……” “是殿下在江都的王妃!”虚行之叹口气,裴仁基见状,以为里面有什么隐情,不敢再问,转道:“虚先生,你看殿下这趟不会出事吧?” 我怎么知道?虚行之也无把握,面上的忧色更加深了一层。 如果杨浩出事,我就投靠王世充!虚行之望着灯火点点的山顶,心中瞬间已做出决定。 ※※※ 五百步外,一处山坡的树林子里,一个头戴头笠的修长身影正与一名高大威猛的鹑衣老者并肩而立,远远看着山脚下的军队。 “想不到他们竟然找到这里来,这趟真是麻烦了!”斗笠人语气忧虑。。 “秦王浩这人,简直无孔不入!”鹑衣老者冷哼一声,又道:“师仙子,要不要老夫去帮忙,我怕了空禅主一人应付不来!” “我去就行了!”斗笠人道:“知世郎那边,还要劳烦欧阳前辈去一趟,尽快与独孤阀接触上!” “那王世充呢,我还要不要回去!”鹑衣老者征询道。 “不必了,既然杨浩想笼络王世充,就让他笼络个够吧,无碍我们的计划!”斗笠人轻描淡写的道。 “不错,王世充此人越来越不成气了!”鹑衣老者轻轻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去了,面对秦王浩,师仙子你也要小心一点,必要时候,干脆把此人除掉!” “我会的!”斗笠人向老者一拱手:“为妃喧之事,有劳欧阳前辈来回奔波,妃喧在此深表歉意!” “事关天下万民福祉,我辈行侠仗义,焉能落后!”鹑衣老者豪爽的一笑,拱手还礼,便转身而去。 ※※※ “动手!” 杨浩一声令下,绾绾与傅君嫱双双从殿顶下跃,左边九玄剑,右边的天魔飘带,目标直取铜殿门口那尊光头。 事出突然,铜殿前的和尚心神都还系在刚才的战斗上,待反应过来时,只见自家禅主已被两名女子迫得倒跃回铜殿,离铜殿最近的高大僧人怒吼一声,大步就要往上冲去,却被候希白抢占台阶上方,一连三扇杀得对方退后,伸手已挽起地上的玲珑娇。 “快退!” 不等候希白说话,玲珑娇已从手间弹出一枚弹丸,啪的一声在台阶上爆出大片粉红色烟雾,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香甜的味道,候希白微吃一惊,连忙屏住呼吸,抓起玲珑娇飞身跃进铜殿。 刚刚落定脚步,便见杨浩与独孤凤一左一右,正在推动殿门向外关上。 “怎么回事?”候希白兀自一头雾水,忽听身后风声有异,扭头看去,只见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手托金钟,正与绾绾和傅君嫱激斗不休,以一敌二,明显落在下风。 “他是谁?”候希白愕然问道。 怀中的玲珑娇顺这时已恢复了几份精神,闻言虚弱的答道:“那就是,净念禅院的,了空禅主!”说话间兀自气息不匀。 “他是了空?”候希白又是一惊,此时才有暇打量殿中形势,只见整个殿内仿佛一口倒扣的铜钟,四周密密麻麻雕刻了过万尊铜铸小佛像,无一不铸造精巧,衬托在铜铸雕栏和无梁的殿壁之间,造成丰富的肌理,在数百盏长明灯的照耀下,经营出一种金光闪闪,富丽堂皇的神圣气氛。 一只精巧的小铜几就放在大殿正中,上面用一块黄布,托出一方纯白无暇,宝光闪烁的方形玉玺,静静的放在那里,显得如此的与世无争。 一百四十一章 千古异宝 和氏璧。 相传春秋战国时期,楚人卞和于荆山发现一块玉璞,先后献给当朝的历王、武王,都被宫庭玉工鉴定为石头,结果第一次被砍掉左脚,第二次被砍掉右脚,直到楚文王继位,卞和怀抱玉璞,日夜号泣山中,被文王知道后,召其进京,当庭剖开玉璞,果然得到一块绝世美玉,因此取名为和氏璧。 最初记载出于战国时的《韩非子》,后代史书记载大多沿用此说,杨浩前世小时候,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也为卞和坚忍不拔的意志所感动,为楚王有眼不识宝玉的行径而抱屈,而随着年纪渐长,才发现此说根本不经推敲,就算一个人再傻,第一次献玉不成,被砍了左脚,第二次怎么也该找个玉工,把玉剖出来再献啊,哪有这么傻乎乎又送上门一次,嫌脚多碍事吗? 走上前来,与候希白并肩站在殿上,杨浩远远隔着了空与绾傅二女的战场,眯起眼睛细看那玉,只见其上五龙交纽,巧夺天工,在左下角果然缀补了一块小黄金,相传乃西汉时王莽篡位,与孝元皇太后争玉玺,被老太太拿玉玺在地砖上砸的,亦即史书上有名的镶金缺玉的故事。 “这就是传国玉玺,和氏璧吗?”候希白目放异彩,喃喃赞叹。 “也不怎么样!”杨浩摸着下巴,无所谓的评价着,视线转向候希白身边的玲珑娇时,忽然一呆:“你干么把她带进来?” 候希白却不理他。放开玲珑娇,关心的问道:“姑娘,你怎么样?” “多谢公子相救!”玲珑娇虚弱的道谢。捂着胸口走到殿边,靠墙坐下,竟是摆明一副置身事外之势。 “还是很聪明的!”杨浩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赞赏,玲珑娇带入寺内的手下已经全军尽没,自己又受了重伤,这种形势下若还想强行打和氏璧的主意,也怪不得杨浩要辣手摧花了。 候希白不满的看了杨浩一眼。淡淡的道:“和氏璧就在眼前,邪帝唾手可得,在下也算功成身退了吧!” “邪王请!”杨浩含笑拱手。候希白亦走到另一边。负手仰头,自得其乐观赏起墙上的铜塑来。 两人都已摆明态度,殿内独孤凤与傅君嫱是杨浩一边的,只剩下了空与绾绾二人。杨浩观察了一下战局。忽然道:“君嫱,你过来,别跟和尚打了!” “做什么啊?”傅君嫱埋怨了一句,仍是听话的收剑后退。 原本绾傅二人联手,已将了空压在下风,傅君嫱一退,了空顿时攻势大涨,当当当一连三记金钟。将绾绾迫的后退,人已挡在和氏璧之前。单掌当胸合什,目光灼灼的盯向杨浩。 绾绾飘身退下,转头道:“邪帝,为什么停手?” “阴后,我没叫你停手啊!”杨浩诡异的笑道:“你继续跟他打啊!” “你……”绾绾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又化成融融笑意:“原来邪帝打得好算盘,要人家跟这和尚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人之利,真是的,如果人家一不小心受了伤,你又不心疼人家!” “哪里的话,区区一个光头,岂会放在阴后眼里!”杨浩哈哈笑道:“本想让阴后一人独占大功,反惹得阴后如此怀疑,也罢,就让本帝来解决这个和尚,你看如何?” “好,我来解决他!”傅君嫱挺剑欲上,杨浩一伸手拦住:“你凑什么热闹,这一仗我来就行了!” “你?”这下不单傅君嫱,连独孤凤都用怀疑的眼神看来,绾绾更是掩口轻笑:“那绾儿就做回壁上观,看邪帝怎么大显神威了!” “随便观,随便观!”杨浩客气的笑道。 候希白和玲珑娇也从两边看来,以二人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位邪帝大人手脚虚浮,根本没什么功力,却不知他凭什么信心,竟有胆单独对上与静斋齐名的净念禅院禅主。 “喂,你信不信啊?”独孤凤凑上前,悄声问道。 “你现在感觉如何?”杨浩不答反问。 “我?”独孤凤眉头轻蹙,疑惑的道:“胸口发闷,好奇怪的感觉,是不是这座铜殿太压抑了!” “那就行了!”杨浩彻底放下心来,大步上前,钢刀一抬,指着了空道:“光头,看你武功不错,本帝现在来领教你几招,你只要打赢本帝,我们就此退出,反之和氏璧就是本帝的囊中之物,你敢打吗?” 殿中诸人均想不到杨浩放此大话,俱是微微一惊,只有了空目射异采,看着杨浩默然不语。 “邪帝,你不是开玩笑吧?”绾绾脚步错动,似有上前出手的意思。 “闭嘴!”杨浩冷然道:“现在本帝做主!” 绾绾美目一寒,索性退回原位,笑道:“好,你是邪帝,你说了算!” 铜殿内一时间静可闻针,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了空和杨浩之间来回打量,良久之后,了空的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现身以来,首次开口道:“施主目光如炬,贫僧,认输了!” 声音嘶哑,似乎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随着了空的身躯在和氏璧前缓缓盘膝坐下,汩汩鲜血已夺口而出,打湿了胸前的黄色僧袍。 了空认输了?就在所有人震惊莫名的当儿,绾绾身形一动,已飘身上前,探手向和氏璧抓去。 ※※※ 嗖的一枝响箭打在半空。 等候在山下的虚行之等人立刻抬头上望。 “有情况!”裴仁基一勒马缰,惊呼出口。 虚行之当即下令道:“秦叔宝,你带大队原地驻守,小心戒备。裴帅,点一千人马,随我上山!” 马蹄声、脚步声哗啦啦响起。无数火把丛的移动中,从外围游龙般分出一枝队伍,转眼间已照亮了登山小径,迤逦直往山头而去。 “下栅,防守!”秦叔宝勒马立在大队人马中,亮锏传令,原本散乱的队形立刻向内集中。由圆阵转变成方阵,四面推出简易的鹿角栅栏,深深扎进土内。弓箭手与长枪手各自就位,迅速在山脚下构置出一片防守森严的小型营地。单琬晶所在的马车已被牢牢护在其中。 虚行之一骑当先,策马奔行在登山小径之间,裴仁基落后一个马身。带着十几骑亲卫。随后大批步兵手执火把,全力往上狂奔,踏地声滚滚如潮,沿途不断惊起林中宿鸟,噼哩啪啦的冲天而飞。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一把清朗的声音发自左侧林中,隐隐带着振聋发聩之意,虚行之于奔行中凛然望去。只见幽深的树林内一名头戴斗笠的人影时隐时现,只凭两腿。竟与自己跑了个并驾齐驱。 “什么人?”虚行之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出声示警,裴仁基也同时看见,一声令下,十余名亲卫立刻带马转主林内,跟在后面往那斗笠人追去。那斗笠人脚下却丝毫不停,保持着与虚行之一样的速度,说话声仍然清晰无比:“佛门清净地,岂容尔等骚扰,速速返回,不可自误!” “妖言惑众!”虚行之快马加鞭,冷声道:“不要听他的,加速行军!” 队伍行进速度陡然增加,那斗笠人也同样加速,穿林如飞,朗声道:“山顶之寺乃先皇文帝所建,丹书敕令,官民人等不得侵犯,你即为隋臣,焉能不遵圣旨!” “眼见为实,休要危言耸听!”虚行之大喝截断。身后裴仁基见亲卫骑士根本追不上对方,急得大叫:“放箭,放箭!” 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之后,反而越发拉远了与那斗笠人的距离。 “本寺在江湖上大有威望,你无故兴兵犯寺,必遭天下英雄敌视,还想在洛阳立足么?”斗笠人话锋一转又道。 此话正中虚行之要害,猛的一收马缰,勒马立住,愕然道:“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裴仁基也勒马停在虚行之身边,身后士兵纷纷停下,一片重重的踏地声响起,只见林内已飞出一人,化做一道虚烟般直往山顶飘去,最后一句话仍然琅琅回响在虚行之的耳边:“此处正是净念禅院!” “净念禅院?”虚行之不由自主竟倒吸一口冷气。 ※※※ 当当钟声在空中回响。 跋锋寒、阚棱、沈光与二百名亲卫强行闯寺,在白石广场前遭到寺内僧兵的阻截,近五百名武功高强的僧人,俱是内袍外甲,手持精钢大杖,出手狠辣,杀法剽悍,为首四大护寺金刚联手,跋锋寒与阚棱沈光也要自顾不暇。随同上山的二百名亲卫,都是上蓦与给使中的高手,结果一场拚将下来,人数竟速减到八十余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跋锋寒越打心中越寒,这些和尚根本就不知死为何物,杀得十个八个,后面的人连脚步都没有半点退缩,仍然前赴后继的猛冲而至,只能边打边退。 激斗中,跋锋寒一剑使得过猛,将一名僧兵拦腰劈成两半,自己也被一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护寺金刚一掌劈在肋下,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至白石广场上的雕像群中,一路撞得石屑纷飞,灰扑扑的跳起身来,正要挥剑迎敌,却见那名护寺金刚跃到面前,忽然面露惧色,脚不沾地又倒退了回去。 “嗯?”跋锋寒疑心大起,不由扭头回望,只见处身已在一座小巧精致的铜殿之前。再回过头时,却见那护寺金刚带着数十名武僧远远围在五十步外,竟脚步踌躇,不敢靠近。 跋锋寒下意识的纵身上前,对方果然立刻迫切,不等对方围上,跋锋寒脚尖点地又倒跃回去,对方也忙不迭的倒退,仿佛少退一步,便会有天大祸事降临一样。 脑中灵光一闪,跋锋寒立时扬声大叫:“快到我这边来,这群秃驴有问题!” 阚棱沈光双双从人群中跃起,直往跋锋寒这边杀来。 ※※※ 寺外在打。铜殿之内也在激战。 对战双方却是杨浩与绾绾,其余众人都是神色萎顿,原地坐下。学着了空一样不敢有丝毫动作。 那枚和氏璧玉玺仍然静置在铜几之上,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一柄钢刀晃晃悠悠的扎在前方的蒲团上,却是适才绾绾纵身抢玺,杨浩飞刀阻止的结果。 “如封似闭,去!” 大殿中心,杨浩与绾绾斗到紧处。忽然使出太极拳的招术,将绾绾的攻势尽数卸置一边,脚踏中宫而起。左脚跟磕住绾绾脚后,发力肩撞,顿时将绾绾放飞出五尺多远,狠狠的撞在铜墙之上。滑跪在地。檀口轻张,一道血箭已喷在铜铸地面,抬起头来,美目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杨浩双手划归胸前,轻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本帝是功力尽废,你们现在也别想动用真气,大家平手相斗。你不知道我祖上是太极宗师吗?” 绾绾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脚下一软。又无力的坐倒在地,叹息一声道:“想不到,还是中了你的算计,你是什么时候下得毒?” “阿弥陀佛!”了空低喧一声佛号,目光复杂的道:“这不是毒,大家只要不动真气,就不会有事的!” “难道……”绾绾目光一凛,下意识的扭头往向铜几上的和氏璧。 “终于被你看出来了!”杨浩哈哈一笑,视线也转向和氏璧道:“正式介绍一下,这块和氏璧,似玉非玉,据说内藏一种奇异的力量,有助于佛门中人的禅定修行,与修炼先天真气者也大有裨益,不过可惜的是,这块璧的属性极不稳定,随着时辰天星变化,会变得时寒时暖,忽明忽暗,甚至对武功高强者产生反作用,武功越强,受得伤害就越大!” “你……你早就知道!”绾绾咬牙问道。 “不多不少,只知道一点点!”杨浩露出邪笑:“所以本帝也是在赌,很不巧,偏偏被我赌赢了,所以现在是本帝的时间,阴癸派,净念禅院,很了不起么,没了武功,你们还有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混蛋!”傅君嫱忿然问道。 “忍一忍吧,死不了的!”杨浩看了傅君嫱和独孤凤一眼,转身便大步向和氏璧走去。 “你想做什么?”了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挡在杨浩面前:“你不能动和氏璧,那是天下万民的希望!” “废话,你挡得了本帝吗?”杨浩看也不看,一把将他推得摔倒在地,手上金钟也当当当的滚到墙角,杨浩已经伸出双手捧住冰凉的璧身,轻轻一使劲,便将和氏璧高高举在半空。 “我佛慈悲,大慈大悲!” 了空费力的坐直身体,双腿盘好,双掌合十于胸前:“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白石广场之上,以四大护寺金刚为首,所有僧人全部盘膝而坐,口诵佛经,数百人一起低声念颂,嘈杂的声音渐渐合而为一,到最后竟汇合成一种庞然莫御的力量,连空气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站在铜殿之前的跋锋寒、沈光、阚棱,还有仅剩的三十多名亲卫,俱觉得胸口发闷,全身无力,功力最高的跋锋寒三人已忍不住单膝跪地,难过的几乎想要吐血。其余人等也都摇摇晃晃,支持不住。 “和尚,搞鬼!”沈光艰难的道。 阚棱咬紧咬关,提刀欲起,却啪的又摔倒在地,跋锋寒急道:“别乱动,都坐下来,凝神入窍!” 所有人都听话的依次坐好,闭起双眼,放松全身,紧守灵台一点清明,抵挡着越来越难受的感觉。 一名头截斗笠身背长剑之人,就在这时跃落场中,看了一眼铜殿的方向,暗暗一咬牙,便一步步向铜殿走去。 ※※※ 千古异宝和氏璧。 自秦始皇一统六国,令李斯刻璧为玺,历经两汉、三国、西晋、南北朝、而至大隋,近八百年岁月的天命象征。杨浩捧璧在手,恍然升起一种与国家历史血脉相连的感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朕?” 这一刻。杨浩微微有些迷惑,仿佛自己化身成为那位君临天下的始皇帝,大地在我脚下,国计掌我手中,哪个再敢多说话。夷平六国是谁,哪个统一称霸,谁人战绩高过孤家。 阵阵梵呗之声从冥冥中传来。早已被杨浩尽数抛于脑后,根本动摇不了杨浩的心神,了空念着念着。又吐了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顿下去,目光绝望的看着杨浩,嘶声大喝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死和尚。破了你的闭口禅,就这么爱说教了!”绾绾也躺坐另一边,仍然笑道:“既不知大海扬波的快乐,又偏喜欢叫人回头,恨不得天下人都剃了头发,跟你们一起念经打坐才好!” “阴后说得好!”候希白瘫坐在地,也笑道:“红尘三千,无穷乐趣。这些和尚们享受不了,就闹得别人也不能享受。闭起门来拜佛祖,这佛祖可会吟诗作对,可会轻歌曼舞,可会红袖添香?” “邪魔外道!”了空怒视二人:“可知佛法广大,普渡众生,免堕六道轮回之苦!” “听说佛经上说行善积德,可托生六界色欲天,不需劳作,就有美酒美食,还有美丽的天女相伴!”绾绾道:“原来苦修一辈子,求得也是这些声色之欲,未免自欺欺人!” “佛经上也说作恶多端,死后就堕入六道轮回,变成猪狗畜牲!”候希白接口道:“大奸大恶之辈。固然罪有应得,可只是长舌多嘴,就要入什么拔舌地狱,杀牛屠猪,便要入刀山火海,佛祖未免太苛于待人吧!” 两人一搭一唱,气得了空连连咳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独孤凤听得有趣,出声问道:“竟然佛门信不得,不知你们圣门又信什么?” “圣门两派六道!”候希白一向不会拒绝女人,闻言便欣然解释道:“邪极,阴癸,花间,补天,灭情,天莲,道祖,魔相,各有传承,集大成者为十卷天魔策,内载无上秘法,可以使人超脱人世限制,到达生命的另一层次,如果是佛门修得是天下,那我们修得就是自己!” “既然如此,为什么圣门还要插足乱世,到处煽风点火!”似独孤凤这种世代大阀的中坚子弟,早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出。 “那绝对不是我们花间派的宗旨!”候希白摇摇头,转头看向绾绾道:“不知阴后怎么看?” “打倒慈航静斋,一统圣门,重归六卷天魔策,是本派历代师尊的愿望!”绾绾叹口气道:“也不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要说原因,可能就是因为静斋的存在吧!” 似乎失去武功之后,强如绾绾,心志也脆弱不少,难得的中肯回答。 傅君嫱不喜欢听这些中原武林琐事,拿出囊中的小英在手中抚弄,坐在对面的玲珑娇眼中微微一亮:“这是铁勒的游隼吧,你是铁勒人?” “才不是,这是我捡来的,它叫小英,好看吧!”傅君嫱献宝似的将小英捧起来给玲珑娇看,玲珑娇也被她逗出一丝笑容,点头道:“好看!” “啊!” 却听一声狂怒的大叫,众人骇然扭头看去,只见杨浩捧着和氏璧转过身来,双睛赤红的道:“到底怎么用,为什么我吸不到力量,你们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你要吸取和氏璧中的力量?”绾绾愕然道:“你经脉俱损,怎么吸啊!” “痴心妄想!”了空喘着气道:“施主,还是回头吧!” “你闭嘴!”杨浩怒斥了空一句,视线转向绾绾,忽然疾步奔将过去:“对了,绾姑娘,是你教徐子陵的,快教我,怎么把真气收束在气海内的生死窍穴,令身体没有半点真气,这样就可以吸收和氏璧的力量了!” “谁是徐子陵啊?”绾绾口中说话,美目却忽然一亮,转口道:“你说真的,这样就可以吸收和氏璧的力量了?” “不错!”杨浩咬牙道:“你教我方法,我把和氏璧分你一半!” “好!”绾绾强压住跃动的心神,伸手道:“你先给我试试!” 杨浩微微一愣,随即想也不想的道:“不行,你要先教我!” “那我就没办法了!”绾绾道:“你还是要先想办法,把经脉接上,否则你做不到的!” “什么?”杨浩如遭雷击,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面上神情阴沉不定,看着手中的和氏璧,忽然狂笑一声,竟将和氏璧双手高举过顶:“好,既然如此,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我毁了它!” “不可以!”了空惊叫一声,接着又看向殿中诸人,求救般的道:“你们快劝劝他,这是天下至宝,不能毁的!”却没有一个人理他。 杨浩冷眼一扫殿中,怒哼一声,当真举壁便往地面上砸去。就在这时,绾绾忽然身形一动,已冲上前来,探手抓璧:“还是给我吧!” “你休想!”杨浩冷笑一声,闪步往绾绾一靠,下砸之势更加快几分,旁边的候希白忍不住闭上眼睛,不忍看这千古异宝毁于一旦。 就在玉玺即将触地的一瞬间,吱呀一声,两扇铜门忽然向内打开,一个人影箭般射进殿内:“毁不得!” 听到这个声音,候希白蓦然睁眼,又惊又喜的叫道:“妃喧!” 一百四十二章 君子之争 铜殿殿门大开,杨浩手中的和氏璧突然光芒大涨,耀的人双目难睁。 所有人包括杨浩在内,刹那间,眼中世界都已变得支离破碎,令人几要疯的感觉阵阵袭上全身,玲珑娇第一个忍受不住,强撑着身子站起往外逃去,独孤凤拉起傅君嫱也逃往殿外,剩下候希白强自支撑一会,一口鲜血濡湿了蒙面布,不得不踉跄退了出去,至于了空,之前已经在和氏璧下受了重伤,支撑了这么久,当场一口鲜血喷溅,整个人已晕厥在地。 一枝晶莹长剑,两柄奇形短刀,齐齐向杨浩攻去,两者主人都刻意用秘法压制了真气,只凭本身功夫与手托和氏璧的杨浩搏斗,十几招一过,杨浩支持不住,一个翻身跃过铜几,拔起蒲团的上钢刀,七十二候刀法应手而出。先荡开绾绾的天魔双斩,雷动九天一刀劈下,使剑者躲避不及,头上斗笠齐中而裂,束发带分,一头乌云般的长发散在空中,旋身后退站定。 殿外狂风呼啸,夹杂着大片雨粉扑入殿来,小小的空间内,数百盏长明烛火忽明忽暗,营造出一片诡异的气氛。 流转不定的夜光斜斜洒在那使剑者的侧面,长发飞扬中,映出一张如同明月在天的如画容艳,长剑斜指于地,轻轻淌下一滴雨珠,在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虽只是一身淡青色长衫的素洁打扮,却如同月下仙子一样,带着淡淡的出尘之气。轻轻抬起视线,如水眸光平静的注视着杨浩,又隐隐透出一丝悲天悯人的味道。 绾绾跃身在侧壁的佛龛之上。双短刀一前一后持在手中,俏脸上也失去一贯笑容,既要压制和氏璧带来的影响,又要谨防两名心思叵测的大敌,以绾绾现在的状态,也要应付的颇为艰辛。 诸人中杨浩离和氏璧最近,所受的影响也最大。所幸经脉俱损,真气蛰伏,只在丹田内弄得气血翻腾。神识紧守灵台,勉强还能压制的住,视线在拦在殿门口的使剑女子与绾绾两人身上转来转去,这一个仙子。一个妖女。都是他前世初读大唐之时,为之魂牵梦萦的人儿,现在却要刀剑相向,造化弄人之奇妙,竟然一至如斯。 此际三人气机相锁,彼此间竟形成均衡之势,俱都不敢妄动。 “妃喧,你快出来!” 铜殿忽然外响起候希白的声音。如同一个讯号,立时将殿中均势打破。师妃喧的身形忽然由静而动,拔步向前冲去,绾绾第一时间反应,双短刀飞身削去,底下暗藏一脚,疾踢师妃喧左肋,一招三击,狠辣异常。不料斜刺里一把钢刀突然插了进来,却是杨浩也不由自主的冲上前,叮当两声,天魔双斩俱砍在刀上,师妃喧的长剑慢了一拍点出,正中三刀相交之点,借力打力,竟迫得杨浩踉跄后退,绾绾则一个翻身又跃回龛上,怒视杨浩道:“你做什么?” 杨浩冷哼不答,心中明了已经吃了个暗亏,适才师妃喧借候希白的那声呼喊,将己方两人的吸引力全部牵扯住,故意造成两人抢攻之势,一举破敌,这份心智和反应,已经不全然是武功,而是杂揉了兵法的运用,果然是一个好厉害的娘们。 一招得手,师妃喧却不追击,而是探手抓起晕倒在地的了空,玉手一拍,一股柔和的内劲涌出,已将了空的身体平平送出殿去,这下牵动真气,面上顿时露出一丝不正常的艳红。身形也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邪帝,我们联手先杀了此人!”绾绾瞧出便宜,招呼一声,便又往师妃喧杀去。 杨浩哪里理她,脚底抹油,乘机便往殿外奔去。忽然身后劲风袭来,急忙停步让开师妃喧的长剑,又被绾绾奇诡莫测的双刀迫的退后,顿时大怒道:“你们两个疯女人,纠缠我做什么!” “放下和氏璧,妃喧亲送秦王殿下离开!”师妃喧语气清冷的道。 杨浩目光一凛,原来早已被对方认出来了,又听绾绾格格笑道:“邪帝大人,演穿帮了,还不杀人灭口!”声随人到,乘杨浩心神大震之际,一脚将和氏璧踢得冲天飞起。 ※※※ 白石广场之上,无论是净念禅院还是杨浩一伙,都禁受不住和氏璧越来越强大的异力,纷纷退到台阶之下。被师妃喧从殿内扔出来的了空,刚好被候希白接住,退到台下后,顺手交给了旁边的一名护寺金刚,双方原本剑拔弩张之势倒因此而得缓解,再加上都无再战之力,只能各自占据一边,远远关注着铜殿内的战斗。 隔着十余丈狼籍的白石地面,只见两扇铜门内人影闪烁,三个人围绕着一方白璧正打得不可开交。 “秦王浩的伤好了?”跋锋寒惊异的问道。 站在他身边的是独孤凤,与跋锋寒在曼清楼见过一面,知道是自己人,闻言立时反问道:“你们怎么找来的,可见到我的暗号?” 跋锋寒尚未回话,只听一阵杂杳的脚步声响起,大批军士已经从寺外冲了进来,将白石广场之下团团围住,随后驰进十余骑人马,为首两人正是虚行之与裴仁基。 突然涌进如此多数量的军队,净念禅院的和尚们俱是大吃一惊,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地上一个接一个的站起,向内收缩成圆阵,以护寺四金刚为首,人人面上皆露出视死如归之色,竟不见半点惧怕。 被和氏璧的异力照射了这么长时间,原本武功高强的僧人们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如果此时对方发动攻击,净念禅院只怕今夜就要在江湖上除名了。 却听虚行之勒马扬声道:“本官虚行之,奉当令皇泰主圣旨。得知有阴癸派妖人侵扰佛门圣地,特地星夜驰援,阴癸派妖人在哪里?” 这句话却说得场中诸人都是一呆。独孤凤反应最快,立时领会了虚行之话中之意,马上抬手往铜殿方向一指:“阴癸派的妖人就在里面,快把他们抓起来!” 聪明!虚行之赞赏的看了独孤凤一眼,立时挥手下令:“来啊,给我抓住阴癸派的妖人!” 一声令下,裴仁基已翻鞍下马。带领士兵冲上广场,而以四大金刚为首的禅院僧人全都为之一怔,原来不是攻打禅院。而是来捉拿阴癸派的,一时间人同此心,竟然齐齐松了口气,没有一个想过上前阻止。 虚行之已下马大步走了过来。满是歉意的道:“本官来迟。诸位大师没有受伤吧!” “阿弥陀佛!”四僧相视一眼,齐喧佛号还礼。 却听轰隆一声,铜殿那边异变突起,所有人都骇然扭头看去。 ※※※ “漏云穿影!” 杨浩一柄钢刀嗡嗡震颤,硬生生在两女的夹攻下,将和氏璧重抢到手,立刻成为二女联手对付的目标,距铜殿大门只有十步。却在一剑双刀之下难越雷池,更被迫得步步后退。 “你们再打。我把和氏璧毁了!” 无奈之下,杨浩跃过铜几,故技重施的将和氏璧高高举起,作势欲往铜几上砸,师妃喧稍一踌躇,绾绾却不上他当,笑道:“你毁啊!”飞身跃上铜几,天魔双斩居高临下,接连向杨浩削去。杨浩只能挥刀抵挡,师妃喧又从侧面攻上,一个不慎,杨浩左臂中剑,玉玺落地,被师妃喧中途接住,乘势向外冲去。 “哪里走!”杨浩忿然怒吼,双手抡刀,自后追劈,绾绾袖中飘带灵蛇般突出,缠住师妃喧左脚,师妃喧动弹不得,只好转身硬挡杨浩一刀,双方都失去功力,只凭本身力量,师妃喧又怎是杨浩对手,丁当一声,长剑堕地,师妃喧急扭腰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堪堪从杨浩刀锋之下走过,手中一空,和氏璧已被绾绾飞带卷走。 杨浩一刀落空,着地一个跟斗才翻身站起,抬头只见门外广场上大批军士正往这边涌来,为首正是裴仁基,杨浩微微一怔,回头看了一眼,绾绾与师妃喧双双跃在小铜几上,于方寸之地争夺和氏璧,进退趋避,翩翩如燕。 “好,让你打个够,哥们渔翁得利!”杨浩咬咬牙,起身就欲往殿外跑,刚奔出数步,忽然一阵轧轧声传入耳中,竟是如此熟悉,以致杨浩霍然顿步,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只见绾绾与师妃喧相斗的小铜几,此刻竟在缓缓旋转中,逐渐往地面陷去。 刹那间,前尘往事一起涌上杨浩心头,几乎连呼吸都要停了,骂了一声“见鬼”,扭头就往外跑。 两扇殿门不用人推,已经自己动了起来,徐徐向外合上,杨浩奔到近前时,铜门缝隙已经难以容人钻过,急忙伸手去扒,却如螳臂当车一样毫无作用,眼睁睁看着外间裴仁基等人疯狂的奔了过来,轰隆一声,两扇铜门已在杨浩面前纹丝合缝的合拢。 “不是吧,不是吧!”杨浩惊惶失措的上下找着门缝,连头发丝大小的缝隙都不见。 忽然整个铜殿地面轰然一震,只听嚓嚓数声,竟是铜门已经合上暗锁,杨浩绝望的抬头看去,只见房顶四个通气孔竟也同时锁闭,绾绾和师妃喧此时也发觉不妙,左右跃下铜几,凛然四望,那块和氏璧却仍是被绾绾提在手中。 突然之间,整个铜殿内已经安静的如同坟墓一样,只听见杨浩与两女微微的喘息声,数百盏长明灯烛焰摇晃,很快便又挺得笔直,三人视线交接,杨浩深吸口气,强自镇定的问道:“这座铜殿,究竟是哪位高人设计的?” “是鲁妙子!”师妃喧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就知道!”杨浩无力的靠坐在地。 ※※※ “怎么回事?” 铜殿突然关闭,殿外顿时陷入混乱,虚行之等人纷纷跃上广场,冲到铜殿之前,裴仁基已带令士兵围着铜殿,敲敲打打的寻找通道。 “咦。我的真气好像流畅了!”傅君嫱惊疑的叫出声来,其余人也先后发现功力有所恢复,似乎随着铜殿封死。和氏壁的异力也被彻底关在殿内,对诸人再无影响。 “到底怎么回事?”虚行之低声问旁边的独孤凤,后者却也茫然摇头。 只听衣袂破风声响,净念禅院四大护法金刚已跃上广场,往这边大步而来,虚行之眉头一皱,连忙转身迎上前去:“四位大师。阴癸派妖人诡计多端,还请快些打开殿门,别让他们借机逃跑!” 四僧俱是面露难色。为首一名身形高瘦的护寺金刚单掌合十道:“贫僧不嗔,敝寺禅主刚刚苏醒,想请施主移步一叙!” 虚行之微微一愣,只好硬着头皮道:“请”。带着几名亲卫便随四大金刚而去。 跋锋寒与候希白跃落殿顶。周围搜寻一圈,连个气窗口都没发现,候希白急得趴在殿顶,用扇柄敲击铜顶,大喊道:“妃喧,妃喧!” “没用的!”跋锋寒走过来道:“这铜顶至少一尺厚,再厉害的神兵利器都难以割开,你这样喊。他们又怎会听得到?” “那你有什么办法?”候希白抬起头,急切的问道。 跋锋寒摇了摇头。面色忧虑的道:“别说没办法,以这铜殿的规模,里面有三个人,空气最多也只能支持一天,一天之后,就算打开殿门,也只能见到三具死尸!” 候希白愕然呆住。 虚行之随着不嗔和尚走到台下的人群中,只见一名相貌清秀的小和尚被众僧众星拱月般围在当中,盘膝坐在地上,神色已十分萎糜,虚行之虽然意外,但看这架势,怎会不知这小和尚的重要性,连忙走上前行礼道:“学生虚行之见过大师!” 了空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虚行之,疑惑的道:“大人是皇泰主的属下?” “正是!”虚行之谨慎的道:“洛阳礼部尚书裴仁基也随本官一起前来,大师若有怀疑,本官这就请他过来!” “不必了!”了空叹了口气:“贫僧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虚行之微微一惊,下意识的抬眼去看四周僧人脸色,只见众僧果然个个面带悲戚。 “贫僧修禅六十余年!”了空忽然笑道:“本以为看透红尘种种,万物无碍于心,偏偏到头来一念之差,为一块和氏璧起了贪念,强行以此精进禅功,结果却遭和氏璧反噬,心神大乱,油尽灯枯,这大概就是佛祖给我的惩罚,本来贫僧死后,净念禅院就要自此封山……” “大师不可!”虚行之情急插话:“殿内还有阴癸派的妖人!” “真的是妖人?”了空意味深长的一笑,灼灼目光看得虚行之竟有些心虚,不由喏喏闭嘴。 “也罢!”了空合十一礼:“出家人四大皆空,众生平等,不管你们为何而来,这些人贫僧就交给施主吧!” “多谢大师!”虚行之暗捏一把冷汗,又问道:“只是这铜殿开启之法?” “贫僧不知道!”了空直截了当的摇了摇头,虚行之大惊失色,急道:“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 “阿弥陀佛!”了空佛号一声,说偈曰:“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无,不生原不灭,春风斩头颅!” 语音未了,了空身躯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枯下去,原本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瞬间变成一个枯瘦黝黑的小老头,骇得虚行之倒退一步,只听四周佛号声起,所有和尚都已盘坐在地,同颂起往生经文,撼人心神的佛经声,再次在雨夜中琅琅响起。 “阴癸恶徒,杀害净念禅院高僧!”虚行之鹤立鸡群的站在一众光头之中,大声叫道:“本官定要为贵寺,讨还公道!” ※※※ 寂静的铜殿之内,杨浩无聊的坐在地上,看着师妃喧与绾绾两人到处寻找机关。 “喂,你到是动一下啊!”绾绾回过头,看见杨浩的懒散模样,不由气道,杨浩却只抬抬眼皮,有气无力的道:“少说话,少运动,省点空气吧!” 师妃喧徒劳无获的走回身来,也学杨浩一样靠着铜壁坐下。微微叹了口气,却不说话。 看着两人都是这般模样,绾绾索性也不找了。赌气似的也找了个地方靠坐下来,拿出手中的和氏璧道:“这样说,你们也不跟我争了,那这块玉玺就归我了!” 数百盏长明灯已被吹熄的只剩一盏主灯,光芒还没有绾绾手中的和氏璧亮,照得殿内阴深深的如同鬼域,三人各自踞坐一角。气氛沉默的令人压抑。 “你们说说话吧!”终于绾绾忍受不住,再度开口。 “说什么?”杨浩淡淡的道:“和氏璧归你就归你,现在就我们三个人。难道你还想登基?” 绾绾轻哼一声,并不搭理他,却将玉玺在怀中抱得更紧,师妃喧却在这时开口道:“二位。现在我们同舟共济。大家不如静下心来想想,据我所知,鲁妙子所做机关,都会留下一线生机,只是我们暂时没有发现,并不是绝望的时候!” “我是在想啊!”杨浩皱眉道:“当日我在临江宫地道,是从暗河里逃生的,可是此处连点水都没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怎么找啊!” “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绾绾若有所思的道。 “那你就别想了,鲁妙子的机关,从来都是一环套一环!”杨浩苦笑道:“我倒希望他们别乱来,否则一旦再触发机关,整个沉下地去,那可真是没救了!” 师妃喧默然不语,显是认可了杨浩这一说法。 “唉,我死了没什么!”绾绾别有意味的道:“就可惜师仙子,初出静斋,心怀济世重任,结果壮志未酬,只怕要死不瞑目吧!” 师妃喧抬头看了她一眼:“生生死死,皆归缘法定数,妃喧是佛门中人,不会放在心里!” “千载之后,你我尸骨同朽,谁还知道世上曾有过一个师妃喧?”绾绾又转头看向杨浩:“又有谁知道,世上有过一个秦王浩呢?” “本王已经死过一次了!”杨浩微微一笑:“何况这次有二位佳人做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师仙子是要去西天的,怎会陪你上黄泉路!”绾绾笑道:“最后还不是人家陪你!” “西天?怕是去不了吧!”杨浩目光异样的看着师妃喧道:“你们知不知道,窒息而死的人是什么样子,到最后他们会异常痛苦,用双手抓着脸和胸口,把身体抓得稀烂,连喉管都会挖出来,却呼吸不到任何空气,死状狰狞如同恶鬼,这种样子,哪个西天敢收你!” 阴森可怖的殿内,杨浩的语气也压得极为低沉,师妃喧和绾绾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战,绾绾急道:“你别说了!” “不说就不说!”杨浩却是无所谓,话锋一转又道:“师仙子,大家都快死了,我有个疑问一直想要问你!你们静斋为天下选明主,就是想结束乱世,对吧?” “不错!”师妃喧轻轻点头。 “假仁假义!”绾绾却嗤之以鼻。 “这样说来,天下豪强都有机会!”杨浩若有所思的道:“为何你们好像认准了李世民,却始终不肯选本王,论家世,论本事,本王哪里差了他了,难道就是因为我水淹襄阳,名声不好?” “并非如此!”师妃喧摇了摇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此是自古兵家难免之事,我们选择明主,个人品德可以稍次,但首先一条,他要有尽快统一天下的条件,然而才轮到治理天下的本事,殿下虽然占据江淮,但南兵北战,先天不利,而且你们杨家颓象已现,反观李唐占据关中,精兵良马,政治开明,才是上上之选!” “本王知道自己先天不利!”杨浩道:“可如果你们静斋肯助我占据洛阳,聚集前朝旧臣,开科举取士,推行德政,最多晚个三五年时间,一样可以统一天下!” “等不了呢!”师妃喧道:“关键是突厥人,有了颉利这位雄才大略的明主,已经在草原上独霸天下,塞外各族俱要仰他鼻息,至多给他一年时间,他就能组成联军,挥军南下,届时中原还未统一,势必大祸临头,殿下若是真为苍生万民着想,为什么不辅佐李世民,尽快将天下安定!” “凭什么?”杨浩怒道:“为什么要我退让,你怎么不劝李阀归顺本王麾下,看我好欺负是吧!” “如果殿下要这么认为的话,也无不可!”师妃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险些让杨浩气竭。 “殿下不要听她的!”绾绾道:“静斋不支持你,我们圣门支持你,你是圣门邪帝,只要你拿到邪帝舍利,重新整合两派六道,一样可以帮你取得天下!” “魔门中人,都是自私自利,不顾百姓死活!”师妃喧淡淡的道。 “如果……”杨浩咬牙道:“我能想办法让突厥分裂,内乱,拖延他们对中原的威胁,师仙子会不会重新考虑一下?” “真能如此的话,殿下就是万家生佛!”师妃喧认真的道。 “但我要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在洛阳立足!”杨浩道:“你不帮我,也绝对不能帮李世民!” “那殿下如何取信于妃喧?”师妃喧反问道。 “没有办法,只是君子之言!”杨浩站起身,傲然道:“杨浩虽然不肖,终究是昂藏七尺,血性男儿,绝不容外族入侵,杀我同胞,如果有朝一日,真的因为杨浩,而导致中原纷乱不休,突厥南下,我必战死沙场,给仙子一个交代!” 师妃喧与绾绾同时一怔,惊讶的看向杨浩。 “好!”师妃喧也站起身来:“有殿下这一句话,洛阳之争,妃暄可以暂作壁上观,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你最终得胜,不能加害李世民!” 杨浩眉头一皱,却道:“这个条件恕我难以答应,天下之争,非生则死,岂能自缚手脚,仙子神通广大,若能从我手中救走李世民的性命,那又另当别论了!” 师妃暄秀眉轻蹙,略一沉吟,道:“那这样吧,如果李世民最终得胜,妃暄也保殿下一命!” “哈哈哈哈!”杨浩长笑:“男子汉大丈夫,要保命又何需女子!”转向绾绾道:“绾姑娘,我与师仙子君子之约,就麻烦你做个见证了!” “我可是魔门妖女,你们君子之约,干我何事?”绾绾不满的道。 “什么魔门正道,本王观人以心,说信你,就信你!”杨浩伸出一只手来:“师仙子,我们就击掌为定吧!” 绾绾正为杨浩这句话而目泛异彩,师妃暄已举手向杨浩掌上迎去:“那就一言为……”一掌刚刚击去,杨浩忽然收手往旁边一让,师妃暄击了个空,一个踉跄站定,愕然扭头看向杨浩。 杨浩微微一笑,也不再提击掌之事,抬头在殿中站定,淡淡的道:“你们发现没有,这里雕了八百铜罗汉,最上一层左右各有四尊是反坐的!” 绾绾和师妃暄微微一惊,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果然如杨浩所说,有八尊铜罗汉坐姿怪异,其余罗汉都是面北朝南,视线从四周往下,而只有这八尊竟侧面往西,视线堪堪聚集在铜殿的穹顶正中央。 “既然是罗汉殿,那我们就试试叠罗汉吧!”杨浩目测了下到穹顶的高度,向两女提出建议。 (PS:我的电脑快不行啊) 一百四十三章 命中有数 天色在细雨中渐渐明亮。 净念禅院的铜殿四周,已经平地挖下了五尺,才发现地面竟然还是一块整铜,包围在花岗岩的地基之内,虚行之又请来不嗔和尚咨询,只知道这座铜殿是三十年前所建,主持者除了已死的了空禅主,还有当世土木大师鲁妙子,由始至终都是两人秘密策划,而参与建筑的工人全是从外地请来的,事成之后便重金打发离开,寺中也没有任何记录。 “这么多精铜,是何人捐赠的?”虚行之想换个方面着手。 “贫僧不知!”不嗔合十一礼。 “鲁妙子与你们了空禅主交情很好么?”虚行之又问。 “贫僧不知!”不嗔仍是摇头。 “这铜殿,平素是不是只有你们禅主一人专用?” “贫僧不知!” 虚行之哑然,半晌才点头道:“多谢不知大师!”再不理他,转头带着裴仁基,到另一边找到独孤凤,请至僻静处,低声道:“独孤小姐,这趟闹大了,学生想请小姐立刻返回洛阳,用独孤阀的关系放风出去,就说阴癸派夜袭净念禅院,抢夺和氏璧,杀害了空禅主,咱们先把这事给它扣死!” “那秦王殿下怎么办?”独孤凤忧虑的看了铜殿一眼。 “这里我会看着,一定把殿下救出来!”虚行之说着拱手一礼:“还请小姐答应学生,殿下生死未明之前,万万不要透露此事!” 独孤凤迟疑了一下。道:“那若有人问起,我该怎么说?” “就说阴癸派来犯甚众,殿下带军追敌未返!”虚行之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还要向皇泰主请一道圣旨,派大臣过来给了空禅主吊唁,一定要赶在王世充的前面!” 玲珑娇从铜殿中退出之后,现在已经悄悄溜掉,虚行之从独孤凤口中得知经过,情知此事根本瞒不了多久,好在杨浩一直没露出真面目。稍稍还有些腾挪的余地。 着人送走独孤凤,裴仁基走上前,怀疑的道:“虚先生。独孤家可信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里很快就会热闹了,走。随我来!”虚行之一把攥住裴仁基的手腕就走。后者愕然道:“去哪里?” “去给了空磕个头,哭几声,联络一下感情!”虚行之头也不回的道。 ※※※ 傅君嫱抱着小英,沉默的坐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铜殿四周的忙碌景象,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跋锋寒身背大剑,从上面走了下来,也在傅君嫱身边坐下。很突兀的问道:“君瑜还好吗?” 两人曾在临江宫上并肩作战,彼此并不陌生。傅君嫱斜看了他一眼,随口答道:“二姐受伤了,被大姐带回高丽疗伤!” “真的?”跋锋寒的眼神微微有些波动:“很严重吗?” “很严重吗?”傅君嫱学着他的口气重复了一遍,显然不满对方语气中的平淡:“你根本就不关心她,还问她做什么?” 跋锋寒话语一窒,随即苦笑道:“我们终究是朋友一场!” “朋友也分很多种的!”傅君嫱抱着小英站了起来,怜悯的看了跋锋寒一眼:“我看,你跟我二姐真的不适合,还是各走各路吧!”说完话便径自向阶下走去,把跋锋寒晾在当场。 刷的一声,候希白的身影从上方跃落在台阶上:“跋兄,你教我居高察看地形地势,什么都没看出来啊!” “没看出来,那就对了!”跋锋寒懒洋洋的抱臂站起。 “你什么意思?”候希白目光一凛。 “我是收钱办事的!”跋锋寒道:“我雇主的意思,你在寺里露过相,最好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让我负责把你引走!” “不行,我要救妃暄!”候希白断然否决,就要往下面行去。 一柄雪亮大剑已拦在前方,跋锋寒摇头叹道:“拜托你用用脑子,既然是慈航静斋的仙子,还需要你去救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挖开铜殿,你这样下去,被和尚们看到了,又要说不清楚,岂不是耽误时间!” 候希白身躯一震,目射精光的向跋锋寒看去,他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只是关心则乱,此刻被跋锋寒一言点醒,顿时如斗败的公鸡一样,露出一脸沮丧之色。 跋锋寒看他这个样子,倒与自己此时心境不谋而合,缓缓收剑道:“走吧,我们下山找地方喝一杯,有杨浩在,你的师仙子没那么容易死的!” “怎么说?”候希白不解的问道。 “那人虽是惹麻烦的一等人才!”跋锋寒道:“可是绝处逢生的运气,却是相当的好!” ※※※ 哗啦啦的碎石声中。 杨浩跌入一条倾斜往下的通道,明显是用人力硬挖出来的,周遭棱角突出,割得他全身疼痛,只觉得天昏地转,不知所在。也不知滚了多长时间,最后重重的摔在一处不见天日的狭小地穴,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具喷香柔软的躯体从空坠下,压得杨浩闷哼一声,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便听一声惊呼,赫然竟是师妃暄的声音。 光芒忽然亮起,绾绾手持和氏璧,双脚倒勾在洞穴口,如一只蝙蝠般探身下来,用璧光照亮了整个地穴,杨浩与师妃暄彼此看清对方,不约而同的伸手互推,不料地穴实在狭小,两人互一用力,后脑齐齐磕在穴壁上,闷哼一声,又向前撞在一起。手足纠缠,解脱不开。 “哟,二位还真亲热啊!”绾绾戏谑的笑道,故意带起一丝醋意。 “呸!谁跟她亲热!”杨浩费力的抽回手脚,蜷起身子探头打量地形。那边师妃暄也是神情不定,璧光照耀下,这位来自静斋的仙子。面上破天荒露出一丝俗丝的晕红,看得绾绾啧啧赞叹。 之前三人在铜殿内用叠罗汉的方式,杨浩作底座,撑起二女去摸殿顶的机关,不料殿门没有打开,地面忽然下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孔洞。将猝不及防的三人全部陷了进去,一路滑到这里,若不是和氏璧还能照亮。此刻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我就知道,老家伙的机关没这么简单!”杨浩转过身,用刀柄敲击壁面:“这下面是什么。难道又是一个地宫?” 绾绾在上方用璧光探照。口中说道:“师仙子,这是你们佛门圣地的地方,你该知道一些情况吧!” “不知道!”师妃暄也是惊疑不定的摇头:“可能师尊清楚,但她没跟我说过!” “人家还当你无孔不入,无所不知呢!”绾绾嗤笑一声,又道:“秦王殿下,你有什么发现!” “有!”杨浩认真的点着头:“咱们可能会一直困在这里,千百年后。被后人发现我们的尸骨,就会夸奖咱们夫妻恩爱。三人同穴!” 两声轻啐回应过来,杨浩愕然扭头,其中一声竟来自师妃暄,后者也自知失态,连忙轻咳一声以做掩拭,慌乱的让开视线。 绾绾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双脚一收,已从洞口跃下,刚好落在杨浩与师妃暄之间,杨浩讶然道:“你还挤过来干吗,这里已经很挤了!” “不想跟人家挤,是不是想跟师仙子挤啊!”绾绾瑶鼻轻蹙:“我才不让你们两个得意!” “谁得意呢,你愿挤就挤好了!”师妃暄扭过头去,发出一声轻哼。 “死到临头,还斗个什么!”杨浩烦燥的用手推起绾绾:“赶紧起来,我重新找一遍机关!” “这里怎么小,若有机关,一眼就看到了!”绾绾反而用手抱住杨浩的胳膊,黯然道:“反正就快死了,人家抱着你一起,也能死的暖和一点!” 此语大有痴意。杨浩听得心中一颤,不由停下动作:“绾儿,你怕死么?” “当然怕了!”绾绾将脸贴在杨浩的手臂上,身子竟微微颤抖:“如果我死了,你说会不会有人想念我!” “不知道!”杨浩无力的向后靠在穴壁上:“死便死吧,一了百了,再没有什么道统之争,天下之争,从此无忧无虑的该多好!” “想不到人家最后,会跟你死在一起!”绾绾抬脸看向杨浩,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难道委屈你啊?”杨浩叹了口气:“我堂堂当朝秦王,这里还有慈航静斋的仙子,都给你一个小妖女陪葬,你不寂寞的!” “人家只要你陪着!”绾绾斜视师妃暄一眼:“才不要什么仙子,让她一个人死得冷冷清清的!” “人死如灯灭!”师妃暄平静的道:“大家都是冷冷清清,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分别!” “我有人陪,虽然死得冷清,但我心是热的!”绾绾反唇相讥道:“似你这样人冷,心更冷,死了活着又有什么分别!” “够了,活也争,死也争,老子还不想死呢!”杨浩忽然插口:“你们说,机关会不会在我们滑下来的通道上!” 师妃暄和绾绾同时闭嘴,视线不约而同的转向上方那黑黝黝的洞口。 ※※※ “杨浩!” 单琬晶从昏迷中苏醒,蓦然发现处身在一座农家陈设的土房内,身上还盖着被褥,着急的就要翻身下床,全身却没有一丝力气,强撑起身子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公主!”尚公从外挑帘而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见状不由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 “我们在什么地方,找到他没有?”单琬晶呼吸稍匀,急切的问道。 “这里是洛阳郊外的一处农庄,被秦叔宝临时征用了!”尚公忙劝道:“外面都是我们的人,公主放心休息吧!” “我问你,找到他没有!”单琬晶咬紧牙关又问。 “这个……”尚公目光闪烁,迟疑道:“现在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消息?”单琬晶俏脸一白。忽然惨然一笑:“都是我,都是我害他,都是我害他!” 尚公听她语气不对。急叫道:“公主!”话音未了,单琬晶已张口呕出一大滩鲜血,软软的往床上倒去,尚公顿时慌了手脚,大叫道:“来人,快来人啊!” 民居外的院子里,秦叔宝领着四名斗笠人从大门走进。还在说话:“宣将军,大小姐,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忽听里间传来叫声。几人都是一惊,连忙飞步向前奔进。 啪的打开房门,看清房内的情况,秦叔宝大惊道:“怎么回事!”另外三人已取下斗笠。正是翟娇。宣永,屠叔方和任媚媚,不等尚公答话,屠叔方已急步上前,接过单琬晶的左手,扣住腕脉,神色顿时一变。 宣永,任媚媚和翟娇尚是第一次看见单琬晶的满头白发。俱是目露骇然之色,翟娇急问道:“屠叔。到底怎么样了?” “跟上次素素在荥阳一样,经脉俱损,只剩一口气了!”屠叔方眉头紧皱,转头喝道:“任当家的,我们这趟带了多少人参?” “有五十枝长白山野参!”任媚媚愣了一愣,连忙回答。 “快,全部取出来,先拿年份长的熬汤!”屠叔方说话间已将单琬晶扶正身体,喝道:“尚公,帮我给王妃输气,我要用金针给她渡穴!” ※※※ 没等杨浩去爬通道找开关,只听喀嚓一声,整个地面忽然翻了过来,三人发出惊呼,立时又往下坠去。 好在此趟下落不足四五丈,扑通连声,只觉冰寒侵体,三人已先后落进一池泉水之中,杨浩半空中憋了一口气,抓住两女,湿淋淋的翻个水花钻出水面,眼前顿时大亮。 只见一座四丈多高的天然洞穴,宽敞可容数百人,彩砖铺地,漆柱支顶,轻纱垂幔,雕梁画栋,依山造势,凭空搭建成金碧辉煌的大殿,往前五十多步立着一座汉白玉石台,左右铜鹤捧灯,其上立着九龙金交椅,背后张开走马观人的青铜屏风,竟是一派金銮宝殿模样。两侧还有成排文官武将,都是石雕俑像,按品级而立,衣发服饰俱以彩绘,栩栩如生,似乎正在三呼万岁,参拜当朝。 “这是什么地方?” 杨浩强忍着心神震撼,从水池里湿淋淋的爬起身来,一步步走上前去,又转身左右回望,赫然发现穹顶上星罗棋布,竟以周天星辰之势,镶嵌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密密麻麻不知其数,洞内光芒亦是由此而来。 师妃暄与绾绾也从水池里走出,神色惊疑的踏足地面,师妃暄忽然道:“你们看地上!” 杨浩和绾绾低头看去,直到现在才发觉,地上的彩砖图纹,竟然构成一整幅山河地理图,有江河之处挖出细细小沟,还有活水流过,三人踏足其上,恍然生出一种置身空间之内的感觉。 “天上星辰,地下山河,文武百官!”杨浩骇然道:“这不会是哪位帝王的陵寝吧!” “小心点,可能有机关!”师妃暄谨慎的道,顺手从背上抽出长剑。 三人左右互望,一步步向那座汉白玉台走去,好在一路并无异常事情发生,直到走到龙书案后,杨浩先轻轻按了按九龙交椅,没有发觉有浮动的感觉,这才转身坐将上去,俯视下方的文武百官,一种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之感,油然浮上心头。 前面龙书案上架有御笔御砚,铺开一卷空白的圣旨,而本应放置玉玺的地方,却只留下一个方形的底座,杨浩心中一动,伸手道:“绾姑娘,把和氏璧给我!” “你别乱试!”绾绾也看见那处底座,却抓住和氏璧不放:“谁知道又会掉到哪里去?” “也说不定是求生之路啊!”师妃暄却赞同杨浩的意见。 “才怪!”绾绾道:“如果说这里是帝王陵墓,玉玺这种国之重器,怎么可能让我们带走,放上去的话,绝对拿不回来了!” 杨浩眉头一皱,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复从龙椅上站起身道:“那好吧。先四处看一看!” 师妃暄和绾绾俱都点头,转身自去搜寻。 杨浩站在龙椅上,回过头来。仔细打量着身后的这座青铜屏风,只见这座屏凤连扇十三面,表面打磨得莹亮鉴人,颇类当初王世充在江都时进献的那一块,而原本那块在江都宫变当晚已不知去向,此地又出现的这块,却不知是何人所有。 其时世面流行的多为诗词书画屏风。似此类屏风镜,工艺虽然精巧,但用途实在不堪。多是用在闺房助兴之中,如此堂而皇之的亮在殿上,实证明此间主人,也是一好色之徒。兼且恃才傲物。特立独行,倒似足杨广那种德性,若说是杨广在洛阳修的地下陵墓,那规模却又显得太小,而能让鲁妙子出手设计这种建筑的,天下还有几人呢? 杨浩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回过身来,绾绾和师妃暄重又在殿上碰头。彼此俱无发现,都把视线投向杨浩。 杨浩沉吟了一下。道:“绾姑娘,为今之计,只好拿和氏璧一试,大家碰碰运气如何?” 绾绾秀眉轻蹙,此时也没办法,只好道:“试就试,不过出事了,你别怪我!” 当下捧着和氏璧走上阶去,又看了杨浩一眼,就要将玉玺往底座上按去,却听师妃暄一声:“等等!” 绾绾愕然停手,只见师妃暄侧耳做细听状,只听空荡的大殿内,不知何处竟传来轧轧的机关开启声,三人俱是一惊,杨浩忙道:“先躲起来!”急步已绕到屏风镜之后,绾绾和师妃喧一愣,也随之拾步上阶,跟杨浩躲在一处。 不多时,只听脚步声响,竟是有不下一人从外间走了进来。 杨浩心中顿时一喜,向两女做了个手势,示意二人噤声,先听听再说。 足音先后停止,原来出现的只有两个人,一名男声道:“娘子,我怎么感觉真气有些不对劲?” 这声音甫一入耳,杨浩只觉得异常熟悉,愕然张口就要叫出“李靖”二字,却被师妃暄手疾眼快,伸手将他嘴巴捂住。绾绾误以为师妃暄要对杨浩动手,一掌向师妃暄击去,师妃暄急伸左手抵挡,杨浩连忙抬手想把两人架开。 三掌相交,绾绾怀中的和氏璧突然一亮。 ※※※ “好奇怪,现在真气又正常了!” 明亮的大殿内,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背影,男子先前感觉到真气异样,不到一息之间平复如初,惊疑的发出疑问,女子似乎也有同样感觉,调试了下真气后才道:“可能是因为这陵墓下边的秘密吧,杨素虽然待我如己出,对这个秘陵,我也只能到此为止!” “那这下面究竟是什么?”男子好奇的道:“当日杨玄感起兵反隋,不计后果的攻打洛阳,以致兵败身死,就是为了这个秘密吧!” 声音传入屏风铜镜之后,杨浩与师妃暄和绾绾已经陷入一种异常玄妙的境界,仿佛绾绾怀中那块和氏璧已经活过来一般,放射出无与伦比的精神异力,要侵进他们的脑袋与体内,身体已失去控制,只能被动的接受一阵又一阵的异力冲击,偏偏神智又无比清醒,令人烦燥的几欲疯狂大叫,似乎置身在不能自拔的噩梦里。 屏风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近日秦王浩暴出长安杨公宝库一事,李建成他们已经在跃马桥挖了一个多月,到底是真是假?”男子又问道。 “可能是真的吧!”女子不确定的道:“杨素晚年多疑,连亲生儿子都不太相信,类似这种藏兵藏宝的秘库,据说在全国还有好几个,我也不能尽知!” “杨素此人文武兼质,惊才绝艳,若暗中布置起来,一定是周详隐密,不动则已,一动必定改天换地!”男子语气赞叹的道:“只观此一处,整整四个宝库的兵器财宝,就足以装备数万大军,若是别处也是这般规模,当真骇人听闻,不知他是怎么攒下来的!” “你真要把这里的东西,全部献给秦王吗?”女子问道。 “不错!”男子慨然道:“李靖平生之志,便是保明主,济天下,有这座杨公宝库之助,尽快帮秦王一统江山,我才能跃马边疆,一展所学!” “其实以李郎的资质,妾身以为,并不在李世民之下!”女子轻声道:“又有这宝库之助,为何不自成一番事业?” “娘子错了!”男子笑道:“李靖所长,只在行兵布阵,决胜千里,而世民所长,经世济国之道,才是乱世苍生最需要的明主!” 杨公宝库?这里竟然也是杨公宝库?杨浩在屏风后面,脑中嗡嗡作响,已乱成一团,只想现在立刻冲出去,把那一男一女给杀掉,绝对不能让李世民得手。两个杨公宝库啊,都被这小子给吞了,还有王法吗?难怪李世民那么有信心,原来明要给我争洛阳,暗地里却盯着杨公宝藏! 只听那女子又道:“靖郎兵法韬略,只怕是天下第一人了!” “不是!”男子却道:“还有我义兄张三,才学见识俱高李靖一筹,可惜他神龙不见首尾,一直难以访到,否则若得他相助,秦王的江山大业,指日可期!” “每次都听你把义兄挂在嘴边,他真有那么厉害么?”女声笑道:“妾身倒越来越想见此人了!” “你是我的娘子,当然要见兄长的!”男子调笑道:“就怕到时候你们一见投缘,反而嫌弃于我,那我可就亏大了!” “啐,尽胡说八道!”女子娇嗔一声,转道:“地形已经探过了,我们现在走吧,秦王还在等我们回报呢!” “好!”男子又道:“对了,娘子,此地不会再被别人发现吧?” “放心吧!”女子道:“走前我会拉下总机关,关死所有通道,重新放出沼气遍布全墓,就算有厉害的盗墓贼能闯进来,也绝对活不了!” “不是吧!”杨浩在屏风后面几乎要抓狂,师妃暄与绾绾面上也露出一丝惊色。 脚步声响起,两人渐渐行远,声音还在遥遥传来。 “娘子,这座秘陵下面,到底有什么大秘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破碎虚空的东西,杨素曾经在一次酒醉之后,透露了少许,要打开下面的秘密,需要配合日月时辰之外,还有一枚钥匙!” “什么钥匙?” “和氏璧!” 杨浩差点吐血,眼巴巴的看向绾绾怀中光芒越来越暗的和氏璧,心中默默祝祷:“大哥,拜托你千万别碎啊!” 一百四十四章 兄弟重逢 嘭的一声。 杨浩三人同时感到天崩地裂般的巨痛,全身经脉如同爆裂开来,同时向外弹开。 绾绾向前仆,师妃暄向后跌,杨浩则整个被弹起,仰天喷出一口血雨,撞倒铜镜屏风,压着龙书案滚下台阶。还没回过神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机关轧轧声已在洞内响起。 李靖与那名女子早已不在洞中,周围都是山壁,更不知他们是如何离开的。 杨浩不顾疼痛,猛的弹起身来,回头大叫道:“和氏璧呢,快拿来!”说话间哧哧声响,大片雾气已从那座汉白玉台下涌出,师妃暄与绾绾急忙从台上跃下,绾绾手中还捧着光芒暗淡的和氏璧,被杨浩一把抢过,拔步就往龙台上跑去。 “你疯了,那里有毒!”绾绾一把没拉住他,却听师妃暄忽然道:“快看地面!“又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只见地面山河图上的水流,似乎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正奇异的缓缓消退,两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纵身落到殿外的那方大水池边,探头看去,果见池水正呈漩涡状,渐渐往下流失。 “这是活水,池底有暗阀!”师妃暄欣然道:“鲁大师果然留下了一线生机,事不宜迟,快带他走!” 绾绾美目一亮,立刻扭头看去,只见杨浩已将和氏璧安上龙书案上的底座,正在左右扭动,而从台下涌出的毒气已经浸过他的腰身,而杨浩却是神色痴迷。一无所觉。 咔嚓! 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杨浩收手后退,只见那底座已将和氏璧牢牢咬转。旋转着往下降去。 “真的打开了?”杨浩不敢相信的后退两步,忽然腰间一紧,已被绾绾破空飞来的飘带卷住,凌空将他拽离龙台。刚刚双脚离地,便听轰隆一声,整个山洞剧烈摇晃起来,洞顶的夜明珠噼哩啪啦下雨般的往下掉。殿上的百官塑像。漆雕大柱全部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如同即将天翻地覆一般。 通的一根巨柱狠狠砸落地面。大片山体从上方落下,砸得烟雾迷漫。 杨浩从空中跃落池边,绾绾劈头就问:“你拿我的和氏璧做什么了,快点还我!” “不应该是这样的。难道我转错机关了!”杨浩茫然自语。 “别说了。快点走吧!”师妃暄提醒两人一句,率先跃入池中,绾绾气得一跺足,也跃下池去,将飘带使劲一拽,兀自呆立池边的杨浩冷不防失去重心,一个倒栽葱已向后跌进池内。 入水前一刻,杨浩仰面朝天。只见洞顶上镶嵌的夜明珠,在震掉了将近一半之后。竟渐渐构成一幅抽象的图画。 简单的线条,绘出一名骑龙之人,自九重云中而落,扑向一个火球的情景。 杨浩脑中嗡的一声,池水已淹过口鼻,眼前顿时一黑。 ※※※ 一夜的南市大火,到天明时已完全扑灭。在官府迅速的善后工作下,影响并没有进一步扩大。 在潇潇细雨之中,洛阳城重新开始了新的一天,浓厚的年节气氛还未完全消退,百业开张,车水马龙,仍是一派繁华景象,直到上午卯时,城内东西大街、天街、皇宫内苑四座钟楼同时自鸣,嗡嗡钟声响彻全城,初时人们只当敲错了钟,并不以为异,可是如此响法竟一连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缓缓停歇,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渐渐形成一种无声的恐慌。 卯牌近午,洛阳南门水渠码头,三条从南方而来的商船正在停船卸货,光天化日之下,从中忽然蹿出两条人影,带着湿淋淋的水珠跃到码头的工棚顶上,赫然是两名姿容绝世的美女,一人身穿青衫,另一人则白衣赤足,相貌气度浑不似凡间人物,而且手上还各自提着明晃晃刀剑兵器,吓得码头上的工人惊慌四散,纷纷大叫什么“水妖来了”,“水妖来了”,有胆小的直接就跪倒在地,拚命磕头求饶。 突然状况,立刻惊动了一批护船的江湖人士,纷纷拿出兵器围上前来,为首一人高叫道:“鄙人巨鲲帮卜天志,敢问何方朋友,到此有何贵干?”棚顶上的两女根本没把下面的动静当成回事,彼此警戒对视,半晌,青衫女子首先收剑道:“你想跟我动手,也不用选在这里,不如另约时间吧!” “也好!”另一女子收起双刀:“刚刚吸收了这么异力,我也要找个地方炼化,下次见面,我们就决生死吧!” “彼此彼此!”青衫女子平静的看着对方。 兵器一收,双方间的剑拔弩张之势也随风而散,白衣女子作势欲走,又提醒道:“别忘了你跟他的的君子之约,人家可是见证人,不容你营私舞弊的!” “只要他言出必行,我自会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青衫女子秀眉轻蹙:“不过,他真是贵门的邪帝吗?” “那人没一句实话的,你还真信啊!”白衣女子掩口娇笑,美艳不可方物,看得下方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发愣。 “好了,不跟你说了,人家白忙一场,人没抓到,还落得这样狼狈,要赶回去换衣服了!”白衣女子玉足一跺,已跃过人群,转眼不知去向,青衫女子等她走后,也纵身掠过湖面,飞燕般投向对岸。 剩下码头上的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一头雾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游一里远处,一座洛水支流的小石桥附近,一名满面虬须,形貌奇伟的男子,身后背着一柄钢刀,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湿淋淋的从水里爬上岸来,连打三个喷涕,把周围行人吓得一哄而散。 桥边本来有个卖核桃的小贩,带着自家的骡子。驮着两个大口袋。见这怪人湿淋淋的往自己走来,早吓得坐倒在地,动弹不得。那人却也不难为他,直接拽断拴骡的缰绳,往怀中掏了半天,最后掏出小指甲盖大的一块碎银,随手扔了过去。 “本王现在征用你的座骑,洛阳皇宫在什么方向?” ※※※ 连咬了三枚核桃下肚,杨浩冰凉的胸腹间。总算回复了一点暖意。 骑着临时征用的骡子,只觉得手脚依然无力,一路坐得东倒西歪。迎面路人纷纷趋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被杨浩恶狠狠的一瞪,配着他虬须满面的相貌。还有身背的钢刀。又赶紧闭嘴走路。 已至中午时分,沿途各处民居都已生起炊烟,传出种种肉菜香味,越发让杨浩觉得肚中饥饿,远远的望着前方挑出一张酒幌,杨浩精神一振,使劲踢那骡子一脚,的的往前奔去。 奔到近前。只见绿杨树下一座草亭酒舍,舍中伙计早已迎了出来。殷勤问道:“大爷,是打尖还是住店!” “尖也打,店也住!”杨浩甩缰下骡,把缰绳扔给伙计:“先给我上酒菜,再开个房间,让我洗澡换件衣服,至于饭钱,就拿我这骡子顶了!” 伙计听得一愣,看看杨浩的样子,又不敢违抗,只好道:“好嘞,您里边请!”正要牵骡离开,杨浩又拽住他,将骡背的两口袋核桃拿起来背在背上:“这玩意可不给你!”说着已大步向酒舍内走进,伙计跟在后面撇了撇嘴,牵着骡子跟他走了进去。 这酒舍三间草厅,中间是一座通堂,两边都是包厢,已经有了客人,杨浩随着伙计直入内院,到了东厢房前,刚要挑帘进入,忽听一把清脆的女声道:“李郎,先来吃饭吧!” 这把声音一入耳,杨浩顿时虎躯剧震,缓缓在厢房门口转过头来,只见对面西厢窗口,一名姿容秀丽的红衣女子斜倚窗前,如云长发托在手中,用一柄白色象牙梳细心梳理。忽然发觉身边视线有异,又转过头来,刚好与杨浩的目光对上,美目中微微露出一丝疑惑。 “大爷?”伙计见杨浩站在门口不动,以为这恶客不满意,忙赔笑道:“你先进去歇一歇,酒菜马上就好!” “不必了!”杨浩冷冷一笑,挥手道:“你去忙你的,大爷今天有饭辙了!” 伙计莫明其妙的扭头看了看,也发现那位临窗梳头的女子,神情顿时露出几分怪异,又看了杨浩一眼,才低头牵着骡子往后院而去。 伙计一走,中院便只剩杨浩与那红衣女子,一个东厢,一个西厢,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望。 杨浩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想要就此把她杀了,据说对方武功不错,自己刚被和氏璧弄得手软脚软,未必是她对手啊,现在赶去皇宫叫人,鞭长莫及,对方也是老江湖,怎会留在这里等抓,再说那处杨公宝藏,只怕天下间只有此女子一个人清楚如何进入,若不想办法打探一下,未实难以甘心。 一时间心神不定,目光闪烁,仍是呆呆盯着那女子不放,女子似乎已有所警觉,手上梳头的动作,已从开始的随意,渐渐变得凝重缓慢,沙沙雨声中,中院内的气氛忽然隐隐带起一丝肃杀。 一名气宇轩昂的年青男子,卷起双袖,拿着一副马鞍,正从右角门走进,看见院中的情景,面上顿时露出怒意,当场就要发作,却见那红衣女子偷偷向自己摇了摇手,心中不解,只得强忍了下来,站在旁边观看。 “天寒地冻,相遇即是有缘,我夫妇这里有美酒熟肉,兄台何不进来共饮一杯!” 被年青男子这一打岔,院中气氛已有所缓和,红衣女子已放下梳子,出声向杨浩邀请。 杨浩微微一愣,看了旁边的年青男子一眼,果然还是李靖的旧时容貌,已比当年初遇时少了几分江湖味道,看来过得不错。心中微一转念,当下点头道:“好,难得贤伉俪盛情,本人却之不恭了!”当下大步向西厢房而去。 挑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了生了炭炉的西厢房内,杨浩身体也为之一暖。一股熟肉香味扑入鼻中,顿觉饥肠辘辘,抬头看去。那女子已经用一方红布在扎头发,旁边的墙上斜挂着一枝宝刀,一杆红拂,床头还堆着行李衣物。 李靖也随后走进,将马鞍放在一边,仍是冷冷看着杨浩不语。 “果然有酒有肉啊!”杨浩倒不客气,直接走上前。掀开火上的盆盖,只见一锅羊肉正煮得熟烂,不知对方使了什么香料。满屋异香,令人馋虫大动,不禁夸奖了一声:“娘子好手艺!” 身后传来李靖一声冷哼,杨浩回过头来。见他一副受气小丈夫的德性。更是哈哈一笑:“别生气,我夸她就是夸你!” 李靖只觉得此人言语无礼,来意不善,心中一直不舒服,只是素来服膺妻子的慧眼识人之术,只是冷眼旁观,不着痕迹的往旁边走了一步,又到了可以随时从壁上取刀的位置。 这时红衣女子整理已毕。走上前来裣衽一礼:“还没请教兄台贵姓?” “姓张!”杨浩随口答道。 “那真巧了!”女子微笑道:“妾身也姓张,应该是妹妹。敢问兄长排行?” “行三!”杨浩笑眯眯的看了李靖一眼:“所以别人都叫我张三,不知妹妹排行第几啊?” 李靖猛听张三两个字,微微一愣,不由自主的重新打量起杨浩,那女子已经答道:“妾身在家中最长!” “那就是一妹了!”杨浩笑道:“今日幸遇一妹,不知这位是……?”故意拿眼去看李靖,女子忙道:“李郎,快来见过三哥!” 李靖仍然站在那里,目中满是惊疑之色,杨浩哈哈大笑,佯嗔道:“药师,当真不认识为兄了!” “三、三哥!”李靖目中爆出异采,急上前一步,难以置信的道:“真的是你吗,三哥?” 杨浩闻言一呆,这才恍然想起自己还粘着胡子,当即笑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候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李靖接吟出下半阙,此为当日与杨浩在历阳城外山头相遇时,杨浩所吟的一首西江月,天下再无人知道,李靖哪还有不信的,喜出望外的上前一把抱住杨浩:“三哥,你让小弟找得好苦啊!” 杨浩只是微笑,李靖忙又拉着杨浩转向那女子道:“娘子,这就是我经常给你提起的三哥,我的结拜兄长!” 一转眼形势反而颠倒过来,张氏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重新上前见礼道:“原来真是三哥,却不早说,反而来戏耍我们夫妇么!” 我是想杀你啊,杨浩心中转念,口中笑道:“说什么戏耍,你们三哥我真是饿了,你看我这衣服,冻得我直哆嗦,赶紧给我弄点吃了,我借你们炉子烤烤火!” “好好!”李靖高兴的跟小孩子一样,放开杨浩道:“娘子,你先招呼三哥,我出去买些面饼,再打几斤酒,今天跟三哥不醉无归!”说着便匆匆跑出屋去。 屋内只剩下杨浩与张氏女子两人,相视一笑,张氏女子道:“三哥可要更衣,刚好李郎还有些替换衣物,小妹给你去拿!” “不必了!”杨浩直接在炉子边坐下,用手烤火:“这样就不错,你别忙了,我喝口酒,内外都暖和了!”说着嫌身上的布袋和刀碍事,又全部取下来放在地上。 屋中还有一点酒舍的自酿白酒,张氏女子用木盆接了热水,把酒温在里面,端了过来,看见地上的布袋,笑问道:“三哥到洛阳,是来做生意的么!” “不错!”杨浩接过酒水,也不管冷热,先喝了一杯下肚,长出了口气道:“你三哥我家大业大,奔波劳碌命,结果这趟做赔了,只赊得这两口袋核桃,拿回家给一家老小尝尝鲜!” “尝闻李郎说起!”张氏女子为杨浩备上碗筷:“道三哥见识过人,胸藏韬略,如此大才,岂会为俗世尘劳缠身!” “同人不同命啊!”杨浩夹了一筷子羊肉,热乎乎的放进嘴里:“我没你李郎这么福气,娶了你这种妻子,武功又高。见识又好,美貌与智慧并重,还能倒贴嫁妆!” “三哥莫要取笑了!”张氏女子笑道:“我跟李郎都是孓然一身。四海漂泊,哪有嫁妆倒贴给他!” “杨公宝藏,这嫁妆不小吧!”杨浩淡淡的道。 张氏女子娇躯微微一震,随即又恢复原状,不以为意的道:“杨公宝藏,到是在江湖上听说过,最近更听说在长安有了消息。那是天下霸主的事情,我们这些江湖人,哪有奢望的余地!” “不然吧!”杨浩抬起头来:“放着当年越王杨素驾前红拂女在。真人当面,何必到长安缘木求鱼!” 张氏女子微微一笑,提壶为浩斟上一杯酒:“三哥果然好眼力,世人皆说得杨公宝藏者得天下。难道三哥也有志于此!” “不错!”杨浩放下筷子。沉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这辈子,只有你李郎一个结拜兄弟,你们夫妇俩都过来帮我,日后我一统天下,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三哥是想要我们夫妇,还是想要杨公宝库呢?”红拂女笑问。 “我都要!”杨浩一掌拍在桌案上。 红拂女沉默了一下,悠然道:“三哥出此豪言。定然有所倚仗,妹子不明白的是。当今天下形势已定,不知三哥的真实身份,到底是哪尊大神当面?” 杨浩眼神微眯,举杯就唇不语。 只听外间传来李靖高兴的声音:“三哥,娘子,我回来了!” “妇道人家不好做主,此事三哥还是跟李郎谈吧!”红拂女欠身施礼,往外间去迎李靖。 杨浩却是暗暗皱眉,几番言语下来,已验证此女心志之坚定,比诸师妃暄也差不了多少,兼且进退得法,深谙江湖。看李靖也是唯她马首是瞻的样子,这下怕是不好谈了,难道要自揭身份,对方可是天策府上将,后果堪虞啊。 ※※※ 细雨盈窗,屋暖酒热。 “多亏三哥一句大利西方,小弟西进长安,果然找得一位乱世明主!”李靖三杯酒下肚,情绪高昂,红着脸道:“此人就是当今李唐的二公子,秦王李世民,三哥,你真要与我一起去见见此人,我们兄弟联手,报国安民……” 杨浩越听越不是味,酒喝在嘴里,平淡的如同白水一样,忽然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怒道:“男子汉大丈夫,不思建功立业,一味因人成事,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夸耀!” 李靖被吓得一呆,酒意尽去,讷讷张口,不知该说什么,红拂女见状,轻轻端起酒壶为杨浩满上,笑道:“男儿功业,关山万里,三哥见责的甚是,李郎只是一时失态,请三哥原谅!” “对,三哥说的对!”李靖立时醒悟,惭愧道:“靖绝不该以此自满,还要全力以赴,助秦王扫平天下,鞠躬尽粹,死而后已!” 杨浩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一拍桌子气道:“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是说你七尺男儿,李世民坐得天下,难到你就坐不得天下么,只要你一句话,三哥拚尽全力,保你登基为帝,一样流芳后世,报国安民!” “三哥何出此言!”李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靖……靖……” “你还不明白,论兵法才学,你李靖可肯认输于人!”杨浩问道。 “当然不肯!”李靖傲然道:“就算三哥当面,一朝疆场相逢,靖仍有信心与你一争长短!” “好!”杨浩一拍手道:“要的就是这种英雄气概,那李世民,不过倚仗父荫,本身还是次子,哪有什么前途,你虽然没他那种背景,但三哥我有,再加上一妹的杨公宝库,人财势咱们都有,干嘛要仰人鼻息,替别人打江山!” “三哥?”李靖再糊涂,此时也回过味来,难以置信的道。 “直说吧!”杨浩道:“三哥我跟李世民不对路,你若念兄弟之情,就过来帮我,我打天下,你来坐!”说完见李世民默然不语,又转头向红拂女道:“妹子,这小子就听你的,你拿主意吧!” “不行!”红拂女还没说话,李靖已断然道:“三哥好意,李靖心领,但是忠臣不事二主,李靖又岂是反覆小人!” “你傻啊!”杨浩霍然起身:“我拿座江山给你,你不要,非要给人家当走狗!” “李世民是李靖认定的天下明主,挽乱世于即倒,非他不可!”李靖语气也生硬起来。 “那我呢!”杨浩俯低身子,恶狠狠的问道:“你我各为其主,总免不了沙场相见,好,你拿我人头,向李世民邀功!” “怎么会?”李靖惊惶道:“小弟岂会做此负心无义之事!” “天下虽大,只容得下一个帝王!”杨浩冷笑:“你不帮我,就是害我,正好我身受内伤,你们夫妻俩联手,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三哥!”李靖也站起身来。 “别叫我三哥!“杨浩侧转身形,仰天一叹,怅然道:“既然如此,索性就此割袍断义,也免得日后兄弟相残,有违我们当日金兰结义之情!”说话间眼眶使劲,竟也给他硬挤出一丝泪光。 扑通一声,忽听声响有异,杨浩愕然扭回头,只见李靖已跪倒在地,双手将自己放在炉边的单刀举起,怒火盈瞳的道:“一日兄弟,一辈子都是兄弟,我李靖在此对天发誓,他日若有负于三哥,叫我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丁当一声,随着李靖话音落定,竟然徒手拗断钢刀,双手各持一截刀身,已是鲜血淋漓。 “李郎!”红拂女大吃一惊,忙也随他跪下,撕下衣襟去给他包扎伤口。 杨浩不由呆在当场,全想不到李靖性子竟然如此刚烈,半晌才讷讷道:“你又何必如此,自古忠义不能两全,若是日后对战,你被此誓言约束,岂不任我宰割!” “若真有那么一日,李靖避得开就避,避不开的话!”李靖惨然一笑:“那也是李靖命该如此!” 杨浩无辞以对,过了好一会儿,竟拱手向李靖长揖一礼,一言不发,便抓起布口袋背在身上,转身往外而去。 “三哥?”李靖大惊起身,连忙追出外面,连唤了好几声三哥,杨浩始终不肯回头,大步已走出店外。 “李郎,你去哪里?”红拂女也追了出来,一把抓住李靖,李靖急道:“你干什么,是我得罪三哥了,快去把三哥追回来了!” “不要追了!”红拂女冷静的道:“你这位三哥大非寻常之辈,我看,反倒是我们,得赶紧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李靖微微一呆。 走在店外的街道上,杨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奈的挫折感,这些古代人啊,阴险就阴险得彻底,正直就正直的过分,自己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正直的好人,欺小人易,欺君子难啊。 正走路间,前方传来喧攘,抬头看去,却是一枝骑兵队伍,正往这边驰来,为首一骑年青武将,赫然正是罗士信。 一百四十五章 闻风而动 又回到酒舍的厢房内。 半锅羊肉还在炉上煮得嘟嘟轻响,李靖与红拂女却已不知去向,连床上的行李、壁挂的刀剑拂尘一并带走,只在梳妆台上,还遗下了一柄白色的象牙梳,正是红拂女之前临窗梳头时所用,无形中露出几丝匆忙。 轻轻将象牙梳取在手中,杨浩站在空荡荡的屋内,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好个红拂女,李靖,你有福气啊!” 门帘掀开,罗士信手提铁枪闯了进来:“殿下,已问清楚了,他们往南边刚走不远,要不要末将去追!” “不必了!”杨浩随手将象牙梳放进怀里。摇了摇头:“这两人非等闲之辈,又有李唐的人接应,追也无用!” ※※※ 草亭酒舍之外,一枝军队护行的马车正在雨中等待,周围被肃清一大块空地,街边百姓远远的围着旁观,探头探脑的不知发生何事。 内史令卢楚穿着雨蓑,心绪不宁的站在车边,昨夜南市大火,今早独孤凤传来消息,竟是净念禅院遭阴癸派偷袭,禅主了空护法圆寂,然后近午时分,洛阳城四座钟楼自鸣了将近一个时辰,种种状况,莫非不祥之兆,现在往净念禅院传旨的路上,又碰上易容打扮的秦王殿下,莫明其妙的调动人马,包围了一座普通的酒舍…… 请得这位秦王殿下入京,朝局人心的确是稳了,可这位殿下行事自专。除了几名亲信,根本视自己和元文都这帮人如无物,让卢楚想来。心中不禁又有些担忧,日后这朝堂上,可还有自己的位置么? 正转念间,只见杨浩与罗士信,一先一后从酒舍里走了出来,卢楚连忙镇定心神,上前施礼:“臣卢楚参、参见殿下!” “不用客气了!”杨浩没什么兴致跟他废话。直接道:“士信现在跟我回宫,你还是带人去净念禅院传旨,然后先待在那儿。把虚行之,裴仁基给我替回来!” 卢楚微微一呆,只得点头答应。罗士信已点了亲兵,牵过马来。杨浩扳鞍上马。转头又向卢楚道:“你到那里去后,一切事宜,先听虚行之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是,下官知道了!”卢楚揖身一礼,只听马蹄的的,抬头看时,杨浩已在罗士信的亲兵护卫下。纵马远去。 ※※※ 与卢楚分别后,杨浩与罗士信一行转行向北。不多时,又途径南市火场,只见昨晚还是灯火辉煌的曼清院,此刻只剩下焚烧过后,四个黑黝黝的楼架子,兀自冒着淡淡青烟,空气中散发着一丝焦臭味道。 罗士信已将昨夜事发时,己军突遭不明人马袭击的事情汇报给了杨浩,勒马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杨浩的眉头也渐渐皱起:“一个活口也没有吗?” “对方来去如风,深得突袭之法,我们事先没有防备!”罗士信一脸惭愧的道:“倒是抓了几个,不是伤重而死,就是当场自杀,牙齿里都藏着毒药,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标记!” “死士?”杨浩微微吸了口冷气。 乱世之中,阴蓄死士向来是各地豪强的惯例,只是听罗士信的描述,昨夜对方的规模之大,纪律之严明,那就绝非普通人可以养得起了,天下间也就四大门阀可能有这个资格,宋阀远在岭南,宇文阀已经不成气候,独孤阀更没有出手的理由,那剩下最有嫌疑的,也就是李阀了,可是李世民虽然善使奇兵,喜欢孤身犯险,可皆是沙场对战,用死士,却不太像他的风格。 缓缓策马,巡逡在火场周围,杨浩在脑中重演着昨夜的战斗,如果单琬晶的事真的只是意外,那李世民在昨夜那一局中,似乎也是被当成诱饵来用,能让秦王李世民甘心当诱饵,这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只是王薄,伏骞,曲傲等辈,在这场戏中,又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和氏璧虽然没像原著中那样碎掉,却被地宫里的机关收取,看当时坍塌的情况,估计是再难找到,而从一开始,杨浩就不相信,什么拿和氏璧寻天下明主,那玩意简直就是个炸弹,天知道什么时候会产生不良影响,连宁道奇和了空和尚都抵挡不了,又何况李世民等辈,分明是把天下明主的性命当儿戏。 和氏璧也是一个饵,钓得是天下群雄,可静斋到底想干什么,选来选去,选中李世民这个次子,现在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宣诸于口啊。 除非他们是以和氏璧为幌子,行暗渡陈仓之计,那么他们之前的计划中,难不成是想把和氏璧交给李渊,把他害死了,再扶李世民上位……如此做法,恐怕只会提早促成李阀内争,静斋应该不会这么鲁莽吧。 杨浩正在冥思苦想,前方罗士信忽然大喝一声:“什么人!” 声音将杨浩惊醒过来,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正行来数百人马。为首两骑,赫然正是王世充的心腹将领郎奉与宋蒙秋。 双方人马在曼清楼的废墟前相遇,杨浩勒马立在道间,只见对方队伍停下一辆马车,王玄应这个郑国公世子,在轿边翻鞍下马,往轿内说了几句话,掀开轿帘,王世充一身便服,已从车内钻了出来。 “原来是国公大人!”杨浩提缰上前,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这么早来曼清院啊,着实精神可嘉!” “殿下不要取笑老臣了!”王世充在儿子的搀扶下跃下马车,来到杨浩的马头前,先行了一礼:“看殿下风尘仆仆,不知从何而来!” “本王刚从净念禅院回来!”杨浩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道。 “净念禅院?”王世充微吃一惊。忙道:“老臣今日听说,净念禅院的了空禅主圆寂了,殿下可知此事!” “不错!”杨浩点点头:“本王昨晚得到线报。有阴癸派的妖人大举进犯禅院,洛阳天子脚下,这帮妖人简直胆大妄为,所以本王连夜调集兵马赶去救援,可惜还是晚到一步,没能救下了空禅主!” 杨浩之前得罗士信汇报,只知道了空已死。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不敢说的太多,话锋一转道:“听闻郑国公与了空禅主多年至交。还要节哀才是!” “哪里,哪里!”王世充愣了一愣,道:“净念禅院为开皇文帝敕封,了空禅主佛法高深。老臣虽只见过数面。却也敬重其人,此番就是往净念禅院吊唁的!” 迟疑了一下,王世充似乎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 “那就不耽误郑国公的时间了!”杨浩看在眼里,只一拱手道:“本王还要回宫向陛下回报!” “是!”王世充忙回身下令:“快给秦王殿下让路!” 身后军队如潮分开,杨浩点点头,罗士信带领亲兵已往前开路,杨浩自己则稍坠一个马身。当经过王世充身边时,又勒住马缰。俯身下去,微微一笑道:“本王收到消息,慈航静斋的师仙子,曾经在洛阳见过李阀的李世民,彼此相谈甚欢,郑国公可听说过,静斋欲以和氏璧选天下明主一事?” 王世充目中精光一闪:“略有所闻!” “李世民啊,本王到真想当面看看,这位静斋所选的天下明主!”杨浩哈哈一笑,提缰扬长而去。 看着杨浩远去的背影,王世充一时间竟是神色不定,王玄应凑近上前,低声道:“爹,你看杨浩,是不是已经拿到和氏璧了!” “应该没有!”王世充神色阴沉:“否则不可能带这点人马回城,难道玲珑认错人了,真是阴癸派的什么阴后,邪帝?” “不是杨浩,那就是李世民了,我回去抓他!”王玄应自作聪明的就要转身而去。却被王世充一把抓住,不满的看了儿子一眼,摇了摇头:“快走吧,我们要尽快赶到禅院,希望他们还没挖开那处铜殿!” 杨浩已经走的老远,于马上又回头看时,只见王世充的车驾也已启动,行色匆匆,取道正往城南而去。 “老狐狸对和氏璧这么上心?”杨浩好笑的想着:“我若是静斋,直接选他做天下明主,保管这老小子不顾一切的弑君称帝,届时洛阳大乱,李阀就……” 刹那间,杨浩竟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 洛阳皇宫。 “你们独孤阀在搞什么?” 回到皇宫之后,杨浩带着罗士信直接往寝殿去见杨侗,却发现独孤峰与尤楚红等独孤阀高手并不在杨侗身边,宫城禁卫之责,竟然是独孤凤一个人在操控。 乍见杨浩回宫,独孤凤既惊且喜,而杨浩却差点没被气死,瞠目结舌之余,立着罗士信调来外围兵马接管防卫,再把独孤凤叫到偏殿,恶狠狠一通怒问,问得独孤凤挂不住脸,只能抗辩道:“祖母闻听殿下遇险,唯恐有失,当然要全力往援,我不还留在宫中么!” “废话!”杨浩哪信她这般鬼话:“原来本王竟对贵阀如此重要,我怎么没看出来……”忽然目光一凝,难以置信的道:“咦,你是不是把和氏璧的事说出去了!” 独孤凤顿时变色,一时间竟无辞以对,良久才心虚的道:“我劝过祖母不要去的,可洛阳城内各方势力,全都闻风而动了,我独孤阀又怎能坐视!” “所以你们就把皇帝一个人扔在皇宫?”杨浩难以置信的道:“你们疯了么,天下大权,难道就在那一小块和氏璧么?” “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独孤凤小心翼翼的道:“其实和氏璧在净念禅院的事,在洛阳有点势力的都知道,只是没有谁敢提前动手,现在突生变故,就算我不说出去,又能瞒得了谁啊!” 杨浩更是一呆:“你说什么,都知道?” “当然了!”独孤凤反问道:“你不也知道!” “我?”杨浩气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从书……”说到一半。又复哑然,长吁了口气才道:“算了,给本王传信过去。让你们独孤阀的人都回来!” “那和氏璧怎么办?”独孤凤美目一亮:“你是不是拿到和氏璧了?” “我也没有,不过和氏璧已经不在禅院了!”杨浩用手拍了拍脑袋,忽然一阵深深的疲倦涌上脑海。强自坚持着道:“告诉尤老夫人和你父亲,不可因小失大,皇泰主在,洛阳在,皇泰主若有闪失。本王立不住脚,你们独孤阀也准备跑路吧!” “你没事吧?”独孤凤关心的问道,杨浩却不回答。只是一手捧着头,挥手示意她快去,独孤凤无奈,又看了杨浩一眼。只好转身出外。 空荡荡的殿内。杨浩独自站中间。闭目深吸口气,精神微微一振,忽然提掌虚虚拍出,二十步外一只树枝形灯架上,三枝红烛应掌而灭,升起三道袅袅细烟。 缓缓收回掌来,五指合拢成拳,杨浩眼中微不可觉的闪过一丝肃杀之色。 ※※※ “殿下。你拿到和氏璧了?” 下午刚过申牌,虚行之已与阚棱沈光飞马赶回皇宫。在含嘉殿书房找到正在研究一份洛阳地形图的杨浩,第一句话劈头就问和氏璧。 阚棱沈光见到杨浩,俱是喜出望外,行礼参见,杨浩还待问他们单琬晶现在在哪,猛被虚行之问得一呆,刚站起的身形又坐了下去:“又是和氏璧?” “当然是和氏璧!” 虚行之转身将殿门关上,才走上前道:“殿下,你不知道今天有多热闹,王世充,王薄,独孤阀,宋阀,还有刘武周麾下的宋金刚,窦建德麾下的刘黑闼,全部都到了净念禅院,明说是吊唁了空和尚,眼睛全都盯着那座铜殿,哈哈,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和氏璧原来早已被殿下拿走,那殿中是不是另有秘道……” 虚行之这边越说越起劲,杨浩却有些意兴阑珊,随口截断道:“师妃暄没露面吗?” “……那倒没有!”虚行之愣了一愣,又笑道:“还是殿下高明,以杀李世民作掩护,声东击西,神不知鬼不觉跑到禅院去盗宝,学生自作聪明,还以为殿下纠缠儿女私情,原来殿下早有安排……” “等一等!”杨浩无奈的拦住虚行之话头:“你认定我拿了和氏璧了?” 虚行之声音戛然而止,呆呆的看着杨浩,忽然笑道:“殿下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周密安排,连学生都瞒过了,怎么会拿不到手?” 杨浩默然不语,只一手支着下巴巴,慵懒的看着虚行之。 虚行之兴奋的神色渐渐平静下去:“被师妃暄夺回去了?” 杨浩摇摇头,虚行之却松了口气:“也好,被阴癸派拿去,总好过被静斋拿着,至少不会再影响现在的局势。好在我们提前放风出去,现在这件事已经跟阴癸派脱不了干系了!” 却见杨浩还是摇头,虚行之倒吸一口冷气:“还有别人出手?” “不是!”杨浩叹了口气,索性直言道:“和氏璧的确是被本王拿了,可是本王一时贪心,拿和氏璧去开一处宝藏,结果宝库坍塌,和氏璧也没拿回来!” “啊?”虚行之又惊又怒:“你……你疯了么?” 虚行之心中怒极,一时失态,阚棱和沈光都是眉头一皱,齐齐上前一步,却被杨浩用眼色阻止。 “秦王殿下!”虚行之似乎豁出去了:“得和氏璧者得天下,这句话已经深入人心了,你现在有和氏璧在手,以你的嫡系宗室身份,大势所趋,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在洛阳定鼎,如此大好形势,你贪心?” 杨浩被他说得一呆:“区区一块玉璧,真有这么重要?” 之前独孤凤所言,杨浩还不相信,现在连虚行之也这么说,杨浩隐隐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重要啊,殿下!”虚行之几乎快扑到龙书案上:“王世充现在兵力占优,为什么不敢动手,就是惧怕洛阳民心朝向皇泰主这个正统,又有你这位称霸江淮的皇叔坐镇,他才顾虑重重。不敢孤注一掷,所以如果我们拿到和氏璧,不管是偷来的抢来的。都是天命的象征,洛阳民心只会更加朝向我们,王世充若是敢动,他自己的军心都会不稳,咱们一把就可以羸了,你到底把和氏璧扔到哪里了?” 最后一句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大喝。 “你小声一点!”杨浩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龙书案上。示意阚棱沈光二人出门查看。 二将转身出门而去,又带上房门,杨浩才放开虚行之。哭笑不得的道:“你不早说,现在丢都丢了,你让我到哪里找?” “我不管,哪丢的哪找!”虚行之推开杨浩手臂。负气的道:“你有本事去偷。当然有本事去找,什么宝藏,能比和氏璧还重要!” “当然是杨公宝藏喽!” 杨浩随口一句话,说得虚行之一呆,杨浩已转回龙书案后,摊开正在研究的那份图,指着其中一条红线道:“大致位置,就是净念禅院与洛阳南门之间。这条水渠就是我逃生之处,具体进入方法。只有问李世民了!” “李世民?”虚行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错!”杨浩根本不敢提跟李靖是结拜兄弟之事,换了种说法道:“我在宝藏中,偶遇李世民的手下大将李靖,他娘子红拂女原是杨素的待妾,原来洛阳地下,还有一座鲁妙子为杨素修建的陵墓!” “那这两个人呢?”虚行之急问道。 “只怕已经跟李世民汇合了!”杨浩无奈的道。 虚行之转身就走,杨浩连忙拉住他:“你做什么去!” “挖地三尺,一定要把李世民找出来,进宝藏拿和氏璧!”虚行之杀气十足的道。杨浩猛得把他拽了回来,抄起桌上的茶杯直接泼将过去:“你清醒点好不好!” 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虚行之后退一步,抹了把脸,气息这才缓缓喘匀,心中也是微微一惊,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鲁莽了。 “昨晚的事我还没问你!”杨浩将空茶杯顿在桌上:“我让你布置杀李世民,怎么搞得乱七八糟?” 虚行之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是学生没考虑好,殿下恕罪!” 杨浩深深的看着这个心腹手下,叹了口气道:“算了,洛阳这盘棋太多人在下,你一个人也难以考虑周全,和氏璧的问题就算本王的错,现在也只是打回原形,谁也没拿到手,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虚行之老脸微红,讷讷无语。 “为今之计,暂缓对付李世民,先调动人手,挖出这拨隐藏的人马!”杨浩冷然道:“还有,在本王的棋盘上乱做手脚,不管是何方势力,都要一一给我清理出去!” “是!”虚行之点点头,又道:“可是这处宝藏,李世民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先下手?” “在洛阳,他没那么大的能耐!”杨浩点过地图:“继续派人监视他们,顺藤摸瓜,还有南门这条水渠,把它给我堵了,派人下去找暗道,净念禅院的那处铜殿,也是一个入口,一定要给我打开!” “行之!”杨浩吩咐完后,又转向虚行之道:“争天下以德,而不以玺,和氏璧这事,处处透着古怪,我猜想可能是静斋借此操控天下的阴谋,想要收民心,与其跟他们去争破头,到不如乘现在有时间,多进行一些抚民恤民的德政,洛阳的政务,你这几天,要抓紧过问一下!” “是!”虚行之神色一凛。恭恭敬敬的一揖倒地。 沈光却在这时敲门而入:“殿下,裴尚书和秦将军他们回来了!” ※※※ 昏黄烛光,照着单琬晶苍白的容貌,与满头白发近乎一色。 杨浩坐在床边,握住单琬晶的一只手,耳听着寝殿外的沙沙雨声,一阵凄清冷寂之感,油然浮上心头,伸手拨开单琬晶垂额的一缕发丝,杨浩露出一丝笑容:“你这丫头,就是这个时候最乖了,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死的,我们还要大婚,生儿子,还要继续骗你娘的钱,没你怎么行呢?” 在床边坐了良久,杨浩松手站起身来,给单琬晶掖好被子,转身走到外间,从宫中调来的几名宫女正在等候,见杨浩出来,连忙欠身施礼。 “好好照顾本王爱妃,如果她少了一根头发,本王就唯你们是问!” 杨浩冷然喝道,几名宫女娇躯一颤,俱是低头不敢说话,杨浩这才满意的点头,向门外走去。 走出外间,夜幕已经降临,十余名东溟派的武士守在门口,躬身行礼,阚棱和沈光带着亲卫从廊下赶了过来,为杨浩打起雨伞和灯笼。 “他们还在外面?”杨浩随口问道,沈光点点头,杨浩便走出廊下,穿过雨中天井,往正殿行去。 刚到正殿侧门,一阵五颜六色的光芒已从里面射出,杨浩脚步微微一顿,便走上前去,只见宽敞的大殿内,二十几只箱子已经打开,各种造型奇特的琉璃制品被摆放出来,经烛光一照,耀眼生花,傅君嫱,独孤凤,翟娇,任媚媚等人都在其间观赏,除了翟娇之外,另外三名女子已是满脸痴迷之色,拿起来一件便舍不得放下。 宣永跟屠叔方,秦叔宝站在一边,发觉杨浩进来,连忙转身施礼:“殿下!” 杨浩轻轻抬手,也走到殿中,拿起一件七彩斑驳的琉璃花瓶,心中微微一恸,竟想起为此而死的石介包志复等人,一时竟微微怔住。 “喂!”忽然有人在耳边大叫,杨浩惊醒回头,只见傅君嫱拿着一挂琉璃项链,一脸讨好的微笑:“你看我带的好看吗?” “不错!”杨浩淡淡的道。 “那你送给我好不好!”傅君嫱乘热打铁的道。 任媚媚和独孤凤本来在其中挑选,闻言也停下动作,目光殷切的向杨浩看来。 杨浩一阵沉默,最后伸手从傅君嫱手中将项链取了过来,歉然道:“对不起,君嫱,这些东西我没资格送,我要拿它们来做事的!” “什么嘛!”傅君嫱噘起小嘴,不甘心的松开手指:“你有这么多,送我一个有什么好小气的,就当我替大姐要的,还不行吗?” “现在真的不行!”杨浩微微一笑,习惯性的伸手摸了摸傅君嫱的头发:“等姐夫赚到自己那一份,再花钱给你买个更好的!” 一百四十六章 纵横捭阖 翌日上午。 小雨初晴,第一批自净念禅院返回的人马,不是王世充,也不是独孤阀,而是一直在洛阳不显山不露水的宋阀二公子宋师道。 位于皇城外天街闹市的董家酒楼,表面是一名名叫董方的商人开设,实际却是宋阀在洛阳的秘密产业之一,理所当然成为宋师道在洛阳的落脚点,此次随宋师道北上的宋阀队伍,还有一名江湖经验丰富的旁系高手宋爽,如此配置,较之杨浩在大江上初遇宋师道和宋鲁时,显然说明宋师道已经在家族内,一步步接近独当一面的程度。 坐在临街窗口,杨浩看着下方宋阀的队伍在酒楼前停下,宋师道翻身下马,容貌一如往昔,气度却沉稳了许多。可能是熟门熟路的缘故,并未抬头上望,直接带着随从走进楼内。 远远望去,天津桥就在楼下左方二百外,车马熙攘,舟船过渡,一派升平景象。 杨浩收回视线,转到待立在旁的酒楼老板董方,伸手将桌上一块令牌推了过去,董方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转身出门而去。 陈设雅静的厢房内,阚棱与沈光身背武器,一左一右护卫在杨浩身后,门外另有亲卫把守,杨浩一个据桌自饮,不多时便听见外间急促的脚步声响,杨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抬起头来,只见宋师道已喜动颜色的挑帘而入,手中拿的正是当日在江船上,他赠给杨浩的那块宋阀令牌。 “秦王殿下?” 一句还有些不敢相信的问候。杨浩已使眼色令阚棱沈光二将离去,向宋师道做个手势,微笑道:“坐吧!” 房门重新关好。杨浩与宋师道对面而坐。宋师道目中还带着一丝兴奋:“消息说秦王殿下入朝参政,师道本来还想抽时间去拜会,想不到殿下竟然亲自来了,师道实在失礼!” “你我兄弟,不用讲那一套!”杨浩提壶为宋师道斟上一杯酒:“本王也知道你在洛阳,只是一直琐事缠身,今天才算忙里偷闲。找你来叙叙旧!” “前些日子,有信说舍妹与鲁叔在襄阳遇见殿下!”宋师道接过酒来,关心的道:“殿下的身体?” “被祝玉妍打伤了!”杨浩不以为意道:“总算捡了条小命。小事情,并无大碍,对了,你这次来洛阳做什么?” “父亲让我关注一下中原的形势!”宋师道并不隐瞒:“自从李唐称帝。天下形势渐渐明朗。洛阳做为天下中心,又是前隋仅剩的一个政权,现在各方面都把视线投到这里了!” “那镇南公对这种形势,有什么看法?”杨浩斟酌着语气问道。 “家父一向坚持汉人正统!”宋师道笑道:“原本他看好李密,结果上次我回岭南,转述了殿下的看法,不久之后李密败在殿下手中,所以现在的走向。家父也有些迷茫,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如果中原胡儿当政,家父绝不会出岭南半步!” “胡儿?”杨浩轻叹口气:“不知在镇南公的眼里,到底哪几个算是胡儿!” “长安的李阀,宇文阀,洛阳的王世充,独孤阀,还有……”宋师道看了杨浩一眼,忽然露出一丝迟疑。 “还有旧隋的杨氏,对吗?”杨浩有些失落的问道。 宋师道闭嘴不语,端起酒杯来,浅浅的抿了一口,杨浩却一饮而尽,放下杯道:“如此说来,中原之地,令尊的选择也不多了,夏王窦建德怎么样?” “窦建德?”宋师道眉头一皱:“殿下可有听到过一个消息?” 杨浩微微一愣,宋师道道:“还是在年前的时候,窦建德得到宇文化及的人头,还有杨广的遗孀萧后,一切送往突厥,与颉利和义成公主达成秘密协议,保证他的河北霸主地位!” “什么?”杨浩还真是首次听到这种消息,瞳孔猛然一睁。怎么可能,宇文化及明明死在临江宫,他的首级怎么又会跑到河北。 “其实中原诸雄,莫不挟突厥以自重!”宋师道并没注意到杨浩的异状,继续说道:“而江南的地方豪强,杜伏威、萧铣、李子通又都是不成大器,父亲已经对他们失望透顶,看现在的形势,也只能在岭南坐观了!” 杨浩却有些出神,当日临江宫战后,宇文化及的尸身已于临江宫一起崩坍落水,杨浩只是听军士转述,并未亲眼看见,而宇文化及的死因,也是一个谜团,当时那么混乱的情况下,能够出手杀宇文化及的,也就韦怜香,杨虚彦,跋锋寒寥寥数人,若是跋锋寒所杀,君绰没理由不告诉自己,韦怜香与杨虚彦嫌疑最大,可是他们得了首级,应该是献给李唐,怎么会跑到窦建德手里呢? “殿下,殿下?” 忽听宋师道连唤几声,杨浩才回过神来,茫然道:“什么?” 宋师道微微一愣,只好重复道:“听说净念禅院出事当晚,殿下也有到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净念禅院?”杨浩迟疑了下,才道:“不错,我是收到消息,阴癸派想去禅院抢和氏璧,所以带兵去保护,结果晚到一步,了空禅主圆寂,和氏璧也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宋师道愕然道:“不是说,和氏璧和阴癸派的妖人,还关在那座铜殿里吗?” “啊对!”杨浩心中一惊,连忙补充道:“我就是说那座铜殿,你从山上下来时,铜殿打开了没有?” “还没有!”宋师道摇了摇头:“那铜殿也不知何人所建,与山势浑然一体,底部竟然也是整铜,根本无从下手,而且以时间推算。已经过去一天一夜,里面纵然是武功高手,也要给闷死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杨浩笑问:“你不想要和氏璧吗?” “天生重宝。有德者居之!”宋师道也摇头微笑:“师道无才无德,本来就没有这种资格!” “别谦虚了,天刀镇南公的二公子,未来的岭南之主,你没资格谁有资格?”杨浩提壶斟酒,宋师道忙双手举杯迎上。 “对了,最近是不是有神秘人。找你问过什么为君之道!” “殿下如何得知?”宋师道大奇,随即醒悟道:“难道殿下也被那人问过!” “不错!”杨浩点头道:“那人就是慈航静斋的师妃暄,以和氏壁为天下寻找明主。与本王畅谈一夜,相见恨晚,十分认同本王的观点,已经答应。把和氏璧给本王的!” “以殿下的才学见识。当然有这个资格!”宋师道本就无心天下,闻言只为杨浩高兴,举杯相敬:“为万民谋福,师道祝殿下早成大业!” “可恨被阴癸派恼恨前仇,居中破坏!”杨浩放下酒杯,叹口气道:“现在连师仙子现在也不知去向,本王很担心,阴癸派的人会借题发挥。兴风作浪!” 宋师道已听出杨浩似有所求,义不容辞的道:“殿下若有需要。师道必定鼎力相助!” “还是兄弟够意思!”杨浩越看宋师道越顺眼,道:“你也知道眼下洛阳局势不稳,就因为王世充功高震主,与洛阳七贵和独孤阀水火难容。而据本王所知,不少有心人想在背后唆使双方火并,好坐收渔人之利,本王忝为今上叔父,就算顾惜这满城百姓免遭兵祸,于公于私都要帮皇帝过这一关的!” “殿下不是要我帮你除掉王世充吧!”宋师道微吃一惊,顿觉得答应的有些太草率。 “不然!”杨浩摇头道:“兵者不祥,为什么不化干戈为玉帛呢,本王欲效前代对匈奴突厥的故例,和亲!” 宋师道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和、和亲?” “正是!”杨浩重重点头:“闻听王世充有甥女艳盖洛阳,本王欲求其为妻,此事若成,大家疑忌全消,自然携手对外,本王这里已经准备下一批厚宝,尚差一位重量级的说客……” 啪的一声,却是宋师道拍案而起,大怒道:“你怎能这样做,傅、傅姑娘呢,你却置她于何地?” “你说君绰?”杨浩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敢情这里还有人惦记着呢,忙拉他重又坐下,失笑道:“师道不要紧张,我跟君绰好好的,没什么事,本王如此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因为李阀的李世民已经在洛阳,为父亲向王世充的甥女提亲,如果给他得逞,王世充与李唐达成协议,那就一切不可挽回了,本王只是想阻止他,并不是贪慕美色,况且论美色,天下还有美过君绰的么?” “真的?”宋师道将信将疑的坐回原位。 “比珍珠还真!”杨浩举起一手,郑重的道:“举手之劳,你帮不帮我?” ※※※ 就在杨浩与宋师道在董家酒楼上说话的同时,一只三十六桨的巨舟正缓缓行驶过楼下的水面,与天津桥平行的方向,转向伊水河道,表面看全无异状,进得舟内,却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 十余名伤痕累累的吐谷浑武士,还有一些仆从美女聚在舱中,周围是秦叔宝罗士信,领着数百名军士,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将他们围住,傅君嫱抱着小英,坐在舷窗上晒着太阳,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脚下还躺着几名昏迷不醒的胡服打扮的男子。 虚行之在二十步外的安全距离,靠坐在一张胡椅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碗,悠闲的用碗盖吹着茶沫。 对面人群中,一位明显比其他人高大,满脸虬髯如戟,衣饰华贵的男子,地位显然是在场最高的,此刻神情阴沉,拦住身后想要拚命的手下,沉声道:“伏某自入中原,自问没有开罪过贵方,为什么这样对我!” “哈哈!”虚行之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王子不要误会。学生奉秦王殿下之令,只是想问王子几句话。虽然是失礼了点,但毕竟没有伤人,何必这么大火气!” 伏骞冷哼不语。这帮人一大早扮做送货的商船,登舟后突然袭击,为首两名武将,还有那名小姑娘都是一流高手,加上人多势众,竟把自己迫到这个地步,还来假惺惺的说好话。任谁听了心里都会不舒服。 “王子,我们突围吧!”身后的爱将邢漠飞低声建议,伏骞却苦笑摇头。从舟身的晃动来看,显然已行到水面上,能往哪里突围。 “想问话那就问吧,伏某知无不言!” 形势比人强。伏骞也光棍的很。虚行之赞赏的点了点头:“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王子与长白的知世郎交情不错,最近知世郎在洛阳城内搞风搞雨,招来这么多江湖中人,前晚还一把火烧了南市,实在影响治安,破坏环境,我们殿下很不高兴。所以想请王子帮忙,把这尊大佛请走!” “我知道了!”伏骞爽快的道:“王薄现在在净念禅院。除了依靠洛阳帮的上官龙和荣凤祥以外,他在洛阳城内还有一个据点,有他的儿子王魁介在主持,我带你们去!” “聪明!”虚行之眼中寒光一闪:“我们殿下就欣赏王子这种人才,其实王薄日暮西山,跟他有什么好混的,王子若想有所作为,学生可以居中,为我们殿下引见!” “多谢美意!”伏骞冷冷的道:“伏骞此次南来,只是想一会中土人物,既然秦王殿下不欢迎我,希望事后,可以让伏骞和部属离开!” “不用忙啊!”虚行之笑道:“伏骞王子不是还与曲飞鹰有一场约战么,我们殿下说了,只要王子肯合作,这场决战他来安排,保证铁勒人一个也别想离开中原!” “真的?”伏骞浓眉皱起,露出怀疑之色。 “王子难道没注意么!”虚行之用手一指,伏骞随他手势看去,只见傅君嫱正坐舷窗上,用牛肉喂着一只禽鸟。 “铁勒游隼?”伏骞目光顿时一凛。 “王子可以放心了?”虚行之笑道。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对付王薄和铁勒人?”伏骞转回头来,不解的道。 虚行之双手负后,转头看向舷窗外的天空,淡淡的道:“因为他们跟独孤阀,接触的太多了!” ※※※ 洛阳西城,会通苑,以积翠池为中心,配以各式园林建筑,虽是百花凋残时节,一派山水之秀,仍然于人心旷神怡之感。 跋锋寒身背大剑,踏上湖北的临波飞桥,神情微微有些沉重,身后的候希白却是闲庭信步,手摇折扇,沿途欣赏山水,随口吟哦:“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草,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好山好水,却不是好时节啊!” 跋锋寒痛苦的闭起双眼,头也不回的道:“你跟来做什么!” “不要瞒我了!”候希白在手心敲打折扇,从后面走了上前:“看你的样子,也是为情所苦吧,究竟是你负了人家,还是人家负你,说来我帮你参考一下!” “关你什么事?”跋锋寒咬牙切齿道:“你赶紧走吧!” “你让我去哪里?”候希白苦笑:“我的行李画架,都在曼清楼被烧个精光,总要见到你那位雇主,给我一个交代吧!” “算了!”跋锋寒长叹一声:“你愿跟就跟吧,等一下打起来,自己照顾自己!” “打?”候希白微微一愣:“难道你始乱终弃?” “闭嘴!”跋锋寒差点没恼羞成怒的拔剑相向,候希白无奈的撇了撇嘴,也不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前走去。 两人一先一后走过飞桥,前方只见一座杨柳修竹杂间的园林,当径一座精致的八角小亭,内中正侧立着一名年轻女子的窈窕身影。身穿米黄色窄袖云纹袍服,腰系红白双间宽带,衬得细腰一握,与周围苍凉景致的衬托下,越发显得迥然出尘,清新宜人。 候希白顿时眼前一亮:“好漂亮!”转头向跋锋寒问道:“就是她么?” 跋锋寒却不答话,只默默走上前,到了距亭十步之外,用突厥话说了一句。女子立时旋风般转过身子,左手扬起,一道金光迅若激雷般向他胸口激射而来。 候希白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就要出手,却见跋锋寒缓慢抬手,偏偏一分不差的将那女子射来的金光夹在食中二指之间,原来是一枚黄金打制的发簪。 “定情信物?”候希白脑中迅速闪过这个念头。 只听一连串清脆动人的突厥话,从那女子口吐出,带着质问的冰寒语气,跋锋寒却是默然不语。 “果然是亏了人家!”候希白顿时升起先见之明的感觉。 忽然跋锋寒抬头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子声音顿止,玉容转趋乎静,直瞪瞪的盯着跋锋寒。浓密睫毛下一对大眼睛却燃起仇恨的怒火,一字一字的说了句突厥话,候希白虽然听不懂,潜意识里已生警兆。扭头四顾。只见十余骑异族骑士已从左右两边缓缓驰骑而出,左边一名肩挂双飞挝的白衣书生,右边一名手拈马鞭的娇俏美女,视线都盯着跋锋寒,如同看一具死尸一样。 这算什么,谈判破裂?候希白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与跋锋寒拉开一点距离,心中已经生出后悔。干吗一时好奇,要跟他过来看热闹。 “黛儿!”跋锋寒冷若岩石的脸庞生出一丝波动。却是换了汉语道:“回去吧,这是个不适合你的地方,芭黛儿只属于积雪山峰下的大草原!” “当我行囊里放了你的头颅之日,便是我回程之时!”芭黛儿亦柔声说话,吐出的杀气十足的字眼。 跋锋寒目光中露出一丝惨然,却微笑道:“还记得吗,我的汉语还是你教的!” 芭黛儿娇躯微微一震,贝齿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跋锋寒,今天你还想跑得掉么?” 人随声现,突利带着两名随从武士从亭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双手一张,已从肩上取出两只枪杆,在胸前拼接成一杆精钢铁枪,枪把手部分还铸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秃鹰。 “对上你突利,跋某还不需要跑,你当你是毕玄么?”跋锋寒缓缓拔出身后长剑,森然说道。 突利冷笑一声,正要答话,芭黛儿忽然道:“你答应过我,你不回来的!” 突利面上立时现出一丝愤怒之色,旋又敛去,以完全违背他性格的温柔声调道:“我是关心你,你不是为这一天苦候多年么,现在我便为你押阵,让你……” “不要说了!”芭黛儿一跺足,恨恨的道:“有你在场,我绝不动手!”再不看两人半眼,闪身便去。 突利微微一呆,才转过身来,紧盯着跋锋寒,目中露出刻骨仇恨。 跋锋寒丝毫不为所动,大剑斜指,微微偏头,看了看后方的候希白,回过头对突利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与他无关,让他走!” 刷的一声,候希白在胸前亮开折扇,微笑道:“伤心人别有怀抱,大家同桌喝过酒,在下岂能遇事先走,帮你掠个阵吧!” “小白脸,你不想活了!”右边马上的娇小美女叫道:“让你走,还不快走!” 候希白转脸一笑:“多谢姑娘关心,在下候希白,一介书生,无拳无勇,然而朋友有难,岂能袖手旁观,姑娘不要再劝我了!” “谁劝你了,臭美!”娇小美女瑶鼻轻蹙,不满的扭过头去。 跋锋寒回过头来,有些意外的看了候希白一眼,目中流过一丝暖意,点头道:“好,你帮我掠阵吧!” “自当尽力而为!”候希白笑了笑,忽然身形化做一道虚影,眨眼间飘上亭顶:“什么人,给我出来!” “好身手!”只听一声大笑,亭顶那人已经现身,手持一柄奇形三戈戟,闪电般与候希白交手了四五招,这时亭子下面跋锋寒也与突利交上了手,一剑一枪,卷起漫地枯草败絮,将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那名肩挂飞挝的白衣书手与娇小美女也已双双跃落战圈之外,周围的突厥武士纷纷下马,手持长矛,在外间结成圈阵。 当当当,三声大响,跋锋寒后退一步,暴喝一声,斩秦剑划过一个奇诡的弧形反剑上挑,突利凤点头枪式,正点在剑脊之上,整个人借力倒跃回亭中,跋锋寒正待追杀,猛然一枝马鞭斜刺里抽来,却是那名娇小美女出手,刷的在地面划下一道深痕,迫得跋锋寒停步后退,已被一帮突厥武士的矛阵缠上。 哗啦一声大响,候希白与那使三戈戟之人撞穿亭顶,落下地来。 “果然英雄出少年!”使戟者赞叹一声,反手一戟点在候希白扇面上,那扇面却不知是何种材料,竟然刺之不透,候希白顺势一合扇,已夹住戟锋,笑道:“老人家,不知道拳怕少壮吗?” “棍怕老郎!”使戟者毫不示弱,一拍戟尾,震开候希白的折扇,正要追击,眼前人影一闪,突利已纵身从两人间穿过,伏鹰枪化成一道电光,直往跋锋寒扑去。 “以多欺少!”候希白如影随形般跟上,用折扇边缘割向突利颈侧,突利无奈,只得收枪抵挡,两人换过一招,候希白已落在跋锋寒的战圈里,两人背靠背,面对着身外十余根长矛,突利、使戟者、白衣书生和那娇小美女全都赶了过来,刚好成四角阵形,将两人围在当中。 “连累你了!”跋锋寒微微侧头向侯希白道,语气中透出一丝歉意。 “无所谓,反正我也活不过二十八岁,只求每天的生命,都能过得精采!”候希白微笑回答。 四周的敌人错动脚步,就要上前将两人绞杀当场。跋锋寒候希白都是神色凛然,各自提聚真气准备应战。 却在这时,只听一声“住手!” 一道人影从空而降,刚好拦在两军阵前,候希白愕然道:“独孤小姐?” 来人正是独孤凤,穿一身淡青色的武士劲服,更显英姿飒爽,回头向候希白和跋锋寒微微一笑,转向突利道:“突利王子,这两个人你杀不得!” “你凭什么?”突利大怒。 话音未落,只听四周马蹄声如雷,无数骑兵从树林中纵骑而出,足有上千之数,层层叠叠的将所有人都包围在当中,为首两将分别是宣永和翟娇,顶盔贯甲,杀气凛然。 顷刻间形势转变,突厥人一方都是微微一惊,独孤凤道:“就凭这里的一千军队,可以吗?” 突利目中闪过一丝惊色,一时犹豫不定,那名使戟者却在这时道:“独孤小姐,这是突厥内部的事情,难道你们独孤阀要插手吗?” “这位是李唐的李神通将军吧!”独孤凤嫣然一笑:“难道就许你们李阀插手,我们独孤阀就插手不得么,这里可是洛阳,不是长安!” 一句话顶得李神通无辞以对,只好把视线看向旁边的突利,突利心中怒极,咬牙切齿道:“你们想怎么样?” “奉当朝皇叔,秦王殿下之令!”独孤凤慢悠悠的道:“我们要保跋锋寒,如果王子不服气的话,可以到皇宫跟我们殿下理论,殿下虚席以待,届时自有说法,不知王子敢不敢来?” 一百四十七章 和平分裂 日正方中。 洛阳南门水渠附近。 一队士兵已经将水渠至洛水的入河口段封锁,由洛阳府出面征调的大批民夫,正在水下填河淘淤,岸边木牌上还贴着告示,说明由于该处水渠日久淤深,不利舟行,奉皇叔秦王殿下旨意动工疏通,所有南来船只改走东门桥洛水段,为示补偿,城门税酌减半成,另有招聘工人的待遇云云,吸引了众多百姓挤在岸边围观。 李靖和红拂女头戴斗笠,也站在人群中观看,红拂女看了一会儿,使个眼色,悄悄把李靖拉出人群,来到僻静处,李靖愕然道:“怎么了?” 红拂女秀眉轻蹙:“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有一处地宫的出水口!” “什么?”李靖大吃一惊:“你是说,有人发现了地宫的秘密!” “不知道!”红拂女摇了摇头:“按说天下间除我之外,不会有人再知道这里有座地宫,除非……”口中说着话,脑海中却回想起昨日在旅舍里与杨浩的对话:“……放着当年越王杨素驾前红拂女在,真人当面,何必到长安缘木求鱼!” “除非什么?”李靖建议道:“娘子,不如我们再进地宫看看!” “好吧!”红拂女也不太放心,点点头,当即两人拉低斗笠,转身沿长街走去。 就在两人转身离去之后,几个本来在岸边看热闹的人同时转身,互相使个眼色。分成两组,也不着痕迹的跟了上去。 ※※※ 天清气朗。 洛阳皇宫内苑,假山曲池。亭台楼榭。一片枯败的桃林之间。杨浩扶着单琬晶沿着碎石小径散步,隔了一天,单琬晶的精神明显见好,一头白发用黑纱裹住,兴致勃勃的四处观赏,杨浩怜惜她的身体,不敢走得太快。走不多时,便在一处座石上让她休息。 “我不累,真的!”单琬晶紧抓着杨浩的手。唯恐杨浩不信的道。 “好,你不累,我累!”杨浩哑然失笑,在单琬晶身边坐下:“别傻了。又不是没有时间。非要把一辈子的路,集中到一天走完吗?” 单琬晶自然而然的把头枕在杨浩的肩上,低声道:“我真是怕没有时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别乱说话!”杨浩不以为然的道,转头召来随待的宫女,从宫女双手捧上的青盘内拈出一枚剥好的核桃仁,递到单琬晶的嘴边道:“啦。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长生果,功能补血益气。驻颜养身,你每天都吃,一定长命百岁!” “什么长生果,不就是核桃!”单琬晶被他逗得发笑,将核桃仁抿进嘴里,轻轻咀嚼:“你当我没见过么?” “错,这是胡桃,昔日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塞外名种,皇家贡品!”杨浩认真的道:“跟市面上的可不一样,我特地找御医请教过的!” “真的?”单琬晶少吃这种北方干果,一时也分辩不出来,半信半疑的道。 “我怎会骗你!”杨浩又拈起一颗,递进单琬晶的嘴里:“这是药用的核桃仁,你看这种琥珀色,是当年所采果实,用人参当归各种名贵药材浸炼,三蒸三晒,然后才去肉取仁,闻一闻都能提精神啊!” 单琬晶被他说糊涂了:“这么厉害,那一定很贵了!” “为了本王的爱妃,再贵点又有什么!”杨浩大言不惭的道。 半钱碎银两麻袋,还饶一头骡子,这也算贵的话,天下间真没什么便宜东西了。 “果然感觉好多了!”单琬晶闭起眼,回味着口中的香味,杨浩张开一臂,搂了搂单琬晶瘦削的肩膀:“不要胡思乱想,等洛阳事了,我就带你回江都,延请天下名医给你调养身体,不让你活到九十岁,我把他们统统杀头!” 单琬晶心中一酸,泪珠扑簌簌的掉下,泣声道:“你不怪我给你惹麻烦吗?” “谁说不怪!”杨浩故意道:“等你伤好之后,我就跟你娘退亲,从此男娶女嫁,各不相干!” “不行!”单琬晶大惊抓住杨浩:“你……你……”急得说话都不连贯了,杨浩才哈哈一笑道:“骗你的,我若退亲的话,你娘要我赔嫁妆,我这点家业哪够啊!” “你?”单琬晶气极,满面泪痕的伸手去打杨浩,杨浩连忙攥住她的手腕,正色道:“别闹,有人来了!” 单琬晶这才罢手,伸手擦拭泪痕,扭头看去,却是尚公领着四名白衣女子从桃林外走了过来。 杨浩放开单琬晶,站起身来,尚公已走到近前,行礼道:“殿下,公主!” 身后四名白衣女子露出身形,却是单如茵,单玉蝶,单秀,单青四名护派仙子,一副风尘仆仆之色,先向杨浩见过礼,视线转向单琬晶时,俱露出骇然之色:“公主?” 单琬晶连忙伸手遮住头发,怒道:“你们来干什么?” “公主!”单玉秀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们奉夫人之命,请公主回江都!” “我不回去!”单琬晶直接出口拒绝,单玉秀还要再说,杨浩已接口道:“算了,你们给夫人回话,就说琬晶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 四名护派仙子中,单如茵性情最冲动,怒道:“还说不会有事,公主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浩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单玉秀连忙拉住单如茵,歉然道:“殿下恕罪,如茵也是关心公主,既然这样,那我们也留下来保护公主吧!” “随便你们!”杨浩不悦看了单如茵一眼,转向尚公,突兀的道:“有消息么?” “有!”尚公回报道:“今天中午。在南门水渠发现殿下所说的那两个人,只是这两人警觉性很高,发现有人跟踪。就立刻拐回城内,在天街附近失去踪迹!” “失去踪迹?”杨浩眉头更加皱的厉害,转问道:“李世民呢,还在郑国公府?” “一直没有出来过!”尚公摇头:“也没发现有对外联系!” 东溟派一向与三大阀做生意,彼此间的情报网都有接触,可是现在却连李世民的动静都探听不到,那对方一定是发现了东溟派的动作。从而改变了联络方式,杨浩心中微微生出一丝烦燥,想了想道:“继续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给我报来!” “是!”尚公偷偷看了单琬晶一眼,点头答应。 “你还要对付李世民吗?”单琬晶忽然起身插话:“要不要我帮你!” “你?”杨浩微微一愣,眼中怀疑之色一闪而过。小心的没让单琬晶发现。换上笑容道:“你身体不好,别太劳累了,这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认真的!”单琬晶加重语气道:“前几年开始,娘就开始培养我独当一面,主持对李唐的兵器买卖,长安我去过三次,对李唐的内部情况,还有李世民天策府。我是最熟悉的,包括一些功曹从事。我都可以把他们所有人的相貌都画出来!” 杨浩听得有些不是味,只是看单琬晶坚决的神情,也不好驳她面子,反问道:“你真这么行?” “你不放心我?”单琬晶眼圈忽然一红。 “怎么可能!“杨浩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单琬晶双肩:“你是我老婆,哪能不放心你,好吧,就交给你做,反正都是你东溟派的人手!” 其实杨浩倒是想过,把东溟夫人从江都调过来,专责情报侦察,不过想想也不可能,东溟派在江淮投了那么多钱,没理由不日夜看紧,也罢,索性叫单琬晶试试也好,毕竟现在还可以借用独孤阀的情报系统,两方面互相监视,想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轻轻把单琬晶搂在怀中,杨浩看着满林枯枝,心中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若是春天到时,这里会不会有桃花岛那么美呢? ※※※ 含嘉殿。 跋锋寒与候希白站在一边,突利带着拓跋玉淳于薇,和几名亲随突厥武士站在另一边,隔着二十余步金砖地面,突利目中怒火熊熊,恨不得一枪过去,把跋锋寒刺死,跋锋寒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半眼也不往对方望去。 候希白从容自在的观赏着殿内陈设,不时微微颔首,似在心中暗自评价,淳于薇一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古怪书生,忽见对方视线望过来,立时恶狠狠的回瞪过去,又惹来侯希白莞尔一笑。 李神通做为李唐的将领,自然不会到这种场合,还在西苑时就已经自行离去。 宣永翟娇屠叔方任媚媚站在殿门口,外面还站着大批军士,以防双方又起冲突。 不到三刻钟时间,杨浩和独孤凤从殿外走进,宣永翟娇纷纷施礼,突利跋锋寒等人也都将视线投来。 “是他?”侯希白一见杨浩的面,立时想起元霄灯会当晚,此人马踏灯市的场面,顿时生出几分不快,只看了一眼,便将头扭到一边。 淳于薇却是眼前一亮,尽量往前站了站身子,美滋滋的以为杨浩会跟自己说话,杨浩却已直接跃过他,向拓跋玉笑道:“阿玉,别来无恙!” “秦王殿下!”拓跋玉含笑拱手,还是那般风度翩翩,淳于薇气得一跺莲足,也掉转头去不管了。 跟拓跋玉打完招呼,杨浩又转向跋锋寒,点点头,示意他放心,跋锋寒微微一笑,垂下视线。 “突利王子,我们又见面了!”走到龙位的玉阶之前,杨浩才转过身来,看向左手边的突利。独孤凤自觉的站在杨浩旁边,一摆手,内待臣已经为众人送上锦凳,外间的殿门也已关上。 突利冷哼一声,在锦凳上落坐,强压怒气道:“不知秦王殿下此次召本人来,有何要事!” “要事谈不上!”杨浩淡淡的看了一眼跋锋寒:“只是做一个和事佬,替跋兄和王子了结一段恩怨!” “笑话!”突利霍然起身:“跋锋寒是我们突厥人。自然要依我们大草原上的法度,殿下此举,未免管得太宽了吧。难道以为我们草原勇士的弓箭不利么!” 一句话出口,杨浩神色一冷,满殿气氛顿时一紧。翟娇手中的大关刀往地面一跺,怒哼一声,便要发作,却被宣永及时拦住。 “秦王殿下!”拓跋玉忙上前转寰道:“跋锋寒与突利王子的恩怨,事关我突厥王族颜面。你可能不太清楚,这件事上,跋锋寒理亏在先……” “我不管是什么事!”杨浩截断道:“跋锋寒是本王的兄弟。他在洛阳一天,我就保他一天,如果你们不服,可以找毕玄来跟我谈!” 对方直接把毕玄点了出来。拓跋玉只能尴尬住口。一时进退不得。跋锋寒听了这话,却是处之泰然,被你坑了这么多次,帮我那是应该的。 “哼!”淳于薇冷哼一声,不阴不阳的道:“若是我师父真的来了,你以为你能顶得住吗?” “小丫头,武功高不是包打天下的!”杨浩淡淡的道:“你师父一个人,能跟十万大军对抗吗?” “军队多有什么用。你能吃饭睡觉都带着么。我师父若想取谁性命,就算是皇帝也别想逃得过!”淳于薇小身板一挺。一脸骄傲之色。 “行,本王的人头就在这里,就叫你师父到中原来取,取得下来算他本事,本王认命,取不下来的话,就让他自己取消武尊这个封号,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杨浩话语铿锵,竟是将话直接说绝了,淳于薇恼恨的紧紧看着他,忽然道:“我再不要理你了!”转身便走。 “师妹!”拓跋玉吃了一惊,歉然看了杨浩一眼,又向突利施了个礼,匆匆向外追去,杨浩使个眼色,独孤凤也动身追上前去。 拓跋玉和淳于薇这一走,突利的神色更加难看,森然道:“殿下,当真不把武尊看在眼里么?” 毕玄在草原上的地位,相当于圣人一级,所有突厥武士都视之为神,听见杨浩的话语,在场的突厥武士莫不手按刀柄,露出愤慨之色,只等王子一声令下,豁出命去,也要乱刀斩死这个狂徒。 “我为什么要把毕玄看在眼里?”杨浩奇怪的反问,又道:“突利王子,能不能让你的随从先下去,本王想跟王子单独谈谈!” 突利眉头一皱:“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谈的?” “怎么没有?”杨浩道:“比如说……”嘴唇微动,作了个颉利的口型。突利微微一惊,目中闪过一丝异色,沉吟半晌,忽然一抬手,身后的突厥武士齐齐躬身行礼,鱼贯向外而去。杨浩微微一笑,也道:“宣永,大小姐,你们也都出去!” 不多时所有人已退出殿外,只留下杨浩,跋锋寒和突利,侯希白闲人一个,仍然在殿内四处观赏,却也没人管他。 不过对突利竟然这么有胆量,杨浩心中也生起一丝佩服,转身走上玉阶,在龙椅上坐下:“王子果然够气魄,现在大家可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追杀跋锋寒,就是因为他泡了你未婚妻,男人嘛,都忍不下这口气,本王也一样!” 突利这一惊非同小可,目光利箭般向跋锋寒看去,显然认为是跋锋寒告诉杨浩的,后者却也一脸迷惑,愕然向杨浩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们就不用管了!”杨浩高深莫测的道:“总之我们就事论事,这件事上,跋锋寒绝对该死!” “他当然该死!”突利红着双眼,呛的一声,已被伏鹰枪亮了出来,跋锋寒后退一步,神色凛然,也探手按上背后剑柄。 “慢着!”杨浩居高临下出声阻止:“本王还没说完!” 突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把视线怒冲冲的转向杨浩。 “可是在这件事上,跋锋寒也没有强迫!”杨浩怜悯的看了突利一眼:“说句老实话,王子,是你女人自己变心的!” 话语如一根利箭,深深扎进突利心里,脸色惨白的后退一步,勉力提起枪。指向杨浩:“你……你就想跟我说这些?” “当然不是!”杨浩摇摇头:“在我们中原,有句俗话,叫做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男儿大丈夫,还是要以事业为重,一个变了心的女人,与整个草原的霸业,对王子而言,到底孰轻孰重?” 突利目光一凛。伏鹰枪轻轻垂下:“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是始毕可汗的嫡子!”杨浩沉声道:“论继承权,应该有你一份。你叔叔处罗可汗登位不足一年,就莫明其妙的死亡,换成颉利当政,你觉不觉得心寒啊!” 突利身躯一震。默然不语。 杨浩看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道:“如果颉利得位不正,你说,他会不会防你有样学样,据说在突厥内部,你的势力好像很受打压啊!” “不错,你说的都对!”突利鼓起勇气,抬头道:“可是草原之上。从来都是强者为尊,颉利比我强。我又有什么办法!” 果然是突厥人,说话都不拐弯抹角,杨浩心中好笑,点头道:“对,强者为尊,草原上最强的人,莫过于武尊毕玄,颉利能雄霸草原,也因为有他的支持,对吗?” 突利点头默认,杨浩又道:“那么打个比方说,现在出来一位年轻高手,打羸了毕玄,成为草原上新的武尊,而他是站在你那一方……” 不需要杨浩再说下去了,突利霍然抬头,目露异彩,随即落向旁边的跋锋寒身上。异样的视线,让跋锋寒不禁微微皱眉。 “很正确的选择!”杨浩站起身来,视线也看向跋锋寒:“跋兄是突厥年轻一代,公认最有可能挑战毕玄的人,而且他还欠你一份人情,与其为一个女人打生打死,不如携手合作,本王很期待草原上,能出现一位新的大汗,和一位新的武尊!” 侯希白远远的看着这边,听着杨浩熟悉的声音和说话方式,心中忽然生起疑惑:“竟然是他?” ※※※ 城东善义坊,一处占地广大的宅院,街道周围已被军队严密封锁。 虚行之与伏骞并肩跨入院内,只见满地长白派中人的尸首,秦叔宝正带人从里往外打扫战场。 看着院中情景,伏骞微微生出一丝叹息,只听一阵怒骂,罗士信拖着一名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直接扔在虚行之和伏骞面前,那年轻人还待扑起身,被罗士信从后面踹了一脚,铁枪压在颈上,又按跪在地,仍然挣扎着抬起头,怒视伏骞道:“伏骞,我父亲待你不薄,为何这样对我们?” 伏骞淡淡的看着他,转头对虚行之道:“虚先生,听闻中原有句俗语,叫做斩草除根,对吗?” “王子对中原文化果然了解!”虚行之古怪的一笑:“不过,这人可杀不得,我们也不想跟知世郎结下死仇,彼此都留点余地,不好吗?” 伏骞目光一寒,默然不语,虚行之挥挥手,罗士信已拽起那名年轻人,押出门去。 “王子不要担心!”虚行之转向伏骞道:“长白派在洛阳的势力被一网打尽,王薄的独生儿子,也落在我们手里,他还能有什么作为,所以说王子想在中原游历,只要不往长白去,其他地方大可一游,只是记得下次,别坐太大的船,所谓树大招风啊!” 伏骞心中苦笑,淡淡的道:“虚先生答应过,帮我了结跟铁勒人的事,可要说话算话!” “不忙!”虚行之道:“还要一事,尚需借助王子!” “还有事?”伏骞微微一惊。 “做了一件,还怕做第二件么!”虚行之理所当然的道:“听闻王子此来中原,是想一会天下高手,我们殿下特地为你挑了位高手,就不知你敢不敢应战了!” “什么人?”伏骞皱眉道。 “洛阳帮主,上官龙!”虚行之道。 “为什么?”伏骞真的要头疼了,简直没完没了,想要拒绝,可自己的巨舟还在人家控制之下,就算自己凭武功逃走,所属从人姬妾绝对难以幸免,对方一不讲江湖规矩,二不顾忌自己的使节身份,做风简单粗暴,实为生平仅见,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天知道中原怎会有这种人物。 “王子难道不知吗?”虚行之反而惊讶道:“铁勒人在中原的后盾就是阴癸派,而上官龙就是阴癸派在洛阳的卧底,对付他就是对付曲傲,王子你义不容辞啊!” “好吧!”伏骞揉着额头:“你们要怎么对付?” “以王子的绝世武功!”虚行之微微笑道:“当然是由我们安排路线,然后一击必杀了!”见伏骞仍有犹豫之色,又凑上前道:“王子放心,我们也会出高手相助,今天那位小姑娘,可是高丽弈剑大师的弟子,你们二位联手,宁道奇也敢一拚啊,杀个上官龙,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伏骞暗叹了口气,对方准备这么周全,自己怎么也难找借口推辞了。 ※※※ “王子好走!” 站在含嘉殿外的台阶上,杨浩拱手相送,突利遥一拱手,带领从人上马而去。 跋锋寒站在杨浩身边,见突利远去,才低声问道:“喂,你是不是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杨浩转身走回殿内:“你还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事吗?”跋锋寒微微一愣,摇摇头,也随后跟进。 “老兄,想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并不是一个人拚拚就行了,强如毕玄,也是与草原的汗权互相依附,所以才成就不败的名声!” 杨浩边走边道:“所以你想对抗他,就等于对抗整个草原,没人支持怎么行,不否认你是有资格顶替毕玄的高手,所以颉利就更容不下你这个隐患,你不想武功未成,就被人暗杀了吧!” “所以你让我挑战曲傲,证明我的实力,就是给突利反抗毕玄的信心?”跋锋寒若有所思的道。忽然脚步一顿:“你想分裂草原?” “别说那么难听!”杨浩回过身来:“现在我们中原也在分裂,大家都分裂,也就没有外侵的心思,中原和你们塞外也就不会开仗,所以说,分裂,就是和平!” 跋锋寒眉头一皱,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怎么也回不过这个味来。 杨浩径自走上龙椅坐下:“至于拓跋玉和淳于薇,我跟他们还有点交情,已经叫独孤凤请他们留在宫里,静待你跟曲傲一战的结果,只要你战胜曲傲,你就是直面毕玄的第二人,除了毕玄,再没人有资格对你出手了!”` “我好像一直被你牵着鼻子在转!”跋锋寒苦笑。 杨浩微笑不语。 “不愧是邪帝,果然好手段!”侯希白这时从柱间绕了出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杨浩看去。 “小白,你还在啊?”杨浩却是有些意外。 侯希白冷哼一声,折扇忽然在胸前张开:“你是怎么从铜殿出来的,你把妃暄怎么样了?” “痴情种子!”杨浩摇头叹了口气:“放心吧,你的师仙子好好的,我都没事,以她的武功还有事吗?” 侯希白想想也对,收起折扇,放缓语气道:“好,我现在去找她,如果你骗我,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好,如果你找到她,麻烦告诉她一声,本王已经兑现诺言,叫她不要失信!”杨浩冷然道。 一百四十八章 临阵退缩 一夜之间,洛阳城内的江湖局势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近期风头最劲的知世郎王薄,,继曼清院大会狼狈收场之后,在洛阳的长白派据点也被官府查封,包括长江会龙虎二君裴氏昆仲在内,所有部属因为反抗官军,皆被当场击毙,只王薄的独生子王魁介束手就擒,罪名是勾结江湖匪类,聚众闹事,扰乱治安,事发时王薄仍然滞留在净念禅院,得讯后立刻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紧接着半夜时分,洛水帮帮主上官龙,在返回寓所的途中,遭两名蒙面高手突袭,被其中一名蒙面人当胸一拳打折钢杖,破开护身气劲,又被另一人悬空一剑贯顶而死。其时虽有近百名洛水帮众在场,然而这两名蒙面高手来的全无预兆,而且武功奇高,任一个都明显胜过上官龙,更何况两人同时出手,一击而去,现场只留下上官龙死不瞑目的尸体,还留有一纸朱砂笔写的字条,上写着阴癸妖人,怙恶不悛,善恶有报,降妖除魔的字样,最奇怪的是,后面竟还加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接连凶案的发生,立时引起当朝震怒,第二天,吏部尚书裴仁基便下戒严令,派出禁军协助洛阳府全城大搜,勒令所有江湖人士都必须限期向洛阳府报备,重新核查通关路牒,无牒无保者一律驱逐出境。并要求洛阳百姓互相监督,不得租房租船于来历不明,行迹诡异者。否则一旦出事,视同连坐,反之若有发现。需立即向官府汇报,酌情有赏。 先是曼清院大火,接着净念禅院出事,到洛水帮主被杀,然后一向懦弱的洛阳小朝庭,竟然借机生事,一连串事情如同山雨欲来。打得洛阳城内的各方势力措手不及,人人自危。于是乎,在洛阳竟首次出现了。大白天里,没有一个佩刀挎剑的江湖人敢在街面上晃荡的奇妙情景。 洛阳北市新潭,是洛阳最大的沿河码头,全盛时期停靠船只曾达到万艘之数。被称为天下舟船所集之地。今时虽比往日,却也是帆樯相连,蔚然大观,堪称洛阳第一热闹的地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数十名洛阳府的差役和禁军正在码头上张贴告示,例行盘查。 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女子刚刚走到码头,见此情景微微一愣,随即转身没入人群中。绕到码头另一面的僻静处,施展轻功越过数艘船尾。在密密麻麻的船只中,找到一艘不起眼的带篷的小客船。 船头坐着一名抽着烟杆的船老大,见青衣女子上船,视若不见,只磕磕烟袋,便站起身用长篙点动水面,将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青衣女子进了船舱,里面早坐了一名也是船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见女子进来,立刻起身上前,将舱帘在女子身后放下,然后才转身道:“怎么样?” 青衣女子取下斗笠,露出沈落雁略显憔悴的容貌,微微点头道:“已经留了暗记,新联络点改在南市的福成绸缎庄!” “好!”中年男子略松了口气,走过沈落雁身边:“最近这段时间,不要急着联络,刚经过曼清院一事,我感觉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你是说,这是秦王浩的打草惊蛇之计,想迫我们沉不住气,主动现身?”沈落雁的视线追着中年男子。 “打草惊蛇?”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在舱中坐下:“没那么简单,杨浩入洛阳,主要是为王世充,现在城防是王世充一手掌握,偏偏洛阳城出了事,他却跑到净念禅院去,搞得城防军全无作为,而秦王浩这么一站出来,力压群雄,保境安民,两者相较之下,你说洛阳城的民心,会靠向哪一边!” 沈落雁目露惊色,顿时被中年男子点醒。 “至于我们?”中年男子苦笑:“恐怕在秦王浩而言,只是顺便而为,逼得出来就最好,逼不出来也无所谓,由始至终,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 谋士对战,正如高手下棋,一方穷尽心智,另一方则不咸不淡的应付,这种被人轻视的意味,足以让一个自负聪明的人抓狂,看着中年男子略显落寞的神色,沈落雁微微一叹,走上前道:“魏大哥不要气馁,自古骄兵必败,秦王浩既然轻视我们,注定会败在我们手里!” “落雁,我现在总算知道,当日你对上此人的感觉!”中年男子轻声道:“对方出身皇室贵胄,看待事物的角度根本与我们不同,我们不该用私心来度量他的行动,而是直接找到他的最终目的!” “杨浩的目的,应该是收服王世充,占据洛阳,进而图谋天下!”沈落雁若有所思道。 “不错!”中年男子叹道:“这一点上,李世民都比我们看得准,所以他一直托庇在王世充的府第,而太子远在长安,仓促下的这道刺杀命令,论眼光,已经输了李世民一筹!” “难道你不想执行太子的命令了?”沈落雁愕然。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这种束手束脚的命令!”中年男子冷笑:“现在的关键已经不是秦王浩,而是王世充!” “落雁!”中年男子转过视线,认真的向沈落雁道:“你代我去见李世民,看来,我们要跟他好好谈一谈了!” ※※※ 尤楚红,独孤峰等人终于在今天赶回洛阳。 “尤老夫人,你们拿到和氏璧了?” 含嘉殿上,杨浩冷笑发问,阚棱沈光跋锋寒三人俱站在殿前,这三人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淡淡杀气不经意间显露出来,以尤楚红的高绝功力,也要为之微微侧目。 独孤峰知道杨浩必定是为己方擅离职守而动怒,连忙上前代答道:“殿下恕罪。我们也是因为殿下身陷险境,情急救援,一时没有考虑清楚。所幸殿下及时回宫,尚未铸成大错!” “是吗?”杨浩古怪的一笑:“那么说,如果在此期间铸成大错,责任还要归结到本王身上了!” “臣并无此意!”独孤峰连忙解释,却被尤楚红伸杖拦住话头,淡淡的道:“殿下,此次是我独孤家有错。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殿下一夜未归,又事涉净念禅院与和氏璧。万一让王世充得手,事情就难以收拾了,我独孤家忠心为国,当然要以大局为重!” “说得好!”杨浩又是一笑:“尤老夫人果然侠骨丹心。可是为什么。本王已着独孤凤传信,说明情况,你们仍然迟了一天才回来?” “自然是怕王世充起疑!”尤楚红答道:“所以老身才与其虚与委蛇,好将他的视线,继续牵制在净念禅院里,好方便殿下在洛阳城内布置!” 好一块老姜!杨浩心中冷笑,却怎么不提你在净念禅院与王薄密谈之事? 大殿中静了一会儿,杨浩笑道:“好吧。尤老夫人言之有理,算本王错怪诸位。还请老夫人和独孤国公,以陛下的安全为念,不要再出这种事情了!” “老身理会得!”尤楚红点头为礼。 独孤凤站在旁边,一直紧张的关注着双方的谈话,见状总算松了口气,上前扶着尤楚红与独孤峰走出殿去。 独孤阀众人刚走,虚行之和尚公从旁边的屏风里转了出来,向杨浩道:“殿下,独孤阀倒挺沉得住气啊!” “这种世家大阀,自己的利益总是高于一切的!”杨浩淡淡的道:“别看他们现在对本王俯首贴耳,一旦本王露出败象,保证他们第一个逃之夭夭,此次就是一个明证!” “殿下放心!”虚行之道:“有东溟派继续监视他们,所有跟他们接触的关系,都一一斩断,彻底绝他们的后路,不怕他们还能飞上天去!” “王世充回洛阳了没有?”杨浩又问。 “刚进洛阳城!”尚公上前答道。 “有一件事很奇怪!”虚行之插言道:“今天随同王世充返回洛阳的,竟然还有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欧阳希夷!” “欧阳希夷?”杨浩眉头一皱,心中大觉意外:“这老不死的,又跟王世充了?搞什么鬼啊?” 一时茫无头绪,杨浩也不再想,按原计划吩咐尚公道:“通知宋师道,让他去郑国公府拜会!” 尚公领令而去。 杨浩说完话,转头又向跋锋寒笑道:“跋兄,今天跟我去见见曲傲如何?” “求之不得!”跋锋寒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整个人散发凛冽气势,如同即将出鞘的长剑。 ※※※ 洛阳城东北,兴艺坊,伊水岸边,座落着成排民居。 杨浩一行人坐在临河一间酒楼的二楼上,正好俯视着楼下的民居风景。拓跋玉淳于薇师兄妹也在场,与杨浩和跋锋寒共坐一桌,拓跋玉还是风度翩翩,笑容可掬,淳于薇却是俏脸冰寒,只将视线投向窗外,半眼也不看其他三人。 其余在场的只有阚棱沈光,带着数百名亲卫,将整座二楼包了下来。 “听闻曲傲在数年前,曾与武尊有过一场秘密决战!”杨浩喝了口酒,随意道:“不知结果如何啊?” 拓跋玉微微一惊:“殿下好灵通的消息,连此事都知道!” 却听一声娇哼,淳于薇转回头道:“当然是我师父赢了,曲傲算什么东西,也配作我师父的对手!” “本王想来也是如此!”杨浩不以为意的笑道:“难怪听说曲傲近段时间纵情酒色,又把势力重心转移到中原,看来败在武尊之手,对他的打击不小,已经没有在草原争胜的信心了!” 杨浩说话的同时,暗暗留心着跋锋寒的反应,却见后者一脸淡漠,似乎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只是区区小事。 “喂,你不说要安排他跟曲傲决斗么,怎么还不开始?”淳于薇不耐烦的催促道。 “谁说没开始,你往那边看!”杨浩向窗外使了个眼色。其余人都随他看去,只见伊水之上,一艘三十六桨。气度恢宏的巨舟正绕过河弯,缓缓向这边驶来。 “吐谷浑的伏骞?”拓跋玉愕然道。 跋锋寒身躯微不可觉的一震,异样目光向杨浩看来,杨浩却不看他,只举起一杯酒缓缓往口中倒去。 ※※※ 哗啦啦的破浪声中,吐谷浑的巨舟,已驶抵伊水岸边。 客舱内。伏骞一脸阴沉:“虚先生,你们这样做,未免有失公平吧!” “公平是相对的!”虚行之微微笑道:“既然他敢离开草原。到中原来生事,本身就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王子的目的,只是要曲傲的人头。又何必在意用什么手段!” 伏骞冷笑不语。身后的邢漠飞却怒道:“就算是公平对战,曲傲也不是我们王子的对手,你们这般做法,简直有辱武士尊严!” “好笑!”虚行之嗤之以鼻:“昨夜王子暗杀上官龙,怎么不提武士尊严,难道就你们草原武士有尊严么,现在本官是要你们做事,不是让你们选择。假若我把昨夜的事抖出去,你们别说离开中原。连洛阳都出不了!” 邢漠飞大怒,还要再说,伏骞却抬手阻止他道:“算了,反正也不是我亲自出手,就当我来此一趟,是为曲傲送行的吧!” “王子果然是聪明人!”虚行之微笑一礼。转身退出舱去。 虚行之走后,邢漠飞怒冲冲的道:“王子,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他们摆布?” “漠飞!”伏骞叹了口气道:“你忘了我们吐谷浑的血海深仇了么?”邢漠飞微微一怔,肃然道:“漠飞从来没忘记过!” “那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伏骞又问。 “是铁勒人!”邢漠飞目中射出刻骨仇恨,顿了一顿,又道:“还有裴矩!” “不错,是裴矩!”伏骞吸口长气,从座位上缓缓起身:“如果说铁勒是刀,裴矩就是持刀之人,当年铁勒人在他暗许之下进攻我吐谷浑,父王不明真相,还派使者向他求援,结果被他落井下石,追杀千里,论勇武,我们吐谷浑的战士不输于任何一人,却毁在中原人的阴谋诡计之下,你说是武功厉害,还是阴谋诡计厉害?” 邢漠飞摇头沉默,伏骞深深看着这位得力属下:“所以我们到中原游历,就是要见识一下中原人这种心机,只有学会这些,我们才不会重蹈覆辙,而要学习东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明白吗?” 邢漠飞悚然一惊,良久眼中才露出坚毅之色,重重点下头去。 虚行之刚踏上前台甲板,便听见一阵吵闹之声,抬头看去,只见傅君嫱站在顶舱平台的栏杆上,一手按着腰间的革囊,对下甲板上的秦叔宝罗士信等人大叫道:“想都别想,小英是我的,我才不要放走,你们再迫我,我就告诉你们殿下,就说你们欺负我!” 秦叔宝罗士信俱是哭笑不得,都把视线向虚行之看去,虚行之呆了一呆,挥手令众人退后,自己也退后几步,抬起头满脸赔笑道:“三小姐,此事就是殿下吩咐的,只借您的小英用一用,很快就还给你!” “说谎!”傅君嫱压根不信:“放走了,哪里还会飞回来,不行,我要亲口去问他!” 虚行之心中大急,看看船已近岸,时辰将至,不得已只好用手在背后作个手势,秦叔宝和罗士信相视一眼,不着痕迹的就分往两边走去。 “三小姐!”虚行之继续道:“殿下已经安排好了,你任性可以,别误了殿下的大事,到时我们都交代不了!” “什么大事,要拿我的小英去做!”傅君嫱嗤之以鼻:“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光吃饭不做事的?” “对对,我们只会吃饭,不会做事!”虚行之道:“所以殿下才特别看重三小姐你,一直跟学生说,您是他的得力臂助。殿下是你姐夫,你们是一家人,你不帮他,谁帮他啊?” “真的?”傅君嫱怀疑的问道,随即又撇嘴:“才不信你,他那么小气,要串珠链都不给我!” “当然是真的!”虚行之说着话。忽然往舱门虚虚一揖:“啊呀,殿下你来了!” 傅君嫱果然上当,低头下望。忽觉脑后生风,连忙回身挡住秦叔宝一拳,腰间一动,已被罗士信乘机以铁枪挑下革囊,纵身往甲板上落去。 “还我!”傅君嫱怒叫一声,纵身跃下。 哪里还来得及,罗士信接囊在手。双手用力,刷的将革囊劈成两半,内中那只隼鸟尖利的鸣叫一声。已经冲天而起,打个盘旋,直往岸边投去。傅君嫱疾扑到船舷边,悲伤的望空大叫:“小英!” 鳞次栉比的民居之间。不知何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骨笛声,声声应合着空中那只隼鸟凄厉的鸣叫,如同幼鸟寻巢,令人不忍睹闻。 ※※※ 骨笛声响起的同时,杨浩正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对面拓跋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曲傲自以为藏身隐秘,却不想一直就在殿下的手心里。我看殿下这次,不只要杀曲傲。只怕还要将铁勒人一网打尽吧!” “不错!”杨浩轻描淡写的放下空杯:“兴艺坊三处出口,都已埋伏下军队,等那只鸟找到地方,就行雷霆一击!” “好一个先发制人!”拓跋玉举杯向跋锋寒道:“跋兄,恭喜你,曲傲马上就会成为你手下败将了!” 跋锋寒却不举杯,而是转向杨浩,不解的道:“为什么?” 杨浩一阵沉默,半晌才答道:“没什么,曲傲必竟成名数十年,非易与之辈,我想给你多一点取胜的保证,因为这一战,你只能胜,不能败!” 对杨浩而言,这一战已不仅仅是跋锋寒的试剑石,事关分裂突厥大计的第一步,毕竟没了和氏璧,杨浩也没把握跋锋寒能稳胜曲傲。 “所以你派兵突袭曲傲,又找来伏骞掠战,想让曲傲心神大乱,无法发挥全部实力!”跋锋寒的声音越来越冷。 “胜负之道,并非只以强取,还有关系多种因素!”杨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对跋锋寒的歉疚感。 “就像下棋一样,对吗?”跋锋寒道:“曲傲,伏骞,我,都是你手上的棋子!” 敏锐的感觉到杨浩与跋锋寒之间气氛异常,拓跋玉端杯不语,淳于薇想要说话,却被他暗暗扯了一把。 “曲飞鹰,伏骞在此,可敢与我决一死战!” 蓦听一把雄浑声音,滚滚如雷般,在伊水两岸传开。 伏骞,终于现身挑战了。 ※※※ 兴艺坊内,已经杀声大作,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几个轻功高超之人跃上民居,为首一句白发黑衣老者,一脸惊怒之色,回望向伊水岸边的大船,提气喝道:“曲傲在此,伏骞你这卑鄙小人,快来送死!” “师尊!”长叔谋连忙拉住他:“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先走吧!” “混账!”曲傲一爪将长叔谋打翻在地,忽然视线落在旁边的花翎子身上,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看得后者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单薄的身体簌簌发抖。 半空中振翅声响,那只隼鸟飞儿终于找到旧住,落在花翎子肩头,亲热的用尖嘴去啄花翎子的发丝。 “叛徒!”曲傲直看得目眦欲裂,又是她,自己的儿子因她而死,铁骑会因她伤亡惨重,念在多年师徒之情,又有长叔谋劝说,才饶她一命,想不到现在又是因为她,暴露出在洛阳的据点,耳中听着下方部属无助的惨叫,曲傲几乎怒发如狂,一声不吭,单爪掀起凛冽劲风,身形已化出虚影,往花翎子扑去。 花翎子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根本不知躲闪,长叔谋急呼一声:“师尊!”不及多响,已纵身上前,侧面一掌,挡开曲傲爪风,却因功力不及,被曲傲内力震退,爪缘仍然掠过花翎子肩侧,打得花翎子惨叫一声,断线风筝般往后摔飞。 一声尖利的鸣叫,飞儿从花翎子肩头跃起,伸爪往曲傲双眼抓去,曲傲闪身让开,心中更怒:“你这畜牲,也来反我!”五指箕张,凌空已将隼鸟往这边吸来。 “臭老头,别打我的小英!”一声娇哼,傅君嫱的身影已破空而至,连环三脚迫退曲傲,借力飞身,已将受伤的隼鸟接在怀里,旋身落在三丈之外。 哈哈一声大笑,伏骞与邢漠飞同时从半空中飞落,站在二十步外的瓦面之上。 “伏骞!”曲傲怒嘶一声,眼中再无旁人,气运全身窍穴,飞身以苍鹰盖顶之势便往伏骞攻去,伏骞并不出手,身后的邢漠飞已亮出反曲刀,闪身将伏骞接下,这名吐谷浑年青一代仅次于伏骞的高手,面对名垂划原数十年的铁勒大盗,丝毫不见怯场,狠辣刁灵的刀法硬拚鹰变十三式,一连九刀过后,竟带得曲傲往回退了七步,光从气势上来讲,几乎将曲傲完全压住。 “小辈!”曲傲气得七窍生烟。忽然双手一错,十根枯瘦手指硬生生锁住刀身,丁当一声将反曲刀抓得片片碎裂,邢漠飞一惊之下,被他一脚踢中前胸,应脚后飞,伏骞身形急闪,已上前把邢漠飞接住。 “师尊!”长叔谋亮出双盾,急上前护住曲傲。 伏骞视线下落,看着曲傲垂在身侧,鲜血淋漓的双手,目光中不由闪过一丝悯然,轻轻叹口气道:“曲飞鹰,你冷静一下,你的对手今天另有其人,并非伏某!” “什么?”曲傲又惊又怒的问道,牙根几乎快被咬碎。 ※※※ 酒楼上,临窗正对着曲傲与伏骞所站的屋顶,下方战况已尽收所有人的眼内。 “这一战,我放弃!”跋锋寒霍然起身,不容置疑的说道。 “你说什么?”杨浩缓缓扭过头,语气森然的问道。阚棱沈光已从后面双双迫上前来,隐隐堵住跋锋寒的后路。 “我要的是公平对决,在生死之间,锻炼我的武功!”跋锋寒道:“现在的曲傲,根本不值得我拔剑一战!” “胡说八道!”杨浩沉声道:“所谓困兽犹斗,人在逆境之中,往往能爆发出比平时多十倍二十倍的力量,现在的曲傲,正是他一生中最巅锋的时刻!” “那是你,不是曲傲!”跋锋寒摇头一笑,径自转身而去,却被阚棱和沈光拦下。 “杨浩,你也想迫我么?”跋锋寒头也不回,平静的道。 “你想清楚!”杨浩挣扎着道:“你走出这个酒楼,我们从此就恩义两绝,再不管你的闲事,突利,拓跋玉,都会继续追杀你,随时横死街头!” “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朋友!”跋锋寒怅然一笑:“我错了,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帝王,只会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又怎么会有朋友?” 一百四十九章 枭雄末路 跋锋寒潇潇洒洒的离去。 楼上楼下都是杨浩的亲军,还有阚棱与沈光两个不次于他的高手,只要杨浩一声令下,两个跋锋寒也休想活着走出楼去。 杨浩目光阴沉的坐在原位,手掌覆在杯口,按于桌上,由始至终一言不发,没有杨浩的命令,阚棱和沈光也是静静站着,没有出手拦阻。不多时,跋锋寒已走出酒楼,沿着长街向南而去,再没回头向酒楼看过半眼。 从窗口望着下方跋锋寒远去的背影,拓跋玉心中倒是很赞赏此人的气魄,要知道在草原之上,曲傲可是仅次于武尊毕玄的传说,虽然杨浩做了些安排,可跋锋寒如果肯出手的话,毕竟是单独单击杀曲傲,旁人也挑剔不了什么。取得直面毕玄的资格,是所有草原武士梦寐以求的荣耀,却被跋锋寒这么轻易放弃,若是易地而处之,拓跋玉自问未必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什么人,什么人想杀我,给我滚出来!” 楼下民居顶上,传来曲傲的疯狂大叫,夹杂着澎湃真力,刺人耳膜,显然这位宗师级高手已经怒发如狂。 “烦死了,你们不上,我上好了!”淳于薇突然出言,身形纵起,已从酒楼间跃了出去,拓跋玉一个没拉住,急呼一声薇薇,身形方动,又停下来向杨浩看去,见杨浩眼皮都不抬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也从楼间往外跃去。 楼下很快传来打斗和叱喝声。 杨浩孤零零的坐在桌边,眼神越来越冷。忽然手掌下压,啪的一声,掌下的酒杯连同桌面整个打塌一块。将桌上的碗碟震得啪啪作响。 “殿下!”沈光阚棱同时出声。上前一步。 杨浩神色不变,摊开五指,扔下一蓬瓷粉,冷笑的吐出四个字:“不成大器!” 心中已然对跋锋寒失望透顶,若不是顾忌他的安全,自己又何必枉做小人,索性放手让他跟曲傲一搏。生死各安天命,没有和氏璧的改穴换脉之助,没有与双龙的长生决山中十日的练功经验。甚至还是第一次跟曲傲对战,你又凭什么跟曲傲争锋!你输了不要紧,凭什么连累本王大事,不知轻重进退。你这辈子也只配做个好勇斗狠的江湖人了。 武尊。你做梦吧,本王就等着给你收尸。 ※※※ 杨浩郁闷,曲傲就更加郁闷。 堂堂铁勒第一高手,草原上仅次毕玄的存在,何时沦落到过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步。 站在民居顶上,只见四处街道都已经布满军队,短短时间,已经听不到部属的惨叫声。只看见下方亮闪闪的刀枪弓箭,几乎没有落足之地。就算他真是一只飞鹰。这种情况下也别想振翅而逃。 身边只有长叔谋这个忠耿耿的大弟子在,叛徒花翎子躺在另一间民居顶上,想要过去追杀,那名背负长剑的白衣小姑娘却刚好挡住去路,还有伏骞这个劲敌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边,偏偏却说什么不跟自己交手。 你们,你们都在羞辱我么,羞愤的感觉涌上心头,曲傲的眼珠子刹那间已经变得血红。 “师父,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长叔谋大叫道。说完便纵身向场中明显武功最高的伏骞扑去。 “好汉子!”伏骞赞赏一声,拦住想要出手的邢漠飞,抬起一拳,便往长叔谋劈面而来的金盾击去。 曲傲微微一愣,忽然背后剑风刺脑,本能的往左一闪,抬爪反击,被傅君嫱半空中一脚踢开手腕,刷刷三剑连环,迫得曲傲连退三步,口中还喝道:“臭老头,前次欺负我,今次又欺负小英,绝不放过你!” “好,就拿你开刀!”曲傲也横下一条心,凝真九变配合鹰变十三式,十指伸屈如钩硬弹剑锋,丁丁当当竟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声响,澎湃真力震得傅君嫱差点握剑不住,急忙转变剑势,以轻灵身法避实击虚,身形化出一溜虚影,绕着曲傲刹那间刺出千百道纵横交错的剑影。 “比身法,你还不够看!” 长啸一声,曲傲身形如鹰冲天而起,一式三变,三式九变,竟凭空化成数个幻影,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攻至。反而把傅君嫱围在当中,迫得左支右绌,前挡后架,应接不暇。 传自高丽傅采林的奕剑术,独僻蹊径,以料敌机先四字为宗旨,到了傅采林那种武学修养,随手一剑,便能让人避无可避,而傅君嫱虽然天资颖悟,却毕竟功力不足,只好以身法来弥补,对上普通一流高手,自然进退自如,偏偏曲傲的鹰变术,本身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身法,功力之精纯更要远超,最强之处反遭对方克制,傅君嫱立时陷入苦战。 当日傅君嫱自飞马牧场往襄阳报信,中途被曲傲拦截,几乎与现在一模一样,幸得独孤凤插手相救,曲傲立时退去,当时傅君嫱心中还有些不服气。此番重新交手,才真正了解到对方的厉害,不禁越打越觉心虚。 “让开!” 却听一声娇呼,一道粗大鞭影横空扫至,曲傲一爪正抓向傅君嫱头顶,身形于无从借力处竟然倒翻而上,一个跟斗翻出鞭势笼罩范围,那长鞭直抽而下,割得房顶碎瓦纷飞,连梁木都被打折一截。 淳于薇人随鞭至,已落在在傅君嫱旁边,又要挥鞭向曲傲攻去,傅君嫱却不愿意了,刷的一剑刺出:“你干嘛插手!” 丁当一声,淳于薇及时抽出弯刀,挡住傅君嫱一剑,又惊又怒:“咦,你敢刺我!”本能的收回长鞭,抡圆了便往傅君嫱腰间扫去。 “刺你又怎么样?”傅君嫱毫不示弱,纵身而起。又是一剑往淳于薇面门刺去。 “不识天高地厚,好,教训你!”淳于薇目中闪过一丝兴奋的战意。左刀右鞭,就在民居顶上跟傅君嫱打起来。 拓跋玉晚一步跃落屋顶,却见二女已经交手,微微一愣,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两个臭丫头,我要你们统统去死!” 一声厉啸,整座民居的屋顶忽然倒卷起来。被曲傲推着,排山倒海般向二女压至。 ※※※ 轰然一声,长叔谋被伏骞一拳击得在屋顶上划飞出去。脚下瓦片纷飞,最后撞塌了另一座稍高民居的侧檐,喷出一口血箭,双膝无力的跪倒在地。两边坑坑洼洼的金盾再也拿捏不住。沿着一侧斜面丁丁当当的滚了下去。 伏骞双手负在背后,踩着屋脊漫步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已无还手之力的长叔谋。后者勉力抬起头来,吐出一口血沫,目中闪过一丝不屈之色。 邢漠飞站着瓦片疾赶而至,跃到长叔谋身后,提起对方头髻,把他的脸仰了起来。右手已掏出一柄匕首压在他的头颈上,以目向伏骞请示。 伏骞轻轻抬手止住邢漠飞。轻声向长叔谋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放了我师尊和师妹!”长叔谋声音嘶哑的道。 “当真是条汉子!”伏骞目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转向邢漠飞道:“我不想杀他,交给中原人处理吧!” 邢漠飞点点头,提着长叔谋跃下地去。 伏骞在屋顶上转过身,关注曲傲那边的战场,忽然身边风声响动,侧首看去,只见拓跋玉已经跃落在自己旁边。 “久闻伏骞王子大名,果然好身手,好气度!”拓跋玉含笑拱手。 “怎比得上草原圣者的高徒,拓跋兄的大名,本人也是久仰了!”伏骞虎目中露出淡淡警惕,也拱手还礼。 拓跋玉微微一愣,想不到对方竟然认得自己,不由笑道:“王子果然是有心人,吐谷浑中兴有望!” 伏骞微微一笑,视线飘忽的转向另一边,落至战圈中淳于薇的红衣人影:“那位姑娘是拓跋兄的师妹吧,曲傲拚死一搏,拓跋兄不去援手,何有闲情逸志与本人聊天!” “曲傲心智已乱,不足为惧!”拓跋玉摇摇头:“正好让她练练手,何况另外那位姑娘的武功路数,王子可看出来了?” “高丽傅大师的弈剑术!” 伏骞曾与傅君嫱交过手,早已心知肚明,微微叹口气道:“有两大宗师的弟子联手送行,曲飞鹰应该走得不冤了!” “曲傲纵横草原,一向是铁勒人的精神支柱,此次死在中原,铁勒的国势,恐怕会就此衰弱下去,王子你认为呢!”拓跋玉意味深长的道。 “再耀眼的太阳,也有落下的时候,再雄骏的骏马,也有老死的一天!”伏骞淡淡的语气中,竟透出一丝沧桑的感觉。 ※※※ 曲傲的气息渐渐开始紊乱。 激斗至近,屋顶上已经片瓦无存,三人都站在裸露在外的梁木上,以轻盈的身法互相攻击,淳于薇虽然轻功稍逊,但一丈长的马鞭放长击远,变幻无方,足以弥补身法不足,而傅君嫱与她也越来越有联手默契,一个远攻,一个近击,迫得曲傲顾此失彼,时候一长,他晚年沉迷酒色的后遗症渐渐显露出来,面色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出手仍然快捷,但真气时强时弱,已无先前那般稳健。 此时情况,曲傲就仿佛一块磨刀石,以数十年的精纯功力在锻炼二女的武功,两女打得兴致勃勃,曲傲却越来越不堪重负,忽然双脚一挣,喀喇喇把整根梁木劈断,整个人往民居中坠去。 “想跑?”傅君嫱目光一凛,就要往下追去。不料腰后一紧,却被淳于薇向后拉了一把,喝声:“我来!”已越过傅君嫱,抢先往下扑去。 “死丫头!”傅君嫱大怒,唯恐被她得手,也连忙跃下地去。 曲傲落下处刚好是这处民居的卧室,长宽不过两丈,淳于薇紧跟着落下,长鞭已施展不开,索性丢开鞭柄,从左手弯刀上又展出一柄弯刀,双手持定。一前一后划出两轮银光,往曲傲斩去。 武尊毕玄年轻时是草原上的兵器大家,精通各种塞外兵器的运用。尤擅长矛与弯刀之术,其刀法秉承突厥人的勇猛性格,只攻不守,招招夺命,淳于薇深得其真传,弯刀在手,整个像变了个人一样。满室刀光纵横,傅君嫱跃在旁边的柜子上,一时竟插不进手去。急得大叫:“死丫头,留点地方给我!” 淳于薇充耳不闻,刀法更急,如水银泻地一样。迫得曲傲只能飞身上墙。一个跟斗翻过淳于薇身后,冷不防淳于薇以身后撞,反手双刀从胁下刺出,这一招又快又毒,曲傲避无可避,只得以双爪接刀,傅君嫱看出便宜,一声不吭的挥剑便向曲傲后心刺去。 危急关头。曲傲身形如陀螺般一转,啪啪两爪将淳于薇与傅君嫱俱打得吐血飞退。将房中立柜砸得粉碎。 大滴鲜血落在地上,曲傲的身形也是摇摇晃晃,豆大汗珠溢出额间,啪的从右肋上摘下刺入体内的弯刀,艰难的挺了挺腰,后背疼痛无比,已被傅君嫱一剑斜带出两尺多长的伤口。 打到这会儿,曲傲也已经绝望了,哈哈一声狂笑,也不再管傅君嫱和淳于薇两女,奋起全身功力推向临街土墙,哗啦一声,已带着满身尘土破墙而出。 屋外本来守候着大批军士,猛可里土墙坍塌,从房里冲出一个人来,俱是不由主的后退出一个圈子。 曲傲这一冲出来,已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双膝一软,便往前扑跪在地,视线里就看见一双白色靴子,静静的走到自己身边停下,勉力抬起头看时,不由露出一丝惨笑:“原来是你!” 杨浩面无表情,撩衣在曲傲面前缓缓蹲下,轻声道:“还打么?” “不打了,我累了!”曲傲无力的软倒在地,视线看向天空,眼前似乎出现了壮丽的草原,与成群的牛羊,目光中竟焕发出一丝神采。 “还有什么遗言吗?”杨浩又问。 “能不能,将我的尸体送回铁勒!”曲傲喃喃道。 “太远了,只能送骨灰了!”杨浩站起身,微微叹了口气。 邢漠飞押着长叔谋,从人群中走了来,把后者按跪在地,看见曲傲的惨状,长叔谋垂下头去,两行清泪已流过脸颊。 拓跋玉和伏骞也从房顶上双双跃下,站在一边,忽见到淳于薇和傅君嫱互相搀扶着从屋内走出,拓跋玉微微一惊,连忙纵身上前,想伸手去接淳于薇,却被淳于薇倔强的推开。 “求求你,不要杀我师尊!” 一把声音从外面响起,只见花翎子拖着伤臂,失魂落魄的从刀剑丛中走了过来,后面还有那只双翅受伤的隼鸟,一蹦一跳的紧跟在花翎子身后。周围军士不由自主的让开道路,让她走到杨浩身边,扑通一声跪倒,仰起脸无助的道:“恶魔,你放过我师尊,我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杨浩为这个称号轻轻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地上的曲傲,心中微微涌起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 “或许有一天,我会跟他一样?”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忽然在杨浩的心头挥之不散,又升起异常烦燥之感,不想继续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 “长叔谋,你带他走吧,不要再来中原了!” 强忍着烦乱的心绪,杨浩原地转过身去,下了个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命令,一片寂静中,只有长叔谋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只呆了一呆,立刻挣脱邢漠飞的压制,冲上前双手抱起曲傲,又看了杨浩的背影一眼,当视线落在旁边的花翎子身上,长叔谋的目中悄悄闪过一丝发自心底的痛楚,咬咬牙不再看她,抱着曲傲转身而去。 杨浩已经发话,周围的士兵自然不会再作阻拦,任由长叔谋的身影蹒跚远去。 “你不走吗?”杨浩有些愕然的看着脚下的花翎子。 “我,我已经回不去了!”花翎子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软绵绵的昏倒在地,杨浩下意识的一伸手想扶,却又顿在中途,那只隼鸟以为主人受了什么伤害,跳着脚对杨浩啾啾厉叫,最后被傅君嫱捂着嘴抱了起来。仍然挣扎着想往杨浩扑去。 杨浩缓缓挺直身形,站在周围密密麻麻的军队之中,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 “殿下。下官真的不知情,这都是独孤峰安排的,跟我无关啊!” 含嘉殿上,杨浩坐在上方的龙椅中,看着跪在台下浑身发抖的元文都,思绪却似乎有些神游物外。 今日上午之事,最终以秦王殿下缉拿域外大盗而告终。不过最后查实曲傲及其部属匿居的窝点,竟然是吕梁派的双刀杜干木所有,其人在上午的行动中被当场格杀。作为吕梁派幕后老板的元文都,自然难逃罪责。 “殿下,元大人可能真的不知情!”虚行之扮好人道:“独孤阀主在江湖上一向交游广阔,误交匪类也是难免。好在并未造成什么祸患。大可不了了之!” “对对。不了了之。不了了之!”元文都急忙接口。 “不过!”虚行之话锋一转:“吕梁派跟元大人的关系,实在太过众所周知,为免物议纷纭,学生以为,元大人还是要暂避一下为好!” “好,我这就回家闭门谢客!”元文都连忙站起身想要告退。 “诶!”虚行之拦阻道:“国家用人之时,元大人怎能退缩。干脆这样吧,内史令卢大人现在净念禅院处理善后事宜。元大人不如去帮他一把,过些时间再回京吧!” 元文都哪敢不允。一迭声的答应。匆匆转身离去,自觉的回家收拾东西,准备流放上山。 等元文都走后,虚行之露出满意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份柬贴,转向杨浩道:“好了,碍事的都走了,学生这里有份名单,是近段时间向殿下效忠的官员,学生想在朝中安排一下,请殿下过目!” “不用了,你拿主意吧!”杨浩懒散的挥了挥手。 虚行之愣了一愣,将柬贴收好,又道:“我已着东溟派的人跟踪,长叔谋和曲傲的确已经离开洛阳!” “离开就离开吧!”杨浩不以为意的站起身来。 “还有啊殿下,宋阀二公子已经去过国公府,与王世充相谈甚欢,关于聘亲之事,已经有了眉目……啊,殿下你去哪儿?”虚行之正在说话,发觉杨浩已拉开殿门,准备出去,愕然问道。 “我去后宫!”杨浩不耐烦的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学生不敢!”虚行之惶恐低头。 ※※※ 杨浩带着阚棱沈光,转往含嘉殿后面的寝殿,单琬晶的临时居所。 阚棱沈光守在殿外,杨浩一进门,殿中宫女连忙行礼问候,杨浩挥手令她们下去,转进里间,隔着屏风,只听里面传来一把没听过的女声:“王妃娘娘气血两亏,需要长期调养,不可劳心劳力,三日之后,我会再来施一次针!” 杨浩听得奇怪,站在屏风外轻咳一声,里面顿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穿衣服的声音,接着单琬晶的声音响起:“是谁?” “是我!”杨浩大步走了进去,只见单琬晶坐在床上,房中站着东溟派的护法仙子,还有独孤凤,及一位看起来很是面熟的年轻女郎,手中还在收拾着一只明显是针灸用的布包。 “殿下你回来了!”独孤凤连忙行礼,见杨浩的目光疑惑的落在那年轻女郎上,忙又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精于医术,我见单王妃身体不适,就请她进宫来诊治一下!” 那名女郎也收拾好布包,裣衽一礼道:“沙芷菁见过秦王殿下!” “沙芷菁?”杨浩皱眉道:“你是洛阳首富沙家的五小姐!” 沙家为中原第一兵器大商,与东溟派齐名,杨浩与原著中便颇有印象,然而古怪的是,这位沙五小姐的容貌却似曾相识,明明没有见过啊,心中转念,杨浩已点头致谢道:“多谢沙小姐为琬晶治病,以后尚需劳烦!” “芷菁医术尚浅,只能尽力而为!”沙芷菁说话间,也在偷偷抬眼打量杨浩,美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单琬晶已经拾鞋下床,感激的笑道:“芷菁妹妹施针这么久,也累了吧,不如就在宫中吃了饭再走!” “不、不用了!”沙芷菁推辞道:“时辰还早,我还是回去吧!” “不行!”独孤凤插言道:“你还要跟我去寝宫走一趟,上次你给祖母施针,她老人家的哮喘果然少发了些,这几日还念叨你呢!” “那,好吧!”沙芷菁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当下两女向杨浩告辞,被四仙子送出房外。 单琬晶见杨浩视线一直盯着外面,不由秀眉轻蹙,语带酸意的道:“你还看啦,是不是见这位芷菁姑娘生得好看,动心思呢?” “你胡说什么?”杨浩转头斥道:“你不知道她家跟你们东溟派是竞争对手吗,不怕她乘机暗害你,好除去一个大敌!” “不会吧!”单琬晶微微一惊,随即失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人家好心来给我治病,偏偏你就这么疑心,你活得累不累啊?” 杨浩微微一愣,竟然无语。 单琬晶并没发现杨浩异状,只牵着他的手走到旁边,杨浩这才发现满室竟然立着数十个画架,都用白布蒙着,单琬晶掀开其中一副,只见画上是一名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的年青男子。 “李世民?”杨浩顿时气往上撞,正要怒斥单琬晶,后者又掀开第二个画布,只见上面也是一名年青男子,容貌与李世颇有几分相像,只是双眼狭斜,多了几分刻薄之感。 “这是……”杨浩又觉疑惑。 “这人就是李建成!”单琬晶道:“现今李唐的东宫太子,喜欢酒色,名声不如其弟李世民,不过为人极有城府,也善笼络人心,为对抗李世民的天策府,他手下也有一只长林军,其中都是精选的武功高手!” 说完又拉着杨浩来到另一幅前,掀开蒙布介绍道:“这人就是李元吉,李阀的第二高手,据说武功已经与李渊比肩,成名兵器是裂马枪,一向与建成太子亲善,联手打压李世民!” “还有这边……”单琬晶拉着杨浩又转另一边:“这里都是天策府的人,这个是长孙无忌,天策府的第一谋士……” 杨浩认真的听着,才知道原来这些图像都是单琬晶在一夜之间完成,心中微微一暖,竟生起一丝淡淡的感动。 一百五十章 高朋满座 独孤凤和沙芷菁离开含嘉殿,往皇泰主的寝殿行去。 “芷菁!”独孤凤在路上小声问道:“刚才见秦王殿下的时候,怎么你的表情那么古怪,难道你……” “啐,别瞎说!”沙芷菁脸色微微一红,连忙拦住独孤凤的话头,迟疑了一下,才道:“上次元霄灯节,我不是跟你说过,差点被马撞到吗?” “啊?”独孤凤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那一次,这么说来,是秦王殿下救得你!”美目中异光连闪,显然想到什么美好的地方去了。 “不是!”沙芷菁哭笑不得的解释:“就是他骑马撞我的!” 独孤凤哑然闭口,似乎被什么打击到了一样。沙芷菁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又若有所思的问道:“对了,这位秦王殿下,是不是身体有所不适啊?” “你怎么知道?”独孤凤愕然:“他在襄阳受了伤,经脉受损,武功全废,到现在还没好!” “原来如此!”沙芷菁轻点螓首,心中回想起当日杨浩勒马吐血的情景,俏脸微微一热,似乎又有一种点点鲜血洒在脸上的感觉,不由自主的以手抚脸,这个可恶的家伙,受伤了就不要骑马啊。见了面,连句道歉都没有。 “你怎么了?”独孤凤见好友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摇摇,被沙芷菁一把将手抓住:“做什么!” “我问你在做什么?”独孤凤目光异样的看着好友,旋又正色道:“对了。你既然能看出他受伤,那你能不能治啊?” “我这点皮毛医术哪里够用?”沙芷菁苦笑:“除非以箫技和金针之术,独步天下的青璇大家。或者还有可能!” “石青璇?”独孤凤苦恼的摇摇头:“此人行踪不定,一时间到哪里去找!” “咦,原来你这么关心他?”沙芷菁意味深长的笑道。 “胡说什么!”这回轮到独孤凤脸色羞红:“我们独孤家是臣,他们杨家是君,这是臣子侍君的忠心,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们独孤家可不只是臣!”沙芷菁笑道:“还是皇亲国戚,前朝有独孤皇后。未必现在不会有个独孤王妃!” “啊,你找死不是!”独孤凤被她说得恼羞成怒,伸手去呵她的痒。沙芷菁连忙躲闪求饶,两女就在路边嬉闹起来。 忽然独孤凤收住手,娇躯一震,竟站在原地抬头上望。沙芷菁莫明其妙的看了好友一眼:“怎么了?”也随她视线看去。竟也不由自主的以手掩口,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三十步外,一座高大殿宇的殿脊上,两个分穿红白衣裙的小姑娘,站在离地面四五丈高处,各据殿脊一角的稳兽,仿佛两座塑像一样静静对峙,其时日渐西坠。满天红云滚滚,斜洒在两人身上。衣发当风,飒飒飘扬,共同构成一幅美妙的画卷,却给人一种异样的肃杀之感。 以独孤凤的功力,隐隐感觉出两人之间透着淡淡杀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噼哩啪啦的脚步声响起,一大队禁军从广场上奔了过来,俱是神情紧张,为首的队长匆匆向独孤凤施礼,气极败坏的一挥手,士兵们已经把那座大殿团团围住。 “出什么事了?”沙芷菁不通武功。有些慌乱的抓住独孤凤的胳膊。 独孤凤也是一头雾水,正要询问,又听衣袂破风声响,拓跋玉刚好纵身落在旁边,看见独孤凤在场,微微一愣,歉然拱手道:“独孤小姐,在下教妹无方,失礼了!”说罢又要往前跃去。 “拓跋公子!”独孤凤连忙叫住他,指着殿上道:“到底怎么回事,她们在做什么?” “这个……”拓跋玉停住身形,尴尬的道:“敝师妹与傅姑娘一时口角,相约决战,争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在皇宫里?独孤凤明白过来,不禁又惊又气:“简直乱来!” ※※※ 次日清晨,杨浩的车驾驶出皇宫,往董家酒楼去赴宋师道之约。 缓缓行过一尘不染的天街,坐在平稳的车厢内,杨浩以手支额,心头思绪兀自翻腾如潮。 昨天花了一晚上时间,陪单琬晶在宫里弄清楚了李阀的人事架构,众多耳熟能详的人名,无论原著还是历史上,杨浩都有所了解,却远不及此次由单琬晶绘像讲解,而来的印象深刻。而其中重中之重,自然是李世民的天策府。 “……杨广还没死的时候,李阀已经从太原进入关中,把持长安朝政,李世民以拥立之功。受封为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之上,天策府就从那时开始渐为世人所知,自设官署,常设精兵八百,就是李世民百战百胜的的玄甲骑兵前身!” “……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郎中二人,军咨祭酒二人,典签四人、录事二人、记室参事二人,功仓兵骑铊士六曹参事各二人,参军事六人,俨然一个小朝庭,足见李世民之志,并非只是征讨天下!” “说时千头万绪,其实粗略划分,李世民的天策府也只分为两个部分,一是上将,专职征讨,有名的如庞玉,尉迟敬德,史万宝,刘德威,段志玄,刘弘基,张公谨等人,武功才智都是一时俊选!” 杨浩没有听单琬晶提及李靖,一进好奇发问,却换来单琬晶的愕然以对。想来李靖新近加入天策府,功名不显,是以不为外人所知。似乎也有李世民的刻意隐藏之嫌。 “另外一个就是文学馆,此馆专属文事,自长孙无忌之下,有十八学士之称,其中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这两人皆为经国治世之才,一个过目不忘。一个剖断如流,连李世民都要佩服,天策府的机要军国大事。都由此二人统一筹划,虽然不上战场杀敌,其作用却相当于天策府的心脏,极得李世民倚重……” 比起天策上将来说,这个文学馆的十八学士,更让杨浩感觉到压力,若论征战沙场之将。加上秦叔宝罗士裴仁基等人,杨浩自问手下也初具规模,不弱于李唐多少。却始终欠缺治国谋事的人才,就虚行之一个见风驶舵的家伙在撑场面,跟李世民简直没得比,可是仓促之间。人才也不能从天下掉下。看来还是得赶快解决王世充的事,把洛阳彻底掌握住,才能腾出手来进行科举,招揽奇材异士为争天下做准备。 想到这里,杨浩越发恼恨起杨广宇和文化及,一个拘禁宗室子弟,走哪带哪,一个江都弑主。把皇室宗亲杀得一干二净,想找个有血脉关系的兄弟手足来帮衬都不行。想想人家李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李孝恭,李神通,李南天,个个威名远播,独当一面,再看看自己,独木撑天,又怎比得人家百花齐放。 家大业大,固然兄弟内争,可打天下的时候,还是这种兄弟最齐心啊。 杨侗小孩子一个不用考虑,仅剩一个杨虚彦,却又被石之轩教育的自私自利,生性偏激,看曼清院内他向自己出手,分明已经投靠了李唐,哪还有半点兄弟情谊在? 是不是乘现在年轻,赶紧生他个七郎八虎,十三太保。撑到四十岁,就可以靠他们打天下了,当太上皇也不错啊,杨浩不由自主的想着。 ※※※ 为示对宋师道的看重,杨浩此次来董家酒楼,随行亲卫包括自己都是便装,只带了阚棱沈光这两个左右护法。 过了热闹的天津桥口。来到酒楼门前,翟娇屠叔方任媚媚早早在门前等候,双龙会的人手入洛阳之后,便一直住在董家酒楼,期间只在西苑阻止突利围杀跋锋寒时用过一次,任务完成后,杨浩当晚就把虎牢关军符交给宣永,让他返回虎牢执掌军权,而翟娇三人却还留在这里,为建立双龙会在洛阳的联络据点做准备。 进了酒楼的大院,任媚媚小声告诉杨浩,宋家似乎又秘密来了重要人物,楼中的宋阀高手比昨天增加了一倍。 “重要人物?”杨浩撇嘴一笑:“不会是宋缺亲自到了吧!” 宋师道订好的厢房,位于董家酒楼顶层的南端,与南翼其他厢房以一个小厅分隔开来,显出独特的地位,杨浩上趟以宋阀的令牌来过,熟门熟路的走上三楼,只见通道内果然多了不少年轻的宋阀高手,一个个执礼甚恭,显示出大族子弟良好的修养和素质。 来到厢房外面,杨浩示意阚棱翟娇等人留在外厅,自己走进房内,只见宋师道独自一人,正临窗把酒,俯瞰着窗下的天津桥,微微有些出神。 “师道兄!” 杨浩招呼一声,直接走到宋师道对面撩衣落座,宋师道回过神来,连忙身道:“秦王殿下!” “坐,坐,不客气!”杨浩反客为主的抬手让宋师道坐下,也不废话,直入主题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幸不辱命,礼物王世充已经收下!”宋师道取出一张信封,推放在桌上:“这是董淑妮姑娘的庚贴,殿下如果满意的话,三天后是吉日,师道就正式上门替你提亲了!” “当然满意!”杨浩半眼也不看那庚贴,又问道:“有没有说起李唐的人!” “我随口问过!”宋师道沉吟道:“可王世充一力否认,保证绝无此事,我看他暂时不想开罪李唐,最多偷偷把人送走吧!” “这样也好!”杨浩以手指敲击桌面,略作沉吟,欣然举起面前酒杯道:“此事还要多多劳烦,本王敬师道兄一杯!” “殿下且慢!”宋师道伸手拦住,道:“此事师道仔细想过,王世充此人阴怀奸诈,反覆无常,殿下真的考虑好要跟他结亲?我只怕你与虎谋皮,反遭蛇噬!” “怕什么!”杨浩放下酒杯,笑道:“有岭南宋阀居中保媒,本王的家世。也不辱没他王世充,既然他答应,又有什么理由反悔。再说本王只是借他过桥,等我在洛阳立足稳定,江淮军调拨过来,哪还有他说话的余地!” 宋师道微微一愣,叹口气又道:“董淑妮此女艳满洛阳,风评甚差,殿下当真要娶她进门吗?” “这就是政治!”杨浩淡淡的道:“她无真心。我无实意,纯属利益保证,管她是不是人尽可夫。只是一个名份罢了,本王还给不起么?” “无耻!” 却听隔壁里厢传来一个怒冲冲的少女声音。 杨浩神色一凛,抬头看向宋师道,宋师道却露出一丝苦笑。 脚步声响起。宋玉致已从里间挑帘而出。怒容满面的看着杨浩道:“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知所谓,当日水淹襄阳,还可以说你一句迫不得已,现在又要做这种肮脏的交易。你还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么!” “干你什么事?”杨浩愕然:“又不是娶你!” “你……”宋玉致被他顶得哑口无言。 杨浩这才转向宋师道,茫然道:“她谁啊?”这一句更是把宋玉致气得俏脸雪白,一跺莲足,径自转身离去。 “玉致!”宋师道忙起身相唤,却见宋玉致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出。不由尴尬在当场,杨浩走上前道:“原来这就是你妹妹啊。难怪这么眼熟。上趟匆匆一见,也没太注意,师道兄且莫见怪!” “这……”宋师道回过头来,露出一丝苦笑,话还没说完,里厢之中又传来一把温厚的中年男声:“玉致年少无知,冲撞殿下,殿下不以为罪,反而向师道赔礼,果然少年英雄。虚怀若谷!” 杨浩眉头一皱,冷眼看向里厢的垂帘,只见里面已经走出了三个人,为首一人一身宝蓝色缎面长衫,身形长疲,蓄着五柳长髯,面带温文儒雅的微笑,却是宋师道那种敦厚气质一脉相承,只是一双凤目中,不时闪烁过的几点寒光,却又比宋师道凌厉许多。 “原来是宋二爷!” 当日在老龙堤上,杨浩对宋玉致只是扫眼而过,却对这个宋阀仅次于天刀宋缺之下的二号人物着实有些重视,一眼便认了出来,再看他身后,一名白须老者,正是银须宋鲁,还有一名气度凝重,面相粗豪的陌生大汉,观其所处位置,显然也是宋阀的重要人物。 哈哈一笑,地剑宋智拱手行礼道:“老龙堤一别,看殿下的气色,似乎伤势有所转机啊!” “承二爷挂念,命硬,死不了而已!”杨浩不冷不热回了一礼,却向宋鲁笑道:“鲁老,好久不见了!” 宋鲁微微一笑,颔首为礼,身边那名壮汉也行礼道:“宋阀宋爽,见过秦王殿下!” 宋智、宋鲁、宋爽,再加上宋师道,几乎已是宋阀中坚力量的代表,突然聚集在自己面前,实出杨浩意外,心中不禁有些惊疑不定,看了宋师道一眼,索性默然不语,静观其变。 “秦王殿下。不知可否与本人单独一谈!”宋智忽然道。 杨浩微微一愣,宋师道三人却已不约而同的行了一礼,转身退出门去。 房间内只剩下杨浩与宋智二人,宋智站在桌边,笑吟吟的向杨浩做了个请的手势。 ※※※ “玉致!” 宋师道出了厢房,在楼梯口拦住宋玉致,后者仍是一脸薄怒未消,推开挡路的两名宋阀高手,转身走到一边不语。 宋师道不由皱了皱眉,挥手让两名宋阀子弟退下,自己走到宋玉致身后,微微一笑道:“怎么,还在生秦王殿下的气,殿下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我不是说这个!”宋玉致转过头来:“二哥,你一向饱读诗书,温文敦厚,怎么会跟这种人在一起,还不惜自降身份,替人说亲,你将我们宋家置于何地!” 宋师道微微一呆:“有这么严重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本来是应该的!” “你真把他当朋友!”宋玉致道:“你不知道,他根本是利用你,利用我们宋家的影响力,来达成他自己的政治目的!” “我知道!”宋师道出乎意料的答道。 宋玉致目中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之色,宋师道却走上前。一手按在栏杆上,轻轻道:“这两年我行走江湖,看了太多的尔虞我诈。还有这乱世中的人间惨事,我才知道,在父亲和宋家的保护下,岭南的和平生活有多么弥足可贵!” 宋玉致微露疑惑,宋师道已转过头来,语重心长的对妹妹道:“玉致,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能一直呆在岭南,快快乐乐的生活,可是你毕竟是宋家的女儿。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这个世间风雨太多,就算强如我们宋家,也不可能独力撑天。就像上趟。父亲有意把你嫁给李密的儿子李天凡,也是出于利益考虑,如果不是秦王浩的那番话,你认为父亲,会为了你的幸福,而打消他的主意么?还有这次,二叔答应与巴陵帮结盟……” “你不要说了!”宋玉致转过身,只觉得呼吸不畅。 “为了家族的利益。我们个人的原则又算得了什么?”宋师道放缓语气:“况且相对于其他人而言,秦王浩与我生死之交。出手帮他一下,在未来可以换来一个稳定的盟友。我并不后悔这么做!” 轻轻用手拍在宋玉致的肩上,宋师道认真的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秦王浩有这种偏见,可是这人看似生性疏狂,锋芒外露,不易接近,其实比起那些城府深藏之辈,反而来得更重感情!” “杀人如麻,我怎么没看出来!”宋玉致余怒未消的冷哼一声。 ※※※ 厢房内。宋智提壶给杨浩斟了杯酒。 杨浩的视线落在那道晶亮酒液之上,心里越发猜不透此人的来意,襄阳匆匆一会,当自己重伤不治之时,也受过此人救助,还热情的要带自己往岭南救治,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对方这种毫无来由的善意,不能不让杨浩提起十分小心。 “哈哈,殿下不要多想!”宋智早已把握住杨浩的心思,放下酒壶坐回原位道:“当日殿下在大江之上,与师道和鲁弟并肩作战,与我宋家交情非浅,而殿下对南北形势的断语,更是深得本人之心,大兄与李密的联姻之事,还是我建议取消的!” “天刀宋阀主威震岭南!”杨浩端起酒杯,淡淡的道:“将门虎女,岂能配给李密犬子,杨浩只是顺口一说,宋阀主心中当早有决断!” “说得好!”宋智欣然道:“李密虽然出身贵族,但赖以起家的,不过一帮草寇,岂能与我宋家门当户对,大兄这一步实在操之过急,所幸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那本王就放心了!“杨浩端杯就口,皮笑肉不笑的道:“我还当宋阀主,恨小王破坏这桩金玉良缘,特地着二爷过来,惩戒小王呢!” “岂敢,我们宋家也受朝庭封号。又怎会以下犯上!”宋智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殿下觉得,玉致可是良配!” 扑哧,杨浩一口酒喷了出来,宋智急忙起身避席,身法快捷,一滴也没沾上,看着杨浩目瞪口呆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 杨浩彻底蒙了,连连呛咳道:“宋二爷,别乱开玩笑!” “本人从来不开玩笑!”宋智坐回原位,正容道:“若殿下有意,本人负责向大兄进言,必定玉成此事!” 你玩真的?杨浩脑子一时竟转不过来,半晌才道:“镇南公自命南人正统,本王没想过要高攀!” “此乃小节!”宋智古怪的笑了笑:“殿下可认为,我与大兄什么事情上,都会想得一样么!” 杨浩心中一惊,瞬间已想明白这位地剑的心态,还依稀记得原著最后,宋缺在梵清惠的周旋下放弃争霸,就是此人带头抗命的,对宋智的话顿时生出兴趣,笑道:“二爷不妨说的明白一些!” “殿下心中,当然明白不过!”宋智扭头看向窗外:“天下大乱,正是群雄逐鹿,优胜厉汰,别人有资格,为什么我们宋阀没有资格!” “宋阀主不是已经有所行动了么?”杨浩故意问道。 “大兄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坚持原则!”宋智道:“其实胡人又有什么,自五胡乱华时起,中原北方汉胡混血,多少都带些胡人血统,纯以血统来分正邪,只能说是荒谬!” “宋阀主领袖武林,当然洁身自好,才能为天下表率!”杨浩故意道。 “什么天下表率!”宋智冷笑:“大哥是受静斋的影响太多,以致于为人行事束手束脚,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权宜应变,殿下以为呢!” “不错!”杨浩目光一亮:“二爷果然真知灼见,男儿大丈夫,敢作敢为,轰轰烈烈一世,方才不虚此生!” “殿下是当朝皇叔!”宋智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热烈:“又得江淮之助,再占洛阳这中原命脉,进可攻,退可守,可有中兴之志?” “江淮也就罢了!”杨浩苦笑摇头:“可是洛阳,本王似乎还没站稳吧!” “如果我宋家鼎力相助呢!”宋智追问道。 杨浩默然不语,沉吟一下道:“前提,是不是要本王娶宋玉致?” “嗯?”宋智眉头一皱:“殿下似乎有所顾虑!” “没,没顾虑!”杨浩将视线投向窗外,掩拭着心中的一丝慌乱,一场婚姻,就能换来宋阀的鼎力相助,而宋玉致又不是什么丑八怪,反而拥有任何男人都要心动的容貌,这种人财两得之事,叫杨浩如何不动心。 与王世充不一样,向董淑妮求亲,是一种拉拢王世充来对付李唐的的策略,而且董淑妮本身水性杨花,互相利用一下,杨浩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是宋玉致却是宋师道的妹妹,就算性格不合,却的确是位洁身自好的好姑娘,抱着这种功利心态去接受这桩婚姻…… “那就这样说定了!”宋智高兴的道:“大兄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他,至于玉致,殿下还需自己做点努力,其实玉致在家中甚得宠爱,我看她之所以对殿下有成见,很可能是一种不服气的心态,殿下不知道,师道和鲁弟回岭南之后,可天天都在夸奖殿下,本阀上下未见殿下之面,早已如如雷贯耳了!” “是吗?”杨浩不自然的一笑,提起酒壶,正准备斟酒,却发现酒桌已被自己弄脏了,不由愣住。宋智察颜观色,起身笑道:“殿下稍待,我这就叫他们重开一桌,再叫师道和玉致过来,你们年轻人多多接触一下!” 正要转身离去,外间忽然响起敲门声。 进来的却是董方,手持一张柬贴,先看了杨浩一眼,再看向宋智,却不说话。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宋智知他顾忌杨浩在场,不过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一种信任,自然要做出相应表示。 “是!”董方走上前递上柬贴道:“二爷,刚刚荣府的人过来下贴,要在今晚包下西厅宴客,庆祝荣凤祥出任洛阳帮帮主,您看,我们要不要接这单生意?” “荣凤祥当洛阳帮主?”宋智意外的接过柬贴,打开一看,果然是荣府的名贴:“上官龙不是刚死了才一天,怎么洛阳帮的动作这么快?” “荣凤祥本来就是洛阳帮的幕后老大!”说话声中,宋鲁带着宋师道从外间走进:“现在外面已有谣言,说上官龙是阴癸派的卧底,是因为阴癸派夜袭净念禅院,惹来佛门中人的报复,洛阳帮已经人心惶惶,荣凤祥当然要出来稳住局面,这是荣凤祥另给本阀的请柬!” 宋鲁亮出另外一封红皮柬贴:“据说还请了王世充,独孤阀,突厥的突利王子,刘黑闼宋金刚等人,我看今晚,我们董家酒楼,要高朋满座了!” 一百五十一章 天津桥上 时至中午。洛水至通济渠水段,星津浮桥附近码头。 一艘南来客船刚刚抵岸,岸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还有十余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聚在一起说说笑,等着接船。 等到客船停稳,一众公子哥走上前来,只见船舱内走出一男一女,为首男士做书生打扮,气宇轩昂,笑容和煦,旁边那名青衣少妇姿容优雅,矜持中透出丝丝风情,更让岸上的公子哥们眼前一亮。 这一男一女并肩立在船头,恰如一对璧人一般,却正是在襄阳逃去的郑石如与郑淑明二人。 紧随着二人之后,又有一名白衣窈窕的女子低头出舱,仿佛弱不禁风一样,被两名俏婢扶着,缓地抬起头来,露出娇柔不胜的白晰容貌,若说先前那少妇已让人眼前一亮,此刻这白衣少女只一抬头,便让岸上的公子哥们几乎忘了呼吸,一个个呆若木鸡般站着,视线仿佛磁石一样,被这白衣少女吸引住,难以自拔。 看到这种情况,郑石如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纵身跃上码头,借打招呼之机,把众人的视线扭转过来,身后郑淑明陪着白衣少女也从跳板上走上岸来。 郑石如与这帮年青公子哥显然是熟识,彼此亲热寒喧,不过众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口中说话,目光却老是往那白衣女子身上飘去。 “郑兄真好福气,何时娶得这般如花美眷!”终于有人忍耐不住,酸溜溜的问了出来。 “石如哪有这种福分!”郑石如哈哈一笑道:“这位清儿夫人。是石如故主的遗孀,因为受兵灾之祸,想要举家到洛阳来发展。此事独孤兄知之甚详,怎么他没告诉你们!” 随着郑石如的话,众人都把视线转向一位眼细唇薄的年轻人,那人得意的一笑:“别忙着说,清儿夫人长途跋涉,已经累了,我已订好酒楼。咱们先帮清儿夫人安顿下来,来日方长,还怕没机会么!” 众人被他点醒。纷纷点头称是,这时郑淑明陪着白衣少女也走了过来,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旁边的仆从拉过马车。便要请白衣少女登车离去。 就在这时。却听四周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大批武装士兵从人群中奔了出来,顷刻间把码头前后封锁,无关人等都被赶到一边,刚好把这群公子哥连同马车一起围在中心。 众人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扭头四顾,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石如兄,好久未见了!” 只听哈哈一声长笑。士兵队伍分开,虚行之带着秦叔宝罗士信缓步走出人群。笑眯眯的来到近前。 “原来是虚先生!”郑石如目光一凛,缓缓拱手行礼,身后的郑淑明已探手摸上暗藏衣下的刀柄,美目中闪过警惕之色。 “喂,你们是什么人!”一名公子哥勃然大怒的走出人群:“敢挡我的去路,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平舆侯皇甫……” 话没说完,罗士信手中铁枪已闪电般挑起,不轻不重的顶住他的咽喉,把他下半截话硬生生迫了回去,豆大汗珠顿时从这个公子哥额际渗出,差点没给吓趴下去。 “且慢!”之前那名眼细唇薄的年轻公子见势不妙,连忙挺身站了出来,拱手赔笑道:“虚先生勿怪,这位是皇甫候爷的幼子,不知轻重,冒犯了!” “嘿嘿!”虚行之扫了一眼人群,不阴不阳的笑道:“原来这里还是卧虎藏龙啊,他们搞不清状况,独孤公子,你应该清楚吧!” “清楚清楚!”独孤公子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怨毒,诺诺赔礼,将那名已吓软了腿的皇甫公子给扶了下去。 “非常好!”虚行之上前一步,声音忽然一冷:“本人虚行之,奉当朝皇叔秦王殿下之令,维持洛阳治安,可认先斩后奏,无关人等,可以走了!”视线如剑般落向郑石如一行人,笑道:“石如兄,你是例外!” 秦王殿下四字一出,这帮公子哥都要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的将视线往中间的独孤策看去,都露出退缩之意。现在摆明对方是为郑石如而来,自己等人何必趟这混水,却得罪那个杀人魔王。 独孤策心中气极,硬着头皮问道:“石如兄与我们多年至交,不知何事要劳烦虚先生大驾前来!” “那就是我跟石如兄的事了!”虚行之淡淡的道:“独孤公子不肯走么,是不是要我把凤小姐和独孤国公找来!” 独孤策身躯微微一震,目光复杂的看了虚行之一眼,一咬牙道:“我们走!”带着一帮公子哥便转身离去,竟半眼也没再望向郑石如。 虚行之也不留难,挥手令士兵放行,等这帮人离开后,才将视线又转向郑石如三人,微微一笑道:“石如兄,你还真不负狂士之名,明知殿下就在洛阳,还敢过来,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我才刚到洛阳啊!”郑石如不由苦笑:“襄阳之事,不过各为其主,以秦王殿下的地位,难道连我这一介书生都容不下吗?” 谁叫你要招上独孤阀的,虚行之心中冷笑,后退一步:“洛阳风雨大,为安全起见,还是请石如兄和清儿夫人。去殿下那里住几天吧!” 话音刚落,场中最先动手的却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清儿,双手一挥,一直搀着她的两名俏婢立时被扔了出去,刚好左右撞上正待近前抓人的秦叔宝和罗士信。 紧接着郑淑明纵身而出,便往后退中的虚行之撞去,衣袖遮盖下,一柄刀尖寒光闪闪的露了出来。 码头上顿时大乱。 ※※※ 江湖上所谓八帮十会,公认第一大帮是长安的黄河帮。而紧跟其后的便是东都地头蛇洛阳帮,都是帮众超过万人的大型帮会,荣凤祥本身是洛阳巨富。又以洛阳帮主的名义向董家酒楼下单,宋智等人虽不怕他,却也找不到理由拒绝,略作商议之后,便由董方出面接下此单生意。 “对荣凤祥此人,贵阀究竟了解多少?” 杨浩端着杯酒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直通天津桥的熙攘人群。直到董方离开之后,才转过头,轻描淡写的问道。 宋鲁与宋师道还在房中。闻言微微一愣,宋智已道:“据我们所知,荣凤祥是洛阳大豪,主营青楼赌档的暴利生意。黑白通吃。长袖善舞,无论江湖朝庭都有交情,乱世经商,这也是基本素质,除此之外,却没什么特别的了!” “洛阳郊外,邙山翠云峰上,有一座老君观。宋二爷去过没有?”杨浩话锋一转,却问了另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只是听说过!”宋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莫非殿下以为。荣凤祥此人有什么问题?” 听宋智的语气,竟隐隐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宋鲁与宋师道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疑惑,不知道两人在房中这段短短的谈话,究竟达成什么共识。 “魔门两派六道,其中真传道分为两支,一支是道祖真传,还有一支就是老君观!”杨浩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顿了顿道:“荣凤祥就是老君观的宗主!” “什么,荣凤祥是魔门的人?”宋师道大吃一惊,脱口惊呼。 宋智与宋鲁还是老成一些,只是脸色微变,宋智神色凝重的道:“殿下的消息确实吗?” “我是听慈航静斋师仙子说的!”杨浩信口道:“在荣凤祥身上,有一个太极阴阳印的纹身,是他们老君观宗主一脉的标志!” 连师妃暄都摆了出来,宋师道和宋鲁立时深信不疑,宋师道忙道:“那我这就去取消订单,找个借口推了他们!” “等一等!”杨浩出声唤住他,皱眉道:“就让他办,我想看看荣凤祥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宋师道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两位叔父,宋智沉吟一下道:“既然如此,不如暗地把消息散布出去,就凭这一铁证,就足以让荣凤祥身败名裂,先后两任帮主都是魔门中人,洛阳帮怕也逃不了干系!” 宋鲁和宋师道点点头,看了杨浩一眼,转身出了厢房。 两人走后,宋智回过头来,想想觉得不对,看看在桌边自斟自饮的杨浩,忽然由衷的一叹:“殿下果然神通广大,做事都不用自己动手,随口一句话,就把我们宋阀拉下水了!” “二爷是做大事的人,又怎会放过这种机会!”杨浩不以为然的一笑道:“洛阳帮把持本地,已经太久了,也该让位给其他人,比如说青龙帮,青蛇帮什么的!” 宋智微微一呆,随即哑然失笑,推开厢房门向外道:“来人,重新开桌酒席过来!” 杨浩独自坐在桌边,又倒了一杯酒入口,微微眯起眼睛,这还真是瞌睡遇上枕头,留个洛阳帮在东都,就等于给阴癸派留了个门路,天知道什么时候,又像上次婠婠在曼清院一样背后捅自己一刀,本来还发愁初来乍到,东溟派已经暴露太多,独孤阀不是那么可信,短时间又没法培植出可以替代的势力,这边宋阀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若不先借他们过个桥,岂不是暴敛天物。 ※※※ 宋智乘唤菜之际离开厢房,转往右边的一间侧房。宋师道,宋鲁,宋爽和宋玉致都等在房中。 “二哥!”宋鲁先唤了一声,却被宋智用手势截住,关上房门,才转头看向众人,微微一皱眉道:“怎么还没去办?” “是我叫师道不忙去的!“宋鲁解释道:“二哥,我总觉得此事还须慎重,魔门中人睚眦必报,如果知道是我们做的手脚,恐怕会惹来麻烦!” “麻烦?”宋智不悦的道:“鲁弟,你是不是江湖走多了,越来越胆小了,我宋家何时怕过麻烦!” “魔门不是一般门派啊!”宋鲁面有忧色。 “二叔!”宋玉致插言道:“秦王浩这招分明是借刀杀人,我们为什么要帮他做事!”显然已听宋鲁和宋师道转述了事情经过。 “住口!”宋智即使在发火的时候。语气仍然温文儒雅,却有一种无形的迫力,宋玉致虽不情愿。也只得闭嘴不语。 “世间没有不劳而获之事!”宋智淡淡的道:“我们想借秦王浩在中原立足,适当的帮他做些事情,这是很公平的交换,况且这件事上,我们宋家的利益也显而易见,搬倒洛阳帮,任恩的青蛇帮就可以顶上。我们经洛阳往山东的这条盐路,就可以畅通无阻,不必再依靠江淮海运那样耗时耗力。就算大兄在这里,相信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天下豪强这么多,我们不是在跟巴陵帮巨鲲帮谈判吗,何必非要找秦王浩!”宋玉致低声嘟囔道。 房中诸人都是武功精深之辈。早已听在耳里。宋智的脸色越发沉了下去:“巴陵帮这种声名狼藉的帮派,也可以信任吗,秦王浩是皇室宗亲,现在又占据江淮,进图洛阳,他只要开口,比十个巴陵帮都管用,玉致。你到底哪里看他别扭,就因为水淹襄阳的事?事后他不也赈灾安民。尽力补偿了吗?” “假仁假义,世间就是这些野心勃勃之辈,才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宋玉致气道。 “放肆!”宋智终于动怒,宋师道连忙扯了妹妹一把,宋玉致这才委屈退下。 似乎觉得语气过重,宋智顿一顿,才道:“总之,我已决定与秦王浩合作,大兄那边我自会解释,你们照做吧!”说完又道:“七弟,召集阀中武士,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随时准备应变!” “是!”宋爽点头领令,转身出去。 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人,视线落在宋玉致身上,宋智暗暗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厢房。 等宋智走后,宋师道看向宋鲁,目光中露出征询之色,宋鲁却露出一丝苦笑:“师道,当日我向你父亲推荐秦王浩时,你知道大兄为什么没有答覆吗?” “为什么?”宋师道微微一愣。 “其实你父亲跟我私下里说过一句话!”宋鲁叹了口气,道:“他说一旦让秦王浩跟你二叔见面,天下必定多事!” 宋师道和宋玉致都是一惊。 ※※※ 宋智重新回到原来的厢房,只见杨浩身边的两名将军已进了房内,杨浩正在窗前展看一张信笺。 宋智脚步微微一顿,杨浩已经发现了他,若无其事的把信笺收好,挥手让阚棱和沈光下去,起身迎接宋智。 两人重新落坐,杨浩先问道:“玉致小姐呢,还在生小王的气,要不要小王过去赔罪!”宋智忙道:“不用,殿下安坐就是,玉致身体不舒服,呆会儿师道就回来了,我们边喝边等吧!” “也好!”杨浩巴不得宋玉致别出现,只因根本没想好如何面对此女,打个哈哈便混了过去,话风一转道:“刚才接到消息,又有阴癸派的人在洛阳出没了!” “是吗?”宋智眉头一扬:“魔门中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不错,着实难缠的紧!”杨浩也道:“本王的人已事先探到消息,派军围捕,还是让他们给跑了,只拿了一个女同党,连累本王的主薄虚行之还受了点轻伤,这些妖人,真是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 虚行之若是在场,听见这话定要叫屈,胸口被人刺了一刀,还叫轻伤? “多半是因为和氏璧之事!”宋智道:“静斋与魔门百年仇怨,凡是对方所欲为,另一方一定会千方百计的破坏!” “小王对这些事情并不太熟悉!”杨浩疑惑的道:“只知道这两家一属佛门,一属三教九流,都不是中原正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纠缠不清的?” “这段恩怨,要追述到汉明帝夜梦金人,白马西来之时了!”宋智沉吟了一下道:“不知殿下听过这句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用德教,以周政乎?” “这是汉宣帝训太子的名言吧!”杨浩面露不解之色:“记得汉宣帝还说过,乱我刘家者。必太子也,说得是汉元帝刘爽!” “不错!”宋智点头道:“自汉武帝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一统天下,汉宣帝此言,就是对这种局面的一力反对,而汉元帝刘爽却中儒学之毒太深,登位之后,废刑名兵法。大力倡儒,以致儒门坐大,世无刚正之士。以致十年之后,外戚王莽以儒学乱国,治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魔门乘机兴风作浪。支持各地豪强,武力反对王莽!” “喂,你该不是说,汉光武帝刘秀,是魔门中人吧?”杨浩如听天书般,露出古怪神色。 “刘秀不是,但他的妻子阴丽华是!”宋智道:“而且是魔门的第一代阴后!” 杨浩险些气竭。 ※※※ 洛阳城内开始飘起零星小雨,寒意袭人。似乎有转为小雪的征兆。 天津桥通往董家酒楼的路段,开始陆续有马队和车队驶过。显是为了赶赴荣凤祥当晚的酒宴而提前抵达,这部分人多半是依附荣凤祥或洛阳帮的小角色,提前到达以示恭敬,从一批接一批络侈不绝的情景看来,已隐隐显示出荣大老板在洛阳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如日中天的江湖地位。 亦侧面说明了荣凤祥为何选择董家酒楼的原因,一是江湖帮派之事,不适合举行家宴,二来在洛阳城内,除了已经烧毁的曼清院之外,也实在没有第三个地方可供这么大的排场了。 “家祖宋悲风当年追随宋帝刘裕,略闻过其中内容,虽是只鳞片爪,语焉不详,却大致有个推断。” 酒楼之上,杨浩还在震惊于宋智的话语:“刘秀强练天魔功,走火入魔而死,阴丽华用情太深,以致悲痛之下,将十卷天魔策付之一矩,幸亏魔门高手抢夺及时,也只收得其中六卷,衍化成之后的两派六道,而汉明帝刘庄是阴丽华所生,不甘心受魔门控制,于是假托金人入梦,秘密从西域找来两名高手迦叶摩腾和竺法兰,助汉明帝清洗朝野,而这两人就是中土佛门的始祖!” “你开什么玩笑?”杨浩惊道:“这是哪本书上写的,后汉书我全部看过,哪个字像你这么说的?” “这种秘辛,岂会宣诸于书!”宋智奇道:“后汉书范晔,从其父范泰起便仕于刘裕,而刘裕背后是佛门支持,当然要把金人托梦一说坚持到底了,难道自曝其短,明说只是一场骗局?” 杨浩哑口无言,半晌缓缓道:“魔门阴后,亲手毁了天魔策,这话说来,委实匪夷所思了点,魔门不是讲无情无义的吗?” “就是无情无义之人,一旦动起真情,才更可怕!”宋智若有所思的道:“反而口口声声慈悲为怀,以天下为己任,这种人才真正无情!” “你说静斋?”杨浩目中精光一闪。 “大兄年轻时……”宋智说了五个字,忽然叹口酒,举杯一饮而尽,不再说了。 “这么说来……”杨浩话锋一转道:“佛门入中土,是帮汉明帝诛杀功臣的刽子手呢!” “狗咬狗罢了!”宋智冷笑:“却弄成现在这般天下之争。简直荒谬!” “说得好!”杨浩目光一亮,大生知己之感,举杯相敬:“举世皆浊我独清,杨浩哪怕与天下为敌,有二爷这种朋友,也不枉此生了!” “嗯?”宋智听他这话,却露出一丝疑惑。 杨浩哈哈一笑,举杯饮尽,长吐了口气道:“那就不瞒你了,其实静斋出世,选得是李世民,不是我杨浩,哈哈哈哈!” “难怪我听师道转述,就觉得不对劲!”宋智恍然道:“若是静斋选你,此刻洛阳早已在你手中了,又何必跟王世充搞什么和亲!” “不错!”杨浩端杯起身,撇嘴骂了一句:“妈的,凭什么等他们来选,天大地大我最大,管他什么静斋魔门,挡我的路,就一脚踢开!” “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 宋智也端着酒杯走到窗前:“这杯,宋某就祝殿下心想事成,只要我们诚意合作……” “一言为定!”杨浩沉声截断,将手中酒杯往宋智杯上碰去,啪的一声,两杯酒水同时碎裂,宋智微微一呆,胸前衣襟被酒水溅上,杨浩已双手扶住窗台,放声大笑。 “宋二爷,你看这洛阳如何?”杨浩笑声中,突兀的问道。 “洛阳为天下中心,盛衰气运相关!”宋智沉吟道:“不过此处四面受敌,说实话,并非龙兴之地,当然,殿下有江淮为后盾,又要另当别论了!” “那二爷替我接手洛阳如何?”杨浩若无其事的道。 “殿下何出此言?”宋智一惊道。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杨浩目光变得深远,缓缓道:“今天晚上,可能会出一件改变洛阳局面的大事!” ※※※ 小雪飘飞,洒在天津桥上。 一名黑帽白衣的书生郁郁独步,缓缓走过桥面头,单薄的身形,映照在一天细雪之下,给人一种飘零憔悴的感觉。一队马车从桥下驶过,刚好停在那名书生面前,车厢门打开,内中似乎有人向那书生说了句话,书生愣了一愣,便抬步上了车厢,马车继续往董家酒楼而来。 “那是巨鲲帮云玉真的车队!”宋智站在酒楼窗前,目光注视着下方的动静,淡淡的道:“巴陵萧铣有意与我们宋家联合对付杜伏威,云玉真是他的使者!” “这是二爷的意思,还是宋阀主的意思?”杨浩浑不在意的问道。 “大兄一向认为杜伏威不成大器,江淮军寇掠成性,是南方的大害!”宋智道:“而巨鲲帮是东海三大帮之一,他们海运路线对我宋家的私盐和药材买卖有很大好处,如果今趟没在洛阳遇见殿下的话,我可能已经答应对方了!” “无所谓!”杨浩摇摇头道:“本王在江淮,还需一段时间经营,有二爷在宋阀坐镇,此事并不冲突,我现在在意的是,四川独尊堡解家的动向,听说他们跟静斋走得很近!” “解晖?”宋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殿下放心,巴盟四大族都是我们宋家的势力,解晖敢妄动,一天之内,我就让他的独尊堡灰飞烟灭!” “好!”杨浩点头道:“只要二爷保证静斋的手脚插不进巴蜀去,只要本王腾出手,兵出江淮,天下就是你我囊中之物!” 两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天下的最终归属,相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楼下又行过十余名骑士,为首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穿一身黑色缎面裘袄,背插两银钢拐,按缰徐行,给人一种异常沉着的感觉。 “那就是窦建德手下大将刘黑闼!”宋智介绍道:“曾在瓦岗军郝孝德手下干过一段时间,后归窦建德,为窦建德扫荡河北,所向无敌,有神勇将军的称号。” “听闻北疆猛将,以刘黑闼与宋金刚二人齐名!”杨浩回头道:“宋金刚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宋金刚原为上谷马贼首领!”宋智道:“义宁元年,败于窦建德之手,乃举众归附刘武周,以智勇双全著称,曾建议刘武周,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如果殿下以李唐为目标,这个人你最好见一见!” 一百五十二章 天津桥中 说曹操,曹操到。 宋智刚说完话,从天津桥上又行来一枝人马,清一色胡服猎装的大汉,背弓挎箭,骑着高头大马,一路行来,桥上行人纷纷趋避。 “突厥人?”杨浩疑惑的道,可细看这帮人的相貌,却都还是汉人模样,顿时醒悟过来:“刘武周的人来了!” “不错!”宋智的视线投向楼下:“为首那个就是宋金刚,刘武周受突厥定扬可汗的封号,他们此次入洛阳,也是以突厥的使节团为掩护,有突厥人的关系,在洛阳境内,谁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当突厥人的走狗,当然要谨慎一些!”杨浩鄙夷的撇了撇嘴,虽说北地群雄皆以突厥自重,称臣纳贡并不罕见,可像刘武周这样明目张胆以突厥附庸自居的,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荣凤祥当洛阳帮主而已,为什么要请这些人过来?”杨浩皱眉道:“他是怎么搭上线的?” “之前王薄的曼清院大会!”宋智解释道:“荣凤祥也联名具贴,这些人都有参加,而曼清院本就是荣凤祥的产业,一把火烧个干净,弄得不欢而散,他总要给江湖上一个交代!” “交代,他能交代什么?”杨浩转身坐回楼内,不屑的冷哼一声。 “说起来,上次曼清院的事!”宋智也走了回来,看着杨浩道:“到现在还模糊不清,只知道李阀的二公子在院中遇袭,结果弄得南市大火。洛阳帮损失惨重,殿下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杨浩并不说话。重新端起一杯酒倒入口中。倒是异样的看了宋智一眼。 宋智目中闪过一道精光,微微一笑道:“最近刺客横行,风波不断,江湖上人人自危,幸好洛阳还有殿下镇住场面,否则一般平民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谁不想过太平日子?”杨浩长出了一口气:“可偏偏有些人总想搞风搞雨。没办法,只好请他们搬个家了!” 宋智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我忽然后悔接下荣凤祥这单买卖了!” 杨浩提起酒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忽然开口道:“宋二爷。洛阳有多少人,知道董家酒楼是你们宋家的产业?” “这个……”宋智沉吟道:“应该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不过董家酒楼一直是我们宋家的落脚点,对外宣称董方是鲁弟的多年好友。像荣凤祥。独孤阀,多少应该会猜到一点!” “那二爷就帮个小忙吧!”杨浩将视线投向楼下:“找人把刘黑闼和宋金刚安排到一个厅里!” “殿下是想……”宋智眼皮一抬,轻轻点了点头。 ※※※ 董家酒楼旁边的市集。 宋鲁、宋师道与一名长手长脚的汉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秘密见面。 “鲁爷和二公子放心,我知道分寸,这次可是我青蛇帮大展宏图的机会!”任恩眼中带着一丝兴奋:“我跟洛阳帮的几个香主素有交情,只要装作无意中放出这个消息,保证他们人心惶惶!” “小心从事!”宋鲁叮嘱道:“虽然魔门中人一向不容于世。但荣凤祥把持洛阳帮这么久,帮内一定有魔门的卧底。千万带眼识人!” “是!”任恩连忙点头。接下来任恩起身拱手告辞,拿起椅边的雪笠顶在头上,转身离去。 “鲁叔,你还在担心二叔跟秦王殿下合作的事?”宋师道见宋鲁面色有异,愕然问道。 “我是担心大兄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宋鲁叹了口气,也拿起雪笠,招呼宋师道离开酒馆。 叔侄二人走在外面的纷飞细雪之中,宋鲁仰头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的道:“师道,你觉得秦王浩这个人,跟我们初见时,是不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嗯!”宋师道点了点头:“好像心机更重了!” “何止心机过重!”宋鲁皱起白眉道:“当初大江相见,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为了全船人的性命,有勇气单独面对杜伏威这个江淮霸主,可谓豪气干云之辈,而襄阳再见到他时,易装刺杀钱独关,决老龙堤水淹襄阳,已经是杀人夺命不动声色,那晚他在老龙堤上下令拦江蓄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不禁心生寒意!” 宋师道眉头微微一皱:“人总是会变的,他现在身居高位,所思所想,当然跟从前不同!” “还有你二叔这个人,心性偏激,只讲利害!”宋鲁摇头道:“之前李密势盛,他力劝大兄与李密结盟,一手促成玉致和李天凡的亲事,等到李密一败,马上撕毁协议,转而又主动跟巴陵帮接触,现在又搭上秦王浩,唉,原本大兄还能压得住他,可是现在添了秦王浩这一变数,我只怕他的野心会越来越大!” “二叔也是为家族利益考虑!”宋师道小心翼翼的道。 “师道!”宋鲁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宋师道道:“这些年来,你逐渐熟悉了家族生意,大兄寄情武功,已经有意思让你出任阀主!” “我?”宋师道微微一呆,眼中闪过一丝不自信的光芒。 “对你二叔……”宋鲁欲言又止,最后一叹道:“你还是小心点好!” 宋师道默然不语。这时只听马蹄声响,一行车队正从街心行至,宋鲁和宋师道让在道旁,只见十余名骑士开路,护送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是王玄应!”宋师道视线落在马车旁边一名年青骑士身上,目光微微一低,悄声在宋鲁耳边道。 “王世充的长子?”宋鲁不着痕迹的看去。 不多时车队行过,看去向。正是董家酒楼方向。 “怎么王世充会这么早来?”宋师道看着车队的背影,疑惑的道,扭过头时。却见宋鲁神情郑重,不由一愣道:“鲁叔,怎么了?” “不是王世充!”宋鲁摇了摇头,目光竟充满疑惑:“那是荣府的马车!” ※※※ 董家酒楼二楼南厢厅。 刘黑闼一行人正在厅中安坐喝茶,忽然厅门推开,酒楼的小厮又引进来几名胡服大汉,两下一见面。都是微微一惊,刘黑闼这边的人马,不约而同的俱都站起身来。 “小兄弟。你带错地方了吧!”为首的胡服大汉眉头一皱,转向带路的小厮道。 “这是荣爷安排的,小的也不清楚!”小厮低眉顺眼的道。 那大汉眉头又是一皱,搞不清荣凤祥玩什么花样。事到如今若是退出去。岂不自降气势,无奈何只得向刘黑闼一抱拳道:“原来是刘将军,久违了!” “宋将军!”刘黑闼也是慎重的拱手还礼:“刘某以为,你还在净念禅院。原来也回洛阳了!” “别提那鬼地方了!”宋金刚摇头苦笑:“我看那铜殿,根本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打开的,就算打开了,和氏璧这种宝物,也未必有我的份。还是刘将军见识高,早早离去。眼不见为净!” 刘黑闼哈哈大笑,抬手示意请坐,话题一打开,双方见面时的拘束渐渐消去,各自落座,那名小厮识趣的退出厅去,顺手带上厅门。 “不知荣凤祥搞什么鬼,把你我安排到一起!”宋金刚不解的道:“难道请得客人太多,这楼里坐不下了!” “刘某无所谓,只是委屈宋将军了!”刘黑闼道。 “哪里的话!”宋金刚一摆手道:“你我在北疆,也是互闻其名,一直没有深谈过,刚好借此机会,好好跟刘兄喝杯酒!” “好!”刘黑闼豪爽的答应,转头唤道:“苏烈,去叫人送酒水过来!” “是!”在座一名相貌斯文的年轻人应声而起,向宋金刚施了一礼,转身出厅。 “这位小兄弟武功不错啊!”宋金刚本身就是北疆闻名的高手,只略相了一下这名年轻人的体形气度,心中已有结论,语气中露出一丝赞赏。 “宋兄谬赞!”刘黑闼得意的一笑:“苏烈师从河北枪王高雅贤,是我们夏王看好的少年俊彦,别看他年纪轻,曾在幽州总管罗艺的枪下支持过五十多招,未露败象,军中以勇猛著称!” “幽州罗艺五钩神飞枪名震北疆,你我都未必言胜!”宋金刚微微一惊:“果然英雄出少年!” “怎么,贵上对幽州也有兴趣?”刘黑闼目光一凛,试探着问道。 “不敢!”宋金刚微微一笑:“我主刘武周依附颉利可汗,夏王义保大隋一脉,又为先帝报得大仇,甚得颉利可汗看重,我们又怎敢与夏王争锋!” “宋兄不要虚言!”刘黑闼道:“和氏璧出世,天下英雄齐至洛阳,谁不想试试机会!” “夏王义薄云天,举世共仰!”宋金刚正色道:“若是夏王得璧,宋某绝无二话,可我听江湖传言,静斋师仙子有意选择李唐,这就让人好生不解了!” “杨花落,李花开,这句谣言几年前就开始传了!”刘黑闼道:“李渊父子在关中经营得有声有色,静斋若是选他们,也不奇怪,只是男儿大丈夫,争天下凭得是自己,给人选出皇帝来,当得有什么意思?” “刘兄果然英雄了得!”宋金刚道:“只是静斋垂名百年,江湖地位非同凡响,若给她们选了李唐,我主刘武周固然止步与关外。对夏王的江山大业,也是一大强敌吧!” “原来宋兄志在李唐!”刘黑闼不动声色的道:“贵上想要南下,首先面对的就是李唐的老家太原,不若我请夏王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那岂不是引狼入室!宋金刚笑了笑道:“夏王还没收服徐圆朗和孟海公吧,幽州罗艺也是心腹大患,还有余力东进吗?” “疥癣之疾,何足挂齿!”刘黑闼道:“宋兄或许不知道。知世郎王薄,已经归附我们夏王了!” 宋金刚一惊无语。 ※※※ 紧挨着南厢厅的一处小房间内,四根并排的黄铜管将厅中人语。一丝无漏的送入房内宋智和杨浩的耳中。 “殿下听出什么了?”宋智问道。 “没有!”杨浩摇摇头,向宋智道:“叫人给宋金刚换个厅!” 宋智微微一愣,露出不解之色,还是出去吩咐下去,然后又转回房来。 黄铜管内继续传来说话之声,刘黑闼与宋金刚话风一变,竟开始评品起各地的武林人物。尽说些北疆的风土人情之事,过得一会,才有小厮进厅道歉。然后宋金刚起身告辞,离开厅内,黄铜管内的声音顿时一静,杨浩却仍然专心在听。 宋智刚要忍不住说话。只听铜管里又传出声音。却是刘黑闼的一名手下道:“将军,你看宋金刚,是不是故意来探我们虚实的?” 宋智眼中露出恍然之色,转头看了杨浩一眼,心中着实佩服起此人对人心的把握。 “宋金刚是个人物!”刘黑闼的声音道:“可他的主子刘武周不成气候,洛阳的事,他还没资格插手!” “我看他对和氏璧也有野心,我们要不要再回净念禅院看看!”另一名属下道。 “不必了!”刘黑闼道:“和氏璧的事情已经弄得众目睦睦。抢到手也没用,我们现在的任务。还是以洛阳为主!”顿了一顿,刘黑闼道:“今晚过后,洛阳就会变天,大家静观其变,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先前那名属下又道:“将军,裴大人那边……” 话音戛然而止,刘黑闼的声音又响起:“不要再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厅中声音顿时沉寂下去。 宋智正听到紧要处,忽然声音中断,几乎为之气竭,不甘心的又拍拍了铜管,才转头道:“殿下……”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却惊见杨浩坐在椅里,满头大汗,仿佛遇见什么异常恐怖之事。 “殿下?”宋智吃了一惊,上前一步,刚要运功帮杨浩镇定心神,却被杨浩伸手挡住,摇摇头道:“不要紧,我没事!” 缓缓站起身来,杨浩原地踱了几步,转头道:“宋二爷,你刚才听清楚了没有,他们刚刚说什么大人来着!” “裴大人!”宋智听得非常清楚,奇道:“怎么了,难道殿下认得这位裴大人!” “哈哈,裴大人!”杨浩苦笑一声,坐回椅间:“这天下能有几个裴大人,难怪宇文化及的首级会落到窦建德的手里,我早该想到,能在那种情况下杀掉宇文化及的,只有杨虚彦!” “杨虚彦?”宋智的神色又是一凝。 “变天?”杨浩抬起头,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怎么变天?皇城里我已重重把守,请了尤楚红坐阵,王世充也已经安抚住了,连五色玉我都舍出去了,王薄,曲傲,上官龙,都被我打残了,李世民我一直监视着,和氏璧也没有了,魔门和静斋应该互相牵制,你们凭什么变天?” “殿下,会不会是魔门想联合各方势力,对付静斋?”宋智猜测道。 杨浩身躯一震,目中露出思索之色。这也不是没可能的。 ※※※ “什么,又要我出手刺杀荣凤祥?” 停在洛河上的吐谷浑巨舟内,伏骞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面前气色灰败的虚行之,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荒谬的感觉,先是王薄,然后是上官龙,然后是曲傲,现在是荣凤祥,自己一让再让,他们就步步紧逼,天下哪有这种事情,你们总不能抓住一个人,就利用到死吧! 虚行之轻轻咳嗽,一手抚住胸口,上午在码头上一个不慎,不但让白清儿和郑石如遁走,还被郑淑明这凶婆娘偷袭了一刀,只匆匆包扎了下伤口,连口气都没喘,便接到杨浩通过东溟派的紧急传令,要他布置今晚于董家酒楼刺杀荣凤祥。对伏骞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感同身受,你命苦,我命也不甜啊。 “王子放心!”虚行之喘了口气道:“长白派除了王魁介以外,其他人都被杀了一干二净。没人知道是你泄露的消息,否则你也不会接到荣凤祥的请柬了!” “只要你杀了荣凤祥!”虚行之继续蛊惑道:“我们马上就能派人接手洛阳帮,你根本不必担心后面的手脚。王子不是想在草原上有所作为吗,我们可以负责给你提供资金和兵器,以后你吐谷浑的商队,无论在中原做什么生意,我们殿下都帮你搞定!” 伏骞微露意动之色,却又道:“我见过荣凤祥,此人高深莫测。连我都看不出他的深浅,贸然出手,我没把握!” “不是贸然出手!”虚行之摇头道:“我们会安排人正面行刺。王子只需隐在宾客中,伺机一击,出其不意之下,就算是宁道奇。也未必受得了王子一拳!” “这个……”伏骞迟疑不决。虚行之见状,忽然冷笑道:“王子,上官龙可是死在你的手上,没我们殿下照拂,洛阳帮一旦向你寻仇,我怕你挡不住啊!” 上贼船了!伏骞怒哼一声,气闷不语。终于下定决心,此事一完。立刻率众北返,此生再不入中原一步。 这时忽然舱外进来一名白衣老者。虚行之听到足音,扭头看去,愕然道:“尚公?” “虚先生,刚刚接到殿下的命令!”尚公递上一封信柬。 “又有命令?”虚行之苦着脸接过信柬,张开细看,立时倒吸一口冷气:“什么,要我封锁天津桥?殿下到底碰上什么事了?” ※※※ 上灯时分,连绵白雪飞洒满天。 天津桥上点起连串宫灯,直至董家酒楼门口,酒楼内灯火明亮,四处张灯结彩,宾客盈庭,丝竹笑语喧嚣于耳。 作为主人家的荣凤祥终于露面,在大厅上接受各方来宾的祝贺,此人大约四十来岁,脸瘦身高,肤色莹白如玉,显然保养得宜,额头宽广,目光得宜,待人接事始终笑容满面,一派大老板风范。 杨浩一身便服站在楼上,与宋智并肩向下看,只见宋师道与宋鲁已经在主厅的宾客席上就座,宋玉致仍未出现,紧挨着宋鲁一席的就是刘黑闼,双方早已熟识,互相谈笑聊天,正对面两席却是空着,其中一席当是留给突利,另一席却不知是给谁准备的。 “洛阳帮是以内河水运起家,相当于扼制了洛阳的经济命脉!”宋智介绍道:“这也是荣凤祥在洛阳城内举足轻重的原因,连王世充和独孤阀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今天到场不只是江湖中人,还有洛阳的一些商家,首席的位置,我看不是王世充,就是独孤阀!” 杨浩的视线,却落在荣凤祥身边的一名年轻美貌的女子身上,问宋智道:“那是谁?” “那是荣娇娇!”宋智道:“荣凤祥的宝贝女儿,刚才师道与鲁弟在外面遇见,竟然是跟王世充的长子王玄应一起来的!” “请二爷派人盯着他们!”杨浩沉声道。 “这个容易!”宋智回头唤来一名宋阀弟子,低声吩咐几句,那宋阀弟子便领令而去。 “王世充还没到,殿下不要太紧张了!”宋智转过头,不解的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浩皱眉道:“若是知道他们的布置,我就有办法应对,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最是折磨人!” “殿下有没有想过,乘此机会,将王世充和王玄应都给杀掉!”宋智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问道:“如此则王家群龙无首……” “我没准备好!”杨浩叹口气:“洛阳四方重镇,都在王世充的辖下,一旦生变,只是给李唐和窦建德可乘之机,我就腹背受敌!“说完话又转头看向宋智:“除非你们宋家肯出兵牵制李唐,我只用挡窦建德一面,那样还能试一试!” “要我们出兵也不难!”宋智看着杨浩,缓缓道:“不过我总要给大兄一个借口!”想了想又叹道:“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劝服大兄把玉致许配给你,他就没理由推托了!” “能行吗?”杨浩有些不自信的问道。 “连李天凡都行,殿下怎会不行!”宋智很有信心的道。 正说话间,下方大厅内又传来喧哗,只见突利一行人正从大门外,被荣凤祥亲自迎了进来,杨浩眼尖,一眼看见跟在突利后面的一名中年男子,目光顿时一凛:“好大胆子!” 宋智微吃一惊,也向下看去:“咦,李神通!” 只见那人一身花团锦簇的缎面胡服,身形长瘦,气度凝实,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紧随在他身边,还有一名年轻文士,及一名黑脸大汉,正是杨浩曾在曼清院内交过手的庞玉和尉迟敬德。 自得单琬晶绘图讲解之后,杨浩已将李唐的重要人物一一深印在脑中,此刻一见李神通出现,立刻拿眼细搜人群,却并未发现与李世民相貌相似之人。尽管如此,李唐的人敢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眼皮底下,也让杨浩不禁怒气升腾。 “叛贼,一窝子叛贼!” 恨恨的用手一拍栏杆,杨浩恼怒的骂道,连带着将全楼的人都恨上,旁边宋智听得有些不是味,这话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吗,扭开视线,忽然有所发现,转头道:“殿下你看!” 杨浩随他手指看去,只见人群中走来一名艳光四射的紫衣女郎,身材高挑,肤白如雪,身边围着一群公子哥,仿佛众星捧月一般围在当中,谈笑无忌,所过处人人侧目。到得厅上时,原本随在荣凤祥身边的荣娇娇也加入进来,两女亲热执手,笑语盈盈,如两朵并蒂花开在厅中,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其时厅中女眷也不少,却几乎全被这两女比了下去。 “殿下,你的未婚妻来了,要不要下去见一见!”宋智打趣的笑道。 杨浩却只看了一眼,就扭开脸去,不以为然的道:“洛阳双艳,也不过如此!” 这时又有客人从外面进来,当先的正是以独孤凤独孤霸为首的独孤阀中人,紧跟着前后脚的是一队吐谷浑武士,为首的虬髯满面,相貌威武,正是伏骞,各被司仪引至席上安坐,荣凤祥的主位之下,突利与李神通竟被安排坐了首席,下一席则在这时安排给了独孤凤和独孤霸。 一看这种席位布置,杨浩不由吃了一惊:“怎么回事,王世充不来了?” 扭头向宋智看去,后者也愁眉深锁,神色凛重。 一百五十三章 天津桥下 马蹄轻轻踏在银白的雪地上,似乎是因为受冷,从马鼻里喷出两道白气,微微显得有些不安。 裴仁基轻提马缰,把大枪横在得胜钩上,放眼看着远处天津桥的灿烂灯火,在他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军队,漫天大雪无声落下。 此处是毗临天街的承福坊市口,正对天津桥,右转天街,过了天津桥头便是董家酒楼。从接到杨浩的命令,一万军队已在半个时辰内布置在天津桥两侧,更调动十二禁卫军戒严皇城,随时准备应变。 虚行之缓缓侧骑走上前来,受伤之后一直不得休息,此时越发显得面青唇白,佝偻着身体,用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咳嗽。 “虚先生!”裴仁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劝道:“此地有我在,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休息,也得放得下心才行!”虚行之摇了摇头,苦笑道:“天生劳碌命,总要把今晚的事先了结再说!” “只是区区一个江湖帮会而已!”裴仁基自负的道:“何必小题大做,若是殿下允许,干脆本帅直接带军把他们给平了。一劳永逸,惹不起王世充,还惹不起他们么?” “没那么简单!”虚行之忙道:“洛阳帮的背景非同小可,跟王世充和魔门都有渊源,我们杀鸡儆猴,虽然费点手脚,但胜在稳当,现在的洛阳就像一团乱麻,只能一点点来解,万万不可造次!” 裴仁基眉头一皱。心中微觉有些憋气,话锋一转道:“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虚行之微微一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相信今晚过后。王世充就再做不成缩头乌龟,终究要表个态度出来!” “哦?”裴仁基感兴趣的道:“虚先生是说,王世充明天会正式站到我们这边!” “做了这么多的准备!”虚行之目光闪烁的道:“所有的变数都被消灭,大义,民心都在我们这边,若有人还想翻盘,除非是天意!” 裴仁基目光一亮。缓缓点了点头。 一阵马蹄声响打破两人的谈话,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骑探马踏着雪粉。飞驰而至。 “什么事?”裴仁基勒缰转马,沉声喝问。 “禀大帅!”马上骑士飞身落鞍,单膝点地向前禀道:“有人与洛阳帮起了冲突,杀上天津桥了!” “嗯?”裴仁基微吃一惊。转头看向虚行之。却见后者微微摇头,神色也是露出一丝迷茫。不是我安排的啊。 ※※※ 轰隆一声巨响,接着董家酒楼内响起伏骞豪爽的笑声:“哈哈,如此功夫,竟敢在本人面前班门弄斧,确是可笑之极!” 高朋满座的大厅里,此时已空开了一处场子,楼梯口都挤满了人。只见当中一名突厥武士倒卧在一片碎木中,双眼圆睁。动弹不得,而伏骞双袖负在身后,傲立当场,邢漠飞等一众吐谷浑高手都护在周围,视线却转向主席位上的突利一行人,挑衅之情溢于言表。 此际厅上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伏骞身上,此君却毫无不自在的神态,傲然道:“听闻突利王子一杆伏鹰枪名震漠北,未逢敌手,为何要遣这种不中用的手下来应战,到道是轻视伏某吗?” 事出突然,厅上还有些不明究竟的宾客此时才听明白,原来是伏骞不知何故,主动向突利发难,不过想想吐谷浑与突厥一向在草原上恩怨纠缠,彼此或许有什么矛盾也说不定,于是都不做声,只等着看热闹。 只听一声冷哼,突利已起身走出席位,身后几名突厥武士抢上前,把受伤的那人抱了回来,却不知该如何解救,一旁李神通忽然出手,在那名武士身上点了几处穴位,然后往背心一拍,那名武士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终于缓过口气来,虚弱的向突利道:“慕铁雄无能,请王子治罪!” 突利脸色更差,挥手令人扶他退下。 李神通眼中闪过一丝异采,扭头看向伏骞道:“王子好高明的先天气劲!” 伏骞微微一笑:“阁下能看破伏某的手法,当非无名之辈,还没请教?” “伏兄你连李神通将军都不认得!”突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道:“还要来趟中原这趟浑水,小弟真要为你捏把冷汗!” 伏骞发出一声长笑:“原来是李阀的高手,将军不在关中坐镇,千里迢迢跑到洛阳来,为突厥人张目,难道你们关中李唐,也要正式向突厥称臣了么?” 此言说得李神通眉头一皱,不好接语,却听伏骞又续道:“也好,伏某入中原,本就想一会天下高手,既然阁下替突利王子出头,那就不妨赐教一二!” 围观众人发出一片低哗,全想不到伏骞刚惹了突利,又来惹李唐,这哪里像是赴宴的,分明就是来闹事的。 二楼东面的回廊上,杨浩独自坐着一张临着栏杆的桌子,就着几碟菜自斟自饮,悠然观望着楼下大厅的形势。阚棱沈光如两尊门神一样守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 宋智从另一方走了过来,视线也边走边看着下方的动静,来到杨浩面前坐下:“楼中已经排查过,王世充的确没有来!” 杨浩微微抬头,宋智又递过几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淋漓,显然是临时抄录。 “这是你要的贺客礼单,江湖帮派,地方商家,朝庭官员都有!” “有劳二爷了!”杨浩不动声色的将礼单吹干折好,放入怀中,又道:“荣凤祥呢,还在陪王玄应!” “外面这么大动静,他哪里还呆得住。已经有人给他通报了!”宋智摇头一笑,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杨浩。忽然道:“殿下,这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怎么可能!”杨浩讪讪一笑:“宋二爷的地方,本王怎么会给你惹麻烦!” 宋智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笑笑不语。 杨浩微觉心虚的端起酒杯,视线往下瞟去,只见伏骞已在一张八仙桌上与人交手,对方一身文士装扮。身形潇洒,拳脚沉实,却是李唐的天策府上将庞玉。 ※※※ 庞玉是代李神通的应战的。在伏骞的故意激将下,双方约好在八仙桌上空手相斗,以脚落实地者为输,本来庞玉以为自己独创的太虚错拳。融汇剑招。与使兵器在手无异,本应大占便宜,不料一上桌才知不是那么回事,伏骞的拳劲隐隐带着一股漩涡般的力量,借助地形之利,几招下来就把自己牢牢控制在方寸之间,被迫只能硬接硬接,一连四五拳下来。直痛得双手欲折,情知上当。只得咬牙苦忍。 “好功夫,再接伏某一拳!” 伏骞打得性起,沉桩坐马,一脚踏在桌面上,四条桌腿竟齐齐陷入地板,迎面一拳,在所有人的眼中仿佛变成慢镜头一样,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而身在局中的庞玉却是苦不堪言,只觉得这一拳如同一座泰山当头压下,光凭气势就治得自己动弹不得,明知接它不下,情急智生,喀嚓一声,脚下用力一挣,整张桌面被扯得四分五裂,两人同时落下地来。 伏骞身形落地,还保持着一拳打在半空的姿势,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微笑,收拳站直身形。 那边庞玉一个筋斗倒跃出去,连退三步,被李神通暗中伸手在背后一托,才算稳住身形,面色涌起一阵异样的潮红,又强行压了下去。 “好,斗智不斗力,不愧是天策府的上将!”伏骞哈哈一笑。 众目睦睦之下,虽然是伏骞先落的地,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庞玉使诈在先,加上伏骞豪爽的气度,一句斗智不斗力,无形中已让所有人的心理靠向他这一边,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胜负之势一目了然。 这种环境下,突利也只能站将出来:“伏兄果然了得,不过你刚比了两场,不如歇息一下,小弟再行讨教!” “无妨!”伏骞一挥手道:“本人自创伏养气功,最擅养精蓄锐,对一人还是对十人,并无多大分别,先前两战只能算做热身,说来本人还是占便宜呢!” 突利微微一怔,暗赞此人果然词锋锐利,心中已生出战意,上前一步道:“既然如此,那本人就向伏兄请教高明吧!” 突利终于迎战,场中所有人立时都是心生凛然,这一场两人都是草原新生代的高手,如此龙争虎斗,着实难得一见。不用提醒,人群已默契的向外退开一个更大的圈子,当中伏骞和突利相隔十步而立,凛厉气势,正在两人之间回旋。 “且慢!” 一声阻止,换了一身新衣的荣凤祥匆匆从后堂赶了出来。 ※※※ 傅君嫱白衣负剑,抱起双手站在楼上的宾客群中看热闹,忽然察觉身后有异,回过头时,只见尚公做一身吐谷浑武士打扮,不着痕迹的走到自己身边。 “又有什么事?”傅君嫱不悦的挑了挑眉头,所谓恨屋及乌,对这帮狐狸晶的手下,她是打心底看不顺眼。 “三小姐!”尚公恭恭敬敬的道:“殿下让您做好准备,等点子出来,我们就要动手了!” “嘁!”傅君嫱轻蔑的冷哼一声:“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还要什么准备,难道他比曲傲还强吗?” 先是击杀曲傲,接着昨晚又在皇宫大殿上剑断淳于薇的长鞭,气得对方跑掉,已经让傅三小姐志得意满,只觉得天下高手舍我其谁,现在别说让她行刺个荣凤祥,就是行刺毕玄宁道奇之流,也是不假思索的一口答应。终有一天,傅三小姐名震中原,光耀师门,傅采林百年之后,九玄派主,高丽国师之位还能逃出自己的手么。 “殿下请三小姐不可大意,对方是魔门名宿,邪派八大高手之一!”尚公不放心的道:“务求一击必中!” “你烦不烦!”傅君嫱冷声斥道:“我高丽九玄派就是刺客出身。我是专业的!” 尚公不敢再说,诺诺而退,隐入人群中不见。 “哼!”傅君嫱冷冷一笑。又转过头来打量楼下的形势。 隔着不远处,一名黑帽白衣的书生和一名神态妖娆的美女也在凭栏观望,那书生一脸落寞,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对场中的热闹似乎提不起兴趣,看不多时,便转头道:“玉真。我们还是进房喝酒吧!” “好,我们进房喝酒!”妖娆美女语气中满是宠溺,仿佛这书生无论说什么都会照做。 就在两人刚刚转身之际。妖娆美女不经意的一扫眼,刚好看见对面楼上宋智与杨浩的身影,顿时娇躯微震的停下脚步,几乎同时。杨浩的目光也在往这边望来。隔着老远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刹那间妖娆美女心中一寒,差点想抛下一切,远远逃离此地,白衣书生发现女伴行止有异,讶然道:“怎么了,玉真?” “没、没什么!”妖娆美女不自然的笑了笑,强自镇定心神,拉着白衣书生离开人群。 对面楼上。宋智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待对面两人离开视线之后。才疑惑的向杨浩道:“怎么,殿下跟云玉真有过节?” “没什么,一点小恩怨!”杨浩摇摇头。 此时正听楼下传出一声“且慢”,杨浩和宋智都扭头看去。 “荣凤祥来了!”宋智笑道。 “是啊,荣凤祥来了!”杨浩的视线落在下方人群中,不着痕迹的与化装成吐谷浑武士的尚公对上,轻轻点了点头。 ※※※ “二位王子,何事大动肝火,且看荣某人薄面,先坐下来喝杯酒怎么样?” 荣凤祥拦在伏骞和突利之间,不卑不亢的说道。 主人家既然出面,突利和伏骞总要卖这个面子,伏骞微微一笑,首先收手,突利不甘的看了对方一眼,转向荣凤祥一拱手道:“今天是荣老板升任洛阳帮主之日,本人驭下无方,冲撞了伏骞兄,连累坏了大家的兴致,请荣老板海涵,突利就此告辞,改日必登门致歉!” 大厅广众之下被伏骞打伤手下,突利算是大大丢了个面子,碍于荣凤祥出面,又不好讨回来,一口恶气哽在心头,哪里还呆得下去。带着手下的突厥武士就要离开,李神通与他同进同退,也向荣凤祥拱手告辞。 荣凤祥微吃一惊,连忙上前拦阻道:“王子留步,且容荣某一言!” “荣老板还有什么事?”突利强忍怒气,住足问道。 “这个……”荣凤祥微一踌躇,道:“听闻王子前日在洛阳西苑,围捕突厥浪人跋锋寒,可有此事?” 突利微微一愣,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 “那就太巧了!”荣凤祥转头向满堂宾客道:“大家还记得前番曼清楼失火的事吧?”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荣凤祥双手一压,示意众人安静,道:“曼清院是我洛阳帮的产业,当晚长白知世郎包宴邀请好友,突然遭贼人袭击,连曼清院在内,烧毁了附近数百民居,酿成大祸,以致朝庭震怒,将长白派逐出洛阳。然而究竟是何人动的手,至今尚无头绪!” 听着下面的议论纷纷之声,二楼上杨浩眉头已微微皱起。 “经过我洛阳帮的事后调查!”荣凤祥继续说道:“事发当晚,突厥浪人跋锋寒曾经出现在曼清院,并出手袭击李阀的二公子李世民,致使李二公子重伤,此点,李神通将军可以证明!” 李神通站在旁边,在众人的目光中微微点头,为荣凤祥的话做了证明。 “为了给江湖同道一个交代!”荣凤祥看了在场众人一眼,道:“本人已经传令,倾洛阳帮之力缉拿跋锋寒,当众审问出幕后主使,然后交给突利王子,用突厥的法律处置!” 一番话说得众人纷纷点头,刘黑闼第一个站出来道:“荣老板所言甚是,知世郎在江湖上德高望重,此番遭小人陷害,总要还他一个清白!” 此言又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原来是为王薄出头!”宋智恍然大悟:“难怪荣凤祥搞这么大个场面出来!” 怎么会扯到跋锋寒身上。杨浩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默然不语,视线落处。只见下方尚公、翟娇、屠叔方、任媚媚都已带齐人手,混在人群当中,随着人潮不着痕迹的往荣凤祥靠近。 反正谁出头谁死,本王就要天下人知道,没那么大个头,就别往前冲,杨浩冷冷的想着。 “荣老板!”伏骞忽然走上前开口道:“据本人所知。跋锋寒好像投靠了当朝秦王,你想动跋锋寒,也得顾虑一下他的靠山吧!”借着说话的掩饰。已离荣凤祥不到五步。 “伏兄有所不知!”荣凤祥笑道:“荣某得到消息,跋锋寒冲撞秦王殿下,两人已经闹翻了,秦王殿下以堂堂皇叔之尊。岂会与这种江湖恶贼同流合污。独孤小姐,你说是吗?” 最后一句话,却是往一旁的独孤凤问的,独孤凤微微一愣,还没答话,旁边的独孤霸已应声接口道:“不错。本人可以作证,跋锋寒跟秦王殿下没有任何关系!” 荣凤祥微微一笑,又转向厅上宾客道:“大家不必猜测。我洛阳帮此番出动了近千人手,再等片刻。恶贼跋锋寒就能擒到,是非黑白,一审便知!” “荣凤祥这是要杀人立威啊!”宋智赞叹一声,转头道:“殿下,跋锋寒真的跟你没关系了吗?” “当然没关系!”杨浩怒道。 突然表现出来的怒气,倒让宋智微微一呆,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了。 楼下的议论更加热烈,伏骞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找到尚公,见对方微微点头示意,伏养气功已暗暗开始运转全身。 散布人群中的杀手已开始抽出暗藏的兵器,只待一声令下,便群起往荣凤祥攻去。楼上的宾客群中,傅君嫱目中闪过一丝肃杀之色,提起系在项间的白布,将半张脸蒙上,其时楼间江湖中人众多,背刀挎剑,各色打扮都有,也没人注意她的异状。 天罗地网已经布好。翟娇、屠叔方、任媚媚,尚公从四个方向互视一眼,便要就此发动。 就在这时,却听楼外传进一声雄浑的长喝:“荣凤祥,你不是要杀跋某么,跋某来了!” 一言落地,满堂皆惊。 杨浩不由自主的脸色一变,起身便往窗口奔去。 ※※※ 大雪纷飞,灯火灿烂的天津桥上。 热腾腾的鲜血如同泼墨山水,豪放的挥洒在半空中,一柄四尺余长一掌多宽的巨剑,仿佛死神夺命的镰刀,每一起一落,便带起大蓬血雨,密密麻麻挤在桥上的人群,就像秋天的稻子一样,被农夫一茬茬的收割。 “拦住他,拦住他!” 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人影闪烁之间,只见一名上身赤裸全身浴血的大汉,提着大剑在人群中疯狂砍杀,断肢残体四处飞射,从桥南到桥北,一路尸体,一路血光,滚滚洛水从桥下流过,竟然泛着淡淡的红色。 “荣凤祥!” 震人心魄的大喝冲天响起,挡路的洛阳帮众被吓得踉跄后退,跋锋寒仿佛十八层地狱逃出的恶鬼一样,长身立在桥头,单手将一人按跪在地,斩秦剑横在那人颈间,冲着董家酒楼放声大笑。 剑下那人已经感觉到临死的恐惧,尖声叫道:“不要杀我,我是洛阳帮玄武堂主陈……”话犹未了,跋锋寒长剑一挥,杀鸡一样割断了他的喉咙,将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提在半空,任由颅中鲜血喷洒全身。忽然仰起头来,向着满天雪片纷降的夜空,发出一声凄厉苍凉的狼嚎。 “他不是人,不,不是人!” 一名洛阳帮众吓得一屁股坐倒雪地中,无边恐惧顷刻间弥漫在所有人的心中,守在桥头的洛阳帮众人,虽然将近三百之数,个个手持钢刀,此时此刻,能站在原地不动,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全部的勇气。 一道人影从半空中落下,荣凤祥已带领楼中的洛阳帮高手冲了出来,潮水般的宾客紧随其后,从董家酒楼内涌出,更有武功高强的直接从二楼破窗而出,落在楼前的广场雪地,猛然看着眼前的一幕,俱都呆在当场。 二楼的窗口处,杨浩恨恨的一拍窗栏,骂了句:“该死”,回过头来,只见翟娇尚公等人还茫然无措的聚在厅上,事出突然,荣凤祥第一个施展轻功飞身而出,紧接着的人潮把杀手阵形全部冲乱,这帮人中没一个临机应变的大才,全都还在发愣。 倒是伏骞和傅君嫱两人不见踪影,已经混在人群中追出门去。 “还不跟上去!”杨浩拍栏大喝,翟娇尚公等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带领人马乱糟糟的向外冲去。 正是水消石头现,看见厅上忽然多了这么多听杨浩指挥的人马,宋智哪还有不明白的,摇摇头,纵身上前抓住正要下楼的杨浩,直接从二楼窗口跃了出去。 两人落在人群边缘的雪地上,阚棱与沈光也随后跃下楼来,落在旁边,杨浩挣开宋智的掌握,向前奔了两步,看着跋锋寒浴血桥头的形象,目光一凛,又转头向荣凤祥那边看去,只见荣凤祥已被大批洛阳帮高手围在当中,伏骞与傅君嫱都被挤在人群外围,而尚公翟娇等人才刚刚从大门口冲出,又被重重人群隔住,一时间根本挤不过来。 想在这种情况下,一击杀死名列邪派八大高手之一的荣凤祥,近乎不可能。 “殿下!”宋智从后面走上前来。 杨浩蓦然回头,眼前一亮,一把抓住宋智手腕:“宋二爷,你可要救小王一命!” “什么?”宋智微微一惊,杨浩不由分说将他扯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曼清院的事,还有南市大火,都是小王做的,这件事绝对不能抖出来,你出手帮我杀荣凤祥,什么条件你开!” “杀荣凤祥?”宋智眉头一皱,往荣凤祥那边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道:“大厅广众……殿下,你只是想盖住曼清院的事?” “是啊!”杨浩连忙点头,宋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事有轻重缓急,不如宋某出手,帮你把跋锋寒灭口,对付荣凤祥,我们再从长计议!” 一百五十四章 同病相怜 美女出东邻,容与上天津。整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 水下看妆影,眉头画月新。寄言曹子建,个是洛川神。 跋锋寒在天津桥头仰天长啸之时,候希白还在董家酒楼的厢房内借酒消愁。带着三分醉意,打落头上的书生帽,挥毫落纸,一首诗写得龙飞凤舞,搁笔将杯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低叹。 “希白,你到底遇上什么事,我从没见过你样闷闷不乐,毫无信心的模样!” 云玉真关心的站在他身旁,女人的敏感早让她看出这首诗上写得绝对不是自己,只觉得心中发堵,情不自禁的问道。 “别问了,陪我喝酒吧!”候希白满斟一杯,将酒壶递了过去,坐下看着诗句怔怔发呆。 云玉真接过酒壶放在桌上,一手轻轻按在候希白肩头,语气酸酸的道:“她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吧!” “若非群玉山头见,应向瑶池月下逢!”候希白痴痴的道。 “那她究竟是谁?”云玉真追问。 “一个……”候希白苦笑一声:“任凭我在心中如何揣磨,却永远画不到纸上的女人!” 云玉真玉容一阵阴晴不定,默然半晌才道:“这世上,还有面对多情公子,而不动心的女人吗?” “她是最特别的!”候希白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她给任何人的感觉,都是容易接近,却又高高在上。她的心里容得了天下,却走不进去任何一个人,在巴蜀我跟她同游三月。自以为心中已尽得她的神韵,等她离去之时,才发现我竟然留不住她的一丝一毫,我追来洛阳,只为想见她一面,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第一次做了件违背她意愿之事。可是等见到她之后,她仍然是那般和熙温婉,连句责怪我的话都没有!” 摇头一笑。候希白举起酒杯:“对她而言,无论我是正也好,是邪也罢,又有什么区别。她还是那天上的出尘仙子。我辈只能仰望,半点痴心妄想,都是对她的亵渎!” “你……”云玉真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做了什么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候希白微微一愣,转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云玉真忙住口不问,绕回桌前,提壶为候希白斟酒,候希白却伸手按住杯口,扭头侧耳向窗外:“咦。外面什么动静?” 正站起身要往窗口走时,忽然身子一晃。脸上出现一丝古怪的神色,转头往云玉真微微一笑,柔声道:“玉真,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软筋散还是长春花?” 云玉真娇躯微震,玉容上露出复杂至极的神色,贝齿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脚步声响起,遮门珠帘被挑开,以一名样貌轻浮的年轻人为首,十余名武士和一名衣衫褴褛的威猛老者已经进入房内,内中竟还有两名绝色美女,一左一右的伴在那年轻人身旁。正是曾在厅上现身的荣姣姣与董淑妮,两双盈盈美目都带着莫名意味,好奇的打量着扶窗而立的侯希白。 云玉真已悄悄退开一旁,那年轻人看也不看,端着架子大步上前,隔着圆桌向侯希白道:“你就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不错!”侯希白缓缓道:“尊驾又是何人?” “本人王玄应!”年轻人目光阴沉的道:“识相的,快把净念禅院的事说出来,和氏璧到底落在谁的手上?” ※※※ 密密麻麻的洛阳帮众已追上天津桥,层层叠叠的把跋锋寒的身影遮住,人群里只见一柄醒目的大剑,仿佛大海孤舟一样在其中起伏翻腾,带出令人毛发直竖的破骨劈肉之声,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住有断肢残体滚落桥头,所有人的视线落处,都是红彤彤一片。 站在酒楼广场之前还有众多普通宾客,全都受不住这种刺激,胆战心惊的退回楼中,剩下的皆是身怀武功,久走江湖之辈,饶是他们见惯生死,看着眼前这种修罗杀场,也俱要为之侧目。 荣凤祥在数十名近身高手的保护下,站在人群最前面,不时挥手传令,井然有序的指挥着帮中弟子,以车轮战的方式一拨接一拨的冲上前,竟是打定了以命换伤,拖垮跋锋寒的主意。 突利、李神通、窦建德、宋金刚、独孤霸等人站在稍次一排,表情各异的关注着桥上的战斗,内中以突利的神色最为复杂,似乎有些恼火,又似乎有些激动,双拳握得紧紧的,目光阴沉几欲结冰。 伏骞却于这时,老神在在的走到突利身边,故意哈哈笑道:“原来突厥人里边,果然是有英雄啊!”又转头看了看突利:“突利王子,这种人材,我若是你,一定出手保他,然后收为己用!” 突利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又转回头去。 伏骞微微一笑,就这样负手站在场中,欣赏起桥头的恶战,至于行刺荣凤祥一事,反正自己答应的是只出一拳,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大概没自己什么事了。 “跋锋寒死不死都无所谓,今晚一定要杀死荣凤祥!” 人群边缘,杨浩态度坚决的看着宋智:“洛阳帮不算什么,天津桥周围本王已安排了上万兵马,最多大家撕破脸明干一场,我又不要你亲自动手,只是帮我把人带到荣凤祥身边,有什么后果,本王给你一力承担!” “你这么急着杀荣凤祥,到底为什么?”宋智奇道:“就为了你心中的不祥之兆!” “荣凤祥不但是老君观的宗主,而且是魔门跟域外大明尊教的联络人!”杨浩索性一口气说完:“而王世充是大明尊教的上任原子,他们之间暗中还有联络。事关洛阳稳定,你要是不肯出手,明天我就派人把董家酒楼烧了!” “你……”宋智一呆。忽然皱了皱眉:“万一事败,弄成逼虎跳墙之局……” “胜负一线间!”杨浩直接截断他的话:“你怎知胜的不是我!” 宋智哑然无语,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杨浩目露喜色,转头道:“沈将军,把尚公跟君嫱给我找过来!”沈光拱手领令,转身而去。 视线重又落在血战桥头的跋锋寒身上。杨浩心中再清楚不过,以跋锋寒的性格,只会战死当场。又怎会束手就擒,荣凤祥这次绝对是打错主意。可偏偏也打乱了杨浩的计划,伏骞这个暗棋,现在已近不了荣凤祥的身。只有宋智这种大人物出场。才能再收奇兵之效。 独孤凤还在人群中站着,杨浩却压根就没想过借用她,独孤阀此次大张旗鼓的出席,摆明力挺荣凤祥,让杨浩更生戒心。 就在沈光刚走不远,忽听董家酒楼内又传出动静,一个白衣人影破窗而出,身形划过一条弧线落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滚,带着一身雪粉狼狈站起。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 漫天鹅毛雪片飞舞,阴沉沉的夜空,看不出半点云色,只感觉到浓墨重彩的一团,牢牢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桥头上那魔神般的人物,仍在不断的挥剑,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挥了多少剑,脚下渐渐堆起一座高出桥基的尸山,短时间内丝毫看不出体力衰竭之状。 而那突然从楼上破窗而出的白衣书生,刚好落在战圈外围,似乎受了伤,摇摇晃晃的还没起身站稳,酒楼上又跃下一名衣衫褴褛的威猛老者,人群中随即有人惊呼出口:“欧阳前辈!” 王玄应和董淑妮荣姣姣带着一群武士已从楼里冲出,王玄应当先大喊道:“大家小心,别放过那个魔门小贼!” 魔门小贼?围观的人群立时发出一阵喧哗,荣凤祥当机立断的一挥手,数百名洛阳帮的后备队已冲上前,将身形踉跄的侯希白团团围住。更有数十名江湖中人也跃身上前,团团站在那威猛老者身后。出现这一异变,广场上的人群又是一阵骚乱,阵形拉得更散,藏在其中的翟娇任媚媚等人只好示意手下收好兵刃,分散开来跟着人群往前涌去。 宋师道和宋鲁站在靠后的位置,宋玉致和宋爽也带着部分武士从楼里走出来,跟二人汇合在一起,刚要往前走时,宋智忽然现身拦在他们身前。 “二哥?”宋鲁等人微微一惊,停下脚步。 宋智直接吩咐道:“玉致你回楼里去,师道,鲁弟,跟我去见荣凤祥!” “见荣凤祥,现在?”宋鲁微微一惊。 宋智也不解释,只点了点头,便转首向身边一名白衣负剑的小姑娘道:“傅姑娘,你就跟在我身边!” “知道啦!”傅君嫱不以为然的道。 随着人群往前进,伏骞却在不着痕迹的后退,眼见这趟水越来越混,他已失去参与下去的兴趣,退了几步,刚一转身,便见尚公已站在自己面前,倒让伏骞微微一呆,半晌竟然无言。 “殿下传令,今夜必杀荣凤祥!”尚公淡淡的道:“不惜一切代价!” 伏骞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丝冷笑。 全场已经分成两个焦点,桥头上的跋锋寒,与桥下的被围困的白衣书生,一边杀得腥风血雨,一边却是暗潮密布的对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落在现场所有人的眼中,几乎产生一种空间隔裂的感觉。 四艘打着洛阳帮旗号的大船在河道上出现,从左右两边往天津桥缓缓靠近,船上灯火通明,不知又来了多少人马。 “侯希白,你勾结阴癸派突袭净念禅院,致使了空禅主身死,还不认罪!” 欧阳希夷威猛的身形矗立在雪地中,雄厚的气势牢牢锁定站立不住的侯希白,后者只微微一笑:“好罪名,不错,我是去过净念禅院偷和氏璧,你们要拿我,可以明刀明枪的来。暗中下毒,也是你们这些正道中人的作风么?” “对付魔门狗贼,还讲什么江湖道义!”立时有人反唇相激。 “对。大伙一起上,拿下这小子,问出和氏璧的下落!”又有人在人群中起哄。 欧阳希夷双手一抬,止住众人的声音,沉声道:“侯希白,你孓然浪子,偷和氏璧于你何用。是不是有人背后唆使!” 侯希白身躯一震,却惨然笑道:“你这话,是妃暄叫你来问我的么?” 欧阳希夷白眉一皱:“师仙子护璧受伤。至今还在疗养之中!” “你骗人!”侯希白生出一丝怒气:“我刚见过妃暄,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跟她说清楚,如果你们想问和氏璧的下落,你干嘛不直接去问她!”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暴起一片指责之声。都道魔门小贼信口雌黄,还要反诬师仙子,欧阳希夷再次扬手止住众声,向侯希白道:“侯公子,虽然你是魔门出身,但师仙子曾跟我说起过,甚为欣赏你的为人品性,所谓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只要你改过向善。将魔门的阴谋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主持公道!” “公道?”侯希白笑了笑,视线转向桥头的跋锋寒:“所谓公道,就是以强凌弱,以众欺寡,要它又有何用!” “你不要执迷不悟!”欧阳希夷上前一步,怒声喝道。 这时却听一声震天大喝,桥头战局突变,跋锋寒突然间犹如神助,大剑舞成一团旋风,大步杀下桥来,当者无不披糜,乘所有人一愣神之间,侯希白目中寒光一闪,反手连点身上几处穴位,夺路便往一边冲去,欧阳希夷第一个反应过来,沉雄掌力应手而出,刮起地上大片雪花,直接拍上侯希白背心,蓬然一声巨响,欧阳希夷反而倒退一步,侯希白已借势冲入洛阳帮人群中,双袖起落,便是数人颈间溅血,应掌飞跌。 “抓住他!” 同样的话语,在同一时间,从欧阳希夷和荣凤祥两人口中吐出,在场所有人如同炸了窝一样,呐喊声中,群起往侯希白与跋锋寒两人攻去。 “将军,我们也上吧!”刘黑闼身边一名持枪年轻人跃跃欲试的道。 “不用了!”刘黑闼摇头一叹,目中闪过一丝怜悯。以他的眼力,自已看出侯希白与跋锋寒两人都已用上催发潜力的秘法,决死之志表露无遗。 宋金刚跟他并肩站在一处,不由自主的也是一叹:“可惜这两个大好人才!” 突利和李神通站在另一边,李神通试探道:“王子,要不要我出手擒下跋锋寒!” “不必了!”突利缓缓摇头:“我突厥只有战死沙场的勇士,没有屈膝受降的懦夫,随他去吧!” 不远处的独孤阀队伍里,独孤霸向独孤凤道:“凤儿,你我一起出手,把这两个人杀了!”独孤凤微微一呆:“这怎么行,他们两个都跟秦王殿下有关系!” “所以才要杀人灭口!”独孤霸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更何况,就因为这些人在,他才视我们独孤家如无物,我们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独孤凤仍然犹豫不定:“上次净念禅院,还有王薄曲傲的事情,殿下已经很不高兴,再擅做主张的话,我怕……” “你怕什么!”独孤霸怒道:“娘跟大哥都是这个意思,你要是不敢动手,我来!”说完话也不等独孤凤回答,便带领独孤阀的武士往前冲去,独孤凤却仍然站在原地,面上浮现出一层深深的忧虑。 杨浩远远的站在外围,将场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咬紧牙关,心中不断的道:“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只见宋智等人已走到荣凤祥的身边,保护荣凤祥的近卫队裂开一条通道,荣凤祥神情惊讶的迎了出来。 ※※※ 满天大雪似乎静止,天地间似乎陷入一种大音希声的莫名状态,所有人的动作似乎成了慢镜头一样,一举一动,清晰的反射在杨浩的眼中,宋智与荣凤祥缓缓接近,两人含笑拱手,人群中的杀手一点点的抽出兵刃,排开挡路人群往前行走。翟娇,屠叔方。任媚媚,尚公都在用手扯上蒙面布,侯希白刚刚用折扇划破一个颈项。跋锋寒刚刚挥起一剑,将一具躯体从头劈开一半,无数的兵器,也正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两人斩去…… 杨浩前后两生加起来,从没觉得时间竟会过得如此漫长。 只是一刹那间。 最先发难的竟是伏骞,吐气开声。整个人如攻城槌般撞入荣凤祥的护卫队中,展臂一撞,四名护卫高手猝不及防。立时被撞得筋骨碎裂,高高飞起,紧接着翟娇的大关刀垂直砍将下来,将一名洛阳帮护卫一刀破成两半。身后任媚媚。屠叔方,尚公带领一帮蒙面杀手刀光霍霍的扑上前来,猝不及防的洛阳帮护卫队顿时阵形一乱,紧接着内圈的高手已反应过来,纵身而上堵住缺口。 “什么人?”荣凤祥吃惊转身,忽然腰间一痛,竟被宋智暗使阴手拿住要穴,大声叫道:“快保护荣老板!”周围护卫高手不明究理。连忙展动身形,将几人全部护在中间。 宋师道和宋鲁为宋智的行为大吃一惊。不及细问,连忙闪身将荣凤祥挡住,也大叫道:“有刺客,保护荣老板!”荣凤祥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宋智,忽然一跺脚,不顾内伤,全身真力狂涌而出,硬生生将宋智的掌握震开,正要出声示警,一柄冰凉的剑刃已经无声无息的从胁下直透心脏。 好快的一剑,一进体内便迅速退出,傅君嫱已经若无其事的插剑回鞘,转身走开,荣凤祥顿失全身力气,不甘心的睁着双目,软软的往后倒下,宋智连忙将他一把抱住,放声道:“不好,快来人,荣老板受伤了!” 声音滚滚传遍战场,靠近的洛阳帮众俱是大惊失色,纷纷往这边涌来。突利刘黑闼等人也向这边投过来吃惊的视线。 “成了!”杨浩猛的一拳击在掌心,撕块襟布蒙起脸来,拔步便往侯希白和跋锋寒那边的战场上奔去:“阚棱,沈光,跟我救人!” “殿下小心!”阚棱和沈光不敢怠慢,连忙紧追而上。 尚公悄悄退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抖手向天空中打出一枚烟花号箭,炸开一片火星。 仍然等候在承福坊口的虚行之和裴仁基同时抬头上望,俱是面露喜色:“成了!” “快,赶紧出发!”虚行之一抖马缰,已急不可耐的率先冲出,连伤势似乎都忘了,裴仁基哈哈一笑,大枪一摆,麾动全军紧跟而上。 火把如龙,马蹄声和脚步声如行雷过地,顷刻间已响彻天街。 ※※※ 荣凤祥突然出事,洛阳帮的阵型顿时大乱,人人无心恋战,潮水般后退,将欧阳希夷那边的战圈也给冲乱,跋锋寒已经杀红了眼,追着溃散的人群就往这边奔至,不由分说,见人就杀,侯希白猛得强援,总算喘了口气,借着混乱的人群施展轻功四处游走,下手也轻了许多,以拿穴击晕为主,不再动辄取人性命。 “都闪开!”欧阳希夷见形势太过混乱,大喝一声,震开挡路人群,夺过一柄长剑,迎面先将跋锋寒这个杀神敌住,双方硬碰硬的一击,双剑相交,一圈内眼可见的无形劲气震荡开来,俱是身躯巨震,衣发飞扬,周围武功稍次者竟断线风筝般往外抛飞。 “好功夫!”跋锋寒大笑一声,再进一步,又是一剑劈下。 “来得好!”欧阳希夷目光一凛,他的沉沙剑法专讲气势,六十多年功力,已是武林中第一悍勇的剑术,想不到这个突厥年轻人竟然比自己还猛,哪肯被他比了下去,怒吼一声,也是一剑上撩,双剑相交,又是嗡的一声巨响,满地雪片狂飞疾走,两人身形不动,竟是被这一剑僵持住。 “欧阳希夷,我来助你!”半空中一声大喝,独孤霸已从空跃下,沉雄掌力疾劈跋锋寒后脑。 这一掌来得异常突兀,周围众人正震惊于欧阳希夷和跋锋寒硬拚的这两剑,唯一反应过来的侯希白也慢了一拍,不及多想,整个人已扑上前去,拦在跋锋寒身后,反转扇面迎上前去。 蓬然一声巨响,侯希白与跋锋寒一起喷出鲜血,向前滚倒,欧阳希夷闷哼一声,竟也踉跄后退,原来他随手取的钢剑,终究比不上跋锋寒大剑的材质,受此一击,顿时寸寸碎裂,右肩至肋,已被跋锋寒的斩秦剑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狂涌,连退三步,终于一跤坐倒在地。 独孤霸于此时落下地来,见自己竟然一掌连伤三大高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由分说,上前双掌提起,便欲取跋锋寒与侯希白的性命。 忽然眼前一花,独孤霸双掌还未击实,掌下忽然多了一柄大刀和一杆长矛。 蓬的一声,独孤霸身形翻滚,已被阚棱和沈光联手打落河中。杨浩推开人群刚好看见这一幕,冷哼一声,便急步上前,一手一个扶起跋锋寒和侯希白,往旁边拖去。 “把人放下!”王玄应带人赶至,见状拔剑大喝,手下武士立刻扑上前来,杨浩看也不看,早有阚棱沈光双双抢前抵住,刀矛纵横交击,将这帮人打得落花流水。独孤凤也在这时赶到,猛看见阚棱沈光二人,再见到杨浩蒙面的样子,顿时微吃一惊,急令独孤阀的武士挡住外围的人群,自己则奔上前去,帮杨浩接过侯希白,惊讶的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等会儿再说!”杨浩使个眼色,同独孤凤一起将跋锋寒和侯希白搬到河堤斜坡下面的僻静处,靠着桥桩子放好,两人都还神智清醒,只是虚弱无力,侯希白挣扎着问道:“你是谁?” “当然是你师兄我!”杨浩取下蒙面巾,往侯希白头上敲了一记:“你这笨蛋,今天下午看到你时就觉得不对,你武功练哪里去了,一个欧阳希夷就把你逼成这样!” “我……我中毒了!”侯希白苦涩的一笑,杨浩微微一愣,习惯性的伸手去抓侯希白的脉门,忽然省起独孤凤还在旁边,伸了一半的手忽然变向,又在侯希白头上敲了一记:“自己运功逼毒!” 侯希白哭笑不得的摸着头,杨浩的视线已转向跋锋寒,相比起侯希白来,跋锋寒在外形上显得凄惨许多,浑身都是皮翻肉卷的伤口,仿佛从血泊里捞出来一样,双眼无神的望着天空,扯风箱般的大口吸着空气,似乎一口气接不上来,就要撒手西去。 “喂,你别死啊!”杨浩大吃一惊,急忙将他的身体搬正:“凤儿,快帮手!” 独孤凤被他这声凤儿叫得心中一跳,印象中杨浩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不及多想,下指如风,已点了跋锋寒心脉附近几处大穴,再输入一丝内力,跋锋寒精神为之一震,瞳孔焦点渐渐凝聚,看清杨浩的模样,眼中出现了一丝温暖的笑意,虚弱的道:“怎么又是你!” “算你运气好,刚好本王今天日行一善!”杨浩扶他重新靠在桥桩上:“小白笨,你比他还笨,一个人单挑洛阳帮,你以为你是西楚霸王啊!” “别提了!”跋锋寒头枕着木桩,疲惫的闭上双眼:“我被人出卖了!” “你被谁出卖了?”杨浩眉头一皱。 “沈落雁!”跋锋寒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杀意:“我今天赴她的约会,到了地头,却中了洛阳帮的埋伏,哼,天叫跋某今天不死,他日必有所报!” “原来你也是被女人出卖的!”侯希白笑吟吟的插言道:“真巧,我也是啊!”顿了一顿,又叹道:“可是我真是恨她不起来!” 两个笨蛋!看着这对难兄难弟,杨浩一阵无语,转头道:“凤儿,给我看着他们,我回去看看!” “好!”独孤凤不由自主的点头答应,待醒悟过来,忙道:“你还回去做什么,我们先回宫吧!” “本王的事情还没做完!“杨浩头也不回的说话,又往河岸上奔去。 独孤凤身形一动,想要追上去,又顾虑杨浩的命令,略一迟疑,前方已经不见了杨浩的身影。 一百五十五章 颠倒乾坤 荣凤祥遇刺,欧阳希夷重伤,全场各方势力顿时显得群龙无首。伏骞翟娇尚公等人还在其中浑水摸鱼,见洛阳帮衣着者就杀,以至洛阳帮众很快与在场的部分江湖中人起了冲突,无人弹压之下,混乱形势越发扩大。 杨浩刚刚奔上河岸,只见满场刀光剑影,人影穿梭,竟然找不到自己的人手,估摸着时间,虚行之和裴仁基的人马早就该到了,却仍然不见动静,随着时间的推移,杨浩心中越来越觉的不妥。 几名洛阳帮众刚刚从杨浩面前冲过,看见杨浩文文弱弱的样子,一人大叫道:“这里还有个刺客!”其余人同声响应,一起转头往杨浩杀来。杨浩大吃一惊,连忙掉头就往人群中跑去。 “闪开,闪开!” 杨浩情急之慌不择路,刚推开挡路一人,却见突利与李神通一行人正迎面站在当场,收脚已是不及,杨浩上岸时也忘了把蒙面巾系上,双方打个照面,突利目光一亮,已飞身跃上前去,三拳两脚把追杀杨浩的洛阳帮众打倒,转头来一把抓住转身要逃的杨浩:“秦王殿下,你往哪里去?” “过来这边我跟你说!”杨浩瞥眼见李神通等人已追了过来,索性反手抓住突利,把他拖进混乱的人群之中。 “你还想说什么!”突利怒道:“你答应我,让跋锋寒先杀曲傲,回草原挑战毕玄,现在怎么搞成这样?”说话间头也不回。又是一拳将一名偷袭的洛阳帮众打得人刀齐飞。 “一言难尽啊!”杨浩顾左右而言他的扭头看去,终于发现宋智等人所站的位置,急忙甩开突利就要走。突利脚下一顿,又把他扯住:“既然如此,我们的协议就此作废,你把跋锋寒交给我,我要带他回草原!” “好,就在那边,你自己去找!”杨浩随手指个方向。乘突利心神略分,哧啦一声竟裂衣而出,向后一个倒滚。已消失在人群之中,突利紧赶几步,又被洛阳帮众挡住去路,气得怒吼一声。扔掉手上长衫。夹手夺过一刀,将一名洛阳帮众打得喷血飞跌。顿时惹了马蜂窝一样,被一群洛阳帮众转头围攻。 杨浩不敢起身,手足并用在雪地上爬行,凭着记忆的方向往宋智那边赶去,忽然一人倒退过来,一脚踩在杨浩手背之上,疼得杨浩哎呀大叫。直起身形甩手不迭,那人却是名手持花枪的年轻武士。见误踩了人,连忙收足后退,歉然道:“抱歉,我没看见!” “没事,没事!”杨浩忍痛摇头,忽然道声:“小心!” 年轻武士急忙侧身,让开身后砍来一刀,一枪杆将来袭之人打飞出去,回头再看时,却见杨浩手足并用,连滚带爬的已经跑远了。看得这年轻武士微微一愣,不由道了句:“怪人!” 一名江湖中人飞跌而至,人群中露出刘黑闼手持单拐的雄伟身形,扬声大喝道:“本人刘黑闼在此,大家都住手,不要乱,不要乱!” “将军!”年轻武士面露喜色,急步排开人群向那边奔去。 ※※※ 在刘黑闼出声之后,宋金刚第一个响应,带领手下人马与刘黑闼兵合一处,其余的江湖中人也纷纷脱离战团,往两人的方向汇集,场中的混乱局势渐汽车开始清晰,翟娇屠叔方尚公等人的杀手队伍也开始暴露出来,成为洛阳帮攻击的目标。 伏骞早已知机的抽手,带着邢漠飞等吐谷浑武士站在一旁,区别于其他江湖中人的异族服饰,让他们一开始就没有受到什么攻击。 杨浩在混乱中,终于在酒楼门口找到宋智一行人,看着杨浩一副狼狈模样,宋智暗吃一惊,连忙招呼宋阀武士上前将他接应过来,杨浩不及细说,喘口气问道:“荣凤祥在哪儿?” “已经被荣姣姣带洛阳帮的高手接走了!”宋智的回答让杨浩心中一紧,压低声音追问道:“得手没有?” “一剑穿心,除非他是不死之身!”宋智笃定的道。 “好!”杨浩大喜,起身看向场中局势,宋智急跟上前,却道:“殿下,现在怎么收场啊?” “收什么场!”杨浩不以为然的道:“本王的军队马上就到,定他一个聚众闹事的罪名,谁敢反抗,二爷,你就等着接手洛阳帮吧!”顿了一顿,又道:“对了,本王还有两个朋友受伤了,麻烦二爷派人接应一下!” “好!”宋智招手唤来一名宋阀武士头领。 宋鲁宋师道宋玉致站在不远处,看着杨浩与宋智在酒楼门口交头接耳,宋玉致怒哼一声,一跺足又转身进楼而去,宋师道唤了她一声,不见回应,正要去追,却被宋鲁拉住:“随她去吧,免得她又跟你二叔吵嘴!” 宋师道微微一愣,只能无奈住足。 随着突利与李神通等人退出战圈,独孤霸也现身约束住独孤阀的武士,场中形势渐渐分明,一枝尖利的哨声传来,翟娇等人得到信号,立时汇集在一处,杀散人群往董家酒楼后街逃去,洛阳帮此刻散沙一片,根本挡不住这帮组织严明的杀手,只部分帮众追了几步,也纷纷停下来四顾张望,不知如何是好。 场中仅剩的一处打斗,立刻成了众矢之的。一方是阚棱沈光,另一方则是王玄应的护卫人马。没得杨浩命令,阚棱沈光明显没下杀手,王玄应却觉得丢了面子,不依不饶的率领手下围观。 “殿下,你的兵马怎么还没来?”宋智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凑近杨浩问道。杨浩默然无语。神色阴晴不定,不住扭头四顾,心中已把虚行之骂了个半死。 “这样下去不行。我去镇一镇场面!”宋智建议道。杨浩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 咩—咩— 一眼望不到尽的雪白羊群。密密麻麻的堆挤在天街的南街口的牌坊下,发出一片接一片的咩咩叫声,将整个三岔路口挤得针插不进,水泄不通。近千名士兵正在其中挥动兵器火把驱赶羊群,然而平常用来恐吓百姓,无往而不利的刀剑,面对这群畜牲却根本无用武之地。赶开一拨羊,另一拨羊又不惧生死的拥挤而来,人羊混在一起。天雪路滑,不时有人摔倒,十余名雪披竹笠之人挥动长杆,呼喝着咄咄之声。还在源源不断的把羊群从街上往这边赶至。本就狭窄的路口更是被死死堵住。 虚行之拽着缰绳,艰难的在羊群中行进,抬脚踢开一只挡路的羊羔,更多的羊顿时挤了过来,若非拽紧缰绳,险些就被挤得滑倒在地。扭头看看四周羊山羊海的情形,忽然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这么多羊。也亏得对方下如此大的功夫搜集,只怕洛阳城周围市镇里。现在连半只羊都剩不下了。 “见了鬼了!”裴仁基牵马走在虚行之身后,气得须发直竖,呛的一声已抽出刀来,向远处十余名竹笠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挡朝庭军队,再不把羊赶开,休怪本帅大开杀戒了!” “回禀大人!”一名竹笠人远远回话道:“我们兄弟是城外的赶羊人,无意冲撞朝庭,只是羊太多了,麻烦大人的军队先往后退一退,我们好把羊赶开!” “混账!”裴仁基怒道:“哪有你们讨价还价的余地,本帅数十声,再敢阻挠,小心尔等性命!” “大人!”那竹笠人不卑不亢的道:“羊是畜牲,听不懂人话,我们也没办法,大人要杀的话,只有悉听尊便了!” 裴仁基愈怒,挥刀朝天,所有士兵已全部拔出武器来,正要下令,却被虚行之抬手扫住。 “虚先生?”裴仁基微微一惊。 虚行之将他持刀之手缓缓按落,低声道:“这么多羊杀到什么时候,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小心被他乘虚偷袭,别浪费时间,咱们还是绕路吧!” “绕路?”裴仁基目中露出不甘之色,最后悻悻一哼,收刀还鞘,下令全军后撤改道。 就在虚行之与裴仁基刚刚麾军离去,羊群后面的两街民居之内,无声无息的又出现大批黑衣武士,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文士和一名青衣长发的美女。 看着虚行之离去的方向,中年文士皱眉道:“秦王浩身边这个谋士,倒也谨慎,不肯上我的圈套!” “总算是拖住了他们!”青衣美女道:“就不知道天津桥那边怎么样了?” “算算时间,应该要开始了!”中年文士扭头看向天津桥方向:“这一次我们同时动了这么多步棋,秦王浩若还能应付过去,我魏征就给他写个大大的服字!” ※※※ “今晚诸位,都是为荣老板升任帮主而来,不意出此祸事,现在荣老板生死未卜,还请大家稍安勿燥,不要再节外生枝!” 酒楼广场之前,岭南宋阀的二号人物,地剑宋智的朵儿一亮出来,立刻震住全场,就算同为四大门阀的李阀和独孤阀,在江湖上的地位,比诸有天刀镇南公坐镇的宋阀也要稍显逊色。其他的刘黑闼宋金刚与之比起来,只能算是后起之秀了。 在场中唯一能与宋智在身份上相捋的,只有身受重伤的欧阳希夷,此刻却被人扶进酒楼内疗伤,更显出宋智说话的份量。几名洛阳帮的堂主这时互相商议了一下,也走上前来,都道要请宋二爷暂时主持一下大局。 “不行!” 正当局面稳定下来之时,王玄应却突然上前,指着阚棱沈光二人,气势汹汹的道:“这两人是魔门小贼的同党,一定要先把他们拿下!”一声令下,他手下的护卫高手立刻摆动兵刃,向阚棱和沈光二人冲去。 呼啸一声,一阵狂风刮起空地上大片雪花,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护卫顿时倒飞回去,将身后众人砸倒一片。宋智潇洒的身形已落在场中,向王玄应轻轻摇动手指:“郑国公世子,现在可不是你耍威风的时候!” 王玄应微微一呆。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却听一声怪笑,独孤霸从后面走上前来:“王世子,当着岭南宋二爷的面,便是你爹王世充都不敢如此放肆,你真行,果然青出于蓝!” 王玄应一张面皮顿时涨得通红,忽然大吼一声。提剑便往宋智冲去,看得周围众人不由自主的纷纷摇头。 要说王玄应这一剑,刺得风声激荡。也颇有几分功底,然而对上宋智却还是不够看的,只轻伸两指挟住剑锋,王玄应便如撞上千钧大石一样前进不得。反而劲力反冲。五脏震荡,难受的差点要吐出血来。 “好,高手,果然高手!”独孤霸拍掌大笑。 王玄应已经气得嘴唇哆嗦,不甘心的大叫道:“宋智,你包庇魔门贼子,枉称江湖前辈!” 宋智丝毫不动气,微微一笑道:“言出需有据。你说宋某包庇魔门中人,有什么凭据啊?” “侯希白那个魔门小贼。就是你身后这两个人救走的!”王玄应另一手指向阚棱沈光,厉声说道。 “这两人?”独孤霸又上前道:“这两位可是当朝皇叔秦王殿下麾下的大将军,你说他们是魔门同党,你干脆说秦王殿下也是魔门中人好了!”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纷纷。 “你买定棺材了!”杨浩远远的站在宋阀武士群中,露出看死人的眼神,向独孤霸望去。 宋智眉头一皱,对独孤霸的插言也有些不满,扬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王世子说这两个人救走魔门小贼,那么本人要请问一句,为什么他们两个现在还在这里,而不是随魔门中人一起逃走!”顿了一顿,又深深看向王玄应道:“王世子,你可是亲眼看见他们救走魔门中人的!” “这个……”王玄应微微一呆,当时救人的是杨浩,阚棱与沈光只是负责阻敌,双方根本没有说话,他一时也拿捏不定起来。 独孤霸紧盯着阚棱和沈光,记恨起两人先前打他落水,露出一丝狞笑,又要开口说话,宋智早已瞥见,抢先道:“独孤兄说他们是秦王殿下麾下的将军。本人可以做证,秦王殿下曾在襄阳被阴癸派围杀,阴后祝玉妍甚至亲自出手,将秦王殿下打成重伤,两者间绝对是誓不两立!” 宋智亲口证实,场中众人这才稍解疑惑,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对了!”王玄应忽然道:“独孤阀的人当时也有出手拦我,包庇魔门中人,他们也有份!” “胡说八道!”独孤霸怒声反驳,上前一步,险些就要出手往王玄应攻去。 “独孤兄!”宋智及时出声阻止,向王玄应微笑道:“世子说话真是好笑,若是拦了你便是魔门中人,宋某现在是不是应该松开手,任你一剑把我杀了,才算是江湖正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玄应气势顿竭。 宋智哈哈一笑,弹指将王玄应连人带剑震开一步:“宋某失礼,其实说来说去,世子为的就是那个逃走的魔门中人。对不对?” “对!”王玄应立刻精神一振:“那贼子往净念禅院盗宝,害死了空禅主,他的手中的美人扇天下独步,寺里的大师们都可以做见证!” “只是一把扇子作证据么?”宋智故意问道。 “当然不止!”王玄应道:“我还有确切消息,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欧阳希夷前辈!” “欧阳希夷?”宋智道:“你要我问欧阳希夷,难道欧阳希夷也是魔门中人?也曾参与其事?也盗过和氏璧?也闯过净念禅院?所以能做旁证?” 王玄应被他追问的后退一步,惊怒道:“你敢怀疑欧阳前辈的话?” “我怀疑不得么?”宋智微笑问道。 广场中静悄悄的,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驳斥。 ※※※ 杨浩换了一身宋阀武士的装束,不起眼的站在人群之中,偷偷观察着各方势力的神色,对刘黑闼之前在酒楼中提起的那位裴大人,如一片阴云一样。始终在心头萦绕不散。窦建德果然还是伸手了,而且不伸手则已,一伸手就是这么大个人物。而且还隐在暗处,若不是今日心血来潮,偷听刘黑闼说话,只怕连洛阳上空还睁着这双眼睛都不知道。仿佛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杨浩异常难以释怀。 还有沈落雁出卖跋锋寒的事。之前沈落雁在曼清院现身,分明已站到李唐那边,现在又跟洛阳帮扯上关系。没有阴后祝玉妍首肯,杨浩才不信荣凤祥敢这么擅做主张,除非…… 祝玉妍投靠李唐了?杨浩自己都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忽然肩头被人一拍,杨浩一个激灵。转过身看时。却是独孤凤悄悄走到自己身边。 “做什么,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杨浩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低声问道:“跋锋寒和侯希白呢?” “已经被宋阀的人安置好了!”独孤凤低声回答道。杨浩随口应了一声,隔了片刻,忽然觉得独孤凤语气不太对,转头只见独孤凤神情竟有些低落。不由讶然道:“你怎么了?” “殿下!”独孤凤勉强一笑:“你是不是一直怀疑我们独孤家别有用心!” 杨浩愣了一愣,半晌才轻轻点头道:“是!” 独孤凤在心底叹息一声。转身欲走,忽然手腕一紧,已被杨浩握住,独孤凤茫然回头,正对上杨浩复杂的目光,欲言又止的道:“你们独孤家是有问题,你叔叔跟你哥哥……可是,由始至终,我都没怀疑过你!” 独孤凤微微一怔,杨浩已经缓缓松开手,静静的将视线投向空中纷落的雪片。 “欧阳希夷虽然是江湖前辈,但也不能只凭他一面之词,说谁是魔门中人,谁就是魔门中人吧!” 酒楼广场的雪地上,王玄应如何是宋智的对手,三两句话就被问得招架不住,宋智则步步紧逼的问道:“魔门中人向以行踪诡密著称,世子却能提前得知,暗中设伏,难道世子身边有魔门的内应?” “啊?”王玄应大吃一惊,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宋智察颜观色,话锋一转又道:“魔门中人一向诡计多端,可能世子不知不觉,中了某些人借刀杀人之计,却不知今天的事,到底是谁替世子安排的!” “是……是荣姣姣!”王玄应不由自主的道,随即忙又补充道:“姣姣绝不会骗我的!” “荣姣姣啊!”宋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故意在声音中夹杂着内力,以便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来只是想压制一下王玄应的气焰,想不到却问出这么个意外之喜,此事若是落实,荣凤祥九泉之下,也别想脱得清关系。当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位洛阳帮的堂主,笑道:“原来荣老板也是有心人啊,如今洛阳这么多英雄好汉,都没找到和氏璧和净念禅院遇袭一事的线索,偏偏荣老板不声不响的就查到正主,难道荣老板大商家做腻了,也想尝尝九五之尊的味道。” 那几名堂主俱是一惊,连忙摇手澄清,都道不知道有这种事。宋智哈哈一笑,又道:“我就说嘛,素闻荣老板八面玲珑,为人做事都很有一套,怎么刚刚新任帮主,就遭人刺杀,难不成荣老板跟魔门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话到三分,周围众人的神色都为之微微一变,连刘黑闼宋金刚都皱眉沉思起来,还站在场中的王玄应脸色阵青阵白,更不知如何是好。 宋智暗暗观察着众人的表情,露出满意的笑容,咳了一声,续道:“实情如何,我们现在也无从得知,不过今晚之事,实在闹得太大,只怕会惊动官府,诸位还需想个应对才好!” “宋二爷,你可得帮我们拿个主意!”洛阳帮的几个堂主已被吓得不轻,连忙奔上前来向宋智讨教。在场的不少江湖中人也面露惧色,有些已经开始陆续离场。 若是以前的洛阳朝庭,这帮人还真不太放在眼里,可现在这个当朝皇叔恶名昭著,绝非善男信女,连王薄曲傲这等人物都栽在洛阳,何况这些普通的江湖中人。 “刘将军,宋某先行一步,后会有期,告辞!”宋金刚向刘黑闼一拱手,带领人马转身离去。 送走宋金刚,刘黑闼心中也犯起嘀咕,将手下那名年轻武士招呼过来:“苏烈,你带人先回去,我留在这里看看!” “将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苏烈一惊道,刘黑闼却截断道:“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也好进退,裴大人说过今晚会有大事!” 杨浩站在人群中也在发愣,竟然就这样被宋智解决了? “殿下!”独孤凤轻声唤他:“我们是留在这里,还是回皇宫?” 杨浩一时也没了决断,虚行之到现在都没带人来,凭现在在场的人手,什么事都做不了,想了想道:“先去看看那两个笨蛋!”转身就要往董家酒楼行去。 就在这时,只听空中传来一把清朗悠然的声音,飘飘渺渺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玉洞长春风景鲜,丈人私宴就芝田。笙歌暂向花间酒,便是人间一万年!” 杨浩蓦然顿步,转身循声望去,场中将走未走的人群也纷纷投目注视,只见尸体狼籍,又铺上一层白雪的天津桥上,不知何时,桥栏处竟坐了一名身披蓑衣的道人,手持一枝钓杆,闲情雅致的正往洛水中垂钓,另一只手中还把着一只粗瓷酒坛,往口中倒了口酒,又笑道:“洛水泱泱照碧宫,奔波营役到头空,功名富贵瞬眼过,何必长作南柯梦!” 诗意逍遥自在,如在云水之间,在场众人武功高深如宋智、李神通等人,也没发现这道人是何时出现的。其他人更不用说,不由自主的全都停下脚步,无数视线都往这道人看来。 众目睦睦之下,这道人放下酒坛,抚须道:“你们这些人啊,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名利二字,岂不知名为名缰,利是利锁,争到手又如何,反而一生被名利驱策,不得自由,可笑可笑!” 场中众人都是微微一惊,顿生莫测高深之感,一片寂静之中,唯有王玄应压着一肚子火气,不忿的接口道:“道人,你有什么本事,凭什么笑话我们?” “贫道本事不大!”那道人哈哈一笑:“只是凭手中这根钓杆,想要什么,就能钓上什么,好过你们拚死拚活,却什么也得不到!” “好大口气!”王玄应冷笑道:“若我要江山美人,你也能给钓上来么?” “怎么,不信贫道的手段!”道人微微一笑:“那也不妨一试,你上来啊!”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王玄应鬼使神差的向前走了一步,心中已生悔意,却又拉不下面子,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上前去。来到道人近前站定,道人微笑着看向他:“公子想要什么?” “我……”王玄应迟疑了一下,咬牙道:“我要和氏璧!” “好,钓给你!”道士信手一挥钓杆,鱼线收在半空,一只方形的黄绸包裹已从洛河中破水而出。场中众人俱是大吃一惊。 一百五十六章 龙蛇起陆 董家酒楼的厢房之内。 跋锋寒被七八名宋阀武士拽手拽脚按坐在椅子上,全身伤口往外溅血,面色一片不正常的酡红,咬牙瞪眼,射出疯狂之色。 “按住他,他要散功了!”宋爽惊呼出口,疾步上前,便要抬手把跋锋寒打晕,忽听跋锋寒一声怒吼,双臂一震,喀嚓一声,座下坐椅片片碎裂,压制他的宋阀武士全部被震得飞开,宋爽猝不及防,仓促的接了他一掌,整个人向后飞去,将一张梨花木的桌案砸塌在地。 “杀了你们!” 跋锋寒强运密法催发潜力的后遗症终于显现,神智已开始不清醒,瞪着血红双眼,放眼望去,似乎都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脚步踉跄,便要往宋爽扑去。 “爽叔!”宋玉致提着药箱,刚刚推门进来,见状大吃一惊,纵身上前,将药箱往跋锋寒头上砸去。 啪的一声药箱粉碎,里面的药粉药末在房中飞舞开来,跋锋寒厉喝一声,拧腕剪臂将宋玉致摁到中间的圆桌上,另一手操起烛台便狠狠往下刺去, “手下留情!”侯希白及时出手,抬掌挡住跋锋寒手腕,另一手撩起圆桌锦披,裹起宋玉致扔向旁边的大床,只是毫厘之差,跋锋寒的烛台扎入桌面,整张圆桌四分五裂,侯希白纵身而起,从跋锋寒头顶跃过,落地后身形一晃,已吐出一口黑血,他自己也是身受重伤。余毒未清,强行出手顿时经脉大乱,身形稍稍一缓。已被跋锋寒抓住肩头,又是一掌迎面劈至。 侯希白心中大骇,急转身倒踢紫金冠打中跋锋寒头顶,跋锋寒硬受一脚,乱发纷飞中闷哼不退,单膀叫劲,已把侯希白举过头顶。情急关头,侯希白双脚抵住屋梁,头下脚下。奋起全身真力与跋锋寒相抗衡。 宋阀诸人这时都已缓过气来,一起围拢近前,宋玉致也时也撕开锦披,从床上跃下。奔到宋爽身边。见跋锋寒与侯希白双掌相抵,如同一根柱子撑在房屋正中间,四掌相交处冒出丝丝白气,宋爽连忙伸手拦住众人:“都别乱动,不要碰他们,快去叫二爷三爷过来!” “爽叔,到底怎么回事!”宋玉致心有余悸的问道。 宋爽无暇回答,只神色凝重的看着跋锋寒与侯希白两人。本来这两人都是重伤之躯,现在又陷入武林中最忌讳的互拚内力的局面。此时稍有打扰。势必两败俱伤,同归于尽都有可能,偏偏这两人功力之高,自己都没有把握安全把他们分开,饶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此时也束手无策。 又僵持了一会儿。侯希白俊面上已经开始冒汗,微微扯出一丝苦笑,心中忽然想到,反正自己也活不过二十八岁,何必再连累无辜性命,却不知妃暄如果知道自己的死讯,会不会叹息一声。心中转念,双掌上的真气已开始缓缓回收。跋锋寒的真气立生感应,如利箭一样破入侯希白的经脉中,侯希白不禁全身一震,嘴角又挂下一缕血丝,咬咬牙,又继续往回收力。 就在这时,跋锋寒的真气忽然一变,从开山破崖之势转为静止,紧接着竟从中分出数股细小真气,灵蛇般循着侯希白的经脉侵袭而上,忽紧忽缓,乍寒乍热,难受的侯希白几乎要叫出声来。 生之尽是死,死之尽是生。 冥冥中侯希白忽然想起师尊曾说过的一句话,仿佛把握到什么,不由自主专心凝神,内视全身来感受跋锋寒的真气。 ※※※ 天津桥上。 就在王玄应说出和氏璧三字时。杨浩心中已觉得不对,越过人群就往前走,脚下越走越快,独孤凤只略略一怔,也随后紧跟上前。 其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那道士的手段所吸引,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杨浩与独孤凤的举动。随着那道士起杆收线,无数双眼睛盯着破水而出的那只黄绸包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堪堪落在兀自目瞪口呆的王玄应手中。 未等王玄应反应过来,道人长笑一声,一把扯开绸布,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玉已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只见五龙交纽,镶金缺玉,已在王玄应手上放着淡淡光芒。 刹那间,桥下每个人的眼睛都直了,桥上的王玄应更是不堪,一个哆嗦差点将白玉失手坠地,好在那道人及时伸手扶住他,喝声:“拿稳了!”王玄应才踉跄站住,结结巴巴的道:“和……和……” “和氏璧?” 好几个声音在场中同时喝将出来,全场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杨浩目中暴出难以置信之色,发疯似的推开前排人群,拔足便往桥上冲去,不料他快,有人比他更快,随着一声“滚开!”独孤霸已纵身跃过杨浩头顶,一脚向后踢在杨浩前胸,借力腾身,凌空一爪便往王玄应抓去:“把和氏璧拿来!” “我操!”杨浩猝不及防受他一脚,呼吸如窒,一个跟斗向后翻跌,被宋智和独孤凤抢步上前扶住,一片脚步声中,独孤阀的武士与王玄应的护卫,还有不少江湖中人,已群起越过几人,反射性往桥上扑去。 桥上王玄应还在发愣,眼睁睁看着独孤霸一爪抓至,旁边忽然伸过一枝渔杆,一圈一拿,便将独孤霸从空中迫落,那道人已落至当中,拈须微笑道:“天下重宝,有缘者得之,不可强求!” “放屁!”独孤霸落在桥柱上,双爪一扬,厉声喝道:“王玄应,你敢造反,我禀报皇上,灭你王家九族,来人,给我杀了这反贼!” 王玄应骇得倒退一步,却把和氏璧牢牢抱在怀中。“保护世子!”王玄应带来的护卫见势不妙,立刻抽出武器。向一旁的独孤阀武士砍去,双方刀光剑影,顷刻间已在桥头杀成一团。 受此牵引。在场人群不约而同都往前涌去,冲在最前面的刚要登桥,忽听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有站在河岸边的人率先惊呼起来,众人不由自主的扭头看去,只见从洛河上游。一道数丈高的激流白浪正往这边逆卷而至,如同万马奔腾,声震十里。浪沫纷飞,如同狂风暴雨般往岸上打来。 杨浩刚刚缓过口气站稳,见此情形,张口大叫。却已听不清声音。独孤凤和宋智一人一边。抓住他纵身而起,一片滚滚白浪已从脚下扑上河岸,武功高明者纷纷施展轻功躲避,剩下反应稍慢或者武功不够等辈,瞬间便被冲得东倒西歪。 洛河上本来还停着洛阳帮的几艘船只,转眼便遭没顶。大水已冲到天津桥上,那道人一杆扫开独孤霸,反手抓住王玄应冲天而起。踩着桥下人头往岸上奔去,独孤霸急随在后。连环劲爪却连那道士半片衣角都碰不到。 巨大的动静,已惊醒了天街附近的居民,以董家酒楼为中心,四外民居已响起一片骚乱。 ※※※ 虚行之与裴仁基的人马赶到立德坊时,正听见洛河传来的巨大的声响。大批百姓仿佛逃难一样往这边涌来,拦住一人发问,却说是洛河发大水了,听得虚行之心中一惊,急忙喝令军士驱散百姓,大军加速前行。 却在这时,只听一片扑啦啦的声响,从两街民居顶上飞出无数鸟雀,啾啾鸣叫,没头没脑的就往下面的人群中俯冲,仿佛发了疯一样见人就啄,本就混乱的人群越发受惊乱闯,军队阵形顿时又被冲的大乱,人人护头护脸自顾不暇,气得裴仁基血灌瞳仁,一边挥枪打鸟,一边急声约束士兵,行军速度顿时缓慢下来。 虚行之见势不妙,早已翻鞍下马,借马腹阻挡鸟雀冲击,扬声叫道:“全部下马,用衣服把头包上,快离开这里!” 得他提醒,士兵们纷纷开始撕衣服包头,虚行之刚把头脸包好,却听一声马嘶,探头一看,却是冲在最前面的裴仁基战马受惊,扬蹄人立,把猝不及防的裴仁基摔下马来,连帅盔都滚到一边,虚行之大吃一惊,连忙驱赶着鸟雀低头冲上前去,把他拽回到马身后面,裴仁基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的道:“虚先生,到底怎么回事,先是羊,后是鸟,咱们犯太岁了么?” 虚行之刚要答话,视线正落在脚边的一具雀尸上,心中一动,伸手将雀尸捡了起来,裴仁基随他视线看去,赫然发现这雀鸟爪间竟还系了一幅细小的黄绢,顿时惊道:“这是……” 虚行之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的取下黄绢打开,只见上面还有数点字迹,写着:“德充符,人间世,干坤转,一朝知!” 裴仁基还没看明白,虚行之已神色大变,刷的合起黄绢。 “裴帅,咱们麻烦大了,快,快把这些鸟全部捉下来!” ※※※ “哈哈,天发杀机,移星换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大笑声中,那奇怪道人带着王玄应一溜青烟般直上董家酒楼楼顶,独孤霸,刘黑闼,宋金刚,突利,李神通等武功高强之辈紧追而上,突如其来的大水已淹没酒楼下的广场,附近两条街的民居都泡在水中,所幸还未出现坍塌情形。惊惶失措的百姓奔出家门,到处都是惊慌呼叫之声。 “把和氏璧交出来!”独孤霸踩着瓦顶斜面,穷追不舍的攻上前去,道人一手把王玄应挡在后面,另一手挥动渔杆,挡住独孤霸连绵不绝的攻势,边打边退,一转身已跃上楼顶飞檐檐角,占据易守难攻的险绝之地,一根长杆把独孤霸挡在五尺之外,独孤霸攻到东,杆尖便指到东,攻到西,杆尖便指到西,气得独孤霸怒吼连连,偏生又攻不上去。 情势未明,突利等人都抱着冷眼旁观之心,既不离去,也不插手。 “来来来,名者不来利者来!”道人兀有闲心信口调笑,身后的王玄应站在十丈多高的楼顶飞檐。咫尺之地,下临虚空,早吓得腿都软了。一手抱着和氏璧,另一手紧抓着道人腰带不放。 董家酒楼重檐三层,主楼和左右翼楼的瓦面上此刻落了包括三十余名各方高手,杨浩和宋智独孤凤也落在二楼外的瓦面,宋鲁宋师道阚棱沈也赶上前来,众人都抬头上望,宋智眉头紧皱。忽然转身问道:“殿下,那真是和氏璧么?” “不知道!”杨浩目光阴沉:“我只知道,如果今晚这东西真的被王玄应拿走。王世充不反也要反了!” 宋智身躯一震,惊异的回头看了杨浩一眼。就在这时,忽听扑拉拉的声音中,无数雀鸟从楼后飞起。啾啾鸣叫。阴云般向众人袭卷而至,楼外众人猝不及防,惊呼四起,纷纷挥动刀剑拍打。独孤凤急闪身挡在杨浩身前,刚想出剑,宋智大袖一扬,已将近身鸟雀全部扫开。 三层楼顶上也是鸟雀如梭,突利。李神通,刘黑闼。宋金刚都发掌护身,独孤霸也被迫停下攻击,将满腔愤怒全部发泄在鸟雀身上,劲爪连使,抓起一片断肢残羽。檐角那道人挥手洒出一片白茫茫劲气,冲袭而来的鸟雀全部如受牵引,自动转向绕开,王玄应本来吓得几乎要抱头蹲下,见状又站直身形,又惊又喜的道:“道长,这,这是……” “世子不用吃惊!”道人转过头来,放声长笑:“重宝出世,江河震动,百鸟来朝,这是天命的象征!”声音蕴含中气,居高临下,在雪夜中滚滚传开。 “天命?”王玄愕然一呆,半信半疑的看向手中的和氏璧。 “天命?”独孤霸猛然扭头,凶睛中爆出一片杀机。 “天命?”楼上楼下所有人都是一惊。一边扑鸟,一边扭头看去。 “不要跟这些鸟缠了,快上去抢和氏璧!”杨浩双手幻化无形,扔了十几只鸟出去,大喝一声,手中飞天神遁疾射而出,扣住上一层檐边,飞身便翻上楼顶。 董家酒楼的三层建筑,用十字脊歇山顶,撑出四个斜面上翘的飞檐,大部分人原本在二层檐上观望,此刻也纷纷也随着杨浩身后飞上楼顶,宋智第一个纵身半空,吐气开声,一道无形剑气破开空中鸟群,直往那道人和王玄应所在位置刺去。 这一剑威势之猛,满楼积雪纷飞,挡路鸟群俱被一扫而空,原本在楼上的突利和李神通刘黑闼等人俱要变色后退,那道人也首度露出惊容,一抓王玄应,从落足处纵上歇山顶的殿脊,只闻喀嚓一声,一人多高的檐角整个晃了一晃,积雪簌簌而落。 “随便拿块玉,就说是和氏璧,你干脆自称宁道奇好了!” 宋智情知事态严重,一剑不中,纵身又往楼顶歇山跃去,手中长剑卷起漫天剑气,带着雪花哧哧之声,铺天盖地的往那道人攻去,那道人脚踩殿脊,一掌将王玄应推得连连后退,双手挥动渔杆去接宋智的攻势,沉声道:“贫道正是受宁道兄之托,为和氏璧寻找真主,宋二爷事不关己,为何逆天而行!” “装神弄鬼!有本事你叫宁道奇出来!”宋智毫不放松,连绵剑势已迫得道人穷于接招,开口不得。 独孤霸扫开一群飞鸟,抬头见那道人被宋智缠住,而王玄应则手足无措的抱住顶上的折檐,顿时狞笑一声,脚踩瓦而就往上攻去,忽然劲风声响,一柄三戈戟已挡在身前,李神通一言不发的便向他攻来,独孤霸接了几招,蓦然醒悟道:“李神通,你跟王世充是一伙的!” “废话!”李神通不屑的冷哼一声,三戈戟幻出重重戟影,已迫得独孤霸连连后退。 杨浩正手足并用往瓦面上奔去,忽然人影一闪,一名白衣书生和一名黑脸大汉已从他头顶跃过,一剑一鞭,将附近十余名江湖中人全部扫下楼去,正是庞玉和尉迟敬德,突利一杆伏鹰枪,已闪身封住楼顶去路,大喝道:“和氏璧已经择主,无关人等,不得靠前!” 原本和氏璧出世,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鬼迷心窍一样,也并非存着夺取和氏璧的心思,只想乘着场面混乱,靠得更近一点看清楚,此刻突利与李唐的人突然动手。顿时连这点心思也息了,纷纷往下退去。刚好将杨浩空了出来。杨浩一愣抬头,堪堪与突利视线对上。 “秦王浩?”突利目光一凛。杨浩早知不妙,撑臂跳起身来,大喝一声道:“突厥人要抢和氏璧,是中原人的都给我上啊!” 此言一出,后退中的人群俱都一呆,人群中宋鲁反应过来,挥动银龙拐纵身上前:“说得对。中原的宝物岂能落在突厥人手中,大家快上!” 独孤凤阚棱沈光早已往杨浩奔去,这一带头之下。楼顶上的一帮江湖中人莫不血性发作,大喝道:“上啊,不能让突厥人得逞!” 突利刚往杨浩迫近一步,只见潮水般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向楼顶涌上前来。声势惊人的连他也是心中一寒。旁边庞玉和尉迟敬德更是大吃一惊,不由自主的往上退去。转眼间就被众人围住,短兵相接,杀成一团。 一道人影正在此时落足楼顶,却是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欧阳希夷,见状大吃一惊,连忙扬声大喝道:“住手,住手!”正当群情激愤之际。哪里有人听得进去。董淑妮也在此刻冉冉落在他身边,急道:“欧阳前辈。快救我大表哥!” 欧阳希夷气得怒吼一声,双掌伸出,将挡路的江湖中人逐一打飞,带着董淑妮便往王玄应的方向冲去。 杨浩一眼瞥见,急道一声:“挡住他!”阚棱沈光应声而动,转身便往欧阳希夷杀去。 “殿下你看!”独孤凤忽然惊呼,杨浩抬头看去,只见空中忽然升起一盏巨大的孔明灯,正飘飘摇摇的往抱住歇山顶檐角的王玄应飘去。 “妈的,想跑!”杨浩大吃一惊,与独孤凤推开人群,往歇山顶上急奔。 ※※※ 殿脊上,那道人正被宋智缠住,两人谁也腾不开手,下边除了刘黑闼宋金刚和几个旁观者,突利李神通跟那些江湖中人和独孤霸也打得不可开交,能在这时站在楼顶上的无一庸手,直战得劲风四溢,楼顶积雪片片刮开。 欧阳希夷撞上阚棱沈光,老家伙身上本来就有伤,哪里是这两个生力军的对手,不过十余招便被压落下方,仗着数十年精纯功力苦苦支撑,董淑妮倒是想助一臂之力,只是她除了轻功之外一无是处,连战圈都靠近不了。只能连声叫道:“大表哥,快跑!” 王玄应倒是想跑,可现在四面悬空,一片刀光剑影,身边连个手下都没有,早已吓得脸白腿软,只将和氏璧紧紧抱在怀中,一手攀住檐角,战战兢兢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忽觉头顶有异,王玄应不由自主抬头看去,只见一盏巨大的孔明灯正飘到头顶,四五条绸带从灯中射出,已将他连手带脚的捆住,惊叫声中,王玄应双足已离开楼面。 “哪里走!”独孤凤已赶上前来,飞出短剑,哧的削断两根绸带,王玄应惨叫一声,整个人在空中打横过来,脑袋往檐角上重重一磕,差点没昏过去,所幸还有几根绸带绑住腰腿,并没有摔将下去。 独孤凤紧赶一步,那孔明灯内已跳出一名黑衣蒙面之人,耸着一双白眉,迎面一拳无声无息打将过来,独孤凤单掌一接,只觉得对方劲力催枯拉朽般袭来,已是抵挡不住,急转红尘碧落身法闪开一旁,闷哼一声,已喷出一口鲜血。那蒙面人一拳击退独孤凤,转头喝声:“快走!”便大步向独孤凤迫至。 孔明灯内还有一名控灯的黑衣人,扭转孔明灯两边侧翼,带着王玄应往空中飞去。 “走你妈个头!” 只听一声怒喝,杨浩从檐角下纵身扑出,直接在空中抱住王玄应,孔明灯骤加重量,顿时一阵摇摆不定,兜个方向又往回飞至。 白眉蒙面人大吃一惊,急转身去抓杨浩,独孤凤已咬牙扑上前来,杀招迭使,将他死死缠住。 哗啦啦的声音中,杨浩死拽着王玄应,双脚着地,被孔明灯在瓦面上拖了一路,刚好撞在激战的人群当中,所有人纷纷吃惊散开,殿脊上宋智一剑迫退那道人,见状急纵身形往孔明灯扑去,一剑还未斩出,灯内已灵蛇般射出一截长鞭,啪的将宋智剑身打歪,宋智身形急转,转身一脚缠上鞭稍,用力后拉,喝声:“出来!” 啪的一声,一名黑衣人已被宋智从灯内拉出,半空中将长鞭舞起一个叠一个的圆圈,往宋智全身套去。 那道人稍慢宋智一步,也往孔明灯扑去,被人群中跃起的宋鲁挥杖拦落,宋师道人剑合一,也去追那盏孔明灯,李神通已从上方跃下,挥戟将他截住。刚刚空出独孤霸来,急展身形,从上方往孔明灯追至。 一连串兔起鹘落的人影之中,那孔明灯已飘出歇山顶,渐渐往上升去,杨浩双脚悬空,一手抱着王玄应的头,一手去抢和氏璧,厉声叫道:“放手,放手!”王玄应却紧咬牙关,死死抱住和氏璧不放。 连番挣扎之下,孔明灯再失平衡,灯体倾斜,引燃内中灯火,轰然一声,已烧成一团火球。杨浩和王玄应纠缠在一起便往下坠去。 楼顶上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放弃争斗追赶过来,只见杨浩与王玄应落在一处飞檐之上,喀嚓一声,竟将一整块飞檐撞碎,连同大块檐角复又往下坠去,却是先前宋智剑气攻敌,已透过檐面将下方的斗拱斩断,此刻被杨浩和王玄应一撞,立时整个解体。 赶在最前面的独孤霸伸手捞住一根缠身绸带,发力上提,却听哧啦一声,竟将绸带扯断,险些立足不住向后仰倒,连忙探头下看,只听轰然一声,杨浩与王玄应两人带着大块檐角,又撞碎第二层飞檐,往最下面一层檐面落去。 ※※※ 三层飞檐,一层层撞断下来,楼下的积水发出轰然一响,溅出一人多高的浪花。断梁残木之间,杨浩湿淋淋的提着王玄应钻出水面,只见后者口鼻出血,双目圆睁,身体软绵绵的已然了无气息。 适才下落之际,王玄应全身被绸带缠住,动弹不得,被杨浩半空中翻转身体,当垫背压在下面,接连撞击下来,又不是宗师级高手,以王玄应酒色虚淘的身体哪里承受的住,早已一命呜呼了。杨浩只呆了一瞬,飞快的伸手去抢和氏璧,孰料王玄应虽然死透,双手仍然紧抓和氏璧不放,杨浩使劲一抢,却听啪的一声,和氏璧镶角的金块竟然自动脱落,扑通落入水中。 “假的!”杨浩一口气差点没吐出来,王八蛋,假的竟然造的这么像,再看看死不瞑目的王玄应,杨浩忽然一惊,该死,难道他们根本就是把王玄应当替死鬼的。 当晚的情势瞬间重新组织在杨浩脑中,王玄应虽笨,王世充却是聪明人,怎么可能分辩不出和氏璧的真假,可若是王玄应在大庭广众下得到和氏璧,又带着和氏璧失踪,然后尸体出现在皇宫内,和氏璧却不翼而飞…… “把和氏璧给我!” 杨浩正越想越惊,忽听身后一声大喝,独孤霸已追下楼来,纵身一爪从后抓至。刹那间杨浩心念电转,猛转身托起王玄应的尸体往上迎去:“给你!”蓬然一声,独孤霸的爪劲透过王玄应的尸体,将杨浩震得向后飞跌,倒跃入水中不见。 一步之差,宋智欧阳希夷等人已经跃到楼下,只见独孤霸一爪洞穿王玄应身体,另一手还在扯拿和氏璧。其余人也随后赶至,见状莫不倒吸一口冷气。 “大表哥!”董淑妮刚刚跃落场中,立时发出一声悲呼。 ※※※ “杨氏当兴,李氏将亡!” 虚行之一头大汗的挥笔急书,写好一张布条,匆匆绑在一只鸟爪上,然后抬手放飞,又抓起另外一只过来。 立德坊内,上至裴仁基,下到普通士兵,全部人手一鸟,撕下衣襟布片,或用炭块灰笔,或者刺指出血,照虚行之给出的字条往布片上描写,然后绑在鸟爪上放走。军令如山,所有士兵虽觉怪异,也只能照作。 “快,再去抓些鸟来!”虚行之放完手边的鸟,起身大叫。 一百五十七章 自作自受 通化坊,是洛河南岸下游最大的一个里坊,近三更时分,熟睡的居民被洛河上传来的巨大响动惊醒,纷纷披衣起床,涌到街上探听情况,一开始有人过来说洛河发大水了,吓得这些人连忙各回家里收拾东西,扶老携幼准备逃难,接着又听说不是洛河发水,而是洛水倒流,弄得这些百姓无所适从。三更半夜的,所有人有家不敢回,拥挤在大雪纷飞的街头巷尾,战战兢兢的等着消息。 却有些不知愁的孩童,拿着捡来的黄布条,一蹦一跳的唱着“德充符,人间世,干坤转,一朝知”的儿歌,丝毫不了解大人心头的沉重。 两名作普通装束的年轻公子,撑开纸伞走在人群之中,听着各式各样的议论纷纷,其中一名一袭青衫的年轻公子嘴角微弯,似乎想要笑,不料牵动伤势,抚胸咳了两声,另一名白衣人连忙关心的道:“世民,你不要紧吧!” “没事!”青衫公子喘匀了气息,摇摇头道:“魏征此人果然了得,两日功夫便能布置得这么周详。当年成公李浑,为一句杨花落,李花开的童谣,被隋广灭了三族,前车之鉴,王世充再想坐山观虎斗,也得重新考虑立场了!” 另一名白衣人却眉头一皱:“就是如此,我才觉得魏征居心叵测。此人暗地里所掌握的力量不可小视,绝对不止蒲山公营的余党,我怀疑他是太……” 话没说完。已被青衫公子抬手截断,微微一笑道:“魏征是谁的人,现在无关紧要。大家的目的都是洛阳,既然他们要用和氏璧做文章,就不可能甩开我们,合则两利,又何乐而不为!” 白衣人愣了一愣,又道:“王世充老奸巨猾,如果被他看穿这些布置。不按我们所想的行动,怎么办?” “不会!”青衫公子自信的道:“越是奸猾之辈,疑心就越重。王世充如此,秦王浩也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他们不动!” 白衣人露出深思之色。青衫公子视线看向街上人群。忽然迟疑道:“本来我以为师仙子会反对这个计划,想不到她竟然说两不相帮,无忌,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用这些诡诈的手段,以致师仙子生我的气!” “既然她不反对,那就是默许了!”白衣人开解道:“师仙子又不是迂腐之人,岂会在意这些小事!” “或许吧!”青衫公子轻声一叹:“可我总觉得她的态度有些怪,对和氏璧的下落也讳莫如深!” 正说话间。只听前方街上传来咄咄的声音,不知何处来了四名白衣竹笠之人。挥动长杆,赶着一片白花花的羊群踏雪而来。一路百姓纷纷避让,这么晚了还有人赶羊已是古怪,还赶到民居里坊中来,顿时惹起一片议论之声。 随着人群分开,青衫公子和那白衣人正挡在大街中心,四名竹笠人行到近前犹如未见,长杆驱羊,径直从两人身边而过。 青衫公子心中一动,出声道:“这位兄台,你们这些羊要赶到哪里啊!” 四名竹笠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应声道:“好教阁下知道,我们兄弟是奉天帝之命,下界牧羊,三十七年之后,现在是要把羊赶回天上去的!” 青衫公子一惊,拱手道:“原来几位竟是神仙中人!” 那竹笠客不答,只是笑了笑,继续挥动长杆,与三名同伴赶羊而去。 直到这队奇怪的赶羊人走后,两街的百姓才畏畏缩缩的聚拢过来,有胆大的向青衫公子问道:“大爷,他们真的是神仙吗?” 青衫公子还未答话,白衣忽然失声惊呼:“快看地上!” 众人全部随他望去,只见雪地上一片羊群的蹄印迤逦远去,其中却不见半个人形足印。 “神仙,神仙啊!”一片惊呼声响起,所有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向着羊群远去方向不住磕头。两名年轻公子鹤立鸡群的站在人群当中,相视一笑,转身悄悄离去。 ※※※ 啪的一声。 独孤霸吃了欧阳希夷一掌,连退好几步,向后撞断一块大梁,那边欧阳希夷已抢过王玄应的尸体,怒视独孤霸道:“独孤霸,你杀害郑国公世子,明天到金銮殿上评理吧!” 话音落地,扛起王玄应便转身而去,董淑妮及一帮国公府护卫纷纷跟上。 独孤霸刚刚站稳身形,根本未听欧阳希夷说话,急急忙忙查看刚刚抢到手的和氏璧,顿时一呆。 宋智站在一处断裂的檐角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哈哈一笑:“和氏璧?”笑声中充满讥诮意味,以他的眼力,早已看清这块和氏璧已缺了一角,在场还有刘黑闼跟宋金刚等人,都已先后看清,人群中陆续发出一片叹息。 “这……这……”独孤霸双眼瞪的老大,忽然怒吼一声,双掌一合,喀嚓一声,整块白玉已经四分五裂,在双掌间扬起一片玉粉。纵身便要去追王玄应一行人。 忽然一阵凛厉劲风自后袭来,独孤霸一惊转身,来人已奇诡莫测绕到他身后,横掌如刀,斩在他胁下三寸,正是独孤家武功罩门所在,独孤霸全身气血为之一滞,被那人一把拉坐在积水之中。 独孤阀的一众武士刚刚赶了过来,见状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将独孤霸护住,扬起兵刃指向来袭之人,却又纷纷一愣:“大小姐!” 出手之人正是独孤凤,俏脸上满是气恼之色,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不容置疑的下令道:“送二老爷回去!” 独孤阀武士不敢违抗,躬身行礼,扶起作声不得的独孤霸,转身离开。 “那个道士呢?”不知是谁带头问了出来。在场众人纷纷四顾寻找,哪还有那道人的半点踪影,连楼顶中半途杀出的两名黑衣人。此时也不知去向。 乘着所有人心神不属之际,李神通悄悄招呼一声突利,两人带着部属径自离去。 宋金刚与刘黑闼并肩站在一处,宋金刚皱眉道:“刘兄,刚才楼顶上那使鞭的黑衣人,可是知世……” “哈哈,宋兄高明!”刘黑闼忙打个哈哈截断他的话。宋金刚目中露出了然之色,淡淡一笑道:“原来夏王也有志于洛阳,宋某在此也是多余。今晚我就启程回马邑了,刘兄保重!” “宋兄保重!”对这名与自己齐名北地的豪爽男儿,刘黑闼已生出意气相投之感,迟疑一下。又道:“若是宋兄在关外做得不得意。不妨……” “诶,士为知己者死,刘兄不必再说,后会有期!”宋金刚不以为然的一笑,拱手行礼,当即转身而去。刘黑送拱手相送。 “宋二爷,宋二爷!” 宋智刚刚跃落场中,便被一群包括洛阳帮几名堂主在内的江湖中人围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询问,所幸宋鲁与宋师道在旁斡旋。将这些人请到一旁,宋智才得以脱身,急步赶到杨浩方才落水之处检查。从那么高的楼顶一层层摔下来,宋智自问都不能毫无损伤,不期然已为杨浩担起一份心。 独孤凤也同时奔了过来,宋智只扭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一变,忽然伸手扣出独孤凤右手脉门,独孤凤一惊挥动左手便要打去,宋智只将身子一侧,下指如风,已点了独孤凤由腕至肩七八处穴道,然后反手一掌打在独孤凤背后。 哇的一声,独孤凤呕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喝醉酒一样靠在一根竖起的断梁上,宋智这才收手,皱皱眉头道:“你中了南海派的七杀拳,我已帮你逼出淤血,七天之内不要运功!” “多谢!”独孤凤虚弱的点点头,又急问道:“殿下呢?” “找我啊?”一个声音懒洋洋的从上方传出。 宋智与独孤凤同时抬头上望,只见杨浩斜坐在断梁上方残破的斗拱上,全身湿淋淋的仿佛落汤鸡一样,正用手从脸上抹下一把水渍。 独孤凤眼前一亮,宋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负手向后退了一步,不远处,阚棱沈光踩着积水往这边奔来。人群正在渐渐散去。 不知何时,漫天大雪已无声无息的停下。 “快来扶我一把,我动不了了!”杨浩在斗拱上艰难的动动身子,想站起来,却力有未逮,又坐了下去。 ※※※ 水漫天街。 远远望去,高大的董家酒楼,西南面的角檐全部断裂,仿佛被人用剑垂直斩去一截,显得异常滑稽可笑。 酒楼内部,一楼全部进水,沿着二楼楼道内摆开数十个小火炉,董方又着人抱来棉被烧酒,为衣衫湿透的客人们暖胃驱寒,还有大批受伤的江湖中人正在裹药疗伤,一片乱糟糟的环境中,从楼梯口忽然冲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由分说的把住各个通道,如临大敌的阵势,顿时让楼中的形势再度紧张起来。 “大家放心,没事,没事的!”董方连忙在人群中大声安抚。 三楼宋阀的厢房里,宋鲁和宋爽一人一个,将昏迷不醒的侯希白和跋锋寒扶到床上,两人相视一眼,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异。适才检查二人体内伤势,竟至生机旺盛之象,虽然昏迷不醒,体内真气却还是循环不息,而且是以一种这两个老江湖的常识中,完全应该走火入魔的方式在运行。 “上行丹田,经膻中入百汇,下冲脊关!”宋爽骇然道:“这不是逆行真气么,怎么可能会没事!” “这个……”宋鲁也拿捏不定道:“他们的真气性质有些古怪,互相为对方护住心脉,具体如何,我也参详不透!” “不如找二哥过来看看!”宋爽小心翼翼的道。 宋鲁微微一惊,刺探他人武学乃江湖大忌,可是心中也按捺不住好奇,略一沉吟,便转头道:“玉致,把你二叔请过来!” 宋玉致站得较远,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闻言只当情况有变,点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 与宋阀的厢房相距一个天井。三楼南厢厅的房间,独孤凤阚棱沈光带着几名士兵把守在外,独孤凤显得有些心神不属,不住扭头看向后面紧闭的房门。 房间之内。杨浩坐在热气腾腾的汤桶里面,两手搭在桶沿,双眼似闭非闭,宋智挽起衣袖走在桶边。捧着一箩药草往内投放,在房间中蒸出阵阵清香苦涩的药香味道。隔着一挂珠帘,裴仁基单膝点地。忐忑不安的正在回话:“……宣仁坊,立德坊,承福坊都被水淹了,虚先生以为事出非常。下令军队救助百姓。又往洛阳府找府尹出面安顿人心,来前嘱咐末将,一找到殿下,就请殿下尽快回宫主持大局!” “这个家伙!”杨浩闭眼微微一叹,总是这么违令擅专,这是碰上自己,换个人早把他给砍了。顿了一顿,忽然道:“你说。你们在承福坊街口,遇上一群赶羊的!” “是!”裴仁基点头道:“虚先生怕对方有埋伏。不敢冒进!” “赶,羊?”杨浩冷冷一笑,简直其心可诛,摆摆手道:“给虚行之,还有皇宫里传话,说本王暂时不回宫,让虚行之尽快把事情调查清楚,明天来此地见我!” “是!”裴仁基起身退下。 裴仁基退出房后,杨浩泡在汤桶中默然不语,宋智放完药草,拿起一块白帕擦擦手,走过来按住杨浩右手脉门,凝神诊断。 “怎么样?”杨浩抬头问道。 宋智松开手指,点点头,又皱眉道:“算你运气不错,断经重生这种奇迹都能发生,却不静心温养,妄用真气不说,还这么豁出性命蛮干,再迟几日,我也没办法了!” 杨浩听得一阵后怕,往桶内缩了一缩:“难怪最近我总觉得真气不受控制,到底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完全复原?” “说不准!”宋智放下挽起的衣袖:“视各人资质而异,不过你年轻力壮,血气旺盛,应该会复原的很快!”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帮你续接经脉的!” “高人!”杨浩言不由衷的道。 宋智微微一笑:“算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那么今晚的事情,你认为是谁做的!” “李唐,魔门,静斋,窦建德,王世充!”杨浩苦笑一声:“都有可能!” 宋智目中闪过一道精光:“所以你连皇宫都不敢回了!” “怎么回啊!”杨浩茫然道:“现在这帮人都联成一气了,我这点人马还能成什么事,明天我就带军离开洛阳,先屯到虎牢看看情况!” “殿下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吧!”宋智奇道。 “那你教我怎么办?”杨浩烦燥的道:“魔门现在摆明站在王世充那边,没有静斋的默许,谁敢拿和氏璧做幌子,这两个势力联手造势,天下间谁能抵挡得了,何况还有李唐和窦建德这两拨人马在暗中推动,我早就说过,既然天下滔滔,都是反贼,怎能容得下还有一枝正统存于世上,当然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了!” “殿下不要灰心,就算这些人如何翻云覆雨,主动权还在王世充手上!”宋智劝道:“殿下不是一直在笼络他么,要不要我出面,以大兄的名义帮你施压!” “今时不同往日!”杨浩意兴萧索的道:“王玄应一死,这仇结得太大了!” “王玄应是死在独孤霸的手里,与殿下何干!”宋智目中闪过一道隐约寒光:“依宋某之见,独孤阀立场暖昧,索性就此一并解决掉!” “你让我灭了独孤阀,替王世充报杀子之仇?”杨浩不动声色的抬抬眼皮。 “先下手为强!”宋智淡淡的道。 ※※※ “奉当朝皇叔秦王殿下恩旨,开洛阳府库,救助灾民!” 遭受大水波及的宣仁坊内,众多士兵衙役趟着齐腰深的水势,帮助坊中百姓抢救家内物资,扶老携幼的转移到安全地带。虚行之带着一群地方里长,敲锣打鼓的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高喊,虚行之犹嫌声音不够大。不绝口的催促他们大点声喊。浑不绝身上伤口崩裂,丝丝血迹已渗出外衣。 “虚先生,虚先生!” 洛阳府尹带着属吏趟着积水。匆匆赶到近前,左右抓住虚行之急道:“虚先生,你先休息一下,这里我们来就行了!” “休息,不能休息!”虚行之脸色苍白,神情呆滞的道:“承福坊,立德坊。承天坊,恭安坊,都派人去了吗?” “去了去了。都去了!”洛阳府尹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当朝皇叔驾前的红人,如果为地方上事务劳损贵体,十个自己也担当不起啊。一个劲的把虚行之往旁边拽。又呼唤从人快取棉被火炉过来。 “混账!”虚行之奋力挣开众人,勃然大怒道:“你身为地方父母,万事以民为先,管我作甚!” 洛阳府尹一介文人,被虚行之推得啪的坐倒在积水中,旁边的几名少尹推判都是一呆,其中一名身形长瘦的推判目露异色,忽然挺身而出。攘臂大喝道:“经济国策,不需我等。安畿抚民,正是份内之事,我袁天纲愿附先生骥尾!” 说罢已抢过身边一名衙役手中的棉被,趟着积水大步上前,将一名士兵背过来的老者连身裹住,然后扬声向人群中喝道:“朝庭有令,救助灾民,大家不要惊慌,朝庭不会不管你们的!” 有此人带头,其他属吏包括洛阳府尹都行动起来,有的去帮士兵背扶百姓,有的接过扛来的米缸米袋。随着这批官员加入,整个场面顿时加快许多。虽是天寒地冻,熊熊火把之下,将每个人的面庞都照得通红一片。 “好,好!”虚行之精神振奋的看着周围所有人的行动,喃喃自语:“好,上下一心,天意,天意能奈我何!” ※※※ 灯光明亮的房间内,杨浩独自泡在汤桶内中目养神,宋智离开之前的话语还萦绕在耳边:“成大事者当断则断,稳住王世充,就是稳住洛阳,毒蛇噬臂,尚有壮士断腕,又何况独孤阀于殿下得之无用,弃之可惜,正如鸡肋,殿下若有决断,我可以出手对付尤楚红。” 独孤阀? 之前杨浩将王玄应的尸体推给独孤霸,已经有了拿此人做替死鬼的打算,可得宋智这一提醒,杨浩的顾虑已经转移到整个独孤阀的身上,尤老太婆可不是什么深明大义之辈,杀她亲生儿子,还不如直接要她的老命。以杨浩现在在洛阳的兵力,再加上宋智出手,只要布置得当,剿灭独孤阀也不过一纸诏书。 思绪转动,杨浩的心肠渐渐硬了起来,体内真气似受感应,一阵潮涌,立觉经脉刺痛,情知宋智所言不虚,连忙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到一个无知无觉的境界,全身毛孔张开,缓缓吸收着汤桶中活血舒筋的药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浩心中一动,轻轻启目,一柄雪亮剑锋,无声无息的已从后面递到他的颈侧。 刹那间杨浩一阵毛骨悚然,暗骂一声大意,强自定了定心神,道:“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来人轻声问道,顿了一顿,又道:“不要跟我说什么同宗兄弟的废话,你该知道,我不会在乎这个的!” 杨浩眉头微皱,心念电转,随即淡淡一笑道:“我是为你着想。如今洛阳大权都在我手,你现在杀了我,我手下人马势必分崩离析,洛阳小朝庭根本不是王世充的对手,你认为他还会借助于李唐吗?” “王世充借不借助李唐,关我什么事?”来人语气中透出些许异样。 “王世充不借助李唐,你如何把董淑妮不着痕迹的送给李渊!”杨浩反问。 剑锋微微一振,来人语气忽然带出一丝惊怒:“你胡说什么,谁说我要把淑妮送给李渊!” 杨浩只觉颈间微微一痛,剑锋已割破皮肤,生死关头,思路反而更加清醒:“原来如此,我说李渊虽有好色之名,也不会无缘无故向董淑妮求亲,是你向李建成进言,再由李建成蛊惑李渊,对不对!” 感觉到颈上剑锋又是一紧,杨浩反而笑道:“好个奇货可居,你师父想当吕不韦,你已经是个傀儡,你儿子还要当傀儡,如果我是你师父,这个计划如果成功,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身后一片沉默,只有剑锋轻轻在杨浩颈间颤动,杨浩深深吸口气道:“皇兄,这天下是姓杨的,为什么要让外姓来操纵!” “我不是你,我摆脱不了!”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人要去做,才知道能不能行!”杨浩沉声道:“就算你师父再神通广大,你我之间,也未必没有腾挪的余地!” “怎么说?”剑锋无声无息的退回到黑暗之中。杨浩终于松了口气:“先回答我,魔门是不是跟李唐合作了?” 身后那人略一迟疑,答道:“是,为了取杨公宝藏里的邪帝舍利,阴后已经跟李建成达成协议!” 妈的,杨浩露出一丝苦笑,这才叫自作自受,头也不回的又问道:“什么协议。李建成身为太子,还会有求于魔门,难道是帮他对付李世民?” “李建成并不知道,跟他达成协议的是魔门!”身后那人说了句很矛盾的话。 杨浩微微一惊,这时忽听外间敲门声响,独孤凤的声音道:“殿下!” 不用杨浩吩咐,身后那人已鬼魅般闪至屋角阴暗处,杨浩只扭头看了一眼,扬声道:“进来!” 独孤凤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只放着药碗托盘,带上门走到近前,掀开珠帘道:“殿下,宋二爷给你开了副药!” “先放在那里吧,我等会儿喝!”杨浩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几,独孤凤依言将药放下,却不离去,只是神色迟疑的看着杨浩,杨浩微微一愣,眉头扬了扬道:“怎么了?” “殿下,我二叔……”独孤凤欲言又止,杨浩已叹了口气:“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尽力的!” 房间内陷入一阵沉默,半晌独孤凤才轻声道:“那我出去了,记得喝药!” “嗯!”杨浩点点头:“宋智说你受了七杀拳伤,早点休息吧,天大的事,都等明日吧!” 对上杨浩的眼神,独孤凤心中微微有些发慌,愣了一愣,才记得转身挑帘而出。 房门在独孤凤的身后关闭,杨浩的眼神已转向阴沉,连独孤凤都是这种态度,独孤阀对独孤霸的维护也就可想而知了。 身后足音响起,那人又走了出来,刻意的站在杨浩身后。杨浩微微侧头,也失去再问下去的兴致,直截了当的道:“换个方式吧,等我杀了王世充,你帮董淑妮逃到关中,继续执行你师父的计划,如果最后你死在你师父的手里,至少还有我帮你报仇!” 那人良久无语,半晌才道:“你真的会帮我报仇!” “我可以对天发誓!”杨浩冷笑道:“这天下无论姓什么,都不会姓石!” 一百五十八章 秦王吊孝 “长生决?” 看着房中一躺一走的侯希白与跋锋寒两人,杨浩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宋智站在一旁,吃惊的问道:“长生决?四大奇书长生决?” 昨晚侯希白与跋锋寒昏迷一夜,宋智宋鲁宋爽三名高手出手,也没能探出虚实,到天明时分,跋锋寒还未如何,侯希白忽然自行起身满屋乱走,身形如风,隐隐带着迫人热量,将在场的宋阀众人全部迫的退出房间,宋阀对这两人都是不知根底,只好将杨浩请来征询。 “关门!”杨浩一声令下,宋师道已在外面将房门带上,房间内只留下宋智在场。 “宋兄,帮我试他们几招!”杨浩转过头来,神色凝重的道。 “好,先试谁!”宋智好奇心更盛,视线追逐着侯希白奔走的身影,跃跃欲试,杨浩却把目光投向床边:“先试跋锋寒!” 宋智微微一愣,身形瞬间变向,拳风呼啸,便往床上的跋锋寒打去,啪的一声,跋锋寒已以仰躺的姿势抬起双手,挡住宋智来拳,急接着双足先后上踢,手足并用与宋智连拆十余招。 “攻他膻中,凤府,肾门,左右涌泉!”杨浩在后面出声指点。 宋智依言而动,拳脚交加跃上床榻,跋锋寒一挺腰身,如线牵般立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如生眼睛般护住全身大穴。猛转身一拳与宋智对上,一股奇寒真气立时侵入宋智经脉。宋智脸色一变,立时收拳后退。 喀嚓一声,整张床榻碎裂开来。跋锋寒双足落地,挥拳如风继续往宋智攻去,直到这个时候,跋锋寒竟然还是紧闭双眼,完全凭本能动作,宋智边拆边退,急声道:“现在怎么办?” “继续打。打到他体内寒气转热!”杨浩不负责任的道。 “臭小子,你拿我给他练功!”宋智如梦初醒,心中大骂。却已被跋锋寒缠得脱身不得。 那边打得天崩地裂,杨浩却已掉过头,视线紧盯着侯希白在屋中来回奔走的身影,看了良久。忽然斜上前一步。踏足正挡在侯希白前进的路线上,侯希白立生感应,身形行云流水般一转,丝毫不见滞碍的绕过杨浩,不料杨浩往后斜走一步,又将他去路挡住,候希白身形再转,杨浩只后退一步。迫得侯希白再度转向。 以幻魔步配上练习捉鱼手时的感应能力,杨浩只前后左右各自踏出一步。便将侯希白疾走的身形困在一个小圈子里团团乱转,更被杨浩东走一步,西走一步,迫得渐渐往跋锋寒和宋智那边的战圈退去。 “你还来?”宋智应付一个已觉吃力,见杨浩又把侯希白迫过来,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出一拳震退跋锋寒,身形拔起,已凌空跃过侯希白与杨浩头顶。 杨浩微吃一惊,急忙闪身上前补位,双手阴阳相错,迎住跋锋寒开山破石般打来的一拳,四手相交,杨浩双手间竟产生一股粘力,带的跋锋寒双臂上下旋转,身不由己的跟着往前行进。背对侯希白,杨浩脚下幻魔步仍然一丝不乱,将侯希白迫得步步后退,以一人之力竟将两大高手牢牢困住,把宋智看的目瞪口呆。 眼看着杨浩带着跋锋寒,将侯希白迫至房中死角,杨浩忽然分出一手向侯希白面门抓去,侯希白本能的抬手招架,已落入杨浩云手的掌握,只见跋锋寒侯希白四只手臂上下旋转之中,渐渐被杨浩合到一起,四掌掌心相对,两人同时身躯一震,一起平静下来,杨浩这才收手后退,一个踉跄几乎没有站稳,好在被宋智及时扶住。 “此人若是放下一切,专心武学,必是前所未有的一代宗师,或许连大兄都……” 看着杨浩满头大汗的神色,宋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竟拿杨浩与宋缺比较起来。 杨浩并没发现宋智的异样,适才一番交手,虽然没有动用真气,却几乎耗尽杨浩所有的心力,在宋智的扶持下,退步在一张靠椅上坐定,拿起桌上茶碗一饮而尽,吐了口气才道:“这两人不能再露面了,等情况稍微好一点,你帮我把他们送出洛阳吧!” “殿下放心吧!”宋智放开杨浩,目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 “想不到。给他在这种情形下悟出长生决!”杨浩目光异样的看着跋锋寒,不觉想起当日在荥阳凭着一本书,让跋锋寒吐血弃剑而走的往事,当视线转向侯希白时,杨浩又觉迷惑,这小子绝对不会看过长生决的图本,怎么也给他练成了? ※※※ 尽管杨浩已经预料到当天会有事情发生,却想不到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几乎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五更时分,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惮一众王氏将领带着王玄应的尸体屯军午门,强行要求金殿面圣,被罗士信和秦叔宝率领的禁军阻拦,惊动宫外的文武官员,纷纷赶到宫前劝解,在几名德高望重的老臣斡旋下,王氏兄弟的大军退到金水桥外,于军中摆设灵堂,又在皇宫六门都设下关卡,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在杨浩、杨侗都不出面的情况,最终竟形成一种默许的事实。 而透过这个事实,展现给京中各方势力的一个讯息,就是……独孤阀要完了。 天空中断断续续下着细碎雪粉,天津桥两岸积水未消,洛阳府已经连夜查明情况,原来是不知什么人在洛河上游扒开堤口,引厘水倒灌,以至洛河暴溢,淹及南北城十八处里坊,倒塌房屋一百二十多间,数千百姓无家可归,幸好虚行之当机立断,调动军队协助洛阳府救灾及时,没有出现大批百姓冻死的惨状。反而赢得不少民心。 然而伴随着还有一个杨浩根本没料到的消息。北门渠工地被大水冲垮,重新开挖至少要等洛河的堤口封上,也即是说。短时间内,想从洛水找到通往杨公宝藏入口的希望已成泡影。 董家酒楼的房间内,虚行之、尚公、裴仁基还有宋智聚集一室,四双眼睛望着站在窗口看风景的杨浩,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房中只有虚行之坐在椅间,忙碌一夜,犹带着满脸疲惫。面色苍白如纸,身上伤口已被宋智重新用药包扎过,对于宋智出现在这种场合。虚行之只是微觉有些诧异,不过对杨浩能这么快拉拢宋阀的势力进来,仍是虚行之所乐见之事。 “跋锋寒,侯希白。赶羊。飞鸟,和氏璧,灌洛水!” 良久的沉默之后,杨浩终于缓缓出声:“好一个六路连环的绝后计,李唐这次真是孤注一掷,宁肯惹来王世充的疑忌,也要把我赶出洛阳!” 经过情报汇总,昨夜的情形已经全部展现在杨浩眼前。对方用意之狠毒,来势之汹汹。为区区一块和氏璧造势,就如此妄顾民生,虽然气忿,然而比起在襄阳决水殃民的行迳,却也没有指责对方的资格,只剩下一腔郁闷。 “殿下,我们没输!”虚行之挣扎着从椅间站起身,站在旁边的裴仁基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洛阳的兵权还在殿下手里,洛阳的民心也没有全部倒过去!”虚行之气喘吁吁的道:“王世充不敢直接进攻皇城,就说明他仍然顾忌殿下!” “可他现在纵兵包围皇城!”杨浩回过头来:“与欺君犯上何异,如果我真的姑息他这种行为,把独孤阀交出去,本王岂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还如何再面对这满朝官员?” “小不忍则乱大谋!”虚行之道:“当年韩信尚忍胯下之辱,殿下志在山河万里,何惧一时之言!” 杨浩看了几人一眼,依旧沉吟不决:“只恐王世充得寸进尺!” “再进尺,也不过是入朝参政!”虚行之道:“王世充之所以不肯入朝,就是担心独孤阀对他不利,不如就此除他一个心病,在朝堂上给他腾出位置来,殿下先前说联之以姻亲,赂之以重宝,现在再倚之以实权,他岂会不念殿下恩德!” “我们入洛阳以来,独孤阀也算臣服!”杨浩皱皱眉头:“两朝勋戚,说杀就杀的么?” “其实殿下大可以不用出面!”宋智忽然道:“只需要把尤楚红、独孤峰、独孤霸诱出宫外,让王世充自己动手,我们再伏兵于后,以防有漏网之鱼!” “宋二爷说的对!”虚行之道:“迟则生变,万一独孤阀狗急跳墙,皇泰主、王妃娘娘都还在皇城里啊!” 杨浩微微动容,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终于顿足停下,长长叹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尚公,你把独孤小姐找来,我跟她说几句话!” “是!”尚公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待尚公走后,虚行之诧异的问道:“殿下,你是想……” “当然是先稳住独孤阀了!”杨浩在身后椅间坐下:“我要和王世充再谈一谈!” “也好!”虚行之沉吟一下道:“学生替殿下去一趟!” “不!”杨浩摇摇头道:“还是我亲自去见他,先礼后兵,这个险还是要冒的!” ※※※ 这一天开始,洛阳城内的各方势力似乎嗅到某种不寻常的味道,纷纷龟缩不出,往日遍布全城的青楼赌馆,不约而同的全部歇业关门,更兼洛河水涨,大批船只堵塞河道,南北城各处码头大都处于停工状态,而在街头巷尾,平时满街乱窜的小偷地痞,一律不见踪影,甚至连行乞的乞丐都比平时少了很多,基本上凡是帮会势力可以插手的地方,在这天都呈现出一片宁静。 而在这种耐人寻味的宁静中,一股莫名的动荡情绪,正在洛阳城的各个阴暗角落缓缓凝聚,而最终所指向的焦点,则是本地最大的帮会洛阳帮,继前任帮主上官龙被刺身亡,继任的地下大老板荣凤祥在即位当晚再次遇刺,玄武堂堂主陈朗被杀。天津桥火并损兵折将,即任仪式中途夭折。这一系列事件,已让洛阳帮的龙头位置遭到前所未有的质疑。而另外还有一个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消息,直指荣凤祥与上官龙都是魔门中人,甚至提出荣凤祥身上的纹身作为证据,更让洛阳城内与洛阳帮有关联的帮派商号,乃至官府中人人心惶惶。 相对于此事,扰攘洛阳城一夜的赶羊、飞鸟、和氏璧还有洪水事件,则在洛阳府的全力弹压下。显得声势弱了许多,酒楼市集等人群汇集之处,都派驻了大批衙差。张贴安民告示,严禁百姓传谣。而在官府照看不到的边边角角,有人拿到“德充符,人间世”。有人拿到“杨氏当兴。李氏当亡”,有人两份都拿到,反而无所适从,结果越传越乱。 而更玄乎的所谓神仙赶羊之事,则被洛阳府一名叫袁天纲的通判略作调查后,便当场揭穿,其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群羊,带着一帮衙役招摇过市。雪地上也是只见羊踪,不见人迹。引来大批百姓围观,最后聚集在北市街头揭晓答案,从鞋底取出一双仿羊蹄的木屐,百姓们才恍然大悟,莫不嗤之以鼻。 “……先帝驾崩,盗贼动荡,大家有今日的安居乐业,全是朝庭庇佑,昨夜洛河水涨,不是朝庭出面救助,你们能指望谁呢,所以大家万万不要轻信某些别有用心之辈造谣生事,这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什么都干的出来!” “听闻郑国公的军队正在围攻皇城,朝庭还不是自身难保!” “哪有这种事情,本官不怕告诉你们,为追查昨夜的造事之人,当朝皇叔秦王殿下与郑国公亲自坐镇,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迟早都会被抓出来明正典刑,大家也要互相注意,发现可疑之人,速往洛阳府首告,必有重赏!” 听着周围人群的议论纷纷,化装藏在人群中的沈落雁只能露出一丝苦笑。在袁天纲的视线投来之前,已转身悄悄离去。 ※※※ 巍峨高耸的洛阳皇城。 宫门紧闭,城头上站满全副武装的军士,气氛紧张的看着金水桥外的郑国公府的军队,从五更天开始,对面不断增兵,到现在已达两万之众,直接在皇城外面的广场上扎下白色营帐,三军举素,酝酿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气息。 之前由右武卫大将军,益国公皇甫无逸为首的文武朝臣,已经入宫面圣,到现在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城外的军队已经等得不耐烦,隔不多久,便有人往城下喊话,要皇泰主和秦王浩出面主持公道,言辞也越来越激烈,直指杨氏叔侄纵奴行凶,有胆杀人,无胆认账,要攻入皇城讨还公道。 “欺人太甚!” 城墙之上,用黑巾蒙住头脸的单琬晶一掌拍在垛头,头也不回的向护派四仙子道:“如茵,你下去给他们一个教训!” “是!”单如茵点头答应,便要转身下城,旁边的单玉秀唯恐她有失,道:“我也去吧!”跟上单如茵,两女正要相携下楼,却听一把声音讥笑着传来:“狐狸晶耍威风啊,干嘛不自己去,叫手下人送死吗?” 单琬晶秀眉一蹙,转头向着身后箭楼,忿然道:“傅君嫱,我不惹你,你又来惹我!” 只见箭楼第二重飞檐上,傅君嫱悠闲的靠在檐角,一条腿搭拉下来,左手抱着剑,右手正逗弄那只隼鸟,花翎子一只胳膊吊着绷带,也跪坐在她身边,见两女争嘴,神色微有些不知所措。 “惹了你又如何,有本事你再告状啊!”傅君嫱不屑的道:“白头鬼,是男人都不会要你的,赶紧回东溟吧,中原太危险了!” “放肆!” 护派四仙子俱是心生怒气,几乎同时擎剑在手,却被单琬晶抬手拦住,冷笑着向上方道:“傅君嫱,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就算我被你气走,你这种还没长开的小矮子,他才不会多看你一眼!” “找岔?”傅君嫱眉头一扬,随手将隼鸟一抛,纵身便往檐下跃去。 那隼鸟翅伤还没好,叽叽乱叫着从空中倒栽下来,花翎子吓了一跳,连忙单手接住抱在怀里。轻声抚慰。 随着傅君嫱跃落楼道,单青四女各展身形,四枝长剑已将傅君嫱围在垓心。傅君嫱正是信心爆棚之际,眼角也不看,直盯着单琬晶,挑衅式的扬扬下巴:“狐狸晶,我知道你伤没好,让你一只手,空手接你十招。你若能沾上我的衣角,我立刻回高丽,从此不在你面前出现!” “这可是你说的!”单琬晶声音转冷。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幽幽绿光。 单玉秀最熟悉单琬晶的功法,见状大吃一惊,忙道:“公主你别出手,让我们把这丫头擒下来!”言罢已一剑往傅君嫱攻去。其她三女皆唯她马首是瞻。气机牵引下同时发动,四枝长剑牵起冷电似的剑网,交叉往傅君嫱锁至。 “擒我?”傅君嫱冷笑一声,长剑出鞘,不分先后的点上四枝剑尖,只因速度太快,只发出叮的一声,单玉秀的长剑已冲破拦截。划破傅君嫱左肩的衣布,傅君嫱吃了一惊。这才知道小看四女,一着失先,立时陷入守势。 “教训一下就行了!”单琬晶这才散去真气,淡淡吩咐道。 “狐狸晶,有本事自己来,以多欺少算什么?”傅君嫱气得大叫。 “废话,欺负的就是你人少,叫你狂!”单琬晶终于出了口恶气,心情愉悦的转过头去,此际再听楼下的喊话,内容还是一样,听起来却也没那么讨厌了,甚至嘴角还露出一丝笑意。 此时周围还有众多士兵,都自觉的扭头不看,罗士信和秦叔宝站在二十步外的墙头,罗士信撞撞秦叔宝:“老秦,要不要劝一劝!” “殿下的家务事,少管!”秦叔宝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视线看向阵下喊阵那人,问罗士信道:“认不认得这小子?” “王世充的侄儿,王仁则!”罗士信点头,又讶然道:“你想做什么?” “这小子真的太狂了!”秦叔宝冷哼一声:“你几招之内,搞得定他?” “他?”罗士信嘿嘿一乐:“三招!”说罢转身便去,秦叔宝在他背后叫道:“别伤他性命!”罗士信头也不回的扬手示意知道,已经兴冲冲的往城下跑去。 ※※※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皇亲国戚也不能为所欲为,君既不君,臣也不臣,再不交出杀人凶手,小小皇城,焉能阻我等复仇之志!” 愤怒的喊话声还在两军阵前回响,王行本王弘烈正引着李世民,李神通,长叔无忌,庞玉,尉迟恭一行十余人走进营门,看着满军缟素,李世民也是一脸扼腕之色:“玄应兄少年壮志,本有作为,突逢大难,天下又失一英才啊!” “多谢秦王!”王行本语气沉重的道:“郑国公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一夜未眠,还望秦王能够解劝一下!” “理当如此!”李世民点点头,跟着王氏兄弟走进中军大帐,只见帐内挂满白纸白幡,当中摆着王玄应的棺椁,王玄恕董淑妮一身孝服,正跪在供桌前烧纸。见李世民等人进来,连忙擦擦眼泪,起身相迎。 李世民拱手还礼,问道:“国公大人呢?” “秦王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帐中响起,王世充缓缓从棺椁后的内帐走出,一晚上功夫,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睁着通红的双眼,步履沉重的向前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欧阳希夷,陈长林和玲珑娇,李世民急步上前迎住,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秦王放心!”王世充冷冷一笑:“老夫还撑得住,没见到杀人凶手之前,老夫绝对不会先倒下去!” “国公!”王弘烈大声喝道:“我们这就杀进皇城,把狗皇帝和独孤阀锉骨扬灰,替玄应侄儿报仇!” “不准胡言!”王世充怒声将王弘烈斥退:“本官得先皇简拔,皇恩浩荡,岂容你这叛逆之心!” 王弘烈喏喏而退,李世民忙解劝道:“国公大人不要动气,大人为当朝柱石,与国有功,朝庭一定会秉功而断!” 王世充还没答话,欧阳希夷已重重的哼了一声:“什么秉功而断,从五更到现在,皇城六门紧闭,没一个人出来回话,分明是包庇独孤阀!” “怎会如此?”李世民吃惊道:“难道是证据不足,国公放心,我族叔李神通与突利王子都是亲眼目击,若有需要,我们可以进宫为国公做证!” “我也亲眼看见了!”董淑妮忿忿不平的叫道。 “不要说了!”王世充摇摇手,往前走了几步:“朝庭自有处置!” “国公大人此言差矣!”却听一个声音从李世民随来的从人中发出,帐内王家众人都是一惊,王世充目中寒光闪现,凛然望去:“什么人?” 一名道装中年男子已从李神通身后走上前来,向王世充打了个稽首,李世民已走了过来,从旁介绍道:“国公大人休怪,这位魏道长是世民请来的有道之士,擅长斋祷之术,能颂太平清领经,为亡人祈福,生人添寿!” “当真?”王世充半信半疑的往魏道人看去,魏道人却微微一笑道:“斋祷之术,只是我道门小技,贫道所长者,通阴阳鬼神,定天机数术,不遇大有福之人,绝不轻易施展!” “何为大有福之人?”王世充好奇的问道。 “所谓大有福之人!”魏道人道:“额生龙角,目分日月,掌握乾坤!” “原来是术家之言!”王世充脸色一沉,拂袖道:“千人一话,休来诳骗,去吧去吧!” “贫道有验证!”魏道人上前一步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月满则亏,福满则克,大有福之人,一生必定命途多桀,有少年丧父,有中年丧妻,有晚年丧子,此皆命里注定,乃天意考验!” “臭道士,你胡说什么!”王弘烈和王行本都是脸色一变,上前便要赶人,王世充却抬手止住二人,皱眉道:“既是命运多桀,分明悲苦一生,福在何处?” “天人交感!”魏道人神色郑重的一指上方:“时辰一到,天机自有感应,便是那人转祸为福之时!” “转祸为福!”李世民奇道:“天意茫茫,非人所能测,这又如何验证,怎知不会错过?” “这便是我道家本领了!”魏道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贫道所习,有孔子闭房记一书,内有一画,刚好可以做为验证!” 正当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魏道人手上的时候,忽听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王行本站在帐口,急撩帐向外看去,正撞进来一名亲兵,急惶惶的道:“国公大人,王仁则将军被罗士信擒了!” “什么?”王世充大吃一惊,也忍耐不住了:“欺人太甚!”二话不说便大步向帐外行去,帐内众人连忙跟上,李世民落在后面,向魏道人使个眼色,魏道人点点头,又将卷轴收回袖内,随众跟上前去。 一行人以王世充为首,离开营帐,匆匆走到前军阵前,只见金水桥上,罗士信横枪立马,将王仁则反剪双臂按在马鞍上,城头上鼓声擂动,摇旗呐喊,声势震天,二百名王仁则的亲兵围在桥下,面面相觑,俱都不敢上前。 “废物!”王世充的脸色已变得铁青,以王行本为首的王家众将纷纷搬鞍上马,兜马来到王世充面前:“国公,打吧!”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站在一起,相视一眼,俱露出一丝笑意,看这形势,不用魏道人再进言,便能顺利进行了。 王世充咬牙切齿,站在原地,半晌无语,旁边欧阳希夷走上前来,冷哼一声道:“世充,别人都踩到头上来了,你还忍得住吗?” “我……”王世充欲言又止,目中忽然闪过一丝狠色,张张口,一个打字便要说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泼拉拉一片马蹄震地声响,一枝人马正从西面风卷残云般驰来,打头一枝“秦”字旗号,远远晃花了所有人的视线。 “秦王浩?”李世民微微一惊。 一百五十九章 尔虞我诈 洛阳皇城地处城西北角,东南两面以御道与民间相隔,正南是吏部衙署,左接天街承福坊,右通端午门广场。大军刚过承福坊牌楼,只听见皇城方向传来通通鼓响,杨浩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双方已经打起来了,急令竖起大旗,麾军急赶,待转过街口,却见广场上还是对峙形势,才将速度放缓下来。 随着秦字大旄缓缓靠近,本已跃跃欲动的王家军队渐渐安静下来,皇城上的鼓声微微一顿,接着又震天价响起,伴随着一片山崩海啸的欢呼声,金水桥上的罗士信更抖搂精神,带领一众刀斧手策马冲下桥来,把王仁则的残部赶得四散奔逃。 “回来了!” 单琬晶奔回城头,双手扒着墙垛,远远看见杨浩策骑在军前的身影,一颗心总算彻底放下,视线再也移转不开,花翎子抱着飞儿站在旁边,同样看着杨浩走进广场,目中却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 “不打了!”傅君嫱负气的冷哼一声,挑开单玉蝶一剑,纵身又飞上楼檐,其余三女还要再追,却被单秀伸手拦下。另一边秦叔宝已大声传令,关闭了一整夜的两扇宫门终于缓缓向外打开。 而在对面的郑军阵营里,王世充精神也是一振:“好,终于出现了,倒要看他怎么跟我说!”正要往外行去,却被欧阳希夷伸手拦住:“世充,你有丧在身,不便出迎。我替你去见他!” 王世充微微一愣,李世民亦道:“欧阳前辈说的不错,死者为大。郑国公,我们先等一等吧!” “……也好!”王世充沉吟了一下,吩咐道:“行本,弘烈,你们跟希夷兄去!”王行本和王弘烈点头答应,翻鞍下马,跟着欧阳希夷往阵外行去。 裴仁基麾动军队进入广场。看着对面郑军满营缟素的场面,杨浩的神情却渐渐阴冷,虚行之策骑在他旁边。忙靠近前低声道:“殿下,轻松一点,我们是来谈判的!” “我知道!”杨浩无奈的皱了皱眉头,在军阵前策骑停下。回头向身后的独孤凤道:“凤姑娘。你跟尚公先回宫,叫宫里面不要担心,王世充我会摆平的!” “好!”独孤凤点点头,跟尚公兜转马头,驰离军阵,往皇城方向而去。宋智策马上前,好奇的道:“殿下,你准备怎么跟王世充谈?” “随机应变吧!”杨浩一踢马腹。已离开本阵,往郑军阵前奔去。宋智,虚行之和阚棱沈光连忙策骑跟上。迎面正碰见罗士信挟着王仁则纵骑而来,杨浩微微一愣,勒缰停住:“你抓得谁啊!” “王仁则,王世充的侄儿!”罗士信乐呵呵的将俘虏往地上一扔,挥枪道:“殿下,怎么处置他?” “他就是王仁则?”杨浩讶然看向地上那面如土色的将军,上次在王世充府上却没见过此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半点高手的气象,忽然俯身问道:“王将军,听说你剑法不错,你会不会一套剑法,叫醉剑啊?” “醉……醉剑?”王仁则一脸莫名其妙,根本听都没有听过。 “不会?”杨浩微觉失望:“那你手下也没有一个高手,叫秃鹰的?” “秃……秃鹰?”王仁则如听天书。 杨浩讶然一笑,再不管他,转头向罗士信道:“士信,有没有胆量,陪我去对面走一趟!” “那还需要什么胆量!”罗士信大枪一挥,拨转马头便往对面军阵驰去,杨浩目中露出一丝欣赏之色,抖动马缰,与宋智几人紧跟而上,只剩下惊魂未定的王仁则,一个人站在两军阵前,半晌不知何去何从。 “这个笨蛋,他要干什么?” 城墙上,单琬晶远远看见杨浩竟往对方军阵驰去,不禁大吃一惊,旁边的秦叔宝也是神色一变,忙道:“娘娘放心,末将去看看!”说罢转身就要下城,单琬晶急忙喊住他:“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傅君嫱坐在楼檐上,见状眼珠一转,又跃下地来,拉起还在发呆的花翎子:“走,我们也去看看!” “我……”花翎子微微一呆,已被傅君嫱拉动脚步,不由自主的跟上前去。 ※※※ “王世充,秦王殿下已至,还不出来迎接!” 虎牢三将之中,罗士信长相最秀气,性格却是最火爆的一个,没等杨浩等人赶上来,就提缰马踏前军,大枪一挥,将一排军士打得东倒西歪,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喝。 欧阳希夷与王行本王弘烈正站当间,王氏兄弟勃然大怒,欧阳希夷也是脸色一沉,忽然纵身从人群中飞起,凌空一掌便往罗士信打至,罗士信正将大枪挥在一边,忽听劲风猛恶,扭头只见欧阳希夷出手,冷笑一声,扭腰身借马力,回枪一扫迎上前去。 当的一声如同金铁交鸣之响,欧阳希夷从半空中落地,噔噔噔连退三步,险些没有站稳,罗士信倒是稳坐马上,只是双手虎口绽裂,浑铁大枪不翼而飞,神情也是目瞪口呆。 哈哈一声长笑,一个人影已从半空中,飘然落地:“夷老好功夫,老而弥坚,着实难得!” 正是宋智,两手平摊,抓着一根已弯成弓状的大铁枪,笑声中暗运内力往两头一捋,整根铁枪复又挺直如初,随手扔给旁边的罗士信,身后马蹄得得,杨浩,虚行之,阚棱,沈光已经策骑行了过来。 欧阳希夷被王氏兄弟扶住,双臂一挣,又挺身站直,喉中硬咽下一口逆血,淡淡的道:“原来是岭南的宋二爷,不知有何指教!” 宋智还没答话,杨浩已纵身下马接过话头:“没指也没教。只是教你一个好狗不挡道,这里什么地方,论得到你说话吗?” “你……”欧阳希夷几乎气竭。强忍怒气道:“秦王浩,这里是郑国公的军队,管好你的手下,不要放肆!” “说得好!”杨浩点点头脑,转向刚刚下马的罗士信,佯怒道:“士信,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做人要有礼貌,打狗要看主人,别说是郑国公家的狗。就算是普通的一条老狗,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也要手下留情啊,下次不准再犯了!” “是!”罗士信忍笑点头。 “这就对了!”杨浩气死人不偿命的大加赞许。当先带路便往营中行去。阚棱沈光龙行虎步的护在两旁,王弘烈倒是想拦一下,却被二将身上的凛厉气势所慑,见欧阳希夷阴沉着脸毫无表示,动了一动,却也没敢伸出手去。 宋智罗士信也随后而过,虚行之走在最后,歉然向王氏兄弟拱拱手。 见这帮人如入无人之境一样闯了进去。王氏兄弟一阵不知所措,半晌才回过头问道:“夷老?”却见欧阳希夷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正缓缓挂下一缕血丝。 “快叫军医!”王弘烈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抱住欧阳希夷的身躯,放声大叫。 杨浩走在前面,听见后方的动静,微微顿步回头,嘴角挂起一丝不屑的冷笑,宋智看在眼里,讶然道:“殿下跟欧阳希夷有仇?” “当年少不更事,被他摆过一道!”杨浩随口解释,扭回头来,只见前方大帐掀起,王世充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带着一群人匆匆走了出来。 “李世民?”杨浩第一眼就盯住王世充身后那人,胸中杀机立时一涌。虚行之敏锐的察觉到杨浩心绪变化,连忙再次提醒:“殿下,谈判,谈判,冷静一点!” “对,冷静!”杨浩深吸口气,压制住心绪,顿了一顿,便大步迎上前去:“郑国公!” “秦王殿下!”王世充走到近前,也忙抱拳还礼,视线却跃过杨浩,往前方的骚乱处投去,惊道:“欧阳兄怎么了!” “喔!”杨浩扭头随他望去:“年纪大了,高血压,不妨事的!” 高血压?王世充听得莫明其妙,却也不好再问,抬手道:“殿下请!”杨浩拱手还了一礼,正要往前走,李世民已上前道:“世民见过王兄!” “哼!”杨浩却寒着脸冷哼一声,迳自从他身边行过。 李世民顿时尴尬在当场,随来李阀众人都是脸色一变,早恼了尉迟敬德,上前一步就要动手,却被长孙无忌暗暗拉住。王世充也说不出什么,只歉然向李世民点点头,跟在杨浩后面往大帐行去。 一行人重又进了大帐,王玄恕和董淑妮分立两边,当先摆着王玄应的棺椁,杨浩在帐口微微一站,一抬手,虚行之立刻递上早准备好的白带,杨浩伸手接过,往额上一扎,另一条被虚行之代为系在腰间,王世充吃了一惊,忙上前阻止道:“殿下,使不得,有违礼数!” “无妨!”杨浩摇摇手,叹口气道:“日前与玄应兄府上一见,本王早有一见如故之心,只恨天意弄人,玄应兄少年壮志,本大有作为,突逢大难,天下又失一英才啊!” 王行本和王弘烈刚刚走回帐内,听见杨浩这话,不由自主一呆,视线都往旁边的李世民看去,怎么这话听着这么耳熟? 杨浩已经跪下身去,拜了几拜,撮起三枝线香插在面前的香炉上,王玄恕和董淑妮两厢还礼,王世充被杨浩这番作为触动老怀,忍不住转过头用衣袖插了插眼角。 “人生失一知己,此情何堪,玄应兄在天有灵,也受世民一拜!” 待杨浩拜罢,李世民长叹一声,也走上前撩衣跪落,照样拜了三拜,站起身来,燃香插在炉中,旁边长孙无忌索来白布,替李世民依样扎好。 “国公老年丧子,节哀顺变,学生也来一拜!”虚行之紧跟上前,跪落蒲团,向灵前三拜起身。 “人间未遂青云志,天上先成白玉楼,也受无忌一拜!”长孙无忌也走上前来,照样拜了三拜。 这一连串拜下来。双方隐隐已生针锋相对之势,一边李神通紧紧盯着宋智,已经做好准备。心说:“好,你拜我也拜!”宋智早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一整衣便往前走去,李神通立刻抢步上前,双膝跪落,二话不说便拜了三拜。插香于炉,然后站起身来,得意的向宋智看了一眼。 宋智微微一笑。随后上前,却不跪地,只是抱拳一揖,便退在一旁。 “你……”李神通神色一变。恼怒的哼了一声。悻悻不语。 有宋智作榜样,后面的也不再跪地,各自上前一揖,或是拱拱手,便退开一边,井河分明的分列的大帐两侧。 “多谢诸位!”王世充走上前来,带领王玄恕,董淑妮逐一还礼感谢。杨浩沉默了半天,这时开口道:“郑国公。不知玄应兄的后事,有什么本王能帮忙的地方?” “这个……”王世充顿了一顿,旁边李神通忽然道:“当然要帮忙了,杀害王玄应公子的真凶,还逍遥法外,秦王殿下当主持公道,好让玄应公子入土为安!” “原来是此事!”杨浩淡淡的道:“当晚本王有事在外,不知详情,不过事发之后,我特地找了宋阀的宋二爷了解过,你说的真凶,就是独孤阀的人吧!” “不错!”李神通沉声道:“本人与突厥的突利王子当晚也在场,亲眼目睹独孤霸行凶杀人!” “是么,那突利王子是怎么说的?”杨浩若无其事的问道。李神通微微一愣:“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跟我说的一样了!” “没说别的么?”杨浩心中一直有个隐忧,当晚那么多人,自己只在突利面前照过相,殊无把握会不会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来,此际见李神通茫然摇头,一颗心顿时放了大半:“那就不对了,本王可是听宋二爷转述,当晚还有一个奇怪道人和两个蒙面人袭击玄应公子,李将军不会没看见吧!” “对!”宋智出声道:“当晚本人看得清楚,那道人居心叵测,用一块假和氏璧把玄应公子抓到楼顶,又杀出两个蒙面人,致使玄应公子坠楼身亡,要说凶手,这几人也得算上!” “当真?”王世充却是第一次听说,立时回头看向董淑妮,沉声问道:“淑妮,可有此事?” “是有的!”董淑妮吓了一跳,点点头,又道:“不过最后是独孤霸下的手,欧阳前辈也看到的!” “郑国公!”杨浩走到王世充侧面:“本王不是帮独孤阀推卸责任,只是玄应兄之死,实在疑点颇多,郑国公可知道昨夜有人用飞鸟传书,传播一首嵌着国公名讳的歌谣?” 王世充悚然一惊,忙道:“未曾听过!” “没听过当然最好!”杨浩微微一笑道:“谶纬图篆一说,空穴来风,查之无稽,什么杨花落,李花开,什么桃李子,绕扬州,天下间姓杨姓李的何其多,难道统统都能应谶不成,西汉王莽新朝,国师刘歆依图谶改名刘秀,不还是死于非命,这人啦,没发迹时什么都不是,稍有作为,便又是图又是谶,原来天意也是趋炎附势的么,所以本王从来都不相信这些东西,可是若被有心人利用,拿来挑拨离间,那也是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殿下说的,也对!”王世充微微动容。 “所以说!”杨浩续道:“本王以为,玄应兄之死,明显是有人暗中操控,独孤阀固然难逃干系,只是怕国公你自己,也已经被人暗中盯上了,此事不可不察!” 王世充眉头一皱,不觉竟扭头向李世民看去,李世民心中一惊,从容道:“王兄识见过人,语吐珠玑,自然是至理名言,然而孔子也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天地鬼神之事,有时也真是出人意料,或有可寻之迹!” “笑话!”杨浩冷冷一笑:“世间若有鬼神,你拔剑自刎给我看,若真显灵,我陪你同死!” “王兄说笑了!”李世民笑道:“世民凡夫俗子,纵有鬼神,也非我所能见,当求诸专心修炼的世外高人,比如佛门的圣僧,道门的真人!” “那就更笑话了!”杨浩不屑的道:“若是有这种世外高人,随便施点鬼神之力。便能平乱世,治天下,还要我们辛辛苦苦做什么?” “这位殿下。岂不闻道可道,非常道,天道微茫,岂能用世间扰攘诸事来做衡量的!” 一个声音直接接住杨浩这句话,众人俱都扭头看去,只见那魏道人道装云履,正从帐外撩帘而入。 ※※※ 独孤凤独自一人进了宫城。在皇泰主的寝殿外见到父亲独孤峰。 洛阳皇宫分为皇城与宫城两部分,杨浩入洛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削了独孤峰的军权。只还给他两千羽卫军,负责宫城防卫,而皇城则由洛口的虎牢军负责,而此际展现在独孤凤眼前的。却是四个整整齐齐。全副武装的士兵方阵,罗列在寝殿周围,城墙上还有如林守军,总人数竟不下八千余人,远远超出独孤峰应该掌控的兵力。 “父亲,你、你把阀中的私军全部调进宫了?” 通往寝殿的台阶,独孤凤惊疑不定的追上独孤峰,闪身拦在他面前。急道:“殿下知不知道?” 独孤峰微微一怔,闪烁其词的道:“事出仓促。我总要为独孤家考虑一下,稍后我会跟殿下说的,这也是为了保护皇上的安全嘛!” 独孤凤秀眉紧蹙,深深的盯着独孤峰不放,独孤峰有些抵挡不了女儿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抓住独孤凤往上便走:“你跟我来,你祖母要见你!” 两人走过防守森严的寝殿,独孤凤越走越觉得不对,讶然道:“皇上呢,不在寝殿里么,还有进宫的大臣呢?” “皇上还没起床,这个时辰,谁敢打扰皇上休息!”独孤峰不以为然的道。 独孤凤心中越发生疑,强自镇定心神,跟着独孤峰转到西偏殿,守门的独孤阀武士施礼退下,独孤峰上前还没敲门,独孤凤已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尤夫人,唐皇是念旧情之人,连丹书金券都赐下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必自困洛阳死地!” 独孤凤听得一惊,独孤峰已敲动殿门,恭声道:“娘,凤儿回来了!” 殿内说话声一停,两扇殿门向内打开,独孤峰率先走入,独孤凤定定心神,也随后走了进去,只见殿上正当中坐着祖母尤楚红,左首边站着独孤霸与独孤策,右首边当先一名面容清癯的官员,正是左武卫大将军益国公皇甫无逸,其下立着一名光头白眉,面色红润的老者,而在大殿上还有一人背对自己而立,刚刚转过身来,却是一名作普通市井打扮,身背雪笠的美貌女子,柔顺长发垂在身前,发稍束着一枚醒目的金环,正向自己展颜微笑。 看到这种形势,独孤凤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之前杨浩特地嘱咐自己的一句话,蓦然回响在耳边:“告诉你祖母,独孤阀不负我杨家,本王绝不负独孤阀,但愿你我可以有始有终!” 独孤凤还在发呆,独孤峰已扯了她一把,上前介绍道:“凤儿,这两位是李唐的使者,沈落雁沈军师,还有南海仙翁晃公错前辈!” ※※※ 端午门外的广场。 单琬晶骑在马上,秀眉紧蹙的往对面军阵看,已经过去两盏茶时间,对面却没有半点动静,看了看不远处的秦叔宝与裴仁基两人,却依旧气定神闲,心中越发沉不住气,又向马下的单青和单玉蝶问道:“再问问尚公那边,看见什么没有?” “是!”单青手中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调整好角度,往单玉蝶手中的长明火前微微晃动,过不片刻,只见远处一所屋顶上也传来忽长忽短的反光。单青收起铜镜,转身向单琬晶道:“公主,他们说什么也没看见!” “叫他们再探!”单琬晶气恼的哼了一声。 傅君嫱和花翎子站在另一边,看到这种情景,疑惑的问花翎子道:“喂,你知道狐狸晶在做什么?” “唔,应该是一种镜语术,我们草原上驯鸟时也用过的!”花翎子解释道,傅君嫱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装出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东溟派的小动作也落在秦叔宝和裴仁基的眼里,秦叔宝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裴仁基却不屑的摇摇头,身为领军大将,观军容军势已是本能,是否有事发生,一望便知,哪里还需要这种手段。 正当单琬晶等人在广场上苦等之时,郑军大帐内的辩论也进入了字字诛心的阶段。 “……这便是孔子闭房记中的赶羊图!” 魏道人当众展示出一幅外观古旧的羊皮图轴,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绘出一个人手持长杆驱赶羊群的图画,王世充是当世鉴宝的行家,观观成色,摸摸纸张,还凑近前嗅了嗅,惊讶点头道:“真是古物,至少五十年以上的时间!” 要知道五十年前,王世充都还未必出世,魏道人眼中已浅浅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将图轴满帐展示一番:“此图乃六朝古迹,周语所谓夷羊在牧,其辞曰:乾上坤下,前三后七,茫茫天地,一统华夷,主天地间一大变,有圣人出世,泽被四海,解曰:有一圣人化洪钧,出夷入华访太清,三十七载峥嵘露,一杆赶羊上天津!” “何解?”王世充目中暴出异采,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本朝自开皇立鼎,至今刚好三十七年,正合其数!”魏道人一手悬着图轴,屈指算道:“究其词意,这一圣人应是半华半夷,杆者干也,一干正是王姓,羊前王后,说明是一个王姓半华半夷之人代杨姓而得天下!” “哈哈,好解,好手段!”杨浩大笑着走上前来,伸指往图上按去,魏道人下意识的往回一缩手,杨浩顿了顿又笑道:“怎么,怕我不小心弄花你的画啊,难为你找了这张好羊皮,却不知道这上面的墨水是不是新的?” 王世充为之一怔,愕然看来,魏道人却笑道:“天人交感,非是我一家之言,此事若是真的,洛阳城内当有异象显示,国公大人可以派人四处寻访,看是否有与图中相符的事迹!” “好,我便着人去访!”王世充正答着话,杨浩却又截断道:“不必访了,他若存心骗你,图是假的,异象当然也可以做假!” “举头三尺有神明!”李世民劝道:“王兄尽管不信,也不要胡说!” “我胡说?”杨浩冷笑一声:“这种玩意,我随口能做一百个出来,之前不算,从现在起,后五百年,我依次给你排下去,你信不信?” 李世民哑然无语,魏道人却笑道:“难道殿下也曾学过道术,虽是至圣先贤,穷推天命,都要呕心沥血,若是信口胡言,不听也罢!” “不信?”杨浩冷眼看他,转向虚行之道:“行之,你执笔,我说你记!” 虚行之愣了一愣,连忙转身向王玄恕讨了笔墨,走上前铺开纸张,只听杨浩道:“第一象,甲子,乾上乾下,谶曰: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颂曰:自从盘古迄希夷,虎斗龙争事正奇,悟得循环真谛在,试于唐后论元机!”说罢又向李世民道:“世民,这里可有个唐字了!” 李世民不置可否的笑笑,魏道人却摇头道:“尽是虚言,无一落实!” 杨浩不去理他,待虚行之记完,又续道:“第二象,乙丑,巽下乾上,谶曰:累累硕果,莫明其数,一果一仁,即新即故,颂曰:万物土中生,二九先成实,一统定中原,阴盛阳先竭,二九一十八,世民,这又是个李字了!” 一百六十章 巧舌如簧 一只蓝羽怪鸟盘旋在八百尺的空中,其下是阵型严密的郑国公府军队,每当这只鸟想要往下方的营帐落时,从旁边的民居顶上总会闪过一两点刺眼的反光,又把它惊得上升,如是几次,这只怪鸟终于放弃下落的意思,打个盘旋,往远处投去。 ※※※ “第三象,丙寅,艮下乾上,谶曰: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此象主女主武氏当国,残杀李氏子孙……” “第四象,丁卯,坤下乾上,谶曰:飞者不飞,走者不走,振羽高岗,乃克有后……此乃鹦鹉折翼之象,有拨乱反正之兆……” …… “第十二象,乙亥,震下坎上,谶曰:块然一石,谓他人父,统二八州,已非唐土……此乃二百八十年后,唐室衰弱,有乱臣认外族作父,祸乱中原十六州……” …… 郑军大帐之内,杨浩随口道来,顷刻间三百多年已过,从唐梁晋汉周一直说到宋太祖黄袍加身,到后来虚行之已跟不上杨浩的速度,杨浩索性取过笔来,让虚行之捧纸,自己边说边写,当着王世充的面,又让王玄恕另外张开一幅黄绢,说一句谶辞,便往绢上画一样卦象,左手装模作样的捏指掐算,从第一卦乾卦,推出姤、遁、否、观、剥、晋、大有八天卦,另起一行开始推坎、节、屯、既济、革、丰、明夷、师八水卦,以纳甲之法按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等方位排定。笔下渐渐形成一张八八六十四卦图,每一笔推演或增阴爻,或损阳爻。或变外卦,或变内卦,都解释得清楚明白,却又跟世传文王后天卦位大相径亭。 其时帐内近二十人,王世充,李世民,虚行之。宋智,长孙无忌几人都粗通易学,已经看得啧啧称奇。那魏道人起先还能插得几句,到现在却是双眉紧皱,冥思苦想。天下间哪见过这种算卦的方法,若是一卦两卦。还能说是杨浩的急才。可这么多卦象一句接一句,时间跨度又这么长,一口气算了三百多年,却连稍加思索都没有,若不是亲眼得见,当真做梦都难以想像。 从李神通之下的几员武将虽然看不懂,不光只凭帐内的气势已明显偏向杨浩一方,也不由得个个眉头紧锁。心中着急,却根本插不进口去。 杨浩心分数用。口说手写,视线余光还观察着帐中各人的神情,这套推背图的演算方法,是他前世上学时蒙一位学长点拨的压箱底绝活,用以谈天说地,显摆学问,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然而说穿了,也只是一种易数推演的游戏之作,所有谶辞全都经不起推敲,不过杨浩现在打得就是以假对假的主意,根本不在乎被谁看破,只要把王世充的心神扰乱,就算大功告成。 “京房,京房妖占!” 一直看到第二十象,癸末同人,那魏道人总算摸出一点门道,眉头一扬,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 还未等李世民和王世充等人反应过来,杨浩已哈哈一笑道:“不错,总算你没傻到家,离宫天火同人,二气同进,健而炎上,阳道正,阴气和,与坎宫为飞复,归魂六三公为世,上九宗庙为应,五星从位起镇星,觜宿从位降己亥水,分气候二十八,火上见金,二气虽同,五行相悖,六爻定位,吉凶在乎五二,得时则顺,失时则逆,时在癸未,阴之土克阴之水,是不得时,爻数在五为君,在二为臣,逆则君臣倒置,是为权臣压主之象,同人卦六二为子孙卦,故谶曰:朝无光,日月盲,莫与金,终傍徨,其颂曰:父子同心并同道,中天日月手中物,奇云翻过北海头,风阙龙廷生怛恻!” “此为离宫八火卦之归魂!”杨浩说话之间,也提笔在王玄恕捧的绢布上画爻:“离宫八卦,二世火山旅,三世火风鼎,四世火水未济,飞五世得山水蒙,六世风水涣,七变外卦阳爻得游魂天水讼,八变复归离宫,得天火同人。时在癸未,纳甲以戊己,偏卯中三度,隔一位在离卦之侧!” 那黄绢上六十四卦象已填了一小半,成一个半圆弧形,这种先天图法到南宋邵雍方始成形,传承唐末麻衣道人的火珠林一脉,离此时代还有二百八十多年,不说王世充,连李世民都已看的惊心动魄,而魏道人自喝破京房妖占之名后,又复默默无语,眼神也开始飘忽的扫向帐外,似乎有寻找退路之意。 自古谶讳秘学之术两大派系,一是战国邹衍习自《尚书洪范》的五行,一是鲁商瞿子木习自孔子的易经八卦,在西汉年间,这两派各出一名出类拔粹的人物,一为编篡《战国策》《五行传》《山海经》的刘向,另一位就是重订文王八卦的京房,两人同事汉成帝,以谶讳灾异干政,受权臣排挤,刘向还得以入秘书阁,校书终老,其子刘歆辅佐王莽篡汉,最后死于王莽之手,而京房由于结怨太多,先被贬谪外郡,又遭仇家杀害,其术不容于世,素有妖占、鬼易之称,平生著作大半佚失,只在汉书中草草提过一笔,偶有只言片语传世,皆被筮卜者奉为至宝。 直到宋朝时,才有人从麻衣道人传华山老祖陈抟这一脉中,倒推出京房易学的八宫卦序,推演发阐,始奠定其秘学一代宗师的地位,而在后世被传得纷纷扬扬的推背图,追根溯源,也不过是假借京房术来招摇撞骗的一种伎俩。 “第二十五象,戊子,艮下巽上,阴阳升降,复本曰归魂之象,五星从位起太白,柳宿从位降丙申,分气候二十八,上木下土,风入艮象,渐退之象。六二阴柔得位,应至尊,阳极则阴生。柔道降也,降入坤宫八卦,此谓之大厦将倾,太白刀兵,阴敌入害,有天下至尊之象,故谶曰:北帝南臣。一兀自立,斡离河水,燕巢捕戟。颂曰:鼎足称雄事本奇,一狼二鼠判须臾,北关锁钥虽牢固,子子孙孙五五宜!” 这一象谶辞根本不通。明显是后人所加。可此刻帐中几名懂易理的人都被杨浩排卦的手法所吸引,俱在脑中深思推敲,竟无一人提出异议,杨浩说得性起,也是全然不顾,正往黄绢上提笔画爻之时,眼角忽见那魏道人已缓缓移步到帐口,杨浩微微一愣。心道这孙子要跑,急忙大喝一声:“诶。魏道长!” ※※※ 刀光一闪,最靠近帐口的阚棱第一个出刀,铸成锯齿状的刀刃直接在帐幕上撕裂了一道口子,对面尉迟恭几乎同时出手,长鞭呼啸,帮魏道人挡了一刀,紧接着刷刷连声,双方人马不约而同的抽出兵刃,宋智闪身一步靠近杨浩,李神通从衣下抽出三戈戟,和长孙无忌左右挡在李世民的面前,满帐刀光剑影,堪堪把魏道人围在中间。 陈长林和玲珑娇也同时抽出兵器,董淑妮受惊似的退到一边,王世充面色一变,便要上前说话,却听嘭的一声,王弘烈已被罗士信一枪杆打得破帐而出。原来他与罗士信站得太近,腰刀还没拔出一半,已遭来这煞星的反噬。待王世充一句“住手”说出口时已是不及。 帐中诸人都是一愣,王世充恼怒的摇了摇头,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这两拨人俱都不怀好意,只是……你们也要看看场合啊。 哗啦啦的脚步声中,王弘烈带着大批军士重又冲进帐来,帐内气氛顿时又为之一紧,好在王世充及时出言制止,挥手令士兵退下。 “国公大人!”王弘烈脸涨得通红,双眼圆瞪,兀自不甘心的瞪着罗士信,后者却半眼也不看他。 “出去!”王世充不容置疑的下令。王弘烈无奈,只好拱拱手,转身麾退随行士兵。 经这一打岔,帐内气氛才算缓和下来,王世充转过身来,分别看了杨浩和李世民一眼,皱皱眉道:“秦王?” 从刚才一开始,杨浩和李世民的视线就在半空中对上,彼此都是寸步不让,直到王世充出声,两人才同时收回视线,李世民歉然向王世充一礼,杨浩却是冷笑一声,向王世充道:“郑国公,你是聪明人,我不管这道士是谁派来的,今天不说清楚,是万万不能放他走的!” 一句话将众人视线又转向被围在刀剑丛中的魏道人身上,李世民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王世充也转头去看那魏道人,神色却有些犹豫不决。 “这个,贫道没说过要走啊!” 做为此刻场中的关键人物,魏道人却也不见什么惊惶之态,微微一笑道:“可能是贫道正在思考殿下的推算方法,不觉多走了几步,倒叫殿下误会了!” “原来如此?”杨浩目中闪过一丝讥哨:“那你思考的如何,可对本王的这种算法有什么高见?” “不敢!”魏道人忙推辞道:“天机演算之术,虽然同源于易经,然而千江万水,各有法门,殿下的这种算法,贫道……未曾习过,不过数理严谨,足见高明!” “高明?”杨浩紧盯着对方,嘴角微微翘起,看似在微笑,心中却又蒙起一片阴云,如果这道士咬尽牙关跟自己辩论易理,杨浩却是不怕,可这种滑溜精乖的态度,就实在让人捉摸不定,难道他们还有后手? “第二十六象,已丑,乾坎艮震天干四阳宫,当转震宫第一卦,震下震上,易云震惊百里,有一扫残弊之象,当主王朝中兴,时在己丑,纳甲以庚寅,偏寅中十五度,与巽宫相对应!” “不对,震卦取象为雷,出东方而属木,己丑乃阴之土配阴之土,木克土,应改朝换代之象,而且当权者名中应有木字,所谓阴阳交错而为震,可能还有个明字!” 只听一阵争论之声,众人俱都转头看去,却见虚行之和王玄恕两人站在帐角,正捧着谶语和卦图旁若无人的讨论,声音也渐渐升高。到此时发觉帐内气氛有异,两人才愕然住口。 杨浩却是暗吃一惊,这一卦应在元末小明王韩林儿。想不到王玄恕还真能猜到一星半点,不免讶然看向王世充道:“国公大人,令郎还真是家学渊源啊!” “玄恕!”王世充将脸一扳,不悦的斥责了一声,待王玄恕吃惊后退,才向杨浩道:“小儿胡闹,殿下不要见怪!” “不妨事!”杨浩异样的看了王玄恕一眼。又向王世充道:“郑国公,你认为本王算得好不好,你是信这道士。还是信我?” “这个……”王世充倒吸一口冷气。旁边李世民却接口道:“王兄与魏道长都是当世高人,似我们才疏学浅,听了二位高论,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借着李世民这个台阶。王世充也闭口不言。似是默认了。这老小子的迷信程度史有明文,见他这副模样,杨浩却也不好逼迫了。 “其实天机无限,人力有穷!”魏道人捋须一笑:“我辈纵有所得,也不过只鳞片爪,验与不验,还要看是否有天象佐证!”双手捧起手中的羊皮卷道:“今日机缘巧合,这份赶羊图重现世上。总算了了贫道一番心愿,后续如何。却非贫道所能知道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信不信由你。一时间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王世充,众目睦睦之下,王世充目中光芒闪烁,隔了半晌,才淡淡的道了句:“多谢道长!”一旁玲珑娇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接这副图。 话音落地,杨浩的神色顿时变得异常阴沉。 ※※※ “出事了!” 遥见对面郑军阵营内出现短暂的异动,单琬晶,秦叔宝,裴仁基心中都是一紧。 “裴帅?”秦叔宝就要带马上前,却被裴仁基横枪拦住,不禁微微一愣,愕然向老上司看去。 “别忙!”裴仁基沉稳的道:“对方阵形未乱,有阚棱,沈光和士信在,至少能保住殿下安全,万一我们莽撞了,反而不美!” 秦叔宝也是下意识的举动,得裴仁基提醒,心中也明白过来,挽手勒住马缰,裴仁基沉吟了一下,收回大枪挂在得胜钩上,扬臂做了个手势,身后行军鼓通通敲响,原本横列的密集阵形立时产生变化,左右翼各分出一枝骑军射住阵脚,其余步军俱往中央汇集,枪矛挺举,次第上前,排成三角形的数个小型方阵,一片散乱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中,上万军队在短短十息内重新布阵完毕,前锋距对面的郑军前阵已不过五十步,立时引起对方一阵慌乱。 单琬晶和傅君嫱花翎子等人本来站在军阵前列,突然间的变阵把几女俱都包围在其中,傅君嫱吓了一跳,叫道“怎么了怎么了”,反射性的将剑拔出一半,单琬晶和单青、单玉蝶身处阵中,只觉得无形压力四面八方而来,几乎有山崩地裂的感觉,好在秦叔宝及时策马而至,礼貌的道:“王妃娘娘,请后退至中军!” “你……你们在做什么?”单琬晶开口说话,却第一次发觉声音竟如此艰涩。这种沙场军阵之道,专讲以气势取胜,绝非普通江湖伎俩可比,饶是单琬晶自以为久走江湖,也看过几场厮杀,生平首番身临其境,也是一阵心跳加速,单青和单玉蝶虽然是护派仙子,但一直作为东溟夫人的近身待卫,论江湖经验也并不比单琬晶好多少,花容或多或少都有些变色。 倒是花翎子神色还算平静,似乎经历过这种场面,悄悄拉了傅君嫱一把,提醒她把剑收起来。 秦叔宝早就诸女神色看在眼里,于马上一拱手道:“娘娘勿惊,这是鱼鳞阵法,只是给王世充一点压力,请娘娘随末将来!” 单琬晶秀眉一蹙,心中已有不愿,强道:“你不用管我,我在这里监视对面的情况!” 秦叔宝神色变了变,正要再说,傅君嫱忽然道:“快看,又有消息了!” 众人不禁扭头看去,刚好看见远处屋顶上正传来断断续续的反光,单琬晶仔细辩认,神色顿时一变,秦叔宝也扭头看去,讶然道:“怎么回事?” “尚公发现有人用侦鸟窥探军营!”单琬晶不太肯定的道:“周围似乎有不明人马潜伏,已经派人追踪过去了!” “是王世充的人?”秦叔宝微微一惊。刚要细问。却被一阵金鼓声响打断,原来对面郑军感受到己方的压力,也在这时开始擂鼓调军。中军收缩,两翼前伸,背靠着滔滔洛水,摆出一副防守用的偃月阵形。 仿佛牵一发而动全身,顷刻间金水桥前对峙的双方人马已先后进入战备状态。这两拨人马皆是训练有素的旧隋精兵,闻鼓而动,整齐划一。一股沙场征战的肃杀气势迅速在广场上升起。 ※※※ 通通鼓声响彻皇城上空,内宫城的守军也紧张起来,弓弩灰瓶等守城器械都已安排就位。士兵们林立城头,刀枪出鞘,俱是严阵以待。 整个东宫寝殿已被独孤阀重兵封锁,连小皇帝杨侗与进宫的文武大臣们一块儿。全以保护为名被禁足于此。从五更天一直到现在,水米都未沾牙,现在又隐隐听见军鼓声响,本就六神无主的众大臣们越发慌乱,纷纷出口向外面喝问情况。守殿的卫士却像泥塑木雕一样,根本不予理睬。嚷得急了,反遭刀剑相向。 小皇帝杨侗如同平日升朝一样,在内待的拱卫下。穿戴整齐,驾坐前殿的龙椅上。只是这个时候,这些平时就不太把他放在眼里的的大臣们,哪还顾得上这个小孩子,看着下面乱糟糟的情景,杨侗的脸色也不禁有些发白,勉强坐直身体,摆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却怎也掩饰不了目光中不时闪过的不安。 就在这时,殿中的声音忽然一静,只见外面的卫士已左右分开,一枝独孤阀的武士穿过人群走上殿来。 满殿鸦雀无声中,武士头领冷冷的左右扫了一眼,最后把视线投向龙椅上的杨侗,也不跪拜,一手按着腰刀刀柄,沉声道:“奉家主令,请圣上移驾御书房!” ※※※ “世充兄,大家旧识一场,你别迫的本王翻脸无情!” 郑军帐内,杨浩话音落地,一阵激烈的军鼓声几乎同时在外间响起,似乎是为杨浩助威一样,帐内众人神色都是一变,不等王世充吩咐,王行本和王弘烈已匆匆转身出帐去查看情况。李神通长孙无忌等人刚刚垂下的兵刃又重新挺起,剑拔弩张的与杨浩一方的人马对峙。 玲珑娇已从魏道人手中接过图轴,站回到王世充身侧,在杨浩阴冷的视线下,王世充叹息一声,转过身来面对大帐中间的棺椁,淡淡的道:“殿下言重了,不论如何,魏道长来为小儿吊唁,总是一番心意,老臣又岂能拒人与千里之外!” “吊唁?”杨浩森然道:“分明是妖言惑众,心怀鬼胎,我看你儿子的死,一定跟他有关系!” “秦王浩,你不要血口喷人!”李神通冷笑道:“郑国公世子死在独孤霸手里,当晚众多人证,你想帮独孤阀脱罪,也不用指鹿为马!” “诶,人命关天,岂能不多加查证!”宋智接口道:“当晚宋某也在场,我就觉得事有蹊跷,这内中未必没有文章……” 话题绕了一圈,竟似又要转回到杀死王玄应的真凶上面,杨浩渐觉不耐烦,索性截断宋智的话:“有文章也好,没文章也罢,王世充,你要为子报仇,本王给你主持公道,如果因此有损江山社稷,你自问一下,比诸李密如何,宋兄,我们走罢!”说完话招呼了虚行之等人,便要转身离去。 “殿下且慢!”王世充悚然一惊,连忙出声阻止。 “怎么,不想放我走啊?”杨浩身形停在帐口,头也不回的道。罗士信微微抬起铁枪,已经杀机四溢的看向帐中诸人。只待有谁敢说个不字,就要放手大开杀戒。 “不敢!”王世充忙拱手一礼:“老臣想跟殿下单独谈一谈!” “单独谈?”杨浩楞了一楞,原地转回身:“你跟我?” 李神通脸色一变,就要开口说话,却被李世民伸手拦住。微微一笑道:“既然王兄跟国公大人有事相商,世民先行回避!” “二公子恕罪!”王世充还了一礼。当下李世民带领李阀众人与那魏道人向帐外行去,经过杨浩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短暂的接触了一下,李世民露出一丝微笑,杨浩却撇了撇嘴。 “玄恕。淑妮,玲珑你们也出去!”王世充又吩咐道,王玄恕,董淑妮两人告退而出,陈长林和玲珑娇也随后出去。帐内便只剩下王世充与杨浩一方的人马。 杨浩若有所思的看了王世充一眼,轻轻一抬手,示意众人出帐。沈光有些不放心,叫了声殿下,却被虚行之拦住。使手势唤众人退出帐外,最后宋智沉吟了一下,也默默退了出去。 两扇帐幕从外面放下,帐内光线顿时为之一暗。棺椁前的两盏长明灯火摇晃出两圈光晕。虽然是外面是大白天。身处幽暗的帐中,面对着王玄应的棺椁,杨浩还是觉得心中有些生寒,定了定心神,道:“好了,闲杂人等都不在了,郑国公有话大可直说!” 王世充却不开口,只是绕着棺木缓缓走了半圈。一只手轻轻拍在棺木上,半晌才道:“殿下。您刚才算得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杨浩等了半天,想不到他竟然问这个问题,不由哑然失笑,往旁边走了几步,摇摇头道:“这种玩意,怎么说呢,你信,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 “真的?”王世充耸然动容:“难道说天意注定,接下来真是李唐的天下?” “你真信啊?”杨浩眉头一扬:“好,我给你说清楚,接下来,不只是李唐的天下,而且还是李世民一个人的天下,未来的皇帝就在外面站着,郑国公,良禽择木而栖,你现在赶紧去效忠,还能捞一个开国功臣当当!” 王世充哑然无语,神情挣扎了一下,手中已举起从魏道人处得来的图轴:“那这副孔子闭房记的夷羊在牧……” “你希望它是真的吗?”杨浩语气异样的问道。见王世充不作声,又冷笑一声道:“本王明白,人人都想当皇帝,你郑国公位极人臣,想得天意承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这种念头并不为过!”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可偏偏是从杨浩口中说出来,王世充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讪讪道:“殿下说笑了!” “本王不是跟你说笑!”杨浩摇摇头道:“自古谶续图录一说,由来已久,虽然玄虚飘渺,却未必没有几分道理,就拿这幅所谓夷羊在牧,若说应在你一个王字,也不为过,可这谶辞之语,可就并非对你有利!” “怎么说?”王世充愕然抬头,手中已将羊皮卷展开。 “乾上坤下,前三后七,茫茫天地,一统华夷!”杨浩将图上谶辞背了一遍,顿了一顿道:“乾上坤下,在易是为否卦,对吧!” “对!”王世充点头道:“易云否极泰来,此图三羊在前,七羊在后,有三羊开泰之意,是好卦象啊!” “你只知道否极泰来,就不知道泰极而否吗?”杨浩笑笑道:“此图坏就坏在一个赶羊上面,天地否,在易经中是怎么说的?” “否卦,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王世充念着系辞,专心看着图卷思索。 “天为阳,地为阴,天地不交,即阴阳不通!”杨浩道:“你以为他赶的是我这个杨,我看他却是赶得阴阳的阳,已经阴阳不通,还要赶阳上天,无阴阳何以生万物,生机全灭,所以说,这是一个死卦!” 王世充身躯一震,险些失手将图卷落在地上。 “九阳已是极致,天地间唯一出现十阳之数,乃是上古之时十日并出,人间如火,万物枯焦,这情景,不用我说了吧!”杨浩续道:“所谓一统华夷,史载羿为东夷族长,有穷国君,手中拿的也不是长杆,而是权杖,所以这张根本就不是什么赶羊图,而是后羿射日图!” “射……射日图?”王世充完全被杨浩说蒙了,期期艾艾的道:“那要怎么解?” “十日乃桑木之子!”杨浩道:“木下添子,那可是个李字呢!” “李字?”王世充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道:“那德充符,人间世又如何解?” 杨浩微吃一惊,老狐狸果然看到了,心中一动,道:“你读过庄子没有,德充符讲的身残志不残,人间世讲得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已经死了个儿子,还想死全家吗?” 一百六十一章 必有一伤 小半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素白色的大帐重新打开,王世充恭恭敬敬的将杨浩送了出来。 看到这种情形,等候在帐外的李世民一方人手都是神色一变,而虚行之和宋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与阚棱沈光一同迎上前去。 “殿下,老臣有丧在身,不便远送,三日之后是小儿出殡之日,希望殿下届时,不要令老臣失望!” “节哀顺便吧!” 两人的对话显得有些冷淡,杨浩说完话便转过身,连李世民凑上前来想打招呼也没理会,径直带着兀自惊疑不定的宋智和虚行之往营外行去,旁若无人的态度让在场的王氏和李唐诸将俱是面露不忿,然而做为正主的王世充却没有什么反应,仍然好整以暇的在后面抱拳相送,没有他的命令,周围的军士也不敢留难,纷纷让开通道,任杨浩一行人扬长而去。 “国公大人,殿下这是……” 见杨浩去远,李世民带着李神通等人走到王世充身边,似乎很随意的问了一句,王世充看了他一眼,眉头忽然一皱,抬手已将那副图轴取了出来:“二公子,此图珍贵无比,老夫消受不起,还请你好好保存吧!” 李世民微微一愣,有些茫然的接过图卷,王世充已不再看他,扭过头一声令下,将属下将领和玲珑娇等人召呼过来,直接将李世民冷落到一旁,这一下弄得李阀众人都是面面相觑。长孙无忌忽然道:“魏道长呢?”李神通不由自主扭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魏道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士信呢?” 来到营口。几名士兵将几人的座骑牵了过来,杨浩发现罗士信并不在其中,身形微微一顿,虚行之连忙凑上前道:“适才裴帅在外喝阵,我让士信回去报信了!” 五人先后翻身上马,杨浩兜马回头,又看看后方站在帐前的王世充等人。眉头微微一扬,双脚一踢马腹,便带马向外驰去。虚行之和宋智并驾齐驱,紧随其后,然后是阚棱沈光二人,五骑穿过郑军的阵形。在近万大军的注视下离开郑营。 对面己方军阵相距不到一百步。遥见杨浩等人从郑军中策马而出,秦叔宝罗士信已经双双纵马迎将出来。 “殿下!” 阵前相见,二将俱是带缰行礼,杨浩只抛下一句:“回去再说!”已当先驰入军中,秦叔宝和罗士信落在最后,警惕的看了看郑军的动静,才兜转马头驰回阵内。 杨浩一进军阵,迎面单琬晶已策马迎上前来。急呼一声:“杨浩!”把杨浩吓了一跳,连忙勒缰住马。待单琬晶过来时一把抓住她的马缰,埋怨道:“不好好在宫里休息,你来干什么?” 单琬晶本来担心的要命,好不容易见他平安归来,心中满是喜悦,又遭到这迎头斥责,顿时气往上撞,眼圈便红了,好在杨浩见势不妙,紧抓住她的马缰,低声道:“等会儿再跟你说!”却听马蹄声响,原来身后虚行之与宋智,对面裴仁基都已赶了上来。众人在阵中汇合,裴仁基刚向杨浩施了一礼,杨浩已道:“裴帅,传本王令,收兵回宫!” “收兵?”裴仁基微微一惊,愕然道:“那王世充……”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鸣金声响,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对面郑军军旗麾动,阵形正在往内收缩,这下不用杨浩再解释,几人立时明白过来,纷纷把惊愕的视线投向杨浩。 “殿下,你跟王世充谈妥了?”宋智忍不住问道。 自五更天起,王世充大军兵迫皇城,满营哀兵之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宋智和虚行之虽然一起同杨浩入营,但最后王世充与杨浩的密谈,两人也不知详情,只看最后杨浩冷着脸出来,还道双方谈崩了,之前身在敌军不便详问,现在看到这个结果,不仅宋智,连虚行之也是一脸意外之色,差点与宋智同时问出同样的问题。 在众人的目光下,杨浩却露出一丝苦笑,看了宋智一眼,淡淡的道:“被你说中了,王世充限我三天,要独孤霸给他儿子陪葬,否则宁可玉石俱焚!”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不禁都异样起来,宋智先前虽建议杨浩翦除独孤阀,虚行之和裴仁基也赞成了,那却是先下手为强的计策,两人也没料到王世充会反应的这么迅猛,一时间俱都默然不语,内中偏恼了罗士信,一拨马便道:“王世充好大狗胆,竟敢威胁殿下,我这就取他人头!”秦叔宝立马在他旁边,伸手将他拦下,喝道:“急什么,殿下自有决断!” “我?”杨浩闻言却一耸肩:“我是没什么决断了,人家要替子报仇,在情在理,谁拦得住?” 单琬晶说了一句:“那你就任王世充这么嚣张!”杨浩却扭过头,佯装没有听到。 说话间对面郑军已前阵变后阵,沿着洛河缓缓往西撤退,看看手下这帮人马,杨浩终于叹了口气道:“回城再议吧!” 傅君嫱和花翎子站在军中,远远看着杨浩,花翎子奇道:“你怎么不过去啊?” “过去做什么?”傅君嫱一脸寒霜:“那坏蛋已经被狐狸晶迷了眼,哪里看得到我,走,我们给小英找东西吃去!”一拽花翎子,转身便走。紧随着两人身后,一阵阵鸣金声已在军中响起。 ※※※ “谁让你把尚公调去监视军营的?” 闻鼓则进,鸣金而退。同一种模式下训练出来的军队,在洛阳皇宫外面摆出了同样的退却阵势,双方都是两翼收缩,然后后军率先变向。次第到中军前军,最后左右骑军合拢,仿佛两朵盛开的花蕊缓缓闭合。 在王世充的中军旗撤退同时。杨浩的中军旗也已撤过金水桥,而两方都留下了押后的人马,一方是王行本和王仁则叔侄,另一方则是秦叔宝和罗士信。末了罗士信心中不忿,故意带着一拨人马,挑着王仁则的头盔,在两军前耀武扬威的驰了一圈。可惜对面却异常沉得住气,根本不予理会,最后又被秦叔宝劝了回来。 从端午门进入皇宫。浩浩荡荡的军队在中极门前的广场上层层散开,休整的休整,巡防的巡防,剩下两千人马。在裴仁基的率领下跟随在杨浩的身后。直接往宫城的应天门行去。阚棱沈光昨日随杨浩往董家酒楼,麾下的亲卫军暂交秦叔宝统带,此时重新收回军权,层层保护在杨浩身侧,将虚行之宋智单琬晶都包括在内。 杨浩有些恼怒的看着单琬晶,现在才知道尚公竟没随独孤凤入宫,难怪没有半点关于宫中的消息传出来,单琬晶被他连番埋怨。脸色也不好看,一声不吭的带马走到一边。杨浩气也气不得,骂也骂不得,终究还是一声叹息了事。 虚行之见状,忙打岔道:“殿下,李世民那边。还要继续监视吗?” “当然要……”杨浩刚说了三个字,忽觉虚行之问得蹊跷,不由微微一愣。 “殿下!”虚行之低声提醒道:“咱们人手不够了啊!”顿了顿又道:“昨晚对方那么大动作,我们却一点风声都没得到,这些刺探消息的人手,实在有些调配得不太……” 杨浩微吃一惊,已然明白了虚行之的言下之意,下意识的道:“可是杨……”刚说了三个字,忽然意识到宋智还在旁边。总算及时住口。 宋智目中已闪过一丝异色,识趣的笑道:“若是探听消息,我宋阀在洛阳也小有门道,殿下如果需要,宋某定全力相助!” “那就多谢宋二爷了!”虚行之打蛇随棍上,立刻笑容满面的套起近呼。杨浩却闭口不言,神色越发阴沉了下去,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上了一个大当,摇摇头又压在心里,抬眼望去,应天门的高大城墙已出现在视线中。 庞大的队伍在宫城前停了下来,只见三座宫门紧闭,墙头上杳无人影,重宫厚壁,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沉寂的仿佛坟墓一般,杨浩不觉眉头微皱,扭头使个眼色,示意虚行之上前喊门。 “秦王殿下回宫,快快开城迎接!” 虚行之不敢怠慢,策马上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内中却没有任何声音答应,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事情不对,不等杨浩吩咐,裴仁基已经抬枪下令,全场士兵纷纷戒备起来。 便听一片密集的脚步声,空无一人的城上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影,每个垛口都探出劲弩,枪矛林立,顷刻间城上已站满了大批士兵,杀气凛然的布成阵势。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城下的军队出现一阵骚乱,杨浩的神色顿时一凛,往上一抬头,只见独孤峰一身戎装的身影,已高高站立在城头上,神情淡漠的向下望来。 ※※※ 皇城西郊,隔着护城河是一片树林,此刻在树林深处的空地上,数百名用斗笠披风深藏面貌之人聚集在一处,其中一人的肩头,正停着先前在郑军军营上空盘旋的蓝羽怪鸟。 沙沙脚步声在寂静的林中响起,那只怪鸟第一个作出反应,振翅而起,扑啦啦的声音中,已被一名身背斗笠的长发女子伸手接过,宠溺的摸了摸头,紧跟在她身后,一名身形高大的秃头白眉老者也从树后露出身形。 “小姐,晁前辈!” 四名为首斗笠人走上前来行礼,白眉老者恍若未闻。只有长发女子点点头,随即问道:“魏大哥那边,一直没有发信号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其中一名年龄较大的老者道:“疾风好像受了惊,只在那边转了两次就飞回来了,再也不肯过去,我只好让郑兄弟去看了看,王世充和秦王浩都已经撤兵了!” “这样啊?”长发女子轻轻蹙了一下眉头,一时沉吟不语。 “小姐!”那老者顿了一顿。轻声提醒道:“魏军师那边没有消息,我们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长发女子怔了一怔,道:“不等了。独孤阀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等魏大哥脱身,自然会跟我们汇合的,你们分批撤退,小心一些!” 那老者拱手领令,长发女子吩咐完,又礼貌的向白眉老者道:“晁前裴。您看呢!” “很好,很好!”白眉老者缓缓点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办!” 长发女子与四名斗笠人都是一愣。白眉老者双眉一耸,两道白眉下已射出两道精光,抬眼看向左侧三十步外的一株大树,正当所有人都随他看去的时候。白眉老者身形忽然退后。反身一拳已打在身后另一株大树上。 轰然一声巨响,摧枯拉朽的拳劲中,整株大树齐中而裂,一道白衣人影已从树上落下,双手持剑,疾劈白眉老者头顶。刹那间变起俄顷,长发女子等人也都中了白眉老者声东击西之计,刚把视线重新转回来。只见一名白衣女子口喷鲜血,已在白眉老者拳下倒飞出去。 “东溟派?” 白眉老者冷笑一声。将顺手夺过来的长剑一折两断,脚尖点地,大袖翩翩直往那白衣女子落处追去。不待长发女子下令,身边四名斗笠人已抽出兵刃,纵身上前助战。 却在这时,半空中又落下两名白衣人,其中一名伸臂救人,另一人则甩手扔出四颗白色弹丸,白眉老者首当其冲,见状神色立时一变,双袖一展,一股无形劲气横在半空,四颗弹丸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软墙,发出波波数声,嘭的已在半空中爆开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刺鼻气味迅速在林中弥漫开来。连白眉老者也要掩面后退。 等长发女子带领手下赶上前时,白眉老者双袖鼓风,将满空烟雾扫开,却已不见了那三名白衣人的去向。 “是东溟派的狐火弹!”白眉老者重重哼了一声,双拳紧握,眼中露出异样杀意。 “小姐,这里有血迹!”一名样貌精悍的斗笠人迅速在草丛中找到踪迹,扬声向长发女子示警。 “知道了,不要追了!”长发女子神情淡定的一抬手,阻止属下继续追踪的意图,一听此语,白眉老者不禁眉头一皱,不满的道:“沈军师,东溟派是秦王浩的走狗,咱们刚才说的话,可都被他们听到了!” “不要紧!”长发女子语气异样的道:“就是被他知道,那才好呢!” 白眉老者说的是他们,长发女子回答的却是他,一字之差,身边几人均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一名灰衣背剑的修长身影,站在附近的一株树稍上,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静静的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连白眉老者那般高深的功力,对此人的存在也没有半点感觉。 ※※※ “圣上有旨,只召殿下一人入见,非常时期,请殿下见谅!” 杨浩勒马在应天门下。目光一点点的变冷下去。,听着城上独孤峰理直气壮的声音,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也在心中越来越清晰,随之带来的郁闷感觉,已让杨浩彻底对独孤阀再不抱一点希望。 随着独孤峰的话音落地,从城墙两侧再次增援上来大批武装甲士,轧轧的绞盘声中,两台一人多高的奇型弩机已在两座烽火台上架起,如同水车平放的连环旋叶上推出用与守城的重型弩机,只从外形上便给人一种杀伤力强大的感觉,甫一亮相,虚行之宋智裴仁基等人俱已勃然色变,连单琬晶也惊呼出口。 “八弓神臂弩!” 八弓神臂弩?杨浩微微一呆,旁边阚棱沈光已双双上前,率领亲卫在杨浩前面布起一排防守,神情竟是破天荒的紧张起来。裴仁基一声令下,数百名盾牌手也已抢上前,在阵前立起城墙般的盾阵。 “殿下小心!”宋智一拉杨浩缰绳,就要把杨浩的坐骑往后拉,单琬晶也靠近过来,拉住另一边马辔,急道:“别逞能了,这里危险,快让开!”“让个屁!我不信他敢放箭!”杨浩气往上撞。手上猛一使力,啪的竟然将马缰齐中拽断。李世民,王世充。窦建德,静斋,魔门也还罢了,现在连小小的独孤阀也欺到头上来了。 “独孤阀主不要误会,王世充已经撤军,殿下有要事与你相商,快快把人撤了!” 虚行之还在向上喊话。壮着胆子站在弩机射程之内,一头冷汗早就下来了,整个洛阳城防总共才有十架八弓神臂弩。五台大蹶飞石,想不到独孤阀竟然不声不响的弄了两架进宫,若说王世充兵迫皇城是大胆,毕竟事出有因。独孤阀这种做法。就实属肆意妄为,其心可诛了,当真一个比一个狠。 “本官奉旨而行,请殿下恕罪!”独孤峰咬紧牙关,就抱着一句圣旨,根本不听虚行之所说。 “行之回来!”杨浩越听越不是味,忍不住出声,虚行之如蒙大赦。连忙拨马退回阵内,就在短短几句话工夫。面对着两座杀人利器,已是汗湿重衫。 “殿下,要不我们进去一趟?”虚行之心有余悸的建议道。 “独孤峰哪来这么多兵力?”杨浩视线紧盯着城上的独孤峰,神色变幻不定,单琬晶,宋智,裴仁基都聚集过来,裴仁基强压怒意道:“殿下,末将这就传秦叔宝和罗士信,召集军队,把宫城打下来!” “不可,皇泰主还在宫里!”虚行之急忙阻止:“还有这两具八弓神弩,要打也不能硬拚!” 杨浩无语半晌,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甘心的道:“算了,裴帅,传秦叔宝和罗士信,再把含嘉仓的军队调过来,给我封锁宫门!” “是!”裴仁基恭声领令,自去安排,虚行之吃了一惊:“殿下,这样做,是不是太刺激独孤阀了!” “是他们在刺激我!”杨浩勃然大怒,带马转身:“走,我看他独孤阀守个孤城,能得意多久!” 杨浩率先离去,单琬晶忙拨马跟上,阚棱沈光也率领亲军收阵后撤,虚行之落在后面,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城上,不觉宋智策骑走到身边,唤了声:“虚先生?” 虚行之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忽然道:“宋二爷,你也是门阀世家,如果你与独孤阀易地而处,今天你会怎么做?” 宋智神色微变,沉吟了一下才道:“事关家族存亡,当然要慎之又慎!”虚行之若有所思的看了宋智一眼,摇摇头,也拨马往杨浩身后追去。 城头上,独孤峰见杨浩等人一句话不留的转身离去,目中倒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一直看着杨浩等人出了中极门,站了片刻,忽然重重一掌击在墙垛上,一双眉头已紧紧皱起。 ※※※ 一碟鱼汤,一碟鸡肉,一碟酱料,几块面饼。 一式两份,分在两只矮几上,这是中午时分,杨浩拿来招待宋智的一餐午宴,在中极门外一间朝房内临时辟成客厅,用行军大锅煮出来的东西,鱼汤太腥,鸡肉太淡,酱料太酸,面饼太硬,杨浩没吃几口便搁箸不食,取过手边的酒坛一碗接一碗的喝着闷酒,宋智倒是吃得不紧不慢,待杨浩喝到第三碗时,才不得不出言劝道:“殿下,多饮伤身!” 杨浩手势顿了顿,将酒碗放下:“宋二爷,问你句实话吧,如果本王在洛阳呆不下去,被迫退回江淮,你还会帮我吗?” 不过隔了一晚上的时间,这已是杨浩第二次在宋智面前透露出收手的意思,宋智也不禁踌躇了一下,认真的道:“洛阳是洛阳,殿下是殿下,以殿下的本事,就算没有洛阳,建基立业,也是易如反掌!” 杨浩神情呆滞了一下,不由露出一丝苦笑:“好像你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一样!” “这个……”宋智笑笑不语,脑海中却想起当日杨浩在襄阳决堤放水时那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心中忽然一叹,若是大兄年轻时能似此人……宋智自己却未发觉,几乎是下意识间,他总会拿宋缺来与杨浩比较,似乎每次见面,总能在杨浩身上找到宋缺本应该有。却被强行压制住的一些东西。 杨浩见宋智不说话,也不迫他,这两天一夜,宋智当真帮他不少,比诸独孤阀这种阳奉阴违的皇亲国戚,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举起一碗酒道:“宋兄,杨浩别的没什么,只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管将来如何,今天这份心意,杨浩永铭于心!” 宋智举起碗来,与杨浩同饮了一杯,放下碗道:“殿下,独孤阀之事,你准备如何解决?” “已经不只是独孤阀的事了!”杨浩放下空碗,也不再斟酒,反问道:“宋兄以为,我跟王世充拚起来,最终得利的会是独孤阀吗?” “不会!”宋智直言道:“若说最终得利,不是李唐,就是窦建德,独孤阀不过是棋子罢了!” 杨浩暗暗点头,这位宋二爷的确是位胸有丘壑的人物,叹了口气道:“不错,可偏偏这个棋子,就点在我的瓶颈上,正如二爷昨晚所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若麾军强攻,借他们之手先杀皇泰主,再以讨逆为名夷平独孤氏,然后联合王世充在洛阳登基称帝,再召江淮兵入中原……” 杨浩说的很平淡,宋智却脸色渐变,等杨浩话语顿住,意味深长的看过来时,宋智的目光已变得复杂至极,语气迟疑的道:“原来,殿下从昨晚就已经算好了的?” “不错,我是有这么一算!”杨浩用手指点着桌面:“而且事情发展也跟我想得差不多!” “难怪你这么晚过来!”宋智从桌边站起身,讶然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杨浩沉吟道:“今天跟王世充密谈之后,我才发现,这老家伙后面的水,还没有见底啊!” “怎么说?”宋智越听越惊,杨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答应他三天之内,杀独孤霸替王玄应报仇,这只是我跟他交易的一半!” 以独孤阀的护短行径,杀独孤霸与灭独孤阀无异,宋智吃惊的是杨浩没说完的内容,不由自主的追问道:“另外一半是什么?”杨浩眨了眨眼,道:“我想拿独孤阀跟他换李世民,他竟然答应了!” 宋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起:“王世充?” 这时忽听敲门声响,宋智闪身坐回原位,杨浩应了一声,虚行之与尚公两人已从门外走了进来,带着雪雹的沙沙雨点随之飘进房内,两人身上都有些打湿的痕迹。 “宋二爷!”虚行之先向宋智打了个招呼,再向杨浩行礼道:“殿下,整片树林都已经查看过了,对方已经撤走多时,没留下半点痕迹!” 杨浩神色一沉,默然不语,虚行之又道:“树林边缘,已列入巡防区域,如果有秘道的话……” “不!”杨浩抬手截断:“把人撤了!”顿了一顿又道:“除监视李世民的密探,其他的人全部隐藏!” 虚行之微觉意外,随即与尚公同声应是。 一百六十二章 风雨欲来 细碎的冰雹打在一排排朝房的明瓦上,发出此起彼落的沙沙之声。 裴仁基在中间跟秦叔宝罗士信过来了一趟,向杨浩回报宫中兵马的布置情况,加上含嘉仓的八千兵力在傍晚即将到达,整个皇宫已重新落入杨浩的掌握之中,相应的宫城里的独孤峰也加强了防守兵力,堂而皇之将独孤阀的私兵摆上城头,亦表现出强烈的敌意。 走在朝房廊下,背对着笼罩在雨幕中的宫城,杨浩边行边向身侧的宋智问道:“荣凤祥一死,贵阀要全面掌握洛阳的地方帮会,估计要多少时间?” “如果殿下需要的话,我可以亲自出面!”宋智道:“加上青蛇帮在本地的影响,半个月内应该不成问题!” 似乎感觉到杨浩言下的催促之意,宋智面上闪过一丝异样之色,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之前说王世充、荣凤祥都跟域外的大明尊教有关系,现在我们要接手洛阳帮会,做得太明显的话,在王世充那边,会不会有所疑忌!” “这个不用担心!”杨浩摇摇头:“王世充早已破门出教,能摆脱明尊教和魔门的摆布,恐怕他还要在心里偷笑呢,至于洛阳帮,不过是明尊教与魔门互相妥协的产物,都见不得光,二爷只管放手去做,凭你们岭南宋阀,与我秦王杨浩,不信镇不住这帮妖魔鬼怪!” “殿下怎会对魔门的事这么熟悉?”宋智越来越有些生疑。 “事关皇家隐秘!”杨浩借不假思索的就找个借口:“本王不想宣诸于口,还请二爷见谅!” 宋智眉头一扬。便不再多问,不觉已送到朝房廊口,当即话锋一转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安排!” “有劳二爷!”杨浩又道:“还有这几天,请二爷帮我多留意一下洛阳地面的情况,我让行之居中联络!” 宋智明白杨浩这是想借用宋阀的情报系统,爽快的点头答应,两人拱手一礼,刚要告辞,想了想又道:“不如让玉致在殿下跟前听令。联系起来也方便些……” “千万不要!”杨浩赶紧摆手截断,反应之大,让宋智也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杨浩才尴尬的开口道:“我不是说不好,只是,只是多事之秋。何必让三小姐以身犯险……” 话没说完。宋智的嘴角已露出一丝笑意,道:“宋某之前的建议,还请殿下仔细考虑一下,宋阀并非宋某一个人说了算,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杨浩眉头轻轻皱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前方虚行之和阚棱已领着马车与护卫过来。宋智再次向杨浩告辞,走下长廊。在雨中上了马车,虚行之披着雨蓑策马行到近前。手挽缰绳向杨浩行了一礼,喝令马车启道,往端午门外而去。 着阚棱和虚行之代为送走宋智,杨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侍立身旁的沈光:“王妃呢?” “还在如茵姑娘的房里,一直没出来过!”沈光答道。 杨浩默然片刻,叹口气道:“去看看吧!” 之前单如茵被单秀和尚公救回,身中七杀拳伤,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漾,一条小命几乎去了大半,好在宋智在场,用宋阀的独门伤药稳住伤势,才算从鬼门关前捡了回来,东溟四仙子中,以单如茵年纪最轻,跟单琬晶的感情也是最好,而此次出事,也是为了完成单琬晶的命令,弄成这个结果,杨浩心中也免不了有几分恻然。 来到西朝房的一间房外,其余三名护派仙子都站在门外,清一色挂着微红的眼圈,见杨浩带着沈光到来,刚要施礼,已被杨浩抬手拦住,轻声问道:“如茵怎么样了?” “刚刚醒了一会儿!”单秀压抑着声音道。 杨浩见她神情不太对劲,不由向房内看了一眼道:“太医过来看过了?怎么说的?” 单秀却露出一丝惨笑,摇摇头并不说话,杨浩疑惑的看了看三女,吩咐沈光等在外面,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房,首先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夹着淡淡的血腥气,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影,单琬晶就坐在旁边,仿佛泥塑木雕一样,连杨浩推门而进也没有转过头来。 杨浩心中微微一沉,反手带上房门,走上前道:“琬晶!” 仿佛才听见杨浩的声音,单琬晶身躯一震,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全无血色的憔悴脸庞,看得杨浩心头一跳,忙急步上前,伸手扣住单琬晶腕脉,一股细弱真气缓缓送了过去,单琬晶目中才闪过一点亮光,整个人如同失去力量一样往后倒下,被杨浩及时扶在怀里。 “怎么回事,宋智不是说性命无碍吗?”杨浩急急问道,将目光投向榻上,只见单如茵双目紧闭的横躺于上,从被下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自锁骨以下都缠满了绷带,在昏迷中兀自秀眉紧蹙,面上还带着未消的痛楚神色。 “性命是保住了!”单琬晶失魂落魄的道:“可太医说,右手经脉断裂,就算骨头长好,也是残废!” “经脉断裂?”杨浩却是一奇:“她也经脉断裂?”心中一动,放开单琬晶的手腕,走上前掀开单如茵的被角,轻轻将她的断臂扶了出来。 “你做什么?”单琬晶怔了一怔,却听杨浩道:“我帮她看看,你忘了,我这身经脉不也断了,照样活蹦乱跳,可见医生说话,有时也未必准的!” 仿若黑暗中划过一道闪亮,单琬晶的动作触电般的顿住,瞳孔不由自主的一张,愕然向杨浩看去。 “其实要我说,废了也好。女孩子家舞刀弄剑,成何体统!”杨浩一边说话,一边用双手在单如茵断臂各处穴位上检查:“索性乘这个机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下半生平安喜乐,子孙满堂,也不枉你们主仆一场!” “你不要胡说了!”单琬晶快哭了出来:“到底有没有办法?” “谁知道呢?”杨浩放开手道:“最多我试试看,宋智说我现在不能妄用真气!” “你?”单琬晶吃惊的看向杨浩,杨浩则盯着单如茵道:“反正我尽力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说话间撩开单如茵的盖被,一手托在后者颈侧,轻轻将她扶了起来。单琬晶见状也不便细问连忙伸手帮忙。 两人轻手轻脚的将单如茵扶起,然而单如茵昏迷之中,根本无法自行坐正,杨浩试了几次都不行。索性一咬牙。撩衣坐到榻上,在单琬晶愕然的注视下,坦然将单如茵半搂在怀中,右手将单如茵的肘部托起,轻喝一声:“愣着干什么,帮我扶着她的手,刚接好的骨头,小心又断了!” 单琬晶被杨浩喝醒。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其他的事。依言将单琬晶的手臂托了,杨浩收回手来,贴住单如茵肩后大穴,开始运功输气。 其时单如茵全身衣衫尽除,只隔着薄薄一层绷带,斜躺在杨浩怀中,肌肤热量透体,带着一种淡淡的幽香,杨浩也要忍不住心中微荡,忙深呼吸了一下,闭起双眼,按照九玄大法中凝神入穴的法子,灵台才渐渐清明。 单琬晶紧张的注视着杨浩的动作,却未发现,单如茵紧闭的眼皮下微微动了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 云重天低,雨中夹雪,虽然势头不大,却透着清寒袭人。 天津桥南,魏道人穿过三条斜街,换了四套装束,始终摆脱不了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沿途也用过好几种应对手法,却连跟踪者的一丝影子都摸不到,显然对方无论武功经验都在自己之上,而令他暗暗心惊的是,却每每在自己以为甩掉对方,淮备往南城的秘密据点去的时候,对方总会有意无意的露出几分痕迹,让自己不得不重新改道。与其说是跟踪,试探意味似乎更加多一点。 一路行来,洛河沿岸,随处可以看见涨水后的狼籍场面,还有不少洛阳府的衙差冒雨在街上巡逻,市面上的店铺虽然生意清冷,但大多还是如同平时一样照常开业,似乎昨晚发生的种种怪事,并没引起太大的恐慌。对于这些洛阳的居民百姓而言,除非朝庭崩溃,官府撒手不管,只要还能有个依靠的对象,哪怕明天就要天崩地裂,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洛阳府在这次事件中,所呈现出来难得的工作热情和效率,正好应合了百姓们的这一心理。却是魏道人事前没有料到的。 不过魏道人也不着急,谣言的影响,总需要一个时间来沉淀,再过几日,等洛阳周边的消息反馈过来,大势所趋,哪怕秦王浩能擎天架海,就要看你这大隋最后一枝正统,究竟还能支撑到何时。 让过一队巡逻的衙差,魏道人拐进路边右侧的窄巷深处,撕下假须,将外衣扯去下襟反穿过来,掏出一只软帽顶在头上,往右眼上贴了一片肉色软膏,扎起裤脚,又拿出两只草鞋换上,这已是他随身最后一套伪装,如果再不能把跟踪者甩掉,那就真的麻烦了。 刚刚收拾停当,魏道人心中一动,忽然抬头,只见一名身负长剑头顶雨笠的人。已鬼魅般的出现在十步外的对面。 魏道人喉头动了动,只觉得嗓子有些干涩,强吸了口气,定定心神,将脸上的软膏又撕了下来,直起身形,坦然道:“阁下跟着魏某到这里,不知有何见教?” “你就是魏征,前任李密帐下的首席谋士?” 一把清丽淡雅的声音,如同空山灵雨,不带一丝尘气,让人一听之下,便会不自禁的心生好感,魏征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警戒的目光也稍微柔和了一些。话一出口,便是心中一凛。 “昨晚洛河涨水,和氏璧出世,飞鸟书,赶羊图,这些都是你策划的?”那人缓步走近。口中继续问道。 魏征站着不敢动,心中想一概否认,可说出口却变成:“不错!” “为什么?”那人已走到近前。魏征神情犹豫了一下,答道:“我想挑拨秦王浩与王世充火并,逼王世充造反,彻底覆灭大隋!” “能想到以势对势,的确不错!”那人露出一丝欣赏的微笑:“难怪李密本来就以智计闻名,也要倚重于魏兄!” “你到底是什么人?”魏征猛的醒悟过来,向后连退三步。心中惊骇已无以复加。 “在下秦川!”那人淡淡的道。 秦川?魏征确定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愣了一愣,冷笑一声:“阁下对魏某了如指掌,魏某却对阁下一无所知。这种对话,似乎不太公平呢!” “哦?”那人奇道:“跟我讲公平?魏兄不怕我是秦王浩的人,就凭刚才那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你了!” “明人不说暗话!”魏征沉声道:“阁下若是秦王浩的人。又何必跟我废话这么多?” 那人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看了魏征片刻,展颜一笑道:“魏兄安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想为昨夜之事,求一个答案!” “我凭什么告诉你?”魏征视线闪向巷口。 “当然有理由呢!”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见魏征警惕的后退,又停下脚步:“魏兄用和氏璧布局,至少应该跟原主人打个招呼吧!” 魏征在袖内已捏好了一枝信号箭。只待对方稍有动手意图,便抢先放出去。猛听到这句话,顿时神色巨变,张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细雨飘洒在两人中间,巷内一片安静,那人轻轻扬首,斗笠下露出一张毫无瑕疵的容貌,明亮双眸如同夜空晚星,如同带着一种庄严神圣,直指人心的魔力,让魏征怦怦乱跳的心脏,不能自己的渐渐平缓下来,进而竟产生一种自惭自愧的异样感觉,仿佛在此人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大不敬的罪过。 “李密一死,蒲山公营再无作为,为何魏兄要趟洛阳这趟浑水?”那人很自然的问道。 “我……我是奉太子建成之令!”魏征挣扎着道:“全权主理在洛阳的事务,协助李世民拉拢王世充!” “太子建成?”那人倒有些意外:“蒲山公营已经全部投靠李建成了么?” “还没有!”魏征点头道:“太子突然返回长安,世绩镇守黎阳,还没来得及与太子见面!” “原来如此?”那人微不可觉的皱了皱眉头,又突然问道:“李建成与荣凤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帮你?” “这个……”魏征微一迟疑:“我不太清楚,荣凤祥那边,是杨虚彦联系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魏征所说的东西,等魏征的神情刚刚有所松动,又问道:“你既然想用和世璧来迫王世充造反,怎么最后又把王玄应杀了,难道你别有用意?” “那是意外!”魏征苦笑道:“我也没料到,合晁公错与王薄两大高手之力,竟然没把王玄应救出去?” 那人微微一愣,竟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答案,顿了一顿才道:“那现在呢,你今早去见王世充,可有进展?” “没有!”魏征提起此事,神色微见懊恼:“王世充已经被杀子之仇冲昏了头,竟然兵逼皇宫,本来我用谶图进言,已见成效,偏偏秦王浩……” “秦王浩怎么了?”那人见魏征停住不言,又追问道。 魏征心中明知不对劲,还是忍不住续道:“偏偏秦王浩竟然是易算高手,当众为王世充推演京房八占,现在王世充已经退军,两人之间可能达成了协议!” “那你们为何又私下联络独孤阀?”那人一点点的追问:“不怕王世充知道了,会跟你们翻脸么?” “这是唐皇的意思!”魏征道:“等王世充知道,独孤阀已经在长安了!” 那人露出了然之色,微微一笑,魏征立觉得浑身压力一松,骇然又退了一步,刚要张口呼喝,那人已道:“放心吧,我不会坏你的好事!” 魏征又惊又怒,又惊惧于对方的手段。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那人刚要转身离去,想了想又道:“恕在下多嘴。魏兄大好人才,当择明主而侍,李建成虽然是李唐太子,但论声望资质,皆非上上之选,魏兄还要考虑一下才好!” 魏征咬牙不语,那人轻轻点头。原地转身,已在雨中渐渐行远。 看着对方的背影,魏征忽然生出一种无力的感觉。生平所遇之事不少,却加起来,也没今日这般可怖,双拳紧握。只在短短功夫。已攥出湿漉漉的两手冷汗。 他现在却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玄武门之变后,却正是此人说了一句话,才得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 杨浩轻轻吐出一口气,体内真气搬运一周天,隐隐觉得经脉生出刺痛感觉,知道是宋智所说的药力发作症状。当下吐纳收势,睁开眼来。却见单婉晶斜坐在床边,神色异样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杨浩眉头一扬,一撩前襟双脚下榻,忽觉得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单婉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他扶住,满腹疑窦也只能暂时按下。 “不要紧!”杨浩也有些心惊,想不到真气已经衰竭到这个程度,就势缓缓在榻边坐下,定了定神道:“帮我拿杯茶来!” “你没事吧!”单婉晶慌张的放开手,走到桌边去给杨浩倒茶。就在单婉晶身后,杨浩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婉晶,我叫沈光送你回江都,好不好?” 单婉晶的身形在桌边停了片刻,一言不发的转身,端了杯热茶递了过来,杨浩伸手接住杯子,打量了一下单婉晶的脸色,续道:“你的伤还没好,如茵又成了这样,洛阳现在的局面已经失去控制,你继续呆在这里,我真没信心护你周全!” “那你跟我一起走!”单婉晶看着杨浩,目中隐隐露出一丝压抑。 “不行!”杨浩喝了口水,摇头道:“做了这么多事,我现在走的话,岂不前功尽弃!” “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单婉晶再也忍耐不住:“你不是计划的很好吗,不是要向董淑妮提亲么,聘礼都收了,为什么王世充突然翻脸,独孤凤不是一直跟着你吗,怎么独孤阀也会翻脸,你又变得这么不对劲,你是当朝皇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难道只隔了一夜时间,整个洛阳都造反了不成……还有,你的武功,是怎么恢复的,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你在提防我?” 单婉晶声音渐高,越说越显急燥,杨浩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低喝一声:“单婉晶!”声音中微微掺杂了一丝内力,单婉晶娇躯一震,气息不匀的停住话头,俊脸上已染上一层红霞。 杨浩先看了看熟睡的单如茵,确认后者并没有苏醒的迹象,这才向单婉晶看去,皱了皱眉头道:“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想过瞒你,就算天大的事,总还有我在,我只是不想你太过劳心……” “那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你!”单婉晶眼圈微红,掩饰性的背过身去。 女人啊!杨浩在心里叹了一声,根本无言以对,想了想又道:“其实这几天夜里,我都在你睡着之后,用长生真气帮你疏理经络,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如果你不愿回江都,不如先到东平等我!” “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搬出皇城!”单婉晶决绝的道:“总之你在洛阳一天,我哪里都不去!” 杨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扶着榻缘站起身来,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 “不去!”单婉晶看也不看杨浩一眼。 “那好!”杨浩似乎早知道会有这种答案,毫不意外的道:“帮我做件事,东溟派在洛阳的情报系统,我已经下令暂停了,明天我会打发尚公去虎牢,这个担子你来挑吧!” 单琬晶怎也没想到杨浩会抛出这个条件,先是一愣,随即一惊:“你……” “别误会!”杨浩一挥手道:“我不是怀疑尚公,只是你们东溟派最近的工作效率,实在太差强人意,这次你来接手,我要你秘密运作,除了你我之外。不准再经过第三个人!” 见单琬晶还有些迟疑,杨浩又道:“之前我答应过让你一展所长,现在机会有了。你不是不敢接了吧?” “为什么要把尚公调开?”单琬晶明显感觉到其中有些不对劲,或者说杨浩还有事瞒着自己。以东溟派的组织严密,若是说尚公有什么问题,单琬晶第一个不会相信。 “别问了!”杨浩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阴沉,侧转身道:“或许是我多心,不过小心无大错,就算你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又如何,人心,真是难测!” 单琬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想要继续追问,却听笃笃敲门声响,沈光的声音在外面道:“殿下,王妃娘娘。裴帅有事求见。正在天字房等候!” “知道了!”杨浩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单琬晶,后者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静静走上前帮杨浩整理依容,欲言又止的道:“你的伤势,真的不要紧么?” “宋智给我配过药了,小心温养。并无大碍!”杨浩笑了笑道:“你我现在一尸两命,我自然会保重!” 单琬晶纵然心事重重。也被他这句话说的勾出一丝笑意,仔细替杨浩结好发饰,有些不舍的放开手,杨浩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 “参见殿下!” 回到朝房之中,杨浩看着跪在面前的两名文官,压根也没想到,裴仁基会把这两个家伙领过来,等两人一人一句说完事情的经过,杨浩的眉头一点点的皱起,已经在眉心皱出一个山字:“……所以,你们两个,就这样被那群秃驴赶回来了?” 跪地两人,赫然是奉令看守净念禅院的元文都和卢楚,卢楚还好一点,元文都已是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抬头,看到两人的窝囊样子,杨浩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啪的一拍桌面,怒道:“你们也算是高官重臣,小小一间寺庙,说封山就封山,还把朝庭看在眼里么,你们是废物吗!” “殿、殿下息怒!”卢楚结结巴巴的道:“禅院有、有先皇文帝的金牒,我们、我们不敢……” “不敢什么?”杨浩怒极反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剃了头发,就能跟本王平起平坐了,秃驴的话你们听,本王的话,你们也就不听了?” “臣不敢!”卢楚吓得低下头去,元文都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杨浩心中,实是没把净念禅院当回事,只是那座铜殿,关系到洛阳地下杨公陵墓的秘密,想不到给了这两个家伙两千人马,还是镇不住场面,若是平时,杨浩索性直接带兵去了,只是现在城内也是吃紧,应接不暇的事情一样接一样,怎不让杨浩恼火至极。 “殿下!”裴仁基从旁道:“要不要末将再领人马上山!” “算了!”杨浩直接挥手否决,狠狠盯着卢元两人,明知这二人大言无用,有气也没处撒,重重在原位坐下,冷声问道:“那座铜殿打开了没有?” “没有!”元文都连忙抬起头:“臣看过了,那座铜殿又厚又重,地基深达地下数丈,除非把山头削平了,根本打不开的!” 卢楚嘴慢,被他抢快了一步,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心中大为不满,人才啊,顶风就我上,无风无浪的你倒是快了。 听到元文都的说法,杨浩总算放了点心,又看了两人片刻,话锋一转道:“宫中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知道!”元文都又抢着道:“独孤峰大逆不道,纵兵封锁宫城,以下犯上,罪该处斩!”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似乎不斩独孤峰就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谢天下,卢楚跑在旁边,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挪身子,越发替他惭愧。 “好!”杨浩却一击掌,赞赏的道:“果然忠肝义胆,既然如此,元大人你替本王做件事吧!” 不等元文都露出笑容,杨浩已沉声道:“现在宫城封锁,圣上安危为重,我要你替本王进宫护驾,顺便告诉独孤峰,本王只给他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他还不开城投降,本王的军队就要攻城,到时玉石俱焚,后果如何,叫他自己考虑!” 元文都差点没吓瘫在地上,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杨浩的眼神顿时一变:“怎么,你不愿意去?” “我……我……”元文都冷汗都下来了,这摆明是要自己进宫给皇上陪葬啊,可当着杨浩的面前,又哪里敢说个不字,这位秦王殿下,可是在江都杀过先帝,在襄阳决堤放水的杀人魔王,让自己人头落地,根本就无所顾忌。 “臣愿往!”卢楚大声应道。 “还是卢大人有胆色!”杨浩笑了笑,也不再看元文都,直接吩咐裴仁基道:“裴帅,带人送他们进宫!” “是!”裴仁基领令上前,卢楚自觉的站起身,向杨浩拱手一礼,转身而去,元文都却赖在地不动,裴仁基一挥手,上来两名亲兵,直接把他架了起来,随后也跟出房去。 打发走了这两人,秦叔宝又来禀报,六部九卿的一些主事官员已经到了中极门外,要求晋见秦王殿下。这帮人皆是所在衙属的副手,直属上司早前随众入宫,到现在还没出来,已经让他们六神无主,好容易等到秦王殿下回宫,王世充撤兵,宫里竟然还是没有动静,从杨浩回宫开始便想要晋见,探探朝庭的风向,杨浩却顾虑宫中情形外传,一直没有允许,直到此刻皇城兵马重新布置妥当,杨浩才想起这一档子事,只略做沉吟,便让秦叔宝将这些人领进来。 “若是宫城里的君臣出了什么意外,这些也都是后备人才啊!” 现在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秦王殿下早已将情况考虑到最恶劣的地步。 一百六十三章 一轮明月 入夜雨止,熊熊火把照亮皇城上空,含嘉仓守将费曜、田阇率领八千人马于傍晚时赶到皇城,加上裴仁基手中一万余人马,杨浩手中的兵力已增至两万三千左右,乘夜将宫城团团包围,而从来没有灭过灯火的洛阳宫城,破天荒的漆黑一片,仿佛灯火海洋中浮起的一叶孤舟,膨胀着一丝丝紧张的压力。 尽管杨浩为安抚人心,打的是加强皇宫防卫的旗号,对外庭官员也善加安抚,然而事实明摆在那里,上至皇泰主杨侗,下到独孤阀与九卿重臣至今无一露面,再笨的人也会感觉得到要出大事,这一夜,宫内内宫外更不知有多少人将要睡不安寝。 药味弥漫的朝房,杨浩仰躺在热气腾腾的大浴桶内,随着药力一点点渗入经脉,皮肤上正呈现出一层虾子烫熟般的红色,眉头也轻轻蹙起,舒经活血之药本来就有其霸道之处,再加上宋智从岭南带来的珍稀药材,功力十足,用文武火煮成药汤,泡在里面的滋味委实不太好受,也是杨浩咎由自取,强如绾绾与师妃暄,受和氏璧改经换脉之后,都要觅地静养,偏偏他愣头青一个,凭着原着中一知半解的印象,便以为内伤全愈,肆无忌惮的妄用真气,若非昨夜伤势发作,被宋智瞧出端倪,再过几日绝对是脉毁人亡,回天无术的局面,相比现在受这点痛苦,只能算是小惩大戒。 然而也有一桩好处,当日鲁妙子断他七情内伤。全因为其功法与心境不配合,经此一劫,新生的长生真气彻底与他气血经脉融会贯通。再加上这段时间杨浩也恶补了不少道藏经书,每日勤练太极拳,多少领会了点长生真气的内涵,总算稳住了根基,不过这种道家真传,想要再做精进,非配以精深的道学修为不可。否则便只能像原着中寇仲和徐子陵那般,或走兵家战法,或从佛门真言手印。另辟蹊径方能有所成就。 在道家学术而言,所谓内功外用,在内是周天搬运,养丹孕婴。在外便是斩三尸。寄执念,方能超脱成圣。所谓万法归源,讲得只是内功,而外用千般,如儒家的治国平天下,佛门的普渡众生,兵家的临机决胜,法家的法、势、术。墨家的非攻兼爱,都是三尸。都是执念,只有一朝斩去,方能成就道家至高之境,这些思想,对于杨浩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或者偶然间会灵机闪现,可在精微之处却难以弥补,可以说若无机缘,杨浩这辈子也就技止于此了。 可目前来说,杨浩压根还没这方面的认识,洛阳这盘棋接下来该怎么走,才是更让他头疼之事,一开始只是想极力避免重蹈原着覆辙,一边打压独孤阀,一边笼络王世充,等自己站稳脚跟再做计较,本来仗着秦王杨浩的身份,先天就比静斋魔门乃至李唐等心怀叵测之辈多了一分优势,至少在明面上,没人敢跟自己争锋,可是昨夜一场骚乱,对方竟能使出图谶符纬这种逆天改命的大场面,就着实太出杨浩意料之外了,以至杨浩现在都还有些困惑,到底我是穿越的,还是你们是穿越的,上下五千年,有这么玩的吗。 偏偏独孤阀太不争气,一点风吹草动,就敢做出挟持皇泰主,封锁宫城的愚蠢行径,想死也不要连累街坊啊,早知如此,不如昨夜爽爽快快的认下杀王玄应的罪名,不过如此一来,以独孤阀的白痴程度,肯定会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说不定还会推波助澜,那就更加没有转寰余地了,弄成现在这样,虽然王世充死了儿子,不过看着自己跟独孤阀都骑虎难下,说不定这老狐狸正躲在家里偷笑呢。 尽管如此,杨浩心底仍然不太赞同将独孤阀就此抹去,概因天下四大门阀,除宋阀以外,其余三阀中就剩独孤阀一家,至少表面上,还在做杨氏王朝的耿耿忠臣,在这个门阀世族大行其道的时代,独孤阀已成为大隋的最后一根精神支柱,一旦这根柱子也坍塌掉,孤悬于世的杨氏皇权,在天下士族的心中,还值得几分重要性,就实在值得玩味了。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杨浩不认为宋智与虚行之两人会看不出来,宋智也就罢了,原本是局外人,想要中途入局,自然会动些心眼,一旦独孤阀失势,杨浩想在洛阳重新找一个平衡三方的选择,无疑也就只剩下岭南宋阀了,话说回来,这位宋二爷无论插手的时机,还是行事的果断,都在最关键的点上,步步紧逼,让杨浩想拒绝也找不到立场,再加上宋阀庞大的势力背景,更让杨浩深深忌惮,潜意识里亦不想贸然把这头猛虎放入中原。 宋阀太强,强到在中原这盘争生死,论成败的大棋上,没人敢随便带他们玩,也就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只把输赢当游戏的小混混敢。如果杨浩没有这个大隋秦王的身份,又是孑然一身,陪宋家玩玩也无不可,可是既然辛辛苦苦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杨浩就不能不小心眼了,原本只是想借着以往的交情占点小便宜,哪知道人家上来就动真格的,要说动心,杨浩也有过,可是不知为何,宋智明显有些操之过急的感感觉,摸不清底细之前,杨浩也只好打打太极推手,说几句漂亮话,先把对方哄住,宋玉致是绝对不会去追的,还要有多远躲多远,洛阳这地方,既然你宋家想玩,我就给你们个机会玩,顺水人情,最多玩砸了,本王拍拍屁股走人,回江淮当土皇帝,若是能引得宋阀跟中原群雄正面对上,说不定还能落个收拾残局的机会。 可虚行之这厮,突然间表现出倾向于宋阀的立场,就让杨浩心里不免犯起嘀咕。不是第一次了。在汉南,这穷酸就一个劲的巴结商秀洵,回了江都。没多久就跟东溟夫人私下有了勾结,到洛阳这才几天,明显看得出,似乎各方面这家伙都很吃得开的样子,而现在又是宋智……若说此人只是热衷名利,可做到这样不加掩饰,又有哪个上位者敢放心用他。 房外忽然响起一阵吵嚷。打断了杨浩的思路,很意外的皱了皱眉头,这个时候是谁敢来打扰自己。还没开口询问,便听沈光的声音怒喝一声:“大胆!”紧接着劲风声响,竟是已经交上手了。 杨浩猛吃一惊,拿着桶边的白巾。湿淋淋的跨出汤桶。胡乱往腰间一围,湿淋淋的便往门外走去,双手拉开大门,只见数十名披甲卫士正聚集在台阶下面,俱是仰头上望,杨浩微微一怔,从房顶上已传来很熟悉的声音:“沈光,狐狸晶怕你。我可不怕你!” “傅、傅君嫱?”杨浩抬头看着廊顶,一双眉头不禁皱了又皱。 叫过卫士来匆匆询问。才知道原来傅三小姐喂饱了鸟,不知又怎的兴趣大发,跑来说要看看杨浩,因为事前得到吩咐,知道杨浩正在疗伤,沈光自然不肯放行,不料两句话没说完,傅三小姐翻脸无情,突下杀手偷袭沈光,当场动起手来,又上演了一场决战紫禁之巅。 弄清楚了发生何事,杨浩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点了几名卫士,让他们想办法把沈光从屋顶叫下来,安排其余人依旧回守岗位,杨浩这才悻悻然的转进房内,毕竟这种天气,披块白巾,近乎赤祼的站在外面,杨浩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刚关上房门,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房内烛光微微一暗,杨浩正要解下白巾动作忽然停顿。 “谁?”杨浩这一惊非同小可,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已经按上门框,长生真气凝而不发,六感迅速提升,耳中已搜索到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之声。却仍然无法判定出对方的位置,只这一点,已证明来者不是一般高手,好在还没有感受到异样的压迫感,没有杀意,也让杨浩险些脱口而出的来人二字,又吞回了舌下。 “是我!” 随着声音,一个身形纤丽的黑衣人静静的从右侧屏风后转出,隔着十余步远的距离,神情复杂的向杨浩看来。看清来人容貌,杨浩不禁一愣,下意识的将腰中的白巾紧了紧,神色变幻一下,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房间内一片寂静。 “殿下?”门外外来沈光的询问声,似是刚刚摆脱掉傅君嫱。 “没事!”杨浩头也不回的吩咐道:“继续守卫,没我传唤,谁也不准进来!”目光紧盯着对面的黑衣人,杨浩这才明白,为何傅君嫱会无缘无故的跑来闹事。 ※※※ 几声更鼓深响,悠远深长,一轮明月悄悄脱出阴霾,洒下如华光晕。 “你让我跟你进宫?” 朝房之内,杨浩一边说话,一边将一件黄袍披在身上,伸手在腰侧打着襟扣,隔着一座薄纱山水屏风,一个烛照摇曳的人影正投射在屏风上,语气急切的道:“殿下,事情并不向你想像的那样,祖母他们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杨浩双手探在脑后,挽着发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不以为然的道:“是不是担心我为了安抚王世充,牺牲你们独孤家,别告诉我你们是逼不得已,我跟你说的话,你没有转告给尤老夫人吗?” 外间那人正是独孤凤,只是一日不见,神色亦憔悴了许多,由此可见,此刻困守孤城的独孤阀内部,其实也并不轻松。可杨浩的表情上却全无半点怜香惜玉,继而冷笑道:“仗着皇亲国戚,就可以为所欲为,封锁宫城,挟持皇上和朝庭重臣,好个独孤阀真是胆大包天,是看我杨家不行了,想取而代之,还是说,原来后面有人给你们撑腰?” 此次被困宫中的官员名单,已经在下午时分统计出来,共计四个国公,六个尚书,还有十余名仆射待郎大学士,几乎是洛阳文武朝臣的一大半,虽说自杨广失陷江都之后,洛阳朝庭的作用已经相当于摆设。可这批人都是为官多年,着有政声,在洛阳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一旦处理不好,朝野间势必会有一场动乱。搞成这样,杨浩又怎会不对独孤阀更加反感。 不过在这次事件中,独孤阀始作俑者,自毁长城,等于是把满朝文武彻底得罪,而这些官员中相当一部分又是曾经投靠了王世充的。此番也是想替王世充出头,结果全部牵连在内,反而杨浩入京以来只抓兵权。不问政事,却是毫无损失的一个,更借着这次机会,以主持公道的态度。却赢得不少外庭官员的好感。也算是意外之得。 当杨浩说完这句话,独孤凤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废话!”杨浩冷哼一声:“李唐的人,能在洛阳皇宫里进出自如,本王若一点动静都察觉不到,那可真是有眼如盲了!”说罢又叹了口气,看了独孤凤一眼:“本王到现在还按兵不动,都算是顾全大局,否则你以为小小一座宫城。区区一个小皇帝,真能保你独孤阀平安吗?” “不是这样!”独孤凤争辩道:“一开始是因为王世充兵迫皇城。父亲和祖母担心皇上的安全,才下令封锁宫城,根本不知道益国公皇甫无逸会引李唐的使者进城,祖母也并没有答应他们……” “好了!”杨浩不耐烦的一挥手:“任你千条道理,我只一定之规,如果独孤阀还有诚意,就立刻打开宫城,让本王的人马接管,只要皇上没事,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独孤凤愕然无语,半晌低声道:“祖母不会同意的!” “那你来干什么?”杨浩奇道。转身走到茶几边坐下,倒了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一丝暖流滚入腹内,只觉全身一阵清爽,疲劳全消,人也焕发出几分神采。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独孤凤迟疑了一下,才道:“今天祖母召见我,当着李唐使者的面,想知道昨晚的详细情形!” 壁间灯烛微微晃动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一只茶碗轻轻搁落几上,杨浩不动声色的开口:“是吗,那你是怎么说的?” “阚将军与沈将军曾经现身。所以李唐使者认定你也在场!”独孤凤顿了一顿:“加上我一夜未归,祖母怀疑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二叔说他抢和氏壁时,王玄应跟一名宋阀的武士同时坠楼,事后却不见那名武士的踪影!” 杨浩一言不发,视线紧盯着独孤凤,等着她说下去,心中已升起一丝淡淡的杀意。 “我告诉祖母,殿下是事发之后,才带领军队赶到酒楼!”独孤凤平静的续道:“因为我是当事人,所以被殿下留下来问话,直到天明时分,得知王世充到了皇城,才被殿下遣回宫探听消息!” 杨浩的杀意稍稍收敛了一点,故意反问道:“咦,为什么要骗你祖母,你大可告诉他们,那名宋阀武士就是我啊!” “殿下!”独孤凤忍不住上前一步:“独孤阀不是你的敌人,为什么要这样误会下去,祖母和父亲已经被李唐的使者挑起疑心,如果你继续袖手旁观,当真要逼得我们做叛臣吗?” 杨浩微微一怔,面对独孤凤的激烈语气,不由自主竟有些心虚,眉头皱了皱,神色终于松动下来,烦燥的扭过头去:“别问我,是忠是叛,都是你们自己选的路,如今这种情形,再大逆不道你们也做了,就算我能当这事没发生过,你问问你祖母你父亲,他们能回得了头吗?” “凤姑娘,不要再天真了!”杨浩冷笑道:“本王跟你们独孤阀,已经再无信任可言,这种事情,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的,现在的你,也没有插手的资格,你走吧!” 独孤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过了片刻,忽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银牙暗咬,举起双手在头上取下一枝银钗,挽开发髻,一头瀑布般柔顺长发垂将下来,将黑衣包裹的身材衬得婀娜生资,亦让杨浩目光一凝,不解的向她看去。 “殿下,你看凤儿如何?”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响起,独孤凤的举动顿时让杨浩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往后旁边走开一步。独孤凤毫不放松的紧跟上前。面颊上已带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殿下,独孤家与王室世代姻亲,先帝独孤皇后母仪天下。父亲和祖母一直以为荣耀,如果殿下不嫌凤儿蒲柳之姿,凤儿……愿意自荐枕席……” 一番话似乎用足了全身的勇气,杨浩却险些就要喊人进来救驾了,脚下连连后退,怒道:“你疯了,本王何时要你自荐枕席了!” “殿下放心。此事皆属凤儿自愿!”独孤凤已经豁出去了,咬牙道:“只要凤儿成为殿下的人,父亲和祖母也不会再生异心。天下四大门阀,独孤家虽然最弱,多年积累,无论庙堂江湖。也有不下于人的实力。这一切,都成为殿下中兴大隋的助力!” “闭嘴!”杨浩眉头一扬,已经听得勃然大怒:“你当本王是何等样人,由得你在此放肆!” 独孤凤的面庞上陡然血色全失,娇躯微晃,呆呆的看着杨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略略侧转身形,不用回头。杨浩便能察觉到独孤凤此时的心境,心中升起一丝不忍。又迅速按捺下去,冷然道:“天色已晚,恕本王不便留客,独孤小姐,请回吧!” 独孤凤一颗心飘飘荡荡,再也无法落定,望向杨浩背影的眼神,不期然闪过一点厉色,全身真气缓缓提起,彼此相距不到七步,杨浩内伤未愈,她有信心在外面的待卫发觉之前,抢先把杨浩制住,只要把杨浩带进宫中,这迫在眉睫的冲突至少能缓上一步,总之独孤凤不信,杨浩真会为了拉拢王世充这个外臣,反而来对付与大隋世代血脉相关的独孤阀。 只是个误会,只是误会,独孤凤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脚下已缓缓向杨浩靠近。 杨浩背对独孤凤,视线余光一直注意着烛光在墙上的投影,估摸着火候已到,故做后悔的叹息一声,道:“其实本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王世充实乃本朝心腹之患,如果可以,我也想一举将之歼灭,可老贼依仗先帝宠信,多年经营,手掌洛阳外围四大重镇,数十万兵马,已然尾大不掉,一旦处置不当,我大隋最后一基业势必付诸东流,我杨浩纵死九泉,又有何面目见开皇和先帝于地下!” 随着说话声,杨浩转过身来,满面凄凉无奈之色,看得独孤凤芳心一颤,不由停下动作。 “开皇文帝与独孤皇后鹣蝶相伴,伉俪情深,膝下五子皆一母所出,先太子杨勇为长,先帝广为次,第三子杨俊,封秦王,拜上柱国,雒州刺史,正是先父!” 杨浩语气缅怀,自顾自道:“先朝国戚,唯独孤,宇文,李三家,而独孤阀最近,宇文氏江都作乱,王室子孙惨遭屠戮,李唐盘踞长安,废帝自立,乃至本朝血脉凋零,除本王叔侄二人,也就只剩你们独孤阀了,我又何曾想弄至现在这般田地!” 被杨浩这么一说,独孤凤也不禁心生恻然,迟疑道:“既然如此,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杨浩苦笑一声:“你以为今日王世充退兵,只是因为惧怕我吗?”往旁边踱了几步,在独孤凤疑惑的视线中,杨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答应王世充,三天之内,交出杀害王玄应的凶手,否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其子报仇!” “如果我要你们交出独孤霸,任凭王世充处置!”杨浩身形一停,目光变得异常凌厉:“你们独孤家会答应吗?” 独孤凤脸色一变,还没回答,杨浩又上前一步,冷笑道:“当然不会答应,对吗,可你知道王世充还答应我什么,只要我帮他报了杀子之仇,他就会誓书向我效忠,并把李唐在洛阳的人马全部交给我处置,包括李世民!你说我可以拒绝吗?” 独孤凤再也无话可说,竟连出手擒下杨浩的心思也开始动摇,神色茫然,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杨浩已走近她的身前,轻伸五指,在独孤凤鬓边轻轻一触,便收回手,轻声道:“把独孤霸送走吧,越远越好!” 刹那间独孤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什么?” ※※※ 高空明月之下。一道轻淡如烟的人影飞跃过重重殿宇,最后抵达皇城东太阳门外的钟鼓楼上,脚踏吊角飞檐。居高临下,观察着整座皇宫内兵马调动的情景。 不多时,似乎从巡逻队经行的路线和岗哨布局中找到要找的地方,来人的目光落在不运处一排排朝房之间,紧接着身形腾起,姿态潇洒的飞过夜空,从一队巡逻队伍上方十丈处一划而过。无声无息的落在南朝房最西侧的屋顶,正往前走时,忽然心生感应。猛的原地一转身,迎面两条灵蛇般的飘带,已以令人眼花缭乱之势直袭到眼前。 面对毫无先兆的突袭,来人丝毫不乱。双脚前后轻踏。整个人如同空中游鱼,不急不徐的往后滑去,仅以毫厘之微的差距,那飘带竟半点也沾不上身,直到来势已竭,那人轻飘飘的落足瓦面,两条飘带也鬼魅般收了回去,没入两只雪白的袖筒内。 “这样都没吓到你。看来妹妹从和氏璧中得益不少啊!” 浅嗔低笑的语气,飘带的主人现身月下。白衣赤足,盈盈如魅,仿佛画中走来的精灵,长发轻扬,带着周围淡淡夜光,似乎也在轻快的舞动,将整个人衬托的如梦似幻。 而另一端,素衣背剑作书生打扮的来者,却是一身温文幽静,含而不露,淡然一笑点首为礼,也不开口,一派落落大方之态,便让白衣女子刻意营造的梦幻气势尽数落在空处,明明已将其包括在内,却又无法产生丝毫影响,无锋无芒,只是自然而然。 情知在这方面占不到上风,白衣女子又是嫣然一笑,停下身形:“堂堂静斋仙子,竟然也夜探皇宫,飞檐走壁,学此小贼行径,传将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大吃一惊呢!” “绾小姐不是也来了么!”书生奇怪的道:“洛阳皇宫这么大,你我偏偏就能遇上,是不是太巧合了!” “皇宫虽大,要找的人只有一个,如果妹妹的目标刚好跟人家一样,那巧也不巧了!”白衣女子眼波流动,故意又问道:“不会真那么巧吧?” “那就不同了!”书生建议道:“你是找人,我是来查一些疑问,既然大家目标不同,不如就此别过!”口中说着别过,书生脚下却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眼前这名女子看似柔弱,实是她平生大敌,一点点破绽,便会招来对方猛烈攻击,狭路相逢,更是半点也大意不得。 “那真是太巧了!”白衣女子忽露出欣然之色:“人家也刚好也有些疑问,正想找人求证一下,好像昨天夜里,竟然有人拿块假和氏璧招摇撞骗,妹妹不会不知情吧?” “此事何须问我?”书生道:“贵派的手段,绾绾小姐难道还不清楚吗……” 话没说完,两人脸色都是一变,先是白衣女子目露愕然,虽然掩饰的很好,只是一闪而逝,却仍被书生敏锐的捕捉到,顿时心中生疑。白衣女子随即自知失态,轻笑一声:“原来妹妹也是敢做不敢当,河中取璧,欺骗天下,连宁真人都搬出来了,敝派可没这么大的手笔!” “二十日前,宁真人将和氏璧交还净念禅院,早已不在洛阳了!”书生神色转肃:“如果宁真人出手,会保不住得璧之人吗?” “那谁知道!”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你们佛道一家亲,和尚不来道士来,再说拿和氏璧过桥,你会不清楚?” 对这个问题,书生却避而不答,话锋一转道:“听闻贵派真传一脉,也是道家法门,洛阳的道士不少,武功高明却也没有几个,比如邙山老君观……” “荣观主昨夜遇刺重伤,现在用秘药吊住一口气,形同半死!”白衣女子意兴阑珊的道:“妹妹想栽脏陷害,也要找个活人吧!” 书生秀眉一蹙,住口不语,白衣女子见状,复又笑道:“当日在净念禅院,妹妹与他城下之盟,约定不插手洛阳之事,人家可是见证,不想一转脸就使出这种手段,难道是因为今朝胜券在手,特地赶来示威的不成,却不知他见到你时,是以你相待,还是刀兵相向?” 几番话下来,书生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已打消了此刻去见杨浩的念头,只是不放心的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忽道:“今日了空大师金身火化,净念禅院封山,绾小姐可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白衣女子狡黠的反问。 “若我是你,此际便不会栈恋洛阳!”书生道:“前番阴癸派偷袭净念禅院,以至了空大师圆寂,绾小姐若还顾念贵派在洛阳的根基,就要着意看顾了!” “妹妹这是关心我吗?”白衣女子轻移莲步,袅袅婷婷的问道。 “只是提醒你!”书生微微一笑道:“华严宗帝心尊者与禅宗道信禅师,今日刚刚到达净念禅院,为了空大师主持火化仪式!” 这消息来得甚是突兀,饶是白衣女子城府再深,目中也不可遏止闪过一丝震惊之色,书生周身气势一盛,已乘机冲开对方的气机锁定,身形凌空而起,展开轻功杳然而去,只随风传来一句临别告辞之语:“洛阳风雨重,小姐好自为之吧!” “什么人!”下方的巡逻队立被这声音惊动,喝斥之声伴着大批火把纷拥而来。 见此情景,白衣女子恼恨的娇哼一声,脚点瓦面,白衣飘舞,亦反方向离去。 ※※※ 半刻钟后,杨浩带着裴仁基,沈光,秦叔宝等人来到现场,各处交通要道都已被封锁,站在湿滑的瓦面上,四顾夜空苍茫,明月高挂,哪里还有半点痕迹,就连当职待卫都说不清楚到底看见的是什么人,甚至不少人脸上还带着疑神疑鬼的惊惧之色,随即被秦叔宝严令封口。 裴仁基总管军权,被人夜闯皇宫,却连人影都摸不到,自知失职,忐忑不安的跟在杨浩身后,大气也不敢出。所幸杨浩并没有加以斥责,只是挂着古怪的表情,四下里查看一圈,也没表示什么,便让他传令士兵收队。 留下近卫人手,吩咐巡逻队伍回岗,加排岗哨,匆匆忙忙的安排完一切,裴仁基才提心吊胆的回到杨浩身边,有心想请示一二,却又不敢开口,等了好一会儿,却见杨浩忽然叹了口气,接着骂了一句,然后一脸悻悻然的转身离开,只剩下裴仁基呆在原地,半晌都没捉摸清楚殿下到底骂了什么。 “靠,公共厕所!” 一百六十四章 如箭在弦 薄雾冷冷,街上少人行,在三大市坊断续无力的钟鸣声中,洛阳城迎来自开皇文帝立鼎西京,三十七年以来最萧条的一个清晨。 这天一大早,居住在洛水上游河畔的承福、延庆诸坊的百姓,向往常一样在洛河边取水,前夜洛水暴涨,以下游两岸河道狭窄处受灾为重,而上游多为官宦富宅,以及工坊匠户人等,所受波及并不太大,除了不敢随便外出,并不影响到日常生活,清晨取水,洒扫庭除,一天的家居饮食都从此来,然而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举动,却在这天早上,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异状。 洛水源出陕西,汇入黄河南岸下游支流,东入洛阳,为洛阳水利网的主航道,其水势湍急,挟带黄河泥沙,虽然可以饮用,然而毕竟水质偏浊,一直以来也无人注意,直到今日一早,不知何人第一个发现,往日浊浪东流的洛水,竟是明显清澈许多,消息传出,坊间百姓纷纷奔出家门,在岸边驻足围观,议论不已,有人说洛水以前也清过,不足为奇,有人说洛水不可能变清,事出反常必有大祸,更有人将之与前夜洛水暴涨联系起,吉凶祸福,孰难预料,一时间谣言四起,还没到中午,在洛阳府派出人手强行弹压下,已演变出“河水清,圣人出”的谶语,暗地里在市坊间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件震动洛阳的事,则是一个原本岌岌无名的小帮派青蛇帮。不知从何处拉来强援,乘着洛阳帮失势之际,一夜之间四处出击。械斗数十起,近乎明火执仗的抢夺了原洛阳帮的大部分地盘,到天明时分,洛阳各地方势力反应过来,才发现此事已成定局,而且每一家都收到一封先发制人的拜贴,被邀请至青蛇帮的新总坛。参加青蛇帮与另一家帮会的结盟大典。而列名其上的,竟是近段时间在江湖上声名鹘起,号称小瓦岗的东海双龙会。 江湖风传。东海双龙会的背后,正是当朝皇叔秦王杨浩。 董家酒楼,高楼临窗的一间雅室内,宋智一边品着早茶。一边看着窗外洛水两岸的萧条景象。心中隐隐升起一种正在俯瞰天下大局的怪异感觉。 世事如棋人如子,该入局时总入局。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宋师道从门外挑帘而入。 “二叔?” “你回来了!”宋智刚从楼外收回视线,转注到手中的茶杯上:“那边情况如何?” 宋智只是随口一问,昨夜青蛇帮与双龙会联手做下的好事,早有宋阀秘探报上了详细经过,此时问来,关心侄子的语气。却要多过询问公事的态度。 “一切尚好,迄今已有十五家帮会愿意投诚。总坛有鲁叔,翟大小姐和任帮主坐镇,着我回来向二叔禀报,此外,虚先生似乎有事,一早便赶回皇宫了!” “有事?”宋智眉淡淡问道:“就是关于今早的洛水异状!” “虚先生亲自去查看过,前夜被人挖开的西护城河堤口,昨夜又被瀍水冲垮了!”宋师道有些担心:“洛阳府人手不足,难以全面修补,好在上元节刚过,还在黄河枯水期上,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害,只是市坊间的谣言……” “的确棘手!”宋智沉吟了一下:“好个河水清,圣人出,想必对方决开堤口的时候,就有意埋下这招后手,用出这种手段来,那是要跟秦王浩定生死,决胜负了!” “二叔!”宋师道走上前来,为宋智斟了杯茶,神色微一犹豫:“事到如今,我们要做些什么,才能帮到秦王殿下?” “做什么?”宋智忽然一笑,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了!” 宋师道的身形微微一震,不动声色的将茶壶放下,似乎很随意的道:“二叔,你不觉得太巧了么,前日你让我邀约秦王殿下,偏偏就撞上了荣凤祥的大宴,如果真让他们顺利进行,现在的情形,只怕对秦王殿下更加不利呢!” “真是那么巧吗?”宋智笑得很微妙:“师道,这是你自己问的,还是宋鲁要你问的?” “师道不敢!”宋师道急忙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罢了!”宋智挥挥手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是偶然间得到的消息,一时不能确定,约秦王浩过来,也是有备无患!” 宋师道暗地里琢磨这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又不好直面顶撞,只得闷在肚子里。 “不过……”却听宋智话锋一转:“这次的事情,对我们宋阀来说,却是桩好事!” “好事么?”宋师道有些不以为然。 “不错!”宋智放下茶杯,悠然自得的道:“如果换做你是杨浩,面对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我?”宋师道皱了皱眉,仔细考虑了片刻,道:“应该是请皇泰主下诏,行仁政赈济民生,安抚朝野,稳定人心,慢慢削除谣言的影响……” “迂腐之见!”宋智摇头截断,不满的看了侄儿一眼,道:“所谓宁失一子,不让一先,你就没想过,乘势而起,借谣言的影响,先一步自立为帝吗?” 宋师道悚然一惊。 ※※※ 孤耸洛水北岸的董家酒楼,远望去如同被一柄无形巨剑,整个削下一角,而且使剑人的手法还不高明,也没有拿墨线量过,削得七零八乱,仿佛一株长歪了的大树,再加上楼外积水未消,四处民居东倒西歪,入眼一片破败景象,再无半分昔日天街闹市的繁华感觉。 然而就是在这种景况下,酒楼前的车水马龙,反而比以往来得更显频繁。而且来的来,走的走,都是匆匆忙忙。绝不多停留一会儿,只见着相貌忠厚的老板董方亲自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迎来送往,在大同小异的对话声中,不停的弯腰拱手。 “今日不巧,宋二爷不在,烦您白跑一趟!” “一定一定,董某保证将拜贴亲送到宋二爷手上!” “鲁爷不在。二公子也不在,三小姐……三小姐不见客!” …… 站在窗前观察着楼下的热闹动静,然后将视线逐渐扩大的洛水沿岸。宋智手中捧着茶碗,微微一笑:“看见没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趋炎附势是人的本性,谁不想做人上之人!” 宋师道默然不语,随着宋智从窗口又走回桌边。 “你道静斋为什么把和氏璧拿到洛阳?”宋智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真是为天下选什么乱世明主,不是,她们是嫌这天下还不够乱,还不能让她们从中取利!” “久乱思治,乱世明主乃众望所归。静斋所为,也只是顺应民心吧!”宋师道谨慎的道。 “对。民心,民心可用!”宋智点点头道:“不过你想想,五胡乱华这么多年,到大隋治平天下不过二代,就弄得四分五裂,现在的民心,到底是想要一段稳定的生活,还是不切实际的追逐什么乱世明主?” 宋师道微微一怔,忽然间把握到宋智的几分想法,不过却与他平素的认知大相径庭,以至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困惑之色。 “如今天下三大势力,关中,河北,江淮……”宋智缓缓道:“关中李阀天下望族,世代勋戚,据关中龙兴之地,又有山西为其屏藩,可以说是野心和实力最相符的一个,只看他率先称帝,便知李渊其志非小,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李渊,你是乱世明主,请尽快出兵一统天下,李渊会答应吗?” “不会!”宋师道想了想道:“李阀立基关中不到两年,外有突厥,薛、李之祸,暂时还没有那个实力!” “窦建德,出身草莽,手挽河朔强兵,广有仁义之名,自然有宰割天下之志!”宋智续道:“可在旁人看来,至今都还未洗脱流寇首领的身份,就算他自封长乐王,置百官,立朝纲,也不过沐猴而冠,出了河北,谁会拿他当明主看?” “最后一个秦王浩!”宋智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大好江山,被他叔叔杨广败得一干二净,只落得白手起家,无人扶持,勉强收了江淮群盗,根基却是最薄的一个,这三大势力之外,萧铣,林士宏,梁师都,刘武周,孟海公等辈,就更等而次之,纵有野心,也只是想守块地盘,关起门来做皇帝而已,所以说,短时间内,天下群雄割据,根本就不会有大乱!” “在这期间,若有智谋之士间中说之,合纵诸人之力,西抗李唐,使李唐难出函谷半步,则天下将复现东周末年,七国并立的局面!” 宋智顿了一顿,看着宋师道道:“这是静斋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宋师道却在想,如果真出现这种局面,对宋阀来说,却是利大于弊,至少进退都可自如了。 “所以静斋就拿出和氏璧来!”提起静斋,宋智的神色中总带着隐隐不屑:“不需要真的把和氏璧给谁,只是用一个名义,便能挑起天下英雄想当明主的野心,而明主只有一个,于是只能去争去抢,抢得不死不休,争得头破血流,而对那些野心不大的人来说,在天下必将一统的前提下,也给了他们一个放弃的理由,所以说,这一计,至少能把天下大乱提前二十年!” “可是也把天下统一提前了啊!”宋师道忍不住说道。随即眉头一皱,这其中得失,还真是不好计算。 “只有如此,静斋才能有她的用武之地!”宋智冷笑:“日后天下太平,这明主总会感她静斋一份恩德,给予静斋最大的回报,这就是静斋的生存方式!”顿了一顿,又道:“或者出手再狠一点,给和氏璧选一个年纪轻轻,毫无背景,却还有点本事的得主,这种人一般都是野心勃勃,又思想单纯。易于控制,再暗中安排他在中原搅风搅雨,至少还能把静斋的目标再提前五年!” 走回座位间坐下。宋智放下茶碗,拿起一方白绢擦了擦手:“其实前夜那些谶谣的作用,跟和氏璧是一样的,就是要逼迫王世充跟秦王浩决出一个胜负,可是王世充又不傻,秦王浩就更精,两个人互相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结果两方面都把独孤阀当做突破口,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正好给我们一个机会!” “二叔的意思,是秦王殿下一旦登基称帝,就可以解决此事?”宋师道问道。 “王世充目前所求的,不过是权重一方。为所欲为。有杨侗和独孤阀在,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不说双方结怨已久,现在王世充还赔上一个儿子,又岂能善罢干休,但若说就此造反,老狐狸还要顾忌洛阳民意,以及杨浩手上的一万人马。再加上秦王浩的赫赫凶名,一旦碰个两败俱伤。洛阳这块肥肉势必便宜他人,秦王浩无所谓,大不了退回江淮,王世充就要难过了!” “谶谣,图纬,和氏璧!”宋智轻描淡写的道:“这些东西的用处,不就是想变洛阳的天吗,越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越需要一个压得住阵脚的人物,秦王浩虽然已经被封为皇叔,可这个身份,还不够!” 宋师道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杨浩登基以后呢?” “登基以后……”宋智停了片刻,才道:“登基以后,杨浩就是大隋最后一任皇帝,也是王世充,窦建德,天下各大势力,包括我们宋阀,宰割天下,最好的一块跳板!” 人型和氏璧!宋师道心中油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即轻轻吸了口气。也失去再问下去的兴趣,拱手行礼,向宋智告辞。 临离开之前,宋智又叫住他:“师道,我知道宋鲁他们一向不满我处事激进,前次与李密联姻,你心中或许也有些芥蒂,可你二叔自问所做一切,都是从宋阀的利益出发,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实在不想若干年后,再有一位一统天下的明主兵压岭南,阀中可还能再出现一个你父亲那般人物,能够只手逆天……有时间的话,你也多劝劝玉致吧!” 宋师道听得一阵矛盾,反手带上房门,走到楼廊上,才觉得心头压力轻松了一些。 “或许,二叔做得并没有错!”宋师道不由自主的想着。 ※※※ 洛阳皇宫。 杨浩白袍金冠,驾坐午门雅观楼上,沈光阚棱分列左右,其下设着数十酒席,分别坐着虚行之、裴仁基、以及三省六部的外庭官员,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中极广场上,正列阵宫城应天门下的近万大军,刀枪如林,圆盾如云,井栏云梯等攻城工具都在军中高高竖起,四架从兵部搜刮来的大蹶飞石依次张开,遥对着城头上的两具八弓神弩。远远看去,只见宫城城头人影闪动,显然对面也已做好了抵抗准备。 席间酒菜都是从洛阳城中各大酒楼采买,种类丰盛,色香俱佳,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有心动箸,包括杨浩自己都在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闷酒。 天色刚刚过午,距离杨浩给独孤阀规定的最后期限日落时分,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可看眼前这阵势,没有谁敢怀疑秦王殿下的决心,不少人心中已开始打起腹稿,搜肠刮肚的给独孤阀罗织罪名,以及万一小小皇上出事,又该如何措词,请秦王殿下就地登基等等。 裴仁基和虚行之,一文一武,坐了杨浩之下的左右首席,显然宰执之位已定,可接下来的位置,就再没有一个是秦王殿下的嫡系人马,这让在场官员在紧张的同时,隐隐又带些兴奋,毕竟位置越多,机会就越多,大家都是初来乍到,不管原来的品级如何,至少竞争标准已经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想在好位置上坐稳,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又来了,又来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几名眼力了得的官员首先发现异状,低声向旁边的人提醒,只见广场军阵上扬起一片旗号,接着城楼上的中军官过来请示,也扬起呼应旗号,过不多时。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名黄门官在士兵押送下从楼道口现身,隔着不远。只见他仿佛中了风一样,几步路程走得哆哆嗦嗦,一手挥着块明晃晃的金牌,另一手捧着一幅黄绢,声嘶力竭的叫道:“皇……皇上有旨,金……金牌宣召秦王皇叔,入宫见驾!” 仿佛看死人一样的怜悯目光。伴随着黄门官一路走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宴席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才昂起头。结结巴巴的道:“皇……皇上有旨,皇叔……皇叔……” 扑的一声,杨浩随手将一杯酒水泼在地上,那黄门官顿时瘫倒在地。左右抢上两名卫士。打掉黄绢金牌,拖起黄门官走到城墙边,按在垛口上,手起刀落,一颗人头已滴溜溜的滚下城去。 “升竿!” 中军官一声令下,又有两名士兵拽动长绳,又一具无头尸体晃晃悠悠的被悬挂到三丈高竿之上。 酒宴上一片寂静,所有官员很有默契的低头喝酒。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只有虚行之离席上前,从地上捡起黄绢金牌。恭恭敬敬的递到杨浩桌上。 “第几块了?”杨浩又自斟了一杯酒,看也不看的问道。 “这……”虚行之顿了一顿,随手划拉了一下桌上的金牌数,答道:“第七块了!” “才第七块么?”杨浩自嘲的一笑,仰面将酒水一饮而尽:“还差五块,不知到剩下三个时辰,能不能凑够数!” 还差五块?虚行之毛发微悚,心虚的抬头看了看高处飘飘荡荡的七具尸体,不由感到几分奇怪,难道这也有什么讲究不成。想了一想,还是壮着胆子道:“殿下,传奉内待虽卑微,毕竟代表皇家脸面,半日之间,已杀了七位,这个……依臣之见,还是直接攻城吧!” “孤王都不急,你很着急吗?”杨浩斜着眼睛的问道。 “迟恐生变!”虚行之忧心忡忡的道:“再让独孤阀这么假传圣旨,臣恐与殿下名声有碍!” “原来孤王还有名声吗?”一句话将虚行之噎得满面通红。 ※※※ 西朝房的一排屋顶上,傅君嫱怀中抱着隼鸟,坐在屋脊上看着宫城方向,圆圆的脸上破天荒的带着几分不安,花翎子并肩坐在她身旁,奇怪的道:“你很担心吗?” 傅君嫱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转头来嫣然一笑:“你们铁勒的草原大不大,有辽海漂亮吗?” “草原……”花翎子微微一怔,目中掠过一丝光采,只是一刹那间,便已消失不见:“……很漂亮!” 一瓦之隔的朝房檐下,单婉晶站在台阶口,也看着对面那座宫城,秀气的双眉浅浅蹙在一起,心情也有些环太平静,打下了那座宫城,他在洛阳便能站住脚了吗,然后呢,娶了王世充的侄女,登基称帝,中兴大隋,似乎他一直都很抗拒这种生活,现在却由不得他来选择,他会过得开心吗,而自己呢,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只是这样越来越仰视着他,直到距离越来越远…… “公主!”单秀从后面走了过来。 单婉晶这才惊醒回神,回头问道:“都交接好了?” “洛阳所属六大堂主,十二分堂主,正在北城大兴社等候,这是名册和令符!”单秀恭恭敬敬的递上手中的东西。 单婉晶接在手里,下意识的用手握了握,最后往端午门方向看了一眼,道声:“走吧”,便探手将脑后的兜帽罩起,移步走下台阶,单秀紧随其后跟上,沿着离开皇宫的方向,将剑拔弩张中的宫城渐渐抛在身后。 ※※※ 四骑人影出现在皇宫西城外的山坡上,一先三后,沿着舒缓的坡度,依次驰上可以远眺宫中情形的小山顶,当先一骑兜缰盘马,原地打了个圈子停下,后面三骑这才跟上前来。 “秦王小心!”稍次一骑追上前来,往后拽住首骑的马缰。提醒道:“城墙上有岗哨的,不可靠得太近!” “无妨!”第一骑往后退了退马,仍然挺起身形,努力向远处张望:“无忌你看,王兄可能真的要打独孤阀了!”在这个距离上,七具用三丈高竿挂出的无头尸体正收眼底,看得马上骑士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不足为奇,杨浩行事向来强横,此次独孤这样忤逆于他,若能容忍才是怪事!” 这两骑上一名俊秀公子,一名飘逸文士,正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稍后两骑尉迟恭和庞玉也赶上前来,第一眼也不例外的放在城头的七具尸体上,俱是神色凛然,心道好大的杀气。 “王兄今番失策矣!”李世民忽然失声叹息:“隋室已然血脉凋零,独孤阀纵有千般不是,毕竟是当朝母族,以子攻母,众叛亲离,他一个人怎撑得起整个天下!” “明天就是王玄应大殡!”长孙无忌提醒道:“既然秦王浩能狠下心行此断腕之举,王世充已不足倚靠,世民,我们还是尽早离城吧!” “离城?”李世民面露苦笑:“这趟空手而回,在父皇面前如何交代,不如我们再等一天吧!” “不行!”长孙无忌断然否决:“以万乘之尊,临不测之地,智者所不为也,你今晚就走,我留下来,明天向王世充辞行!” “无忌!”李民摇头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总感觉魏征那帮人,应该还有应对之法,明日或可见分晓!” “那是你自以为而已!”长孙无忌怒道:“你不觉得魏征对你也没安什么好心,曼清院之事已属侥幸,这回贸然借你进见王世充,我观王世充眼神闪烁,分明已起了疑忌之心,况且此次之败,皆因魏征拿皇命金牌处处挟制于你,只要你向皇上陈述真相,皇上也不会怪你的!” 李世民长叹一声:“可我不甘心啊,当日与王兄相约对弈洛阳,结果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离开……” “天意如此!”长孙无忌将声音放缓:“你没输,杨浩也没赢,就算给他占了洛阳,也只是饮鸠止渴,迟早必遭反噬!” 李世民不再说什么,单手把玩着马缰,只静静的观看,半晌才说了一句:“至少等出个结果吧!” ※※※ “什么时辰了?”杨浩将酒杯一推,醉醺醺的问道。 虚行之和裴仁基并立在席下,各自抬头看看天色,虚行之上前禀道:“殿下,估计还有一个时辰落日!” “还有一个时辰?”杨浩酒性发作,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忽然飞起一脚将酒宴踢飞,大吼道:“不等了,攻城,给我攻城,鸡犬不留!” 裴仁基和虚行之吓得左右避让,猛听杨浩之言,在座官员哗啦啦全部站起身来,事到临头,人人难掩一脸惊惶之色,虚行之急忙上前领令,便要传令攻城。 “等……等等!”杨浩忽然一个激灵,酒意略消,忙又出声喝止。 “传殿下令,攻……”虚行之似乎没有听见,仍旧大声传令,不料最后一个字还在舌下打转,杨浩已从后面猛扑过来,一把将他的嘴捂住,差点没把虚行之捂得闭过气去。 “没有传令,继续,继续!”杨浩暗暗抹了一把冷汗,拖着虚行之便往回走。 “殿下,殿下!”忽听中军官在后呼喊,杨浩不耐烦的回头喝道:“没听清楚吗,本王说继续等!” “殿下快看!”裴仁基忽然一声惊呼,也急步奔了过来,杨浩微微一怔,随手放开虚行之,定睛看去,只见城下军阵正打出另外一种旗号,杨浩不识旗语,一把抓住裴仁基道:“什么意思!” “宫城打开了!”裴仁基自己都有些不太确定。 不用裴仁基再解释,周围的官员已经潮水般的涌向垛口,肉眼可见,应天门两扇侧门大开,近百名衣着华贵的官员正狼奔豕突的从里面奔将出来…… 一百六十五章 各逞心机 上登朱陵府,下入哀生门,超渡三界难,经往原始尊。 人生一梦中,荣华总是喜,浮生能有几,贫富一般穷。 檀香弥漫,木鱼丁丁,梵呗喧然。 一蓬朱砂火符打在半空,做法道士踏罡舞剑,镇魂铃摇得叮当作响。 天街以东,承福坊,原本华丽恢宏的郑国公府,用宽幅白布装点成银装素裹,二进中庭之内开设两班道场,超生往度的经文,恍若无形有质的俳徊在空气之中,混杂着一片压抑的哀哭之声,伴着铜盆火纸余灰,悠悠扬扬的飞上半空。 夕阳余晖,扯出天际一片金黄。 王世充一身白袍素带,独自跪坐在长子的灵堂里,闭目垂帘,眉宇之间无喜无悲,口中亦在低低念诵,摆出一个双手交叉呈飞焰状于胸前的古怪姿势,竟有一种说不出宝相庄严的意味。 “……我今明性,去离肉身,业行不圆,恐沉苦海,惟愿二大光明,五分法身,清净师王,大慈悲力,救拔彼性,令离轮回,刚强之体,及诸地狱。唯愿诸尊,哀愍彼性,起大慈悲,与其解脱……于忍喝思能苏昏喝思能慕嚅嘟落诜喝……思能止诃哩娑布哩弗哆……” 一篇不短的经文,念到最后竟变成拗口的西域胡语,王世充放开双手,双手心朝天,向地膜拜三次,然后才直起身,双掌合十改为默祷,其间并无第二人在场,而离灵堂最近的是跪在门口烧纸的王玄恕和董淑妮。以及中庭院落的一批和尚道士,从背影看去,根本不会发觉的王世充的奇怪举动。兀自摇铃颂经的起劲。 一身白衣的玲珑娇,步履轻盈的从外进穿过中庭,在灵堂门口停了一下,足音稍重,已引起王世充的注意。 ※※※ 郑国公府后院花厅,碧柳抽条,嫩草新绿。 “独孤霸畏罪潜逃?独孤峰自请削爵为民。代弟恕罪?” 王世充双手负后,一脸沉思之色。身边只有一名身穿宝蓝色八卦道袍,拂尘背剑的道人。若杨浩在场,当可认出此道正是前夜于董家酒楼之下,装神弄鬼水中钓璧之人。 以现场的情形,这道士显然与王世充竟是熟识。只是两人对话之处是花园中一处视角空旷的石几旁边。只有玲珑娇一个人站在远处警戒。看来王世充也并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与这道士的关系。 而关于独孤阀的情报,则是日落之前,从洛阳皇宫中传回来,独孤阀与杨浩这两枝原本已经剑拔弩张的人马,却在未牌时分,独孤阀忽然打开宫城,放出大部分被拘禁的官员之后,反常的偃旗息鼓下来。紧接着便传出独孤阀向杨浩请罪的消息,由于派在宫中的细作层次较低。无法做进一步探查。光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杨浩有接受独孤阀这一举动的倾向。 “秦王浩当真如此不智!”王世充有些恼怒:“难道他以为这种不轻不重的处置,真能安抚本官的丧子之痛,还是说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国公息怒!”道士反而劝道:“此乃独孤阀的缓兵之计,李阀的使者已经跟独孤阀接触过,单凭这一点,杨浩也不可能容忍!” “要是杨浩上当了怎么办?”王世充反问:“真给独孤阀挟持小皇帝逃离洛阳,只用一纸伪诏,宣布杨浩杀侄夺位,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如果这样,倒要防备杨浩名声败坏,反连累到我,王世充按下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心中不禁暗暗打起算盘。 “洛阳水陆要冲,都在国公手里,独孤阀凭什么逃出洛阳!”道士却不以为然:“为今之计,秦王浩或许有察觉到我们的用意,不可以给他缓手的机会,大人的意思,是想给杨浩再加一些压力!” “压力?”王世充眉头一皱:“之前杨浩与我三日之约,明日才到期限,拿什么借口给他压力?” “敲山震虎!”道士神色一肃:“国公当知道,宋阀暗中支持江湖帮派,在洛阳拓展势力,大人对此也十分恼怒!” “你是要我对付青蛇帮?”王世充眉头微扬,冷笑一声道:“这是你家大人的意思,还是道兄的意思,据我所知,昨夜一战,道兄的洛阳帮损失非小啊!” “国公何必明知故问!”道士自嘲的摇了摇头:“有阴后在,洛阳帮,哪里轮到贫道说话!”顿了一顿,又道:“江湖上众所周知,秦王浩与宋阀的二公子交情非浅,如今地剑宋智亲自坐镇洛阳,明显想分一杯羹,这两家联起手来,万一惹出天刀宋缺,你我费尽心机,可就真要为人作嫁了!” 王世充默然不语,视线涣散,仿佛在欣赏园中的风景。道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转转眼珠,道:“国公还在为大公子的事耿耿于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儿女私情而已,孰轻孰重,当比贫道分的清楚!” 死的不是你儿子!王世充怒哼一声:“之前说好只是让玄应失踪,弄成现在这样,纵是你家大人,也须给我一个交代!” 老狐狸!道士暗骂一声,赔笑道:“理当如此,大人也曾托我转告,无论事成与否,都相助国公取得太原!” “当真?”王世充目光一凝:“太原可是李阀老巢,就算你家大人出手,也不易与吧!” “国公多虑了!”道士笑道:“李渊祖籍赵郡,大业十三年才领太原留守,他能有如今局面,全仗晋阳令裴寂助力,有我们大人出面,此点根本不成问题,再加上窦建德与刘武周南北夹攻,管教国公尽取河西之地,易如反掌!” 王世充沉吟片刻。又道:“事关重大,我需要你家大人亲口承诺!” “这个……”道士为难的道:“洛阳如今耳目众多,大人的身份太过敏感……这样吧。待我请示大人之后,再给国公回复!” 王世充深深看他一眼,缓缓道:“道兄,我只能再等一天,明日之后,如果杨浩做出错误选择,我就要带玄应还乡安葬。要知道就算投靠李渊,即使被削权夺势,有淑妮入宫伴驾。还是能保一方富贵的!” “你舍得吗?”道士肚中暗诽,表面上却笑盈盈的道:“那是自然,只是宋阀的事……” “小小一个青蛇帮而已!”王世充隐带傲然的一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 洛阳南城。福成绸缎庄。 冲天大火。映红了半条街道,街面上救火的人群提桶捧盆,来回奔走,一道道水柱漫空泼洒,总算把火势控制到一个不再蔓延的程度,而外围还有众多围观的群众,众说纷纭中流传出不少小道消息,有人看见起火前曾有黑衣蒙面人潜入绸缎庄内。有人也听见庄内传出过救命的呼救声,还有消息灵通的。说出当天在洛阳城内,这已是第五起起火事件,前面四起都是连人带屋,烧了个一干二净,种种消息组织起来,人群渐渐开始不安,议论声也不觉小了下去。 打扮成普通菜农的沈落雁就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火执,一股寒意不可遏止的从心底升起,在一般人看来,不过是烧了五间店铺,事实上却是太子建成属下的五处秘密联络点,而据沈落雁所知,包括眼前这间福成绸缎庄,其中至少三间与江湖上一个神秘门派有着不小的关系,表面上是正当生意,随时能从中抽调人手参与各种行动,竟然就这样光天化日的被一把火灭门,对方下手之嚣张狠辣,绝非寻常。 而从昨天王世充兵围皇宫之后,便失去踪迹的魏征,约好就是在这间店铺会面,如果沈落雁早到一步,恐怕也已经葬身火场,虽然不相信以魏征的聪明机智,会这样轻易死去,沈落雁的一颗芳心,也忍不住一点点的往下落。 又在人群中驻足旁观了一会儿,只见洛阳府的差役终于姗姗来迟,沈落雁不再耽搁,小心的从人群中抽身而去,为今之计,只好到动用蒲山公营的暗桩,想办法联系魏征。再做计较,只是如此以来,与长安的消息联络,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恢复了。 ※※※ 虚行之坐着马车离开洛阳皇宫,心情只觉得格外郁闷。近日落时分,独孤阀打开宫城,放出大部分被拘禁的官员,紧接着杨浩便下令偃旗息鼓,做了一天的攻城准备,竟然就这样不了了之,自己只是凭着本分进誎了一句,就又被杨浩打发出宫,去配合宋阀和双龙会在洛阳扩张地盘的行动。这算什么,流放?投闲置散?而更令虚行之不安的是,因为尚公的不知去向,原本在掌握中的东溟派秘探势力也为之瓦解,又不敢当面向杨浩询问,隐隐间又觉得,似乎太小瞧了这位主上。 马车微微一停,车外的待卫头领向虚行之报告有人拦路,这次离宫,杨浩却未像昨日一样把阚棱派到虚行之身边,只点了一队普通士兵,乍听离宫不远就有人敢大胆拦路,虚行之也是一惊,连忙挑帘看去,只见队列前方,青石板道上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神情,却显得有几分焦虑。 “袁大人,你几时来的,为何不入宫求见?” 马车重新启程之后,虚行之端坐车厢之内,看着对面的熟人,洛阳府推判袁天纲,有些诧异的问道。后者却叹了口气,迳直问道:“虚先生,您给我一句实话,洛阳民生,现在还有没有人管?” 虚行之眉头一皱,随即正色道:“袁兄怎么这么问,保境安民,不正是你洛阳府的责任……” “洛阳府?”袁天纲苦笑:“前夜洛水暴溢,垮倒两岸房屋三百余间,近千人无家可归,西护城河堤决口逾十三丈,还有不到半个月就是黄河讯期,人工土石料至今调配不齐,昨夜帮派械斗。死伤者数百,到今天,有凶徒白昼杀人放火。连环五起,二十间民屋被焚……洛阳府官吏二十人,马步差役八十人,就算人人都有三头六臂,这么多事,又怎能顾得过来,何况赈灾济民。一直是民部的责任,护河筑堤,需找河工衙门。追凶缉盗,虽是洛阳府份内,然而力不能胜之时,弹压地方。仍需求助于城门校尉。洛阳天子脚下,上有三省六部,下到公卿世家,盘根错节,小小一个洛阳府,若真能什么都管,卑职也就不用来求虚先生了!” “原来如此!”虚行之抚掌叹息,很理解的点了点头:“为何这些事。不见洛阳尹上报!” “早就上报了!”袁天纲道:“六部衙门,全都发了公文。只是无人理会,加上满城谣言四起,今早洛水变清一事,已是勉强抽调人手出面安抚,连府尹大人也亲自上了街,现在的洛阳府衙内,除了前夜收容的灾民,一个公人都不会找到!” “真的这么山穷水尽?”虚行之吸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袁天纲一身泥水狼籍,显然也是从河堤上直接赶来。 何止山穷水尽,简直就是油尽灯枯,袁天纲哀怨的看了虚行之一眼,这事还不是您惹出来的,前夜表现的那么为国为民,振奋人心,原来也是一个甩手掌柜。 对着袁天纲眼巴巴的神情,虚行之沉思了一会儿,道:“袁大人。我不想瞒你,现在宫中的确腾不出手来!” 袁天纲脸色一变,却听虚行之道:“不过这些事也不能不理,这样吧,我给你找些人手,先把河堤给堵上,其他的事大可从长计议!” 袁天纲眉头微皱,想想也只能如此,便道:“不知先生可以找多少人,还有工程材料?” “工程材料,可以因陋就简,先修个简易的!”虚行之指点道:“至于人手,三五百人不成问题,只是这些人的身份,还要洛阳府出面,稍做担待!” 什么人啊,袁天纲吃了一惊,面上自然露出一丝惊异,虚行之已压低声音道:“不瞒袁兄,这些人都是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刚到洛阳不久,绝对是正经商人,如果能在洛阳府挂一个闲职,你方便,我也方便!” 袁天纲看了虚行之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马车忽然又停了下来,虚行之抬手止住袁天纲说话,欠身撩开车帘向外询问:“又有什么事?” 不用待卫回答,当袁天纲也从车内探出头来时,隔着一条街,一排屋檐上滚滚沈烟夹着大团火光,已映入两人眼帘,虚行之怔了半晌,转头看向袁天纲,后者却只能回给他一个苦笑。 “水火相煎,多事之秋啊!” ※※※ 月朗星稀,夜间的洛阳城,总算恢复了几分宁静。 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从西角门离宫,沿着瀍水北岸,承福坊背街西向而行,护卫在马车两侧是八名身着斗篷的骑士,咿呀轮声压着青石板道,在静夜里分外刺耳。 行了大约半里路,马车拐入一条窄巷,停在一家还张灯的粮店门口,护卫骑士全部下马,从车中接出来一名披着连身斗篷之人,六名骑士守在门外,两名为首的骑士伴着斗篷人走进店内,被掌柜引入内室。 一进内堂,等候已久的单秀连忙起身迎接,斗篷人取下头罩,露出一张清秀中略带煞气的容貌,单秀已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来人赫然正是杨浩,另外两名骑士则是沈光和阚棱,杨浩略略点了点头,问道:“人来了没有?” “已经安排好了!”单秀让开一步,伸手扭动书桌上一个机关,靠壁一排货架忽然轧轧移开,让出三尺宽的一个暗门,单秀当先引路,杨浩和阚棱亦随之走了进去,留在外面的粮店掌柜关上机关,又拍了拍手,三名白衣人走了进来,拿起杨浩三人留在的斗篷罩在身上,跟着掌柜走出房去。 当店外的马车重新启动,往皇宫方向行去时,杨浩在单秀的引领下,在秘道里了穿行了一柱香的时间,最后到达一所大宅的后院园林。 新月娟娟,凉风习习,蛙噪池塘,两侧花圃。一道碎石曲径,直通池塘边一处八角小亭,当中已经有一名白衣女子背影独坐。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经女子玉手浅斟,正散发出袅袅茶香,小亭阶下,还有一名年轻文士萧然独立,当杨浩带着阚棱沈光走到近前时,年轻文士当先见礼。笑容却带着一丝自嘲。 “秦王殿下,襄阳一别,风采依旧。可记得故人否!” “石如兄也来了!”杨浩不闲不淡的招呼一声,便抬步往亭中走去。刚踩上台阶,只听文士在身后道:“多谢殿下赐还淑明,石如铭感五内!” 杨浩脚步微顿。更不回头。走进亭内,只觉清香袭人,再向那女子看去,堪堪看见那女子正容,顿时目光一凛,惊疑不定的停下脚步:“怎么是你?” 女子矜持的一笑,在桌边站起身来,俏生生的一礼,一身白衣素裙,套在娇小玲珑的身躯上。当真我见尤怜,与婠婠的变化莫测。恰成鲜明对比,正是襄阳老龙堤上,曾与杨浩见过一面的白清儿。 杨浩一直以为亭中之人是婠婠,猛可里见到此女,先是心中微怒,以为单婉晶办事不力,不过随即想起,单婉晶也没见过婠婠的样子,注意力便集中在眼前的白清儿身上,暗暗揣测起对方来意。 “不是师姐,殿下很失望吗?” 平平淡淡一句话,由白清儿口中吐出,竟带着一丝动人心脾的幽怨味道,让杨洛不由自主想起当日老龙堤上,阴后差一点就把白清儿送给自己,定了定心神,才不动声色走到石桌边坐下。 “本王约得是婠小姐,谁知来得却是钱夫人,当然会有一些惊讶!”杨浩皱皱眉头。对面白清儿已斟了一杯茶递了过来:“清儿此来,是想当面感谢殿下义释淑明姐,再者亦对师姐与殿下的关系,有些好奇,竟能让殿下如此大费周章的邀约!” “我找婠婠,有要事商谈!” “那么跟我谈也是一样!” “你能代表阴癸派么?” 白清儿微一沉默,道:“如果师姐能办到的,我也可以!” 杨浩暗觉头大,心中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相信对方,与婠婠不同,原著中白清儿事迹诡秘,身兼灭情阴癸两家之长,连阴后似乎对她都有所猜忌,又何况杨浩这一番谋划兵行险着,更不敢有半点差池。 “也罢,钱夫人泡得茶很不错!”杨浩意兴阑珊的举杯一饮而尽,起身欲走。 “殿下!”白清儿大为意外的站起身,亭外的阚棱沈光和郑石如也被惊动,同时向内看来,杨浩正好走到亭口的台阶处,身形微微一顿,又有些不甘心的回头望了一眼,最终一跺足,便往阶下踏去。 “殿下且慢!”白清儿追上前来:“为什么不给清儿一个机会,难不成你也像师尊一样,认为清儿永远比不上师姐吗?” 杨浩诧异的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白清儿脸色煞白,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形竟在微微发抖,饶是杨浩铁石心肠,也忍不住为之一软,耳边已传来郑石如幽幽一声叹息。 “机会,你要什么机会?”杨浩冷笑一声,索性转身走回亭内,已被白清儿这种明目张胆的嫉妒勾起些许兴趣。 “我想知道,为什么师姐上次跟殿下同时失踪之后,再度现身,武功会长进这么多!”白清儿紧盯着杨浩,语气一改前状,变得清冷凛洌。 “原来如此!”杨浩点了点头,向后一挥手,阚棱沈光同时行礼退开,郑石如愣了一愣,也无奈的转身离去。 晚月凉风,小亭垂幔,只剩下杨浩和白清儿两个身影,杨浩云淡风轻的走到石桌边坐下,会谈至今,峰回路转间,竟能看到一丝成功的希望,让杨浩不禁生出几分赌性。 “你想知道婠婠功力增长的秘密?”杨浩手中把玩着小巧的瓷杯,心思电转,一块和氏璧,成就了自己,师妃暄,婠婠三个人,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保守秘密,自己是不想扛上盗璧之罪,师妃暄或许是不想影响静斋的布局,可婠婠如此做的理由,又是什么,以她魔门的立场而言,直接宣扬师妃暄监守自盗,岂不更加省事。 一刹那的转念,杨浩已决定赌上一赌,转向白清儿道:“其实也没什么,钱夫人可知道,武林中有一种双修大法?” “双修?”白清儿眼中寒芒一闪,只听杨浩笑道:“别误会,我这门双修大法,可绝非贵门真传道那种采阴补阳,你听说过双修府吗?” “双修府?”白清儿茫然摇头。 没听过就好办,杨浩暗自点了点头:“本王的双修大法源自双修府,乃百多年前域外无双国传入中原,讲究龟龟相顾,鹤鹤相唳,神气双交,双修双补之术,有蛇雀、老枫、耳目、环舞、铅丹、形影、蛰藏、枭鸡、四镜、射虎、游鱼、岁咽、大化、天地、正一、稚子、阳燧、爪发、神道诸式,以神交始,而以大含终……” 说到这里,杨浩微微一顿,白清儿正听得入神,不觉眉头轻蹙,杨浩话锋一转,却道:“域外无双国,位于楼兰以西,乃汉时大将军霍去病北征匈奴,其部属流落域外所建,双修大法典出黄帝内经素问篇,取其七损八益之道,大业六年,先帝杨广在洛阳大演百戏,招揽西域胡商,得其残本三卷,又得隐道士徐则之助,补成双修大法,本王伴驾江都,有幸得聆其秘!” 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杨广好色之名天下皆知,洛阳十六院,江都的迷宫都传得神乎其神,说其出入皆有百美相伴,而大业九年,杨广在洛阳酒食道路,宴召天下原商,也是一桩著名的荒唐事迹,至于双修大法的口决,则是杨浩截取自唐代道士谭峭的六化之书,白清儿闻所未闻,疑信参半,神色挣扎了一下,竟道:“你没有骗我?” “婠婠告诉我,昔年阴后绝代天姿,只因失身邪王,无法练成天魔功绝顶一十八重!”杨浩继续道:“本王就猜想天魔功的精髓,当在动情忍性四字之上,于是用双修大法中神气双交之术,聊为一试,不想竟侥幸成功,当日老龙堤上,本王伤于阴后之手,本以为终生恢复无望,可现在呢?” 杨浩仿佛随意挥了挥袍袖,放于石桌上的一只瓷杯无风自动,直接飞入亭外的湖中。 白清儿霍然动容,能说出本门隐秘,再加上杨浩这一手演示,已经不由得她不信,再向杨浩看来时,目光已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双修啊,你可要考虑好!”杨浩邪邪一笑:“就算是神气互补,也少不了床第间的手段……” 白清儿微微变色,随即嫣然一笑:“清儿蒲柳之姿,可还入得殿下法眼,师尊说过,若能将天魔功练到一十八重,便真取了清儿红丸,也无妨害!” “你有这种上进心,很好!”杨浩微露赞赏之色,忽然神色一冷:“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想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白清儿浑没发觉,自己声音竟隐带着一丝迫切。 “我要你想办法,让王世充相信……”杨浩顿了一顿道:“独孤霸的手中,有洛阳地下杨公陵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