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决》 引子 时值初夏傍晚,栖霞山峰峦叠翠,夕阳斜照,晚钟悠悠……c 微风拂过,绿林摇曳中,一座庙宇若隐若现,红砖绿瓦,古朴大气,正是大名鼎鼎的金陵栖霞古寺。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深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远处晚课的经颂伴着木鱼声远远传来,禅房里昏暗的灯光明明灭灭,一老一少两个僧人并肩面壁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嘴唇微动,和着远处传来的晚课声默诵经文。 老僧人须眉皆白,长须过胸,显然早过甲子之龄,却见他一边诵经一边轻拨挂在脖子上的那串佛珠。小和尚只有十岁左右的光景,身形微胖,此刻也正一丝不苟地默念经文,俨然一副小小得道高僧的模样。 待念到“故知波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一句时,小和尚双眉微蹙,诵经之声略略一顿,只那么一瞬,旋又复诵,加快了语速,跟上众僧的节奏。 虽只一顿,他身旁的老僧人已然察觉,拨佛珠的拇指一滞,缓缓睁开双眼,回头望向身边的弟子,没有嗔怪他为何竟在晚课时心有旁骛,却只微微一笑,问道:“若水,你可是心中有所思悟?” 小和尚若水忙道:“弟子知错,不该在晚课时分心,只是……”说到这儿,却是话音一停,不敢再说下去。 老僧人至清道:“但说无妨。” 若水偷眼抬头望去,正迎上师傅澄澈淳厚的目光,心中一宽,道:“谢师傅。弟子记得师傅曾教诲,‘苦海无边’,弟子也知,不经磨难苦,难得至上道。却不明经文所言,波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话说及此,嗫嚅半晌,却不知如何措辞。 至清缓缓道:“你可是想问,佛能消除苦厄,人世间却为何仍如此多灾多难?如何才能真正除一切苦?” 若水一拜倒地,道:“弟子愚钝,愿听师傅教诲。” 至清道:“佛曰,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入轮回道,自是七情六欲加身,受以上种种,永无终日。除非积善成德,勤修戒、定、慧,断除无明,斩断烦恼,就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得正果而成佛,方可脱离轮回,永登极乐之境,否则,便得生生世世永入六道之中,受轮回之苦。” 若水面有忧虑之色,道:“那弟子今世多行善事,广积福德,那下一世是否能少受苦难?又何时才能修炼成佛,登极乐净土?” 老僧人至清笑而不语,只拨弄着手中的佛珠,片刻方道:“今世之果,皆为前世之因,万世皆有因有果。佛法无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世人所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即是言此。若想下世能得善报,那得看你今世种下什么果了。若水,你可明白?” 若水紧蹙的双眉缓缓松开,心情已然平复,缓缓道:“弟子明白。” 至清又道:“多行善事,广积福德自是美事,但若每事行前皆心怀积德成佛之意,未免又落了下乘。若水,你可明白?” 若水先是一愣,随即喜道:“师傅,我明白了!是不是行善事应该以助人为目的,而不应心求回报,在行善时仍心思下世得善缘?” 至清轻抚弟子的头,笑道:“正是如此。行善莫存功利心。善行自有善报。” 若水若有所悟,抬头望去,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六道轮回图。 转轮圣王头顶三世佛,面目丑怪,赤面獠牙,戴骷髅头饰,脚踏鳌头,口衔轮沿,双臂环抱巨轮。巨轮内层中心是猪、鸽、蛇三兽,表示愚痴、贪染、嗔恚“三毒”。第二层又分为五格,分绘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之景。第三层分绘“十二因缘说”中“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病死、忧悲苦恼”的十二番景象。第四层却是分得更多,共有十八格,每格中于瓦罐似的套筒里刻出一个个生灵转世轮回的图像,有人头人尾,人头畜尾,狼头人尾,牛头畜尾等,不一而足。 若水注视着挂画,身躯忽然微微一震,仿佛感受到转轮圣王法力所致,人生之业力不可逆转的精神力量。 与师傅谈论半晌,经颂之声早已念至波若波罗密多心经下卷了。“何以故,成法非法,法会于心,心融于法,法忘其法,法无其法,乃为,得渡众生。舍利子,彼岸无岸,强名曰岸,岸无成岸,心止即岸。……” 晚课之声悠悠传来,若水回头看师傅,只见他缓缓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低眉垂目,不再言语。 “今世之果,前世之因……”若水口中默念,不由得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第一章 杨家村 杨家村坐落于金陵城郊的栖霞山山脚,小村子百来户人家,大半都姓杨。村里人靠山吃山,下田种地之余,不少人兼做猎户,常上山打点儿野味,或是砍些柴禾进城贩卖,老百姓日子虽不算殷实,但能足温饱。大唐盛世之下,无兵荒徭役之乱,亦无苛捐杂税之苦,民风向善,安居乐业,人们倒也过得自在逍遥。 大唐之风向佛,栖霞山上的栖霞寺倒也香火不断,每日慕名而来的游客信徒络绎不绝,多有取道杨家村的,却也能为村子平添几分生气。 栖霞山更远处的山头上还有一座栖霞斋,与栖霞寺遥遥相望。山不甚高,但每有欲寻路而上者都不得其道,在山中兜转数圈,看似向上攀登,却往往最终莫名其妙地又走回山下,如此尝试多次,结果只得作罢。 但村民中一直谣传,栖霞斋中住的是法力无边的高人,御剑飞仙、斩妖除魔,无所不能,若遇鬼怪,便飞仙而下,剑斩妖魔。 或许真是因此缘故,村中鲜有鬼怪作乱的传闻,对这一神秘的栖霞斋,杨家村人在好奇之余不免多了几分肃然起敬之情,每逢佛拜之日,除了斋戒沐浴,上栖霞寺添香求愿,也会向着栖霞斋的方向磕几个响头,求一求平安。 第二章 怡妹妹 “陌哥哥,陌哥哥,侬娘亲又差侬去劈柴么?” 原本哼着小曲儿拎着斧头正准备上山的男孩听了这话,停下身来,回头望去,笑了笑说:“是啊.怡妹妹,你来玩儿么?” 这小男孩看身形不过七八岁年纪,身材瘦弱,却是长得眉目清秀,若不仔细分辨,怕会把他误认为小女孩。他身着满是补丁的粗麻布短衫,似是家中贫穷,难买新衣。 只见他身高不过到腰腹之际,却拎着一把几乎有他半个人长短的大斧头,斧头显是颇为沉重,他拎得气喘吁吁,却仍口哼小曲儿,满脸不在乎的神情。此时恰逢熟人,停下交谈时不由连连揉搓累得发麻的双手。 那个被称为怡妹妹的小女孩与他年纪相仿,身着红缎小衣,头扎两条冲天小辫,双颊红扑扑的,粉雕玉啄,有如一个瓷娃娃,煞是可爱。 此刻听得男孩这么一问,眉头一皱,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小嘴一遍,道:“勿去!陌哥哥侬讲山上有鬼,介般要我上山莫不是吓唬我!” 小女孩杨怡一口吴腔软语含嗔带怨,童声清脆,却是好听之极,男孩杨陌听得心头受用,反倒对她的一番质问无介于怀。 杨陌的母亲乃是中州人士,早年嫁入杨家,却未曾学得半点金陵话,杨陌父亲早亡,自幼随母,半听官话半听吴腔,却是把话学得不伦不类,金陵土白自能听懂,但若要他说上几句,却是打死也不能够的了。 杨陌笑道:“怡妹妹别怕啊,山上的鬼不会害人的,只要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的。这不,上次我给他水喝,他还帮我劈柴呢!” 杨怡只是摇摇头道,满脸尽是不信的神色,口中哼了一声,却是又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想是忆起大人口中所言的鬼怪作乱之事,心下慌张。 忽见杨陌脸色大变,满脸惊惧之情,指着杨怡身后,颤声道:“鬼……有鬼!” 杨怡“啊——”地一声尖叫,吓得脸色惨白,闭上双眼慌忙扑入杨陌怀中,把小脸埋入他胸前,不敢再抬头。 却听杨陌哈哈一笑,拍着她的肩膀道:“没事哈,怡妹妹莫怕,我刚才是吓唬你来着,你回头看看,你身后只有一只小兔子。” 杨怡犹自不信,身子抖个不停,不敢抬头看一眼,过了好一会儿,听不到动静,这才慢慢直起身子偷偷回头看去,哪里能见得一分鬼影?却见一只小兔子竖着长长的耳朵好奇地向她张望。 杨怡小脸绯红,粉拳狠狠锤在杨陌胸口,道:“陌哥哥侬好坏!”娇哼一声,小脚一跺,便回身跑开。 杨陌嘿嘿一笑,揉了揉发疼的胸口,高声喊道:“怡妹妹跑慢点!跑得太快别惊动了山鬼!”却见杨怡听了这话,步子又加快了几分,转瞬便消逝在远屋拐角。 想起杨怡吓得失神的模样,杨陌心中不由一阵得意,双手叉腰,哈哈长笑数声,豪气干云,学着村头的说书先生模样,大喝一声:“吾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单枪匹马决一死战!”面前小兔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一跳,忙一蹦一蹦地窜入身旁草丛,簌簌几声,不见踪影。 杨陌勉力挥挥数下手中大斧头,放眼望去,胸中顿生睥睨天下、鬼神敬之的自得之情。再笑数声,又觉刚才被杨怡锤过的胸前一阵发疼,不由一阵咳嗽,好半天才消停。杨陌揉揉胸口,咧嘴苦笑。 杨陌身体瘦弱,平时常被村中其他小孩欺负,兼之母亲待他也薄,对他呼来喝去,净拣粗活累活让他干,同龄人中只有少数几人肯和他玩儿,常常是别家小孩儿疯玩成群,他自己却形单影只。杨陌日子自是过得不顺之极,好在他天生颇看得开,倒也不甚介怀,每被人欺负,便抹一把眼泪,然后到村头说书的崔先生那儿听几段评书。英雄故事听得多了,有时候也幻想自己是千里走单骑的关云长,或是开国名将秦叔宝,戎马倥偬,驰骋沙场,却未想今日幻想之时,却不争气地咳嗽不止,痨病鬼倒像足了七八分,哪儿有一丝名将之风? 今世怕是与名将沾不上边了,想要号令天下群雄估计得等到转世投胎,杨陌不免垂头丧气。正自沮丧,忽又忆起前朝名将淮阴侯韩信,少时也郁郁不得志,还曾受之辱,最终力助汉高祖刘邦开大汉盛世,成一代名将,号称“国士无双”,想到此处,心中又舒坦了起来,当下重整旗鼓,奋力拎起大斧头,望山上走去。 栖霞山花木繁茂,遍山披翠,山中不乏兔鸟鹿猴之兽,杨陌哼着小调儿走了约莫一顿饭功夫便来到了平日劳作的地方。传说山上有吊睛大虫和山鬼出没,平素村里人都只在山麓处打猎砍柴,不敢望高处走。 此时方到,却见早有人劳作于此,那人背向而立,穿着粗麻背心,正手挥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一颗碗口粗细的树木,从后望去,那人裸露在外的黝黑的手臂上肌肉隆起,汗渍淋漓,身旁的地上堆起了一小堆劈好的木柴,显是已经劳作了又一段时间了。 杨陌远远望见他,笑嘻嘻地喊了一声“王大叔”,心里不禁羡慕起来:若是能有王大叔这一身结实的肌肉,何愁不能出人头地、扬名立万? 王大叔听得叫唤,停下斧头,回头向杨陌招了招手,有些不悦道:“小陌子,今天怎么这么迟才来?”说罢取下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莫多说了,你去把那没劈完的柴禾给劈了吧!” 杨陌也不多说,笑嘻嘻道一声“遵命”,便拖着大斧头一旁忙活去了。 那王大叔本名王二宝,乃是砍柴为生的樵夫,三十许年龄,也为娶妻,有得几分蛮力,每日便上栖霞山砍得柴进城去卖,这些个月来,受杨陌之母所托,劳作时带上杨陌给打下手。原本王二宝甚是不愿,只觉小毛孩儿没半两气力,斧头都未必拎得动,怕得拖累自己,误了砍柴功,却碍于情面难以推托,只得不情不愿地捎上他。 一开始杨陌确实也是不惯,如此体力活,对于一个未及十岁的小孩儿而言如何能吃得消?莫说砍树了,往往一天下来,连柴禾也劈不出两条。杨陌偏又少年心性,不肯认输,每日只咬了牙地坚持,数月过去,却也气力见长,技巧渐熟,逐渐越砍越多,目下每日已能砍一捆柴禾,倒是令王二宝刮目相看。 一大一小两人配合默契,王二宝负责砍树,杨陌便蹲在一旁劈柴,待劳作到日中时,地上已然积起齐膝高的柴禾了。 王二宝扔下斧头,道:“好了,小陌子,先歇会儿吧,吃点烧饼。”说完从放在一旁的布包裹里拿出两块烧饼,分了一块给杨陌。 杨陌劳作半日,兼之未吃早餐,肚里早已饿得发慌,好容易盼到王大叔说歇息,忙扔下斧头,更不打话,立刻接过烧饼,坐在劈好的柴禾上,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王二宝在他身边坐下,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失笑道:“慢点儿慢点儿,又没人与你抢。小心别呛着了。”说完递过一瓶水。 杨陌接过水,嘴里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 “谢谢”,就着水,三两下便把烧饼吃完了。 王二宝看着杨陌,忽然问道:“没吃早餐吧?” 杨陌嗯了一声,低头衣角,却不再言语。 王二宝看着杨陌,心里不免起了怜惜之情。他知道杨陌的母亲自幼待他不好,六年前丈夫忽然暴毙,她听信驱邪道士的话,认定杨陌命犯煞星,鬼邪附体,克死生父。反正出有两子,少一人也不至于断了香火,于是便一心想把杨陌这个灾星赶出家门。好在当时村里人一致反对,母亲拗不过众意,只得勉强让他继续留在家中,但从此往后什么脏活累活都差杨陌去干,有一餐没一餐的更是家常便饭,村里其他小孩因此也不与他往来,年纪大些的便欺负他,说他是“灾星”“怪胎”,他小小年纪便比其他儿童承受得更多,虽见他终日嘻嘻哈哈,心里面却不知道藏了多少委屈。 正想得出神,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陌哥哥”的叫喊,听出喊声中的惊恐,杨陌脸色发白,刷地站起身来,大喊一声“怡妹妹!”生怕她受到伤害,忙拎起斧头,撒开脚丫便往山下跑去。 待奔出十丈远近,遥遥看见杨怡奔来的身影,周围不见有何异样,杨陌心里一宽,加快步子赶上。 杨怡“啊”地一声扑到杨陌身边,小脸累得通红,娇喘连连,兀自捉紧手中的一个小布袋不放。 杨陌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怡妹妹?” 杨怡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小脑袋,说:“莫事……就是心里怕得发慌……” 杨陌这才放心,拍拍胸脯,哈哈一笑道:“莫怕莫怕,鬼怪来了有你陌哥哥保护你呢!” 杨怡抬头一笑,小手刮刮脸蛋,取笑道:“侬说得大话也勿怕羞哉!小杨陌,吹牛皮,吹得大,当球踢!” 杨陌一笑,也不置辩,拉起她的小手,回身向劳作处走去。 走得两步便看见慌忙赶来的王二宝,杨陌向他挥挥手,说道:“王大叔,别紧张,没事儿呢!” 王二宝见得两人携手归来,当下也是心里一宽,竖起大拇指笑道:“小陌子,没看出你倒是个多情种子,一听喊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个小孩儿自是不懂多情种子是什么意思,杨怡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王二宝,杨陌却是个不知廉耻的主儿,当下大言不惭地连声道:“那是那是。” 三人上到劳作处,杨陌问道:“怡妹妹,你怎么想到跑这儿来找我?” 杨怡“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跑得慌忙,倒是把介个给忘了。陌哥哥你尝尝,好弗好吃?” 说完小心翼翼地解开带来的小布袋,却见里头放着几色精美的糕点,又什么桂花糕、枣泥糕、蛋黄酥、南瓜饼,看得杨陌垂涎三尺,喜道:“这……这些都是给我的?” 杨怡笑嘻嘻地点点头,道:“娘亲做得糕点给我吃,我偷偷来给侬的!陌哥哥侬喜欢弗?” 杨陌连连点头,口中直道“喜欢喜欢!”却是再也忍不住,抓起一块枣泥糕便往嘴边送去,刚想一口咬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把糕点递给身边的王二宝道:“王大叔,这个给你!” 王二宝有些诧异,心中感激,接过糕点道一声谢,便扔进口中,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还道:“这糕点也忒小了,只一口,也不够塞牙缝的咧。” 杨陌看那枣泥糕被王二宝如牛角牡丹般吞入肚,不禁失笑道:“王二叔,这糕点可不比大烧饼,需得慢慢品尝方能吃出美味。”说完,示范般拿起一块蛋黄酥,轻轻咬下一小口,然后闭起眼睛做出享受状。 杨怡见他模样可笑,只沿着嘴角偷偷乐,杨陌睁眼看到,瞪了她一下,说:“笑什么笑?”递过一块南瓜饼,命令道:“你也吃一块。” 杨怡接过南瓜饼,乖乖地在一旁吃了起来。 杨陌吃完蛋黄酥,拍拍肚子说:“肚子啊肚子,今天可算便宜你了,吃个大烧饼,再尝了块蛋黄酥!”说完俯身把剩余的几块糕点仔细装入小布袋。 杨怡道:“陌哥哥侬怎的弗吃?莫不是嫌介糕点难吃哉?”小嘴一扁,便似要哭出来一般。 杨陌连忙摆手,说:“不是不是,这是我吃过的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我要把它们留起来今晚吃!” 杨怡听得这话方破涕为笑,道:“那好哉,我今晚再来看侬,再带点心,你讲好口?” 杨陌心头一喜,问道:“此话当真?你今晚还来?” 杨怡话甫一出口便生悔意,想起大人口中说的山中鬼怪、吊睛大虫,不免心头惴惴,嗫嚅道:“我……我……”老半天才说“我家阿姊怕是弗让我来……” 杨怡提到姐姐,杨陌登时没了脾气。 杨怡的姐姐单名一个倩字,虽与杨陌年龄相仿,处事却淡定老成,她自小便体弱多病,身染气咳之疾,平日也不与村里的小孩打闹厮混,却只钟情于花草诗赋,据说三岁能作诗、五岁明文理,幼时便早已是闻名乡里的“女神童”。 杨倩在村中儿童心目中威信素来便高,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平时飞扬跳脱的杨陌更是对她又敬又怕,此刻听得杨怡搬出了姐姐,只得耷拉着脑袋道:“那好吧……你下山时一路小心啊!” 杨怡嗯了一声,担心地说道:“陌哥哥,那侬……晚上一个人得注意安全!” 杨陌点点头道:“嗯,我理会得。”又催促了几句,杨怡这才三步一回头地下山去了。 杨怡离开半晌,杨陌犹自手捧装着点心的布袋,恋恋不舍地望着山道。 王二宝把两人神态看在眼里,心中偷乐,此刻故意在杨陌身后轻咳几声,捏着嗓子学着杨怡的腔调说道:“陌哥哥,那侬……晚上一个人得注意安全!”一句话说完,实在是忍不住,不由哈哈地笑了起来。 杨陌纵然面皮再厚,也不禁小脸一红,闷着声提起斧子便没头没脑地往柴禾上劈去。 第三章 阴阳眼 两人劳作到日暮时分,王二宝抬头看天色已晚,停下手头功夫,对杨陌道:“小陌子,今天便到这儿,早点回家吧。.” 今日上山时本已比平日晚,兼之中午又多耽误了功夫,此时还有一小摞木柴还未砍好,杨陌想到若带回去的木柴不够多,母亲定然不给自己吃晚饭,心下不免踌躇,思量再三,终于开口道:“王大叔,你先走吧,我留下来把这些个柴禾砍完再下山。” 王二宝点点头道:“那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 杨陌道:“我理会得。” 王二宝把自己的那份柴禾捆好背在身上,想了想,从自己的柴禾里抽出几条放到杨陌身前,道:“这几根木柴便给你吧,莫要干得太晚,早些归家吧。”说罢,也不等杨陌道一声谢,便转身下山去了。 杨陌心中感激,当下也不敢怠慢,挥挥小胳膊,抡起斧头便继续开干。 如此劈得大半个时辰,这才把余下的木柴劈完。抬头再看,却见天色早已漆黑,周围寂静一片,风吹草动,隐隐又有窸窸窣窣之声,杨陌纵然胆子再大,也自心头发毛,忙胡乱把柴禾捆成一捆,往身上一背便要下山。 抬脚刚走两步,忽然想起还有几块中午杨怡带来的糕点还在怀中未吃,连忙把背上的干柴放下,从怀中取出布包裹细细查看,所幸糕点完整无缺,未被压碎压扁,嘿嘿一笑,自语道:“幸好没忘了还有几块糕点,否则回家要让娘亲发现了,非得进她肚子不可!” 正吃得香,却听背后窸窣之声渐疾,猛然回头望去,却见约莫三丈外有一道白色幽影,白影在风中左右轻晃,隐隐有阴风飘动。 杨陌双手一震,桂花糕落在地上,他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霍地从柴禾上跳下,抄起斧头,大喊一声:“谁!”喊声虽大,却是中气不足,头皮已是一阵发麻,双手紧紧握住斧头长柄,却是出了一手的汗。 那道白影也不答话,便那么晃得片刻,又似是随风飘动,缓缓移近。 杨陌瞪大双眼,一刻也不敢松懈,待到那物事飘近,却见是一个饿死鬼模样的白色幽影,双腿如快断的干柴枝般幼细,仿若随时会因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而折断,身子干瘦,肋骨条条清晰可见,肚子却十分大,有如鼓胀的气球般突兀地坠在身前,此刻饿死鬼滴着哈喇子,口中发出嗬嗬的轻嘶声,双手胡乱地抓着身前的空气,一跌一撞地向自己走来。 杨陌心下大骇,手握斧头,却是战抖不已,不敢砍向迎面而来的鬼怪,只得连退数步。 饿鬼道众生的实体常人是看不到的,饿鬼道流连于树林旷野,往往昼伏夜出,常人有时晚上会见到火球或火光,这就是在黑暗中流连的饿鬼口中喷出的火焰。 杨陌却天赋异禀,能看见饿鬼实体,幼时初初骤见鬼怪,自是将年幼的杨陌吓得魂不附体,整日大喊告知周围大人,常人看不到饿鬼,自是觉得他厌烦不已,待过得一阵子,杨陌终于知道鬼怪只有自己能看见,便也视之若素。 好在鬼怪与人互不相犯,往往是远远望见便掉头离去,却未曾见鬼怪如今日般不顾一切向人逼近,至于白日对杨怡所说的鬼怪帮自己劈柴云云,自是吓唬女孩的顽皮之举,没想到一语成谶,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刚一入夜便碰上个一反常态的饿鬼,此刻几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遑论什么人鬼互助。 那饿鬼一跌一撞地走来,杨陌也一跌一撞地后退,却见那饿鬼并没有朝自己逼来,待走到柴禾旁边,便弯下身子拾起杨陌跌落的桂花糕,口中嗬嗬作响,兴奋莫名。 杨陌惊魂甫定,方才明白饿鬼的目标只不过是食物而已,心中登时大定,但也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走,只速速匿身一颗大树后面,放下斧头,双手合十而拜,口中默念:“乖乖隆的地东,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无上法力如来佛祖,保佑我小杨陌平平安安,饿鬼吃完桂花糕快点走!” 却见饿鬼手拿桂花糕,只顾左右打量,却似乎一直在犹豫,数次把糕点放到嘴边,但不一会儿又拿开,哈喇子滴答滴答不停地落在地上,始终不把到手的食物放入嘴中。 杨陌看得心中着急,恨不得冲上去把糕点强塞入它嘴中,让它吃完后拍拍走。 那饿鬼便这么把桂花糕拿近又拿远,纠结了约有一顿饭功夫,最后似是忍不住了,终于嘴巴一张,把桂花糕扔进嘴里。 杨陌看得几乎便要拍掌叫好,可还没等一口气缓过来,忽见那饿鬼两手掐着喉头,双目突出,似是弯腰干咳般,嘴中发出啊啊模糊不清的音调,仿佛痛苦不堪。 杨陌看得目瞪口呆,虽说鬼怪可怖,但见饿鬼如此痛苦,心下竟也起了怜悯之心,不由地从树木后走出,小心翼翼地向饿鬼走去。 那饿鬼实在是难受之极,只不住地在地上打滚,痛苦地呻吟,忽的低吼一声,口中喷出火来。 饿鬼因受业报所障而无法进食,即使即使成功觅得食品,也无法下咽,若非行者通过佛力或咒力加持,食物会化成脓水尿液等不能吃的东西,或化成烈火灼烧咽喉,不仅不能饱肚,反而令自身痛苦不堪。 这只饿鬼被杨陌的桂花糕吸引而来,虽明知无法进食,无奈过于饥饿,踌躇再三终于作出尝试,却是如往常一般被食物灼烧咽喉,落得疼痛难忍。 杨陌虽不知其中曲折,但也一眼便能看出饿鬼正在忍受极大地痛哭,见它喉咙烟熏火冒,心下也不忍,小心翼翼地绕了个大圈踱到饿鬼身后,从包裹里取出水瓶,试探地喊了一声:“喂,饿鬼!” 那饿鬼霍地转头,空洞的眼睛望着杨陌,喉咙冒着黑烟,口中嗬嗬作响,似是哀求,又似低泣。 杨陌硬着头皮把水递过,道:“你……你快喝点水吧,把喉咙里的火给浇浇!” 饿鬼接过水瓶,仰头便把水一口喝入,喉中之火登时熄灭,浓烟也自减消,饿鬼仿佛舒服了许多,发出数声啊啊之声,像是在道谢。饿鬼把水瓶放下,斜眼打量着布包裹,手才伸出一半,又似针扎般收回,口中又是嗬嗬作响,适才的教训实在太过痛苦,此刻虽饿,却是再也不敢伸手取食了。 杨陌看出它饥饿,大着胆子取出一块状元饼,递给饿鬼,道:“喏,不用客气啊,你拿去吃吧!” 饿鬼却是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惊惧之情。 杨陌把状元饼放在它身前地上,后退几步,歪着脑袋看着它。 那饿鬼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拿起食物,慢慢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说来也怪,这次食物却未化成脓水或烈火,仍是一块美味的状元饼,那饿鬼滴着哈喇子,狼吞虎咽地把状元饼吃下肚,感激地看了看杨陌。 杨陌被它看得心里发毛,勉强还以一个微笑,问道:“饿鬼,我还有一个桂花糕,你还吃么?” 饿鬼似是听懂了他的话,摇摇头便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离去了。 杨陌愣愣地望着山上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由为刚才的举动而感到一阵后怕,好在这饿鬼也算良善之辈,若换做是只恶鬼,恐怕自己的小命早已不保。 惊叹片刻,这才发觉这一折腾,却又是搞得更晚了,忙把剩下的桂花糕草草吃下,那瓶饿鬼用过的水却是说什么也不敢再拿的了,匆匆背起柴禾便下山回家了。 回到家中时,戌时早过,杨陌母亲丁氏自是黑着脸相待,没有晚餐不说,看杨陌回家,劈头便是一阵臭骂。 杨陌也不辩解,只叉腰而立,冷冷地看着丁氏。 “好小子,跟老娘拽是不是?”丁氏最看不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漠然模样,顺手操起杨陌带回来的柴禾夹头夹脑地向他打去。体罚之事对于杨陌而言早已不新鲜了,身上打得虽疼,倔强如杨陌却硬是躲也不躲,任凭木柴如雨点般落在身上,却是忍着不出一声,眼神如刀,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母亲,还挑衅似地向她挤出一个微笑。 丁氏见他不喊不叫已是恼怒,待见他还敢发笑,更是心头火起,今日正心情不顺,此刻自然是把火都撒在了杨陌头上,照着他的肩背、小腿狠狠抽去,把杨陌结结实实地收拾了一顿,直打了一顿饭功夫方才收手,然后揪着杨陌,一把将他推进进柴房,恶狠狠地喊道:“臭小子活腻了!今晚就给我在里头好好待着吧!”说完拴上门闩离去。 杨陌被一推之下立足不稳,重重摔在柴堆上,却是顾不上疼痛,刷地一声跳起扑到门边,可是如何也打不开柴门,忙以手捶门,大喊:“快放我出去啊!快让我出去!” 如此声嘶力竭地喊了十多声,外头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杨陌颓然倒在身后的柴堆上,一倒之下触动身上的伤痕,不由发出一阵呻吟,毕竟是个孩子,受饿受冷落,还被毒打了一顿,此刻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 杨陌紧紧咬住下唇,死命忍着不哭出声来,任凭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仿佛狠心的母亲正趴在门外听他的动静,等看他的笑话,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她面前示弱。 杨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原本细嫩的皮肤被打得皮开肉绽,动一动便牵筋动骨,疼的直咧嘴。 此刻杨陌对母亲的恨意已累积至姐姐,心下咒骂连连,咬牙切齿地想,“贼女人,贱女人!要是让我出得去,定然抽你的筋扒你的皮!”骂了片刻却又自黯然,越想越伤神。从六年前父亲暴毙之时起,一切都变了。 当时的母亲上城里请来了驱邪道士,却见那道士摆阵贴符,天灵灵地灵灵地做了一阵法后,忽的指着自己惊叫道:“鬼邪附体……鬼邪附体啊!”说完慌慌张张地逃离了杨家村,竟是连法宝道具都来不及收拾。 母亲数次进城求他作法除灾,那道士却惊惧得一味推托,只说道行未够,无力作法,还告诫丁氏说杨陌乃鬼邪附体,命犯煞星,需得赶得越远越好,否则必会连累周围无辜之人。 丁氏听得道士谗言,从那时起便每日虐待杨陌,既见村里人不同意赶走他,便只求能将他虐待致死,给自己减除一个祸害。 杨陌越想越伤心,心里暗暗发誓,等到明天母亲放自己出柴房时,一定跑得远远的,既然所有人都讨厌自己,那就跑得远远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是要跑到哪儿去呢?出了杨家村外之于自己而言便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金陵倒是进过几回,有时随王大叔进城卖柴禾,看得城里的花花世界,十里长街、秦淮烟柳,自是让未见过市面的村里小孩儿看花了眼,虽说羡慕城里的生活,但城里人对待自己的冷漠鄙夷的态度却是想起来便心中一寒,加上金陵城中举目无亲,免不了落个流浪街头、沿街乞讨的下场,不禁心中又是一阵犹豫。 又想起怡妹妹,不由心中一暖,水灵灵的江南妹子,当所有的小孩如避瘟神般对自己敬而远之,只有她不计较地陪自己玩儿,把爱吃的糕点、好玩的玩具分与自己。若真要离去,永远看不见她,心下也自不舍。纠结半晌,心里还是没个主意,最终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都捱过来了,说不得只有继续这么捱下去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觉身边阴风骤起,幽火闪现,杨陌只觉一阵寒战,起了一身鸡皮,急急回头惊叫道:“谁?” 第四章 百鬼乱 冥火幽幽,若隐若现的火光中,忽见身边诡异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杨陌大骇,惊得连退数步。柴房狭小,刚退几步便重重地撞在墙上,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顺手拾起一条柴禾,以柴当剑护在身前。 杨陌屏息凝视,对面也不出声,两人便这么僵持在这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柴房中,四下死一般的寂静,自是说不出的诡异。 火光又起,杨陌定睛望去,却见对面那人赤足凸肚,干瘦阴郁,嘴巴张合,不时喷出几点火花,原来是晚间山上所遇的那一饿鬼。 杨陌松了口气,先打了个哈哈,嘴上抹蜜道:“饿鬼兄你好啊,深夜造访怎的也不敲门?这么突然地出现在我身边会吓到人的好不好?也亏是我在无所事事,若果是在洗澡出恭,那岂不是大大的尴尬了?”边说边垂下柴禾,但仍然不敢放松警惕,手中仍牢牢握紧。 深夜遇鬼,总是祸大于福的事,杨陌虽脸上嬉笑,却偷眼望着对方,饿鬼若有异动便立时反击。 “莫非我阳寿已尽,鬼兄特来接引我,引渡我到阴间转世超生?哎,不应该啊,这该是牛头马面的工作……那莫非是您肚子又饿了,来我家寻个夜宵?”杨陌口中插科打诨、胡言乱语,对面的饿鬼只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杨家村自古以来便有栖霞寺与栖霞斋中的高僧与剑仙相护,数十年来人鬼互不相犯,山中鬼怪平素也绝不轻易下山,更遑论入村进室了。 杨陌心里寻思,却料不出饿鬼如何会贸然下山进村,还会闯进柴房寻得自己,此事实在诡异之极,偏生这饿鬼进了柴房后便什么也不做,只愣愣地望着自己,摸不透它究竟意欲为何。 却见那饿鬼沉默半晌,忽然转身,一跌一撞地往门外走去,眼看正要撞上柴门,身体却似轻烟一般透门而出。 杨陌揉揉眼睛,惊得目瞪口呆。突然醒悟饿鬼已经离开了,不由松了口气,旋即又心里羡慕,若能练得如此穿墙绝技,往门那儿一走便穿门而出,何愁被母亲困于这方丈之间徒自伤神? 正想得出神,只听门外咔的一声轻响,柴门咿呀一声无风自开。杨陌愣了一愣,待得门外冷风拂面,这才醒悟过来是那饿鬼开门放自己出去,忙一把推开门冲出柴房,却早已寻不见饿鬼的影子。 杨陌站在柴房外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间重获自由身,倒是有些不知所措,若是天亮后被母亲发觉自己跑出,她定然怒不可遏,但既已出来,自没办法从外面栓上门闩重新把自己锁回柴房。 适才被关禁闭时,还思量着要是能出得柴房,定然要把狠心的母亲丁氏毒打一番,然后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待到真正重出柴房,却又下不了这个决心来,反倒茫然无措,便似一个天天梦想着发财,梦想着要买大房子、买金银珠宝的穷光蛋,某日突然获得一大笔财产,却不知道如何使钱,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长夜漫漫,自然不敢再回屋睡觉,若是把母亲惊醒,非得把自己加倍地毒打一番,重新锁进柴房。但却又没有勇气离村进城,当下只得百无聊赖地在村中四处游荡。 才走得半条街便已发觉不对,深夜的杨家村里,竟隐隐约约有鬼影穿行其中,鬼火幽幽,阴风阵阵,平素安居山中的山妖饿鬼竟趁夜而出,飘游于杨家村里。村里完全没有平时祥和静谧的感觉,而是充满着诡异幽暗的味道。 杨陌骤见鬼影时吓了一跳,待再细看,方发觉众鬼也只无所事事地穿行于街中巷里,并无作乱,当下心中稍安,本自无处可去,心中惦念杨怡,又怕饿鬼骚扰她家,便撒开脚丫子往杨怡家奔去。 一路上碰见不少饿鬼,鬼怪显是对这个入夜后还在村里瞎跑的小孩子颇感兴趣,经过时都侧目而视,杨陌被看得心头发毛,更是加了劲儿地跑,心里不住祈祷,好在鬼怪也只看过便算,并未加侵犯。 远远望见杨怡家,却见入夜时分,她家竟是一片灯火通明,隐隐能看到有人影走动。 杨陌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生怕她家遭什么不测,也不理夜色阑珊,便这么边跑着边“怡妹妹!怡妹妹!”地大声喊叫。 离杨怡家越近,阴森之意便越加浓厚,路途上的饿鬼竟也越来越多,待奔到她家附近,却见方圆三丈内竟团团围了十数只饿鬼,正滴答着哈喇子,跌跌撞撞地绕宅而行,像是想破门而入,但又不敢过分接近屋子。 杨陌心里头说不出的害怕,更是提高了喊声,没命价地叫喊着。 奔到杨怡家外不远处,门咿呀一声开了,却是杨怡的母亲刘氏被喊声惊动,开门察看。 刘氏自然是见不着门外众鬼,她看到杨陌没命地奔来,微觉诧异,开口问道:“小陌,侬怎的介么晚还跑出家,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找小怡哉?” 杨陌小心翼翼地绕开饿鬼冲到门前,已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口中讷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见得刘氏尚安在,心中先是一宽,心想,若是她能见得着屋外众鬼,怕是得立时给吓晕过去。 刘氏见杨陌神情慌张、脸色疲惫,便把他拉进屋里,道:“小陌,有啥事先进屋再说伐!” 待杨陌近的屋里,灯火照射下,刘氏看见杨陌周身伤痕,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忍不住蓦然惊呼一声,拉着他的胳膊道:“哎呀……真个是作孽喽……侬身上怎的介么多伤!” 杨陌被触动心事,不禁默然,微微用力把被刘氏抓着的手臂收回,脸侧过一边,紧紧咬着下唇,一语不发。 刘氏一怔之下已然醒悟,连忙道:“莫事莫事,小陌今晚就住我家好口?勿用怕侬娘亲寻你。我家有点刀伤药,来来来,我给侬敷上些哉。” 杨陌听得心头一暖,差点便要落泪,乖乖地点了点头。村里人待见自己的人不多,杨怡一家便是其中之一,杨怡父母自幼待杨陌视如己出,同情他的遭遇,有点什么好吃的都会留一份给他,每逢过年还会为他做一套新衣裳。杨怡受到父母影响,对杨陌也如亲哥哥一般,自小便毫无顾忌地与这个旁人眼中的“异类”一同玩耍相交。相较之下,反倒是杨怡的姐姐杨倩与他无甚交情,平日里杨倩便自躲在房间里养花种草,读些诗词歌赋,杨陌平日里一年也难得见她几回,每次遇着都是见她一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尽管论年龄其实她比杨陌还小几个月,却俨然一个小大人,仿佛不屑于与小孩子相交,不似杨怡她们这般热切殷勤。 刘氏把杨陌拉进里屋,从屉里拿出刀伤药为他细细敷上,杨陌忍着痛,心里感激得无以言表。 正敷药间,杨陌忽的想起一事,忙问道:“刘姨,你们怎的这么夜了都不睡?可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 刘氏的手微微一颤,又立刻抹上一点药,轻轻地为杨陌揉搓受伤的胳膊,却是叹了口气,淡淡道了一句:“莫事。” 杨陌是个鬼机灵,如何看不出她家中有异,知她不愿对自己明说,当下也不相问,便乖乖地闭上了嘴。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渐进,杨怡的父亲杨汉推门而入,看到杨陌时略略吃了一惊,道:“小陌?”显是没想到他竟然会三更半夜时出现在自己家中。待看得他身上的伤痕,立时便明白了大略,怜悯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杨陌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叫了一声:“杨大叔!” 杨汉嗯了一声,脸上忧色重重,只走到刘氏身后停住,双手搭上她的肩头。 刘氏身躯一震,缓缓回头,道:“还莫醒?” 杨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刘氏看着疲倦不堪的丈夫,温柔地说道:“侬先休息好口?明天早起兴许就莫事了。” 杨汉摇了摇头,道:“介叫我如何能睡得着哉?” 一时间两人俱都不语,杨陌看得好奇,却不敢出声相问。正沉默间,忽听得里室泣声渐起,“姊姊,姊姊……”的低喊隐隐传来。 杨陌一时间五味杂陈,听得心里着急,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再问。 刘氏听得杨怡哭声,起身往门外走去,杨汉道:“我同侬一起去。”刘氏点了点头。 杨陌见两人要走,也跳下椅子,跟在他们身后。 刘氏回头看见杨陌跟来,便拉住丈夫,向身后努了努嘴,杨汉却只淡淡道一声:“无妨。”刘氏也不好再阻拦,对杨陌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近得里室,却见杨倩静静地躺在床上,杨怡趴在床边,泪珠啪嗒啪嗒地从她的大眼睛中滴落,失神地望着床上的姐姐,口中机械地低喊着,竟连有人进了门也未发觉。 刘氏走过去,搂着战抖不止的杨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杨汉愁眉紧锁,茫然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都睡了好几个时辰了……” 杨陌走到床边,端详着杨倩,只见她嘴唇惨白,面如金纸,病容使原本清灵俊秀的脸庞此刻平添几分诡异。杨倩便这么安静地躺着,神色淡然,便似静静地睡过去了一般。 杨陌把手放在她面前探了探鼻息,登时心中大骇,杨倩的气息竟无出无入,若非身体还有温度,便似死去了一般。 杨陌试着轻轻地喊了几声:“小倩,小倩!”杨倩自是没有一点反应,依旧沉睡如死。 忽然听得杨陌出声,杨怡“啊”地一声轻呼,从母亲怀中探出头来,见杨陌在床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不由奇道:“陌哥哥,侬怎么在介里?”大眼睛一眨,看到他身上伤痕,惊惧地惊呼一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颤声道:“侬……侬的手臂,怎么弄出介些伤?” 杨陌拍拍她的肩膀,故意装得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没事,一点也不疼呢!” 杨怡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关怀,心疼道:“骗人……介么多伤怎的会不疼?” 杨陌笑笑道:“本来是有一点点疼的,不过刚刚刘姨给我上过药,现在已经不疼啦。不信,你可以打一打,我一定不喊疼!” 杨怡被他逗得破涕一笑,道:“我才不打哩,你介个戆度!” “戆度”是苏地土白中“傻瓜”的意思,此刻被杨怡水嫩嫩的吴侬软语道出,自然满是爱怜,哪有一份责骂之意?只听得杨陌骨头都酥了。 几声咳嗽声把杨陌重新拉回现实,一直静静躺在床上的杨倩忽地咳嗽数声,“倩儿!”“姊姊!”杨汉一家赶忙聚到床边,杨怡也顾不得细究杨陌的伤势,焦急地扑到杨倩边上。 却见杨倩咳嗽了数声后便又回复沉默,神色却不再是之前的淡然平静,而是眉头微蹙、轻咬下唇,额上细汗密密渗出,竟似梦中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原本以为女儿将要转醒,没料到竟还是如此昏睡,杨氏夫妇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见杨倩神色痛苦,心中焦虑更甚之前。姊妹连心,杨怡仿佛感受到姐姐的煎熬一般,止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声。 杨陌早已视他们如家人,看得他们难过茫然,不禁自己也心如刀绞,无奈却没法子帮上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忽又想起今夜百鬼下山,这屋子周围也是鬼迹重重,不知道杨倩的怪病是否与此有关。但杨陌知道除了自己,别人都看不见饿鬼,若把这事说出来杨氏夫妇未必会信,相信了也不过让他们徒增烦恼,当下生生忍住不说,心里却是越来越着急。 杨汉猛的一拍大腿,霍然站起,刘氏吓了一跳,忙拉着他问道:“侬要干什么?” 杨汉愁眉紧锁,道:“莫能再拖了!我带小倩到城里寻大夫!” 刘氏的手缓缓松开,忧心忡忡道:“介末夜了,哪里能有大夫?” 杨汉道:“便是碰运气也得试试了。” 刘氏也站起身,略略为丈夫整理了一下衣衫,道:“好,那侬小心些,若是寻不见便莫要勉强,早些回家哉!” 杨汉点头应道:“我理会得。” 杨陌看得心里着急,忍不住大喊一声道:“别去……别出门!” 杨汉看着面前满脸焦急的孩子,不禁奇道:“小陌,怎么了?” 杨陌只不住道:“因为……因为……”嗫嚅半晌,“因为”个不停,却不敢直言告知他屋外群鬼围绕,出门定有危险。 刘氏见他小小年纪也懂得关心自家人,心里很是感动,却不明白他心中所想,还道他为晚上母亲的毒打而心有余悸,以至于思维混乱、行为反常,于是只爱怜地摸着他的头道:“莫事莫事,杨叔叔去去便回来了,侬今晚就住阿姨家好口?勿用怕侬娘亲再来打侬!“ 杨陌知她会错了意,却苦于不知从何说起,只一个劲儿地说“不行“,眼见杨汉背起杨倩,正准备往外走时,门外却传来了“咚咚”两声敲门声。 原本乱成一团的几个人登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长夜诡异,不知有谁会在这么晚登门造访? 沉默了一阵,敲门声又起,“咚咚”两下,不紧不慢,声音虽小,但夜阑人静之下却也说不出的清晰突兀。 杨陌心里一下子被揪紧,暗道不好,莫非是屋外的饿死鬼来敲门寻夜宵?随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若真的是鬼怪想进屋,像半夜里来放自己出去的那只饿死鬼般穿墙而入便可以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敲门?想到这里,顿时心下稍安,暗笑自己胡思乱想。 杨汉高声问道:“谁?”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栖霞斋石正瑾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栖霞斋?”杨汉夫妇交换了惊疑不定的眼神,栖霞斋自祖辈口中相传而下,斋里住的都是修仙练剑的高人隐士,从来都是生活在传说之中,何曾听闻他们下山造访百姓?如今更是寻到了自家头上,不知何事惊动了他们? 刘氏忽地一把抓住杨汉,双目放光,激动得嗓子都哑了,只不住道:“栖霞斋!栖霞斋!小倩有救了!小倩有救了!” 杨汉也登时醒悟,转念一想,又皱眉道:“之前从未听过栖霞斋的仙人下山哉!介个人须防得他有诈!” 刘氏却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声催促他出门迎客,道:“是福是祸也不管了!侬先把人请进来,若是能救小倩一命比什么都重要!” 杨汉点点头,高声道:“师傅少等,我这就来!”说完把杨倩放回床上安置好,赶忙出去开门。 刘氏心中着急,也跟着丈夫出门,杨陌与杨怡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甚计较,便跟屁虫似地随着刘氏出去,看看那自称栖霞斋来的人是哪路神仙。 第五章 鬼障术 杨汉把门开得一条小缝,偷眼向外望去,却见门外那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一身青色长袍,斜背一把长剑,剑眉星目,衣袂无风自飘,隐然有出尘之感,此刻正透过小缝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杨汉知是遇上高人,忙把门打开,抱拳道:“迎客来迟,还请师傅见谅。”江南之地本自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杨汉虽是一介农夫,但常年听说书看戏,却也能学得文绉绉,待人接物也自不失礼。 石正瑾抱拳回礼道:“好说好说。深夜叨扰,还请原谅则个。” 刘氏见两人唠唠叨叨地套了半天近乎,早已按捺不住,抢到丈夫身前,捉紧来客的手摇晃,哀求道:“请师傅救救小女……救救小女!”忆起爱女生死未卜,不由悲从中来,一直强忍的泪滴终于不争气地在外人面前流了下来。 石正瑾被她捉紧手臂,也不挣脱,只微笑道:“夫人莫担心,我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杨汉夫妇听得心中一惊,随又大喜,来人果然是栖霞斋的神仙,未曾入门便知家中难事,这番专程造访,杨倩定然是有救了! 刘氏破涕为笑,杨汉高兴得直搓手,忙道:“那……师傅里头请!” 两个小孩仰着头看着来客,心想,原来这就是大人口中传言的栖霞斋仙人!四只小眼睛里透出说不尽的崇拜之情。 石正瑾进门后见到两个孩子,便向两人点头微笑,目光落在杨陌身上时却“咦”地一声,脱口问道:“小弟弟,你身上如何这么多伤?” 杨陌未想到仙人竟会开口问起,便老老实实答道:“我娘打的。” 石正瑾惊异地看着刘氏,心道,这女人也忒奇怪了,她对女儿的怪病如此紧张关切,看起来不似作伪,不知如何竟对儿子这般狠心,这番重女轻男倒也少见得很! 杨陌见他望向刘氏的表情渐渐变得鄙夷,知他误会,忙开口分辨道:“不是她……她不是我娘!我是来杨叔叔家避难的!” 石正瑾“哦”了一声,想来其中曲折颇多,但救人要紧,不容细细询问推敲,只道一声“无妨”,从怀中摸出一颗碧绿色的小药丸,递给杨陌,道:“你服得这颗药丸,伤势可稍减,三日之内勿要剧烈运动。”言罢也不多话,便向内室走去。 杨陌自然识货,接过药丸便立刻塞入嘴中。药才入肚就仿似遇阳之雪般融化,化作清气充塞满四肢百骸,杨陌只觉身上伤痛骤见,周身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 杨陌又奇又喜,忽见众人已然走入内室,忙快步跟上,仙药果然效果神奇,当下只觉神清气爽,连步伐似乎也比往日轻松敏捷了不少。 进得内室见众人围在杨倩床边,杨汉夫妇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神色焦虑,杨怡也趴在床沿,“姊姊,姊姊”一声声地低呼。 杨陌抬头望去,却见石正瑾三指微扣,眉眼低垂,正给杨倩把脉,沉吟片刻,又起身翻了翻杨倩的眼皮,替她拭去了额上的汗珠,这才停下手来。 见他转身,刘氏忙问道:“师傅,小女病情如何?还……还有救吗?” 石正瑾微微一笑,安慰道:“两位莫着急,令爱不过是中了‘鬼障’之术,待我略施法术便能转醒。” 杨汉夫妇听得他这话,登时心中大定,石正瑾又问:“令爱这怪病是从何时而得?” 杨汉忧道:“今夜晚饭过后,小女便像往日般收拾碗筷,正收拾一半,不知怎的便晕倒在地,如何唤都不醒,到现今已有三、四个时辰了!” 刘氏补充道:“她一直身子骨弱,平日总咳个不停,今日午间时便向我说她头痛,咳嗽也越来越严重,我只道歇息一会儿便好,没想到……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不转醒!”忆起伤心之处,又忍不住泪流。 石正瑾点点头道:“这便是了,今夜栖霞山百鬼作乱,入夜时分便都下山进村,令爱便是那时中了鬼障。两位宽心,待我施法便可,待会儿若见得什么奇异景象,听得什么怪声,还请诸位莫要惊呼,也莫要随便乱跑。” 见诸位点头相允,石正瑾便开始作法。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符咒,两指夹符,嘴唇飞速翕张,口中念念有词。 杨陌听得咒文烦冗悠长,在耳边鸣响如蜂,便似说得几个反反复复的单音,用尽耳力仿佛听得几句:“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吒吒吒怛那,多多多檀那,波梵摩……”如此念得片刻,杨陌只觉得头都大了,却见床上的杨倩也是痛苦异常,眉头越皱越紧,汗珠大滴大滴地沁出,开始急促地呼吸,胸口也伴着呼吸急促地起伏,她的身子不安分地挣扎,似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但仍尽力想挣脱这个束缚。 忽见石正瑾猛地把符纸抵在杨倩额头,“疾!”一声如平地惊雷般骤起,杨陌吓了一跳,待抬头一看,更是惊得魂不附体,只见一条黑色的鬼影伴着那声虎吼从杨倩额头上透符而出,飞快地往天上升去,想夺路而逃。房间内登时阴风四起,冤鸣鬼叫充斥耳旁,杨陌眼见异象,不由惧得后退一步,“啊”地一声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石正瑾反手拔出背上长剑,剑锋寒光一现,如流星赶月般追上。那道鬼影被一剑斩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为片片残影,在空中消弭。 杨陌早已吓得脚软,坐倒在房间角落,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似是怕鬼怪再现。 适才鬼影只有石正瑾与杨陌才能得见,旁人自是不明白杨陌为何这般惊魂惨呼,忽听杨怡拍手喜道:“姊姊……姊姊!你醒啦!”杨汉夫妇的注意力登时集中到爱女身上,忙扑到床边,喜不自禁地握着杨倩的手,不再关注杨陌的小小失态。 却见杨倩幽幽转醒,茫然地看着床边喜出望外的父母和小妹,浑然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石正瑾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杨汉,道:“令爱的病势已经无碍,只需每日服一颗瓶中的药丸,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杨氏夫妇接过瓷瓶,激动得难以言表,两人双膝一跪,便要向仙人磕下头去。 石正瑾连忙将两人扶起,道:“两位请起。除妖镇魔本是我辈中人职责所在,两位无须多礼,还是先服侍令爱服下药丸吧。” 两人经得石正瑾一提点,谢过之后便忙着给杨倩擦汗倒水去了。 石正瑾转身打量着一旁兀自失魂落魄的杨陌,微笑地问道:“小弟弟,你方才见着什么了?” 厉鬼呼声仿佛还残留在耳畔,杨陌警惕地向周围探望,喘息未定,只不住地道:“鬼……有鬼……恶鬼……” “阴阳眼?”石正瑾看着杨陌的眼神多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嘴角却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鬼道众生,凡人肉眼难见,平时行于旷野中若遇鬼怪,只能见到幽幽鬼火,却无法见到鬼之本体,只有法力到达一定程度的修仙之人方可得见。若是并无法力的常人,便只有身具“阴阳眼”的人才能看见鬼怪,而这种人实在是万中无一,百余年内世间身具阴阳眼之人屈指可数,而兼具此材之人通常是佛缘厚泽,于修仙一道颇有天赋。 石正瑾见眼前的孩童眼神灵活,根清骨健,机灵可爱,心下先自欢喜了三分,待见得他身赋异秉,是难得一见的修仙练武的奇材,更是起了爱才之心,不禁沉吟,脑中思量如何寻个法子将他收为门下。 石正瑾正歪着脑袋对杨陌打着小算盘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又起,杨汉夫妇均感到以外,没想到这么晚了,继石正瑾后居然还有人上门来,却见石正瑾笑道:“两位稍安,门外来人应是栖霞斋门下,我的两个师侄。” 众人随石正瑾出房开门迎客,却见门外站着一对弱冠之龄的男女,两人装扮相似,俱是玄色长袍,斜背长剑。两人见石正瑾出门,均是垂首抱拳,恭敬地喊了一声“师叔!” 待得两人抬起头来,众人皆是眼前一亮,那少年浓眉大眼,英气勃勃,眼神一望,便让人心生信任踏实之感,那少女眉目如画,清秀淡雅,若非背负长剑,平添几分英气,便似江南水边依水而长的俊秀姑娘。两人这么比肩而立,端的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众人心头暗暗叫了一声好。 石正瑾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那少年点点头道:“师叔,都办妥了。村中百鬼已经尽数驱逐回山,俞师叔正在施法设下结界,想来此时应也办得差不多,我们这便过去与他会合罢!” “村中百鬼?”“设下结界?”杨汉夫妇听得面面相觑,云里雾里,自是不知所以。 石正瑾也不便与他们解释,只对夫妇俩道:“令爱应已无大碍,两位照我所说之法用药,细调月余便可。此番之行,打扰诸位歇息,还请见谅!” 杨汉夫妇连忙还礼道:“哪里的话,多谢师傅!” 忽听杨陌喊道:“还有鬼……还有鬼!” 众人乍闻之下都是心中一惊,待发觉是杨陌所言,不由皱眉,只当他小孩心性,胡言乱语。 那少年却似没听到他所言一般,对石正瑾道:“师叔,我们这便动身吧?” 那少女弯下腰来摸摸杨陌的头,从怀中掏出一颗糖果塞入杨陌手中,柔柔一笑,道:“小弟弟,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们家,姐姐请你吃糖果啊。” 杨陌点点头道:“谢谢姐姐!”回身把糖果递给一旁的杨怡,道:“怡妹妹,给你。”杨怡没想到他会把糖转送给自己,愣了一愣,接过糖果后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道:“谢谢侬,陌哥哥!”苹果般的笑脸上犹自挂着适才为担心姐姐而流下的泪珠。 杨陌脸上一红,心想,前有大美女姐姐,后有小美女怡妹妹,这倒叫我如何生受得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石正瑾见他居然懂得谦让,不由对他又添几分好感,笑笑问道:“莫要怕,鬼都被收服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石正瑾虽知杨陌生有阴阳眼,不似凡人,却也只以为他不过被吓破胆了,胡乱惊叫而已,当下不过也随口安慰他。 杨陌却用力地摇头,忽地手指一抬,指向远处树丛,道:“鬼在那里!” 石正瑾心中一凛,往他所指方向望去,但见风吹树动,影影绰绰,哪有半分鬼迹? 那少女又怜爱地抹了抹杨陌的头,那少年皱了皱眉道:“师叔,只怕这小孩儿是受惊吓过度了,我们还是别再多逗留,快点出发吧。” 石正瑾凝视片刻,低声一笑道:“未必!”说完如大鸟般跃起,向杨陌所指之处飞掠而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惨叫,眼前一花,石正瑾擒一饿鬼而返,傲然而立,那饿鬼为法力所侵,现出本形,正痛苦地低吼。 杨汉夫妇骤然见得饿鬼,均是大骇,两人惊叫着后退,转身一把捂紧杨怡的双眼,却是晚了一步,杨怡已然撇得一眼,吓得大喊大哭。 那少年脸上一红,单膝跪下道:“道净失职,险些放走了一只饿鬼,学艺不精,还请师叔责罚!”那少女也随着单膝跪下,却偷眼望向杨陌,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为何这没学过仙术的孩童竟能察觉这般连自己都失神漏过的细微之处。 石正瑾挥挥手道:“起来吧。这饿鬼并无邪意,施法未察也不是你们的错,便是连我也险些被瞒过,料来若走漏了也未必会来害人。不过如今既已捉得,便一并带回栖霞山罢!” 那饿鬼茫然失措,低低哀鸣,只不住跌跌撞撞地原地转圈,无奈被法术侵身,不得走脱。 杨陌轻“咦”一声,认得是放自己出柴房的那只饿鬼,便对石正瑾道:“仙人师傅,这只鬼定是肚子饿了,出来寻夜宵的!” 石正瑾笑问道:“你怎么知晓?” 杨陌觉得这个“仙人师傅”似与其他人不同,颇为信任自己,不像他那两个师侄般,自己说什么都被当做孩子话,于是登时对他生出好感,也微笑答道:“它告诉我的呀!”说完转身对刘氏道:“刘姨,刘姨,能借一杯水么?” 杨汉夫妇一家三口正抱成一团,颤如筛糠,站都快站不稳了,哪里有功夫去拿水? 那少女看看石正瑾,石正瑾微一点头,那少女走上前去,解下腰上水囊,递给杨陌,道:“小弟弟,姐姐这儿有些水。” 杨陌对她一笑道:“谢谢仙女姐姐!”那少女脸上一红,但被人称赞,心里头也自欢喜,暗道这小鬼嘴巴倒是甜。 杨陌把水囊打开,递给饿鬼,如哄小孩子吃饭般对那鬼说道:“鬼兄啊鬼兄,我知道你肚子饿了,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没有糕点,只有这么一点水,你便将就点先喝了吧。等你回了栖霞山,下次我砍柴时再给你多带几个烧饼好不?” 那少女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掩嘴微笑,石正瑾也忍俊不禁,只有那少年淡淡地看着杨陌,心中不信那饿鬼会吃这水,只等着看他的笑话。 没想到一人一鬼竟似相交多年的老朋友般,那饿鬼毫无迟疑地接过水囊,仰头便喝。水咕噜咕噜地进了饿鬼的肚中,水囊逐渐变瘪,那少年的神色也逐渐从冷然到惊异,再到震惊,那少女和石正瑾也面露诧异之色,相互望了一眼。 那饿鬼把一袋水全部喝完这才停止,它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水囊,对着杨陌咧一咧嘴,似是微笑道谢,然后把水囊还给杨陌。 杨陌把水囊递回给少女,道:“谢谢仙女姐姐,鬼兄说他饱啦,要我谢谢你!” 那少女接过水囊,震惊得连“不用谢”也忘了回一句。 须知饿鬼凡见食物,食物即变火焰、武器或种种不能供食用的东西,甚至在饿鬼望向一条河时,全条河便会干涸,令其不得解渴。即使它们能咽下食品,这些食物入肚后,不但不令它们感饱,反而会令肚如火烧,痛苦非常。 欲帮助饿鬼道众生,只有修持熏烟施食供养法或小施法等等,透过佛力及咒力之加持,行者可以令熏出的烟或所施的水变为救度饿鬼的饮食品,从而解除它们的痛苦。 而像眼前这般丝毫不借助法力而直接服用食物的景象,莫说见所未见了,三人甚至连闻都未曾听闻,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石正瑾望向杨陌的目光不由变得复杂起来。 那少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所见带来的震惊中,无法回过神来,不住嗫嚅自语道:“这……师叔……这怎么可能……” 石正瑾缓缓道:“大千世界,万象包罗。你们也无须过于惊异。佛法无边,我们都还做的不够,需得加紧修行啊!” 两人躬身,齐齐道:“师叔教诲的是!” 杨陌却不知道三人究竟诧异为何,只茫然地看着眼前三人,这等事与他看来便如把水给一普通的饥饿者般平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适才的举动为面前的三位修仙者带来了多么巨大的震撼,其震撼之大,不亚于见栖霞山崩于眼前。 只听身后一人轻声道:“小女子杨倩谢过三位救命之恩。”原来是悠然转醒的杨倩在床上歇息得片刻,听得门外喧哗,便起身出外向恩人道谢。 那少女见她生得眉清目秀,心里先自有了三分欢喜,待见她举止稳重,谈吐得体,更是一见面便喜欢了个七八分,笑吟吟回答道:“小妹妹,你刚从鬼障中解脱,身子还未复原,还是先……” 话才说得一半,便被石正瑾打断:“咦?鬼障已除,为何你身上还有邪魔侵体之迹?”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杨汉夫妇一把跪下,拉着石正瑾的衣衫,求道:“请仙人救小女一命!”石正瑾连忙请两人起身,道:“助人助到底,请两位放心,我一定尽力。” 杨倩听得此话,虽心中担忧震惊,却没失了女孩儿家的矜持,只屈膝一福道:“如此有劳了。” 石正瑾微一点头,拉起杨倩的右手,为她把起了脉。 众人紧盯着石正瑾的脸,都是暗暗捏了把汗,却见他神色阴晴不定,忽喜忽忧,过得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来。 杨汉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傅……怎……怎么样?” 石正瑾眉头微蹙,道:“令爱的体质甚是奇怪,邪魔侵体似是从她出生便有,但这些年来她似乎除了体弱多病外,也没对她造成多大影响——常人若受邪魔侵体十年之久,恐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刘氏听得心中一紧,慌忙问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石正瑾安慰道:“夫人莫慌。说来也奇,令爱似乎是天生便具辟邪之质,魔邪之气虽沉积十年之久,却也未能造成太大的伤害。村中本被我栖霞斋设下结界保护,这次群鬼不知如何竟能突破结界下山进村,然结界法力尚存,群鬼倒也不能为所欲为。只是令爱身中邪魔已久,体虚阴盛,这才让怨鬼附体,中了那鬼障之术。” 石正瑾这么解释了一番,又道:“魔邪沉积十年之久,也非一朝一夕所能祛除,若要根除……只怕得随我上山,在栖霞斋静养数年方可,否则性命有虞!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杨汉夫妇面面相觑,他们对女儿爱逾姓名,若让她这般上山去,却不知何时才能得见,但此事势在必行,否则便是误了女儿性命,刘氏悲从中来,低泣道:“小倩……小倩……我们一家怎的介么命苦!” 却听杨倩淡淡说道:“娘亲莫哭,小倩愿随恩人上山静养!”听得自己身遭邪侵,杨倩此时的语气竟是淡定从容,仿似刚才谈论的对象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一般。 石正瑾心里道一声好,想:“心静如水,这孩子竟是比我们这些人更看得开,或许倒是与佛有缘之人!” 杨汉夫妇虽对杨倩恋恋不舍,但也知机缘难得,能进的栖霞斋自是几世修得的福分,一家四口临别依依,抱头哭作一团,反倒是杨倩不住微笑地安慰父母和妹妹。 见几人纠缠不休,那少年道:“若还有什么事情,烦请几位快些交代完毕,天快要亮了,我们需得尽快返回栖霞斋,若被村里人看见,只怕多有不便。” 杨汉夫妇这才抹去泪珠,强笑着向女儿话别,不住叮嘱,要她常下山回家,杨怡却是不依,拉着姐姐的衣角,哭得跟个泪人一般。 那少女拉过杨倩,轻轻把紧抓衣角的杨怡的小手拿开,道:“师叔,师弟,我们走吧!” 两人点了点头,向杨汉一家抱拳,石正瑾道:“两位放心,栖霞斋一定对令爱尽心相待,待到身体完全复元,自会让她下山,好让你们一家团聚!” 话音刚落,忽听一个童音响起:“我也要随你们上栖霞斋!” 第六章 栖霞斋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杨陌仰头看着石正瑾,双眼满是热切之情…… 那少女摸摸杨陌的头,问道:“小弟弟,你要上栖霞斋干什么呀?” 杨陌道:“我要上栖霞斋……上栖霞斋学仙法!斩妖除魔,扬名立万!”童声虽稚嫩,却是说不出的坚定热切。 石正瑾闻言心中暗喜,自己正愁没法子把你收为门下,没想到你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踌躇道:“这如何使得?这等大事需得与你家人商量清楚,需得经过你父母的同意……” 杨陌神色登时黯然,道:“我爹爹早就过身啦!我娘说我是灾星,是祸胎,每日便打我骂我,差我干些苦力……我再也不想回家了!”说完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 他身世本便苦,此刻为了脱离魔窟更是卖力,原本还带几分表演的成分,说着说着,想到自己若离了这杨家村,只怕没人会留意,遑论为他担心牵挂,狠心的母亲只怕更是得额手称庆了。言语间触动心事,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只怕石头人也要动容。 杨陌抹抹眼睛,偷眼向石正瑾望去,却见他只沉吟不语,心中焦急,又求救似的看着刘氏。 刘氏知他心意,对石正瑾道:“师傅,伊说的不假,侬就收了伊吧,莫要让伊再回受那些个罪哉!” 石正瑾见过他身上伤势,已信了五六分,再听得刘氏求情,更是确信无疑,但这等上山修仙之事可不比玩过家家,当下正色问道:“你随我上得栖霞斋,便得耐得住性子,受栖霞斋的各种戒律规章,你可否遵守?” 杨陌也不理规章内容是什么,只不迭道:“能,能。” 石正瑾又道:“修仙念佛之事枯燥乏味,需得每日诵经打坐,我见你生性活泼,怕是受不得这般苦修!” 杨陌忙道:“受得了受得了!师叔放心,我每日便在山中劈柴,一劈便是一天,从没喊过枯燥无聊!”他还未入门,便已学着那对男女叫上了“师叔”,只听得石正瑾哑然失笑。 石正瑾笑道:“好!既然你这么说,此番回栖霞斋我便再多带一人罢!” 杨陌大喜过望,忽觉有人在身后拉自己的衣角,回头望去,见是杨怡,她小嘴一遍,问道:“陌哥哥,陌哥哥,姊姊走了,侬也要走么?” 想到若要就此上山,下次再见到这张红扑扑的小脸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杨陌心中一软,差点便要反悔,但他却知这时再不走,只怕今世都没法脱离母亲的折磨,当下只得硬起心肠,安慰道:“怡妹妹,别哭,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杨怡不住呜咽道:“呜呜……呜……你们都不要我了……” 杨陌闻声心头一酸,便要落下泪来,耳边却听石正瑾哈哈大笑道:“修仙念佛一道,需得心如止水,而欲达至上之道,更要挥慧剑斩尘缘,莫非小兄弟你还未踏入我栖霞斋便舍不得这凡尘种种?反倒是不及这位杨倩小姑娘来得坦然淡定!若是舍不得,那不如莫再强求,就此留下,你我也算今生缘尽于此了!” 杨陌心中一凛,猛地转过头去,决然对石正瑾说:“好!我们这便出发吧!” 话音刚落,杨氏夫妇和杨怡只看得三道亮光一闪,面前五人一鬼凭空消失,只余石正瑾朗朗长笑自天边传来:“两位放心,待得几年,定然还你们一个健康活泼的少女!” 杨怡忙跑到门外,对着天空高喊:“姊姊——姊姊——陌哥哥——陌哥哥——” 天边月朗星疏,只有寒鸦数声,如何有人应答? 杨陌的“吧”字刚落,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便被石正瑾夹在腋下,只觉得身子如腾云驾雾般升起,周围景物飞速向后倒退,惊吓之余,不由“啊——”的一声长叫。 叫声还未歇,便觉双脚已然触到实地,左右望望,发觉自己已经身在栖霞山腰,石正瑾和那对男女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忙一掩嘴巴止住了叫喊,眼珠转得数圈,瞅见身旁的杨倩,她虽面色苍白,显是也吓得不轻,此刻却神色镇定,不曾有半句胡言乱语。 那饿鬼见回得山上,向杨陌咧一咧嘴,当做道别,便转身自顾跌跌撞撞地离去了。 杨陌道:“这……我们……这就到了……?” 石正瑾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听有人道:“石师弟,怎的下个山便又带回两个孩子?这么着的话,再下得数次山,栖霞斋岂非得变成了收容所?” 众人望去,却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携一个男童缓缓走来,那男子身形健壮彪悍,方面虎胡,不怒自威,此时见得杨陌和杨倩,神色有些不快。 杨陌初初见他相貌便已微觉害怕,见他似是不喜欢自己,更是情不自禁地退到了石正瑾的身后。 石正瑾朗声笑道:“先莫说我,俞师兄你不也半斤八两?” 那俞师兄单名一个廉字,听得石正瑾调侃,面露无奈之色,道:“我这不没办法么!这孩子一家夜行山路时不巧遇上山贼,可恨那山贼不仅谋财,更要害命!我却是来得稍迟,他的父母家眷都被杀得干净,只来得及救下这孩子。”言语间恨恨不已,显是对救护来迟感到遗憾之极。 听闻山下发生这等惨剧,只听得杨陌和杨倩“啊”地一声惊呼,石正瑾和两位师侄心里沉重,默然摇头。 奇怪的是这孩子不过十岁年纪,神色颇为冷淡,他今夜刚逢灭门之灾,此刻竟也不哭不闹,只冷冷地看着眼前众人,不曾说得一句话,俞廉谈起他家惨事,这孩子却也安安静静地听着,倒似被灭门的不是他家一般。 石正瑾问道:“那……那些贼人呢?” 俞廉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那自然是都杀了!” 石正瑾不禁默然不语。 俞廉年轻时也是名噪一时的剑道高手,青年一辈的翘楚,他生性嫉恶如仇,脾气偏又火爆激烈,仗剑横行江湖,黑白两道无不敬之三分。本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一生,无奈在三十岁那年上却一时失手,犯了件懊悔终生的错,终于萌生退意,拜入栖霞斋门下,终日修佛求道,只愿洗清身上罪孽。十多年来,脾气已然收敛了不少,无奈少年时做了十余年的江湖客,眼里掺不得半点沙子,对待大奸大恶之辈毫不留情,因此屡犯杀戒,令同门中人头疼不已。这次活该让那群山贼碰上了他,自然是一个也跑不了了。 那少女怜悯地摸了摸那冷酷男孩的头,拉起了他的手,没想那男孩却是用力挣脱,抬起头与她对视,眼神冷淡,不言不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那少女心中惊疑,询问似地看着俞廉。俞廉苦笑道:“萱儿,你莫看我,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这脾气比我当年还要倔上三分呢!你莫嫌他这时这般冷淡,便是适才亲眼见得全家殒命,竟也毫不动容,连一声都没出!” 这番话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石正瑾听得心头大奇,暗道今晚见着的孩童怎的一个比一个奇特:先是一个邪魔缠身十年,和一个身赋异秉天生阴阳眼,现今竟又碰得这么一个冷淡如冰的人,再加上群鬼下山作乱,今夜遭遇之奇特,竟是数年加起来都不及。 俞廉问道:“石师弟,你带的这两个孩子又是个什么事?” 石正瑾叹道:“莫多说了,这女娃儿被邪魔侵体十年之久,不知为何,除了体质较弱外竟也没甚大事——不过这终是不能拖的,还是快些回去禀报师父罢!” 天曙,杨陌抬头望向山顶,百余丈之上的栖霞峰上,丛林叠翠中隐隐露出一角屋宇之迹,自然便是傲立金陵之巅的仙侠圣地——栖霞斋。 远处那略低的山峰上,一座红砖绿瓦、古朴大气的庙宇与栖霞斋遥遥相对,“栖霞古刹!”杨陌低呼出声,心中说不出的激动,一时间同时得见两座自幼便心生向往的传说之地,胸中登时充塞着说不出的抱负之情,当下忍不住放开胸怀,高昂起小小的脑袋,“啊——”地长啸了一声。 稚嫩的童声仿佛撕破了一夜的黑暗,太阳伴着长啸越出了远方的地平线,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不觉天已破晓。 “啊——”这次的长叫不是充满了豪情抱负,却是颤抖的一声长音,杨陌的双脚甫落地就是一软,一坐在了草地上。 石正瑾嘿嘿一笑道:“怎么了?不就是飞了一百丈罢了,至于这么害怕么?” 杨陌撅起小嘴,愤愤道:“你太坏了!谁叫你在人家正喊得豪气干云的时候把人家抓起来在天上飞来飞去?我迟早得被你吓出毛病来!” 却听俞廉道:“师弟,我们还是莫拖拉,快些进去吧,这孩子也忒没胆气了!”话说完便当先而行,众人也随着他离开,竟是没人再看杨陌一眼。 杨陌急道:“哎!等等我啊!”忙从草地上一跃而起。 杨陌一抬头,这才发觉自己身在栖霞斋大门前,面前是一座大石门,石门上悬一木匾,匾上金漆丹字,上书“栖霞斋”三个大字,正楷娟秀,杨陌心头暗奇:“听大人说这栖霞斋上住的都是斩妖除魔的仙人,怎么这大门上的几个字竟然这么秀气?倒似是个姑娘家题的。” 他自是不知,这“栖霞斋”三字乃是大唐的第二个皇帝唐太宗李世民所题,千金难买。只是唐朝尚无题字落款的习惯,一代明君李世民的字迹杨陌自是不识,这才会误以为是女子所书。 曙光落在栖霞顶峰,毫无遮拦地洒在门口竖立的一块大石上,“栖霞……之……之……”杨陌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无奈石上字迹不同于太宗的文雅隽秀,却是龙飞凤舞,潦草异常,勉强认出前三个字,最后那一“巅”字却是怎么看也看不出了,无奈只好作罢。 村中儿童未见得多少世面,何况是大人口中传说的栖霞圣地,进得大门便好奇地左看看右摸摸,斋中的奇花异草,巨石古松,对杨陌而言均是新奇无比,也不理石正瑾等人上哪儿去了,当下便如逛街般在栖霞斋中自顾自地乱逛起来。 栖霞斋外围便如一个大花园,斋中悉心所培植的花花草草皆栽种在此,杨陌一路行去,只觉得眼都看花了,各色奇异花朵分盆而载,抬头望去,只觉遍眼皆是五彩之色,山顶晨雾氤氲,花香混杂缭绕,恍如梦境一般。 杨陌心道:“栖霞斋果然是神仙住的地方!若能在这儿住上一天,只怕一辈子都不舍得下山了罢。” 花香溢鼻,忽嗅到一缕桃香,登时肚子咕咕直叫,这才惊觉忙得一晚,粒米未入,此刻困意与饿意一同涌上心头,不由又打了一个大呵欠。 循着桃香望去,便见不远处有一颗大桃树,树上已然果实累累,杨陌咽了口口水,心道:“仙境果然非同一般,便是这桃子也比别处的大,比别处的香!” 爬树摘果之事于村中儿童而言本便是家常便饭,杨陌更是个中翘楚,虽心中微觉不妥,但此刻肚中犯困,自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当下往自己双手吐一口唾沫,使劲揉了揉,纵身而上,向那大桃攀爬而去。 杨陌边爬边心下啧啧赞叹,这仙桃树也比村中的小桃树大得多了去了,但见这桃树树干约有三个儿童合抱粗细,高逾三丈,杨陌好容易攀到树上,跨坐在一根大腿粗细的枝头上,摘下两个最大的桃子,左一口右一口美美地吃了起来。 杨陌心道:“这桃子果然也比村中的好吃百倍,肉厚汁甜,便是日日只吃桃,吃上一百年也不会腻!” 正吃得一半,忽觉有人轻拉自己的衣角,杨陌登时大骇,吓得差点摔了下去,连忙稳住身形,回头探看。心道自己一直坐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可谓占有地利之势,一直没看到有人,不想那人竟能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觉。 回头一看之下,杨陌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只见一只黄色的小猫乖巧地趴在身后一尺的树枝上,边舔着爪子边眨巴着大眼睛打量着这位上树摘桃的不速之客。 杨陌心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只黄毛畜生!”转念一想,栖霞斋中的畜生估计也不同别处,只怕也不是好相与之辈,于是堆上笑脸,讨好般把手上吃了一半的大桃子推到那猫身前,道:“猫兄,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小桃一个,不成敬意,还请您笑纳!” 那猫“喵咿”一声,晃晃爪子,似是不甚欢喜。杨陌被它这一叫吓了一跳,连忙将另一只手上的半个桃子也推给它,道:“猫兄息怒,猫兄息怒,这个桃子也孝敬您老人家。” 那猫却是昂起了头,看也不看他一眼,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邻枝上,低头叼起了一个小桃子放在枝头,张嘴咬了一口,然后鄙夷地看了杨陌一眼。 杨陌心中苦笑道:“没想到便是一只黄毛畜生也这般挑吃,竟然不屑于吃我的口水。” 那猫“喵”了一声,不再理他,东舔一口,西咬一嘴,不一会便把那小桃子吃得只剩一个核了。 杨陌把两个桃子吃完,自觉尚不太饱,便又伸手摘了一个大桃,刚想一口咬下,只觉眼前黄影一闪,手中大桃只剩得一截短柄,转头望去,那黄猫叼着那颗大桃子,挑衅一般看着自己。 杨陌苦笑道:“好吧,既然猫兄你也看上了这颗桃子,那我只好忍痛割爱了。”正想伸手另摘一颗,只听耳边“喵咿”一声,黄影闪处,那颗原本长着大桃子的地方登时空空如也。 杨陌可算被惹恼了,怒道:“你这黄毛畜生!我敬你是栖霞斋之猫,让你三分,你怎的这般不知好歹,三番四次地羞辱我?这桃子我是吃定的了!”说完手脚并用,向邻枝攀去。 那猫把两个桃子并排摆在面前,只懒洋洋地看着杨陌。待到杨陌好容易攀到这枝头来,那猫更不打话,立刻低头叼起两个桃子,一跃回到他原来的枝头上,杨陌咬咬牙,一横心原路返回。待到千辛万苦攀回原来的枝头,那猫自然早已叼着桃子跃回邻枝了。 如此反复数次,杨陌累得气喘吁吁,自是恼得气打不过一处来,那猫“喵喵”地欢叫数声,竟似很享受这种游戏一般。 杨陌一坐倒在枝头,苦笑道:“好吧,好吧,这次算你赢了,反正我也填了肚子,不与你计较!” 看杨陌已然跑不动了,那猫无趣地叫了一声,放下桃子,从三丈多高的树枝上纵身跃下。 杨陌惊得“啊”地大呼出声,连忙支起身子向下望去,却见那猫在空中头下脚上地转得数圈,最后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仰头向杨陌“喵”了几声,便窜入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第七章 黄妙漪 杨陌看得惊疑不定,歇得片刻,攀过枝头,拿起一个被那猫夺去的桃子,左右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地把桃子拿到嘴边。杨陌眼珠子乌溜溜地乱转,生怕那猫又会从某处窜出,把桃子一叼而走。 试探得数次,四下皆无动静,杨陌终于放下心来,正想一口咬下,忽听数下响起一把清脆的女声:“哎呀,这是从哪里闯进来的小弟弟呀?” 杨陌心道不好,搞了半天终于还是让斋里的人发觉了。 往下一望,数下俏生生地立着一位大约双十年岁的少女,那少女身着淡黄宫衫、白色长裙,鬓发随意地垂着,浅妆淡抹,浑身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此时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树上的孩童,神色间似笑非笑。 杨陌心中赞道:“栖霞斋中果然都非凡人,之前的那个仙女姐姐长得如此漂亮,我只道世间少有,没想到这么快便又遇上一个大美女姐姐,容貌也不在仙女姐姐之下!唉,这般人才,莫说杨家村了,只怕找遍天下都少有!” 杨陌在树上大声应道:“姐姐你好啊!我叫杨陌,是石正瑾师傅新收的徒儿!”他生怕被这姐姐当做外人赶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拉上石正瑾做挡箭牌再说。 那黄衫少女吃了一惊,奇道:“我怎不知石师伯新收了徒儿?” 杨陌心想,你既然叫得石正瑾做师伯,那自然是我的师姐了。当下忙解释道:“原来是师姐,哈哈,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我是昨夜方入的门,难怪师姐你不知了!” 黄衫少女“哦”了一声,望向杨陌的眼神更加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杨陌被她看得心里一虚,道:“我还是先下来吧……师姐你别看我,我一害羞说不得便失足跌了下来。” 黄衫少女扑哧一笑,道:“你快快下来便是,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俗话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爬树也是一般道理,兼之这桃树高达三丈,杨陌小心翼翼,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树上下来。他拍拍身上的灰土,抱拳笑嘻嘻道:“师姐你好啊!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正面见得这师姐,杨陌不觉微微一愣,心里暗叹好美!晨曦洒在她的身上,只见她柳眉杏目,小嘴粉腮,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灵气,细细看去,秀发竟似不是黑色,而是透出淡淡的浅黄之色。 那黄衫女子也抱拳回礼,笑吟吟道:“杨陌小师弟,欢迎你归入我栖霞斋门下!”眼波流转,纤手一抬,指着他鼓起的衣衫问道:“咦?这里装的是什么?怎的鼓起这么一块?” 听得这话,杨陌脸上不觉红了一红,从怀中拿出从树上下来时偷偷藏起的一颗桃子,不好意思道:“昨夜鼓捣了一晚,什么也没吃,肚子饿了便忍不住摘了颗桃子……” 黄衫少女听得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竟……偷摘了一颗桃子?” 杨陌心里一沉,暗道不好,黄衫少女忙又问道:“你只摘了这个桃子吧?没有……没有自己偷吃吧?” 杨陌见她神色紧张,却是不敢相瞒,只低头道:“还……还吃了两颗……” 黄衫少女闻言更是惊得花容失色,跌足道:“哎呀!你怎的这般不懂事!还未进我栖霞斋的大门便犯下这等大错!” 杨陌听得这话登时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道:“怎么了……这桃子可有什么不妥……?” 黄衫少女手指桃树,正色道:“你有所不知,这桃树并非凡物,乃是由天庭王母娘年蟠桃园中的果实栽植而成,十年开一花,百年结一果,一颗桃子便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之功,最大的蟠桃更是能令修仙之人功力大进、至天道之境,师公正打算这几日待桃子熟了便摘下食用,以成仙道大业。这桃树经得数代人之功方有今日之果,没想到竟让你一上来便吃了三颗!若是师公知道定然立时将你逐下山去!”说到最后,话音渐疾,显是恨恨不已。 杨陌登时不知所措,大悔道:“师姐救命!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那最大的桃子竟有如此功用……我还道只是普通的桃子!” 黄衫女子“啊”地一声惊呼道:“你……你说什么?你竟然吃了最大的蟠桃?” 杨陌再也支持不住,啪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道:“请师姐救命!请师姐救命啊!”心中大悔不该如此贪吃,若是忍得片刻,进了斋中再讨一口稀饭,便少了这等无心之失。同时也心中微奇,那桃子这么大的来头,不知为何吃进肚中竟不觉有甚异样,倒是跟普通桃子没有什么不同,还不比昨夜石正瑾给自己服用的那颗碧绿色药丸来得神奇。想得一想,忍不住又道:“可是不单是我……有一只小黄猫也吃了一个!” 黄衫女子冷冷道:“吃了便是吃了,又何必赖到那猫头上?便是那猫真的吃了个小桃子,倒也无大甚碍——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上树偷桃吃?是不是偷了最大的蟠桃吃?是不是还吃了不止一个桃子?” 杨陌只听得冷汗涔涔而下,说不出话来,只不住拉着黄衫少女的裙摆求救。 黄衫女子沉吟片刻,道:“于今之计,只有这么着了——栖霞斋后山有一处飞仙崖,山崖下有一种名曰‘彩虹菊’的仙花,花只巴掌大小,花瓣分七片,各做赤橙黄绿蓝靛紫之色,甚是好认。这花五年一开,料来近日便是花期。此花有洗心驱邪之效,能为药引,是师公最喜爱的花朵,你若能采得十朵八朵,师公说不定一高兴便放你一马。” 杨陌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我晓得了。莫说十朵八朵,便是百八十朵我都一并采回就是了!” 黄衫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道是这么好采的?飞仙崖高逾百仞,‘彩虹菊’专生于悬崖狭缝之中,常人万难到达。何况你可知飞仙崖下的这花儿一次开遍也不过十余朵?便是师公亲自出马,一次也不过能带回五、六朵罢了。”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水袖道:“无知小儿,只识得胡吹大气!” 杨陌被她教训得面上青一阵紫一阵,口中讷讷,平时伶牙俐齿,这时却是说不出话来,只不停地颤声自语道:“怎么办……这下可怎么办是好……”忽一把拉住黄衫女子,哀求道:“师姐!求求你救救我!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黄衫女子用力挣脱,转过脸去,冷声道:“你自己犯下的错,自与旁人无关,我好心提点你,却是决计不能帮你的了,何况飞仙崖地势险恶,我功力未够,去了便也定然只地无功而返。” 杨陌怔了怔,咬咬牙道:“好!你不帮我,我自己去便是!”说完更不答话,转身离去。 黄衫女子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倒是有些意外,开口问道:“喂,你去哪儿?” 杨陌头也不回道:“飞仙崖!” 黄衫女子冷笑道:“没料到你年纪轻轻,骨头倒挺硬!喂,你也先莫去了——去了也是白搭!你还是先到清心阁见过师公和众位师伯师兄罢!” 杨陌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黄衫女子,道:“哪里是清心阁?” 黄衫女子道:“哼,进得栖霞斋,却不知清心阁在何处,说出去只怕要叫人笑掉大牙!跟我来吧!” 杨陌随那黄衫女子而行,鼻里嗅得她身上香味,只觉得神清气爽,却又说不出地别扭,那味道不似杨怡,也不似昨夜那剑仙姐姐,独特得叫人闻过一遍便再也忘不掉,一边听得她讲解道:“清心阁乃是进了栖霞斋大门后的第一座建筑,是我们栖霞斋的迎客厅。你方才到处乱闯,已绕过清心阁,到了洗凡轩的后院啦……啊?你问洗凡轩啊,这是我们供神仙菩萨的大堂,嗯,里头还供有栖霞斋历代斋主的灵位……这些以后你会慢慢了解的了。现在我们要绕个大圈回到门口,从清心阁正门进去……喏,这里就是了,进去吧。” 杨陌心下惴惴,随黄衫女子走入清心阁。 阁中热热闹闹聚着十数人,众人看见两人进阁,立时停下了话头,杨陌吐了吐舌头,暗道乖乖不得了,没想到是这么多人等我一个呢。 杨陌偷偷打量了一眼,那对少年男女、杨倩和早前那冷酷男孩均在厅中,他们身后不远处,石正瑾正望着自己微笑,俞廉却是皱了皱眉,显是对自己姗姗来迟感到不满。 阁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男子,那人头上挽一个高高的发髻,长鬓美髯,身着灰色长袍,长相颇为慈眉善目,此时正轻捋胡须,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自己。 忽听身旁的黄衫少女对那男子道:“师公,你要找的人我给你带来啦,就在这儿!” 杨陌闻言吓了一跳,初时以为黄衫女子口中所说的师公定然是个须发皆白、年过古稀的老者,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眼前这“师公”怎么看也便只四十余岁,看起来比他身旁的俞廉还年轻得几岁,不想竟是他师父。 黄衫女子见杨陌一副张目结舌的模样,知他心中所想,便笑道:“你莫要惊讶,他正是我的师公,栖霞斋的斋主凌霄上人。师公长袖仙道,驻颜有术,你别看他这般年轻模样,今年已有八十五岁了!” 杨陌讷讷道:“师……师公好!” 凌霄笑道:“你便是杨陌吧?小鬼倒调皮得很,也不随俞廉、正瑾进清心阁,却是跑到哪里玩去了?” 杨陌听他问起,心里咯噔一声,却听身旁黄衫女子答道:“师公,他也不过在斋中迷了路,到后花园去看了一会儿花花草草罢了。” 听得她如此回答,杨陌暗暗抹了一把汗,抬头对黄衫女子感激地笑了一笑。 凌霄道:“你初入栖霞斋,适才也不在,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斋中的众位前辈和同门吧。” 凌霄以下有徒弟四名,大徒弟闵正泽,二徒弟肖正恩,三徒弟俞廉和四徒弟石正瑾,除俞廉外,另三人都是凌霄昔年收养的孤儿,起名时以“正”字作辈。 闵正泽约莫五十多岁,方面大耳,长相甚是宽厚,昨夜那对少年男女乃是他的弟子,听得介绍说女的是二师姐闵萱,也是闵正泽的女儿,男的是三师弟施道净,两人俱是二十二岁,杨陌不由奇道:“那大师兄呢?”他这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周围原本言笑晏晏的众人登时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只听凌霄缓缓道:“大师兄伍道善为人宽厚良善,练功也刻苦努力,可惜……可惜在十年前便不幸过世了。” 杨陌心中大悔,暗道早知如此,自己便不多嘴乱问了。 似是为了打破沉默般,一个瘦削矮小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对杨陌笑道:“杨陌小弟,我是排行老二的肖正恩。”说完便向他引见了三个“安”字辈的徒儿,安越,肖安婷和秦伯阳,三人都是十来岁年龄,齐齐向杨陌一揖,道一声好。 肖正恩拉过肖安婷对杨陌道:“安婷乃是小女。”又转头对肖安婷道:“安婷,以后需得多照顾照顾杨师弟!” 肖安婷生性害羞,竟似比初来乍到的杨陌还腼腆几分,听得这话只红着脸低头轻“嗯”了一声。 肖安婷恬静内向,生得极美,这般不胜娇羞的模样,仿如月季含羞待放,连杨陌也看得眼睛都直了。再看看肖正恩,虽是脸上带笑,却是浅眉小眼,尖脸鼠须,相貌颇为猥琐,杨陌只看得大奇,心道:“没想到肖师伯生得这般模样,竟能有肖姐姐这么美如天仙的女儿,真个是歹竹出好笋了!” 仿佛看穿了杨陌的心思,肖正恩生怕他再开口说点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抢先解释道:“安婷倒不是我亲生女儿,她自幼无父无母,流落街头,七岁时为我收养的。” 杨陌“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又问道:“为什么秦伯阳师兄名字里没有安字?” 肖正恩解释道:“我们栖霞斋的弟子多是收养的孤儿,自幼身世凄苦,大多没有名字,有的甚至连姓氏也不知道。”指着大师兄安越道:“便如你安越师兄,他自幼被父母遗弃,我收养他时他还尚在襁褓之中,起名时既以‘安’字作辈,便直接用安作了他的姓。”又指指秦伯阳道:“可是你秦师兄不同,他是你凌霄师公的旧友之孙,进栖霞斋前便有名有姓,我们自不用为他再重新起名。便如你,待入了我栖霞斋后也还是照叫杨陌就好。” 杨陌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入了栖霞斋后我还是叫杨陌,小倩也还是叫杨倩。俞廉师伯因为入门前就叫俞廉,所以名字里不像你们这般有个‘正’字,是不是?” 肖正恩点头微笑道:“正是如此。”心中却是奇怪:“俞师弟何时成了他的师伯?莫非石师弟在山下时偷偷认了他作弟子?” 再来便是俞廉和石正瑾,这两位都是昨夜见过的,介绍起来自然少费些口舌。俞廉有两个弟子,分别是八岁的卢泰升和六岁的赵泰康,石正瑾却是还未收徒弟。 杨陌一一和众人见面后,看着那黄衫少女,嘻嘻一笑道:“这么多人都认识了,可我还不知道姐姐芳名呢?” 黄衫少女眨眨眼睛道:“我是师公收养的……孙女儿,我叫黄妙漪,美妙的妙,涟漪的漪。” 杨陌笑道:“那我以后便唤你妙漪姐姐可好?” 黄妙漪掩嘴笑道:“好啊,你可得说话算话,只怕你以后还不乐意叫我妙漪姐姐呢,杨陌小弟弟!” 杨陌忙道:“怎么会呢!姐姐这等仙女般的人物,我多叫几声还嫌不够,怎会不乐意呢?对了,也不知道妙漪姐姐你是哪位师伯的徒儿?” 黄妙漪道:“我嘛……我的功夫都是师公教的。” 杨陌恍然道:“原来是这样,那若从师承上算辈分,我还得唤你一声师姑呢!” 众人听他这么说均是微笑不语,凌霄也哈哈一笑道:“好了好了,小黄,你也莫再作弄他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妙漪做了个鬼脸,道一声“是”,便一溜烟跑出了清心阁。 凌霄一挥手道:“好了,你们几个孩子折腾了一夜也该累坏了吧?先下去洗漱休整半日,下午再到洗凡轩行拜师之礼罢!” 第八章 洗凡轩(上) 自是有两位婢女涧影、清泉上来,引杨陌、杨怡和那冷酷男孩三人去住处. 住处名唤“竹舍”,位于洗凡轩后西北角处,远远望去,屋前遍植青竹,翠影横疏,杨陌叹道:“果然是栖霞斋,便是这住处也比别处多几分仙味儿!” 涧影笑道:“介些个竹子可都是我们栖霞斋第一任斋主亲手所植,算来也有四、五百年历史哉!” 清泉也道:“斋主对这些竹子爱惜得不行,你介么调皮,可莫要把竹子给搞折了,否则斋主定然不饶你!” 杨陌心道:“我已经吃了你们斋主两个大仙桃,本来便没指望他能饶我,自也不在乎多折两根竹子了。”心中虽这么想,口中却答道:“这个自然,这竹林这么漂亮,我爱惜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弄折呢?” 两位少女都是十五、六的年纪,正是爱说爱笑的年岁,三人中杨倩与那冷酷男孩都是寡言之人,一路上竟不曾说得只言片语,偏生杨陌又活泼多话,那两位少女自乐得与他说笑,叽叽喳喳聊得几句话,便只从清心阁到竹舍这几步路的功夫,三人已然混了个半熟。 涧影、清泉两人原是江浙儿女,本说得一口吴侬软语,自上栖霞斋做婢女后也学得几句官话,如今说话却是半土不白,官话夹吴腔,别扭之极,好在两人语音清脆,虽听得费力,倒也悦耳之极。 杨陌不由赞道:“两位姐姐说话可真好听。” 涧影低头一笑道:“你介小鬼,人虽小,嘴巴倒是甜得很!” 清泉却问道:“你讲你是金陵人士,怎的说话莫有几分金陵味道?” 杨陌嘻嘻一笑道:“我娘是晋州人,年轻时嫁到金陵,我自小随她,所以说话没有金陵味儿啊。”忽想起一事,拉过清泉偷偷问道:“清泉姐姐,你可知那男孩叫什么名字?” 清泉道:“方才斋主问起,他自说姓李,也莫有说名。” 杨陌奇道:“这可怪了,怎的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没有名儿?” 清泉瞅了那人一眼,低声道:“兴许名字是有……却是不肯说罢。”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竹舍,涧影边走边向三个孩子介绍,哪处是卢泰升与赵泰康所居,哪处是安越与秦伯阳的住所,哪处又是闵萱与施道净的居所。 杨陌听得大奇,出声打断道:“闵师姐和施师兄?”清泉愣了愣,随即笑道:“哎哟,原来你竟还不知晓!闵姐姐与施哥哥是去年底成的亲,还是斋主亲自为两人主婚呢!” 杨陌“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道这对神仙般的壁人本该就是一对儿嘛。” 涧影指了指一个小茅屋,道:“你们两个男孩子就住这间屋好口?衣服被褥都已经备好了,你们歇息一会儿,睡一觉,午时再去洗凡轩便好!”又对杨倩道:“小妹妹,你便跟安婷姐姐住一块罢。她的屋子在后头,你随我来哉!”说完便领着杨倩往后头走去。 清泉又对两个男孩道:“你们和各位师兄师姐的屋子便在这里,师伯他们的屋子在后头,往北走得百来步便是。我和涧影住在东面的小屋子,有事找我们的话到那里去寻便好。斋主不和你们住,他独住在洗凡轩东边,门上写着‘雅乐居’的便是,你们平日没事勿要随便跑到那里,免得扰了斋主的清修。” 杨陌点点头道:“我理会得。”又想起一事,不由问道:“清泉姐姐,那妙漪姐姐住在哪间茅屋?” 清泉微微一呆,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掩嘴偷笑,道:“她呀……她不住竹舍,她平日便是随斋主住在雅乐居!” 杨陌虽觉奇怪,但料来其中必有曲折,当下也不多问,谢过清泉后便和那男孩入屋洗漱歇息。 那男孩冷冷淡淡,入屋后任杨陌如何挑逗搭讪也不搭理,整理完毕便自顾上床睡觉。杨陌见他不理自己,当下也落了个无趣,心道:“以后要和这石头人作同寝,这可不是得生生憋死我?”见无人可聊,杨陌草草洗漱后也自上床。 连夜奔波劳顿,此时终于得以好好休息一番,杨陌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却是再也支持不住,上眼皮一个耷拉,便沉沉睡去。 一觉转醒,天色已暮,杨陌只觉困意还未解,翻了个身子打算再睡一会儿,忽觉不妥,猛地从床上一坐而起,失声道:“糟糕了!这次可算又坏事了!”这一觉竟睡了五个时辰有多,酉时早过,遑论午时? 杨陌正想拍醒临床那男孩,一眼望去才发现床上空空如也,那男孩竟是早已起床出门了,杨陌恨得牙痒痒的,心道:“你这小兔崽子也忒歹毒了,只顾自己起床,看我睡过了也不把叫醒!” 杨陌不敢怠慢,翻下床来,却发觉睡前除下的衣服已经不知去向,床头柜上倒是摆了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 杨陌把衣衫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套小小的白色长袍,面料质地考究,非丝非缎,入手极为光滑舒服,杨陌心头大喜:“栖霞斋果然名不虚传,便是连衣衫也与外头不同。这袍子如此气派华贵,村里哪家哪户过年穿的新衣服也比不上!” 杨陌忙美滋滋地把白袍穿上,看屋内有一落地大铜镜,便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臭美了一番。虽微觉衣衫偏大,倒也瑕不掩瑜,难掩自己丰神俊美之姿。 打扮得半天,这才省起时辰已晚,一拍脑门,连洗漱也顾不上便匆匆跑出门去。 甫一开门便看到了等候的清泉,杨陌问道:“清泉姐姐,是师公要你来接我的吗?” 清泉点头道:“斋主见你午时还莫到,便要我来介等你。” 杨陌跌足怨道:“哎呀,那你怎的不早点叫醒我?” 清泉道:“斋主吩咐,你若未醒便让你多休息会儿,待到你醒时再带你过去。”又掩嘴笑道:“可莫想到你介么能睡,若是斋主早知,一定会要我把你叫醒!” 杨陌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真是太困了……我平日绝不是这样的,天还没亮我就起身了,比那公鸡起得都早!” 清泉见得他说得有趣,轻笑了一声道:“好啦,斋主不会怪你的,穿得介般俊,还不快些到洗凡轩上给大家瞧瞧?” 第八章 洗凡轩(下) 凌霄端坐于洗凡轩正殿中央的太师椅上,身后殿中央烟香弥漫,高堂所供三尊大佛,乃是过去佛燃灯古佛,现在释迦牟尼佛和未来佛弥勒佛.大殿两侧是十八罗汉塑像,神态各异、法相万千。 “很好,很好。”凌霄轻捋长须,笑眯眯地看着讷讷无语的杨陌,道:“这怨我了,竟没看出你这么能睡……” 杨陌一个激灵,忙道:“师公在上,徒孙知错了,今天不过是太过困顿——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凌霄挥挥手道:“你也莫要慌,你的事我已经听正瑾讲了,心里也自有数。你便放心罢,今次之事我不会追究,只愿真如你所言,下不为例。” 杨陌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不迭道:“这个一定,这个一定。” 一旁的大师兄闵正泽插嘴道:“对啊,且不说什么目无规章、耽误正事,便是让这么多师伯师叔、师兄师姐等你一人就已不妥。” 杨陌点头哈腰道:“那是那是,还请各位见谅,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凌霄截断话头道:“好了,正泽你也别教训他了,陌儿是个明白人,相信这等小错以后也不会再犯。” 杨陌直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闵正泽本也是宽厚之人,当下一笑而过,也不再多说。 “好了,”凌霄扫一眼座下众人,正色道:“人既已到齐,那现下便例行拜师之礼吧。你们三人,从今日起拜入栖霞斋门下,自为我栖霞斋中人,当受斋中清规戒条所限,但同时也得享福泽,可窥天道——你们现在若有生悔意,大可出斋下山,我不会阻拦。” 如此问得三遍,座下均寂然无语,只听杨陌大声道:“师公,我们不会后悔的,你放心好了!现在便快快行拜师礼吧!” 见他如此猴急,周围众人都是忍俊不禁,凌霄也忍住笑道:“那好,我们便到后殿去吧。” 杨陌随众人来到后殿,却见后殿倒是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只当中挂一画像,两旁列着十数个灵牌,细细一数,左七右八,合计十五个。 凌霄指着后殿当中的画像道:“这是栖霞斋开山祖师爷郁真上人,你们便对他磕三个响头吧。” 杨陌三人并排而跪,“咚咚咚”地对着郁真上人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响头后,杨陌抬眼望去,只见画像中人傲立山巅,背负长剑,右手捏一剑诀,一袭青衣随风舞动,踌躇满志地远眺天边,眉目甚是俊秀。 杨陌不由赞道:“祖师爷原来生得这般俊!” 凌霄一笑道:“身躯不过一副臭皮囊,所谓美丑,百年之后也终须化作尘土。祖师爷胸怀大志,心系天下苍生,这些方是我辈中人需要学习的。” 杨陌点头道:“那是那是。” 凌霄又道:“这两边供的是栖霞斋历代十五位斋主的灵位,你们也给他们磕三个响头吧。” 杨陌一听大惊失色道:“那岂不是要磕四十多个响头?”凌霄道:“这倒不必,你们左右各磕三个响头便是。” 待磕完响头,杨陌忍不住又问道:“斋主也会死么?” 凌霄一愣道:“这个自然,人非佛祖,性命或许各有长短,但终难逃一死。莫说是人了,便是那天人也有五衰之时啊。” 杨陌“哦”了一声道:“我还道栖霞斋里的都是神仙,永远不会死呢。”又指着郁真上人的画像问道:“那怎的没给祖师爷设个灵位?” 凌霄道:“五百年前祖师爷闭关一年,终领悟天道,在后山飞仙崖悟得天道,飞仙而去,从此不见影踪,自然没有灵位了。” 杨陌咋舌道:“飞仙?那便是练成神仙了么?” 凌霄点头道:“得道飞仙之事,古已有之,昔年淮南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一例。”一摆手道:“你也莫要多问了,这些个事日后你自然终会知晓。你若再如这般问下去,只怕这拜师之礼得拖到亥时也未能行完呢。” 听得这话,杨陌自是有再多问题也不敢多问。接下来依照规矩,三人又给凌霄磕了三个响头,各自给凌霄斟茶,这拜师礼总算是完成了第一步,三人自此已算入了栖霞斋的门。 既已算入门,凌霄当下便给三人讲解门中规诫。大唐之风向佛,栖霞斋中人平日多研习佛经,算得上是佛门俗家弟子,可受五戒或菩萨戒,当下凌霄为三人细细讲解。 五戒乃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菩萨戒其中又分六重戒和二十八轻戒,颇为详细烦冗,囊括甚多,如见乞不与戒、饮有虫水戒、贩卖斗秤不平戒、商贾不输官税戒等等,不一而足。 杨陌只觉枯燥无味,听得昏昏欲睡,强打精神止住困意,又觉二十八轻戒名目甚怪,如养蚕戒、得新食不先供三宝戒等,听得一知半解,不知所以。 杨陌神色早被凌霄看在眼里,知他听不进去,凌霄便道:“你们也不必觉得烦冗,我凌霄斋门人只需严守五戒便可,其他倒也不用太过计较。陌儿,五戒是哪五戒,你且说与我听。” 杨陌忽听得他问起自己,不禁吓了一跳,自己适才半点也没听进去,只记得几个诸如养蚕戒之类的奇怪戒条,却是如何能答得上来?当下只得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 凌霄皱了皱眉,又道:“倩儿,你且说与我听。” 杨倩道:“秉师公,五戒乃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凌霄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听杨倩话音不停,续道:“……菩萨戒又分六重戒和二十八轻戒,六重戒乃是杀戒、盗戒、大妄语戒、邪淫戒……”一口气不停,竟是将六重戒和二十八轻戒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这一下,殿上诸人均是耸然动容,即使早已知道杨倩是闻名十里八乡的小神童,却没料到竟博闻强识至斯,竟能做到过耳一遍便不忘,望向她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敬意。 凌霄捋着胡须不住点头笑道:“好、好,陌儿,以后师公言教之时你莫要再分心,需得向倩儿多学着点。”杨陌无奈道一声“是”。 凌霄对俞廉道:“廉儿,这三人便归你教管吧。”俞廉踏前一步,拱手道了一声“是”。 杨陌听得自己要从师俞廉,想起他日日黑着个脸,定然严厉无情,忙大声抗议道:“我不要,我不要他教!” 俞廉听得这话,面上神色愈发不善,皱眉恶狠狠地看着杨陌。杨陌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但这事关终身幸福,当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大喊道:“俞师伯已经有了两个徒儿,再加上我们三个便太多啦,一定会忙得不行的!我……我还是拜到石师父门下吧,石师父不正好没弟子吗?再说……”杨陌转头看看石正瑾,向他眨了眨眼睛,回头理直气壮地对凌霄道:“再说了,昨夜在杨家村,石师父已经私下里收了我做徒弟了!” 石正瑾一听之下大惊失色,心道:“你也忒敢乱说了,这等话亏你也敢说得出口,料你也不知不秉师祖私自收徒乃是大忌!” 凌霄有些惊奇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石正瑾,问道:“正瑾,陌儿说的可是真的?” 石正瑾虽心下也对活泼可爱的杨陌甚是喜爱,无奈却不敢对师父诳言,只得踏前一步,苦笑道:“师父,陌儿所言之事……正瑾实是不知。”杨陌一听这话登时把他恨到骨子里去了,暗地里把石正瑾全家给骂了个遍。 凌霄正色道:“陌儿,你既已入门,自当遵守戒律,适才你便违了那‘不妄语’之戒,你可知错?”杨陌耷拉着脑袋,答道:“我知错啦。”心道:“这次可算是完了,日后只怕天天都得受那黑脸俞廉的鸟气了。” 凌霄沉吟道:“不过你的说法倒不是完全没道理……倩儿,你便拜入正瑾门下吧,正好昨夜是他为你破的鬼障,对你的情况也比别人更了解,当对祛除你身附的邪魔阴术有所裨益。” 既已决定,当下三人便各自拜了师。俞廉忽道:“师父,小李子还未起名呢,还烦请您给他起一个吧。” 凌霄习惯性地捋捋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那李姓男孩,道:“这个我心里有数。小李子,你叫漠寒可好?” 俞廉一愣,他门下弟子行的是“泰”字辈,却不知这次凌霄为何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众人也自觉诧异,纷纷望向凌霄,均是面露不解之色。 “漠寒……漠寒……” 两字虽轻,却如平地惊雷一般,那李姓男孩身躯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即灭,一刹那间像是忆起了什么,一个身影飘飘渺渺掠过脑海,然而用尽全力去想却始终捉摸不住,想得片刻,只觉头痛欲裂,最终只得作罢,低下头去喃喃自语般反复念着这两字,脸上神色变化不定,似是痛苦,又似欣愉。 众人面面相觑,看得这般诡异情景,虽是不明就里,但都不敢说一句话,便是多嘴如杨陌也为气氛所感染,只呆呆地看着身旁的男孩,大气也不敢出。 “很好。”过得不知多久,那男孩才吐出这两字。 凌霄含笑点头道:“漠寒,你性子内向,今后还须跟诸位师兄弟多多交流,好好相处,,莫要太孤僻了。” 李漠寒点头道:“弟子谨记。” 见凌霄不作解释,众人自不敢多问,当下便各报年龄。栖霞斋以入门先后排辈分,是以卢泰升和赵泰康虽比两人年纪小,但仍算师兄。李漠寒十岁,杨陌九岁,杨陌便认了李漠寒为三师兄,自居最末。 听得杨陌自称九岁,俞廉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回,显是不信,杨陌自也不吃亏,回瞪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是九岁——便是比小倩也大上一岁呢。”俞廉一笑道:“我信便是了,你也不必发脾气。” 杨陌自幼为母亲所虐待,常常三餐不继,自然也较同龄人瘦小,此时往八岁的卢泰升身边一站,不过到他肩膀处,倒是和六岁的二师兄赵泰康差不多高矮。 杨陌心下不快,暗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待我到你那般年纪,定然比你高得多,只怕你连我肩膀都不及!” 认完师父排完辈分,待殿上安静下来,凌霄正色道:“今番又添三位少年才俊,自是天大的喜事,但我栖霞斋一向赏罚分明,此时也免不了要扫各位的兴了——俞廉何在?” 俞廉出列,沉声道:“弟子在。” 凌霄道:“你今番下山,诛杀山贼合计一十二人,破了杀戒,你可认罪?” 俞廉嘴唇微微翕动,沉默片刻,终于道:“弟子知错,愿受师父惩罚。” 凌霄道:“念在你是为了救人,并非无辜屠戮,为师从轻发落——便罚你上飞仙崖思过三个月,每日为你手下亡灵诵经超度,一年内不准下山。这三个月里,泰升和泰康自行修习,不懂之处去请教闵师伯,漠寒和陌儿便先由正瑾带着吧。”俞廉道:“谢师父。” 杨陌听得双目放光,只恨不得俞廉永远被罚关禁闭,那自己便可以转投石正瑾门下了,若非俞廉便在身旁,只怕立时便要高兴地跳将起来。 正自眉飞色舞中,忽听凌霄道:“弟子杨陌,大堂之上公然口出诳语,欺瞒师长,念在你初入本门,便罚你……罚你三个月内多做半个时辰的晚课。” 杨陌奇道:“什么是晚课?”凌霄道:“晚课便是诵经。” 杨陌愁眉苦脸地“啊”了一声,自语道:“又不是和尚,怎么还要念经?” 凌霄道:“佛法无边,研读佛门典籍可得清净、消业障,于修习一道多有裨益。” 杨陌只得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声:“谢师公。”忽然想起一事,头上冷汗涔涔而出,脚一软便跪倒在地,不住道:“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众人看得他如此举动均是大奇,凌霄也不解道:“你快起身,妄语虽不好,却也罪不至死,你无须这般。” 无论他如何劝说杨陌都不敢起身,却问道:“师公,您可是在后院植了一棵三丈高的桃子树?” 听他这么一说,凌霄却是一愣,道:“是。那便如何?” 杨陌又问道:“那桃树上可是结有两个大桃子?” 凌霄点头道:“如今正值桃树结果之时,想来树上当已硕果累累。” 杨陌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弟子该死!今早误入后院时……我偷吃了两个大桃子!”此话一出,只觉洗凡轩中一片寂静,仿佛连一根针落地也能听得清,杨陌心中暗暗叫苦,这般坦白,只怕今次定是祸大于福,想来师公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偷偷抬眼望去,却见师公不似想象中面色不善,倒似惊讶多于震怒,只听凌霄奇道:“然后呢?”众人也是心下奇怪,不知杨陌在此时说出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杨陌一愣之下已然醒悟,苦笑道:“师公,没事啦——原来我被人耍了。”当下把黄妙漪如何骗自己仙桃珍贵、指点自己去飞仙崖摘那“彩虹菊”的事一一道来,却见在场诸人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凌霄也忍俊不禁道:“这个小黄……怎的如此调皮,尽捉弄你?待我回头好好问问她。” 杨陌摸摸鼻子,心头自嘲:“自以为能耍点小聪明,没想到结果却是叫人耍了都不知。”却是心头大奇,不明白为何黄妙漪初次见面便给自己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心想,下次若见得她,定然要抓住她好好质问一番。望望四周,只见众人聚集,独独不见了黄妙漪的身影,想来是早知有此一事,故意编了个借口不来,怕自己找她麻烦罢。 凌霄强忍笑意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先回去吧,明早——陌儿,明天是第一日,你可莫要再迟到了。” 杨陌自然是应声不迭,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哈哈,从今日起,我也算是入得栖霞斋了,我倒是要看看有谁再敢欺我! 第九章 修行苦(上) 杨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小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一般,只觉得整个人饱得都不能动了似地.这也难怪他,自小便被母亲虐待,何时有这么多饭菜吃?兼之涧影、清泉厨艺出众,这顿接风席更是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杨陌直吃得差点没把舌头吞进肚。 杨陌翻了个身,只见隔壁床的李漠寒背对自己而坐,不声不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便随口喊了两声:“漠寒!漠寒!” 李漠寒回过头来,杨陌道:“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吃得饱不饱?”李漠寒道了一声“饱”便又自转过头去。 杨陌见他冷冷淡淡的模样,也不气馁,只不住问道:“你是哪里人?你怎么这么不喜欢说话?为什么你家人被山贼杀了你也不伤心?为什么……” 似是被他的话触及心事,李漠寒霍然回头,目光冷然如锋,杨陌被他看得心里一突,剩下的半句被憋在喉咙,却是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讪讪笑道:“你若不说,那我不问便是了。” 李漠寒跳下床来,边整理床铺边道:“如此最好——早些睡吧,明日需得早起,你莫要再迟到了。”说完便自顾上床去,翻身背向而对,竟是连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杨陌心中有气,暗道:“还敢说我?若今日你起床时把我叫醒,我如何会迟到?”虽是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来,一想起李漠寒刀般的目光,心里就是一阵寒战,只觉得这人待人冷淡无比,认真起来又似凶得要杀人一般,端的是怪异无比,日后还是少惹为妙。 栖霞斋的床被自然是比家中的舒服甚多,杨陌吃饱喝足后睡得酣畅无比,只觉一个美梦连着一个美梦,便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永远不醒过来。 正梦见自己得道成佛,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时,只觉脑门一疼,却是突然被什么东西从美梦中敲醒过来。杨陌“哎哟”一声,怒道:“哪个家伙坏我美梦?”睁眼一看,李漠寒正两手抱胸立在床头,冷冷地看着自己。 李漠寒见他转醒,便道:“时辰已晚,你快些起身洗漱穿衣吧,莫要再误了早课。” 杨陌一个激灵,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洗漱完穿起白袍,便急急忙忙地拉过李漠寒便出门。 两人赶到禅房时,石正瑾与杨倩早已等候于此,见杨陌衣衫凌乱,狼狈不堪,显是起得晚了,石正瑾笑道:“陌儿,你也莫要太着急,还是先把衣衫整理一下吧。”杨倩瞟他一眼,见他模样滑稽,也忍不住掩嘴吃吃一笑。 杨陌脸上微红,忙低头又整理了一番,这才正式进入第一日的早课。 石正瑾道:“佛学一道,博大精深,研习佛家典著能修心养性,无论对于习武还是做人都是大有裨益。我们便由浅入深,从《观音经》开始修习吧。”说完便给三人发了纸笔,口述经文,命三人各自抄录。 《观音经》乃佛家入门经文,只短短十数句,石正瑾缓缓将经文念完时,杨倩和李漠寒已然抄写完毕,杨陌却是急得抓耳挠腮,脸上臊得通红。 石正瑾踱到他身边,一看之下不觉愕然,只见杨陌面前宣纸上涂涂写写,未足百字的经文竟写出不到两成,便是那写出的十来字也是错字连篇,笔画如蛇。 石正瑾知杨陌自幼受母亲虐待,定然没读过多少书,自然也不会怪他,见杨倩写得准确工整,便命杨陌照杨倩所书抄写一遍。 待到杨陌抄完,石正瑾便给三人细细讲解经文含义。杨倩甚是聪慧,一点就透,李漠寒只一直静静听讲,倒是杨陌疑问不断,什么“佛法相因,常乐我静”“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几乎每一句都得质疑提问一番,短短不足百字的经文竟讲解了半个多时辰。 早课结束后,三人自去吃早饭,吃完又复回禅房听讲。 这次石正瑾布置的任务是背诵经文,杨倩博闻强识,自然不必多言,李漠寒记心也甚好,不一会儿便能默诵,只余得杨陌一人,支支吾吾背了半天也诵不出半篇。 石正瑾见杨陌背得痛苦,便道:“陌儿,你还是待晚课时再自行背诵吧,免得误了倩儿和漠寒的修习——我再教你们一部佛经吧。” 杨陌脸上一红,讪讪道了一声“是”。 石正瑾道:“现下我要讲的这部经文名曰《观音心经》……”杨陌大奇,插嘴问道:“这个怎的也叫《观音心经》?和方才讲的《观音经》有什么关系?” 石正瑾看了他一眼,道:“这自是两部不同的经文,《观音心经》其实另有别名,又称《波若波罗密多心经》。”杨陌拍手笑道:“这个我听过!上次进金陵见和尚做法事便是念的这个!” 石正瑾微笑道:“正是如此,《波若波罗密多心经》乃是佛门经典,经文真义在民间也流传甚广,早便是妇孺皆知。正所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凡人之力终有限,须常习佛法方可悟得无上智慧。” 杨陌被那四句佛门偈语弄得晕晕乎乎的,一段话听得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石正瑾见他模样已知他不懂,却也懒得多解释,只叫三人将经文好好抄录。 这《金刚心经》可不比《金刚经》,全文分上中下三卷,合计有一千三百余字,偏生佛经之字又生僻复杂,杨陌边学边写,直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全文抄完,待他搞清楚各个字如何发音,一个上午便已过去了。 石正瑾苦笑道:“看样子今日也只得如此了。你们去吃午饭,中午先休息一会儿,未时在剑室等我吧。陌儿,你可得注意点时间,莫要再如今早般狼狈。” 杨陌听得“剑室”二字,知是要学武,立时两眼发亮,把手中毛笔一仍,喜道:“师叔放心,我吃过饭就过去便是!” 石正瑾笑道:“你可莫要高兴得太早了——武学一道须得刻苦勤奋,最忌激进浮躁,只怕到时候你未必能坚持。” 杨陌口中应是,心中道:“只要别让我再抄书诵经,做什么都我认了。” 第九章 修行苦(下) 未时石正瑾到达剑室时,果然见三人都已经守在门口,杨陌正探着个小脑袋,津津有味地往门里张望。.石正瑾走到他身后,把手搭上他肩膀,笑道:“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呢?” 杨陌抬头见是他,伸手指着场中道:“我也想学。”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羡慕。 石正瑾抬头望去,却见原来是安越和秦伯阳在场中拆招。 安越剑势大开大合,秦伯阳却是剑意绵长,屋内剑气纵横,两人翻来覆去地斗了百来招,却是堪堪打了个平手。一旁的肖正恩负手而立,却是看得摇头不止。 杨陌看得心悦诚服,不由赞道:“这剑使得真好!安师兄和秦师兄好生厉害!” 石正瑾却只微笑道:“是吗?只怕你肖师伯可不是这么想的。”话音才落,便见肖正恩身形一闪,忽地拔地而起,飞入两人缠绵细密的剑网之中,只见两人收手不及,数不清的剑影便要透体而过,杨陌不由惊呼一声“小心”,闭眼不敢再看。场面看似凶险异常,石正瑾却知漫天剑影伤不了肖正恩分毫,只暗暗点头,心道:“陌儿这孩子倒是心质淳朴。” 却见肖正恩从密不透风的漫天白光中穿身而入,两手齐出,以手作刀劈在两人手腕上。安越和秦伯阳只觉手臂一震,均是拿捏不住,“咣当”一声长剑落地,两人直退后数步才稳住身形。 肖正恩看着两人,冷冷道:“怎的练了几个月,功夫反倒越练越回去了?想你们闵师姐和施师兄在这般年岁时,比你们强了不知多少!”两人面上均有羞赧之色,道一声“是”,又各自偷眼望向在场边观看的肖安婷。 这般神色被门外的石正瑾看在眼底,不由心中苦笑,不知道集宠爱于一身的肖小姐该如何选择了,却听杨陌惊道:“没想到肖师伯瘦瘦小小的,功夫竟然这般俊!” 石正瑾道:“你也无须羡慕旁人,你若肯下苦功勤练,自然有一天也能到肖师伯这般境界。”杨陌闻言喜不自胜,道:“真的吗?那石师叔你快些教我们功夫吧!”已然是迫不及待,拉着石正瑾的衣袖便往剑室里拽。 石正瑾微微一笑,便将三人引至剑室东首的侧厅。进得侧厅,三人俱是眼前一亮,齐齐一声低呼,却见这剑室侧厅大小不过十丈见方,墙上却是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地挂满着各式剑鞘,一眼望去倒似有千把之多,屋内地上堆满了长短宽窄各不相同的剑,阳光照进屋内,上千道寒光闪动,直晃得人睁不开双眼。侧厅中央高悬一块牌匾,上书“剑藏”两个大字。 石正瑾道:“这是藏剑室,栖霞斋内的剑基本上便尽藏于此了。” 杨陌一声欢呼,道:“石师叔,这是给我们自己选剑么?” 石正瑾笑道:“你也想得太美了,你剑都还不会使便想着要选剑了?倒是真给你一把剑,你却不见得真能使得来。” 杨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那这么多把剑堆放在这里,却是做什么?” 石正瑾道:“这里合计有一千三百把剑,每把剑都有各自对应的剑鞘,我要你们三人在太阳下山前,把这地上的每一把剑都对应的剑鞘中——若是完成不了,今晚你们便不用吃晚饭了。” 杨倩和李漠寒闻言都是一惊,这等浩大的工程,若没有个四五天如何能完成得了?只怕今晚是要饿肚子了。心中方这么想,却听杨陌已然出声抗议道:“这怎么可能!莫说我们三人了,便是师伯师叔你们三人合力也半不到!这分明就是为难我们!” 石正瑾闻言也不动怒,只道:“你也太小瞧我们了,闲话莫说,再多说几句太阳都下山了。你们快开始吧——行走时需得多加小心,别被剑锋给割伤了。太阳下山时我再来看你们。”言罢也不再多说,便自转身出门。 三人看着满地长长短短的剑,均是束手无策,好半天杨陌才开口道:“怎么办?” 杨倩皱眉道:“今天的晚饭是不用指望了,我们还是尽快动手吧,能收得多少便算多少吧。”李漠寒点头道:“正是如此。”说完便随手拾起一把剑,走到墙边一个一个剑鞘地试了起来。 杨陌愁眉苦脸地拿起脚边的一把剑,放眼望向四周,只觉墙壁上悬着的千把剑鞘直叫人眼睛都看花了,完全不知道从何找起。 三人忙得一个时辰左右,杨倩和李漠寒各完成了三把剑,杨陌却是一把也没完成,偏又有些剑入手沉重,拿在手上不一会儿便累得手臂酸麻,只得弃了这剑另选一把轻的。 杨陌正自气馁,忽觉眼前某个剑鞘和自己手中的长剑外形相仿,一试之下果然契合,不由大笑道:“哈哈,可算被我找着一个了!” 李漠寒听得他言语,回头瞟了一眼,只道了两个字:“错了。” 杨陌不由愕然,奇道:“哪里错了?这剑鞘长短和宽窄都合适,放进去刚刚好,你如何说我错了?” 一旁的杨倩走到他身边,指着剑柄解释道:“你看这剑柄色做暗红,纹理细密柔滑,做工精致考究,定然是女子所用佩剑。”又指着剑鞘道:“这剑鞘却是青铜之料,剑鞘上的纹理刚直,做工粗糙,想来配的应该是战国时的古青铜剑,自然和这剑不是一对儿。” 杨陌仔细一想,果然如此,不由叹道:“我只道形状大小相符便好,哪想得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说完闷闷不乐地把那剑从鞘中拔出。 杨倩道:“再与你说一事,一般剑鞘与剑都颜色相近,质地相同,你循着这般思路去找或许能方便些。” 杨陌一拍脑门,喜道:“对啊!这个法子我怎么想不到?”说完提着手中的剑喜滋滋地四处张望,寻找红色的剑鞘。 经了杨倩的提点,找起来也快了不少,过得一顿饭功夫便给那柄暗红女佩剑找到了正确的剑鞘。 三人忙得半日,待到太阳落山之时已累得手酸脚麻、头晕眼花,却不过也只完成了三十余把剑的配对。 石正瑾果然依言而至,看得几眼,不由皱眉道:“怎的这么慢?干了一下午才配好了三十三把,这速度也忒慢了——也罢,你们回屋歇会儿,我已经吩咐过涧影、清泉不用给你们留饭了。待到了晚课时间你们再来禅房吧。” 石正瑾离去后,杨陌对着他的背影一阵暗骂,恨恨道:“我原以为石师叔开明大度,在他手下能轻轻松松,没想到也这般无情!如此看来兴许比俞师父还心狠手辣。” 杨倩叹一口气道:“你也莫多说了,待到明日再接着干吧,总有一日能完成的。” 杨陌愁眉苦脸道:“是,总有一日——只怕等不到那一日我便被饿死啦。”想起自己之前如何期盼拜入栖霞斋门下,自以为修仙练道轻易无比,哪料到如此艰辛?修行之苦,今日总算是真正领教到了。 晚课内容是背诵《观音经》和《波若波罗密多心经》,杨倩与李漠寒自然用不得多时就已将经文背得烂熟,两人便如此盘膝打坐,将两篇经文翻来覆去地默诵。可怜杨陌连经文都还没念得通顺,更别说把全文给背下来了。 好不容易捱过两个时辰的晚课时间,杨陌正想随李漠寒回竹舍,忽听杨倩道:“你可不能走,你不是被师公罚了三个月的晚课么?你还得多留半个时辰呢。”杨陌这才省起,苦笑道:“我差点都忘了呢。今日真是霉透啦,没想到入了栖霞斋门下,日子也这般难过。” 各位师兄师姐做完晚课便自回屋去了,偌大一个禅房只留得杨陌一人在内,《波若波罗密多心经》甚是拗口难懂,加之于经文内容也不甚明白,只读得味如嚼蜡,无趣之极。 夜阑人静,只听得杨陌一人“揭缔,揭缔,波罗揭缔,波罗僧揭缔,菩提萨婆呵”“法究于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布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业证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安,佛罗阑牢连楼,萨哆蜜波耶,阑牢连楼,阑阑阑,哩尼耶,吻奈”如念绕口令般翻来覆去地念经。 杨陌只读得头疼不已,数次想偷偷提前溜走,但想起栖霞斋众师伯师叔的神通,指不定自己出门时他们就会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将自己当场捉住,只得硬生生压下逃走的念头,老老实实地留在禅房念经。 正念得昏昏欲睡之际,忽听窗外有人“扑哧”一笑,道:“没想到你这小鬼头倒挺听话,没人监督着竟也能这般自觉。” 杨陌闻声又惊又喜,脱口道:“妙漪姐姐?”回头却见一个手拿托盘的黄衫女子俏生生地立在禅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是黄妙漪是谁? 黄妙漪见他认出自己的声音,不由心中大喜,笑道:“很好很好,看来你还没把我忘了嘛。”杨陌苦笑道:“你害得我昨日在同门面前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我怎能这么容易便忘了你?” 黄妙漪走到杨陌身边,小嘴一撇,“哼”了一声道:“谁叫你先说人家坏话的!”杨陌奇道:“我几时说过你坏话?” 黄妙漪也不解释,只道:“总之有就是了——见你还记得我,不至于忘本,便勉勉强强当做将功补过了!晚饭也没吃,早饿了吧?这些点心小菜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你快些填填肚子吧。” 杨陌听她说来说去也没明白自己何时有开罪于她,不过此时肚子正饿得咕咕直响,也理不得这么多了,抓起一块点心就塞进嘴里,边吃边不住赞道:“好吃,好吃!”一块点心下肚,忽地想起一事,迟疑道:“这个……石师叔罚我不许吃晚饭,这样子……貌似不太好吧?” 黄妙漪掩嘴笑道:“你这个小鬼头,作起恶来也不见你这么多顾虑,怎么这时又这么听话了?你就放心好了——石师叔命你不准吃晚饭,可没说你不能吃夜宵哦。” 杨陌眼前一亮,笑道:“有道理,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他早已看中托盘内的一道龙井虾仁,此时更不打话,举起筷子便夹了两条大虾。 杨陌每样菜都尝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笑道:“妙漪姐姐的手艺真好,以后下山入了金陵城能开个餐馆啦。” 黄妙漪听了他的恭维自是心中欢喜,却奇道:“你饱了么?怎么每道菜才吃得几口?” 杨陌道:“我自然是没饱,可是小倩和漠寒还没吃呢,我得把这些‘宵夜’带回去给他们饱肚。” 黄妙漪听得一愣,没料到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懂得为别人着想,不由心下感动,道:“你不用担心他们,只管吃饱便是,涧影、清泉早已给他们送过饭菜啦。” 杨陌喜道:“这我便放心啦。”心中再无顾虑,放开了怀抱吃,瞬间便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点心小菜一扫而空。 杨陌拍拍肚皮叹道:“这下真的饱啦。要是天天有这等‘宵夜’吃,我也不稀得吃晚饭啦。妙漪姐姐,你明晚还来吗?” 黄妙漪向他做了个鬼脸道:“你想得倒美,我的手艺哪有这么容易就尝得到的?便是师公想吃也得看我愿不愿做呢。” 杨陌失望得长“啊”了一声,忙道:“妙漪姐姐,你明日再给我送好不好?我也会烧菜,最多哪日我做一桌满汉全席还你好不好?”却见黄妙漪端起盘子,轻巧地跑出禅房,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小鬼头,莫想着吃,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把经文给背好吧!” 第十章 月考日(上) 第二日早修时,杨陌还纠结于《观音经》和《波若波罗密多心经》之中,杨倩与李漠寒已经在学习更艰辛深奥的《大悲咒》了. 只听石正瑾道:“大悲咒全名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大悲神咒》,诵此经文者能得十大利益,得十五种善生,不受十五种恶死。”待两人抄录经文后,又详细讲解道:“功德利益乃包括:临命终时十方诸佛皆来授手、欲生何等佛土,随愿皆得往生、不堕三恶道……” 杨陌虽眼看着《波若波罗密多心经》,却竖着耳朵听着一旁石正瑾的说话,当下忍不住问道:“什么是三恶道?” 石正瑾看他一眼道:“你耳朵倒灵,要你背诵经文也不专心。”杨陌却道:“我听你讲解也是学习,反正现在听了也省得你下次再讲。” 石正瑾说不过他,只得瞪了他一眼,解释道:“六道乃是众生轮回之道途,六道可分为三善道和三恶道,三善道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所谓三恶道则是指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世间众生无不在轮回之中,只有佛、菩萨、罗汉才能够跳出三界,不入轮回。” 杨陌听得甚感兴趣,又问道:“是不是我们今世为人,下一世转世投胎就不知道成什么东西了,但是念念这个《大悲咒》就可以得大功德,不入三恶道?” 石正瑾点头道:“大抵如此。不过转世入哪一道,却不是单纯念几句经文便可以决定的——若是那恶贯满盈、杀人越货的恶人,临死前念几次咒文,难道便能入三善道了?综而言之,人受业障所报,行恶多者得恶报,死后堕三恶道,而多行善事自然能转投善道。” 杨陌听得连连点头,道:“想来我们今世为人,自也是前世积了功德,却不知我上一世是什么?是天人还是阿修罗?” 杨倩取笑道:“你倒是想得挺美,说不定你前世便是一只小狗,成日摇尾巴吃骨头。” 杨陌不服气道:“小狗又怎么了?我觉得小狗也挺好啊,天天吃了就睡,醒了就玩儿,生活也逍遥自在。”想了一想,不由担心道:“也说不定我前世真是一只小狗,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能转世为人……石师叔,可有什么办法知道自己的前世?你能看出我的前世是什么吗?” 石正瑾笑道:“我自然是不能了。不过传闻人死后,走过黄泉路,到了奈何桥,就会看到桥边的三生石,它能照出人前世的模样,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俱都刻在上面。” 杨陌喜道:“真的?”随即又黯然道:“都到了奈何桥啦,死都死了,却还有什么用?等喝了孟婆汤,更是什么都忘记了,便是知道了也记不了多久。” 石正瑾失笑道:“这些不过是传说而已,做不得真的,再说投胎转世,前世的爱恨情仇便就此了断,与下世再无关联。你也莫要枉自伤感了,还是先把那两首经文背好,再多读几遍《大悲咒》吧。” 杨陌不情不愿地从故事中抽离出来,继续苦背经文,石正瑾也自教杨倩与李漠寒念《大悲咒》。 《大悲咒》乃是梵文典籍,全文晦涩难懂,念起来有如天书,什么“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陀啰陀啰、地唎尼、室佛啰耶、遮啰遮啰、摩么罚摩啰”“摩啰那啰、娑婆诃、悉啰僧、阿穆佉耶,娑婆诃、娑婆摩诃、阿悉陀夜”,只听得人头大如斗,连意思都不懂,遑论背诵了。 这咒文毕竟是别种语言,便是杨倩也学了颇久才勉强能将全文读出来,石正瑾为两人纠正字词读音后,又解释咒文内涵,乃是赞颂观世音菩萨的神通广大,求以普度众生、渡人皈依三宝之意。 杨陌听得心中称奇:“没想到这篇鸟语一般的咒文,说的竟然是这个意思。” 苦习一个上午,总算是功德圆满,《波若波罗密多心经》终于算是能勉强背出,再看那边,杨倩已经能将《大悲咒》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便是石正瑾也惊叹于她的记诵之能。 杨陌却是心中不服,暗道:“会背几段鸟语一样的咒文便了不起么?要是下午能将剑室给收拾得好才叫厉害呢。”想到此层,不觉眉头大皱,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漠寒,只见他冷漠的脸庞上虽无甚表情,但眉眼之间略带忧虑,显然也是为下午的任务而担心。 看到杨陌拧成一团的眉头,杨倩已然猜出他心中所想,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安慰道:“不用担心,每日若能收拾得数十把剑,终有一天能完成的——莫要忘了,越到后头所剩剑鞘越少,便也越容易了。”杨陌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石正瑾看得几个孩子心事重重的模样,只笑笑地看着三人,也不言语。 “什么!”杨陌刚一走进藏剑室便惊得目瞪口呆,杨倩和李漠寒也看得一怔,齐齐诧异地望向石正瑾。 石正瑾耸肩一笑,轻描淡写道:“喊什么?还不快些干的话只怕今天的晚餐又没有了哦。” 杨陌怒道:“你……你分明就是为难我们!昨日你要我们收拾这一千把剑,不收拾完不准吃晚饭,我们也认了。可是你现在……”他踏前几步,指着满地乱剑和墙壁上空空的剑鞘道:“你怎的把昨日我们辛辛苦苦配好的三十多把剑都给拆开了放回去?你、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们吃晚饭!” 任凭杨陌对着自己大喊大叫,石正瑾也不动怒,只一笑道:“让你们给剑配鞘已经是优待你们了。可听说过上少林寺拜师的僧人,学艺之前得先挑三年水?别看这活儿枯燥无味,其实若非目力、体力、身法有一定修为之人,万难完成任务。”当下便教了三人几句口诀和一些腾挪闪跳的身法要领。 知石正瑾乃是传授自己功夫,三人都认真听讲,细细记在心中,待到石正瑾走后,三人按石正瑾的要求,依照口诀练气打坐了半个时辰,这才开始进行下午的任务。 照着这番法子干活果然行之有效,杨陌只觉目力顿进,眼光瞟得几眼便能将外观大致相符的剑鞘分辨出来,十丈见方的房间,来回奔走见也不觉如以往般劳顿费力。 这次干到日落时,三人已然能收拾得百来把剑了。见得三人成果,石正瑾满意地点点头,鼓励了他们几句,又叮嘱道要时常记得打坐练气,勤加修习,不得偷懒。 虽然依旧没有晚饭,杨陌却觉腹中似有一团热气,竟不似往常不进食那么饥饿,想是练气之功,不由欣然。 晚课时杨陌尝试随着杨倩和李漠寒一起默诵佛经,无奈经文背得半青不熟,念起来结结巴巴,往往自己还没念得两句,别人早已诵完上卷。如此试得数次,只得作罢,只求老老实实地先把经文背熟再说。 晚课后自然又有黄妙漪送来宵夜,杨陌一见她来便迫不急待地将她拉过,叽叽呱呱地叙述一天所见,黄妙漪微笑不语地听他说完,这才道:“你若知石师叔对你们用心良苦,便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石师叔的打坐练气之法是我派入门之术,你须得勤加修习,打好基础。我这些年来练武修道,对身法一门颇有心得,现下便相传于你。” 杨陌拍手道:“好啊好啊,妙漪姐姐,我还没见过你使功夫呢。” 黄妙漪抿嘴一笑,也不言语,身形晃动,杨陌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小小的的禅房之中仿似有无数个黄妙漪一般,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身法之快,有如鬼魅。偏生她的步伐又灵巧之极,房间里摆放着整齐密集的十数个蒲团,腾挪间竟连一个都没带动,满室生风,却是连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 杨陌看得咋舌不下,大喊道:“好啦,好啦!快停下!再不停我的眼睛都花啦!”话音刚落,只觉眼前黄影一闪,黄妙漪已俏生生地立在身前,面不红气不喘地看着自己。 杨陌拍手道:“真没看出来,妙漪姐姐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家,功夫竟然这般俊!” 黄妙漪笑问道:“这有什么?你可莫忘了我的功夫都是师公教的呢。怎么样,想学吗?”见杨陌把头点得跟啄米鸡似的,当下也不多废话,便将身法要领细细说与他听。 杨陌沉思体味了一番后,抬头不解道:“妙漪姐姐,我怎觉得你这身法的路子跟石师叔说的有所不同?倒似完全是另外一种法子一般?” 黄妙漪赞道:“小鬼头悟性不错嘛,我这身法说白了其实不能算是轻功,不过是一些生活中的经验总结,便如一个长年负重攀登的挑山工,干得久了自然知道如何用气、如何使力才能更省劲儿。你明白了吗?” 杨陌点点头道:“难怪如此,我明白了。” 黄妙漪道:“这法子可是我见你老吃不着晚饭才偷偷教你的,你莫要跟别人说起,免得石师叔怪我把你教坏了,耽误了他的教习进度。” 杨陌道:“你叫我不说我便不说——连小倩和漠寒也不能说吗?” 黄妙漪道:“本来说与他们知也无妨,但还是尽量别说罢,省得别人老问东问西的。” 第十章 月考日(下) 每日便这么上午念经,下午收剑,晚课念经,然后再跟黄妙漪说笑一阵,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乐……c 三人勤加修炼,日有所进,每日收得的剑也愈加多了起来,初时不过百余把,后来逐渐有两百把、三百把,到半月后已能收拾得七八百把剑,离那一千三百之数也越来越接近。 杨陌直背了几乎半个月才勉强能把那篇天书一般的《大悲咒》给背出来,杨倩和李漠寒却早已修习了更多深奥的佛门典著,诸如《妙法莲华经》《金刚经》《龙树心经》《苏悉地经》《佛说佛名经》云云,杨倩更是性喜读书,每日闲时就往藏经阁处跑,自行看些《堪舆论》《王子安集》《史记》之类的书籍。 石正瑾自有教杨倩驱魔练气之法,每日给她服药诵经,为她驱除体内所附邪魔,内外合力之功,半月过去,杨倩的体质已经比初来时好了许多,不似上山前那般病疾不断,而积郁多年的气咳之症更是早已痊愈。 有时到得剑室的时辰尚早,赶在石正瑾之前,杨陌也会羡慕地看一众同门师兄师姐切磋武艺,或是津津有味地看安越和秦伯阳两位师兄为肖安婷师姐而争风吃醋,互抢风头。 处得半月,李漠寒也不似初时那般不言不笑,混得熟了,有时竟也能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一会儿。 生活平静如水,杨陌自也乐得清净闲适,不知是因为自己天生看得开,还是因为日日诵佛经的缘故,偶尔想起那狠心的母亲,只觉恨意竟已消减无几,反倒是对杨怡、砍柴的王二宝大叔和家中弟弟的想念与日俱增,却不知何时才能下山得见一面。 这日未时依照往日约定来到藏剑室,三人都是一愣,原先屋内满地乱放的剑已经全数插回剑鞘,只见四壁悬挂千把长剑,地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杨陌奇道:“石师叔,今日不用再收拾了吗?” 石正瑾道:“入门功夫你们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这剑也不用你们再收拾了。现下我要教你们一套剑法——你们需得勤加苦练,半月后乃是本门的月考之日,那时你们师公会亲自出关考核,检验你们一月所成。”当下便在这藏剑室中给三人将剑法演练了数次,细细讲解。 所习剑法乃是武林中流传甚广、无人不晓的少林剑法,虽不算惊奇高深,却是极基础的功夫,劈、挑、刺、斩,数般用剑之技都囊括其中,乃是初习剑道者修习的好选择。 剑法本身平平无奇,三人学得一个多时辰便都已熟记,石正瑾又花了一个时辰给三人纠正动作,指点要领之处,此后半月,三人或自行练习,或相互拆招,苦修少林剑法,自不在话下,卢泰升和赵泰康入得门早,功夫比三人精湛,故也会不时来给三人喂招,讲些经验之谈。 半月转眼便过,月考之日终于到来了。 凌霄结束了一个月的闭关修炼,此时正端坐在剑室正厅中央的太师椅上,除了下山出师的闵萱、施道净夫妇和被罚思过的俞廉之外,门下诸弟子均在厅中,便是集会常常不到的黄妙漪也乖乖地站在凌霄身畔,注视着场中相斗的两人。 杨陌坐在场边,眼睛不看场中,却远远望着黄妙漪,只见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脸上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欢悦,阳光洒在她的侧脸,映得她一头淡黄的长发仿佛闪闪发光,亮如金箔,杨陌看着她精美绝伦的侧脸,只看得痴了,心中暗道:“妙漪姐姐怎生得这般美?却不似是人,倒似仙女一般!” 正自发呆中,忽见黄妙漪掩嘴惊呼,耳中听得场上一人“啊——”一声大叫,忙回头看向场中,只见安越跌坐在地上,一旁的竹剑断成两截,秦伯阳回身向凌霄施礼,面上颇有得色,显是适才胜了一招,赢下了这场比试。 凌霄脸上却是一点笑意也无,只淡淡道:“不错——只是,若和半年前的你相斗,只怕还未必能赢吧?” 秦伯阳一听这话登时愕然,一跪在地,口中不住道:“弟子懈怠,还请师公责罚!” 凌霄沉默了半晌,这才叹道:“你爷爷乃是我的知交好友,原本你们秦家的武艺在江湖中已是独树一帜,武学一道本不须我栖霞斋再来教你,只是你爷爷认为你们秦家堡世辈杀戮无数,手上积了太多的人命,才坚持将你送来栖霞斋托付于我,希望你能学些清净之法,在这儿多诵经积福,洗脱秦家身上的血债。还盼你懂你爷爷的一番苦心,好好修习,莫要让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扰了自己的清修,否则,莫说你没法子向我交代,便是我,也没法子向你爷爷交代啊。” 秦伯阳愣了半晌,两行热泪流下,磕头道:“师公!弟子知错了!今后定然勤加苦练,不让您失望!” 凌霄似是兴味索然,挥了挥手,安越和秦伯阳告一声罪便自下场。 接着是卢泰升和赵泰康上场,两人斗得一顿饭功夫,赵泰康终是年幼力弱,输了一招。 凌霄却甚是满意,道:“很好,这一个月来你们师父不在,但功夫也没耽搁下,你们下去吧。” 两人退下后,凌霄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陌道:“陌儿,你的剑法练得如何?”杨陌忽听他问起,“啊”了一声,忙起身答道:“还好,还好。” 凌霄道:“那便把少林剑法试练一次给我过目罢。” 杨陌道一声“是”,接过场边递过来的一把竹剑,二话不说刷刷刷便开始比划了起来。一套剑法练完,杨陌得意洋洋地看着凌霄,问道:“师公,怎么样啊?” 凌霄点头微笑道:“不错,不错。倩儿,漠寒,你们也练一次给我看看吧。” 杨倩和李漠寒闻言便依次上场演练,杨倩动作略显绵软,但姿势极标准,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漠寒正好相反,虽然人幼力小,但动作简洁刚猛,剑势犀利,小小年纪,出手间便有睥睨天下剑走至尊之感,看得场边诸人暗暗称奇,凌霄也不住点头。 杨陌虽然眼光不如诸位同门,却也看得出杨倩和李漠寒比自己强了不少,不由得心中郁郁,凌霄瞧见他神情,开口问道:“陌儿,你怎的不开心?” 杨陌闷闷不乐道:“你看我练完,嘴里说不错不错,其实心里觉得我练得一点也不好,我自然不开心。”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是心中莞尔,凌霄也失笑道:“你怎的这么说?我真是觉得你不错,一个月功夫能练成如此已经超乎我的预期了。” 杨陌听他这么说,不由眼前一亮,脱口道:“真的吗?”凌霄含笑点头,又问道:“却不知你佛经背得如何?” 杨陌一愣,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也是背得很好了。” 凌霄道:“是么?那我便考考你。‘来投菩萨所在,化一长老,杂大众中’,下一句是什么?” 杨陌绞尽脑汁,只觉那话就在口边,可怎么也说不来,抬头看去,却见黄妙漪一个劲儿地对自己做口型,左手手掌微微弯曲做容器状,眼望窗外嘴角上扬,忽地心领神会,脱口而出道:“手持优钵曲云,视花微笑!” 凌霄淡淡一笑,忽又开口问道:“‘那啰谨墀、皤伽啰耶、娑婆诃’,下一句是什么?” 梵语黄妙漪自是无法以动作提点,杨陌见无人相助,不由急得大汗淋漓,随口乱诌:“婆吉帝、悉陀艺……” 凌霄挥手道:“便是背得这般模样也自称很好?都回去吧,好生练习,一个月后我再来看你们,但愿各位都有所进步。” 杨陌张了张嘴,却是一时口结,不知该说些什么,当下只得垂头丧气地下到场边,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郁闷。 这日晚修后,杨陌又如往常般独自留下加练,他心道:“不就是两篇佛经么,难道我还真怕了你不成?”倔脾气一起,发了狠地苦背经文,读得出神,竟连半个时辰过去都不知。 正背得天昏地暗,忽觉肩膀上有人一拍,回头一看,却是黄妙漪。半个月来,杨陌三人不用收拾剑室,自然也能吃着晚餐,故黄妙漪也不是如前半月般每夜都来,只隔三差五来和他说说话,最近已经连着三五天没来看过杨陌了,没料到今晚竟然来了。 “妙漪姐姐!”杨陌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黄妙漪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小鬼头,我要是不来看你,只怕你今晚在这里读到天亮也不知道!” 杨陌“啊”了一声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黄妙漪道:“子时都过了一刻钟啦!你背得如何啊?没想到你还知道好歹,今日在师公面前丢了脸,自己竟也懂得努力用功,很好啊。” 杨陌叹道:“我平日只道自己能耍点小聪明,能偷懒时便偷点小懒,不过是希望能过得轻松点罢了,到今日才知道,自己跟众位师兄师姐比还是差了好多!只懂羡慕,却不肯自己用功,终归还是一事无成的。” 黄妙漪吃了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么一个平日嘻嘻哈哈的小孩子在今早的月考过后竟想到这么多,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得不错,只懂得羡慕而不想付出,终究是什么也得不到的。”随即又笑道:“小小年纪也别太多愁善感,以后好好努力就是了。明日我上飞仙崖去给你师父送饭,你随我去么?” 第十一章 飞仙崖(上) “没想到后山外头竟然有这么大一片地方呢!”杨陌一头冲出小径,却是看得一愣,不由咋舌。飞仙崖乃是栖霞山后山外一块突出山体的巨大平台,与后山不过一条小径相连,树丛杂草阻隔,未想外头竟然别有洞天。 飞仙崖突兀地从栖霞山山体横向而出,三面凌空,一眼望去只觉天地辽阔。长空广袤立千仞,杨陌胸中一荡,豪情顿起,放声“啊——”地一声长啸,山崖谷间回声不断传来,仿佛天地间有千千万万个杨陌在遥声相和。 黄妙漪手挽竹篮,在他身后娉娉婷婷地从小径中走出,笑道:“你这般大喊大叫,扰了你师父的清修,就不怕他责骂你么?” 想起俞廉的臭脾气,杨陌不禁缩了缩头,不好意思地向黄妙漪一吐舌头。杨陌左右张望了一番,只见这飞仙崖上空空旷旷,非树既石,哪里有俞廉的影子?不由奇道:“师父呢?” 黄妙漪走到他身边,纤手遥遥一指,道:“喏,便在那大石后面。” 杨陌放眼望去,见那悬崖边上立一块两丈来高的大石头,上面用丹漆写着“流云遏处”四个大字,石下果然隐隐露出青衣一角。 杨陌不由低声念道:“‘流云遏处’!这字写得真潇洒!”他虽年纪尚小,读书不多,却也看得出这四个字字写得气势磅礴、大开大阖,一笔一划之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剑拔弩张之感,朱漆赤红,带着强烈的冲击力映入眼帘,醒目之极,杨陌不由心神一窒,仿佛眼前产生了错觉,只觉得这几个字便似随时就要怒吼着脱离石头凌空飞出,直上云霄将那天上的流云也一把遏住。 黄妙漪道:“传说这几个字乃是本门开派祖师爷郁真上人在这儿得道飞仙前,用剑在石上刻下的,写完这几字他便跃下悬崖飞仙而去啦。” 杨陌听得咋舌不下:“用剑?便是那生的很俊的祖师爷么?没想到他用剑写的字也比我用笔写的强了千百倍不止。” 黄妙漪“扑哧”一笑道:“郁真上人可是数百年来本门唯一一位得窥天道,修炼飞仙的高人,自然比我俩强上千百倍不止了。” 杨陌点头道:“那是。”忽又奇道:“他既然是用剑写的,那怎么会是红色的?” 黄妙漪道:“那当然是后人涂上去的了。好了,你也先莫问这么多了,只怕你师父早已等得肚子饿了,我们快些把饭菜给他送去吧。” 两人当下便静悄悄地踱了过去,只见俞廉背向两人盘膝而坐,静默不语。杨陌见他离那悬崖不过半尺之遥,不禁脱口“啊”了一声,喊道:“师父!小心别摔下去啦!” 黄妙漪不禁失笑道:“你良心倒好,也不想想你师父都在这儿坐了一个月啦,怎么会怕摔下悬崖呢?”杨陌脸上一红,道:“这倒也是。” 听得两人走尽,俞廉缓缓转过身来,道:“陌儿,你来啦?”语气仍是一贯的平静严肃,杨陌见他双颊微陷、青袍脏破,这一个月来也不知道受了多少风吹日晒、吃了多少苦头,不觉心中凄然,同情道:“师父……您瘦啦!” 俞廉微微一怔,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这么一句话,不由也是心中感动,展颜一笑道:“你莫担心,师父死不了的。” 印象中这是头一次见他笑,杨陌当下心中一宽,笑道:“师父,我给您送饭来啦,您快趁热吃吧!”说完转身接过黄妙漪手中的竹篮,将里头的的饭菜一一取出,边拿边说道:“这是西红柿炒鸡蛋,是我做的,这个是土豆炖鸡块,是涧影姐姐做的,这是红烧茄子,是我的拿手菜哦,师父您快吃吧!” 俞廉闻言奇道:“这两个菜是你做的?” 杨陌点点头,傲然道:“我做菜好可是全村都出了名的呢,师父您待会儿可得慢点吃,可莫要咬着舌头了。” 俞廉将信将疑,取过筷子夹起一截茄子送入嘴中,尝了一尝,眼睛一亮,赞道:“不错,这红烧茄子火候恰到好处,咸淡适中,没想到你还真有一手!” 杨陌“嘿嘿”一笑,抬头得意地看着黄妙漪。 黄妙漪白他一眼,道:“别得意得太早——你说过要做满汉全席还我的,到时候可别抵赖啊。” 杨陌拍拍胸脯道:“这个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俞廉边吃边和两人交谈,问些杨陌的生活起居、修习进展,杨陌自是报喜不报忧,说到习武诵佛一事支支吾吾,没料到隔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竟被师父捉住问起这些,俞廉较起真来,把碗筷放下道:“陌儿,你且把《波若波罗密多心经》背与我听,不背我便不吃饭了。” 杨陌听得一头大汗,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背,好在昨夜努力用功,今天倒也有所成效,加上一旁的黄妙漪在卡壳之处加以提点,虽不甚流利,好歹也算是能把经文背完。原以为背得如此稀烂会惹得俞廉大发雷霆,没料到他只是点头道:“虽背得不好,但也算差强人意了,回去需得再加把劲儿。少林剑法学了吧?练一遍给我看吧。” 杨陌推辞道:“这……徒儿今番来也没带佩剑,您看这个是不是就免了?” 俞廉随手折下一根树枝递了过去,微笑着看着他,杨陌只得勉勉强强地接过树枝,打起精神,将那套少林剑法用树枝走了一遍。 俞廉看完后,给他指出了几处不足之处,又将练气要领细细地说了一遍,叹道:“为师上次下山,一时冲动之下犯下了杀戒,本来这番受罚也是心甘情愿、无话可说的,但若是耽误了你们几人的修行进度,那可真是叫我自责了。” 杨陌忙道:“师父放心,石师叔教得很好啊,小倩和漠寒都很用功啊,只是陌儿懒惰愚笨,是我让您失望了……要不,以后我天天来这儿看您可好?” 俞廉笑道:“我被罚在这飞仙崖上思过,本是连人都不能见的,又如何能让你天天过来?今番你过来看我已经是师父开恩了,待我俩下次见面那便是两个月后了!”虽是轻松地玩笑语气,杨陌却是不由得心中黯然,怜惜道:“师父,您就天天坐在这悬崖边上吗?下雨怎么办?打雷闪电怎么办?睡觉怎么办?……” 第十一章 飞仙崖(下)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怎么办”,显是十分担忧,俞廉笑道:“哪有这么多‘怎么办’?受罚自然是要多吃点苦头的了,每天便雷打不动地坐在这里诵经练气就是了……你也莫要担忧,这般专心练功反而能有大进步,待到三月期满,只怕我功夫更要再上一个大台阶呢。” 杨陌知他是安慰自己,便强打精神对他展颜一笑,道:“师父,你快吃饭吧,说了这么多,饭菜都凉啦。”俞廉笑了笑,拿起碗筷继续吃饭。 杨陌头一次来得飞仙崖,看什么都新鲜,这时趁着俞廉吃饭的当口,便撒开脚丫一个人在这大石台上跑来跑去,这边看看石壁,那边看看果树,忽想起一事,便连蹦带跳地跑到悬崖边上,往下张望,黄妙漪见他离得悬崖近了,忙喊道:“你干什么?快回来!”急急跑到他身边,杨陌见她过来,手指崖下,喜道:“妙漪姐姐,你看你看,真的有彩虹菊啊!” 黄妙漪这才知道他为何如此兴奋,顺着他的手望下去,只见崖壁险峻、陡峭高绝,一眼望去深不见地,叫人看得一阵头晕目眩,而崖壁的狭缝与奇石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七彩小花,却如一副笔意冷峻的山水写意画中不小心沾染上的几点彩墨。山风刮过,花朵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一般。 黄妙漪将他轻轻拉离崖边,笑道:“这个自然有啊,莫非你以为我诓你来着?” 杨陌撅了撅嘴道:“你拿那桃子的事骗得我这么惨,我自然以为连这‘彩虹菊’也是编出来的呢。” 黄妙漪望着山间的七彩小花,口中叹道:“这下你可算是亲眼看到了吧?这‘彩虹菊’不仅花期长、数量少,采起来更是困难无比呢。” 杨陌看她模样,安慰道:“妙漪姐姐,等我功夫练好了,我去给你采十朵八朵的送给你,你别两朵在衣襟上,插一朵在头顶,保证比天仙还漂亮!” 黄妙漪拍了拍他脑袋,笑道:“你这小鬼头怎学得如此油嘴滑舌?我要等你功夫练好了给我摘花,只怕等到老了都等不着呢!你若是看得喜欢,我倒是能给你摘一朵。” 杨陌一惊,忙道:“千万别!我可不喜欢这花!”黄妙漪却只轻轻道一声“无妨”,便踏前几步,轻飘飘地跃下了山崖。 杨陌看得心里一跳,张了张嘴,却是被骇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忙冲到悬崖边上,趴在地上将头伸出崖外向下张望。 山风呼啸,黄妙漪有如迎风傲放的一朵,身形轻飘飘地向下坠落,一袭黄衫随风舞动,只见她纤掌轻舞,不断往山壁上拍去,缓住下坠之势,直落了十多丈,这才顺手扯住一根藤蔓,借势落在山间横向突出的一块大石头上。 一朵小小的彩虹菊贴石而长,黄妙漪俯身将它轻轻摘下,笑着向崖上观望的杨陌挥了挥手。 杨陌见她得手,忙大喊道:“妙漪姐姐,你快上来吧!” 一句“放心”从山间缓缓飘进耳中,只见黄妙漪轻轻咬住彩虹菊花柄,手拉藤蔓便向山崖上攀来。 杨陌紧张得掌心里都是汗,好在看她轻功高绝,手足并用一尺一尺地向上攀登,身形却是如弱柳扶风、摇而不坠,这才心下稍安。 几个起落后,黄妙漪跃上飞仙崖,杨陌赶忙一把将她拉住,埋怨道:“你怎的一个招呼也不打就跳下去了呢?要是摔在下面了可如何是好?” 黄妙漪笑嘻嘻道:“放心,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顺手将彩虹菊插在杨陌发际,左右打量了一番,掩嘴一笑,道:“你这般才真是比仙女还漂亮!”杨陌本就生得白净秀气,兼之年纪尚小,此刻头戴小花,倒也和小姑娘有几番相似。 杨陌听得这话,脸上一红,忙把彩虹菊摘下,伸长手臂踮起脚尖给黄妙漪戴上。这花儿七片花瓣各做彩虹之色,此时戴在黄妙漪发畔,清风拂面,阳光照在脸上,只映得花儿七彩流光,衬得她娇艳无比,杨陌看得呆了一呆,不由叹道:“这花果然还是需得姐姐这般仙女一般的人来戴才是。” 黄妙漪本就是爱美之人,听得杨陌赞赏,不由更是心中欢喜,口中却言不由衷道:“是吗?我哪及得上闵师妹和肖师妹美!” 杨陌立刻道:“谁说的?你比她们美多了!” 黄妙漪知他是当面拍自己马屁,却也不禁心花怒放,苦于飞仙崖上没有镜子,没法看看自己戴上彩虹菊是如何个美法,倒是憾事一件。戴得一会儿,便黄妙漪将头上的小花摘下,递给杨陌道:“这花是我送给你的,你可不许不收啊!” 杨陌“嗯”了一声,道:“你说师公最喜爱这种花儿,那我便把这花儿给师公吧,让师公种着观赏,或是拿去炼丹药,你说可好?” 黄妙漪道:“这花我已送了给你,你要送给谁那是你的事,不须来问我。”心道:“这孩子倒也有心,当日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记得这么清楚。” 两人边说说笑笑边回到那块“流云遏处”的大石头边时,俞廉已经吃完午饭,正面朝悬崖打坐。知道俞廉这是在运功修行,已然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清明之境,只余下身后被清扫一空的碗筷盘碟。 看着被吃得汁水都不剩的几盘菜,杨陌不禁暗暗咋舌,暗道:“师父的胃口也真大,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同时不禁心中窃喜,料来定也是自己手艺精湛之故,才令师父这般大动食指。 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黄妙漪已然猜出七八分,不由暗暗失笑,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子,对他做了个鬼脸,杨陌见心事被人看穿,不由吐了吐舌头,两人不敢久留,收拾好碗筷后便自提起竹篮,安静地离开了飞仙崖。 “漠寒,漠寒!你看看这是什么!”甫回得竹舍,杨陌便拿着彩虹菊兴冲冲地在李漠寒面前晃了晃。 “什么?”李漠寒瞟了一眼,淡淡地问道。 “这是彩虹菊啊,你听过没?”杨陌得意洋洋地炫耀道:“这花既长得鲜艳漂亮,又有洗心驱邪之效,能为药引呢!” “是吗?”李漠寒显然是不感兴趣,只低下头不住把玩胸前用红绳挂戴的玉坠。 杨陌早知他这性格,自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便寻了一个小瓶子装得半瓶水,将小小的彩虹菊放在清水中养起,心里寻思晚课后到雅乐居去送给师公。 第十二章 三生石(上) 偌大一间雅乐居,竟是星火未明,黑压压的一片,静得一声也没有,杨陌手里捧着盛着彩虹菊的小瓶子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是有些犹豫,“不知道师公休息了没有,抑或是在闭关苦修?哎呀,那可别坏了他老人家的清修。.”虽然没有“规定”不准进入雅乐居,师伯师叔只说平日无事便尽量少在这周围溜达,现下也算是有事找师公,但见得周围气氛如此怪异,杨陌不由心中惴惴,看着手中精心护理的小花儿,登时没了主意。 凌霄修行已深,功夫臻至化境,平日也少理门中之事,一切大小事务尽交大徒弟闵正泽处理,日日闭关修炼,连饮食也不用多入,常常是一闭关就是一个月,只在月考之日出关检验门徒成果。见得今日雅乐居中如此光景,只怕凌霄又是如往常般在闭关而练吧。 几声寒鸦低鸣传来,清明的月光柔柔地映照而下,“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这句诗不知怎的忽然跳入脑中。杨陌读书不多,但毕竟听过这句妇孺皆知的名句,其中典故也自知晓,虽然不知道作者是谁,但只觉此刻进退难决的心境倒是跟诗人“推敲”时的心境颇为相似。 静夜里忽的传来“喵咿——喵咿——”几声猫叫,杨陌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黄猫正趴在屋檐向自己欢叫,两只大眼睛在夜里幽幽发亮。杨陌看得几眼,觉得这猫似乎有些眼熟,忽的“啊哟”一声脱口而出,心道:“这不就是那日在桃树上戏耍我的那只猫么?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见了,莫非是师公养的宠物?那可得好好待它,莫要把它给惹恼了。” 那猫轻轻地从屋檐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竟连丝毫声响都没发出,杨陌赞道:“猫兄好功夫啊!”那猫叫了一声,似是十分得意,向杨陌眨眨眼睛,当先钻入虚掩的门中,消失在夜色里,竟像是开路一般。 杨陌心道:“莫非这猫实在为我引路,示意我尽管大胆进去?哎,也罢,若是今日不进,等得几日这花凋谢枯萎了,那岂不是耽误了妙漪姐姐的一番好意?”想到此层,当下也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甫一进门,杨陌便觉一窒息,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仿佛这间屋子是一个和外头完全没有关联的独立空间,一切外界的气息声响皆尽阻隔于门外。杨陌知道这是师公为了修行而设下的结界,在雅乐居周围结出一个“界壁之所”,无论外头如何天翻地覆,里头却永远平静如水,除了栖霞斋中弟子,结界之外的人神鬼怪皆不得入。 那猫进得屋子后竟也似消失无踪一般,杨陌只觉周围静得可怕,大气也不敢出,虽早便听师叔说起雅乐居结界一事,但终归只是耳闻,待到今日亲身站在结界内,方觉周身竟是这般说不出的不舒服。 “师公,师公!”杨陌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话音刚出就像是掉入了无边的黑洞,似乎一刹那间就被结界内的空气吸收得无影无踪。杨陌吓了一跳,等了一等,周围仍是一阵寂静,忍不住便又喊了一声“猫兄,猫兄!”自然也是如泥牛入海,无人回应。 杨陌不敢乱动,便捧着花呆立在大厅中央,只觉得双脚都站麻了,眼睛这才慢慢适应了黑暗。 杨陌向周围望去,只见这主厅也不甚大,但房顶却是极高,竟似有寻常房间的三倍高度,三面墙上各有一个侧厅,门上悬着帘布遮掩,身旁有楼梯通往二层,也不知道师公是在一楼的哪间房内,还是身在二楼。 杨陌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掀开对门的帘布朝里头张望,只见这侧厅不过两丈见方,却是空空荡荡地没什么摆设,只在对面墙上悬一把长剑,厅中摆一张太师椅而已。 杨陌见厅内没有凌霄,不由心中失望,退出房间转入西首的侧厅,这次却是“咦”了一声。这间侧厅不过是刚才那间的一半大小,却摆满了药柜,厅中央摆着一口约莫吨余重的青铜炼丹炉。 杨陌登时大感有趣,提起胆子走到炉边,对着那大炉子左看右看。想来是不久前刚练过丹药,炉内余烬尚温,空中飘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却非香非麝,说不出是什么丹药,杨陌使劲地吸了吸鼻子,香气入鼻,只觉一阵神清气爽,四肢百骸的力气逐渐聚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仿佛一跃而起便能触到这比寻常屋子高三倍不止的屋顶,不由暗暗称奇,心道:“乖乖不得了,不过吸了几口气就有这种感觉,若是吃了这丹药岂不是能上天遁地了?” 杨陌心里这么想,不由又对这一屋子的药柜充满了好奇,小孩子心性一起,便径自拉开柜子翻看药材,这边翻得两翻,那边闻得一闻。他自然也不认得几种草药,只觉这般甚是好玩,随手拉开一个柜子便有无法预料的味道飘出,或香或臭、或清爽或刺鼻。 正玩得不亦乐乎,忽觉底层角落处一个柜子啪啪直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准备破柜而出。杨陌为响声所吸引,打量了半晌,心中好奇,想打开柜子查看,却又觉得此举不妥,犹豫片刻,终于伸手轻轻拉柜屉,想先将柜子打开一缝看看再说,哪知微微用力之下柜屉竟纹丝不动,不由加大力度,却觉入手沉重,小小一个柜子怎么拉也拉不开。 这柜子分明没有上锁,与周围其他柜子并无甚两样,杨陌不由满腹疑问,俯身仔细查看,却见那柜屉一角贴着一个小小的符,上面用朱漆写满了弯弯曲曲的小字。 杨陌看得大奇,心道:“这可奇了,小小的一张符纸竟比大锁头都牢靠,哪个大户人家要是买个大柜子把金银珠宝都放进去,外头贴上这个小符,那便是强盗入屋也不用担心了!”心里一阵胡思乱想,伸手摸了摸那道符纸,尝试着轻轻去揭,哪知符纸竟是出乎意料地一揭便下,杨陌不由一愣,心中暗道不妙。 符纸甫落,那柜屉便砰地一声随之打开,只见一只巴掌大的赤色蝎子从柜中一翻而出,杨陌登时大骇,腾腾腾向门口退去。 那蝎子出得柜子,先是好一番摇钳甩尾,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口里喷出大团大团粉红色的烟雾,便向救命恩人爬去。 杨陌最怕这些蛇蝎虫蚁之物,“啊——”地放声惨叫,一把掀开门帘慌不择路地向外跑去,那蝎子不离不弃地跟在杨陌身后,爬过之处,带起一阵浓密的红雾。 那蝎子越逼越近,杨陌还想后退,却觉身后已无路可走,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是身在东首的侧厅,不由暗暗叫苦。 粉红的烟雾缭绕,杨陌只吸得一口便觉头晕眼花、神智不清,想来必然是身中蝎毒,心中暗道不好。 这东首侧厅跟西首的炼丹室差不多大小,里面摆着瓶罐盆柜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杨陌左手掩鼻、右手紧紧护住那瓶彩虹菊向着侧厅角落跑去,心里盘算着躲在大柜子后头,至不济便爬上柜子,谅那蝎子也不会飞。计划好退路,不觉微微有些得意,哪知跑到一半,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便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只听“呯”的一声脆响,杨陌心道不好,低头一看,小小的彩虹菊落在一地的积水上,玻璃小瓶已经摔得粉碎,手中只握着一堆碎片。 杨陌爬起身来,发现绊倒自己的原来是块小石头,那石头便这么突兀地放在路中间,夜里光线又暗,匆匆跑过时没有发觉,这才被它绊得摔了一跤。 杨陌忙拾起彩虹菊,刚想回身躲到柜子后,忽觉气氛有异,侧耳一听,只觉黑暗中似有冤鸣鬼叫之声传来,心里不由咯噔一跳,仿佛一瞬间忆起了什么,只觉脑中隆隆作响、隐隐作痛,一时间呆立在原地,竟忘了那毒蝎子正从一丈外的地方向自己爬来。 杨陌后退了一步,这种怪异的感觉立时消减,他心中大奇,尝试着再往前一步,这种感觉却又顿时涌上,左右打量片刻,忽然发现地上那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上似是有微光闪动。 杨陌心中惊疑不定,强忍头疼俯身拾起那块石头。只觉石子入手之时,耳边的嗡鸣之声蓦然大盛,无数厉鬼冤鸣如惊雷般在耳畔响起,杨陌身体不由一阵止不住的战栗,心中浮起一阵莫名的恐惧感,仿佛一瞬间身堕十八层地狱,周围尽是众鬼苦状。低头望向手中的石块,光洁如镜的石身上映出的景象却叫他大吃一惊:只见油锅沸然,热气升腾,锅中正煮着一众鬼怪,鬼怪四肢早已被烫得起泡脱皮,更有甚者皮开肉烂,只露出森然白骨!油锅中的众鬼显是痛苦不堪,疼得嗷嗷直叫,声声惨叫如真似幻地传入耳中,杨陌只觉得胸口一闷,恶心得便要吐出来一般,当下再也支持不住,“啊——”地一声大叫,抛下石块,双手用力地掩住耳朵,脚下踉踉跄跄地不住后退。 才退开几步,忽觉撞上一个软软的东西,杨陌抬头一看,脱口道:“师公?”心中大奇,不知道凌霄是从哪里出来的,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自己身后,莫非是提前躲在了自己看中的柜子后面? 第十二章 三生石(下) 凌霄扶住杨陌,对他微微一笑,掌中一股纯正浑厚的气息输入杨陌体内,杨陌只觉心中一松,体内充盈着一股浩然之气,耳边眼前的幻影鬼叫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凌霄随手一挥,点燃了身旁桌上的烛台,房间里登时亮了起来,杨陌往前一看,不由便是一愣,只见那只小黄猫不知何时已将那毒蝎子按在爪下,见杨陌望来,便抬头向他咧了咧嘴,发出“喵咿”的一声欢叫。杨陌看得咋舌不下,心道:“栖霞斋中果然是卧虎藏龙!便是这小猫也如此了得,对付起一只毒蝎子来丝毫不费一点力气。” 只听凌霄沉声道:“陌儿,你已身中蝎毒,这颗丹药服下后,三日之内勿要剧烈运动,否则毒气逆行攻心,时刻有性命之虞。”说完翻手将一颗丹药塞入杨陌嘴中,杨陌心中一凛,忙不迭点头,那猫也喵了数声以示附和,然后叼起蝎子便出门而去。 凌霄道:“你可知这蝎子乃蝎中至尊?我为了炼丹之用,专程托人从岭南瘴毒猖獗之处带来的。好在你体质异于常人,若非如此,吸入一口便足以叫你中毒晕阙!”见杨陌被这几句话吓得面无人色,又温言道:“你也莫要太过害怕,下次来雅乐居时莫要再入炼丹房便是了。你这次可是找我有什么事?” 杨陌这才想起,忙将手中攥紧的彩虹菊递了过去,凌霄一怔,问道:“这彩虹菊你是从何得来的?”杨陌道:“今日我和妙漪姐姐上飞仙崖给师父送午餐时,妙漪姐姐摘了送你的。”凌霄摇头苦笑道:“这个小黄,仗着自己轻功好便尽做等危险之事,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虽说她福大命大,但这终究不是闹着玩儿的。陌儿,下次她若再要这般犯险,你可得帮师公拦着点!”杨陌忙点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凌霄长袖看似不经意的一翻,将那块小石头卷入袖中,便当先向门外走去,忽听身后杨陌颤声问道:“师公……那、那块石头是什么……怎的我一摸上去便有这么多奇异的幻想?” 凌霄叹了口气,知道这事终无法一带而过,只得停下步子转身看着杨陌,沉声问道:“你适才在那石子上看到了什么?” 杨陌回想起方才一刹那间的幻想兀自心有余悸,不由身躯一震,颤声道:“刚才我耳边有好多鬼叫的声音,石子上是一口大油锅……锅里在煮人!就好像、好像……”嗫嚅片刻,这才提起勇气道:“就像是到了地狱一般!”这话一出口,身子不禁又是一阵颤抖,刚才的景象对于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而言毕竟太过可怖,仿佛每次提起便须用尽全身的力气。 凌霄拍了拍杨陌的肩头,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惜之情,轻轻道:“你莫要多想了,回去睡一觉便把这事给忘了吧。” 杨陌却是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凌霄,神色虽是痛苦万分,眼神中却是透着说不出的坚毅,只道:“师公,你别再瞒我了,这些都跟我有很大关系是不是?要不是如此,为什么我听到那些声音、看到那些场景时为什么……为什么竟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话一说完,忽觉脑袋一晕,身躯却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凌霄手臂一伸,将杨陌抱在怀中,怜惜地看着他,叹道:“三生石……三生石!便只怪我闭关前没把这石头收好,没想到竟让你看见了,唉,是福是祸难说得清,这些也是命中注定啊。” 黄妙漪静静地出现在门口,轻轻走到凌霄身边,缓缓抚摸着杨陌沉静的脸颊,声音不禁有些颤抖:“师公……没想到陌儿前世真是身陷地狱道,真个是苦了这孩子了!” 凌霄摇头道:“前世种种,转世后自与今世无关,今世的杨陌自然是杨陌,前世的他却早已非杨陌,前尘往事早已一刀两断,又谈何苦不苦呢?修行这么多年,你怎的竟连这都看不破?”听得师公这么说,黄妙漪垂首低低道了一声“是”。 凌霄沉吟片刻,道:“唉,也算是这孩子命中机缘巧合,鬼道之缘竟似未有断绝。今世既已为人,不知为何却身具阴阳眼、能感应天地鬼怨之气……虽说这些于修炼而言有所裨益,但终究还是邪异凶险之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唉,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啊!时候不早了,小黄,你把这孩子送回竹舍吧,他睡一觉起身便好了。” 黄妙漪听得这话,娇躯一震,霍然抬头颤声道:“师公……你、你已抹去他的记忆了?” 凌霄点头道:“目下还不是将这些告诉他的时候,若今后有机会我自会将一切与他说明。” 这消除记忆乃是逆人体发展而施的法子,故甚是霸道,在消除了记忆后往往会对受法之人留下不小的伤害,黄妙漪听得凌霄这番说话,当下也自默然,俯身将杨陌小小的身躯横抱而起,闪身离开了雅乐居。 “黄妙漪啊黄妙漪,”面朝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凌霄低头看了看手中小小的彩虹菊,不禁摇头苦笑,心中暗叹:“真斩了前世种种情缘倒也落得个清净自在,若尚且留得些许前尘记忆,那才不是没来由的自寻烦恼么?这道理本应该人人都懂,但便是你,便是你也明知故犯,终归还是逃不过这命中注定的障孽啊!” 一觉醒来,杨陌只觉得头疼欲裂,昨夜种种竟已记不起丝毫,不由心中大惊,又觉胸口闷闷地,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悬在心上,然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顿觉烦躁不安。 东张西望之际忽想起还没把彩虹菊给师公,奇怪的是印象中原本放着花儿的窗台上此时空空如也,即便是找遍整间屋子也找不着那朵七彩小花,忙抓过李漠寒询问,一问之下却被告知昨晚自己已经将彩虹菊拿去雅乐居了。听得这话,杨陌不由大奇,只觉从昨夜到今晨这段时间里定然出了什么不妥之事,然而想破了小脑袋也不得其解,最后只能作罢。 虽然一晚上的记忆被抹去,但在那天夜里,当三生石映出杨陌前世影像之时,他身体内与前世丝丝未断之缘却已暗自连结,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往后的时间里,他一面专心诵佛修仙,学那清心净欲之法,而体内沉积十年之久的、自地狱道而来的种种冤魂怨气也一面悄然觉醒,两方面完全相反的道力在杨陌体内纠结缠绕,二力相生相克、相消相长,杨陌已微觉不妥,但却只道自己修行未够,乃是气息紊乱之故,兼之这般练下去功力进展更胜往昔,故只在打坐练气之时便刻意将那股作怪的气息强自压制下去,虽修行得颇为费劲,却也不曾出什么岔子。 这三个月内杨陌加紧习武诵经,武学一道也算是进展迅速,至于佛经,念得多了倒也能把那几篇教习得经文背得熟透,终于能在晚课时和众位同门一起打坐诵经,而不用再一个人独自研习那些别人早已背得烂熟的经文了。他知道自己毫无学识可言,修习之余也学杨倩般多往藏经阁里跑,借些儒家典籍、诗词文集来看,不懂之处就缠着杨倩或是石正瑾要他们讲解。 三个月期满,俞廉下得飞仙崖后,自是对杨陌的进步大加赞扬。杨陌和李漠寒自此便和卢泰升、赵泰康一道由俞廉教习。 俞廉可不比石正瑾,杨陌飞扬跳脱的性子在他手下可没少吃苦头,两人每日交谈中倒有一半是被俞廉用来训斥杨陌的,杨陌倒也不在意这些,他自小便被母亲骂惯了,俞廉的话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反是性格沉稳老成的大师兄卢泰升和冷静内敛的李漠寒甚得俞廉的喜爱。卢泰升用功刻苦,修行数年,功夫进步最为神速,加之他年纪虽轻,却行事干练老成,颇有大将之风,已隐然是闵萱、施道净之下栖霞斋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 似是嫌自己徒儿太少了一般,某次下山后,石正瑾又收得一位男孩儿入门。那男孩儿被人遗弃在金陵路边,只三岁大小,无名无姓。因是在路边所拾,凌霄便赐姓为路,以“承”字做辈,名为承义,由石正瑾带着,添在杨倩后面,算作是门中的小师弟。 第十三章 再还乡(上) 请各位非起点的读者移步起点中文网,本书在起点首发,请点击: 第十三章 再还乡(下) 提起伤心事,崔先生不禁重重一叹气,道:“既然都是自己人,我便跟你们明说了吧.原本我们杨家村虽然说不上富饶,但怎么也算是丰衣足食、能足温饱吧?哪知四年前金陵来了个高财主,这高财主目无法纪、横行金陵,端的是地方一霸!就是连我们杨家村的百姓也不放过,四年来每月便差手下来强征‘保护费’,我们稍有反抗便拳打脚踢——上月我实在是交不出钱来,生生被他们打了一顿,直卧床休养了一个月,近日才能下得床来。唉,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几次挨打了,算来这几日也差不多该是交钱的日子了,真是愁煞个人!” 杨陌听得怒不可遏,道:“有这等事?那太守怎的也不管管?” 崔先生叹道:“太守?太守顶个屁用!这高财主勾结官府,官差对这等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出不了人命,那是任他们爱怎么闹便怎么闹——就是真出了人命,只怕也是白搭啊!” 杨陌把拳头握得“咯咯”直响,虽是修习清净之道多年,终究还是个热血男儿,蓦然听得家乡遭此大变,杨陌只觉得心中一口气起伏不定,难以平息。 杨倩将手轻轻搭上他激动得颤抖不止的手臂,杨陌回头一看,正迎上她冷静淡然的目光,看着她明如秋泓、洁净澄澈的双眸,杨陌只觉得仿佛冬日里被一盆冰水兜头淋透,登时冷静下来,心中的怨愤之气立时消减。 杨倩叹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可莫要逞一时之勇、意气用事,还是待调查清楚再行事吧。”杨陌低“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两人别过崔先生,往村子东北面的杨倩家行去,一路上也见得不少故人,但人人温饱难顾、行色匆匆,也没人去留意这两位离村多年的归来人,两人听得崔先生说话,自也没心情去搭讪。 来到杨倩家外,两人站在门前相互看了一眼,杨倩伸手敲了敲门,等了许久却没听到回应,不觉微觉诧异,又敲了数下,依然没有人来开门。 杨陌忍不住用力拍了拍门,高声道:“刘姨!刘姨!快开开门!我是小陌!”又等得片刻,木门才“咿呀”一声颤巍巍地打开了,门后出现的是刘氏警惕的双眼。 才看得一眼,门便猛然打开,刘氏掩着嘴,颤声道:“小倩、小倩……还有小陌……真的是你们吗?” “娘!”杨倩如归巢小燕般投入母亲怀中,眼里热泪再也藏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刘氏也早已眼泪纵横,不住抚摸着杨倩的脸,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一般。 杨陌看得她们母女团聚,心中也自感动,悄悄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想到自己狠心的母亲,不禁喟然叹气。 三人在门口诉得几句,刘氏才道:“早知道是你们两人,我一早就出来开门哉!我还道是那些个歹人,吓得不敢出门哩!”杨陌问道:“杨叔叔呢?怎么我们说了这么久了也不见他出来?”听得他问起,刘氏眼眶一红,凄声道:“侬杨叔叔病倒啦!家里莫钱买药,伊的病一直好不了啊!” 听说父亲病倒,杨倩急急进家,直奔内屋,只见父亲杨汉昏睡在床,已然病得脱了形了。听得脚步杂沓,守候在一旁的女孩抬起头来,浑身一震,喊道:“姊姊……姊姊!” 杨倩心中一酸,将杨怡搂在怀中,杨怡死死地抱着姐姐,哭得快要晕过去一般,只听得哭腔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诉苦:“爹爹……病了一个月啦……歹人来了……呜呜……姊姊,我饿!” 杨陌静静地走进房间,看着趴在姐姐肩上痛哭的杨怡,不禁心中一恸:这便是印象中那个粉嫩可爱的怡妹妹吗?如今的她衣衫破旧,面有菜色,年纪轻轻身上便已有了浓浓的忧郁之感,而不是十岁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 哭得好一会儿,杨怡的啜泣之声才渐渐微弱,好容易止住哭声,抬起头来,这才看着站在门口的杨陌,早已哭得红肿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欣喜的神色,脱口喊道:“陌哥哥!” “怡妹妹!”杨陌颤声应了一句,两人四目相对,已是无语,六年光阴过,谁也没想到再见面时竟已是这般光景。 刘氏也进得屋来,四人又哭又笑地诉了别情,听得杨怡身体早已康复,刘氏不禁欣然。当下又各自谈了这些年的情况,杨倩拿出买给杨怡的红色复襦,笑道:“妹妹,这是姊姊送你的,喜欢不?” 杨怡看得眼前一亮,道:“哎呀,这衣衫真漂亮!”拿过复襦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显是爱不释手。 杨陌笑道:“你别光看啊,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杨怡拿衣服的手微微一颤,却是将衣服还给杨陌,低声道:“陌哥哥,侬还是替我把介衣服退还给布庄哉,换得些个银钱好给爹爹买药。” 这话说的周围三人一阵沉默,刘氏侧过身子悄悄抹去泪水,杨倩揽过妹妹肩头,还想开口安慰,却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杨陌只觉胸中一口气息难平,硬生生按下心头酸楚,强装笑颜道:“你莫要担心这些,杨叔叔的药费便包在我身上!你先把衣服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再说。” 杨怡犹豫片刻,终究是敌不过新衣裳的诱惑,怯生生地把那件红色复襦穿在身上,没料到竟是大小刚好,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杨倩和杨陌自然是赞不绝口,杨怡也喜滋滋地看了又看,穿上身便舍不得脱下来了。 正自欢喜间,杨怡忽地小脸一沉,一声不响地把身上新衣衫除下,杨陌见她如此,慌忙问道:“怎么了?这衣裳不好么?”杨怡道:“勿好。” 杨陌愕然问道:“我看你刚才穿得挺开心啊,这衣裳哪里不好了?”杨怡低声道:“介衣裳不合身。” 杨陌道:“怎么会不合身呢?这衣裳穿在你身上便似为你量身定做的一般,还是你姊姊眼光到位,估你身材分毫不差!”杨怡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衣裳勿好看!” 杨陌一愣,但看她神色,已然明白她心中所想,和杨倩对望一眼后,便向刘氏说道:“刘姨你莫要着急,钱不是问题,来的时候师父师公已经吩咐过了的。”杨倩跟他一望便知他心中所想,接话道:“对啊,娘亲,这些银钱是师父托我带来的。”说完从怀中取出钱袋,将里头的银两尽数倒在刘氏手中。 这一袋子约莫有六、七两钱,刘氏看得一愣,颤声道:“介……介真的是侬师父给我们的?介怎么受的起!” 杨倩将母亲的手掌合上,让她紧紧握着银两,只淡淡道:“娘,你收了便是了,莫要理什么受不受得起,过不了多时,我们栖霞斋定要那些作恶的人不得好报!” 杨倩这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杨陌心中明白,那帮高财主什么的算是惹上杨倩了,自己认识她十多年来从未听她说过如此狠话,此时定然已经是动了真怒。 刘氏叹道:“那便真是好哉!唉,也是闹的村里不得安生啊。”便自板起指头算起来:“上回来便把说书的崔先生给打伤了,邻居老江年前被逼得上吊自杀了,前些日子砍柴的老王被撞得折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床上下不来呢……” “什么?”听得王大叔也伤了,杨陌不禁失声喊道。一问之下才知,前几日王二宝进城卖柴时正逢高公子在街市纵马而行,王二宝一个闪避不及被撞得飞出了好几丈,所幸性命无虞,但腿却是给折断了,那高公子不仅没有赔偿,反怪王二宝拦了他的路,将他狠狠骂了一顿这才离去。 杨陌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狠狠一锤桌子道:“小倩,我没法子忍了!这次你莫要再拦我!” 杨倩淡淡道:“何须你说,便是你不出手,我也自要找他麻烦!” 刘氏担心两人出事,不禁絮絮叨叨交代甚多,杨陌只是略略安慰她,即一刻也不能等般出门而去。杨倩怕他冲动,忙扔下一句“娘,待我们事情办妥再回来看您”便也匆匆出门了。 刘氏依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杨怡拉了拉母亲的衣角,迟疑道:“娘,姊姊和陌哥哥真能帮我们赶走坏人么?”刘氏安慰道:“一定能的,一定能的。”话虽这么说,心中却是一点底也没有,当下只盼那栖霞斋中真有大神通,能保佑两人平平安安、保佑村里人不用再受那些歹人的气。 第十四章 剪不断(上) 杨倩加紧脚步,赶上了黑着脸走在前头的杨陌,两人沉默不语,并肩而行……c 途径王二宝家门口时,杨陌脚步微微一缓,随即又加快脚步,决然继续向前走。杨倩知他心意,迟疑道:“你便不进去看看么?” 杨陌右拳紧握,恨恨道:“若是没除了这批歹人,叫我还有何脸面去见王大叔?” 杨倩道:“你先莫着急,我心下和你是一般的气愤,但这事须得从长计议,可别太过冲动了。下山前师伯对你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少惹是生非、不能轻易显露功夫,你现在可是忘了?” 杨陌苦笑道:“师父说的话我自然是记得,但事情既已这样,你要我如何能不着急?那你说说现下该怎生是好?” 杨倩沉吟道:“不若这样,我们让清泉姐姐先回山,把这事情向师门禀报,让师父师公他们作定夺。这段时间里我们便先寻个地方落脚,这几日好生打听打听,看那高财主是怎么作恶的,也好想个法子怎么去治他。”杨倩虽较杨陌年纪小,但她处事谨慎、头脑冷静,于是非之处考虑得极为清楚,杨陌虽嘴上不言,暗地里却是对她佩服不已,关键时候总是听循她的意见,心里反倒把杨倩当做了姐姐一般。当下听得杨倩这般谨慎计量,自是点头同意。 距离村口还有百来步的光景便听得喧哗声遥遥传来,只听得粗俗不堪的喝骂声中夹杂着妇女和小孩子的哭闹声,两人对望一眼,杨陌低低骂了一句:“这班禽兽!”更不打话,一口真气提起,身形一动,飞快地赶到闹事之处。 只见四名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壮汉将一名妇人与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孩围在当中,嘴上“臭婆娘”“小杂种”地骂骂咧咧, 不时用脚踹那两个跪在地上求饶的村民,那妇人不停地磕头求饶,那孩子也抱着一个大汉的腿不住哭闹,闹得急了,那汉子飞起一脚将缠着自己的小男孩踢得摔出去几个跟头,那孩子的头一下子磕在沙地的石子上,登时头破血流,晕了过去,那妇人见孩子遭殃,顾不上求饶,一下子扑倒在孩子身上,哭得天昏地暗。 见得两人这般模样,那四名大汉不由仰头哈哈大笑,神色得意之极,“这小杂种怎的这般不经摔?”“小孩子嘛,毕竟不如大人身体好!”“就是,可不比上月来时村头那男的,咱哥几个揍了好一会儿才没声出。”“还他妈得养大了再打啊!”“哈哈哈哈哈哈!……”猫捉耗子般当着那妇女和孩子的面肆无忌惮地说笑起来。他们这番来收“保护费”,没想到村民早已被榨得无甚油水了,收了好几家都没收着多少钱,正自不爽,待见得两名妇孺,当下便将一口恶气尽数出在他们身上。 一名大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哭?你哭个鸟!别他妈出声了,吵得老子心烦!你这婆娘……”抬脚便准备往那妇人身上踹去。 刚要发力踢去,满拟这脚用上几成力,定能将那婆娘踢得昏死过去,至不济也能让她滚几个跟头,让大伙儿乐一乐,没想到脚提在身后却似入了一个套子一般,无论怎么用劲儿,却是无法向前移动半分。 其他三名大汉正自嬉笑,忽见那人一句话说了一半便没声音了,不禁微觉诧异地望向他,却是大吃一惊:只见那大汉脸涨得通红,右脚悬在身后,整个人似是用上了十分力道,却动弹不了分毫。三人忙向那大汉身后望去,只见那大汉身后站着两名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的男女,适才被那大汉铁塔似的身躯一遮,竟是没有看见两人何时到来。 那少年身材瘦弱,却是生得白皙俊秀,此刻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们。正是这少年右腿微抬,伸脚勾住了那大汉向后抬起作势欲踢的脚,他这般看似不经意地一勾,那大汉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法把脚再向前伸得一寸。 那少年身旁的少女一身白衣翩翩,容貌甚美,自有一番出尘之感,她眸子里也有冷光闪动,看得出已是十分震怒,但不同于少年那般剑拔弩张,少女的脸庞却依旧沉静如水,然而眉目顾盼之处,自让人心中一寒。 那大汉好容易把脚从杨陌脚上挣脱开,转身一看,见得不过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四个大汉都不禁一愣,心中大石一放,随即竟肆无忌惮地拿面前的两人开始说笑起来:“我道是谁!原来不过是两个小毛孩!”“这小子长得这么俊俏,听说高老爷喜欢男色,不若抓了他献给老爷,也好讨个赏啊!”“没错!这小妞儿也长得挺漂亮的,那就是送上门来让我们哥几个快活快活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四人仗着自己人数占优、力气也大,这几年来横行乡里,从没碰上什么麻烦,当下如何会将面前的两个少年放在眼中?当下越说越开心,竟是已经将两人视为囊中之物一般。 听得四人猥言亵语,杨倩涵养甚好,还不至于多大动怒,杨陌却早已按捺不住,飞起一脚便往当先的一名大汉头上踢去。那大汉比杨陌高了一个头不止,杨陌身材瘦小,但此番骤然发难,一脚抬得老高,正好及上他的下巴之处,自下而上狠狠地踹在大汉的下颚,那大汉两百来斤的身躯竟被踢得飞上了天,然后“砰”的一声巨响,重重地摔在两丈外的沙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其他三名大汉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了一跳,耳听杨陌冷冷道:“这是还那孩子的。” 虽然知道碰上硬点子了,那几名大汉却还没察觉事态不对,却是不惊反怒,为首那名大汉狞笑道:“小兔哥儿,看不出你还有几斤力气啊?有种你来踢爷爷一脚啊?来啊!” 话音刚落,那大汉只觉小腹一痛,不可思议地看着瞬间便踹在自己肚子上的脚,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对方是怎么做到的,整个人就以止不住的势道往后摔去。他说出那番话时心中已经暗自警戒,本拟对方速度再快自己也能加以格挡,没想到杨陌的身法承自黄妙漪,端的是诡异无比、快如鬼魅,哪里是他这种没练过功、只有几斤蛮力的人所能够想象的?虽已刻意准备,却还是连这一脚的来势都没看清便着了道。 杨陌“哼”了一声,依旧双手抱胸,站在那大汉原先站着的地方,昂首傲然道:“来便来!这脚便是还那大娘的!” 剩下那两名大汉见得他这闪电般的身法也是一愣,但两人生性凶狠恶悍,明知对手不好对付却也丝毫不退缩。两人对望一眼,怪吼一声,齐齐向杨陌扑来。 杨陌冷笑一声,身形如穿花蝴蝶般从两人之间穿过,刹那间便闪到了他们身后,随即纵身跃起,回身提出连环两脚,“啪啪”两声响起,两个脚印应声出现在两人背脊。这两个大汉原本一冲之势就猛,杨陌再这般加上两脚,他们更是收势不住,往前重重一倒,倒是摔了个狗吃屎。 杨陌在栖霞斋中习武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功夫有是有一些,却倒也有限,他有时爱偷点小懒、耍点小聪明,单单论武学根基的话,莫说远远不及勤奋刻苦的大师兄卢泰升来,就是比起聪颖的杨倩也是略有逊色,但对付起这等只有几斤蛮力的三流角色自然是绰绰有余。栖霞斋本不以轻功见长,然而他天生便对一板一眼的剑术、外功等不感兴趣,对轻功这种有意思的法门情有独钟,加上他的轻功身法承自黄妙漪,动作敏捷灵巧之处远胜同门,此时刻意戏耍对手,竟是让几名大汉连他的衣角都捉不到。 见得杨陌又显露出他鬼魅般的身法,杨倩心中暗暗沉吟,他这身法和本门功夫截然不同,本门功夫纯正大气,这套路灵巧精细之余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以前偶尔一两次见他使起轻功,问起他时都是支支吾吾不肯说,问得急了只推说是自己在山上砍柴玩耍时观察山里动物而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别人也只道他脑子灵活,以为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杨倩却一点也不信,但他既不想说,自己也不便追问。此番动手又见他使出这种身法,杨倩不觉微微皱眉。 正思量间,忽听一声狞笑,抬眼一望不由吃了一惊。那一上来就被杨陌一脚踹飞的大汉不知何时已然转醒,趁得众人不备将那妇人劫在手中,手持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架在她颈中,那妇人吓得面无血色、连声惊叫。 杨陌一眼望去,恰好与那妇人四目相对,一个照面之下,两人都是一愣。杨倩这时也看清了那妇人的面容,不由心中苦笑道:“也真是命中注定,下得山来无意中竟在这儿碰上了小陌他娘,本来想避着她的,谁想到终究还是没避过去。”眼望杨陌,心中不由起了一丝担忧。 第十四章 剪不断(下) 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我要推荐我要收藏…… 丁氏见救命恩人竟是杨陌,一怔之下不由心中叫苦,面上的表情逐渐转为绝望. 杨陌骤然见得母亲丁氏,不禁全身一震,本以为对母亲的恨意已随时年渐浅,然而一个照面之下,以前遭她虐待的种种一齐浮上心头,杨陌只觉胸中气血翻腾,差点想弃了这烂摊子而去,再不理这人的死活。 看见他眼中火焰渐起,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显是心中正做着激烈的斗争,杨倩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你可莫要意气用事,便算是看在暄儿的面上吧。”杨陌的弟弟单名一个暄字,他虽对母亲恨之入骨,但对于这个小自己五岁的弟弟却是疼爱之极,此刻听得杨倩这么一说,浑身一个激灵,转头望去,见杨暄正倒在地上,兀自晕迷不醒、生死未卜,不由心中一疼。 那大汉看出杨陌脸色有异,却对几人的关系摸不着头脑,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把刀用力抵在了丁氏的颈边,眼睛一瞬也不敢眨地盯着杨陌,口中大喝道:“喂!小杂碎!你若想要逞英雄,想要这婆娘活命的,就乖乖认输,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杨陌却是理也不理他,只慢慢踱到了杨暄身旁,俯下身子将他搂在怀中,杨暄不似杨陌般白皙俊秀,却是皮肤黝黑,生得虎头虎脑的,想来也是如小时候般机灵可爱,此时只见他额头破了个大伤口,血流了一地,人却犹是昏迷不醒。 杨陌拉起他的手,一股真气顺着手部经脉传入弟弟体内,杨暄身躯微微一震,“唔”地一声悠悠转醒,睁着尚自迷蒙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怯生生地叫道:“哥哥……哥哥吗?是哥哥吗?” 杨陌握紧他的手,强忍眼中热泪,点头应道:“暄儿!是哥哥!是哥哥回来了!” 杨暄听得这话,双目一亮,“啊”的一声扑入杨陌怀中,“哇哇”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哥哥、哥哥……你这几年跑到哪里去了?呜呜……娘说……娘说你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呜呜呜……” 杨陌紧紧搂着杨暄,费了好大力气才说道:“暄儿乖,暄儿乖,暄儿莫哭,哥哥没有死,哥哥就在这里呢,你不用怕。” 杨暄从杨陌怀里探出头来,脸上挂满眼泪鼻水,哀声道:“哥哥,你是不是又要走啊……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一定不会让娘再打你了!”他年纪虽小,却也知母亲与哥哥不合,互有龃龉,哥哥这次回村多半是又要立刻离开了,然而心里面还是天真地以为自己能让母亲不要再虐待哥哥,好让哥哥回到这个家。 杨陌清楚地知道这个家已是容不下自己了,但又不忍当面拂弟弟的心意,当下好生犹豫,迟疑不语。 正自没主意间,忽听丁氏一声惨叫,杨陌霍然回身,只见丁氏的脖子已被划了一道三寸长的浅浅伤口,鲜血正缓缓从伤口中沁出,那大汉喝道:“你们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这般看不起老子,你便当我敢说不敢干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话才说道这儿,正迎上杨陌的森然目光,那目光有如实质,仿佛一把能刺入人心底的刀子,那大汉一个哆嗦,一句话竟是说了一截便说不下去了。 只听杨陌冷冷道:“你放了她,我放你一条生路。” 那大汉听得这话不怒反笑:“你这小杂碎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话还没说完,只觉脑袋一疼,眼前景物逐渐模糊,就此软绵绵地往后倒去,昏过去之前的一刹那他还没有明白自己是怎么着的道:“这可怪了……这小子不是明明还站在那里的么?莫非是有妖法?” “咣当”一声小刀着地,那大汉轰然倒地,杨倩踏前一步扶起已经站不稳的丁氏,素手纤纤,飞快地揉捏了她脖颈上的几处道止住了鲜血,从怀中摸出一小盒金疮药塞入她手中,低声道:“丁姨,这是金疮药,您莫要担心,这伤口不深,只需每日涂抹几次,过两天便好了。”丁氏道一声谢,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望着几丈外的杨陌。 另外三名大汉见兄弟失手,互相打了个眼色,三人将杨陌围在中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他逼近,杨暄见三个铁塔似的身影逐渐靠近,已是吓得将脑袋埋入哥哥臂弯,不敢再看一眼,杨陌怀里搂着杨暄,却是连头都不抬,竟一点也不将三人放在眼里。 那为首的大汉见杨陌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已然是心中大怒,暗自思量,见他怀中抱了一个人,必有机可图,便唿哨一声,三人猛地向前急扑过来,仿佛三座壮实的小山,要将杨陌与杨暄泰山压顶般砸成肉泥! 杨陌微微侧过身子护着杨暄,右手挥出,硬生生格挡下为首大汉的一记重拳,只觉手臂一麻,胸口气血翻腾,不由心中暗暗叫苦:“比起这班强练外功的大汉,硬碰硬毕竟不是自己的强项,加上这次下山采购身上也没带佩剑,现下只能赤手空拳对付这群家伙。若是好好打以一敌三倒也不怕他们,如今却是还得顾虑怀里的的弟弟,这下可算是吃了托大的亏了!” 心念不过一瞬闪过,另外两名大汉的老拳已然夹着劲风袭面而来,杨陌凑在弟弟耳边轻声道了一声“别怕”,双手抄起杨暄,身形一矮,堪堪避过重拳,拳头带动一股劲风,吹得杨陌衣衫猎猎直响,杨陌心道:“这几人蛮是蛮了点,倒还有几分力气,若是被这拳打实了只怕得难受得很了!”脑中自胡乱转,动作却是不停,避开拳风后侧身一滑,着地滚得几滚,便从一名大汉的钻出了三人的包围圈。 他原本便身材瘦弱,这般着地滑出,端的是妙到毫巅,旁人看起来只觉得似是顽皮少年与大人胡闹一般,却不知他这般身形骤然而动,又如此巧妙地避过三人,已是包含了极其高明的身法。那两名大汉挥拳打了个空,不由一愣,没想到他竟然使出这种耍赖般的招式。 杨陌钻出包围后,回身就是一脚踹在那大汉的上,那大汉被他这么一踢之下立足不稳,迎面便撞上了对面那人,两人撞了个满怀,齐齐倒在地上,痛得直呻吟。 那为首大汉见自己两名兄弟已然倒地痛呼,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便见杨陌把杨暄一放,欺身而来,一把揪住自己的衣襟,然后脸上连珠炮般“啪啪啪啪”地挨了十来巴掌,只打得自己眼冒金星。 杨陌人比那大汉矮的甚多,左手举起才能揪着他的衣襟,打脸更是费力,需得踮起脚尖右手高举过头再能够得着,本来还打算多打几下,可这般打脸实在是费劲,扇了十多下便是一脚踹在那大汉裆部,喝道:“还不快滚!” 那大汉正被巴掌扇得昏头转向之际,只觉下体一疼,不禁一声惨叫,捂着裆部狼狈而逃,另外两人见老大逃跑,也连忙爬起身来,也算他们还有点儿义气,两人一个一边地架起那被杨倩敲了脑袋后晕倒的同伴便急急离去。 杨倩看得几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淡淡笑道:“你这般作弄他们,只怕下次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再进杨家村了!” 杨陌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他们下次若还敢再来,我一人一脚废了他们,叫他们一辈子也做不了男人!” 杨倩听得这话微微一羞,取笑道:“你莫说别人,刚才那招钻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不似名门弟子,倒像个山村顽童!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对敌时竟然还钻人裤裆,只怕得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呐!” 杨陌一笑道:“山村顽童又如何了?我本便是山村顽童。”说完这话不禁有些感叹,自己虽离开杨家村六年之久,心里头却始终把自己当做这村里头的一员,只可惜现在有家不能归,这杨家村里早已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丁氏慢慢走到杨陌身前,低声道:“小陌,谢谢你,我……”话还未说完便被杨陌挥手打断,“你莫多说了,这些钱拿去,还给村里的百姓吧。”说完将手中的一个钱袋抛给丁氏,丁氏伸手接过,低头一看之下却是一愣,认出这钱袋乃是那为首大汉身上所带用来装放“保护费”的,也不知何时被杨陌顺了过来。 杨陌俯身摸摸杨暄的头,柔声道:“暄儿乖,哥哥这就去把坏人都收拾了,以后哥哥还会来看你的,好不好?”心中却是黯然:“我名为陌,你名为暄,原来便是从命名之时起你便已经比我多受宠了!” 听得哥哥这话,杨暄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不舍,却是懂事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杨陌强忍着不去看他的目光,起身头也不回地向村外走去,杨倩快步跟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不由暗暗感叹:“小陌果然还不是能恨得下心的人,唉,也难得见他这般意气用事,终究还是放不下杨家村、放不下母亲和弟弟的。” 第十五章 琵琶曲(上) 身后伫立眺望的丁氏和杨暄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终于连杨家村也消失在视线里。.杨陌便这么头也不回地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杨倩看他背影颤抖得厉害,忍不住开口喊道:“小陌!小陌!” 听得叫唤,杨陌倏然站定,缓缓转过身来,杨倩却是身子一震,失声道:“小陌,你……你怎么了!”只见杨陌颤抖不止,银齿紧紧咬着嘴唇,却是早已将下唇咬破,一缕细幼的鲜血顺着嘴角长长划下。 杨陌摇头苦笑道:“我没事。小倩,我、我只是心里头堵得难受!”杨倩闻言不禁默然,只听杨陌又叹道:“师父师公常道修佛之人须得心静如水、挥慧剑斩情丝,方能去八苦、悟大道,我想,我真的做不到这些……” 杨倩只能安慰道:“‘情’一字本就难以割舍,我们毕竟都只是凡人而已,若得人人无情,那岂不是一个两个都成了木头人了?你也莫要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要将那高财主的罪证收集好,还金陵百姓一个平安。” 杨陌点头称是,抹去唇边的鲜血,强压下心头涌起的万千思绪,当下两人便复入金陵城,回到那“品茗居”茶馆。 两人与清泉会面后,将杨家村一行所见略略说与她听,清泉性本淳朴善良,闻言自然也是愤愤不已,她又机灵聪慧,听两人语气已料得几分,便道:“陌儿、倩儿,你们有什么事情就先去办哉,我自先回去禀报斋主,斋主那边我跟他说就好哉!” 杨陌点头道:“我们正意下如此,那便谢谢清泉姐姐了。”天色已有些昏暗了,事不宜迟,当下杨陌便寻了一个脚夫,帮清泉将采购来的东西拎着先回栖霞斋去了。 送走了清泉,杨陌重坐回座中,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大碗菊花茶发呆,见他想得出神,杨倩也不打扰,要了一壶碧螺春,坐在他身旁静静独自斟品起来。 杨陌看着面前桌上的菊花茶,突然低低地发了一声笑,仿佛自语般道:“想当年我小时候随王大叔进城来卖柴时,便常常坐在这个位子,也是喝这么两文钱一碗的菊花茶,吃些自己带来的烧饼,没想到过得这么多年,一样是这个位子,一样是这样一碗的菊花茶,其余种种却倒似什么都变了。便是同样的这家茶馆,当年客至如云,今日竟也沦落到这般冷清模样。” 唐朝的茶文化已经十分发达,金陵地处江南富饶之所,人们生活富足,尤喜喝茶,百年前茶圣陆羽还曾专程寄居栖霞寺钻研茶事。这茶馆装潢甚是精致高雅,沉香木桌、紫砂茶壶,馆内的墙壁上还悬着一副陆羽的诗作: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金陵城下来。 杨倩听得他这番话也心中微奇,此刻正值傍晚放工之际,本该是茶馆生意最好之时,可如今这铺内除了自己一行两人外,便只有寥寥两三人。当下便猜测道:“或许是那高家横行霸道,金陵居民都躲在家中,不愿上街多惹麻烦吧?” 听到两人言谈,那茶馆老板娘插嘴道:“这位姑娘,你说的也不尽然!想那高老爷四年前就入了金陵,但那几年生意都极是红火,虽然有时候高家也有人上这儿来闹事,但一点也没影响,小店的客人一向多得很!” 杨陌奇道:“那现在怎生这般冷冷清清的光景?” 那老板娘皱眉道:“我怎的知道?自半年前某天起,客人突然就少起来啦,初时不过一日少得一半人,到后来人越来越少,不出一个月就是这般模样了,今日还算好呢,平日里常常等得一日也等不到一个客人!真是邪门得紧,对门那家酒肆的客人多得快把门槛都踩烂了,我家茶馆却是冷冷清清地一个人也没有!” 杨倩沉吟道:“这可奇了,客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那老板娘叹气道:“我也觉得奇怪,唉,总之这半年算是霉透了,原本我看生意红红火火的,还正打算把后院给修一修,地方扩一扩,腾一块地儿出来摆桌椅呢,没想到刚动工客人就没了,这下好了,连扩修装潢的钱都给省下来了!” 杨陌和杨倩对望一眼,虽只听得这寥寥数句,但心中均是已觉不妥,两人一齐站起身来,杨陌对那老板娘道:“您能带我们到后院去看看吗?” 那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年纪轻轻,也不似歹人,这才边嘀咕边将两人引到后院,“看看便看看吧,反正这破店也没什么客人了……不过又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全是些黄土烂泥而已……” 甫一踏入后院两人便觉一阵微弱的阴寒之意,不禁对望了一眼,杨倩低声沉吟道:“果然是有古怪!不过这阴气虽然怨念极重,却感觉不出什么道行,倒似是一个荡失路的孤魂野鬼。” 杨陌往后院望去,只见院里尽是一片黄土烂泥,地上有数个大坑,围墙边上堆满了挖出来的泥土和杂物,显是这儿刚开工不久便中途停止,这烂摊子就一直放着直到现在。 杨陌奇道:“不过是要加宽铺面,多摆几张桌椅罢了,怎么这么大动静,又是挖坑又是翻土的?” 老板娘道:“你这可不知道了,这地方本来不属于小店的,之前一直是邻房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院,两三年前那家没落,我见邻屋没人住了,便花钱把这块地给买下来置了在这儿。所以这原本种得几棵大树,还有花草乱石什么的,半年前叫人来整理时才给整成这样的。哎呀,也真是倒霉,这里才开工两天,店里的客人就越来越少,等到第四日上,我跟我家老头子说,干脆别再修了,反正现在已经闲得太多座了,再修更多也不过是摆着好看……” 老板娘犹自絮絮叨叨向两人诉苦,杨陌却是没心情理会她,一个人在乱七八糟的后院里东看看西看看,寻找不妥之处。他对鬼魂的感应远超常人,四下走走,微一沉吟便已明白了大概,于是开口问道:“老板娘,这儿开工时可有挖出什么……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不寻常的东西?你指什么?金银珠宝、衣裳首饰么?我倒是希望能挖出这些,那我便不用开这店了!” 杨陌听她语气不善,只笑笑道:“这些自然是不寻常的东西,不过我现下说的可不是指这些。我的意思是比如有没有瓶瓶罐罐之类的物品?” 那老板娘一指堆在墙边的泥土杂物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挖出来的东西便堆了在那儿,有没有什么瓶瓶罐罐你自己找就是。” 杨陌笑道:“原来如此,那既然是这样,我们便先告辞了,下次再来光顾!”说完拉着杨倩出了这品茗居。 第十五章 琵琶曲(下) 出得茶铺,两人在街边站定,杨倩不解道:“你看出什么了吗?怎么这么急着走,也不多看一会儿?我看那茶铺后院必有古怪。.” 杨陌点头道:“这个自然。那里发生了什么我已料到了七八分——不过是一个积怨已深的冤魂不愿转生罢了。那老板娘在铺里,行动多有不便,还是待得晚间再来一趟吧。现下还是先寻个客栈落个脚重要,对了,我知道有一处‘如归客栈’,离这儿不太远,房间舒适,价钱也公道,我们这就过去吧。”说完便要引杨倩去那客栈。 杨倩却是站着不动,只笑道:“小陌,瞧你说的——价格公道,你可是忘了我们现下是身无分文的了?” 杨陌一怔,这才醒悟,他翻遍全身上下,除去刚才在茶馆花去的开销后,身上带着的零钱便只有不到三十文了,哪里够住宿用? 杨陌摸了摸脑袋,尴尬一笑,道:“这我倒是忘了。” 杨倩道:“既然无钱住店,闲来无事不如去那高府那儿探探,看一看这高财主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杨陌眼前一亮,叫好道:“正须如此!说不得,还得做一趟入室行窃的鸳鸯大盗,路见不平、劫富济贫!那么我们住店的费用便有着落了。” 饶是杨倩这般清修淡雅的人,闻言也是脸上一红,啐道:“胡说!谁跟你是鸳鸯大盗了?” 杨陌平时便是这般口花花的,听得杨倩羞骂也不害臊,只笑笑道:“好啦好啦,不是鸳鸯大盗,是高来高去的两名仙侠,这下总行了吧?” 杨倩取笑道:“仙侠?只怕是尽会钻人、击人裤裆的山村顽童吧?” 杨陌佯怒道:“这话我可不爱听,你再这么说我可不理你啦!”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已走出了一条街,杨倩忽地“哎呀”一声道:“你识得路吗?” 杨陌一愣,摇头道:“我自然不识,你也不识吗?我可是一直在跟着你走的。” 杨倩又好气又好笑:“我哪里识得路了?我还道你识得路呢,我才是一直跟着你走的!真是被你气晕了,连路都没问清楚便走了这么远!” 位于金陵城中心的高府占地千亩、金碧辉煌,所处之地正是金陵最繁华的秦淮河岸,画舫花船、歌楼酒市,端的是热闹非凡,虽是入夜已深,府内府外却俱是一片灯火通明,恍如不夜城。 杨陌探着头从屋顶向外张望,不由叹道:“以前只听得别人说起金陵风物,什么青楼、什么酒肆、什么金陵风月、什么秦淮八妓,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以前的自己想象力实在是太贫乏了!一个村里小孩,又哪里能想到城中的夜晚竟也是这样的繁华热闹?便是比起白日里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杨倩笑道:“这个自然,秦淮风月,天下闻名,即便是皇帝老爷亲下江南也得不辞劳苦地上这儿来看一看呢!”见杨陌看得出神,忙提醒道:“你脑袋别伸得太出,摔下去倒还不紧要,若是叫人发现了,只怕我们这对‘仙侠’还没出手便叫人当作小贼捉了起来了!” 杨陌吐了吐舌头,连忙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屋顶。 两人所在之处正是金陵最大的烟花之地“妙玉坊”的屋顶,这“妙玉坊”楼高三层,两人匿身暗处,虽然底下宾客至、老鸨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倒也没人发现头顶端坐着两位不速之客。 忽听烟花四起,叫好声震天价地响起,杨陌吓了一跳,道:“怎么了?怎的突然叫得这般大声?” 杨倩眼前一亮,笑道:“兴许是哪位花魁出来了,若真是如此你便有眼福了!” 杨陌奇道:“花魁?”杨倩解释道:“花魁便是这青楼中技艺最出色、容貌最出众的女子。” 杨陌“哦”了一声,心道:“既是这样,那我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了。” 只见一艘大小约为普通游船船四五倍的画舫缓缓驶出,船上张灯结彩、宫灯明火,无数鲜花堆满船上,琴韵之声遥遥传出,一众舞女随着音乐在船上翩然起舞。琴声悠然,听得人心头一荡,舞女花颜藕臂,起落间衣袂翻飞、春光若现,伴得这笼罩在秦淮上朦朦胧胧的烟水,怎一个旖旎了得? 周围的游船画舫逐渐聚集到这艘画舫周围,秦淮两岸也凑满了人,叫喊声此起彼伏,个个争先恐后,争着一睹那秦淮花魁的真容。更有甚者已差人献上珠宝金银,不一会儿,画舫船头富家子弟馈赠的财物堆积如山,只看得杨陌暗暗咋舌:好一个富贵奢华的秦淮!这般小山只怕让整个杨家村吃上个五十年、一百年也吃不完! 琴声减小,一众舞女缓缓退入画舫小楼内,围观人群知是花魁将出,俱都是停止了说话,屏息凝视,一时间秦淮左右风月依旧,却已是一片寂静。过得片刻,忽听得一声琵琶音铮然而起,仿佛玉帛撕裂般噪人耳鼓,游人都是一惊,更有甚者忙伸手捂住了双耳。 一声突兀的琵琶音响过,只听一串连绵不绝的乐声如玉珠落盘般清脆地响起,只听得人心神一荡,乐声越转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密,初时不过如几颗玉珠偶落盘中,到最后却仿佛一袋子的珠宝被人口朝下地望盘中倒,密得几乎便要练成一声长音,却又偏偏每个音符都断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简直是达到了快的极致,直让人听得透不过气来,偏生这琵琶又是悦耳之极,叫人没了呼吸也不忍心掩耳不闻。 弹到最快之时,琵琶声忽的一断,众人一愣,正准备击掌叫好,乐声又自悠悠响起,这次琵琶声却是悠扬动听,时而欢快悦耳,时而如泣如诉,欢快之处叫人闻之欣然,悲切之音又让闻者流泪动容。时司马白居易有《琵琶行》一诗赞颂江州艺妓,诗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想来其乐艺之妙也不过如是。 琵琶声一转,只听一个声音和着乐声幽幽唱道:“金陵歌舞何时罢?秦淮烟月梦未休。莫道归雁解人意,岁末复返更何求。脉脉情思暖春水,依依别情冷清秋。但使能得嫦娥药,敢叫痴心月中留。”歌声如黄鹂轻鸣、百灵展喉,曲意幽怨、琵琶声凄,直听得人也要随那歌者流泪叹息了。 杨陌反复玩味那两句“但使能得嫦娥药,敢叫痴心月中留”,不觉竟痴了。 杨倩略通音韵,当下听得连连点头,道:“这花魁倒也有些不同,不唱《霓裳羽衣舞》,不唱《六幺》,也不唱《春江花月夜》,竟唱些这么幽怨的小曲儿,不过倒也好听得紧。” 乐声渐渐如人低泣,越转越小,最后化为一丝人耳几不可闻的声音散入风中。 一曲终了,游人尚自沉浸在哀伤婉约的气氛中,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时间江风簌簌,秦淮左右一片寂然。不知有谁带头鼓掌,清脆的掌声在夜里既清晰又略显突兀,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开始拼命鼓掌叫好,“啪啪”的掌声越连越密,最后响彻金陵,竟似整条秦淮河都鼓起掌来一般。 这下子珍贵的金银珠宝更是如流水般送上画舫,人们放开了喉咙呐喊花魁的名字,“阮小姐!出来吧!”“让我们看看你!”“书滢!书滢!”唿哨声和笑声充斥了整条秦淮,杨陌也不禁微微好奇,听得这般优美的歌声,不觉也想一睹这秦淮花魁的芳容。 第十六章 秦淮夜(上) 千呼万唤中,那船楼门帘微微掀起,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帘幕后头,围观众人均觉呼吸一窒,原本吵吵闹闹的秦淮两岸霎时间静得蚊蚋可闻……c那花魁顿得一顿,这才把门帘完全掀开,在一名婢女的陪同下款款走出,娉娉婷婷地走上画舫甲板正中,向周围众人作了个万福。那秦淮花魁阮书滢缓缓抬得头来,杨陌虽离得她远了,惊鸿一瞥之下却也忍不住脱口赞道:“好漂亮!” 只见阮书滢明眸皓齿、黛眉绛唇,浅妆淡抹,面目静美如画。唐人本崇尚丰满为美,阮书滢却偏偏是这般弱不禁风的怯弱模样,回首顾盼间略带一丝淡淡的哀愁,直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她手持一把轻罗小扇,身着纯白抹胸小衣,外套得一件浅紫色的薄纱轻衫,一袭粉红色的百褶长裙款款曳地,她抬首对周围众人微微一笑,美目流转,只觉极尽奢华繁美的秦淮都失去了颜色,人人俱是心中乱跳,仿佛魂魄都被她勾去了一般,便是连杨倩这般清心寡欲的修佛之人也不觉心中倾慕,更别提身旁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杨陌了。 只听阮书滢柔声道:“书滢不过是秦淮上的普通女子,怎值得众位如此厚爱?实在是受宠若惊。”说完对着四周又是一福。她的话音轻软温柔,听得人心里一酥,仿佛有蚂蚁爬过,却又是舒服无比。 见杨陌看得出神,杨倩取笑道:“你若是真的这么倾倒,倒是可以下楼到秦淮河边上,凑得近些看个清楚。” 杨陌脱口道:“好啊。”话一说出口登时感觉不妥,挠挠脑袋苦笑道:“小倩,你这可是说笑了,我们这次可不是看花魁来着,你要是不提醒我险些就坏事啦!” 杨倩道:“那好,如今只怕整个金陵的注意力都被这花魁给吸引了,我们现下正好趁机潜入高府吧!” 杨陌虽知道这正是夜行的最好时机,但心里始终放不下这美艳动人的书滢小姐,不禁为难道:“这个……要不再等等吧?可能等得一会儿时机会更好。” 杨倩道:“咳,我还道你真的还记着正事,说到底还是放不下这美人吧!也罢,我们便再等得一等也无妨。”她嘴上虽这么说,其实也不太想走。爱美乃是女人的天性,但凡看见比自己漂亮的陌生女子,一般女人都会心生嫉妒、起攀比之心,对于越是漂亮的女人这条法则用在她们身上也越是准确。杨倩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少女,加之清修佛法,却也难以逃脱这条定律,这般见得阮书滢,除了心里微微有些许嫉妒,更多了一分好奇,也想留下来看看接下来的一出凤求凰的好戏,想看看金陵哪位才子名流能博得美人芳心、受佳人青睐。 须知但凡色艺俱佳的伶人身份虽低微,却均是心气极高,金陵名妓尤是如此。阮书滢虽只二八年岁,但她贵为秦淮花魁,艳名、曲艺冠绝江南,更是心高气傲,莫说什么卖艺不卖身了,便是什么普通的富家子弟、才子诗人,她也从不给对方好脸色看。为博美人青眼,不知愁煞了多少风流名士、一方富豪,人人都争先恐后地在她面前出风头,想给这艳绝天下的美人留下印象,甚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今日佳人现身秦淮,还弹琴唱和,显是心情正好,如此机会怎能错过?只见一艘华贵的画舫缓缓驶前,来到那花魁画舫之前十丈远近左右,一名华服玉貌的男子鼓掌道:“阮姑娘好技艺!”阮书滢微微俯身还以一福,那男子道:“‘碧玉楼’陶子城献上碧玉珠三十颗,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姑娘笑纳!” “碧玉楼”乃是江南最大的珠宝美玉商铺,垄断长江以南的珠宝生意,名震大唐,这陶子城又是家中独子、“碧玉楼”的少主,真可算是富可敌国了,这般出手之下,所谓的“小小薄礼”定然是不会寒酸的。 一名仆人拿过一个翡翠盒子,只见这盒子色作青碧,上面雕花刻凤,做工甚是精制,想来便是单单这盒子也价值不菲。那仆人缓缓打开翡翠盒盖,众人只觉眼前一亮,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这碧玉珠也不知道是何质地,只见盒中三十颗翠碧之珠在夜里发出幽幽青光,映得人须发皆碧,更为难得的是这些珠子大小相仿,每个都有鸡蛋大小。这碧玉珠单拿一个出来便足以惊艳世人,何况是一般大小的三十个聚集在一起?也不知道这陶公子费了多少心思财力才寻得这么多来讨好佳人。 陶子城一挥手示意仆人将珍宝送上,傲然道:“只要阮姑娘肯赏脸,便是三百颗碧玉珠我陶子城也出得起!” 围观之人正看得咋舌不下,忽听阮书滢淡淡道:“谢过陶公子美意,只是这么三十颗珠子书滢要来也没甚用处,若是作项链嫌太大,放屋里看又嫌太小,磨碎了当药材服用又怕拂了公子的一番心意。这礼物还是请公子自己留着吧,好意书滢心领了。” 那仆人捧着盒子才走出几步,听得这话不由一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禁回过头来为难地看着陶子城。 众人听得阮书滢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发出轰天的大笑。人本有仇富心理,此时富甲江南的陶家公子献宝不成,反而被秦淮花魁奚落,众人哪有不拼命嘲笑之理? 哄笑声中,陶子城呆在当地,一张俊脸涨成猪肝色,好半天才回得神来,手一挥,领着手下诸人垂头丧气地离去。 杨陌摇头道:“这个花魁也真是,这么几十个大珠子收下便是了,干什么不好啊?便是对这陶公子没有好感,可总不能跟钱财过不去啊!” 杨倩不以为然道:“你这话可看轻她了,她贵为秦淮花魁,自然是金银珠宝、财富名声,要什么便有什么了,那三十个碧玉珠虽然珍贵,可她又怎么会在意?” 杨陌叹道:“做花魁就是好啊!若是那珠子给得一个我,那我们住得十年客栈都不愁了,又何须如现在做贼般躲在屋顶、无处可去?”想了想又道:“连这陶公子都不成,只怕没人能入得她的眼了吧?” 杨倩笑道:“那可未必,你看,这不又有一人上了吗?”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只听一人缓缓吟道,“从前我只道李延年先生言之夸张,今日见得阮姑娘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这才知道先人所言非虚!”众人循着来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施然走上一艘花船甲板,向阮书滢作了一揖。 那男子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晃动,只见他生得甚是英俊,这般临江而立,更是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潇洒感,围观众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询问这男子是何来头,不知是谁在富贵无匹的陶公子失败后还能有如此勇气。 那男子把折扇摇得几摇,又自收起,向四周团团抱了一拳,朗声道:“小生乃是姑苏赵如霖,承蒙各位兄弟朋友厚爱,封得一个‘姑苏小宋玉’的名头,实在是愧不敢当。早听得秦淮阮姑娘曲艺精湛、歌喉美妙,故特地从苏州赶来一见,方才一曲琵琶歌,实在是令小生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今番金陵游,实在是不虚此行!” 听得他便是名动姑苏的“小宋玉”,众人爆发出一阵低呼,不由对这男子刮目相看,有人暗暗点头:佳人还需配才子,这赵公子风流潇洒,比那只有得几个臭钱的陶子城强了不知几倍!更有围观的少女芳心暗许,寻思等得今夜事了、人群散去,再怎生寻个法子和这位赵公子亲近亲近。 “姑苏小宋玉”名头虽响,秦淮花魁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赵公子说笑了,公子才学闻名江南,书滢的曲艺歌喉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技,如何入得公子的法眼?” 第十六章 秦淮夜(下) 赵如霖朗声一笑道:“阮姑娘谦虚了……赵某所言皆发自肺腑,姑娘技艺容貌均是冠绝江南,听得姑娘一曲,天底下再无歌可入耳!大伙儿说,是不是啊?”最后那一句却是向围观众人发问的。听得他这么说,众人爆发出震天价地一声“是”,响声之大有如惊雷,杨陌只觉得身下的屋顶都被震得抖了几抖。 赵如霖显是对这个效果极为满意,“啪”地一声又将折扇打开,在身前缓缓轻摇,赞道:“阮姑娘不仅曲艺出众、歌声优美,便是连选的曲子也品味非凡——这曲子柔而不媚、哀而不伤,旋律动人、曲词动人,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他知这秦淮花魁不仅人美歌甜,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这从没听过的曲子估计十有八成是出自她本人之手,所以便抢着先大赞歌曲,想拍个马屁。赵如霖折扇轻摇,侧着脸微笑着望向对面美绝的歌伎,心中暗暗得意,只道这番定然十拿九稳,说不得,今夜便要成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话,自让后人赞美传颂。 赵如霖正得意洋洋间,忽听身旁不远处某船上一人答道:“承蒙赵才子看得起——这《秦淮夜》正是区区不才所作!” 赵如霖一愣,往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只见一名青袍男子独立于邻船船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赵如霖又望向阮书滢,只见她缓缓点头,示意那男子所言非虚。赵如霖不由大慌,没想到自己估计错误,拍错了马屁,一时愣在当地,不知如何续言,心中却是好一阵暗叹:“这家伙既然能给阮姑娘作曲,阮姑娘也不介意唱他作的曲,看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倒不知道这家伙是何方神圣?”心中这么想,便对邻船那男子一抱拳,道:“这曲子原来是兄台大作,佩服佩服,却不知道能否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男子也抱拳回以一礼道:“多谢赵公子赞赏,在下姓侯,单名一个晋字!” “你是侯晋侯公子?”听得这名字,便是才学闻名江南的“小宋玉”也不由一震,抱拳恭然道:“得见大名鼎鼎的侯公子,拜听公子大作,赵某这番真的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他方才对阮书滢说这番金陵游不虚此行时还多少带有点恭维之意,但此时他神色恭谦,连道了两声“不虚此行”,显是心悦诚服、拜服不已。 “侯轻爵”侯晋之名一般人听得也就罢了,然而金陵风月场上混迹之人听来却无异于贯耳惊雷,不由肃然起敬,心中点头暗道:“果然是他,便也只有他才能作得这般好曲,也只有他作的曲才配给秦淮花魁唱!” 这侯晋不过二十一、二岁,然而他成名极早,自幼便才名已盛,传闻他一岁能诵诗、三岁能成文,十岁时才华已不输江南才子。他自十六岁起就流连青楼、游戏人间,日日为名妓优伶填词写曲,传闻千金难求他一曲,而秦淮歌伎无不以能让侯公子为自己写曲为荣。他空负一身才学却无心报国,传闻皇上曾两次下旨招他进长安,为他加官进爵,却两次都被他婉言拒绝,从此“侯轻爵”之名不胫而走。 不过这侯公子一生流连花丛,最终却也拜倒在阮书滢的石榴裙下。一年前,秦淮夜上的偶遇让这位风月老手从此退身青楼,他为她写诗、作画、谱曲、填词,她一一照单全收,却从不假以辞色,两人便是维持着这般若即若离的状态,他为她遮风避雨,为她阻挡如狼似虎的一众追求者,为她承担下天底下所有的骂名。他永远是最接近她的男人,却也永远走不进她的心里。 这等才子佳人间似有还无的韵事自然是金陵百姓茶余饭后必备的谈资,人们惊叹于侯晋的才情,惊艳于阮书滢的美色。人心微妙,人们一方面希望两人终成玉事,成一段千古佳话,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两人能走到一起,仿佛只有这般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情感才能供人们长久谈论下去。 杨倩点头道:“原来这便是才满秦淮的侯公子,我对他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侯晋?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杨陌皱眉道。 杨倩白了他一眼,道:“他不就是你涧影姐姐的梦中情人侯公子么?” 杨陌这才幡然醒悟,“啊”地一声,皱眉道:“那可大大的不妙了,这侯公子好像对这阮姑娘很有意思嘛,那涧影姐姐怎么办?” 杨倩叹道:“能怎么办?人家是闻名天下的江南才俊,涧影姐姐不过是栖霞斋里的一个小婢女而已,她仰慕侯公子已久,可人家侯公子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哩!我看那侯公子眼里只看得到阮姑娘一个人,涧影姐姐只怕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唉!” 杨陌也皱眉叹道:“真可怜啊——涧影姐姐明明也是眼里只看得到侯公子一个人嘛!” 话虽这般说,他却也已看出侯晋身份甚高,仰慕者众多,涧影与他的身份差距极大,只怕今生和这侯公子是无望的了,不由暗暗叹息。 话说涧影是某次下山进城采购时,偶然路过秦淮河才见到侯晋,从此一见倾心,偷偷打听得侯晋名字,回山后便将这事偷偷说与清泉听,后来不知怎的越传越开,人人都拿这事儿和她说笑,久而久之便将侯晋与涧影联系在了一起。但斋里一众同门师兄弟都甚少下山,不知外头之事,更没人知道这侯公子乃是流连青楼的风月老手,只杨倩读得书多,略微知道他是个名头甚响的江南才子,此外对于他的韵事也是一无所知。 那“姑苏小宋玉”赵如霖暗道一声惭愧,偷偷瞟了阮书滢一眼,这才一声告退离去。 侯晋负手立于船头,清冷的月光照在他孑然而立的身影上,与那不远处艳绝秦淮的身影隔水而对,两人都是默然不语,周围众人都是一片寂静,生怕一出声便破坏了这一副美好的景象。 深秋夜凉,寒风骤起,带起侯晋的一袭青袍随风猎猎舞动,阮书滢被微风一吹,不由将身子缩了缩,侯晋见得她受凉,二话不说便将长袍脱下,眼望阮书滢。似是早已形成了默契一般,花魁微一颔首,她身旁的婢女登上画舫旁的一叶小舟,解开系在船上的绳索,便撑一杆长蒿向侯公子的船儿驶去。 船正驶得半途,忽听一人大笑道:“阮姑娘可是受凉了?来人啊,给我在这儿起一堵十丈高的围墙,为阮姑娘把风给遮遮!”一艘画舫伴着这狂妄之极的话语缓缓驶出,只见那画舫雕龙砌凤、贴金饰银,船上楼阁有惊人的五层之高,身着统一制服的一干仆侍整整齐齐地列于甲板,一眼望去似是有百人之众,端的是富贵堂皇、气派非凡,阮书滢的花魁画舫已是寻常的四五倍大小,这龙凤画舫却比那花魁画舫还要大上几分。 听得那人声音,阮书滢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的神色,随即立刻回复平素的淡然神色。那婢女行船正至半途,听得这话登时一愣,惊慌之际不由望向侯晋求助。只听侯晋头也不回道:“幸会幸会!高公子好雅兴,不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他口称“幸会”,但语气冷淡如冰,竟是一点好脸色也没给对方。 听得“高公子”三个字,杨陌和杨倩对望一眼,然后默契地一齐从“妙玉坊”屋顶跃下,闪身消失在金陵的夜色之中。 第十七章 探高府(上) 秦淮河上,随着花魁现身而上演的一曲凤求凰正戏到,今夜整个金陵的焦点都在身后百丈之外的两艘画舫之上,相比之下,这金碧华贵的高府虽然依旧是灯火辉煌,但却是平静冷清得许多. 杨陌趴在高府墙头,放眼望去,只见这府中庭院深重、占地千亩,不禁心中烦忧,不知从何入手,皱眉对杨倩道:“小倩,这里这么多房间院落,我们得上哪儿去找那高财主去?你这么聪明,倒是出个主意啊?” 杨倩沉吟道:“我倒是没想到这高府竟然这么宏大!不过既然这么大,想来府中也定然是仆从众多,若能寻得两套仆衫乔装混入,那便容易得多了。” 杨陌喜道:“这个主意不错!我小时候常听崔先生说书便有听过不少这般易容乔装混入敌人老巢的段子,刚才怎么没想到呢!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弄两套来!” 杨倩点点头,叮嘱道:“你须得小心点,寻不得便算了,可千万莫要打草惊蛇,什么事都还没办就给人发现了!” 杨陌应道:“我晓得的。”言罢从三丈高的围墙上往前一跃,轻轻地落在这高府后花园,竟是几乎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他一落地便把身子伏低,静待片刻,没有发觉什么异常,这才闪身躲在一旁的假山后,慢慢向内院探去。 又一次看得杨陌的身法,杨倩眼神微变,“这身法怎的这般诡异?也不知小陌从哪里学得的,唉,只愿他莫要入了邪道才是!”想到这里不禁摇头苦笑,又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个身法而已,也非是什么旁门邪道的修炼之术,最多是只求速进而疏了根基,想来不至于有什么大害处,只怕自己是多心了。 杨倩将身子小心地藏匿在墙头暗处,侧身望得身后百丈外,只见秦淮左右人潮涌动、喧哗四起,也不知那边的事态究竟发展如何,是那高公子霸得美人归,还是侯公子成功护花? 高府的后花园占地之广、奇花异草之多自然不在话下,还堆满了高财主托人从各地运过来的奇山怪石,直看得杨陌咋舌不下,也幸得花园里这些假山众多,一路上偶尔碰得几个挑灯夜巡的仆人,都被杨陌躲在山石后头避过了。 高府中夜巡的仆人都是三五成群,兼之生得都甚是高大健壮,杨陌自忖没有把握一出手就无声无息地将这么多人放倒,故才一直隐匿身形,等仆人走后才敢向前再探。 高府仆从都甚是谨慎,夜巡时均是成众而行,杨陌如此躲躲走走,过得几重庭院还是没碰到个落单的仆从,不觉心中微烦。 正无计可施时,忽听得一把苍老的声音道:“小赵啊,又给小姐送鸡汤呢?”另一个年轻人答道:“是啊,老周,小姐这阵子身体不好,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只听那老周叹道:“小姐也真是可怜,这些年得上个这种怪病,每到十五就犯病,也真个是折磨死人了。” 那小赵也道:“就是,她对我们下人这么好,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自也感激,尽心对她。这不,这回梁厨子还专程托人买了些活血养血的当归下在汤中呢。” 杨陌悄悄伸得半个头出去,眼见两个人影越走越近,果然是一老一少两人,那少年仆从还手持托盘,盘上放着一碗香气腾腾的鸡汤。 待两人走得近了,杨陌如灵猫般掠出,潜到两人身后,那两个仆从却还兀自不觉身后有人,不住小姐鸡汤当归厨子地说着,杨陌瞅得真切,两指疾出,戳在两人腰间要,那两人声音都不曾出得便软软倒下。 杨陌生怕碗盘落地发出声响,忙往前伸手一抄,把那托盘接在手中,所幸鸡汤只微微溢出了几滴,杨陌低头尝了一口,美美地砸吧了一下嘴,这才把鸡汤和两人藏在假山之后。今夜府中仆众多半随那高少爷到那秦淮上造势去了,府中仆人登时少了百来人,夜巡的人手不多,这番折腾倒也没惊动高府中人。 杨陌不敢久留,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虽在身旁,却只得强忍馋意,匆匆将两人的衣衫剥了便掉头就走,心道那鸡汤反正也跑不了的,还是待事情办完了再喝吧。 一路上躲过往来夜巡的人,照着来时的路原道返回,好容易到得围墙下,杨陌向空中招了招手,只见黑暗中一个身影跃落,着地时发出了一声闷闷地低响,杨陌忙竖起耳朵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好在仆人走得远了,这点小动静也没惹来麻烦。 杨倩见他样子滑稽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轻功不如你,落地自然有些声响,可我是看得别人走得远了才跳下来的,你又何须如此夸张?” 杨陌赔笑道:“还是谨慎点好,哈哈。”说完将手中的一套衣衫递给杨倩,杨倩自走远几丈,找得一处草丛甚高的地方换了,杨陌却是无甚忌惮,大喇喇地就地脱光衣服把仆装换上,左右打量一番,只觉自己就是穿上仆从装也是一般的潇洒,不禁暗暗得意。 忽听身旁一人笑道:“看你嬉皮笑脸、贼眉鼠眼的样子,活脱脱是个机灵精明的小厮!你这身打扮正是像了个十成十啦!” 杨陌听得这话心中有气,转头一看却是一愣,只见杨倩已将长发盘起收在帽内,仆装略大,将她窈窕的身段藏在衣衫之内,自有一番味道,她方才取笑杨陌,脸上笑容未泯,更衬得她明眸皓齿、面目如玉,杨陌不由赞道:“好一个俊俏的小厮!你这般模样要是被人看到,那定然立时就露馅啦,高府中哪有这般出众的人才?” 杨倩微笑道:“无妨,你且看我手段。”伸手往地上抹了点泥土,在池塘里泡开了和成半湿不干的软泥,匀匀涂在脸上,只得一盏茶功夫,一张白皙光滑的脸就被妆成了漆黑如炭,杨倩又取得些泥土,细细将脖颈、双手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涂成相同的颜色,这才双手往腰上一叉,嘻嘻一笑道:“这不就好了嘛。”樱唇微启,黑黢黢的脸蛋更衬得她皓齿洁白如玉。 杨陌虽知她涉猎甚广,却没料到竟也精于化妆易容,这下看得心悦诚服,笑道:“这下就差不多了——小黑,我们这就走吧!”杨倩嗔道:“什么小黑,你才是小黑呢!” 两人将除下的衣衫包好藏在后花园角落的草丛之下,大摇大摆地并肩向内院走去,偶尔遇上夜巡之人,两边都是点头问好,若是有谁好奇多问得几句,两人便称是日前新到的家仆,反正高府仆从众多,总共有好几百号人,认得不全也是很正常的,加之高府要求苛刻,常有家仆被辞退或是新招进府,人员变动甚大,故一路下来倒也没人起疑。 两人边走杨陌边低声向杨倩叙述了假山后所闻,杨倩笑道:“如此甚好,真是天助我也,当下我们不如装成是膳房新来的两个打下手的,那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到内院去了。想来那高财主的寝室离在他女儿闺房不远,等我们到得她女儿闺房再见机行事!” 杨陌点头道:“此计大妙——那就这么定好了,我们是膳房新来的打下手的,你是小黑,我是小白,我们一起把鸡汤送到那高小姐闺房去吧。” 杨倩挥起小黑拳打在杨陌背上,狠狠道:“不准叫我小黑!” 杨陌吃痛,忙道:“你听错了——小贺,我刚刚说的是小贺,恭贺的贺!” 杨倩听得这话后白了他一眼,这才勉强放过他。两人来到那假山后面,杨倩骤然见得地上两个赤身的人,不由“啊”地一声惊呼,忙转过头去,脸上已是一片羞红, 杨陌从地上拾起那托盘,皱眉道:“这鸡汤已经不太热了,我们需得快点走了,要不一会儿得凉透啦。” 杨倩头也不敢回,生怕又看到地上那两人,点头道:“正是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走吧。你知道高小姐的闺房在哪儿么?”杨陌一愣,道:“这个……我不太清楚。” 杨倩沉吟道:“这可不妙,这样子端着碗鸡汤四处乱走只怕会惹人起疑。不过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见步行步了,但愿那高小姐的闺房不太难找吧。” 两人并肩穿过后花园,循着原先送鸡汤那两人的路往内院找去。两人不敢太过张扬,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瞧出破绽。 内院又是深数重,正如无头苍蝇般凭感觉往亮处多的地方行去,忽逢得一名家仆,那人见杨陌手端鸡汤便问道:“你们是给小姐送补品的么?” 杨陌听得这话,忙停下脚步堆笑道:“正是,我们是膳房新招来的仆人,今晚是第一次给小姐送鸡汤,只是府中道路曲折、房屋也多,我们一下子忘了小姐的闺房在哪里,还烦请这位大哥指个路。” 那人笑道:“新人难免都会有这种难处,我们刚来时也是如此啊。这膳房不比护院什么的,工作倒是轻松得很,可是个美差啊!小伙子好好干啊,我看你人生得机灵俊俏,挺有前途啊!”忽又狐疑道:“这给小姐送补品这么还找了个不识路的来?” 杨陌忙解释道:“这也是不巧啊,本来今天该是赵大哥送的,但他适才突然肚子不适,现在还在茅厕里蹲着呢!赵大哥临时托我来送汤,正因为我是新人,你看,这不还把小贺也给拽来了嘛,可没想到连他也不认得路了!这不正急得团团转吗?” 第十七章 探高府(下) 那人释然道:“原来是这样,那小赵我认得!平日就是贪吃,哈哈,终于让他给吃出点毛病来了.你们也真是,两个人一起来还能一起不记得路,喏,小姐的闺房就在那个院落里,过了这条小径后转右第一间就是了。” 杨陌一拍脑门,假意惊道:“对啊,谢谢大哥。”瞪了身旁的杨倩一眼道:“我就说要转右的嘛,你非说得直走!要不是刚好碰上了这么好心的大哥,要不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了。”杨倩不知如何答话,只低了头支支吾吾几声。 别过那仆侍后,两人沿着他指的路往高小姐的闺房走去,杨倩见那人走得远了,一戳杨陌嗔道:“谁说要直走了?净会瞎说八道戏耍我!”杨陌忍着痛道:“做戏要做全套嘛,省得被他看出破绽来……你别这么用力!鸡汤快洒出来了!” 两人说说闹闹间,转过小径便一眼看到了那高小姐的闺房。别处院落俱是灯火辉煌、装饰华美,这间院落却是典雅闲静,小径通幽,十五的圆月高悬中天,月光映得院落内竹影斑驳、花木葱茏,院落里安静而幽暗,连仆人都不见一个,只一处房间内透出一灯如豆。 见得这生光景两人都是一愣,显是出乎意料之外,杨倩苦笑道:“我初时只道往灯火亮处寻定能找到,哪想得这高小姐闺房竟是这般光景,若不是那房内还亮有一灯,只怕我会以为这是间被遗弃的院落呢。” 杨陌点头道:“看这庭院屋宇,这高小姐倒似是个安安静静地人,与他哥哥颇为不同呢。”心里不禁对这高小姐产生了些许好奇。 两人不再多话,走到那亮着灯的房间外,杨倩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出一把轻柔的声音:“谁啊?”声音懒洋洋地,像是使不出半分气力一般。 杨陌答道:“回小姐,是送鸡汤来的。”里头沉默了一会儿,应道:“请进。” 两人对望了一眼,“咿呀”一声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这高小姐的闺房装饰得甚是简约,只一书桌、一梳妆台,还零零落落摆得几盆秋菊、月季和兰花而已,那书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烛火哔剥作响,一部《楚辞》摊开摆在案头。杨倩偷望一眼,那书正翻到《天问》一章,“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她心中默念,暗暗点头,不由对这高小姐多了几分好感。 内房用一扇大屏风隔了,屏风上绘着一幅《西湖夏荷图》,画旁题着的是贺知章先生的一首《采莲曲》:“稽山云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 杨陌进得这房间却是心头一凛,只觉得这屋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之意,但感觉这阴森之意却是极淡极淡,一闪即逝,他看看身旁的杨倩,见她神色如常,知她并无发觉,当下也不便明说暗示,只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 那高小姐正单手支着脑袋,背对着门靠在窗边,听得两人进来也不回头,只挥挥手道:“有劳了,汤就放在书桌旁吧,小心别污了书本,一会儿我吃完再差人送回膳房就行了,你们先回吧。”说完又用手轻轻揉着太阳,似是身子不甚舒服。 杨倩和杨陌对望一眼,道一声“是”便退出房门。杨陌轻轻将房门关上,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道:“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把汤给送完了,好了,这下子能好好探探这高府了!” 杨倩低声道:“这高小姐好像跟他父亲兄长有所不同,倒似是个安静乖巧地女子。” 杨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刚想告诉她适才在屋子里感到鬼气,哪知嘴才张开便听一人喝道:“你们两个家伙!在小姐闺房那儿干什么呢?” 两人吓了一跳,往院子外望去,只见一个蓝袍高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指手画脚地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得十来个手持灯火木棍的高壮仆从。 杨陌怕惊动屋里的高小姐,忙迎上前去赔笑道:“小人是膳房新招的,刚才正给小姐送鸡汤来呢。” 这胖男子道:“新来的?新来的便这么闲得?你们两个,过来跟我们去巡夜!今日少了百来人,人手不够,说不得,你们两个可要加班了!” 杨陌和杨倩互望一眼,相视苦笑,这般变故出乎两人意料之外,若是真跟得这班人去巡夜,那这一晚上就白忙活了,说不定最后还被人认出是混进来的。杨陌脑子急转,正思量着是否应该骤然发难、逃离高府,忽听身后房门“咿呀”一声打开,高小姐淡淡道:“三叔,你就莫要为难他们了,高府既不是皇宫禁城,又不是遍地珠宝,哪里要这样日也巡、夜也巡地折腾呢?” 这男子乃是高财主的三弟、高小姐的三叔,在府中负责院管之职,平日喜欢带领一众护卫仆从舞刀弄棍,欺负下人、恃强凌弱这等事自然更是家常便饭。高小姐的话他是不敢不听的,只得道:“泽菡,你别管这么多了,你身子不好,快回房间休息吧。” 这高小姐闺名泽菡,乃是取自《诗经》中“彼泽之陂,有蒲菡萏”一句,杨陌听得懵懂,杨倩却是心中暗赞一声好名。 高泽菡款款走到两人身后,对三叔道:“您还是别逼他俩了,我看他们既是新来的,身子又这么瘦弱,只怕若真的遇上个什么贼人也帮不上什么忙。”杨倩抬头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高泽菡向她微微一笑,像是示意她莫要担心,有自己在定然不会让别人为难你们。这高小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恬静高雅、性子温和善良,她名曰泽菡,品貌也如池泽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叫人一见之下便心生亲近之感。 高小姐离得近时,杨陌又感觉到她身上传出的一丝阴森鬼气,连忙集中神念用心追寻那股细若游丝的气息,发觉那气息虽是来自她身上,却不似是由她所发,倒似是她体中邪异之术一般,登时放下心来,同时也不禁为这位善良的女子而担忧。 见高泽菡走近,那高三叔忙道:“泽菡,现在深秋夜凉,你身子弱,小心感了风寒,还是快回房间吧,乖,听三叔的话。”说完提气喊了几声:“莲儿!莲儿!” 喊了几声也不见房间内有人回应,高三叔愕然道:“泽菡,莲儿又到哪儿偷懒去了?” 高泽菡淡淡道:“她哪里是偷懒了?她近来身子不适,我便放了她几日假而已。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哪里需要一人每时每刻在身边伺候?” 高三叔劝道:“泽菡,你也别对这些下人太好了——你待他们好,他们也不见得买你的帐啊!这下人不就是叫来服侍人的嘛!我们也没亏待他们啊,我们也给了他们工钱的啊,那他们自然是要给我们安安分分地工作啊!” 高泽菡道:“我自己的婢女,我爱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爱让她伺候就让她伺候,爱让她休息就休息。”虽然话音依旧轻细温柔,却已是有了几分怒意。 高三叔正准备再说什么,忽听得一人慌忙跑来,人还没到声音便已先至:“三爷……不好啦三爷!有贼人潜入府中了!老周和小赵被人打晕了扔在假山后面,身上的衣服被人剥了!那贼人冒充了膳房的伙计,只怕要对小姐不利!”高三叔和那十数名护院的汉子闻言都是一愣,只听得一声长笑:“小子杨陌,谢过高大小姐相护之恩!大恩大德来日再报!” 众人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花,待定睛再看时,那两名原本站在高泽菡身前的仆从已然不知去向。 高三叔大吼一声“给我追!”那十数名护院这才幡然醒悟,当下发一声喊,手持灯火棍棒往外追去。高三叔回头跌足怨道:“泽菡!你怎的这么不识大体!要不是你护着他们,这两个贼人早便被拿下了!” 高泽菡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便回身向闺房走去,竟是没有再理会他。 看着她的背影,高三叔不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猛拍大腿,心下懊悔不已。 第十八章 中阴身(上) 北面的秦淮河上,游船画舫渐渐散去,热闹了一夜的金陵似乎被这场凤求凰的大戏折腾得累了,正慢慢地沉寂下来;而南面的高府之外,明火执仗、持刀拿棍的高家仆从杀气腾腾地满大街地捉拿“贼人”,玩了一晚正准备往回走的人被这帮火气十足的大汉们惊得纷纷作鸟兽散,那逐渐安静的夜又给他们搅起了一丝躁乱的波澜. 妙玉坊顶,杨陌望着漆黑的河面,叹道:“哎呀,还是来晚了,他们都走啦,也不知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杨倩道:“你别老惦念着那俏花魁,还是想想自己吧。今晚弄得这么一出,估计整个金陵城都睡不好觉了!” 杨陌有些愧疚地说:“扰人安眠,真是过意不去啊!都怪我没把两人藏好,让人给发现了。” 杨倩道:“哎,也是命该如此啊。有了今夜这番事,下次再想潜入高府只怕难于登天了!不过那高大小姐倒是挺不错的,可惜生错了人家,怎的有个这般野蛮霸道的爹?” 说起高泽菡杨陌不禁一凛,将适才两次在她身上察觉有异的事告诉了杨倩,杨倩听后惊道:“我看高小姐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也不像是会用歹术的人,那邪气该当不是她发出来的,那……那她莫非是遭了谁的毒手?” 杨陌缓缓点头道:“我觉得正是如此。只是这术法似是十分微弱,即便是我也只是察觉出一丝气息而已,很可能就是连她本人也未能察觉呢。”想了一想,又道:“也不知是谁会害她,要害她却怎么会只用这么轻微的术法?莫非是有什么高人暗中相助,将这邪术的伤害降到了这么小?唉,先别想这么多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都快四更天了,我们还是先往品茗居走一趟吧!” 杨倩点头道:“对,当下之急是去查查那后院的事——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衫。” 杨陌边转身边道:“是啦是啦,我也要换衣衫,我还怕你偷看呢!”说完便在这屋顶上三下五除二地脱了个精光,心道:“若是有个人恰好上了屋顶,看得我俩赤条条地在这,那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越想越怕,当下快快将原来的衣服换上,这才心下稍定。 听得身后衣衫簌簌直响,杨陌不敢回头,口中不住催道:“你快点啊,再拖得片刻只怕天都亮啦!” 杨倩怕他等得着急就转身了,忙道:“哪有那么快的?你别急,我很快就好!”心里一着急,却是穿得更慢了。 杨陌心道:“逛街挑衣服动作慢也就罢了,怎么换件衣衫也这么拖拖拉拉?”蹲在屋顶上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约莫过了自己能换五次衣服的时间,这才听得身后杨倩嗔道:“我换好啦!猪头,出发啦!”只觉得背上一痛,却是挨了杨倩一脚。 杨陌转过身来,见杨倩已自走出了十数步,忙起身赶上,赔笑道:“小倩,你别生气啊,我是和你开玩笑来着!我这不因为担心你嘛,怕要是有什么人不巧看到你换装,那你一个姑娘家的清白不是……” “闭嘴!”杨倩怒道,走到屋檐处飞身跃起,轻轻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杨陌知她恼怒之下可是不好惹的,当下不敢言语,他轻功身法比杨倩强上甚多,但却不敢太过接近,只不远不近地坠在她的后头。 街路上满是明火执仗的高家仆人,两人生怕一下得地便被人认出,虽自不惧这些人,但能少得一事便是一事,今晚已是够乱的,最好别再生出什么岔子。好在金陵繁华,远非别处可比,城内楼房鳞次栉比,一栋接连一栋,两人便似把这满城楼顶当做了大街,如飞贼一般在楼顶高来高去。 片刻之后,两人落在品茗居后院内,杨倩左右望望,道:“这鬼气倒是比晚间来时小了许多。” 听得她开口,杨陌知她火气已消,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嘻嘻一笑道:“这个自然啊,就算是鬼也要休息的嘛!” 杨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少嬉皮笑脸的,你还是快先找找这个冤魂躲在哪儿吧。” 杨陌点了点头,敛起笑容,径自往那堆挖出来后弃置在墙边的杂物走去。 墙角处堆满了二三十个破破烂烂的瓶子瓦罐之类的物品,杨陌一个一个看去,偶尔把觉得可疑的罐子拿起来上上下下查看一番。正查看间,忽觉一个瓷罐子入手时阴气大盛,杨陌笑道:“就是这个了!出来罢!”伸手将瓷罐的盖子揭开,只见一个白色幽魂从罐口溢出,悬浮在半空中,逐渐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老者形象。 终究是女生胆怯,骤然见得阴魂,杨倩不由“啊”地一声低呼,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杨陌笑道:“小倩,你这是第一次见着鬼吧?不用怕,以后多见几次就习惯了。”他自幼便身具阴阳眼,于幽灵鬼怪之物早便是屡见不鲜了,虽说上了栖霞斋后也已经六年没再见着鬼道众生,但这般重见之下也视之若素。 那老者一翻白眼,哼了一声道:“小姑娘少见多怪!” 最初的一阵惊惧过后,杨倩见那老者虽是魂体之身,但外貌神情都与活人无异,不由害怕之心渐无,好奇之心渐起,指着这老者问道:“小陌,这就是鬼道众生?”话说六年期她身中鬼障术晕迷不醒,多亏石正瑾为她作法驱邪才捡回一条小命。那是她最接近鬼道的一次经历,但过程中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毕竟没有真正见着,这次倒是真真正正亲眼见着这种怪力乱神的事物,是以惊骇之心一过,以她好学求知的精神,自是迫不及待地想问个明白。 杨陌笑道:“虽然差不多,但也不尽然——这位老伯其实是个‘中阴身’!” 那老者看了看杨陌,面上微有诧异之色,道:“你这小子懂得倒不少,不仅能看见中阴身,还能说出来历,你究竟是什么人?” 杨陌道:“我们不过是栖霞斋的两个弟子罢了,这次无意中打扰了前辈,还请海涵。”说完向这老者的中阴身抱了抱拳。 那老者捋了捋胡须,点头道:“好一个栖霞斋,原来是修佛之人!怎么,半夜专程来扰我睡眠,是想为我诵经引渡,好让我早些转世投胎?” 杨陌低头一看手中的瓷罐子,见里头是一摊骨灰,这才发觉手中的罐子原来是个骨瓮,想来里头装的是这老者的骨灰,他肉身虽陨,却魂魄不散,日日守着自己的骨灰不离开,想来方才应该是在睡眠,却被两人无端扰醒。 杨陌摆手道:“这倒不是,我们是途经这茶楼,无意中拾得这骨瓮,倒不是专程来打扰您的。” 杨倩见这所谓的“中阴身”既能说话又会生气,只觉得有趣无比,不由好奇道:“老伯,什么是‘中阴身’啊?怎么这‘中阴身’跟我们常人没什么两样?” 老者白了她一眼,不悦道:“怎么会没什么两样?区别大着呢!要不你来做做试一试啊?” 自亡者断气,第八意识脱离躯壳,至转世投胎前之历程称之为“中阴身”。所谓“前阴已谢,后阴未至,中阴现前”,前阴已谢指此期寿命已尽,后阴未至意谓尚未投胎。“中阴身”较之人道众生而言,其实更加接近于鬼道,因“中阴身”极轻灵、敏锐,故觉知力为生前七倍,且具他心通,可阅读他人之心识。但实际上这种存在状态并非六道轮回中的一种,不过是轮回衔接的一个过渡而已。 杨陌如此这般地向杨倩解释了一番后,杨倩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即是说半年前这里大兴土木的时候把您原本埋在地底的骨瓮给挖了出来,把您给惊动了,所以说这家茶馆的生意才每况愈下的吧?” 那老者一哼,道:“谁叫他们把我的骨瓮给挖出来的?阴气外泄之下,他的生意自然便毁了,我可不是故意为难他们的,出了这事也不能赖在我头上,这我也没办法。” 第十八章 中阴身(下) 刚收到编辑的短信,下下周就要上强推榜啦!!请各位继续支持我!!!啊我要加油码字…… 杨陌点头对杨倩道:“这话倒是不假,中阴身阴气极重,转世投胎前神识外游,若是阴气外泄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随即皱眉道:“不应该啊,中阴身存在的时间虽然长短不一,但少则七日、十四日,最多也不过七七四十九日而已,但您怎么过身半年有余了还未投胎转世?” 生者既逝,便是以七日为期投胎转世。所谓“头七”的丧殡习俗便是来源于此。“头七”是根据死者去世的时间,再配合天干地支计算出来的日子及时辰,佛家认为,死者过世后,魂魄则飘荡于天地之间,然后于“头七”之时返家。家人应于魂魄回来前,为死者魂魄预备一顿饭,之后便须回避,以免魂魄见着家人后心生挂念,影响投胎重生,魂魄食过最后一餐饭后便自投胎转世,若头七时没有转世,则须再等七日,等待第二个转世之时。民间习惯说的魂魄,实际上指的就是“中阴身”。 那老者冷冷道:“小子,我还道你见识过人呢,原来也不过如此——何止半年,老朽我过身两年半了!” 杨陌闻言更是一愣,随即立刻醒悟过来,沉声问道:“前辈,您在阳间逗留如此之久,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方便的话请告诉晚辈,晚辈当尽力为您达成!”他知道中阴身即使多么不舍得今世,在每隔七日的转世之时都不投胎重生,但这般下去至多拖得七七四十九日,时辰一到,便须立时再入六道轮回。除非这人生前受到极大的冤屈,冤魂戾气太大,夙愿不达决不罢休,这才有可能四十九日期满后也还未转世,但像这老者这样一拖就拖了两年半的例子却实在是闻所未闻、极其罕有。 这老者听得这话后双目一亮,暗暗沉吟道:“虽然这小子和这丫头看样子至多不过十五六岁,但他既是栖霞斋中弟子,想来当也有些本事,说不得,还真能替我了却这件心愿!”心思一转,脸上已露出微笑,和蔼道:“小兄弟你可千万别客气,我可受不起,你也别老前辈前辈地叫我了,我姓杨,单名一个财字,钱财的财。你叫我杨老伯便好,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老杨也行!” 杨陌忙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硬起头皮喊了声:“老杨!”心中暗呕,想道:“这老伯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一口一个‘小子’地叫我,如今有求于我,竟然还跟我称兄道弟起来了,一脸笑眯眯地样子,倒真似是个慈祥的老人一般!” 听得杨陌叫唤,杨财堆起笑容应道:“哎!小兄弟!” 杨陌听得他这声“哎”,不由起了一身鸡皮,差点连站也站不住了,忙摆手道:“您别这样,我受不起啊!我还是叫您杨老伯、您也照叫我小子好了。老伯,您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快些说与我们听吧!” 杨陌这么一问,杨财不禁脸色沉了下去,隔了半晌才缓缓道:“这件事……还须从十四年前我和我的两个孙女离开家乡的时候说起了。” 十四年前,这老者杨财的儿子和儿媳不幸过身得早,死的时候留下了两个不满周岁的双胞胎女儿。当时家中贫穷,杨财又年老体弱,无力耕作,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两个孙女离开家乡进金陵谋生。 初时三人只沦落得露宿街头,以卖艺乞讨为生,后来被金陵城中一个好心的萧姓大户人家收留,三人便这么过了好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那萧家夫妇下无子嗣,对两名孙女视如己出,起名为翠翠和双双,还请老师来教她们读书写字,实是在她们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这对双胞胎也没有辜负这户人家的期望,从小便乖巧听话、机灵可爱,甚是讨人喜欢。 不过一切在四年前都改变了。淮南首富高财主入住金陵城,并勾结官府、私通黑道,半年内强取豪夺,将金陵过半数的商铺酒肆、青楼赌场划入名下,十数户富贵之家被逼迫得一夜衰微,更有甚者,落得个家破人亡,流落街头的下场。 那户好心的萧姓人家本是经营“萧家布庄”,但一夜间布庄被占、家产无存,萧夫妇万般无奈之下双双悬梁自尽。这杨财爷孙三人走投无路,只得寄身青楼,做些污秽肮脏之事,靠跑腿打杂和洗洁清扫为生,在最低贱的地方干着最劳苦累人的活。不仅如此,不单只逛窑子的人对他们呼来喝去、肆意指示,便是龟公、鸨母也时常将在客人处受的气发泄到他们身上,一时不爽就拳打脚踢、恶言相向。 青楼自古以来便是世情冷暖和人间百态最真实、最残酷的缩影,是以两位孙女虽年岁尚幼,只十岁左右,却每日干的是最劳累的苦活,眼里所见皆是青楼中种种下流淫秽的景况,更是看遍女子水性杨花、男子负心薄幸,心智自然在这种情况下悄悄发生着变化,小小年纪竟也变得沉默冷淡、寡言少语。 两年前,高公子在流连“妙玉坊”时看到了正在厢房打扫的双双,性好幼女的高公子见得如此青稚可爱的双双,二话不说就将她按到在床,来了个霸王硬上弓。失去童贞的双双当晚便投井自尽了,悲痛欲绝的杨财找上高家理论,却被高家的一众护院好一顿痛殴,打得呕血数升、卧床不起,支撑了一个月后便撒手而去。 翠翠含泪将爷爷的尸身火化,装入骨瓮埋在了昔年那家大户人家萧府的后院之中,然而他积怨极深,肉身虽灭,魂魄却始终不肯投胎转世,一直寄居于骨瓮之中。直到半年前,萧家后院为品茗居的老板娘购得,大兴土木之际惊动了杨财的魂魄,使阴气外泄、波及四周,这才有了半年间品茗居生意每况愈下之事。 听得这般曲折离奇的故事,杨陌与杨倩均是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两人自是心情沉重,杨倩更是听得眼圈红红的。谁都没想到,最初不过是想调查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不好的问题,结果却牵连出背后这么多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 “怎么样,小兄弟?”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这十多年来悲惨的遭遇,杨老汉有些戏谑地看着面前不过十五岁的杨陌,道:“没被吓着吧?若是觉得没法帮我完成夙愿,你就尽管开口,我不会强求你为我干什么的,至多我便再在这里游荡上十年,看看什么时候还有……” “不!”杨陌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即使是惹上天大的麻烦,我今番也一定要把这个高财主拉下马!” 第十九章 何处寻 今晚吃完年夜饭看春晚……偷个小懒,两更合一,一章全投放,祝各位除夕快乐!! “咚!咚!咚!”鼓槌重重地敲击在衙门门口的牛皮大鼓上,鼓声遥遥传出,回荡在人们耳边…… “哼,没用的,你就别再白费功夫了!这金陵太守若是有一天管事儿的时候,也不至于搞成现在的样子了,还不如直接冲进去揪住那太守当面质问个明白。”杨财懒洋洋地飘浮在杨陌身后,好一阵冷嘲热讽。 杨陌沉声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好歹也是良民百姓,有冤报官,这还是照律令来比较合适。”言罢又拿起鼓槌“咚咚咚”地敲了一通。 两人一鬼商量了一晚,决定先报官跟太守说个明白,这才一大早地赶到衙门来击鼓鸣冤,没想到敲了半天里头也没半点反应。 又等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一名官差探出头来问道:“何人在此击鼓?”待看得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不由皱眉道:“你有何事?小孩子家可不要无事生非,没事不要乱敲!” 杨陌拱手道:“小民杨陌,今番击鼓实在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告,那——”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官差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有天大的事也明天再来吧,今日太守身体不适,并不在此间。”说完打了个呵欠,转身便要关门离去。 见他就要关门,杨陌赶忙踏前一步伸手格住了大门,道:“小民绝不会信口雌黄、无事生非,这金陵城早已乌烟瘴气,一片混乱不堪了!太守若还不做些正事,只怕这座城市就要生生毁了!” 那官差用力拉了拉大门,哪知那门被杨陌一格之下竟似在地上生了根,用尽全力也不能把门关上分毫,那官差心中着急,喝道:“你莫要妖言惑众!太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哪里轮得着你这小屁孩来管!你若再不放手我便要拉你治罪了!” 杨陌听得他竟然说出这种话,不由一愣,微一分神手上便是一松,那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栓起,隐约听得那头传来官差骂骂咧咧的声音:“这是见了鬼了,都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人不知好歹!告官?官是那么好告的么?连太守都管不了哪里轮的着你来说话……”越走越远,声音渐小,终于再不可闻。 杨陌呆呆地立在原地,杨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陌,你也无须太过伤心,其实这结果应该早就能料到的,若非朝廷养得这班饭桶,这满城百姓又如何会遭这种罪呢?” 杨陌叹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了,我幼时见金陵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道这太守治理有方,能是个好官——哪知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昏庸无能的饭桶罢了!” 那杨财老伯的魂魄飘到杨陌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片刻,眼神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古怪。 杨陌刚刚碰了一个大钉子,见他这般眼神,还道他要来奚落自己,当下没好气地说道:“你莫要多说了,我哪知这太守是这般不管事,如今碰了钉子算我倒霉!” 杨财看了好一阵,这才迟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杨陌,小陌……你可是名叫杨陌?陌生的陌?以前可是杨家村的?” 杨陌点了点头,忽想起这老伯也姓杨,“啊”了一声道:“杨老伯,你既然也是姓杨,莫非你也是杨家村人士?你十多年前背井离乡便是离开杨家村?” 杨财“哼”了一声道:“还算你没笨到家!”又叹道:“没想到你竟然是杨陌,昨夜也没问你名姓,没想到你竟然是小陌!” 杨陌见他便只反反复复念叨自己的名字,不由奇道:“杨老伯,莫非您以前认识我?”心中思忖,这杨老伯十四年前离开村子,自己今年十五岁,想来当时才只一岁大。 杨财点头道:“我与你也算有缘,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嗯,你父母也算是我的旧识,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可好?” 杨陌黯然道:“我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身啦!我娘……我娘也过得不好,现下不过是在村中和我弟弟两人相依为命罢了。” 杨财听得他父亲过身不禁嗟然,待听得他有个弟弟,又奇道:“弟弟?你还有个弟弟?” 杨陌点头道:“我弟弟单名一个暄字,比我小五岁,应该是您进了金陵后出生的,所以您这才不知道。” 杨财嘿然一笑,自语道:“杨暄,杨暄,你还有个弟弟叫杨暄?早知道如此我那时……”说道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对杨倩问道:“小姑娘,你不会也是杨家村的吧?” 杨倩答道:“老伯,我叫杨倩,是杨汉的女儿。” 杨财“哦”了一声道:“杨汉那家伙我认识,小伙子挺精神的,人也憨厚老实——我走那阵子你娘正怀着你呢,六个月,肚子有这么大呢,”说着便用手在自己身前一比,又道:“后来我就离开了杨家村,唉,一晃这么多年,都这么大了。”语气中不禁多了几分感慨。 聊到父母,杨倩勾起心事,叹道:“也是被那高财主害的——我爹如今正卧病在床,家中偏偏拿不出钱来买药治病,唉……” 杨陌冷哼一声,道:“我不管那太守究竟在不在、管不管事,今日我定是要问个明白!”说完上前几步,双手抚上了面前的大门,还没等杨倩开口制止,只听“咔啦”一声脆响,门后木栓已被他发力震断。 杨倩跌足道:“小陌!你怎的这么鲁莽!官府这路子行不通我们就再寻个其他法子便是了,你何必这么着急,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把门闩给弄断了?这下如果不快点离开,只怕真是要被拉进大牢了!” 杨陌冷冷道:“如何要逃?我进都进不及,又怎会害怕逃跑?我今日非得进着衙门看一看,看这群吃公粮不办事的饭桶能把我怎么着!” 杨财也一翻白眼道:“杨倩闺女,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我们是来报官的,又不是来扰乱公堂的,他们不拉那些鱼肉百姓、强征明夺的人,难道还来拉我们?还是杨陌小子说得好,今日我们就好好地问他一问,看他们能拿我们怎么着!”他是魂魄之身,官差连见都见不着他,自然不能拿他怎么样,是以他丝毫不惧,杨陌闹得越大他就越是开心。 不待杨倩再说,杨陌飞起一脚,那大门被他伸脚一踹之下应声而开,只见衙门院子里三五名官差一起愕然望来,他们或是倚在门边打瞌睡,或是坐在门槛上玩骰子,此刻都是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是没有想到门口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竟会强横到破门而入,视官府为无物。 杨陌见得几人这般模样后,不怒反笑道:“这便是堂堂金陵衙门么?几个大官差不去办正事,不拉歹人、不管投诉,竟然一日到晚在办公之所无可事事!我原本还想着你们能替百姓伸冤,看来真是瞎了我的狗眼了!” 听得他厉声怒斥,几名官差都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那名适才开门的官差闻言大怒,提起木棍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强闯官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杨陌仰头狂笑道:“我早便不要命了——整个金陵的百姓都快没命了,你还站在这里说这些!你们都给爷闪开,让太守出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 那官差怒道:“大胆刁民,你有何资格说这些话?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的了!”言罢卷起衣袖便要上前动手,却被身旁一名年岁稍长的官差一把拉住,劝阻道:“狗子,算了吧,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别太为难他们,太守也交待过的,难道你忘了?” 那官差“狗子”听得这话,勉强放下棍子,愤愤道:“赵叔,就是太守太过仁慈了,这帮刁民才会三番四次地造次,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他们是不会得到教训的!” 赵叔拍拍他肩膀道:“你先消消气,待我跟他们说说。”转过头对杨陌道:“小伙子,不是我们不让你见太守,太守真的不在这里啊,你还是请回吧。” 杨陌见里院大门紧闭,里头无灯无火的,半分声响也没有,心中倒是相信了太守不在,当下只有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赵叔见他沉思不语,只道他担心自身安全,便又道:“你不用理这大哥,他嘴上说得凶,但也不是真个要教训你们,再说了,有我在,我不会让这些官差对你动手的。弄坏大门的事我给你在太守面前担当着,料来太守宅心仁厚,也不至于会为难你们两个孩子,你们就放心吧。” 杨陌听他说到太守“宅心仁厚”不禁心中有气,然而他语气恳切、态度温和,倒也难以对他发脾气,当下点点头道:“那如此有劳了,既然太守今日不在此间,那我们明日再来吧。” 赵叔摆手制止道:“明日只怕太守也不来这儿。” 杨陌问道:“那他什么时候来办公?” 赵叔苦笑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办公啦,就是好不容易来得一趟也是把状纸草草翻阅一下就回去了。” 杨陌闻言大怒道:“怎的这样!这太守也忒不是人了!” 赵叔连忙制止道:“小伙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要让别人听到了只怕你得吃不了兜着走!”随即叹了口气道:“太守也是自家有苦自家知啊!这些年来他家中乱七八糟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呢!” 听得赵叔似乎话中有话,杨陌不禁和杨倩对望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只觉这事不像看到的那么简单,似乎另有隐情。 杨倩微一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另想法子吧。”说完强拉着犹自不愿离去的杨陌出了衙门,一路上还听得里头的官差不住骂骂咧咧。 杨倩拖着杨陌出了门,却一直不停,直到转过了一条街这才停下,杨陌甩开杨倩的手,怒道:“你干嘛要把我拉走?我还有好多东西没问他们呢!” 杨倩哼了一声道:“你能问什么?今番没被关进牢里算是你走运了!下次可别再这么鲁莽了。” 杨财跟在两人后头,插嘴道:“你少吓人了,你们两个又不是没功夫的,你们不打官差就谢天谢地了,他们哪里捉得住你们?” 杨倩瞪了杨财一眼,说道:“杨老伯,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习武之人怎能仗着有点儿功夫就为所欲为?再说了,下山前师父师公叮嘱过,不到紧要关头千万不要展露身手,其实方才已经可以算是破了戒啦!” 杨陌心中不服,嘴上喃喃道:“官府差人本该是捉歹人,为百姓服务的,怎么能随便拉人坐牢呢!” 杨倩不屑道:“你道现在的金陵还是以前的太平盛世么?谁规定官差就要捉坏人了?谁规定大牢就不能关百姓了?多少无辜之人被人诬陷,平白无故地关进大牢里十多年,甚至是丢了性命,你倒好,官府没惹你,你倒是惹上人家了!你还真是嫌命长了呢!” 杨陌赌气道:“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说现在倒是要怎么办啊?” 杨倩沉吟道:“说不得,现今只有上太守家看看了——听那差人说的,我倒是想看看堂堂一个金陵太守能有什么难处,竟能让他抛下工作,将全城百姓弃之不顾!” 杨陌双目一亮,赞成道:“说得好!那我们今晚再来一趟夜探太守府!” 听得这话,杨倩连连摆手道:“这可行不通!难道你真想偷偷潜进太守府,拿把刀子架在人家脖子上质问么?我们又不是山贼!” 杨陌皱眉道:“那你待怎的?” 杨倩笑吟吟地说道:“你可别忘了,我们还有他呢!”说完伸手向杨财一指。杨财见他俩说得好好地忽然扯上自己,不由愕然道:“我?” 杨倩点头道:“那自然是靠杨老伯您了,以您的中阴之身,那太守府还不是来去自如?” 杨财苦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打得如意算盘,连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不放过!罢了罢了,我到那太守府里探探便是了,你们且在这儿等我片刻。”他久居金陵,自然知道太守府在何处,说完这话便轻飘飘地升上半空,往城北的方向飘去。 第二十章 遗路婴(上) 两人百无聊赖地等得半个时辰,这才见杨财晃晃悠悠地回来,杨陌忙问道:“杨老伯,你可查出了什么?” 杨财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可当真是奇怪得很呢。我离那太守府还有半条街呢,就觉得阴风阵阵,就是连我这种中阴之身也觉得心里一寒,感觉……感觉倒像是进了地狱一样!” 杨陌和杨倩对望一眼,苦笑道:“怎么会这样?这马太守怎么又会惹上什么邪魔妖道?难怪也不上衙门办公,原来竟然是中了邪了。” 杨财摇头道:“马太守本人没事,虽然长期身处阴邪之地,但毕竟没有被邪魔之术直接作用,倒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杨倩奇道:“那是谁中了那邪术?” 杨财道:“是他闺女!啧啧啧,我看只怕那闺女中那邪术也得有个好几年了,已经深受其害,病得都脱了形了!若非凭着些名贵药物吊着一条命,只怕早就变得跟我一样啦。咳,也难怪啊,那马太守整日只守着她的宝贝女儿,连饭都吃不下,怎么还有心思办公呢!” 杨陌问道:“您可看得出她女儿是怎么中的邪的?会不会是鬼障术?”他不由想起昔时上栖霞斋之前,杨倩正是中了鬼障术这才一直昏迷不醒,若非石正瑾为她施法驱邪只怕也早就一命呜呼了,是以杨财一提起马小姐中了邪术,他便登时想起了这件事。 杨财两眼一翻,哼道:“什么鬼障术、神障术的?我又没有修过道学过法,我哪里知道这么多?除了身躯是中阴身之外,我的思维和意识都不过还是一个六十岁的老汉罢了,别忘了我不过是个还没有投胎的魂魄而已,又不是鬼!”他被杨陌问了个不知,心中不爽,加上人一老就容易唠叨,一时间竟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 杨倩见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甚是有趣,忙掩了嘴忍住笑,杨陌却没那份闲心,皱眉道:“既然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回事,那说不得,我们便上太守府看一看吧。” 杨倩道:“你也真能想,人家马小姐也不是病了一天两天了,估计马太守把整个金陵的名医都请遍了,可他家小姐不还是没治好嘛!你也不想想人家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把两个小孩子当神医吧?” 杨陌道:“不管怎么说,终归总得试一试才知道。杨老伯,劳烦您来带路,我们这就上那太守府走一趟!” 杨财同意道:“总得过去看看的,要是人家不给咱们明着进,那大不了就暗着进去呗!” 杨倩虽然对于他提议的“暗着进去”颇不以为然,但也赞成好歹先去马府那边看看,当下再无异议,两人便由杨财领着往城北而去。 哪知那阴气竟然强盛至斯,离马府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时杨陌便已感觉到了,不由咋舌道:“好强大的邪术!这马大小姐能留得一条命活到现在也真算不易了。” 杨倩对于阴邪之物的感应远没有杨陌强,此时还没察觉不妥,但听得杨陌这么说也是心中担忧,皱眉道:“栖霞山周围方圆百里之地都被结界笼罩,这些日子也没听师长们提起有何异常,想来应当不是山中鬼怪所为,很可能是有什么人从中做了手脚!” 杨陌心头一凛,道:“你说的没错!而且这阴气之盛,远超普通鬼怪之气。只怕这回真是遇上歹人了,而且还是个识得法术的歹人,我们可得小心点!” 待到两人来到马府门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常人自然不觉有什么异常,看到的只是一个大门紧闭宅子,但两人修习法术多年,自能感觉到府中阴气大盛,杨陌甚至还能听到隐隐有冤魂鬼叫之声传来。 杨陌踌躇道:“这……只怕这回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了,我开初只道是个鬼障术之类的玩意儿,那我们做个法驱个邪也能把这马小姐救活,哪想得阴气这么强盛,这术法强大得远远超出了我们能解决的范围!” 杨倩知杨陌身兼异秉,但既然连他都说无能为力,自己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当下叹了一口气,心中思量着是不是该回山禀报师尊,请他们出马来解决问题。 两人正自没主意间,马府的大门忽然“咿呀”一声打开了。此间阴气强盛,气氛甚是诡异,一直紧闭的大门忽然一下子打了开来,两人都是吓了一跳,连连退后了两三步,待看得原来是两名家仆,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暗笑自己大惊小怪。 只听那两名家仆边走边谈道:“十五一过,果然小姐的病情又加重了,唉,每月都这么折腾,折腾也折腾死人了!”另外一人道:“就是啊,可每月请法师来诵佛驱邪也不见有多大用处啊。” 先前一人道:“那也没法子啊,能有一点用处就算一点嘛,唉,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也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了……”旁边那人答道:“你说也真邪门,怎么小姐开始还好好的,到后来就越来越不行了,现在天天床上躺着都起不来了。哎,你说啊,会不会真的是中了邪了?” 先前那人连忙“嘘”了一声,似是心中害怕,轻喝道:“别乱说!光天化日的,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哎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杨陌听得两人交谈,忙快步赶上,高声道:“两位大哥请留步!” 两人讨论着些鬼邪怪异之事,正自心虚,忽听得有人叫唤,登时都是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不由皱眉不悦道:“你有什么事?” 杨陌赔笑道:“我方才听得两位大哥提起打算寻法师诵经驱邪,恰好我也学得几年佛法,粗通驱邪之法,我愿意去府上为你家小姐驱邪。” 那两名家仆对望一眼,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人道:“小鬼,说大话也不打草稿!哪有法师像你这样的?你说你是理发师还差不多!” 另一人也笑骂道:“哪家孩子这么胡闹?别扰着大人办事,乖乖回家念书吧,看你长得挺俊,衣裳也挺光鲜,不像是个不懂事的人啊!” 杨陌愕然道:“那法师不是像我这样,那该长成什么样子?” 一名家仆道:“法师自然是光脑袋、穿袈裟的得道高僧啊!看你样子是没去过和尚庙吧?” 杨陌正色道:“两位大哥这么说就不对了。相貌穿着不过是表象,可千万不能以貌取人。慈眉善目者可能是大奸大恶之辈,面相凶恶者又何尝不能是散尽家财的善人?佛法一道更是如此,正所谓‘佛为自然,自然为佛。人在佛中,自然成佛’,只要心中存一善念,人人皆可成佛——我怎么就不能是法师了呢?” 听他说得严肃,两名家仆都是一愣,相视一望后又是好一阵大笑:“小伙儿说得跟真的似的,哈哈哈……”“就是啊!要不是看着是个小孩,单听这番话我可能都信了!”说完理也不理杨陌便转身而去。 杨陌急得直跺脚,大喊道:“喂!我说的可是真的啊!哎,跟你们明说了吧,我叫杨陌,乃是栖霞斋第十九代弟子!” “哈哈!栖霞斋!哈哈!”“这小子这么能想呢,简直可以去写传奇小说了!”“就是啊,哈哈哈!不行了,我笑的不行了,回头一定要讲给康哥听……” 两人遥遥而去,嘲笑声飘入耳中,直听得杨陌呆如木鸡,杨倩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是“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 杨陌转头看着她,不悦道:“小倩,就是你也笑话我!” “哈哈哈哈哈哈!”杨财可没有杨倩那么斯文,此时已经笑得漫天乱飞了:“小陌,你……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你跟他们说你是法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啦……” 看着紧闭的马府大门,杨陌泄气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我说要半夜偷偷进去你们又不让,我说我给他们作法驱邪他们又不让,那你们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样才能进去?” 杨倩看了看杨陌,沉吟道:“如今倒是有个法子……不过只怕你不愿意罢了!” 杨陌听得还有法子,不由双眼一亮,急道:“你有法子怎的不早说?快说,什么法子?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进这马府,怎么着我也认了!” 杨倩左看看右看看,好好端详了一下杨陌,这才点点头道:“若是给你买身僧袍,买些法器什么的,然后把你的头发剃了,以我的易容术,把你化妆成一个得道高僧倒也能有个七八分像!” “什么?”杨陌听得大骇:“你这法子也太……也太狠了吧?” 杨倩嘻嘻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愿意,怎么,你刚才的话可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是说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进这马府,怎么着你也认了么?” 杨财听得有趣,也嬉皮笑脸地,不怀好意地看着杨陌。 第二十章 遗路婴(下) 杨陌狠狠瞪了面前的一人一鬼,无奈道:“好啦好啦!我扮高僧就是了!你们一个是女的,一个还不是人,真倒霉啊,谁叫我是唯一一个男人呢!” 杨财嘿嘿一笑,幸灾乐祸地道:“我知道东城乌衣巷那儿有全城最好的剃头师傅,怎么样,用不用我带你去啊?” 杨陌怒道:“你敢过来试试看?看我不把你打得形神俱灭!”说完恨恨离去,真便自去寻剃头师傅了。. 杨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道:“杨陌,杨陌,你小子还真是个不安分的主!嘿嘿,你还只一岁不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明明在路边都冻得不行了还不让人抱,我抱你的时候脚还一直乱蹬……”忽然似是记起一旁有人,连忙收口,悄悄瞟一眼杨倩,不敢再说下去。 杨倩却只淡淡道:“杨老伯,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小陌?” 杨财立刻答道:“没有啊,我哪有什么事瞒着他?我的确是小时候抱过他,的确是认得他父母,的确是……”一遍口中敷衍,眼珠子却不停乱转。 “小陌他不是他爹娘生的!”杨倩忽然疾声道,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杨财。 “啊?你怎么知……你说什么?我不懂!”这话虽然说得奇怪,但落入杨财耳中却使他大惊失色,慌忙应答,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杨倩叹了口气,道:“果然如此,我早就觉得不妥了,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见杨倩识破,杨财当下也默然无语,过了好久才叹道:“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帮了他呢,还是害了他!”语气中略带悔意,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十四年前,我刚刚入金陵时,当时我们爷孙三人无依无靠,落得个流落街头的下场,也不知道哪家夫妇这么狠心,竟然将这不到一岁的孩子扔在路边,偏偏还是个冬夜,他小脸蛋都冻得红通通的了,嘿嘿,却还是倔得很,连抱都不让我抱一下,只不停地蹬脚!”想起当时的场景,杨财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杨倩同情道:“那也真难为您了,身边带着一对不到一岁的双胞胎孙女,偏偏又拾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弃婴。然后您就将小陌送给了丁姨他们夫妇抚养?” 杨财道:“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刚好小丁他们家一直没有孩子,老是盼着盼着的,我便把小陌交给他们了。”随即又摇头苦笑道:“后来听得小丁她一直没善待这孩子,唉,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刚才听小陌说他还有个弟弟,要是早知他们后来还生了个男孩,我当初就指不定把这孩子送给哪家了!唉,捡的毕竟不如自己生的亲啊!” 想起杨陌幼时遭的罪,杨倩不禁默然,好半天才喟然道:“杨大叔过身得早,要不是,也不至于让丁姨这么虐待小陌呢。” 杨财忽然想起一事,奇道:“对了,小丫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小杨小丁他们亲生的?” 杨倩微微一笑,道:“这说来其实也不难猜,小陌乃是家中长子,照说理应受到父母亲最大的关爱,但事实上他却比谁家孩子受的苦都多,这已经很让人起疑了,再说了,小陌皮肤白,又是双眼皮、高鼻梁,而他弟弟暄儿生得虎头虎脑、皮肤也黑,跟他没有一丁点儿像的。再加上暄儿的单眼皮、塌鼻梁,杨叔叔长什么样我不清楚,但倒是跟丁姨像了个十成十!虽说至亲血缘之人有时容貌也不甚相似,不过差得这么远的却从来没有见过。” 杨财听她分析得入情入理,不觉对这小姑娘肃然起敬,赞道:“好一个细致聪明的小丫头片子!” 杨倩笑了笑,道:“其实您也不必太过自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是福是祸都难说得很,您当初将他从寒冬的街头救起已是积下福德、行了善业,将他托付给杨叔丁姨一家也算不上是坏事,只要广积福德、行善避恶,那自然便问心无愧了。” “是啊,正是如此!”听得杨倩一席话,杨财不禁眼前一亮,口中反反复复玩味着那两句话:“只要广积福德、行善避恶,那自然便问心无愧了!”不觉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哈哈哈,哈哈哈……”杨财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杨倩也捂着小嘴,笑得花枝乱颤。 杨陌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门,苦笑道:“行啦行啦,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至于笑得这么厉害么?” 杨财飘到他面前,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好好地全方位端详了他的光头,笑道:“啧啧啧,这头剃得真好啊,你敢说你不是去乌衣巷那边剃的么?哎呀呀,如果你把袈裟一穿,那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淫僧嘛!哎呀……你怎么打人!” 杨陌左手结了一个法印,二话不说便扬起右手一掌打在杨财身上,杨财吃痛,忙急急往后飘开几丈,怒气冲冲地瞪着杨陌,他化为中阴身已经两年余之久,然而因为中阴身乃是魂魄,并无实体,故杨财这么长时间里从来没有触觉,没法子摸东西,其他人也没法触着他,这般骤然被杨陌打了一下,当真是又惊又怒又出乎意料,却又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刚才自己一瞬间又重新有了躯体,心底倒是觉得若是能时不时被人这么轻轻打两下也挺好的。 杨陌冷冷道:“杨老伯,我先前不过敬你是长者,你可莫要以为我真不敢打你、真打不着你!” 杨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毕竟有所忌惮,只不住在一旁飘来飘去,却不敢再开口奚落杨陌,也不敢太过分靠近。 杨陌一摸怀里,苦笑道:“小倩,还有一事要说与你听。这次剔头用去了十文钱——我身上已经不足三十文啦!早就不够钱买什么僧袍法器了,这可怎么办?” 杨倩皱眉道:“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既不能偷、又不能抢,难道只能回杨家村一趟把我给我娘的那些钱拿回来一些先用着?” 杨财嘿嘿一笑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倒有个法子,我们可以上赌坊去——杨陌小子,你跟我联手,定然战无不胜、称霸赌坛!” 杨倩摇头道:“这个只怕不太合适吧?若是师父知道了该责骂我们的!” 杨财白眼一翻,“哼”了一声道:“小姑娘倒是迂腐得很,我们既不偷又不抢,碍着别人什么了?怎么去赌个钱也不让?” 杨陌也赞同道:“小倩,五戒里头只有不杀生、不淫邪,也没有让不赌博啊,我觉得这法子挺好的!”他话虽大番道理,但心中真实想法却是好奇心起,想上那赌坊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杨财自然也没安什么好心,他为中阴之身,若说起利用自身优势出老千,那可是比吃生菜还简单,但苦于没有实体,只处于能看不能赌的处境,这次刚好想借杨陌的名义也来过一把赌神的瘾。 两人心怀鬼胎,都是举双手赞成,杨倩自然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鬼主意,但细细一想,这法子虽然不是正道,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当下也点头同意了。 第二十一章 千金台(上) 见得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大摇大摆地穿堂而过,那女孩一身白衣,恬静优雅的气质与赌坊内喧杂哗然的气氛格格不入,她身旁那男孩生得眉清目秀、白皙瘦弱,本应也是个清雅斯文的人物,偏生又留了个光头,端的是不伦不类,这两人还边走还边东张西望,对着周围指手画脚,众位赌客在忙着呐喊下注之余也不由转头多望他们一眼. 这江南第一赌坊“千金台”当真是千金所铸、珠宝所饰,大厅内一派金光闪闪、珠宝流光,极尽奢华气派,杨陌看得惊叹不已,一路上叹服不已,只觉什么都稀奇,不住向身边的杨财询问,想来杨财生前一贫如洗,死后化为中阴身倒是常来赌坊,对这赌场中的规矩、玩法和器具等均甚是了解,当下便一一为杨陌解答。 这“千金台”虽只一层,但占地极大,杨陌先前已觉得“萧家布庄”大得怕人,然而只怕“萧家布庄”三层楼平铺开也不及这“千金台”一半大小。赌坊内分隔为好几个区块,各自有不同种类的博彩游戏,或是拿着小骨牌玩叶子戏,或是骰盅摇得哗哗响地开大小,或是安安静静地对弈围棋,甚至连斗鸡、斗蟋蟀的都有,总之囊括了当时大唐内几乎所有的赌坊项目,粗粗一看竟有好几十种,直看得杨陌暗暗咋舌。 小方不过只是“千金台”里一个普通的伙计,他虽然年纪轻轻,但赌坊之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早便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谁是富家子弟、谁是身上没两个钱纯粹来凑个热闹的、谁是赌神、谁是水鱼,只看得几眼便能分辨得个不离十。凭着这般本事,这半年来小方连着帮了赌坊几个大忙,便是连这赌坊的主人也因此而对他刮目相看,从此对他青眼有加、颇为器重,逐渐将他视为日后的接班人。 这次看得这两名赌客虽只孩子模样,但衣着光鲜、气质出众,想来定是出身不凡,身上有得几个钱,再看两人进了赌坊便兴奋得东看西看,还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那十成十是头一次进赌坊的孩子了,看来这趟又能从他们身上捞得不少银钱。 想到这里,小方侧着嘴阴阴低笑了数声,连忙迎上去殷勤道:“两位小爷,看样子是第一次来吧?需要我帮您什么忙吗?” 有人突然搭讪倒是吓了杨陌一跳,杨陌本被这赌坊内的华丽装潢和种类繁多的项目搞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待听得他说是来帮忙,不由喜道:“啊,好啊!我们正是第一次来……”才说到一半,忽听耳边杨财喝道:“小子住口!你要是说自己是第一次来的,不怕被别人当肥猪给宰了么?” 中阴身的话小方自然是听不到,但这话落在杨陌耳里却是令他不由一凛,改口道:“……第一次来这个‘千金台’,哎,以前都是在家乡的赌坊玩一玩,赢得腻了,便想换个地方试一试,出来见一见世面。啊哈哈,你们这‘千金台’果然是比我家那破地方的小赌坊大上好多啊,哈哈!” 听得杨陌这般胡诌,小方用脚趾头也想得出他在强充门面,当下也不揭破,只笑笑道:“是,是,谢谢小爷夸奖!原来小爷您是此道高手,想来也是一方赌圣!请恕我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出言冒犯了!”说完躬身作了一揖。 杨陌虽然面厚如墙,但听得他高帽一顶接一顶地送来,什么赌圣、什么有眼不识泰山,毕竟是自己说谎,其实也自心虚,见他作揖,忙也回以一揖,道了声:“不敢!” 小方又问道:“不知小爷您玩惯哪种花样?不知我们‘千金台’可有您看得入眼的玩法?” 杨陌点头道:“这倒是有的……嗯,花样嘛……”想了想,忆起幼时在杨家村中见邻家孩童以蟋蟀相戏,便道:“我平时玩惯了斗蟋蟀,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此话一出,小方登时目瞪口呆,心道:“这还真是个孩子!斗蟋蟀不过是村里孩童之间的小打小闹,这里怎么会有呢!这小子说大话也不打草稿,连大人赌坊里有什么项目也没搞清楚就在我面前装老手!”只得苦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这儿还真没有玩斗蟋蟀的……” 不仅小方听得愣住,便是杨财也被他这话激得差点再死过去一次,连忙骂道:“你小子快别添乱了,速速把这人给打发了吧!”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杨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谁知入手处光滑如镜,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刚剃了个光头,一时间手不知道要放哪儿,不禁尴尬地笑了笑,道:“有劳了,我们自己随便看看就好了。我叫杨陌,你呢?”他虽不得不打发面前这人,但却对他颇有好感,想也不想就通报了自家性命。 听得他这么说,小方心中微觉失望,这么大一块到嘴的肥肉可能就要飞走了。心中不爽,但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来,反而堆起一个笑容,拱手道:“原来是杨小爷,幸会幸会!小的姓方,大家都叫我小方。既然如此,那杨小爷您就慢慢玩哈,有事叫我,我就在左近,喊两声小方就好!” 看小方走远,杨倩才怨道:“你怎的也不打声招呼,随便就把自己姓名说了给人家听?便是要说,好歹也编个假的吧!” 杨陌却是不以为然地笑道:“说了又如何?我看这人挺好啊,成天笑嘻嘻地,心里一高兴就说了呗,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闺名不能随便说的大姑娘。” “成天笑嘻嘻就是好人了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杨财教训道:“他一个赌坊里的伙计,他是黄鼠狼,你是鸡,他能对你安得什么好心?你别看他对你笑,其实他是对着你兜里的钱笑的!” 杨陌嘿嘿一笑道:“那可真找错人了,我兜里也就二十多文而已。” 杨倩想起那人一副殷勤的模样,不由也感到有趣,笑道:“就是!我看这小方一副人精样儿,这次也看走眼了!哪想得到你是个绣花枕头,外表光鲜、身上却没几个钱?” 杨财也不禁莞尔道:“要是让他知道你身上点钱连一件像样点的衣服都不够买,不知道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哈哈,哈哈!”想到这层,三人都是笑得弯了腰。 “好啦,好啦,”见说笑说得差不多了,杨财又摆出架子道:“这次就算是这样了,下次可别再这么轻易相信别人了,名字说说也罢了,栖霞斋三个字可是连提都不能提!” 杨陌口中应是,心中却甚是不以为然。 杨倩问道:“杨老伯,赌坊中玩法不下数十种,依你所见,我们现在应该尝试哪个赢钱的把握最大呢?” 杨财嘿嘿一笑道:“这个嘛,我早有计较。叶子戏学来不易,料杨陌这小子天资愚钝,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斗鸡什么的我们又没有必胜的把握,最好还是玩骰子,赌大小,根本不用学,做起手脚来也是轻而易举!” 杨陌眼前一亮,喜道:“好啊好啊!那我们快点去开赌吧!” 杨财笑道:“你这小子听得要赌便这么激动,看来倒是个天生的赌徒!这次我把你领到这儿来,但愿别把你给带坏。” 杨陌肃然道:“赌钱只是一个手段,我怎么会沉迷呢?我只是需要钱去买僧袍法器而已,赌够了立刻收手!” 杨倩点头道:“如此最好,也免得赢得太多了引人起疑。”话虽这么说,但心中担忧,以杨陌好玩的性格,只怕待会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停手的了。 当下两人一鬼找到玩骰子的地方,只见一大张桌子上趴满了十来个赌徒,人人两眼充血、目放青光,不住拍着桌子,口中“大!大!大!”或是“小!小!小!”地喊着。桌子中间一条白线划分两半,一边写着“大”,一边写着“小”,两边都堆起了小山一样的赌筹。 那摇盅的庄家将小小的骰盅摇得噼里啪啦直响,三个骰子在盅里撞个不停,赌徒们口中拼命地呐喊,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小的骰盅,整颗心都悬在上面。那庄家忽然一停,十来个赌徒一起闭嘴,大气也不敢出。隔了一会儿,骰盅缓缓揭开,“六点!六点!”“哈哈!是小!我押中了!”“他妈的,又输了,运气真背!”骰盅揭开,原是两个一点一个四点,合计为六,真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桌边熙熙嚷嚷闹得一会儿,各自将钱分完后,伴着“再来再来!”“押大押小,买定离手!”的喊声,新的一局又开始了。 杨陌看得新奇有趣,忙问道:“杨老伯,你快教教我吧!” 杨财笑道:“这个简单,庄家合计摇三个骰子,开盅之前赌客押大小,十点以下为小,十一点以上为大。赌一赔二,虽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但也是赔率最低的了。” 又一局盅开,这次却是个“十”,押小的人甚多,当下眉开眼笑地分了钱,众位押大的赌徒都是一声叹息。杨陌看得心痒难耐,猴急道:“那我现在就下场开赌吧!” 杨财笑道:“好。一会儿你可别赌得连我们都忘了便好。” 第二十一章 千金台(下) 杨陌没功夫跟他耍嘴皮子,当下挤到赌桌旁边,大喊道:“来来来!加一个!我押大!” 这一局本已投注下定了,庄家正准备摇盅,众人忽见一个光头小男孩跑过来吵吵嚷嚷,都是心中不悦,挥手喝道:“小孩子一边去!要赌也等下一局吧!这局已经下完注了!” 杨陌拗不过众意,只得闷闷不乐地看着庄家把那骰盅天上地下地摇……c看得开出来是个“十二”,正是大,杨陌不由心中愤愤。 分完钱后,有人笑道:“小光头,这回可以下注了,你身上有多少赌筹啊?” 杨陌一愣,道:“赌筹?赌筹是什么?我有钱!” 那人听得他这话,又好气又好笑,解释道:“你得先把钱换成赌筹,喏,就是这些竹签子,等你赌完了以后再到前台处换成银子。”那“千金台”的赌筹也自非一般的竹签,乃是由上好的竹木所制而成,外面贴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绘有赌坊特别设计的标识,显是造价不菲。 杨陌点头道:“原来是如此。”说完将怀中的二十多文钱放到桌上,问道:“这么多钱够买几个赌筹?” 见得二十几文钱,庄家不由大怒道:“小光头别来捣乱!我们‘千金台’一个赌筹半两银子,你二十几文钱来买个屁!” 杨陌愕然,不由看着半空中的杨财,杨财赌坊虽来得多,但他既不能亲身参赌,故对于这些细枝末节也未留意,当下也只有无奈地耸了耸肩。 一众赌客也是怒不可遏,挥手赶人,“小光头竟来捣乱!”“没钱上赌坊来干嘛?”“看你小小年纪,回家捏泥巴玩吧!” 杨陌回头看看杨倩,杨倩纵然再怎么冰雪聪明、计智百出,却也没办法给他变出一个赌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另想他法。 见杨倩也没了主意,杨陌登时叹了口气,默默收起那二十多文钱,正打算转身离去,忽听一人道:“且慢!” 杨陌回头一看,见说话者乃是一个头戴斗笠,胡子拉杂的中年大汉,那人身后的墙上斜倚着一把外表又脏又破的长刀,面前的赌筹已堆得小山一般,想来没有个一百也有八十。唐朝习武之风渐盛,许多人习文之余也学得些武艺傍身,想莫说常人了,便是那百余年前的盛唐诗仙李太白也精通剑术,而华夏大地上挂把剑游历大江南北的剑客更是多如牛毛,这中年大汉这身打扮,想来也是个游历江湖的游侠,途经金陵便一时手痒进得“千金台”来试试手气。 那大汉豪爽道:“我老孔最见不得人赌得没钱了,大家赌钱图什么?图钱吗?最后能赢钱的能有几个!不就是图个乐子嘛!来来来,光头小兄弟,你没钱,我借给你!” 杨陌眼睛一亮,忙谢道:“谢谢大侠!” 有赌客笑道:“孔光腚,你可是忘了你前几日输钱输到什么样了吗?今日你不过手气好了点罢了,这时候充大方,待会儿别又哭穷了!” 这大汉名叫孔炎轩,乃是关中人士,十多年前艺成出山后,仗一把长刀游历江湖。他生性好赌,立志行侠天下、赌遍大唐各号赌坊。月前途径金陵,这“千金台”闻名江南,如何又能错过?当下进来一试身手,哪知这一待就是待上了个把月,他虽面相不善,但出手阔绰、豪爽大方,赌品也甚好,从不赖账,一个月下来倒也和这里的常客混了个熟。他初时手气不好,有一次连裤子也输了去抵押,这才得了个“孔光腚”的绰号,不过近几日手风渐顺,不仅将之前一个月输的都赢了回来,还赚了不小一笔,故此时见得杨陌窘迫,二话不说就出手相助。 听得赌客挖苦,孔炎轩也不动怒,只笑骂道:“老子有钱,爱给谁给谁,你理得着么?谭绿龟,你可是眼红我不借钱给你?别妄想了!求我借钱还不如求你老婆那姘头借去!” 众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那“谭绿龟”气得脸上通红,正欲拍案而起,想想这孔光腚生得高大强壮,身上还带得把刀,只怕自己多半是打不过的,当下只得作罢,闷着头不吭一声。 孔炎轩见言语占得上风,不禁甚是得意,从面前的赌筹中拾起一根竹签子,随手抛到杨陌面前,豪爽道:“这跟赌筹就给你了!也罢,爷爷今天心情好,你不用还了!” 杨陌苦笑道:“才一根?那我岂不是输了一局就得拍拍走人了?” 孔炎轩双目一瞪,道:“你还想怎的?这一根可是半两银子,寻常人家用得一个月都用不完呢!” 杨财见杨陌忧虑,便在他耳边道:“莫担心,有我呢!包你赌无不胜!” 杨陌这才醒悟自己有魂魄助阵,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那根仅有的赌筹往“大”那边一放,笑道:“我这把就赌个‘大’!” 众赌客见他原本忧心忡忡的脸转瞬就变得喜笑颜开,不禁面面相觑,都是心中疑惑,不知这小光头为何未赌先笑。但也不及多想,见他抢着下了注,便纷纷把手头上的赌筹往桌上押去。 魂魄神识都远超常人,第一把摇完后,杨财心念一动,便看到那骰盅里三个骰子和数乃是十六,心道:“这小子运气倒好,第一回就猜中了,也不用我麻烦了。” 骰盅揭开,果然是个“大”,杨陌笑嘻嘻地捡回了两根竹签。 第二局杨陌将两根竹签都仍押了大,不过这次摇得的却只得七点,杨财飘到庄家旁边,往盅里轻轻吹了口气,里头的一个二点翻过来成了个六点。庄家揭开骰盅时已是十一点,堪堪过得大小分界。 如此杨陌下注、杨财吹气,一人一鬼这般配合之下,不出几局杨陌已经赢得了三十二个赌筹。 杨倩轻轻一拉杨陌衣角,在他耳边低声道:“小陌,够了!三十二个赌筹已经有十六两,买一百件僧袍都绰绰有余了。” 杨陌正赌得兴起,哪里能听得进去,头也不回道:“再赌几局,再来几局我就走!”杨财也道:“小倩,这赌坊乃是被高财主强行吞并的,这些也不是什么干净的钱,还不如把他们的钱都赢了出去分给穷人!” 面前两位已经赌上瘾了,杨倩自然劝也劝不动,当下只得皱了眉头在一旁等着,心中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杨陌把面前的三十二个赌筹往前一推,正准备全部都押上大,忽听杨财喝道:“小子你疯了?这一把赢了就是六十四根竹签了,势必会引起别人怀疑的,你还是押上几根就好!” 杨陌心中一凛,忙把推出去的赌筹收回,只拿了十来个押在大上。 这般玩了二十来局后,饶是杨陌有所收敛,面前也已经堆了两百多根竹签,正准备在下一局里再押上十根,忽觉桌子一震,只听得孔炎轩拍案而起,怒道:“你这小光头!我先前见你可怜才借钱给你,没想到你竟是个老千!” 杨陌见被识破,不由大慌,解释道:“这位大侠,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怎么能因为我手风顺就说我出千呢?你刚才不也赢了百来个赌筹吗?” 众人往孔炎轩望去,只见原先码在他面前的百来个赌筹已经一个不剩了,周围的赌客都是一阵窃笑,想来是记起了他之前以裤抵押的壮举。 孔炎轩自然知道他们笑什么,当下老脸一红,道:“我是赢了百来个赌筹不错,但现在不是都输光了吗?”说到这里,他双眉一竖,指着杨陌怒道:“再说了,哪有连着开了二十五把‘大’的道理?肯定是你做了手脚!” 杨陌苦笑道:“大侠请息怒——要不我还你二十根竹签?放心放心,你不用还了!” 杨陌本是好意,但这番话落在孔炎轩耳里不啻于裸的讽刺。他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即使是输得裤子都没了也未曾求得别人半分,何时受过别人半点恩惠?杨陌这么说没想到却是大大地犯了他的忌讳。 孔炎轩冷冷道:“我看你不过是个孩子,本不应和你计较什么,奈何你出老千,这又另当别论了。你若有胆便跟我单挑一把,若是赢了我,我就当自己学艺不精,什么话也不说拍拍走人。若是我赢了你,那你得把面前的竹签都留下!” 有人笑道:“孔光腚,这么说可就不合适了。人家有一大堆的赌筹,你倒是拿什么跟他赌啊?还用你的裤子么?”听得这话,一旁看热闹的赌客都是哄然大笑。 孔炎轩却是神情严肃,反手抓过身后墙上那把又脏又破的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面,沉声道:“我便拿这把刀跟你赌!” 众人见他这月余都是刀不离身,即便是当时输得什么都没有时,也是宁可没有裤子也不押上这把刀,想来这刀对他而言定是极为重要,奈何这刀卖相实在是不佳,刀鞘又脏又破,上面还缠了些脏兮兮的带子,便是扔进垃圾堆里简直就能立刻融入环境,也真难以令人联想到好刀。 见杨陌和众人都是一阵沉默,孔炎轩“嘿嘿”一笑,食指轻轻叩了叩赌台,道:“小光头,我这刀可是师门传下来的宝贝,价值绝对在你那两百多根赌筹之上,怎么样?赌不赌?” 杨陌心想:“他那把刀脏兮兮的,看了都嫌脏,就算是真是把好刀,我拿了又有什么用?罢了罢了,早知道当时赚够了就收手了,也不会生出这么多麻烦。”当下留得两根竹签,把剩下的赌筹都推到孔炎轩面前,摇头道:“我不和你赌啦,这些都给你好了,你就当我输了吧!”说完起身就想离开。 众赌客本来都期待看一场好戏,没想到杨陌却说出这么一番话,登时都是心中失望。孔炎轩也是听得一愣,但杨陌这么做更是扫人面子,见他要走,孔炎轩怒喝一声:“小光头!赌筹你都拿回去!你今天别想走!你想赌也得赌,不想赌也得赌!” 杨倩心中有气,低声怨道:“都是你,当时要你走你不听,我看你这下怎么收场!” 杨陌叹道:“我哪知会出这岔子?哎,罢了罢了,都怪我贪心不足。既然他这么说,我也只好接下这场子了。”孔炎轩虽逼人甚紧,但他自忖有杨财相助,自是绝无落败的理由,当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孔炎轩,一字一顿道:“好,我和你赌!” 第二十二章 谁出千 整章奉上!!!睡醒还有!今天更新破一万字!! 听得有单挑赌局,“千金台”里专门为两人腾出一张长赌台,杨陌与孔炎轩坐在两头,遥遥相对,赌台中间摆放着这次赌局的彩头,只见杨陌这边垒起了高高的一摞赌筹,孔炎轩那边却只放着一把破刀。. 赌客都是好事之徒,见得有热闹可看,都是弃了自己的赌局到这边来围观,不一会儿,赌台旁已经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了。 “怎么个赌法?”杨陌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赌徒,心里不由有些紧张,急急开口问道。 孔炎轩坐在长桌那头,手里滴溜溜地玩着骰子,却是一点也不着急,听得他问,只一笑,道:“规则嘛,很简单,每人三个骰子,比大小,三局两胜!怎么样?” 杨陌听得规则简单,心里思忖,若要让杨财两头跑的确是麻烦了点,但如果他给自己的骰子做点手脚,让自己每次摇出的都是三个六,那想来这个赌局是赢定了。当下点头道:“好!” 赌台四围的围观之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孔炎轩眼望杨陌,也是面有赞许之色,道一声:“爽快!庄家,有劳给对面的光头小哥三个骰子!” 忽听一人道:“且慢!他用庄家给得骰子,你却用自己的,那不是不公平么?”孔炎轩抬眼望去,见说话之人是那谭绿龟,想来他心里怨恨孔炎轩适才在众人面前奚落自己,这才故意给他找茬。 孔炎轩笑道:“我几时说我要用自己的骰子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庄家,有劳你再给我来三个骰子!”说完便将手中着的骰子扔到了一边。 那庄家依言取来六个骰子摆放在赌台中央,孔炎轩右手比了个“请”的手势,道:“你先选吧!” 杨陌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六枚骰子依次拿在手里掂量,感觉似乎没什么不同,便随意拿了其中的三个,将剩下的骰子推到了孔炎轩面前。 孔炎轩向谭绿龟一笑,问道:“小龟儿,这下你可满意?我没有欺负他吧?”谭绿龟无话可说,当下“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孔炎轩目光扫过围观众人,低嘿了一声,突然喝道:“看好喽!”拿着骰盅的右手疾探而出,横着一抄将面前的三个骰子抄入骰盅内,将骰盅高举过头、漫天乱舞,摇骰盅的速度之快让人咋舌,只见得无数个骰盅的影子在他面前舞动,耳里只听得三个骰子在盅内飞快地相互碰撞,剧烈地简直就要撞得粉碎了一般。忽听孔炎轩大喝一声“起”,手中疾停,骰盅反扣于赌台上,自有一股静如凝岳的气势。 众人都是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骰盅。 孔炎轩的手慢慢将骰盅揭开,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三个骰子上下相叠而立,成一个骰子柱的形状。 见自己露了这一手便惊煞全场,孔炎轩不禁得意道:“这算得了什么?才三个骰子,便是有十个骰子爷爷也照样能全给垒起来!” 却听杨陌道:“那你那边岂不是只有两点?那我是不是随便摇出什么都赢了?” 孔炎轩一愕,低头看去,只见垒在最顶的那个骰子朝上之数正是个二,若照的自己刚才定下的规矩,杨陌至不济也能摇出一个三,那是稳操胜券了。 众人听得这话,都是爆发出一阵轰天大笑,谭绿龟见孔炎轩受窘,更是使了吃奶的劲头笑,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觉得这小光头替自己狠狠扇了他两巴掌,心里好不痛快。 孔炎轩老脸一红,忙摆手道:“这做不得数的,这、这赌局还没开始,我只是先玩个花逗大家一乐,下一把才正式开始。”不禁暗暗捏了把汗,把杨陌恨得牙痒痒的。不过他耍这么一把也不是纯粹为了显摆,方才漫天摇盅的时候,他已经偷偷做了手脚,将庄家给的三个普通骰子换成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三个注了水银的骰子,他这一番偷龙转凤端的是干净利落,满场围观人竟是没有一个看得出来。 杨陌听得他说这次算不得数,不由心中失望,“哦”了一声。 孔炎轩偷换骰子既已得手,自也不再计较旁人嘲笑,只挥手道:“废话少说,现在便开始吧!” 杨陌点了点头,低声对身旁的杨财嘱咐道:“杨老伯,这次可拜托你啦!若是出得什么岔子,那可是一下子打回原形了。我不要求太多,每次给我弄个十八点就够了!” 杨财听他狮子开大口,吓了一跳道:“亏你也说得出!每次十八点,你也不怕别人说你出老千?” 杨陌“切”了一声道:“说便如何?难道他们还能抓着什么证据不成?你看不见摸不着,哪里会有人发现?这才真个叫神不知鬼不觉,赌中之圣、千中之千!” 杨财苦笑道:“好啦好啦,我自有分寸,反正他摇得几点我也能看得到,我便看着办吧,每次赢他一点点就够了,总之保证你赢就是了!” 杨陌点头道:“那如此有劳了。” 孔炎轩见他一个人低声对着空气不知道说些什么,不禁心中不耐,喝道:“小光头,念咒语呢?还不快快摇盅?” 杨陌被他一喝吓了一跳,急急手忙脚乱地将三个骰子装进骰盅里,学着那庄家的模样在赌台上随意摇得几摇。 见他手法生疏,显然是个新手,围观众人都是窃笑不已,议论纷纷,孔炎轩更是心头大喜,暗道:“看这小光头的手法,今番还不是手到擒来?”轻轻掂了掂手中的水银骰子,一把掷进骰盅内,便天上地下地的摇了起来。 杨陌随意摇了几摇便停手了,心道反正摇了什么也没所谓,剩下的就交给杨财来办好了,便自顾自地看着对面的孔炎轩。 杨财透过骰盅看了看,见杨陌摇得的是个十四,还不算太坏,当下便也紧盯着孔炎轩手中漫天乱晃的骰盅。 孔炎轩心道:“第一把还是别来得太猛,免得被别人诟病。” 手中暗用巧力,估摸着大概能有个十五、六点便即停止,待一揭开骰盅,果然是个十六。 众人见他摇得一个十六,都是议论纷纷,见孔炎轩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少看他不顺眼的人都暗地里为杨陌捏了一把汗。 孔炎轩心里甚是满意,笑道:“光头小子,该你了,揭盅吧!”两人对赌本应同时揭盅以示公平,但孔炎轩自负赌技稳胜对手,竟是当先揭盅,好显得自己有风度、没出千。 杨陌忙应道:“等一等啊……快好了快好了……行啦!”好不容易等到杨财忙完,这才把骰盅一揭而起,那个“十四”早已变成了“十七”,众人见杨陌险胜,都是爆发出一阵喊声,有人为杨陌叫好,有人却是感到不可思议。 杨陌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大侠——我先胜了一局。” 孔炎轩见他摇出一个“十七”,也是心中惊异,但想来只是这家伙运气好而已,当下哼了一声道:“这一次算你好运,我们再来!”话虽这么说,却是不敢怠慢。 这一回孔炎轩可是使出了真功夫,也不弄那么多花样了,直接摇了两下便停手,心道:“这次爷爷摇个十八点,看你能怎么着?” 杨陌正想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摇上个盏茶功夫,哪知这次他这么快就停了,自也不好意思再多摇下去,便匆匆停住。 杨财一看,登时心中叫苦,只见那三个骰子分别是一、一、三,竟是个小得不行的“五”,再看孔炎轩那边,三个骰子都是“六”点向上,那是大了杨陌不知多少了。 孔炎轩道:“为示公平,这次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揭盅。” 见杨财还在身前弄个没完,杨陌急道:“等等,再等一会儿!” 孔炎轩双目一瞪,哼道:“等?等什么等?莫非你在出老千?一、二、三!”三声喝出,手已揭盅而起,正是三六之数。 杨陌见他二话不说就揭盅,当下只得无奈也将自己的盅揭开,杨财只来得及把两个“一”给弄成“六”,剩下那个却是来不及做手脚了。众人见得他是个“十五”,也是相当大的一个数了,奈何对方是最大的“十八”点,都是惋惜地长“哦”了一声。 杨陌见输了一局,不禁心头大慌,瞪了杨财一眼,杨财双眼一翻,道:“这可不能怪我,谁叫你摇得这么少的?也不看看人家可是十八点,要我有什么办法?” 孔炎轩得意道:“怎么样?嘿嘿,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 杨陌心中不爽,怒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来来来,这不还有第三把么?” 孔炎轩嘿然一笑道:“你这小光头,年纪轻轻,脾气倒是冲得很啊。来就来,我这次就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杨陌默然不语,只沉了个脸低头摇着骰盅,心里却是着急,只怕这孔炎轩又摇得个十八点,那自己这回可算是得栽在这儿了。 孔炎轩第二把已经不敢掉以轻心,第三把更加是全力以赴,手中默默使力,感觉带着水银的骰子在盅内碰撞旋转,慢慢地转向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一面。 这回杨财已经顾不得看杨陌了,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孔炎轩那盅里三个滴溜溜直打转的骰子。第一个慢慢停下,六点向上,第二个也慢慢转停,竟也是个六,杨财暗道一声不好,见那第三个缓缓转到了六点上,眼看就要停下,忙飞身而去,一口气将那骰子吹得一歪,生生把“六”给换成了“二”。 “一、二、三!”孔炎轩迫不及待地揭开骰盅,低头一看之下却是一愣,周围人群爆发出一声欢呼,抬眼望去,只见杨陌面前,三个骰子都是五点,摇出的“十五”却是堪堪比自己的“十四”大了一点。 孔炎轩愕然道:“怎么可能……明明应该是三个六的……”像是猛然醒悟了一般,伸手抓起面前的破旧长刀,飞起一脚将赌台踢翻,指着杨陌怒道:“你小子扮猪吃老虎?你出老千!” 围观众人见孔炎轩骤然发难,输了赌局却耍赖,生怕他一会儿舞刀弄剑地伤了自己,当下都是一哄而散,围得远远的看着场中两人,却是不敢再靠近一步。 杨陌看着面前的竹签子哗啦啦地倒在了地上,先是一愣,听得他这话却是心中有气,反驳道:“我哪里出老千了?你才出老千!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千了?” 孔炎轩怒道:“我明明摇……”他本想说“我明明摇得三个六,怎么一打开就成了十四?”后面的话正要出口时突然醒悟,硬生生把话吞回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杨倩拉住杨陌,低声道:“小陌!拿了钱便走吧,莫要再惹是生非!” 杨陌“哼”了一声,甩开杨倩拉着自己的手,气鼓鼓地道:“我怎么惹是生非了?明明是他先来惹我的!” 见得这边开始混乱,“千金台”的几名打手纷纷向两人围拢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两人,若谁一有异动便要将他收拾一顿扔出赌坊。 孔炎轩单脚踩在椅子上,把长刀抗在肩头,怒目圆瞪地环视周围,他身材原本就高大孔武,这般持刀傲立自有一番威风凛凛的气势,众位赌坊打手一时间倒也不敢相逼太近。 杨陌自然也不惧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孔炎轩,竟也是丝毫不让。 见得气氛一时甚僵,那“千金台”里的伙计小方忙赶到两人旁边,赔笑道:“二位爷,给我们个面子吧,有什么出去商量好吗?阻着我们做生意事小,要是坏着其他客人的雅兴那可就不好了。” 孔炎轩一声冷笑,道:“这须怨不得我,是这小光头出老千的!” 杨陌听得有气,指着他怒斥道:“胡说,是这孔光腚先出老千的!” 众人听得“孔光腚”三个字都是一乐,但却不敢笑出声来,小方也忍着笑,劝解道:“二位爷,消消气。要不你们把事情说出来,让我们这里这么多位贵客都来评个理,你们说是不是啊?”周围有不少人是见到要打架才好奇围观的,根本不知道事情经过,当下便有好事之人附和道:“是啊,你们倒是说说出了什么事嘛!别老是你瞪我我瞪你的!跟小两口刚新婚似的!”赌坊内多是市井无赖,听他说得粗俗有趣,都是发出轰然大笑。 孔炎轩喝一声“好”,说道:“评理就评理!方才我和这个小光头赌骰子比大小,哪知他竟出千赢了我!” 杨陌听得张口结舌,没想到这样的一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简洁明了、面目全非,饶他口齿伶俐,登时也为之气结:“你、你胡说!你才出老千呢!我摇了十五点,你摇了十四点,我赢得堂堂正正,有什么话好说的?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出老千了?” 孔炎轩“啊”了一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忽然一拍大腿,指着杨陌道:“总之,就是你出老千!” 小方听得目瞪口呆,这般强盗逻辑还是第一次遇上,偏偏孔炎轩又高大强壮,看上去实在是不好惹,当下偷偷给几个赌坊打手试了试眼色。没想这个小动作却落入了孔炎轩眼里,孔炎轩嘿嘿一声冷笑道:“文的不成来武的?行啊,没问题!来啊,一起上吧,省得爷一个一个收拾起来麻烦!” 那几个打手正准备趁他不备一拥而上,哪知被他说破,登时都是一愣,见他长刀在手,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上还是不该上。 孔炎轩话虽说得豪爽,但毕竟不敢托大,虎目环视几名打手,将几人的动静都看在眼里,若他们稍有异动自己便率先发难。正全神贯注间,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好一个没出老千——孔大侠,这几个骰子是你刚才用的吧?怎的我拿在手里感觉有点不同呢?” 孔炎轩暗道一声不好,转头望去,刚才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几名打手身上,竟没看出这个一直站在小光头身后的白衣女孩何时已将滚落在地上的几个骰子拾了起来。 杨倩的话音刚落,便听小方向身后的伙计吆喝道:“给我拿把锤子过来!”想来是赌坊中常备有锤子,以用于检查骰子,那人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一把小铁锤。杨倩将骰子交到小方手里,只见他一个锤子砸下,那个骰子裂开一条缝,登时流出了一滩银白色的液体,不是水银是什么?围观人群登时发出了一阵“果然如此”的议论声。 小方抬起头来,看着孔炎轩,冷冷道:“这位孔爷,你已经违反了我们‘千金台’的规矩,请你立刻出去!该输什么的现在就交给这位杨小爷罢!” 见证据凿凿,孔炎轩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嗫嚅道:“不是我不想……这把刀、这把刀实在是……”跺了跺脚,恨恨道:“也罢,愿赌服输,这刀,你拿去吧!”说完便要将长刀抛给杨陌。 杨陌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淡淡道:“免了——这刀我留着也没用,既然你说是师门留传下来的宝物,那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孔炎轩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呆呆地看了杨陌好半天,忽然仰头大笑道:“适才争论了半天,没看出你这小光头倒是豁达,反显得我老孔心胸狭窄了!这刀的确是我师门宝物,但终究也是身外之物,我老孔人品好不好说不准,但赌品却是一等一的!小光头,你说不要这刀,那我偏偏就要把这刀给你!你今天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若是不喜欢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也行!”扬手一掷,将那长刀抛了给杨陌。 杨陌只得伸手接住了长刀,抬头再看,孔炎轩已一脚将踏着的椅子踢翻,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赌坊。 杨陌拿着刀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杨倩用手在他面前晃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杨财不悦道:“想些什么呢小子?还不快快把赌筹换了银两闪人?” 杨陌“哦”了一声,连忙拾起满地的竹签子,到大门旁边的柜台处兑了钱。这一下乖乖不得了,除去赌坊扣除的彩头,拿到手的竟有一百多两。两人身携巨款,心中都是又惊又喜,当下不敢久留,立刻照着杨财的指引往城西处的法器店奔去。 第二十三章 杨高僧 明天有点事,现在提前将明天的都发了……原来今天更了1.4万字啊……!! 看在我这么拼命的份上,各位,投个推荐票吧!谢谢啦!! “请问这位大师如何称呼?在哪座寺庙修行?”马府管事林三看着面前的年轻僧人,虽觉他眉清目秀、神色轻浮,背上还背着个大箱子,不太似庙里常伴青灯古佛的和尚,但对方既然寻上门来,说是有办法替马小姐作法驱魔,那自然是得笑脸相迎,然而毕竟心中疑惑,故而出口相问。 “阿弥陀佛,”杨陌双手合十,缓缓宣了一声佛号,这才悠悠道:“小僧法号一陌,乃是来自金陵城北的栖霞寺。”栖霞斋与栖霞寺隔山而对,门下弟子都是修佛之人,故双方一直互有来往,隔得一年半载的还常常有佛法交流活动,故而他对栖霞寺也算颇有了解,知道如今栖霞寺中辈分最低的弟子乃是以“一”为辈,所以临时给自己起了个“一陌”的不伦不类的法号。这话一说出口,便是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下忙忍了笑,端正容颜,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肃然模样。 杨倩闻言吓了一跳,却是心中不悦,暗道:“小陌扯谎怎的也这么不着边际?也不事先商量一下,扮什么不好,干什么偏偏选栖霞寺?也不照照镜子,哪有半分栖霞寺得道僧人的样子?” 管事林三忙也双手合十还拜了一下,道:“原来是一陌大师啊,久仰久仰,”望了望杨陌身旁男装打扮的杨倩,又问道:“那请问这位公子又是何人?” 杨倩听他问起,将手中折扇“啪啦”一声收起,拱手粗着嗓子答道:“在下杨青,临安人士。家父前一阵子病重,至今未愈,小生这次本是特意来栖霞寺替家父上几柱香,在佛祖菩萨面前给他求个平安,哪知还没上山就碰上了故友一陌大师,听他说得这事,故随他来贵府看看,讲不定能略尽绵薄之力。”她父亲杨汉的确是病重得卧床不起,她也的确打算回栖霞斋给父亲求佛上香,言谈间勾起伤心事,颇有些伤感之意真情流露,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倒也是入情入理,叫人捉不出破绽。 林三点头道:“原来是林公子。如此甚好,两位快请进吧,正巧两位栖霞寺大师正在里头给小姐作法,料来和一陌大师当是旧识。” “什么?”杨陌脱口道,待看到林三诧异的眼神,连忙肃然道:“阿弥陀佛,听闻同门师兄弟竟然也在,小僧惊喜之余有些失态了。”心里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暗骂自己好说不说刚才干嘛说栖霞寺,也没想想人家栖霞寺就在旁边,现在倒好了,假秃驴撞人家真和尚身上了。 杨倩闻言也是一惊,但她镇定地极快,假意喜道:“如此甚好!请问是哪位大师亲临呢?” 林三道:“我们每月十五左右都会上栖霞寺请寺中大师前来作法驱邪,前几回来的都是‘若’字辈的师父,这次有幸请到了至清大师。” 现今栖霞寺内主要是“至”字辈、“若”字辈和“一”字辈的僧人,辈分最高的“闲”字辈僧人只剩闲定大师一人,但他以过百之龄,早在十余年前便以闭关入定、不理俗务。自他往下的“至”字辈都已经是七八十岁的得道高僧了,故这次有面子请到至清大师,林三言语间也甚是得意。 杨陌听得是至清在里头,不由松了口气,点头缓缓道:“阿弥陀佛!原来是至清太师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至清乃是栖霞寺中的著名高僧,多次随寺中弟子到栖霞斋中来交流佛法,故杨陌也见过他几次,对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印象甚好,想来当不会太为难自己这个冒牌货,却不知他认不认得自己,只希望一会儿见了面千万别当面拆穿就好。 当下两人随林三进了马府,杨财飘在两人身后,苦笑道:“既然栖霞寺高僧在里头,那我还是先躲起来吧,一会儿让他看见我事小,要是二话不说把我给超度了那就玩完了。”说完一溜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林三将两人领到马小姐闺房外,对两人道:“二位稍等片刻,至清大师正在里头作法,我们先别进去打扰他。”杨陌点了点头,只觉一阵阵梵音佛唱和焚香的气味从闺房紧闭的房门内传出。 至清不愧是得道高僧,经颂声安静平和,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三人在门外只听得片刻便已觉得心神大定,飘飘然仿佛有魂魄离体,飘升佛门忉利天之感。 等得约莫半个时辰,至清的经颂之声才渐止,忽听得里头一个男人声音焦急地问道:“至清大师,您看……您看这是个什么怪病?君儿什么时候能好?” 杨陌和杨倩疑惑地看了看林三,林三低声解释道:“这是我家主人马太守,他担心自己女儿,至清大师破例作法时让他进去在一旁观看的。” 只听房间里头一把苍老平静的声音响起,缓缓道:“令爱体内生受的邪魔鬼异之气经三年累积已然非常深厚,但这还不是最要紧之处,我已替她作法驱魔,散除她体内的邪气。但她受的内创却不是光靠宣读佛经就能消除的,这般每月诵经只是治标之举,若不消除她体内所受的内创,这个怪病终究无法根除。” 只听得马太守嗫嚅道:“这……这、这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说……唉……”断断续续自语了数句后终于寂然。 至清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道:“此间事了,那至清就告辞了。” 马太守忙道:“如此有劳大师了。”房门“咿呀”一声打开,马太守出门对林三吩咐道:“快叫人备些上好的斋饭给两位师傅!”说话间看到林三身后的杨陌和杨倩,先微微愣了一下,但料想又是不知道谁请来作法的所谓的大师,出于礼貌便向两人点了点头,杨陌和杨倩连忙合十还礼,杨陌心中奇道:“备斋饭给‘两’位师傅?莫非除了至清老和尚外,还包括我?” 林三道一声“是”,刚要下去吩咐膳房,却见至清缓缓而出,说道:“不必了,此刻回栖霞寺,恰好能赶上寺中午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小和尚,他约莫十岁年纪,此刻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一干人,方才他一直没出声,是以门外的杨陌和杨倩不知道屋里除了至清和马太守父女外竟然还有第四个人。 马太守见至清推辞,知他乃是有道高僧,自己再坚持他也不会接受,只得道:“那实在是有劳师傅了。林三,送客!” 至清出门见得杨陌时不由一愣,心道:“这小和尚怎么看着有些眼熟?但他定然不是我们栖霞寺中的僧人,也不知道是马太守从哪儿请来作法的。”既然同是佛门中人,至清宣了一声佛号,合十问道:“贫僧栖霞寺至清,不知道这位师傅如何称呼?” 杨陌正大感尴尬,林三却是欣喜地介绍道:“这说来也巧!至清大师,这位是打算上栖霞山求佛的杨公子,这位是一陌大师,正好便是和大师您一个庙里修佛的!”他见至清不认得这个“一陌”也不甚奇,心想这个年轻和尚估计没什么辈分,哪里似至清这般德高望重,栖霞寺里好几百号人,人家至清老和尚不认得他也是情理之中,若是每个僧人都认得那反而稀奇了。 至清听得一愣,正想开口否认,杨陌抢先一步道:“阿弥陀佛,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见至清太师伯啊,您不记得我了吧?有一次我在寺中碰到您,您还给我说了半天佛法呢!” 至清只觉这人越看越眼熟,又拼命对自己乱使眼色,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来内有隐情,当下也不拆穿,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微微一笑看着杨陌,也不言语。 见他并没拆穿自己,杨陌登时心中大定,道:“小僧听闻马小姐身染怪疾,自忖对医道颇有研究,故冒昧登门求见,不知太守大人能不能让小僧进屋一察?” 马太守为难道:“也不是不行……只是,方才至清大师说就连他也……” 至清微笑打断道:“无妨,就让一陌进去看看吧,说不定真有高见也未可知。”他虽知杨陌是个冒牌的栖霞寺和尚,但他一把年纪、阅人无数,法眼一开已看出来者并非歹人,虽然还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但料来有自己在旁也出不了岔子,这才开口替杨陌说话。 听得至清都这么说了,马太守自然不好再阻止,当下领着他们复回女儿屋内。 只见床边帘幕低垂,马小姐兀自昏迷不醒。然而经由刚才至清的一番作法,她体内的邪气已然消减甚多,原本早间杨陌在离得她几条街远就能感到邪意,但此刻站在她闺房内却也只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心中不禁暗赞至清佛法精深。 马太守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女儿,皱眉忧心道:“这位一陌大师,您看我女儿都昏迷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醒过来?以前都是作法后不久就能醒来,这次怎的这么久?” 杨陌解释道:“这个自然,如至清大师所言,每次作法都是治标不治本,消得体内邪气一时,却消不了一世,每次鬼邪侵体,反噬之力也越为强大,每次受到的伤害也越为深,故一次比一次难以转醒。不过您不用着急,说不定过得片刻马小姐就可醒来了。”心中暗道:“你这个昏官,不理百姓,对自己的女儿倒是着紧得很!” 马太守自然不知道他虽然口中解释,肚子里却在骂自己,听得这番言语也无可奈何,当下只有静待女儿醒来了。至清听杨陌说得头头是道,也缓缓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杨陌道:“太守大人,若您不介意,能让我为令爱把把脉吗?” 马太守点头答应,将帘幕内马小姐的右手拉出一截,杨陌口宣一声“阿弥陀佛”,左手单掌竖起,右手三指轻扣马小姐脉门,装出一副神医模样。他虽只略通岐黄之术,但也明显地感觉到马小姐脉搏既微弱又紊乱,似乎随时便会休止一般,当下暗暗发力,一股真气从指尖传出,联通指下脉搏,输入马小姐体内。 只听“嘤咛”一声,马小姐被真气一冲,登时悠悠转醒,马太守原本觉得至清已然束手无策,自然也不寄望这位“一陌”大师能有什么作为,不过碍于至清的面子才勉强答应让他进来看看,哪想得他弄得一弄自己爱女竟然醒了过来,心中的欣喜之情自不必说,登时对面前的“神僧”刮目相看。 然而马太守却不知道栖霞寺僧人只修佛、不习武练气,先前至清以佛门真义驱扫滞留在马小姐身上的邪气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邪气一除,醒过来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若是随随便便来个练了几个月气的人来,也可以轻易用真气将晕迷的马小姐冲醒,杨陌这番随手之举实在是可以算捡了个大便宜。 杨陌道:“阿弥陀佛,马小姐醒了,真是可喜可贺啊。小僧这就挑拣几味养气补血的药材给小姐加固体元。虽说这样也难以根除,但总算聊胜于无。”说完将一直背在背上的戒体箱放下,打开箱盖,在里头翻来翻去。 马太守一眼瞟去,见得箱内物品登时一愣,只见那箱子里装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像什么木鱼、香炉、念珠、各类药材这些自然是不在话下,还有平时甚少见到的拂子、如意、净瓶,甚至斜斜放有一把用破布裹起来的脏兮兮的刀。他哪想得到,这些都是杨陌在买完僧袍布鞋之后嫌钱花不完,便还在法器店和药材铺好一阵采购,一并放入箱内带来的。 箱内物品实在是多且杂,杨陌在里头翻查了半天,这才挑了一瓶归芍地黄丸和一盒当归养血膏递给马太守,马太守连忙不迭一通道谢。 这也不是第一次作法事了,听得外头说话,马小姐转醒后自然知道又是哪家的和尚来了,便从床上坐起身来,轻轻掀开帘幕,对外头众人微一点头道:“有劳各位了,小女子马瑜君谢过几位大师!” 杨陌抬头见到马瑜君的脸,不由“啊”地一声惊呼,差点没站稳一跤摔下地去。 见得大师惊呼,太守心里一紧,只道是他要宣布女儿无药可治,当下连忙扶住杨陌,问道:“大师,您、您没事吧?莫非是小女、小女已经……”一阵哽咽,却是连话也说不下去了。马瑜君也是又惊又怕,只瞪大了一双眼睛,担忧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僧人。 杨陌看得马太守脸色,知他误会,忙安慰道:“没事,没事,小僧刚刚不过是想起了自己的一件事,令爱身体无恙,还请太守放心。”听得不是女儿没救,太守脸色顿时一缓。 杨陌垂下头去,只觉得背脊上冷汗直流,心里大惊,暗道:“怎么会这样?这、这怎么会这么像?”偷偷抬眼望向身后的杨倩,见她虽然比自己镇定地多,但眼里也是惊疑不定。马瑜君小姐这一露面,结结实实把两人给震住了,只因为,她生得跟高家大小姐高泽菡实在是太像了!刚才那一瞬间,杨陌差点以为回到了昨日夜里,自己还身在高府的小姐闺房内。 “不要紧的,巧合而已,天下之大,长相相似之人本就不罕有,何必大惊小怪!”杨陌暗暗这么安慰自己,心中稍定,然而抬头越看马瑜君越觉得像高泽菡,一般的十七八岁年纪,一般的瓜子脸、柳叶眉,一般的文静淡雅,甚至,也是一般的体弱多病! “不对,其中一定有古怪!”杨陌心念一动,想起方才在屋外听得马太守与至清的言谈,太守言语间吞吞吐吐,显是有些重要事情瞒着没说,便问道:“太守大人,您可是有什么难处不便说与我们这些外人听?” 马太守一怔,嗫嚅道:“没有啊,咳,也不是,不是我、我……我怕……” 杨陌心道:“你这副样子还说没有事?骗谁呢!看来得下点猛药了。”他知道一切关键之处都在于马太守身上,若想要探得事情真相唯有从他入手,当下沉吟片刻,皱眉道:“不瞒您说,令爱……令爱这般身体状况实在是令人担忧啊……只怕……” “只怕什么?”马太守大慌,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明白方才两位高僧都说自己爱女的性命无忧,为何现在一转眼又是换了个说法,忙急急相问。 杨陌缓缓道:“令爱这般每月发病的状况,是身中某种异法邪术所致。每月十五月圆之时,阳气最小、阴气最重,故邪术侵体,是为一小劫。每年三大鬼节,四月五日清明节,七月十五盂兰节和十月初一的十月朝,这三日鬼门大开、群鬼横行阳间,乃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三日,是为一大劫。九月十五刚过,今日乃是十六,离那十月朝之日不过半月时间,以马小姐如今的身体状况,小僧只怕……只怕到得那日……唉……”他重重地“唉”了一声,低头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口宣“阿弥陀佛”,然后偷偷瞟了太守一眼,果然见他被自己唬得面无血色,不禁心中暗暗得意。 马太守拉着杨陌,慌忙问道:“高僧、高僧!请救小女一命啊!” 杨陌听得好笑,自己一个冒牌和尚竟然成了高僧,待见到马太守就要倒头拜下,连忙将他拉起,正色道:“太守大人,何须多礼,只要您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小僧自当尽力而为!” “阿弥陀佛,”至清也道:“正是如此,还请施主勿要隐瞒。” 马太守叹一口气,道:“既然两位都是有道高僧,那我说与你们听也无妨。小女的怪病是在四年前得的,那年元宵,我带她出门赏花灯,回家后她嚷头疼,我初时只道是劳累过度,休息一晚就好了,哪知道她这头疼症越来越重,还时常胡言乱语,喊些我们也听不懂的话,过后问起却又完全不记得了。不单止这样,每月十五便昏迷一次,初时昏迷得片刻就自己转醒,到后来越来越久,如今不靠法师来驱邪只怕是醒不过来了!” 杨陌与杨倩对望一眼,杨倩心道:“这老狐狸,到这时候还不说实话!”只听杨陌已然说道:“太守大人,只怕这故事说得不全吧?有个主角还没出场呢。” 马太守惊道:“你怎么知道?他可是吩咐我不能说……”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为难得望着面前几人。 杨陌正考虑要不要把问题点破,忽听至清缓缓道:“太守,那高财主可是要挟你了?放心,我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见一切都被人看破,马太守脸上闪出几抹不可置信的神色,挣扎片刻,终于道:“罢了罢了,都是那个高财主搞的鬼!他也不知道那日偷偷在我女儿身上下了什么药,这四年来我女儿只便靠着他每三个月给的一颗药丸吊着这条命的!他竟然拿君儿要挟我,要我对他的胡作非为开方便之门,若不然便不给我解药,让君儿受地狱般的痛苦而死!唉,金陵百姓骂我狗官昏官,我何尝不想为他们尽心尽力?但你叫我如何能放得下君儿啊!”太守说完这番话后仿佛脱力了一般,脸上半点血色都无,马瑜君躲在帘幕后,用被子蒙了头,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听得这番话,三人登时都是心中明了,杨陌肃然道:“太守大人,请您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还您一个健康的女儿!”他一时激动,竟然连“阿弥陀佛”和“小僧”也顾不上用了。 杨倩皱眉沉吟道:“只是……这手脚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从外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样,马小姐不似受到什么外伤。若说是毒药,那药力能持四年之久,也不知道是什么药这么厉害!” 至清道:“阿弥陀佛,不若我们借一步说话,好好商量商量,让太守大人和马姑娘先静一静。” 杨陌点头道:“正须如此。” 马太守见几人要走,忙嘱咐道:“各位,这件事关系重大,请千万……” “别说出去是吧?我晓得的啦,你就放心吧!”杨陌见和尚这个幌子用处已尽,当下说话也不那么拘谨了,一改初时的“高僧”风范。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我栖霞寺中人?”走出马府,四人行至僻静之处,至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杨陌小子谢过大师庇护之恩!”杨陌指着自己,嬉皮笑脸道:“我啊,我是栖霞斋的杨陌,大师还记得么?两个月前您来我们斋里讲佛我还见着您来着,我就是那个《金刚经》背一半卡壳了的那人!” 栖霞斋中弟子一共也没几个,杨陌这么一说,至清登时记起,笑道:“我记得了,我记得了!如此算来,我们两派也算同是一脉,你冒充我们寺的人倒也并非一点渊源也没有。” 杨陌嘿嘿一笑,合十鞠躬道:“我就知道大师大人有大量,不和我们小辈计较这些。” 至清只微微一笑,也不理他插科打诨,转头看看杨倩,问道:“那你应该就是倩儿了吧?你对佛经理解得很透彻、讲得很好嘛!那天回去后好些同门都对你称赞不已呢!” 杨倩见至清早认得自己乃是女扮男装,不由微微尴尬,但见他记得自己却是心中欢喜,忙称逊道:“大师过奖了!” 杨陌看至清身旁的小和尚圆头圆脑的,甚是可爱,便摸了摸他的光头,问道:“大师,这是哪位小师傅啊?怎么面生得很?” 至清笑道:“这是若水,我前几年收的一个徒儿——你说你是‘一陌’,算来他还高你一辈,你还应当叫他师叔呢!”杨陌听得脸上一红,忙把手缩回,尴尬地笑了笑,若水也抬起头看着他嘿嘿直笑。 至清道:“对了,杨陌小兄弟,刚才我见你背上箱子内有一把刀,不知你从何而得?” 杨陌听他问起,忙把长刀拿出递给至清,苦笑道:“说来也奇,这刀乃是别人硬塞给我的。”便将“千金台”中与孔炎轩相赌之事略略说与至清,笑了笑道:“那孔光……孔大哥口口声声说这刀是他师门传下来的宝贝,不过看这脏兮兮的模样,多半也宝贝不到哪里去。” 至清道:“阿弥陀佛,世间之物,不可以外表度之,名兵利器尤是如此,想那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所用的赤霄剑开封前也不过是状如一根生锈的铁棍,卖相还不如这把刀呢!” 杨倩也道:“是啊,若是平凡无奇,想来至清大师也不会有兴趣问起。” 杨陌口中应是,心中却颇为不屑,但也奇怪至清为什么会留意到这把破刀,便问道:“大师,这把刀可是真有什么奇特之处?您怎么专程问起?” 至清摇头道:“我记得你们栖霞斋以修习剑道为主,见你身上没带剑反而带了一把刀,所以才好奇地问一问。至于这把刀是否真有什么奇异之处,我现下也说不清楚,只怕得好好研究一番。不过这把刀……”至清将刀从鞘中拔出,左右看了看,道:“这刀刀身远长于普通刀器,只怕使起来多有不便,况且刀长而无锋,根本伤不了人。” 杨陌之前没好好看过,这时听他这么说,凑头一看果然如此,不由笑道:“真是如此!没锋怎么能叫刀?那真是一根铁板了!” 至清摇头道:“这刀虽然无锋,但入手之时有一股森然之意,想来上面也是吃得不少鲜血的。只怕……只怕这刀没那么简单。”他虽不会武功,但眼光独到,他既然这么说,杨陌也只得信服。 至清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什么,当下摇了摇头,将长刀收回鞘内交回给杨陌,杨陌却不接,说道:“大师,我们不会使刀,带着这么一个长东西在身上也多有不便,不如这把刀您就先拿着研究研究吧。” 至清也不推辞,一笑道:“那这把刀便算是我先帮你们收着吧,什么时候你想要了,就上栖霞寺来要回吧——凡尘俗务,我们出家人不便插手,再说,我们一老一小,留下来也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忙,只怕还会拖累你们。这边的调查什么的只能靠你们了,你们需得多加小心,莫要着了那高财主的道!” 两人忙点头应是。当下至清与若水别过两人,自回栖霞寺去了。 第二十四章 妙玉坊 “杨老伯!杨老伯!快出来吧!”杨陌对着周围一通乱喊:“他们真的走啦!快出来吧!” 好半天杨财才从街角那边小心翼翼地飘了过来,低声问道:“那个老和尚……真的走了吗?”一边问眼珠子还一边向四周警惕地张望…… 杨陌没好气道:“自然是走了,你至于这么怕么?喊你喊了老半天才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敢出来!”路人见这个年轻的小和尚一个人对着空气胡言乱语,都是心中惊异,侧目而视。 “拜托你冷静点,”杨财见四周之人不住往自己这边打量,忙提醒道:“这么多人看着你呢!” 杨陌白眼一翻,哼道:“怎么了?我一个大活人都不怕,你这个见不着的活死人反而担心这个?哼哼,谁要你老躲着不出来的!” 杨财苦笑道:“你哪里知道那老和尚的厉害!我方才见你们出了马府,还以为你们很快就完事了,便稍微那么靠得近了一点,谁知那老和尚立刻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吓得我赶紧躲到两条街外去了!” 杨陌闻言不禁肃然,他知道自己对鬼怪的感应力远超常人,刚才也没觉得杨财靠近,但至清却先于自己察觉,那他的佛法修为自然是比自己强上不少了。 杨倩劝解道:“杨老伯谨慎点也无可厚非,不过方才就算是被至清大师发觉了,跟他说清楚,想来他如此通情达理,该也不会为难你。” 杨财哼了一声,道:“那可未必,和尚越老越固执,满脑子阴阳调和、死生有继的想法,指不定把我就地超度了!”他这番话也自有道理,人死而投胎再世,是为轮回之常,若每个魂魄都像杨财这般死后一直赖着不投生,那生死的天平必然会失去平衡,造成阴阳失协。得道高僧深明其中关键,即使通情达理如至清也不一定会容许杨财这样的魂魄继续拖下去。 杨陌笑道:“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有至清大师这样的高僧给你超度,那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说不定下一世就投生到天界了呢!” 听得“投生天界”,杨财似乎有些心动,但一想到今世种种不甘,又咬牙切齿道:“投不投生天界又如何?若是能让那高财主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我又更有何求?” 杨倩皱眉道:“说到高财主,这回可真是有点麻烦。也不知道要寻得什么个法子才能偷偷潜入高府里。” 杨陌轻松道:“那还不容易——就如上次一般,找个月黑风高的时候翻墙进去不就行了?” 杨倩摇头道:“只怕这回这法子行不通啦,上次那番打草惊蛇,他们定然加强戒备,混进去只怕不易。再说了,这次最好能当面向那高小姐问个明白,若是你再这么潜进她闺房,只怕立刻被当做贼给捉起来啦!” 杨陌听她说得有理,不由也暗自发愁,却听杨财道:“想见高小姐有何难的?我家孙女翠翠是妙玉坊花魁阮书滢的婢女,阮书滢跟高小姐私交甚好,若你能通过我孙女征得阮书滢同意,那见见高小姐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杨陌与杨倩互望一眼,均是喜出望外,没想到杨财和高小姐只见还有这层曲折的关系。“只是……”杨陌为难道:“难道要小倩一个姑娘家去青楼跟翠翠姑娘说?这于她清白有污,总不太好吧,看来只有委屈一下我了……” 杨倩瞪了他一眼,道:“委屈?只怕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杨陌一摊手,笑道:“你若是想去妙玉坊看看,那我自然没有意见啊!” 逛青楼这种事对于杨倩这种女子而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她闻言登时脸上一红,啐道:“我才不去那种脏地方呢,你要去便去,没人拦着你!” “准备好了吗,杨陌小子?”杨财看着身旁胸口不住起伏的杨陌,嘴角有些许嘲弄的笑意。 杨陌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自己的心情,点头道:“好了!” 杨财笑道:“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就不扰着你风流快活了。我先去陪陪小倩,免得她一个人在茶楼里待着无聊。”说完假意要飘走。 杨陌忙一把揪住他,求道:“别,别!您老可千万别把我一个人扔下!”他看着十丈外妙玉坊门口浓妆艳抹的女子,心里就不禁一阵发颤。 杨财不屑道:“怕什么?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人家把你吃了么?也罢也罢,我便陪你进去吧——松手,别拉着我!” 杨陌闻言连忙松手,见杨财当先往青楼飘去,当下加紧了脚步跟上,生怕被他甩下。 “哎呀,这位俊哥儿!您可面生得很呐,可是第一次来我们妙玉坊?”一个脸上胭脂抹得跟猴子似地老鸨媚笑着迎上,一把搂过杨陌的胳膊,殷勤问道。 杨陌看得心中一阵犯呕,正想把胳膊抽出,忽听得杨财喝道:“别把手拿出来!那可是犯了大忌了!你若要在妙玉坊内能混个好地位,须得先跟这老鸨打好关系!”杨陌闻言,只得无奈地将手留在那老鸨的怀中,尴尬地朝她点了点头。 那老鸨一脸媚笑道:“哎呀,那公子喜欢哪个调调?是想听个小曲儿,看段舞蹈,还是直接办事?我们妙玉坊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赛过天仙,包您满意啊!上回就是连卢员外来……” 杨陌何时听得这么大胆的话?登时便闹了个大红脸,忙强自镇定,挥手打断老鸨的话,依照杨财先前吩咐过的,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说道:“爷就听个小曲儿,快把你们妙玉坊里琵琶弹得最好的、小曲儿唱的最甜的姐儿给爷叫来!若是唱得好大大有赏!”他先前在“千金台”赌了大半个时辰,净赚了百来两银子,除去为自己买法器、为杨倩买男装的支出,剩得的也有九十余两,此时出手自是不必顾忌,豪爽之极。 那老鸨接过银两,微一掂量,只觉入手颇沉,竟约莫有半两之多,知道来客乃是只大肥鸡,忙道:“公子稍等,我这就给您安排!”说完给迎上来的两位女子使了使眼色,便自急匆匆走到内屋安排唱曲姑娘去了。 那两名女子只穿得一件贴身亵衣,当下上前一人一侧地挽起杨陌的手臂,将身子紧紧贴着他,一边将他引向二楼雅座,一边在他身旁莺声燕语地调笑:“哎呀,公子哥生得真俊啊!只把我们姑娘家也给比下去了呢!”“公子面生得很啊,要不,一会儿我先来服侍服侍公子?” 杨财口中啧啧作响,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陌,杨陌却是早已红透了脸,使劲挣脱两旁的女子,低头道:“我自己来好了,不用劳烦两位姐姐。”便匆匆向楼上雅间快步行去,似是怕两人再追上来一般。 那两名女子相顾愕然,继而吃吃一阵娇笑,当下也不再拉拉扯扯地,只跟着杨陌往楼上行去。 两旁浪语、春光乍现,杨陌自幼身居村中,不曾见得花花世界,稍大之时更是上了栖霞斋学艺,每日便是诵经习武,哪里见得这般风流场景?当下只羞得头也不敢抬,埋了头就向二楼行去,此时他虽已换上了俗装打扮,但亮堂堂的脑门还是颇为扎眼,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以至于上楼梯时匆忙间还被绊得差点摔倒,一副拙手拙脚的模样惹得身后两名女子好一阵娇笑。 见杨陌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杨财飘到他身前,笑道:“杨陌小子,你方才不是对着小倩哭着闹着要来逛青楼的么?怎的这么放不开手脚呢?” 杨陌苦笑道:“我哪知道这里的女子这么……这么火辣多情!我从前只听得大人说青楼如何的好,但没想到自己真进来了却是这般折磨!罢了罢了,逛完这趟,下次是再也不来的了!” 杨财闻言不禁失笑,笑骂道:“你这小鬼!我一个魂魄之身,看得着吃不着,不知多羡慕你!”摇摇头叹道:“你可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杨陌暗道:“这般折磨可真是生受不了,还是快快寻得翠翠姑娘赶紧离了这地儿吧!” 进得二层雅间内,杨陌正襟危坐,连眼睛也不敢四处瞟,那两名领他上楼的女子见他模样谨慎拘谨,不像是来逛青楼的,倒像是进了和尚庙,不由都大感好奇,咬着耳朵低声议论,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娇笑。知道两人正讨论着自己,杨陌更是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等不多时,两名颇有姿色的歌伎娉娉婷婷地走入房间内,这两名歌伎都是一样打扮,着一件白色底衣,外披粉色薄纱,一位手抱琵琶,另一位横持一支玉箫。见得两名歌伎进门,先前领杨陌上楼的那两个女子向他施了一个万福,退了下去。 杨陌见这两人穿着不似其他人那么暴露,更不似先前那两人般一上来就拉拉扯扯,登时心中大定,对她们一笑,道:“两位姐姐好啊!” 那抱琵琶的歌伎娇声道:“公子好,小女子琵琶儿。”那持玉箫的接道:“小女子玉箫儿,不知道公子要听个什么曲儿?” 杨陌早已做足了功课,听两人问起,当下便答道:“先给我来首《春江花月夜》吧。” 《春江花月夜》乃是初唐名士张若虚的诗作,诗文清丽开宕、辞藻华美,经由诗歌改编而成的曲子更是意境深远、乐音悠长,早已红遍大唐,可说是习乐之人的必学曲目。 听得他这么说,琵琶儿点头应了一声:“是。”转头向玉箫儿一使眼色,纤指一拨,琴弦铮然而响,素手弹拨,琴韵清然流畅,朱口微启,伴着琵琶声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她声音虽不如秦淮花魁阮书滢那般柔媚缠绵,但自有一股清新舒畅之风。 玉箫儿也将长箫竖置唇边,呜呜吹奏。玉箫声音凝重平缓,和着清脆欢畅的琵琶音,配合得自然娴熟,自有一番说不出的动听,便是连杨陌和杨财这种不通音律的人也听得暗暗点头。 杨财见杨陌听得简直快痴了,忙出声提醒道:“小子,别光顾着点头,你可莫忘了一会儿要怎么说!” 杨陌登时清醒,赧然道:“是啦,我差点忘了呢!” 一曲既了,余音尤绕、嗡然不绝,杨陌正准备开口,忽听得门外掌声响起,一名俊俏少年缓缓踱入,赞道:“好曲,好曲!弹得妙,吹得妙,唱得更妙!好一个春江花月夜!” 琵琶儿转头望去,只见来人眉目如画、俊美异常,他身着一件白色长袍,虽然身在这等烟花之地,却洁白得似乎沾染不上一丝污浊之气,此刻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琵琶儿一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登时心中温暖如春,仿佛凉透的深秋一下子回到了温暖的春日。 琵琶儿脸上一红,低声回道:“谢公子!”臻首微垂,只觉得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杨陌望见那公子,只见“他”柳眉如春山含翠,杏目如秋水无尘,虽作男子装束,却难掩身上俏皮机灵的气质,不是黄妙漪是谁? 骤然见得黄妙漪出现在眼前,杨陌不由一愕,脱口道:“妙漪……” “姐姐”两个字还未说得出口,便见黄妙漪杏目一瞪,冷冷打断道:“这位公子,今番这般好雅兴上这‘妙玉坊’来听小曲儿,想来也定是好乐之人了?” 杨陌见她口称自己为“公子”,又男子装扮地出现在面前,实在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饶是他伶牙俐齿,登时也只愣在当地,支吾道:“啊,是、是啊……好乐之人,好乐之人……” 黄妙漪打了个哈哈,对琵琶儿问道:“请问姑娘,这位公子付得多少银两?” 琵琶儿看了杨陌一眼,答道:“还未曾和这位公子商谈银钱的事宜。”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听妈妈说这位公子甚是阔绰,刚一进门,还未曾说话便先赏了半两银子。”青楼女子多称鸨母为“妈妈”,这妙玉坊里也不例外,黄妙漪虽不知道她口中的“妈妈”指的是何人,但料来也不是什么好物事,当下随手将两锭银子各抛给面前的二位歌伎,冷哼道:“他出什么价钱,我出双倍!” 琵琶儿接过银子,只见竟有一两之多,眼望玉箫儿,见她也是如此,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位生得这么好看的公子怎么会和自己的客人杠上了。 杨陌苦笑道:“妙……这位公子,你何必如此,这……这究竟是何用意?” 黄妙漪冷冷道:“你们给我听着,他出多少钱,我就出双倍的!若是他请其他姐们儿,我也一样出双倍!” 杨陌原本见到她时甚是惊喜,待见她不问青红皂白地跟自己作对,不禁恼道:“你这是作甚?干什么这般与我作对?” 黄妙漪也怒道:“我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来管?”说完赌气地望向一旁,腮帮子鼓鼓的,胸口起伏不定,显是心中恼怒之极。 杨陌大急,起身走到她身旁,捉起她的手劝道:“你不知道,我其实是……”话才说到一半,黄妙漪胳膊一甩,将他捉紧自己的手甩开,怒道:“要说便好好说,你当我似青楼里这些不要脸的女子一般么?”反手一掌拍下,登时将身旁的一张桃木八仙桌切下一角来。 她这么一说简直是将琵琶儿和玉箫儿也连带骂上了,听得她这话,两名歌伎都是脸上一白,待见得她骤然发难更是惊慌不已。生怕两人动起手来误伤自己,玉箫儿连忙拉了琵琶儿匆忙退下,琵琶儿被她拉得踉跄后退,眼睛却一直望着这位俊美的公子,竟是一瞬也舍不得移开。 见两名歌伎匆匆退离,杨陌皱眉苦笑道:“妙漪姐姐,有什么事情你便明说吧,何必这般什么话都不说就来砸场子呢?” 黄妙漪冷笑道:“好啊,你让清泉跟师父师公说你在金陵办大事、除恶霸,我还担心你安全,巴巴地下山跑来,哪里想得到你竟然……竟然在逛窑子!杨陌啊杨陌,就当我认错你了罢!”说到此处眼眶不觉已微红,心下气苦,转过头去低声抽泣。 杨陌大急,板过她的身子,正色道:“妙漪姐姐,你要相信我,我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们现在正查出了……” 话才说到这儿,只见那老鸨收了信儿,风风火火地赶到现场,见两人拉在一起,还道是已经开打了,忙将两人分开,劝道:“二位爷,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大家听个小曲儿也是图个乐子,犯不着伤了和气!” 杨陌见自己解释了一半被她打断,心头有气,挥手不耐烦道:“你先退下去,我自己跟这位公子商谈便好,你不用来插手!” 黄妙漪却是伸手一格,冷冷道:“你不用听他的,听我的就是——总之一句话,凡是这位公子看中的姑娘,我出双倍价格!” 老鸨望望这个,看看那个,只觉得两位都是爷,谁也不好得罪,不由为难道:“您看吧,这个也不太说得过去……要不这样,您两位一齐听?” “呸!”黄妙漪闻言脸上一红,不由啐了一声,她一个女孩儿家,进得青楼已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更遑论在这等污秽之所听这靡靡之音? 杨陌见她一脸娇羞,心里登时醒悟,暗骂这老鸨好说不说,竟出些这等烂主意,只怕这下子更是难以解释了,当下急道:“你、你别说了!快走快走!让我跟这位公子单独谈谈!” 那老鸨见他催得凶,怒气冲冲地样子像是要把自己一口吞掉般,不由打了个寒颤,边赔笑边退出了房间。 杨陌见青楼诸人都离了房间,忙拉过黄妙漪将这两日调查所得略略说了一遍,最后苦笑道:“我专程上得这鬼地方来,便是要找杨老汉的孙女儿翠翠姑娘,好让她把我们引见给高小姐。现在好了,你一顿搅和,只怕整个妙玉坊的姑娘都躲着我了呢!” “哼,躲着你才好。你也不照照镜子,刚才听得个小曲儿,看那两名姑娘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黄妙漪俏脸微红,心知自己误会了杨陌,但姑娘家毕竟脸皮薄,说什么也不能先认错。 杨陌挠了挠光头,尴尬地道:“啊?呵呵,是吗?” “那自然是的了!”黄妙漪小嘴一撅,犹自心中有气,静得片刻,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忍不住问道:“是方才说的可都是真话?” 杨陌忙指天发誓道:“千真万确!真的是鬼神可鉴啊,不信你问问这个鬼魂!”说完一指身后的杨财,杨财忙连连点头。 黄妙漪却是一点也不买账,冷哼道:“我早便远远看到你们一人一鬼偷偷摸摸地上这儿来,想来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一般的色迷迷,简直就是沆瀣一气!”这番话连一点面子也没给杨财,直说得是在场两人面面相觑,摇头苦笑。 第二十五章 开天眼(上) 正面面相觑间,忽听外头有人喊了一句:“阮姑娘回来了!”杨陌一个激灵,和黄妙漪忽望一眼,两人双双抢出跑到房间外头的过道上,倚着围栏向楼下大堂望去……c 只见一队流裙水袖的舞女穿堂而入,阮书滢行在最前,身旁替她拿着琵琶的正是那日花魁画舫上的婢女、杨财的孙女儿翠翠姑娘。只见阮书滢一身淡紫宫衫、曳地长裙,长发在脑后盘起,挽成一个高高的云髻,打扮得甚是高雅端庄,想来是刚才应是应邀在哪个政要名流的宴席间弹琴助兴,此时表演完毕便收队而归。 听得阮书滢归来,一时间探出无数个脑袋,人人争相一睹花魁芳容。阮书滢微笑着挥手向众人致意,美目流盼处,掀起好一阵波澜。 进得妙玉坊,其他舞女在厅中散了开去,有的找得相熟的姐妹说笑,谈谈方才宴中所见,有的接了新客,到雅间中为客起舞。阮书滢却行色甚急,不曾在厅中留得片刻,直接便和翠翠上得三楼顶层,消失在一重厚厚的帘幕之后。 想来那定是阮小姐的深闺所在了,不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客人随着她到了三楼,自然都是被阻在了那道深幕之外,只得悻悻而归。 黄妙漪叹道:“这阮姑娘真不愧为秦淮花魁!这般国色天香的容貌,连我看了都要动心,更何况是世间男子了!”说完偷偷瞟了身旁的杨陌一眼。 杨陌闻言会意,忙正色道:“谁说的?我就没有动心嘛!在我看来,她哪里有妙漪姐姐你美?她若是国色天香,那你早就是美若天仙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她怎么能比得上你呢?” 女人都是喜欢听奉承话的,哪怕多么虚伪,黄妙漪闻言心中欢喜,俏脸微红,啐道:“小鬼头,怎的说话还是这么不正经?难怪,剪了个光头也不像和尚!” 杨陌见她偷笑,知道已经不再生自己的气了,不禁放下心来,暗暗松了口气,然而看到眼前景况却是不由眉头大皱,愁道:“这翠翠姑娘一回来就躲进顶层房间里,看样子是不让我们进去的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黄妙漪笑道:“这有何难?你且看我。”说完便自顾下楼进了盥洗室,杨陌和杨财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的是什么药。 等得片刻,便看黄妙漪从盥洗室中翩然而出,杨陌和杨财都是眼前一亮。只见她已除下白袍,换作了女子装扮,微微淡黄的长发披肩而下,束胸已解,一身鹅黄宫衫更衬得她身段优美。她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施施然穿过大堂,上得二楼,一路上只引得无数人转头回顾。 见杨陌和杨财远远地看着自己,黄妙漪向他们遥遥一招手,也不作停留,径自走上三楼,来到那顶层帘幕旁。门外伫立的两名婢女见得这位俏丽美绝的女子时都是一愣,黄妙漪俯身在她们耳边解释了几句,两名婢女神色有些为难,相互看了几眼,又和黄妙漪交涉了一阵子,终于妥协,侧身让她入内。 杨陌和杨财坐立难安地等得好一会儿,这才见门帘掀动,黄妙漪当先而出,后面跟着的正是杨财的孙女儿翠翠姑娘,一人一鬼不禁相视而笑。 杨陌拍掌道:“这真是太好了!多亏得妙漪姐姐,要不这回可真是门都进不了呢!”杨财也捋须笑道:“正是,看来这次大事可期啊!”又不禁伤感道:“翠翠这丫头又瘦啦!唉,只可惜我这中阴之身,不能让她看看我、和我说会儿话。”心中一酸,眼泪就要流下来。杨陌见他伤感,也是心里头不好受,但无奈自己道行未够,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当下也没了主意,只有好言相慰。 翠翠想来是已听说杨财的魂魄就在此间,甫一奔入雅间便对着房间内的空气大喊着:“爷爷,爷爷!是你吗?”一双大眼睛虽然连杨财的影子也看不到,却是不住地四下直打量,竟是连招呼也顾不上跟杨陌打。 杨财见得孙女儿这般模样也是心急如焚,飘到翠翠面前,大声回应道:“翠翠、翠翠!是爷爷!爷爷看着你呢!”翠翠听不到魂魄之音,目光直穿杨财透明的身躯而过,兀自焦急地四下打量。 翠翠喊得几声,终是一无所见,想起爷爷的好,不由悲从中来,低声啜泣。杨陌听她哭得伤心,忙上前安慰道:“翠翠姑娘,你就别伤感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相信你的一举一动爷爷都看在眼里。” 翠翠渐渐止住哭泣,道一声:“谢谢公子。”忽地一笑,自嘲道:“没错,人死不能复生,爷爷的遗体还是我亲手火化、亲自下葬的,但我却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这两年来无时无刻不想着他……黄姑娘,虽然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谢谢你,也终能让我碎了这个梦,好好清醒清醒,真真实实地过下去。” 杨陌闻言一愣,见这位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女孩忽地说出这种晦涩难懂的话来,想来她是误会黄妙漪在利用她对爷爷的相思之情了,不由心中大急,真想抓着她指着就在面前的杨财跟她说:“你爷爷就在这里,他也在想着你呢!”但心里明知她看也看不着、听也听不见,登时没了主意,求助地看着黄妙漪。 黄妙漪知他心意,走前一步拉起翠翠的手,安慰道:“翠翠姑娘,你爷爷的确是过身多年,生者已逝,还请你节哀。但肉身虽陨,魂魄未散,中阴身虽然人眼难见,但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莫要以不见为不存,难免落了为唯心之道。我虽道行不深,但若你思念深切,真想见爷爷一面,我也可以将法力加持于你身上,让你们爷孙俩聚得片刻,你说如何?” 翠翠闻言凄然一笑道:“多谢黄姑娘好意!你也已说了,生者已逝,若再见面只不过徒增伤感罢了,多一烦心事不若少一事。”言语间竟是毫不相信,微微做了个万福便自告辞。谁也没想到她绝望之下竟然说出这种话,黄妙漪一愣之下,手上一松,翠翠已然挣脱自己握紧她的手,转身离去。 第二十五章 开天眼(下) 杨财大急,喝道:“杨陌小子,你还在等什么!”杨陌蓦然醒悟,忙抢前几步拦在她面前,黄妙漪也二话不说,扬手将一纸黄符打出,加持在翠翠背上,口中佛咒疾念,金黄的佛光自咒符扩散开去,翠翠只觉得额前一痛,正茫然不知所措间,耳边忽听得一把熟悉的声音:“翠翠!翠翠!” 翠翠身躯一震,转过头来,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里屋中飘浮着一名半透明的老者魂魄,鹤发橘皮、长须过胸,此刻正瞪着一双眼睛焦急地看着自己,不是爷爷杨财是谁? 翠翠颤声道:“爷爷、爷爷……真的是你吗?我、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她想冲上前去,却一步也不敢踏出,似乎怕自己把这个并不真实的梦一脚踩碎…… 杨财早已按捺不住,飘到翠翠面前,翠翠两手一伸,却从他身躯一透而过,不由讶异地“啊”了一声。杨财苦笑道:“翠翠,爷爷现在是魂魄之身,是再也不能抱你、亲你的了。” 翠翠闻言凄然落泪道:“我知道……爷爷,能看看你我也已经知足了!”杨财已是老泪纵横,应道:“我也是!” 爷孙相见,自有一番悲喜,当下黄妙漪拉着杨陌悄悄退到了邻屋内,让他俩好好一叙别情。 想起适才黄妙漪咒符出手,强行将翠翠的天眼开通,杨陌笑道:“妙漪姐姐,你这开天眼的这一招可潇洒得很啊!”黄妙漪将八仙桌下的椅子拉出,倚桌而坐,得意道:“那还用说?谁要你平日不好好修习,到了关键时候只能求别人帮忙了!” 天目位于鼻根上印堂的位置,佛家称之为天眼通,亦称天眼证智通,若天眼一开,时间的过去和未来,一切现象都能明见。据传初生的婴孩离母体不久时,天眼还未完全退化,很容易看到一些看不到的阴性的东西。 黄妙漪利用佛法强行将翠翠的天目开通,虽说法力未深,远远没到明察天地秋毫、看尽前尘后世的地步,但若说让翠翠看看鬼魂等阴性的东西,那便自然是很容易的事。 听得黄妙漪奚落自己,杨陌也不介意,只嘻嘻一笑道:“想来是我早知妙漪姐姐你放心不下我,一定会下山跟来的。有你出手相助便够了,我当时才没好好学。”黄妙漪瞪了他一眼,哼道:“贫嘴!谁放心不下你了?”脑袋一偏,又愁道:“只是这符咒法力有限,不出两刻钟便会失效,我只怕倒得那时翠翠姑娘……”心中烦忧,却难以再说下去。 忽听几声叩门,门外一人怯生生道:“请问……”两人往外望去,只见琵琶儿站在门口,眼望杨陌,问道:“我方才见到翠翠姑娘自己一人在隔壁屋内自言自语,公子你又不在屋内,没想到在这里找着你,不知可有出了什么事?” 杨陌笑道:“没事没事,那姑娘可能是想爷爷想疯了,有些胡言乱语,你莫理她,隔得片刻就好了。” 琵琶儿见客人神色轻松,料来无甚大碍,当下也松了一口气,道:“没事就好,请问公子还要听什么曲子么?”边说边望房间里打量,似是怕那个好看的俊公子闻言又出来搅乱。 杨陌哪敢当着黄妙漪的面说得半个“是”,忙摆手道:“不用劳烦姑娘了,我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就成了。” 琵琶儿“是”了一声,退下前终于忍不住问道:“请问……请问刚才那位穿白衣的公子呢?” 黄妙漪听她问起自己,便开口应道:“那人走啦!有人跟他作对,他抬杠又抬不过人家,不走还能如何?”说完瞪了杨陌一眼,杨陌连忙赔笑。 琵琶儿“哦”了一声,有些失望,本来青楼便鲜有女客,待见到这位姑娘清丽脱俗,心中更是好奇,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暗想:“听这位姑娘提起那白衣公子时语气轻率,想来两人当是非常熟稔,也不知道……不知道可是一对儿?”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泛起一丝醋意。 杨陌答道:“这位姑娘是……是那位公子的妹妹!”黄妙漪听他扯淡,也顺着他的话头道:“我是他妹,你若要寻他那可是晚了一步,我哥早就走了。” 琵琶儿听得两人是兄妹关系,登时放下心来,待细细一看,这姑娘眉目间和刚才的白衣公子倒真有分相似,想来两人自当是兄妹无疑了,笑着道了一句:“那两位慢坐,有什么需要随时跟琵琶儿说便成。”言罢施一万福,先自退下。 杨陌走到黄妙漪面前,对她左看右看,笑道:“哎呀,这下可糟糕了,人家小姑娘看上你哥了,你说说,害的人家染了相思病,这回可怎么办?” 黄妙漪自然也看出琵琶儿对自己有意思,脸上一红,哼道:“她看不出我是女儿身,我可有什么办法?只好由得她自己单相思了!” 杨陌觉得事情实在是有趣之极,原先只道妙漪姐姐美若天仙,男人见了都被迷得丢了魂儿,没想到却是男女通杀,魅力之大竟是连阅人无数的青楼歌伎也不放过,当下嬉皮笑脸地调笑了几句,黄妙漪不依,两人便这么闹得好一阵子,不觉两刻钟已过,翠翠天目一失,眼前的爷爷忽然不见,不由心中大恸,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听得邻屋哭声,杨陌和黄妙漪相视苦笑,连忙赶过去安慰。 一进门就见翠翠坐倒在地,双肩不住起伏,显是心中悲痛不已,那张符纸正落在她身后的地上。杨陌正想上去说点什么,却听得杨财摆手道:“你们两个让她静一静吧,我的孙女儿我最清楚了,她外表看起来柔弱,但心里却是比谁都倔犟坚强。该说的我都已经跟她交代过了,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了。” 杨陌点了点头,知道杨财所言非虚,两年前翠翠不过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孩子,见得至亲病死在眼前,悲痛之余却是将火化与下葬一手包办,一个人坚强地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这份坚韧的毅力远非常人能及。当下便和黄妙漪默然退下,重回到邻房等待。 过得不久便见翠翠红着一双大眼睛进得屋来,向两人倒头就拜,杨陌大惊,忙抢前将她扶起,皱眉道:“翠翠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翠翠垂首低声道:“公子和姑娘的大恩大德,翠翠难以为报!” 杨陌摆手笑道:“你莫跟我说有报难报的,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是吧,妙漪姐姐?”黄妙漪点头道:“你们爷孙得有片刻团聚,我们自然也是心中欢喜,翠翠姑娘,算来你们和陌儿也是老乡,你就别这么见外了。” 翠翠点点头,微微“嗯”了一声,再抬起头时目光已是平静坚定,对两人展颜一笑,道:“无论如何,总之谢谢两位,关于你们的事我也自当尽心尽力——后日恰好是高财主的寿辰,阮小姐受邀在宴席间奏乐助兴,想必高小姐也定会到场,若你们不嫌弃,到时可以随我们进高府,自然能找机会和高小姐攀谈了。” 杨陌喜道:“如此甚好!”两人便即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地点。 翠翠出来得久,怕阮小姐怪罪起来,见事情商谈妥了,当下道一声罪,先自告退。 第二十六章 美人恩(上) “便是三个人吗?”阮书滢顺着翠翠的手指方向望去,向街边的杨陌三人微微点了点头,见她颔首示意,杨倩和黄妙漪也各自施一万福,杨陌却是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黄妙漪见他一副呆头鹅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道:“小鬼头,万福你不会么?” 杨陌苦笑道:“姐姐说笑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这种东西?”说完看了看身上穿着的抹胸长裙,不由心中尴尬。 杨倩见他身着长裙、做女装打扮,也是看得有趣,微笑道:“这回真是委屈你啦,但若要进高府里,易装成青楼舞女自然是最好最易的法子了。” 黄妙漪犹自笑个不停,道:“什么大男人?你分明是个小姑娘嘛!”身后的一众“妙玉坊”舞女也是看得有趣,不住向杨陌投去好奇地目光,咯咯笑个不停。她们虽不知道杨陌三人混入高府是何用意,但阮小姐既已交代过,自然也不便多问,权当没有看到。风月场中人,命贱如草,能求自保已是不易,哪会再多寻是非? 杨陌本就体格瘦小、眉目清秀,杨倩妙手纤纤,为他略施粉黛,戴上一头假发,此时的杨陌若不开口说话,一眼望去便如一个俊俏的姑娘家,竟是似了个七八成。 他们身上所穿的长裙乃是翠翠为他们准备的,与其他一众舞女款式相配,都是一般的抹胸露臂、长摆曳地,杨倩与黄妙漪穿起来自然是风情万种,却是苦了杨陌,唐朝女子大多体态丰腴,服装本都做的略为宽大,加之他身形瘦削、胸平如镜,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差点没松得掉下来。 杨财上下打量杨陌,啧啧笑道:“杨陌小子,没看出你扮相这般俊美,倒是把这两位正牌的姑娘都给比下去了!” 杨倩也取笑道:“好啦,我和妙漪姐姐都试过女扮男装了,这回你也来扮个女装,我们可算是扯平了!”说到女装,杨倩看了看自己身上所着舞装,虽材质上乘,款式也好看,但轻纱微透、高只过胸,两条藕臂裸露在外,自己一个矜持的姑娘家何时穿过如此暴露的衣衫?当下不觉脸上微臊。偷眼看看黄妙漪,知她也定是头一次穿这么暴露的衣衫,但见她言笑晏晏、风情楚楚,倒是比自己放得开。 秦淮花魁何等眼力,瞟见杨陌窘态,阮书滢微微一愣,随即明了,掩嘴笑道:“翠翠,你带的人里怎的混入了个男孩儿?竟差点连我都给瞒过去了呢!” 见她识穿,翠翠微觉不好意思,生怕她不悦,忙支支吾吾解释道:“他们是栖霞斋的弟子,这次是为马小姐的怪病而来的……” 阮书滢挥手打断,淡淡道:“你莫用跟我解释。你跟得我这么多年,也应知道我对这高家没什么好感,莫说不在乎混进个男的还是女的,就算是把高府弄得鸡犬不宁也不干我事,大不了最后往妈妈头上一推了事,料来高家也不能奈我如何。” 翠翠闻言一愕,自己私自将外人领入舞队中便已就是违反规矩的行为,何况这次表演的场所是金陵第一富豪高财主的寿宴,本是心中惴惴,没想到她三言两语便将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不由心中感动,深深一福,道:“谢谢小姐!” 阮书滢淡淡道:“你不用谢我。我们青楼女子本便是不幸,相互关照也是应该的,何况你的情况我也早便了解。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早就把你当妹妹一般看待,以后这些事勿用再谢了。”她虽贵为秦淮花魁,但这番话道来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之意,翠翠还待再说,阮书滢已然转身向高府内走去,当下只得抱了琵琶快步跟上。 见花魁启步,十来名舞女忙列队跟上,鱼贯而入府内,杨陌三人混在众人之间,夜色里三人面目看不甚清,加上衣衫打扮和舞女无异,倒是没引起门口高府护院的疑心,轻轻松松地进入了高府。 见路过的高府家仆都一瞬不眨地朝自己打量,口水流了三尺长,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其他舞女早便司空见惯,也不觉得什么,杨倩和黄妙漪却是脸上羞得通红,垂首匆匆而行,嘴里低声把这些人给不住咒骂,杨陌自然也是无所谓的,大大咧咧地跟着众人走,反而还不住地四周围打量。 眼见宴厅宏伟宽大,厅堂内灯火通明,宴席初起,还未到表演时分。一众舞女在一名仆侍的带领下来到一旁的侧厅休息。 杨陌听得邻厅里贺寿与言笑声不绝于耳,间杂着酒杯相碰之声,一时间欢闹无两。只听得祝寿之人一个接一个,皆为金陵城中响当当的人物,认得的有像什么“碧玉楼”陶家、“千金台”朱老板,还有好几个地方官员,甚至连马太守都赫然在列。这一番好一阵子碰杯,竟似是停不下来了一般。 杨陌咋舌道:“这高财主好大排场!也不知道这次寿宴请了多少人。” 杨倩道:“他是金陵大富豪,这次又是他五十大寿,那自然是人人都得给他面子。莫说受到邀请的不得不来,便是没受到邀请的挤破头了也巴不得挤进来呢!这正厅里若是没有个一百人,只怕也有八十人!” 杨陌皱眉道:“这么一个一个地碰杯得磨蹭到什么时候?”转头问身边一位圆脸舞女道:“这位姐姐,平时你们都是等宴饮到什么时候才入厅表演?” 那女子答道:“一般都是等宴席过半,饮食正酣时入内起舞助兴。” 翠翠听得两人言语,将杨陌拉到一旁,低声道:“杨公子,我家小姐已经和高小姐打过招呼了,一会儿高小姐自会先行离席回屋,到时候我领你们过去。” 杨陌闻言喜道:“这可太好了,事成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家小姐。” 翠翠一笑,道:“谢就免了,我家小姐最烦这些繁文缛礼,她喜欢帮你们自是她的事,也不希望别人对这些谢来谢去的,太客气了反而惹她恼。” 杨陌吐了吐舌头道:“没看出你家小姐还挺有个性的。” 杨倩也点头道:“想来当是这样的,她虽出身风尘,但自有一身傲骨,我们也不便忤她清高,劳烦翠翠姑娘将我们的谢意带到就是了。” 翠翠答道:“这个自然。” 第二十六章 美人恩(下) 杨陌忽想起一事,不由笑道:“哈哈,那些个什么迂腐文人、江南才子,成天当着她的面吟诗作对、大掉书袋,想来阮小姐是烦得很的了.也可怜那帮才子骚客,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却连怎么惹人家生厌的也不知道呢!”翠翠点头笑道:“公子所言甚是。” 阮书滢知几人谈及自己,也不过远远一望便止,自顾低了头出神,面上无悲无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杨陌偷眼打量她,这次自然是比几日前在妙玉坊屋顶遥遥望见她时近了不知多少,那日隔得远了,兼之夜色已浓,其实看得并不真切,今番同在一屋内,更见她明眸皓齿、黛眉绛唇,此时她怔怔出神,唇角微微扬起,面目静美如画,更似一尊玉石所铸的绝美雕像。杨陌直看得连气都差点呼不出,心中暗道:“世间怎能有如此美貌女子!” 心里忽觉不妥,忙回头看看身旁的杨倩和黄妙漪,却见她们的目光竟也牢牢地锁在阮书滢身上,脸上溢满惊叹与羡慕的神色。两名女子已是如此,更别提口水都流了出来的杨财了。杨陌看得大奇,想道:“小倩倒还罢了,没想到连妙漪姐姐这么自负美貌的人竟也看得这么入神。” 正胡思乱想间,厅门忽地打开,众人都是一惊而起,准备上堂表演。来人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婢女,那婢女往厅内看了几眼,径自走到阮书滢面前,对她耳语了几句,便出门而去。 阮书滢对一干犹自匆忙准备的舞女说道:“各位莫慌,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你们且先休息吧。”众人闻言都是松了口气,重新回座,不多时又是一片说说笑笑的喧闹之景。 阮书滢对翠翠使了个眼色,翠翠心领神会,低声对杨陌等人道:“三位且随我来。”便领着三人一鬼出了侧厅,往高小姐闺房走去。 路上若遇到有人盘问,翠翠便道三人已与高小姐约好,是专请来为高小姐单独表演的。高府仆侍素知高小姐对音律舞艺颇为喜爱,加上有秦淮花魁的名头做幌子,一路上也没碰上什么麻烦。 显然是早已来过多次了,翠翠领着三人一鬼驾轻就熟地穿梭在高府深重的庭院中,行得片刻,七拐八拐间便到得了高小姐那间竹影斑驳、花木葱茏的院落。 翠翠叩了叩门,道:“高小姐,我是翠翠!”高泽菡应道:“快快请进!” 高泽菡和方才在侧厅通知的那位婢女莲儿早已备好椅子和热茶,见四人进得闺房,只微微一笑,道:“请坐。” 三人坐定,翠翠见任务已了,道一声罪便先行告退。 杨陌早便浑身不自在了,见既已入得闺房,便将头顶假发一摘,腰间长裙解下,露出了里头穿的长裤,嘿嘿一笑,道:“不好意思,让高小姐受惊了——这假发和裙子穿得实在是憋气,这下好了,还是穿回男装来得清爽自在!”虽说一袭抹胸衣没法换掉,配着他的光头着实扎眼,但这下子已然比之前好受多了。 见眼前的俊俏女子二话不说就除下假发长裙,摇身一变成了男子身,高泽菡和莲儿都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打量得几眼,高泽菡忽然笑道:“我认得你了!你是那天扮作仆人潜进府里送鸡汤来的那人,是不是?我还记得你的名,你叫……杨……” 杨陌心道:“这高小姐记性倒好,几天前不过瞟得我一眼便能认得,我那晚明明还没剃光头呢!想来是我生得太俊了,想不记得也不成。”当下嬉皮笑脸地拱手道:“小子杨陌,谢过高小姐相护之恩!”这话正是他那日被人识破后,离去时留下的话。 高泽菡抚掌道:“是了,你叫杨陌!”转头打量了两名女子,认出杨倩后,对她笑道:“你也是那日和他一起进来的,是不是?” 杨倩颔首答道:“高小姐好眼力。” 莲儿听得他们对话,不由奇道:“扮作仆人潜入高府?小姐,我那日卧病在家,回来后怎么也没听你提起?” 高泽菡笑道:“不碍事的,你看,他们都是书滢的好友,自然不会加害于我。”莲儿闻言欣然点头道:“那也是。” 高泽菡对三人道:“三位两番求见究竟所为何事?请长话短说,尽量赶在歌舞表演完之前,我会让莲儿送你们回侧厅,你们再跟着书滢她们离开高府便得。” 三人都是听得感动,只觉这高小姐心思细腻、善解人意,自己乔装闯入她家府中,她不单止不计较,现在反而温言相待,还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杨陌听她问起,心中一凛,记起今番目的,忙问道:“高小姐,你可知道马太守女儿染上怪病的事情?” 高泽菡点头道:“这事我略有耳闻,说道是她四年前偶染风寒,结果医治不力,落下了病根,现在每月都会犯病。我初到金陵时曾在一个宴会上和她有过一面之缘,但自她有了这个怪病后,常常深居简出,便是连宴饮也为曾再赴,是以这么多年来我也未曾再见过她一面。” 杨陌心中奇道:“莫非这高小姐当时见了马小姐时,竟没觉得自己和她相像?”又听她提及“偶染风寒”,知道那是马家对外的说辞,当下将所知细细说与高泽菡听。 听得杨陌说自己和马小姐容貌极像,高泽菡登时大感有趣,问道:“是吗?四年前我和她见过一次,虽然她的面貌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也没发觉她跟我相像啊。现在正是因为我和她容貌相像,你才会来找我的?” 杨陌点头道:“正是如此。而且听闻高小姐你也有头疼之症,每月十五便病发,跟马小姐那怪病的发病时刻恰好相符,料来其中必有关联。”过得十五已有一段时间了,是以杨陌和高泽菡离得虽近,却也没感觉到今日她身上有何异样的邪气,登时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这番事情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高泽菡只听得眉头大皱,沉吟道:“你若说邪魔异法之术,我倒是有些头绪。我高府里食客三百有余,能人异士甚众,其中便有一名自称是来自西域佛门的和尚,平日里装神弄鬼的,你说的这件事多半便与他有关。” 佛教史上之西域,系指从天竺兴起佛教后,由陆路东传中原所经之地区,大抵即西元前三世纪大月氏统领下之大夏及迦湿弥罗、今旁遮普一部分、安息国势力范围下之波斯北部、康居国势力范围下之下底栗弋等。而诸国中,与佛教有关者,葱岭以西有月氏、安息、罽宾等,葱岭以东则有龟玆、高昌等。其修行之术与中原佛教颇有不同,虽说佛无定法,殊途同归,但毕竟道有不同,中原人士多将西域佛徒视为异类,排斥者居多。 听得作怪的乃是来自西域佛门,三人都是眉头大皱,杨陌愁道:“这高财主也真是神通广大,竟连西域佛门的人都能网络得到,只怕这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高小姐点头道:“那和尚是天竺人士,自称是前朝国师,十年前恰逢天竺内乱,更朝换代之后他视为余党被国中新主逐出天竺,几年来流落异乡。六年前我爹爹在关外游历时遭了些麻烦,亏得他相救才脱难,爹爹感他相救之恩,便将他收为门下食客,原本一开始……” 话才说得一半,只听敲门声忽起,屋中几人都是一惊,齐齐望向门外。 高泽菡眼中微有忧色,看了看杨陌三人,提声问道:“谁?” 第二十七章 子母蛊(上) 这周要上强推榜鸟,激动ng……这两天更新速度提高50%!!有人给我投短信票支持,令我内牛满面,不过还是不用啦,一票三元,没这个必要啊……各位,有心的话投个推荐票支持吧!!!抱拳感激不尽啊!!! 只听门外一个男声响起:“泽菡,你没事吧?” 高泽菡松了口气,对杨陌等人低声道:“莫慌,是我三叔。”高声应道:“三叔,我没事,您放心吧!你可是有什么事?” 高三爷道:“这个啊……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忽听门外另一个声如破锣的男人说道:“高三爷,没什么好说的,鬼怪,里头,直接进去的!”华语生涩,措辞微显混乱,语气却是强横无比。 听得这人声音,高泽菡登时脸色大变,低声慌道:“这下糟糕了,那西域和尚来了!只怕这次要糟糕,你们快从窗子逃跑吧!” 杨陌等三人面面相觑,正犹豫间,听门外的高三爷迟疑道:“这个……法师,这个不好吧?” 那和尚道得一声:“没有什么不好的!”只听得一声折木之响,横栓在门上的木闩被他发力震断,大门被“砰”的一脚踹开,那和尚大步踏入,抬眼见得杨财,二话不说就是一掌,大红僧袍翻飞,强大得气劲将杨财击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差点打得魂飞魄散。 这和尚动作干净利落,从话音落下到震断门闩、打飞杨财之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快到连杨陌诸人都没反应过来,竟是不及出手阻拦。 杨倩急忙扶起杨财,将一口真气渡入他体内,保住他的魂魄不散。杨财悠悠转醒,见得那和尚,脸上不由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 这和尚约莫五十余岁,皮肤黢黑、眼眶深陷,形容枯槁,一看便知不是中土人士,他颈子上戴大一串墨黑色的佛珠,身披大红僧袍,内里却未着布衣,一只胳膊和半边胸膛裸露在外,只见他身材单薄干瘦,但却是筋骨强健,关节处骨节突起,显是内功外功均已修炼得强横无比。 高三爷跟进门内,见小姐闺房中突然多了三个陌生人,不由一愣,问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 杨陌双掌合十,行了一个佛家礼,回道:“我们三人也是佛家弟子,今番下山进金陵,只为诛魔去邪!” 那和尚冷笑道:“诛魔去邪?”指着地上的杨财问道:“这只鬼,你们,怎么不诛?” 高三爷和高小姐主仆见他对着空气胡言乱语,都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那和尚口中默念咒语,遥遥朝杨财虚晃一招,只见一道红光射出,杨财惨叫一声,显出原形。高家三人见得房内突然出现一人,都是一声惊呼,红光闪得数闪便消散,杨财的身形也虽红光消散而重新变得肉眼难见。 高小姐望着三人,眼中开始有怀疑的神色,杨陌忙解释道:“高小姐千万别误会,这是魂魄,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鬼怪!”暗道:“我说怎么会被发觉了呢,原来是杨老伯的阴气太重,惊动了这大和尚。” 杨陌知道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转过身指着那和尚喝道:“兀那秃驴!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跑大唐来装神弄鬼?”旁人听得他自己便是一个小光头,却还口口声声称别人为“秃驴”,都是心中大乐。 那红袍和尚见几人对自己怒目相对,冷笑一声,双掌合十道:“我,是天竺人,摩迦法师。小秃驴,你谁?” 杨陌也双掌合十,学他阴阳怪气的口吻答道:“你,天竺人,肉夹馍法师,大秃驴!我,大唐人,杨陌,你老子!”众女见他小小年纪,却是欺人华语不好,口出污言占那天竺和尚的便宜,目下虽然形势凶险,却都忍不住掩了嘴偷笑。 摩迦法师贵为国师,入华之后也是被人以上宾之礼相待,从不曾听得山村野童这些斗嘴皮子的骂人话,哪里能听出他言语间已将自己占了便宜?只解释道:“不是肉夹馍,是摩迦。” 杨陌挥手笑道:“摩迦,肉夹馍,都一样,反正我吃菜时就是莫夹肉夹馍的,可不好吃了!”“迦”与“夹”发音本就相似,杨陌故意发得含糊不清,大逞口舌之快。 摩迦想来是听不懂他什么意思,见他正确地发出了“摩迦”两个音,当下点头道:“正是摩迦,不是夹馍。”又一指杨财,质问道:“这个鬼,为什么不超度?” 听他说起杨财,杨陌更是心里有气,怒道:“人家超不超度、转不转世干你何事?你要是再多话我就把你超度了!” 摩迦合十道:“施主说笑了,生人,不超度。” 杨陌驳嘴道:“你别叫我施主,再叫我也不会施舍东西给你的。” 摩迦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解释,只合十答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杨倩见两人纠缠不休,当下走上几步,打断道:“摩迦法师,马太守爱女四年来多有受鬼邪侵体之苦,还请你赐解药。”她知道场面话多说无益,加上这法师也未必能听得明白,还不如开门见山得把话给说明白,能给最好,不能给就抢。 这话一出口,杨陌和黄妙漪都是全身戒备,只要面前这人说得一个“不”字便要立时痛下杀手! 只听摩迦法师缓缓道:“鬼邪侵体为何问我?我,哪有解药?” 杨倩冷笑道:“好一个西域国师!没想到竟是这般装神弄鬼的人物,偷偷给别人下了蛊竟还不敢承认?” “蛊?”听得这个字,摩迦的眼中忽有精光暴闪,一闪过后随即又眼帘低垂,淡淡道:“什么蛊?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可有证据?” 杨倩“哼”了一声道:“苗疆子母蛊!身为修佛之人,你用这般歹毒的术法竟不怕死后堕入地狱道么?” 听得“苗疆子母蛊”几字,摩迦嘴角微动,目光不由肃然,待听得她说完,不怒反笑道:“小丫头,有见识!你是怎么知道的?”众人听得他这么说,知道他已自默认,当下都是心中震怒。 马三爷愕然道:“法师,您什么时候弄了这种东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您对蛊术还有研究?”杨陌众人互望一眼,没想到这事高财主竟是连自己的胞弟都瞒住了,由此也可见事态的严重性。 摩迦冷哼一声,道:“这事,不用你理!”语气倨傲,竟是连高府管事的三爷也没放在眼里。 杨倩博闻强识,关于蛊术的书也有涉猎,当下答道:“苗疆子母蛊,在两人身上各种下字母两蛊,便可以通过母蛊而操纵子蛊。高小姐每月十五便犯头疼,与马小姐病发之时正好相符,恰如书中所载,这不是子母蛊是什么?” 杨陌开口问道:“既然子母蛊用两个人做蛊主,那为何要选择高小姐,而不是随意哪个仆人呢?”众人闻言都是好奇,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高家大小姐。 第二十七章 子母蛊(下) 这周要上强推榜鸟,激动ng……这两天更新速度提高50%!!有人给我投短信票支持,真是太令我内牛满面鸟……不过还是不用啦,一票三元,没这个必要啊……各位,有心的话投个推荐票加个收藏支持吧!!!抱拳感激不尽啊!!! “这正是高财主心狠手辣之处,竟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杨倩双目寒光闪动,直望着面前表情淡然的摩迦法师,冷哼道:“若是单单只下个子母蛊,我们又怎么能在两位蛊主身上感受到阴邪之气?那定然是你将邪法加于蛊上,每月召来鬼邪侵入蛊主体内!高小姐与马小姐长相相似,想来定是前生有缘,两人之间的感应远超常人,正好便是下蛊的最好对象!你说是不是?” 这番言论实在是骇人听闻,众人只觉得脑袋都转不过来了,一时间场上竟是静了下来,人人心中惊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得片刻,却是摩迦法师打破了寂静,轻轻一笑,道:“小丫头,说得不错。子母蛊,被你看破了,没想到。”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有一点,没说对。高小姐和马小姐,不是前生有缘,而是我将高小姐,一部分魂识抽离……”见杨倩忽然“啊”地失声惊呼,脸色已是变得惨白,知道这个聪明的小丫头已然醒悟,便住口不语,微笑着望着她。 众人却是不明,只把眼望着杨倩,杨倩定了定心神,咬牙道:“难怪两人长得如此之像,原来不是天生的,竟是你在做手脚!你将高小姐的一部分神识附在蛊中植入马小姐体内,是以二魂一体,这两人才会越长越相像,是不是?” 众人都是听得背上一寒,这等法术逆天而行,实在是歹毒异常。同时也心下了然,这才明白当初在马府见到马太守时,他为什么会说女儿四年犯病时便胡言乱语,醒来时又不记得,现在再想才知原来是体内高小姐的魂识被激发,获得有刹那的意识所致。杨陌暗道:“难怪之前高小姐说四年前见了马小姐时没觉得长相相似,原来那时候两人根本长得就不像!” 听得自己每月头晕的症结竟是被人下了毒蛊,马泽涵登时惊得面上血色全无,娇躯晃了晃便要向后倒去,莲儿见状忙抢前一步将她扶住。 摩迦法师得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的杰作无比满意。只是众人不知,选择高泽菡作为母体蛊主其实不是高财主的本意,摩迦知道高财主心狠手辣、反覆无常,难说日后会不会有鸟尽弓藏之时,是以特意留了一手,以后大可利用高小姐来要挟他,这一点却是连高财主也被瞒在了鼓里,但此事自不便对外人明说。 摩迦又叹了口气,仿佛有些遗憾地说:“若是真有你说的,前生有缘,那威力应当更大了。可惜啊可惜。”言语中竟是惋惜不已。 杨陌闻言大怒,指着摩迦斥道:“你身为佛门中人、贵为天竺国师,怎的做出的事竟如邪魔异道一般?你死后有何面目见被你害过的人?难道你就不怕堕入阿鼻地狱么?” 摩迦双手在身前暗结法印,目中凶光闪现,恶狠狠道:“我就是逆天而行,早就不理什么轮回因果了,今世是今世,来世日后再说!” 杨倩见他法印奇特,想来是传自西域,自己也不识得,但见他掌中隐隐有红光闪现,知道厉害,忙喝道:“大家小心!”抢前几步挡在杨陌面前,两掌翻覆,中指相接,迅速结了一个金刚罗汉之印。 摩迦冷哼道:“小丫头,敢拦我?”口中咒文念出,双掌合十后猛然向前平推,一道巨大的气波伴着诡异的红光向杨倩等人袭去。这一手声势浩大之极,众人只听得一声巨响,气劲过处狼藉一片,高小姐闺房内花瓶迸碎、书籍翻飞,零碎的花枝树叶和残缺书页漫天纷飞,倒似下了一场花雨一般。 金光乍起,杨倩身前隐然浮现出一个高约两人的金色佛影,只见那佛影方面虎目、不怒自威,手持金刚杵护在众人身前,却是杨倩结金刚罗汉之印,以罗汉金刚之身硬接下摩迦的这一波攻击。 摩迦身为天竺国师,于佛法武道方面造诣之高自然不在话下,以他数十年苦修的功力,满拟使出三成便能一下将杨倩打飞,没想到面前的小丫头硬接下这招后,却只是身形微晃,后退一步便即站定,手印翻飞,那金刚罗汉之相金光大盛,反而长大了三分。 杨倩只觉胸中气血翻腾,但身后的高泽菡主仆都是不会武功之人,杨财更是随时会魂飞魄散,她自然不能退让半分,只得运起全身功力强自撑着。还好接下这招的是她而不是杨陌,若是二把刀的杨陌顶上去,莫说被这招打得满地找牙,只怕是这招打到鼻子上时连口诀都没来得及念呢。 摩迦不禁微觉诧异,赞道:“小丫头,好功夫,再接我一招!”这次双掌退出,却是使上了八成的功力。这次声势浩大更胜之前,房间壁上的墙皮随劲风刮过而纷纷剥落,隐隐有散架倒塌的趋势,众人都是脸上大骇。 黄妙漪不敢怠慢,踏前两步,将双掌抵在杨倩后背,一口真气渡入,面前的法相金身佛光大盛,暴长之下竟生成得有一丈高矮,生生接下了这招。 那佛相扛下这招后,手中金刚杵挥舞,有如天神下凡一般,金刚杵狠狠朝摩迦当头挥下。这下子只怕得有千斤力道,凡人受的这招只怕立刻被砸成肉泥了,摩迦见躲避不及,不退反迎,裸露在外的右臂迎上格挡。只听得一声闷响,他竟是以血肉之躯生生接下这刚猛无俦的一击。 杨倩和黄妙漪相视一眼,均是心中震惊。她们虽然功力不深,但以佛门秘法召出这以刚猛威武著称的金刚法相,迎敌时能增加何止百倍威力,却没想到这摩迦法师恍如没事般以肉躯接下这一招,显然是外功已强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佛家与道家不同,道家除了练气外还追求肉身不死、容颜永驻,是以许多道家修士寻仙访道、炼丹求药,只为求一长生不老之术。但佛家注重内修,追求轮回因果,认为不过是一副臭皮囊,故而对肉身不甚看重,许多得道高僧佛法高深,但肉身却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全然不似道士般鹤发童颜。这西域和尚摩迦法师却是少有的内外兼修,虽从容颜上说还远远未到青春永驻的地步,但一身外功却已是强横无比。 摩迦法师看似行若无事地接下这一杵,实际上自家人知自家事,金刚一杵威力无穷,怎能不受其害?但摩迦天生冷峻高傲,宁愿憋着也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是以他外功虽强,内里的五脏六腑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生生将一口涌到嘴边的鲜血又咽入肚中,手臂被金刚杵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白痕,疼得仿佛快断了一般。 杨倩咬咬牙,口中密咒不断吐出,金刚侧移一步,护在房门之前,将摩迦与房门隔开。黄妙漪向还愣着发呆的杨陌娇喝一声:“傻子,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寻解药?”杨陌蓦然醒悟,赶紧拉上摔倒在地的杨财,领着高小姐主仆匆匆出门而去。 摩迦看着杨陌几人夺门而出也不追赶阻拦,只看着他们微微冷笑,手中西域法印暗结,正是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 第二十八章 天竺僧(上) 这是今天的第三更,心情又激动又忐忑……等待为期一周的曝光检验……请诸位放心收藏,我现在正拼了命地码字,本书有接近5+的存稿,而且存稿量会不断增多!如果看得过去的读者请给个推荐收藏,这是我们新人的动力,还请您不吝这鼠标的轻轻一点 这一番打斗惊天动地,早已惊动了高府护院,甚至连半里之外的寿宴宾客也感觉到了震动,纷纷停杯投箸,惊疑不定。. 一众护院匆匆赶到高小姐闺房外,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高老爷颇为器重的食客摩迦法师站在门口,房间里头面向而立的却是一尊一丈高矮的金光大佛! 正嘴巴张得能塞得下一个鸡蛋时,忽见几道人影从门口急冲而出,眼尖之人见得有高小姐和她的婢女莲儿,另外一个人却是看不真切,想来也是被房中巨变骇得匆匆而逃。此时屋内巨变已足够让人惊骇的了,自是没有人再管那逃出来的人将跑到哪里去。 高小姐知道事态紧急,闺房内那两名女流之辈定然不是天竺国师的对手,能拖得一分便是一分,当下道一声“跟我来”,领着杨陌往那摩迦法师的居所跑去。 摩迦华语生涩、为人冷僻,加之每日潜心修炼,故而他的居所甚是偏僻,几人花了好一会儿才赶到。杨陌一脚踹开木屋大门,顺手将油灯点着,昏暗的灯光亮起,只见这小木屋不过一丈见方,屋内陈设甚是简陋,只一张木桌、一张木板床而已,竟是连个储物柜也没有,与高府内其他富丽堂皇的建筑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只扫得一眼便将屋内每个角落收在眼底,哪里有什么解药?杨陌皱眉道:“这下子可麻烦了,我原以为这屋内瓶罐众多,怕分不清哪个才是解药,没想到却是完全相反,这屋里干净得连一个瓶子都没有,这该上哪儿去找?” 高泽菡也沉吟道:“平日这和尚也只天天躲在屋里不出来,没见他去得哪儿……莫非,这屋里有机关?” 杨陌听得眼前一亮,拊掌笑道:“有道理,我小时候听得说书先生讲,故事里那些帝王将相、武林高手多半居室里有密道暗格之类的,想来这秃驴也是把东西收在什么隐蔽之所了!” 当下三人便在房间内四处查看,寻找密道暗格。但这木屋既简陋又狭小,三人鼓捣了半天也一无所获,杨陌忽然醒悟,一拍脑门喊道:“糟糕!”高泽菡忙问道:“怎么了?” 杨陌苦笑道:“我怎没注意到这一点?那解药定是他收在身上了!以他的功力,要破开法相阻拦我们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怎能容我们这么跑出来寻解药?难怪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也罢,我速速回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说完扔下高泽菡主仆和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的杨财,便回身往高小姐闺房方向跑去。 罗汉法相双手持杵,高举过顶,奋起全身之力当头猛地一击而下,只听得劲风大作,这一击之势不亚于泰山压顶。 摩迦微哼一声,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身避过。那金刚杵重重击在地上,直打得青砖碎裂、石沫纷飞。 摩迦左手一翻,不知从哪儿拿得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刚铃在手,只见这金刚铃柄端乃是五股金刚杵形,色作纯金,铃身漆黑如墨,上头雕有繁复花纹,沟壑间隐隐有红光泛起,想来是上头已加持有各种佛门法咒。这金刚铃传自西域,普通的金刚铃常用于喇嘛法事诵经及佛乐,甚至还是藏蒙之地常见的打击乐器,依照佛家说法,金刚杵代表阳性,金刚铃代表阴性,二者有阴阳和合的意思,此时摩迦不敢硬斗以刚猛著称的金刚杵,却是用金刚铃来对付,自是想借助阴阳相生相克之理。 摩迦双目微阖,口中默念梵文,手上轻摇,金刚铃发出“铛铛”的声音,天竺国师近一甲子的功力何等深厚,只见加持在铃身上的咒符金光闪动、忽隐忽现,此番铃声澄正平和,仿佛佛门禅音,听得人心中一片平宁。 常说道柔能克刚,那声波虽无形无迹,却有如实质般击在金刚法相身上,那金刚浑身一震、退开两步,身上佛光微微黯淡。 摩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手中法诀连连捏动,金刚铃上的咒文金光大盛,化为万千光芒往对方射去。只听得数声巨响,金刚法相遭此重创,终于佛光淡然,闪得几闪边涣散消失。杨倩早看出金刚不是敌手,待那金刚法相散去,五指齐竖,扬手抓出,五道指风破空而去,继而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刚柔并济的气劲袭向摩迦。 见这五指之形错落有序、非龙非鹰,摩迦眼中光芒乍现,脱口道:“寂灭抓!小丫头,你是栖霞斋门下!”这寂灭抓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本是刚猛硬朗的外门功夫,但将外功内化,以佛门法诀发动内家功力混入指法中,天下却只栖霞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寂是寂静,灭是灭除烦恼妄想,寂灭并非死亡,而是一切消无,绝对的寂静,进入不生不灭中去。“寂灭抓”一招正是取名自此。 金刚杵一击虽然刚猛,但终究是以硬碰硬,扛下来倒也就罢了,这栖霞斋寂灭抓乃是佛门内法,转破外家硬功,摩迦当下不敢托大,侧身闪过这招。 见摩迦退开一步,黄妙漪欺身而上,手中一道火灵符打出,方圆数里的火灵之气一瞬间皆尽聚集于这方寸符纸之上,只见符纸散开,化为团团烈火,高小姐闺房登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惊得门外围观的高家仆侍急急后退,一时间“走水啦!走水啦!”的呼声响彻府中。 摩迦外功强横,自然不怕烈火焚躯,但他忌惮两人趁乱捣鬼,当下也不顾火烧之险,口中法咒急念,金刚铃铃身上的咒文泛起金光,相继浮突而起,脱离铃身飘然而出,化为一个个金色的咒文护于身前一丈方圆,以防对手趁乱偷袭。 火光中隐隐有人影晃动,但见身前咒文渐密,两个护体咒文的间隔已不足一尺,摩迦也逐渐放下心来。正准备好好查看对方藏身何处时,忽见眼前黄影晃动,一团小毛球竟猛然从不盈一尺宽窄的狭缝中穿出,闪电般向自己袭来! 第二十八章 天竺僧(下) 今日三更,这是第一波!今日更新破万!照例求推荐求收藏!! 摩迦大骇,手中金刚铃急急挥出,却见那团小毛球于间不容发之际在空中略一折身避过,金刚铃只看堪堪扫到毛球一角,却未能阻得它分毫。那毛球眨眼间便飞至摩迦眼前,从他脖颈处一掠而过,随即立刻闪身飞出了金刚铃咒文围成的结界。 摩迦一摸脖子,却没摸到鲜血,一切似是如常,那毛球跟飞身擦过自己脖颈一般,竟没对自己下手。正觉奇怪,忽然醒悟过来,暗叫一声苦,只见颈中佛珠的串绳已被弄断,十颗拳头大的佛珠散落得满地都是。 摩迦心中大急,正想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佛珠,只觉火光中一道气劲袭来,当下只得先驱动护身符文挡下这招,定睛一看,却是杨倩以寂灭抓相阻挠。 摩迦怒喝道:“小丫头,滚开!不然就死了!”这下却是动了真怒,手中法印作归命合掌,十指头相叉,以右加左,如金刚合掌状,这掌法用梵文亦称钵罗拏摩合掌。 杨倩深知天竺国师含怒一击威力定当巨大无比,当下不敢怠慢,手中法印翻飞,再结罗汉金身之印,此次无黄妙漪运功相助,罗汉金刚法相小得甚多,但总聊胜于无,能阻得多少就是多少。杨倩眼角后瞟,见黄妙漪正四下搜寻散落在地的佛珠,找得一个便拿到鼻边闻一闻,随即收入怀中继续寻找。只见她走起路来右脚微瘸,似是受了点伤,白裙上隐隐有几丝血迹,惊疑之余不禁为她伤势担忧。 方才火光四起之时,其他人被大火阻碍视线,但她身在局中却是看得真切,只见黄妙漪火灵符打出后随即身形化为一只小黄猫,冲入摩迦咒文围成的结界中咬断佛珠串绳。杨倩何等冰雪聪明,见摩迦大急的模样已然猜到定是佛珠中藏有解药,当下挺身而出替黄妙漪将他拦下。 黄妙漪拾起一颗滚落在墙角的佛珠,一嗅之下眉头大展,高举手中的佛珠向杨倩笑道:“倩儿,解药在这儿呢!” 摩迦口中佛咒才念得一半,忽见解药已落入对方手中,当下立刻将一口恶气从杨倩转到黄妙漪身上,金刚铃铃身的咒文化为几道金光向角落里的黄妙漪射去,黄妙漪脚部有伤,行动甚是不便,当下只得着地一个打滚堪堪避过,这一动作做得急了,却是牵动伤势,鲜血顺着小腿淌下,将雪白的长裙染得一片殷红。 摩迦见黄妙漪表情痛苦、难以动弹,嘿然冷笑数声,双拳紧握,捏得关节处咔啦作响,恶狠狠地对黄妙漪道:“小丫头,还我解药!告诉你,马丫头和高丫头被蛊虫食髓,即使要得解药也活不了多久了!你还是乖乖地把解药交还给我,省得我动手!” 话音才落,忽听身后一人厉声喝道:“摩迦!你说什么?你说泽菡活不了多久了?” 摩迦心中一凛,回头望去,却见高财主正领着一干仆侍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又惊又怒,想来是高财主在寿宴之上为这边的巨响惊动,匆匆赶来时正巧碰上摩迦说出这等话,登时气得厉声质问。 摩迦吓得背上冷汗直流,登时手足无措,饶是他身为天竺国师,昔年开坛讲经传法之时舌灿莲花,此时心虚之下竟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话。他自成为高府食客这六年来被府中人以上宾之礼相待,虽说他修佛多年,也不畏苦行,但上等的吃穿住行毕竟胜于风餐露宿,再加上被高家人尊重景仰,一时间倒也有点回到了当年做国师时飘飘然的感觉,此间生活安逸,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摩迦是一百个不情愿与高财主撕破脸皮的。 见摩迦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黄妙漪大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提声喊道:“高老爷子,您被人给卖了都不知道么?你要这番僧去害马家小姐,但你知不知道,这秃驴将你的宝贝女儿也给算计进去啦!你看,现在还想拦着我拿药救人呢!” 高财主铁青着脸看着摩迦,摩迦慌忙辩道:“你别听,小丫头胡说!不、不是这样的!” 黄妙漪喝道:“什么不是这样?你说,高小姐每月十五就犯头疼症,是不是跟马小姐有关?是不是跟你有关?是不是跟你下在她体内的子母蛊有关?” 这三个“是不是”一个比一个尖锐,高财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待听得“下在她体内的子母蛊”时,终于脸色大变,震怒道:“摩迦!我要你给马小姐下蛊,你怎的把蛊下到我女儿身上了?”他一时头脑被愤怒所冲,不顾身后聚集着数十位寿宴宾客,当众便将这见不得人的事大声喊出。 高财主身后的宴席宾客无不是金陵中响当当的人物,听得这话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众人之中,马太守听得自己女儿竟是被高财主派人下了子母蛊,不禁面上血色顿无,脚一软便要往后倒去,多亏身旁两人及时将他扶起。 马太守见解药已在黄妙漪手上,高财主又当众说出这番话,等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当下咬了咬牙,将手中太守令牌交给身边心腹,低声吩咐道:“给我调来全城精兵,将这高府团团围住,一个人也别放走!快!”那人得令而去,身旁听得这话的富豪巨贾都是闻言变色,不由退开几步,均是起了逃跑的念头,只怕今晚金陵当有巨变,抄家杀人之事是免不了的,众人都是默默求神拜佛,祈祷千万不要殃及己身。 摩迦见事情掩盖不住,当下仰头哈哈长笑几声,傲然道:“是便如何?我摩迦,行事向来只凭自己喜欢,哪要问过你?”脸皮既已撕破,当下便彻底毫无顾忌了,摩迦双掌合十,垂眉低念法咒,一阵强大的气劲从他身上发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只听得一声巨响,高小姐的闺房被气波震得砖飞瓦散,一间平房瞬间便被夷为平地。 摩迦急晃金刚铃,只听铃声大作,一反初时平静祥和的禅音,却是异常地刺耳,众人听得这噪音顿时心头烦乱,说不出地焦躁难受,有体质弱者已然被铃音震得耳鸣出血,甚至晕倒在地。 只见铃身金光大盛,无数咒文挟着气劲向高财主袭去,眼见就要得手,几名府中食客抢出拦在高财主身前,生生挡下这一击,然而这一下子力道何止千百斤,食客登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另外几名食客仆侍立马冲出,与摩迦缠斗在一起。 杨倩见得,心中暗叹道:“这高府食客众多,虽说大多是吃闲饭,没想到也有几个够义气。可惜了,若非这些人,大和尚这一下子把这个劳什子高财主给打死了倒也一了百了。”想虽这么想,却是一点也不敢怠慢,见两边缠斗起来、闹得不可开交,当下趁其他人不注意,奔到墙边背起受伤倒地的黄妙漪,偷偷地溜走了。 杨倩心道:“妙漪姐姐身材高挑,怎的背在身上却这么轻?”当下也不及细想,只顾着背了她往外冲去。 黄妙漪伏在杨倩背上,见出得包围圈,不禁松了一口气,在她耳边轻轻道:“谢谢你,倩儿。今晚的事你莫要跟别人说,好吗?” 杨倩愣得一愣,随即会意,回道:“我晓得了。”心中却是起了疑,原本以为是个化身的小法术,但现在看起来却觉得这事似乎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情形容不得多想,杨倩背着黄妙漪往外奔去,一路上小心避开闲杂人群,虽说不是惧了他们,但此刻气力衰竭,背上还背了个伤员,自然是少得一事便是一事。 正跑得半路,忽见一人脑门锃亮,着一身抹胸白衣,匆匆往来路奔去,杨倩忙高声喊道:“小陌!我们在这里!别过去了!” 杨陌听得她喊话忙急急跑来,见黄妙漪脸色惨白地伏在她背上,脚上鲜血直流,不禁面露忧色,忙关切地问道:“妙漪姐姐,你没事吧?” 黄妙漪摇头笑道:“不碍事,小伤而已。” 杨倩道:“现在高小姐闺房那边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啦,事态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了,我们还是快些把解药送到两位小姐那儿吧!” 杨陌闻言苦笑道:“你怎的不早说?我刚花了好大力气从那头跑过来,你现下又叫我跑回去?” 杨倩白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你快带路。我累了,换你来背!”说完示意杨陌来接手背上的黄妙漪。 杨陌也知道事情紧急,容不得多说,当下道一声“好”,便背过黄妙漪,领着杨倩往摩迦居所跑去。 高府中虽然仆侍食客众多,但此时人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冲突最烈的高小姐闺房那儿去,回头只见院落中火光大作,浓浓的黑烟冲天而起,高府内乱成一团,“走水啦!”“快逃命啊!”的叫喊声不绝于耳,是以离得那儿越远,一路上的人也越少。 黄妙漪伏在杨陌背上,她气力衰竭,兼之又身上有伤,只觉整个人越来越倦,眼皮耷拉,就要晕晕睡去。 杨陌只觉背上之人呼吸声减弱,呼在自己颈上的气越来越衰,心中大急,生怕黄妙漪支持不住昏死过去,忙逗她说笑:“妙漪姐姐,我以前看你生得这么高,还以为你定然很重呢,哪知背在身上原来竟是这么轻!” 黄妙漪知他是故意逗自己说话,强打笑颜答道:“你怎么这么说,难道你以前没觉得姐姐我身材苗条、体态轻盈么?莫非是你嫌太轻了,要我使个千斤坠?” 杨陌忙道:“不不不,千万别!对了,妙漪姐姐,你这腿上是怎么伤的啊?” 黄妙漪哼一声道:“还能怎么伤的?被那臭秃驴用小铃铛打了一下呗!别担心我,我福大命大,死不了的!啊……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刚刚说的秃驴指的是那个番僧,可不是你这个小光头!” 两人说说闹闹间,恰好碰上慌慌张张地正准备逃离高府的妙玉坊诸女,她们见得高府中乱成一锅粥,宴席早便散了,此时正打算趁乱离开,免得赶这一趟浑水。 翠翠眼尖,早便看见杨陌的光头,急急冲到三人旁边将他们喊住,杨陌见是她,忙道:“翠翠姑娘,这里太混乱了,你还是快些通知你家小姐把坊中的姐姐们都带走吧!” 翠翠点头道:“小姐正带着各位姐姐离开呢,她们就在那边!”说完用手一指,果然见几丈外站着阮书滢与那十来位舞女,见杨陌望来,阮书滢向他微微颔首致意。远处熊熊火光照在她的脸庞,只映得俏脸泛红,更添娇色,高府虽乱,但她便这么平静淡然地微笑,一瞬间杨陌只觉得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让她失去半分优雅。 杨陌忽地醒起一事,对翠翠皱眉道:“翠翠姑娘,你还是先跟我们走一趟吧,杨老伯身子不行了……只怕,是快撑不住了!” 翠翠闻言脸上一白,咬咬牙道:“好。我先跟小姐说说。”便奔到阮书滢身旁对她耳语几句,阮书滢看了看杨陌,对翠翠缓缓点了点头,翠翠复奔回三人身边,道:“还烦请杨公子带路。” 杨陌见她虽语气平静,但素手紧握,显是心中纠结不已,当下道一声“好”,便匆匆往小木屋赶去。 第二十九章 少年侠(上) 今日第二更,晚上有第三更求推求收…… 高小姐见到去而复返的杨陌时愣得一愣,问道:“公子,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这位是谁?”后一句问的却是杨陌背上的黄妙漪…… 杨陌苦笑道:“这位是我师姐。高小姐,那头的事态已经一片混乱啦,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你还是先别多问了!” 杨倩道:“高小姐请放心,解药我们已拿到手了。” 杨陌将黄妙漪背到床边放下,让她倚着墙边床沿坐下,黄妙漪从怀中掏出一颗佛珠,只见这佛珠色泽暗红,质料非金非石,不是常见的菩提子或者玉石,想来是摩迦自天竺带来的。黄妙漪双手微微用力一旋,那珠子便分成两个半球,众人见这佛珠中空,内里藏有十数粒小药丸。黄妙漪道:“师公近些年来潜心道法,于炼丹制药方面颇有研究,我跟得他久了也略通一二,这药丸气味辛辣,伴有腥臭之味,八成便是那子母蛊的解药了。” 莲儿忙取过佛珠,倒出一半量的药丸,服侍高泽菡服下解药。见高泽菡解药下肚,众人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登时落地。杨陌将佛珠旋好收起,寻思着什么时候带到马府交给马瑜君小姐。 忽听得低泣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翠翠跪在床边不住地掉泪。她虽见不到躺在床上的杨财,但血浓于水,此刻杨财几近魂飞魄散,亲缘的感应却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爷爷正躺在身前,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杨陌默然走到翠翠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杨倩也走到她身旁,右手的食中两指并起点在她眉心处,法力渡入,翠翠登时印堂发亮、天眼暂开,一抬头便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爷爷。 “爷爷!爷爷!”翠翠悲声喊道,听得孙女儿呼唤,原本昏迷的杨财勉强睁开眼睛,欣慰地笑了笑,却是说不出话来。 杨陌沉声道:“翠翠姑娘,杨老伯本来就是中阴之身,没有肉身相托,加上他已然强撑了两年余,这下被那贼番僧一击,只怕……只怕是真的要……要投胎去了……” 眼见杨财半透明的身躯逐渐变淡,一缕缕有如水汽般的白色魂魄往外散发,耳边听得哭喊声响彻高府,窗外火光冲天,杨财大仇得报,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冤仇得消,再也凝聚不住自身魂魄。 杨财嘴角牵了牵,低笑着用力说着什么,杨陌忙把头凑到他耳边,只听得杨财低声道:“小陌……我要去见、见我家……双双丫头了……你以后,没了我……千万别再去赌钱了……别跟那蛮汉一样,把……把裤子都给输了……” 杨陌握着他的手,忍着眼泪点头答道:“老杨,你放心吧!”还记得第一次他要自己称他为“老杨”时,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此时却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再无半分反感。 杨财满意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床边的翠翠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随即缓缓阖上眼帘。 杨陌缓缓站直身躯,黄妙漪也走到杨倩旁边,三人合十垂首,口中低诵《往生咒》。此咒全称“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言道诵此咒能消灭五逆十恶谤法等重罪,现世享安乐,临终往生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净土。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一片梵音佛唱中,杨财的魂魄慢慢化作一缕缕白烟飘然飞升,他生前命途坎坷,只在寄居萧家时享得数年清福而已,死后也是怨气不消、终日积愤,但终究算是等到仇家一门没落之日,转生之时却是无比的平静安详。 终于,最后一缕烟气飘散,床上空荡荡的,便是连杨陌也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阴气,三人忽望一眼,一起止住了经颂。 杨陌心中默道:“杨老伯,您这辈子受的苦头太多了,只愿您来世能投身三善道,生在个富裕人家里,莫要再受磨难了!”黄妙漪扶起犹自跪在地上怔怔出神的翠翠,想安慰她,却是寻不到合适的言语,只得道:“翠翠姑娘,你且节哀!” 翠翠凄然一笑道:“我爷爷其实在两年前就过身了,能拖到今日已算是行拂天意,我哪敢要求再多?爷爷这些日子来多亏大家照顾,翠翠在这儿多谢各位哥哥姐姐了。”说完向众人盈盈做了一个万福。 杨陌忙将她扶起,握紧手中藏有解药的佛珠,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先把解药给马小姐送去吧,以免夜长梦多!” 正准备动身时,忽听高泽菡道:“杨公子,恕我不能陪你们前去了,我须得回那头看看。” 杨陌愣了愣,心想虽然摩迦法师以她身体为母蛊蛊主发动邪术,但那高财主毕竟被蒙在鼓里,并非有意加害,此时高府大乱,料来她也不能抛下自己家人一走了之。当下点了点头,也不罗嗦,只抱拳道了一声:“如今府中大乱,请高小姐保重!”高小姐向他微笑点头,随即两行人离开小木屋,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话说那高小姐闺房院落之内,高府门下虽多,但如何有人是天竺国师的敌手?摩迦气劲一发,将周围几名围攻之人尽数震开,念数年来高财主知遇之恩,躬身行礼道:“高财主,这些年来谢谢你了!我走了,不要追了,你们追不到的!”话才说完,身形便如大鸟般掠起,几个起落便已在数丈开外,众门客仆侍叫嚣着追赶过去,但见摩迦的身形早已越过高府墙头,消失在夜色中了。 摩迦功法深厚,交战一晚,虽然先是和杨倩和黄妙漪恶战,后来又被人围攻了一阵子,但于他自身而言却是未耗多少。夜色正浓,翻出墙头后落地时,未曾留意墙角有人,只听“哎呀”一声大叫,一汉子被撞倒在地,摔出数丈。那人怒道:“你是什么人?走路长不长眼睛啊?”边说边爬起身来,气势汹汹地上前理论。 见得是个鲁莽大汉,虽有几分蛮力,但收拾起来也不过是动动小指头的功夫,可此时正值非常时刻,眼见街上穿制服的官府差人越来越多,“抓贼人!”“高府里的一个都别走脱了!”“快快快!这边!”原来是马太守调动的全城官差已尽数出动,正逐渐向高府包围过来。 摩迦暗骂道:“哪儿来的野汉子?”见那人走得近了,浓眉虬须、身形魁梧,口中兀自嚷个不休:“啊哈!原来是个和尚!出家人怎的这么不讲道理?你就不怕佛祖……”摩迦没空听他罗嗦,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提气从众官差之间强冲而出,远远遁去。 孔炎轩爬起身来,摸摸脑袋上的大包,嘀咕道:“今儿真他妈倒霉啊!赌钱输了不说,出来看个热闹还碰上个疯和尚。哎,怎的今晚这么多差人?还是莫多说话,少惹是生非!”他晚间正和人相赌,没想赌运极差,却是输得个精光,没钱可赌之下被人赶出了赌坊,恰好碰上高府大乱、火光冲天。他一生贫困潦倒,最是眼红仇富,此刻见高府一派鸡飞狗跳之景,哪有不前去凑个热闹的道理?哪想得才到高府门边就接连被人撞倒了两次。他只道自己霉到家了,其实能在摩迦手下留得一条小命,他可算是幸运之极了。 孔炎轩见官差走近,忙低头低调远离高府,等官差走过去才敢再抬头打量冲天的浓烟和满府的火光。 正看得开心,忽见几名男女从面前匆匆而过,那领头的男孩一看之下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正是前几日出老千骗走自己师门宝刀的人。孔炎轩暗喜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老子找你找得好苦,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那日豪气一起,真个便将宝刀奉上,过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转悔,虽说这刀又脏又破,自己随身带着十多年也没见有何异常,但想当初师父生前把这刀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没想到自己赌得兴起就给赌没了,将来有何面目去九泉下见师父他老人家?可这几日来寻遍整个金陵也找不见杨陌,实在是急得他寝食难安。 孔炎轩赶前几步拦下杨陌,赔笑道:“这位小哥,你行行好吧,能把那刀还我不?要不,我用钱跟你换?” 第二十九章 少年侠(下) 今日第三更推荐票啊收藏啊不如这样吧……如果后天(2月24日)晚上23:59:59秒前推荐过千的话,我唱首歌传到土豆上给大家听吧? 杨陌正赶着去救人,见有人拦下自己,不由愣了一愣,待看清是孔炎轩后,苦笑道:“这位大哥,说实话,那刀也不在我这儿。.这样吧,我要赶着去救命呢,这些事情日后再说!”说完一把推开孔炎轩便要往前走。 孔炎轩好容易找着他,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就把他放跑了?当下一把抓住杨陌胳膊,急道:“别,小兄弟,这事儿还是今儿给说定吧!” 黄妙漪可不认得这人是谁,只觉得自己要赶路,这人却三番四次地阻拦,当下不耐道:“哪儿来的蛮汉子?”手中一道火灵符打出,孔炎轩“哎哟”一声惨叫,衣衫须发皆尽着起小火,忙慌得着地乱滚。拍灭火苗后起身再看,杨陌等人早已跑得影儿都没了,只听得一声遥遥传来:“那刀在栖霞寺至清大师那儿,你若想要就上栖霞寺拿吧!” 孔炎轩愣了愣,忙高喊道:“你说至什么大师?”然而身后高府大乱,眼前长街空空,却是再没半分回音。 马瑜君服下解药后沉沉睡去,马太守夫人眼望黄妙漪,欲言又止,黄妙漪知她心事,安慰道:“马夫人您放心吧,这解药服下后,睡得一觉起身这蛊定然便解开啦!保证还你们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 马夫人松了口气,抚着心口笑道:“有你这么一句话我就放心啦!” 杨陌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忽觉身后的杨倩拉了拉自己衣角,回头望去,只听杨倩低声道:“你有什么话都别现在说,我只怕她承受不了。” 杨陌愣了愣,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将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吞回肚里。 马夫人爱怜地看着女儿,垂泪道:“君儿,你就好好休息吧,睡醒了就好了。这些年真个苦了你了,你虽然生在太守之家,却日日受着这般痛苦,今日总算是熬到头啦!” 众人闻言都是默然,这马瑜君小姐虽贵为太守之女,却不幸成为高财主手中的一枚棋子,祸福相倚,世事实在是难料。 马夫人将帘幕垂下,转身对杨陌等人道:“天色已晚,几位今夜就在寒舍中留宿吧,我们马府虽不及高府那么富丽堂皇,但收拾收拾、腾出几间空房还是可以的。” 杨陌生性怕麻烦,只摆手道:“不用劳烦您了,我们自有地方去。”马夫人视几人为救命恩人,一再盛情邀请,但杨陌等人一再坚持,最后也只得作罢。 马夫人将一行人送到门口时,正碰上匆匆赶回家的马太守。马太守见得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抱拳躬身,诚恳道:“多谢几位少侠出手相助,此番铲除高财主一伙,几位实是居功至伟,待我平完此乱,定当重重酬谢!” 马夫人也说道:“我不理你什么家国正事,这几位少侠救了我们君儿一命,我们夫妇俩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杨陌见两人客气,忙回礼谦道:“哪里哪里,除魔救人本就是我辈中人的义务,酬谢什么的休要提起。”这番话却是学自说书先生那儿的,他幼时常幻想自己将来成为什么英雄侠者,行侠仗义后留下这么一句话便潇洒离去,没想到如今真个过了一回小侠客的瘾,连贵为一城太守的马大人也对自己如此尊重,一时间这段从幼时便背得烂熟的话脱口而出,心中却倒是颇有些难以置信,只觉得飘飘然,仿佛身在梦中。 杨倩理不得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英雄心思,却是问道:“马大人,高财主一家您打算如何处置?” 马太守恨恨道:“高财主这些年来鱼肉百姓、欺压良民,我手中早握有一干证据,只是之前忌惮他对君儿不利,此时君儿既已无恙,我定当好好治他的罪!” 杨陌忽担心起高小姐来了,忙道:“太守大人,那高财主父子虽然罪该万死,可是他家高大小姐却没做什么坏事,不如就把她放了吧?” 马太守沉吟道:“高家大小姐性格善良、体恤下人,这个我也早有耳闻。你放心,我自会秉公办事,绝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听他说得大义凛然,杨陌心中不屑,暗道:“现在就这么铁面无私了,早干嘛去了?”脸上却是堆笑赞道:“说得好!正该如此!” 又说得几句,杨陌诸人见时候不早便要离去,马家夫妇全力挽留未果,当下千恩万谢,自然不在话下。 见马夫妇进屋去,马府大门重又关闭,杨陌叹道:“这马夫妇也真是可怜,自家姑娘因着这事受了这么大苦头,好容易服得解药,但我看那子蛊在她体内潜伏了这么多年,对她造成的伤害已无法弥补,纵然蛊毒解开,只怕也是没多少年性命啦!”说完看了看杨倩,眼神中略有责怪之意。 杨倩嗔道:“你看我干什么?你也不想想,若是刚才你鲁鲁莽莽跟他们说了,只怕他们得当场吓晕过去!” 杨陌重重地叹了口气,愁道:“也罢也罢,现下能解决得一件便是一件,其他的事来日再说吧。” 见此间事了,翠翠低声道:“今晚多谢各位照顾,翠翠就此告辞了!” 杨陌道:“翠翠姑娘,我身上还有好几十两银子,我也用不上,不若我便给你赎了身,你拿着这些银子一个人去过点好生活吧。” 翠翠年纪虽小,但这些年来吃的苦头多了,却是生了一副倔强性子,死也不肯受杨陌的恩惠,黄妙漪和杨倩都一起劝说,她却执意不肯,只凄然道:“我拿了钱还能上哪儿去呢?我早便是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人了,这些年来多亏阮小姐照顾,爷爷和双双不在了,她便跟我的亲人一般!离了她,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众人闻言都是默然伤感,见劝不动她,只得硬塞了些银钱给她,就此别过。 见黑夜中翠翠踽踽独行的背影,杨陌不由叹道:“翠翠姑娘也真不容易,这些年来真是苦了她了,前几天刚知道爷爷尚未转世投胎,哪想得刚过几天却又真的阴阳两隔了,唉!” 正感慨间,忽听身旁黄妙漪哼道:“你挺关心人家小姑娘嘛,刚才还给高大小姐求情,没看出你倒有爱心!” 杨陌听出她语气不善,却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愕然道:“这翠翠姑娘孤苦伶仃地,又是在青楼里,这些年来受的苦头真是多了去了,那高小姐善良纯真,看样子也不是跟她父兄一样的人,若是被她家连累、让太守给治了罪那就太不好了,我自然得关心关心她们啊!” 黄妙漪白了她一眼道:“关心、关心,你就知道关心她们,怎不见你来关心一下我?我腿上疼死啦,你来背我!” 杨陌奇道:“还疼吗?我方才已经见你施法疗伤了,走起路来也挺利索,想来应当是无甚大碍了吧?” 黄妙漪嗔道:“我的腿长在我身上,我说疼就是疼!要你背,你背便是,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杨陌见她忽然动怒,忙不迭道:“好好好,我背我背!”说完转过身子,微微蹲下,等她趴上来,哪想上却是挨了一脚,杨陌吃痛,“啊”地一声惨叫,愕然回首,只见黄妙漪已然自己走了开去,头也不回冷冷道:“你不想背就是了,我也不勉强你!” 杨陌与杨倩相视苦笑,忙快步赶上。 闹腾了一晚上,三人也累得够呛,回到客栈倒头便睡,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三人匆匆吃过午饭后,购了些衣物食品来到杨家村探望诸位乡亲父老。 高财主一家被扳倒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全村,村里无不张灯结彩、大放鞭炮来庆祝,这巨蠡一除,想来金陵一带恢复往日里的河清海晏之景便指日可待了。 几人将身上银两散尽,皆尽分与村中百姓,先后去了崔先生家、王大叔家和杨倩家,众人各述别情,欢笑泪水、情绪万千自然不在话下。 犹豫半晌,杨陌终究还是没回家,他虽不知丁氏并非自己生母,但两人积怨已久,纵然前几日里救了丁氏一次,但还是心有芥蒂,一想到见面就全身上下不舒服。 杨陌三人下山日久,不敢再多滞留,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舍得,当下也只得与村里众人依依惜别,重返栖霞斋。 第三十章 意难测 今日三更!这是第一更哎第一卷的卷尾啦推荐票啊收藏啊不如这样吧……如果明天(2月24日)晚上23:59:59秒前推荐过千的话,我唱首歌传到土豆上给大家听吧? 凌霄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人,皱眉道:“杨陌。().” 杨陌忙道:“弟子在!” 凌霄道:“我不过是要你随清泉下山采购些物品,你怎的闹出这么大动静来,把整个金陵都给搅得天翻地覆?” 杨陌嗫嚅道:“弟子没有……” 凌霄不悦道:“还说没有?那高府里的火光连我们这百里之外的栖霞斋上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想把金陵的每寸土地都给翻出来才知足么?还有,”他看着杨陌的光头,似笑非笑道:“我们栖霞斋虽然修佛,但不过算作是佛门俗家弟子,你也不用这么猴急着把头发都剃光了,难道真想出家么?”洗凡轩中诸人听得这话都是忍俊不禁。 杨陌脸上一红,忙以头抢地,道:“弟子知错了!”心中大悔,没想到山下逞完英雄后,上山却立刻被人好好教训了一通,便是连自己的光头也被拿出来好好奚落了一番。 凌霄挥了挥手,道:“你别磕头了,看在你这次也不是在惹是生非,也算得是立了个不小的功劳,那便将功抵过。” 杨陌大喜,知道师公已放过自己了,当下嘻嘻一笑,谢道:“谢谢师公开恩!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啊!” 凌霄冷哼一声,道:“什么下不为例?往后八年里你可是别再想下山!” 杨陌闻言大惊道:“八年?师公,八个月好不好?” 凌霄怒道:“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下山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显露功夫,不要与人争执冲突,你倒好,别人没惹你、你倒惹上别人了,你也不知道那天竺国师有多厉害,二十年前便已名震关内关外,连师公我也要忌他三分,以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这次能活着回来见我真是撞了大彩啦!以后遇上这些事速速回山禀报师门便是,自有你师父师公处理。”说了这么一通,似乎心中忿气难平,又皱眉对杨倩道:“倩儿,我一直觉得你冷静谨慎,怎的这次也陪着陌儿胡闹?” 杨倩不敢辩驳,只道:“倩儿知错,愿今后八年内再不出栖霞斋一步!” 凌霄见她答得乖巧,“嗯”了一声也不追究,又对黄妙漪道:“小黄,你下山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要你务必将他们两人拉回来,怎么反而却是把你也给弄进去了?” 黄妙漪撇撇嘴,道:“我本来是想拉他回来的,哪想得……哪想得……”刚想说“哪想得竟碰到他在逛窑子”,忽觉这话可不能说,吞吞吐吐半晌,最后还是垂首默然。 凌霄自然不知道她脑袋里转得什么念头,还道她是乖乖认错,“哼”了一声,道:“你也是,八年别想下山!你们别跪了,都起来吧!” 三人这才讷讷站起,不敢多说。 凌霄拿起适才黄妙漪交给自己的一串佛珠,仔细看了看,笑道:“这个摩迦法师还真是阔绰,竟用犀角来做佛珠,看着佛珠成色,似乎还是颇为珍贵的天竺独角犀。嘿,这犀角可是炼药的好质材,这下算是捡着个便宜了!” 近些年来,凌霄潜心炼丹制药之事已是门人皆知,但见他训斥完弟子后仍念念不忘此事,众人都是心中偷乐。 眼见气氛稍有缓和,杨倩忽地想起一事,悄悄对杨陌道:“小陌,你那书信呢?” 杨陌经她提醒,这才醒悟,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师公,适才上山时在信盒中发现了一封信。”栖霞山上被设下结界,寻常百姓上得半山腰便无法再往上行,故在山腰某处设有一信盒,专作传书信之用,栖霞斋门中弟子每回下山采购,返回时便取信回山。 凌霄将信封接过,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卢泰升启”四个字,便道:“泰升,这封信是给你的。” 卢泰升接过信,拆开一看,却是愣了半晌,抬头道:“师公,家母来信说家父病重,请允许徒儿回家一趟。”他乃是皖北人士,幼时家中贫穷,养不起他,便将他托付给途经皖地的肖正恩,上了栖霞斋后拜入了俞廉门下,成为俞廉的大弟子,学艺十余年来虽不曾回家一趟,但期间一直跟家中有书信往来。 凌霄知他为人沉稳,这次开口提出要回家,那定然是家中真有急事,当下也不多说,只问道:“你打算何时出发?” 卢泰升沉吟道:“家父已病入膏肓,事不宜迟,我收拾一下这就动身吧。” 听得他立即就要动身,杨陌惊呼道:“这么快就要走?”凌霄瞪了他一眼,杨陌立刻闭嘴。 凌霄爱怜地看着这位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点头应允,嘱咐道:“一路上注意安全。” 卢泰升点头答了一声“嗯”,走到凌霄面前,跪地向他磕了三个响头,又向俞廉磕了三个响头,便不再言语,起身离开了洗凡轩。 卢泰升待人宽厚、性格淳朴,是以栖霞斋上下都与他私交甚好,这下听闻他要离开都是心中不舍,凌霄对这徒孙一直很是喜爱,原本意外获得上等的炼丹材料后心情大好,此刻也是兴味索然,挥手道:“今日便这样吧,大家都散了吧。” 见众人都各自离开回屋,黄妙漪向杨陌做了个鬼脸,笑了笑便一溜烟跑了出门,杨陌苦笑,暗道:“亏你还笑得出来!这下好了,好不容易下山一回,这下子又得待上八年了。” 似是知道他心意一般,李漠寒走到他身边道:“谁要你多事的?” 杨陌正气凛然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纵然受得这些苦,但为了全城百姓,再苦我也认了!” 李漠寒瞟他一眼,道:“一会儿莫哭就好。”说完转身离去。 杨陌忙赶上,堆笑道:“漠寒,我给你说说这一路上的事吧!话说那天我在杨家村看见几个大汉再收保护费,每个人都生得有一丈来高,胳膊跟你大腿一样粗,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子,我一看他们气就打不过一处来,上去一脚就把他给踢得……” 李漠寒只冷冷道:“你别费口舌了,我没有兴趣。” “漠寒,漠寒!你听我说嘛!很有意思的……” “没兴趣!” “漠寒!……” “没兴趣!” 凌霄负手立于洗凡轩前遥望两人,掐指暗算,以他一甲子以上的法力,竟也只觉前景茫茫,看不出祸福,心中暗叹:“‘六道有常,逆行必亡。缘牵三生,岁在丁未。’若真如谶语所言,八年之期转瞬将至,却不知我这般做法是益是害。也罢,也罢,今世只积今世德,后事自有后人愁。天意,本就难测!” 夕阳西下,两个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竹林转角。 引子 这几天想推荐票想疯了,就连昨晚做梦也梦到《六道决》的推荐数暴涨……汗……今日第二更,晚间有第三更 “智渡大师!智渡大师!” 一片哭喊声中,智渡缓缓地睁开双眼,环视一眼围聚在身旁的村民,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断断续续道:“你们……莫怕……这山洞,已经、已经被我设下结界了,一时半会……也攻不破,你们就……就放心……”话才说得一半,眼帘一阖,又昏倒在地。wENxuEmI。cOM 只见他印堂发黑,显然是中毒已深的征兆,原本干净朴素的僧袍早便千疮百孔、满是血污,法杖歪斜着倒落在一旁,杖身上隐隐有上百道细微裂痕。连日的苦战已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与法力,早便到了油尽灯枯之际,若非颈上所佩的一串文殊玉佛珠灵力充沛,只怕早便一命呜呼了。 月余前百越之地群鬼作乱,智渡大师恰在左近寻找一名失踪一年之久的好友,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援助。岭南之地气候本就炎热潮湿,阴气甚重,故而多有鬼道众生聚集于此,原想这次不过又是一次普通的鬼邪害人之事,轻易便能平定,哪想智渡赶到这儿时反被吓了一跳,方圆百里村落寂然、了无人气,他这才反应过来事态不好,立即施法抵御众鬼,同时向附近修佛习道之人发信求援。 智渡大师孤军奋战,苦苦撑得一个月,这日群鬼骤然发难,他挡得半日终究法力衰竭、难以为继,当下只有率领着幸存的村民逃入山洞中,拼尽仅余的法力在洞口设下结界,做完这些后终于气力耗尽,不支昏了过去。 看着智渡大师苍白的面孔,周围的十数名幸存的村民无不悲然落泪,若智渡大师就此西去,那只怕他们也没法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村长赵五也是愁眉不展,他久居村中,以前村外自有法师高人设下的结界,数十年来人鬼无犯,倒也相安无事,哪想得这次百鬼作乱,将结界尽数破去,横扫村内,方圆百里内大小十余个村落只怕是仅仅余有这山洞里的十数人了。 “老五,智渡大师不是求援了吗?怎的这援兵还不到?”发话的是村里的屠户庄强,别看他生的五大三粗、一身横肉,平日里杀鸡宰牛不在话下,但如今在这鬼怪面前却半分力都使不上,人力再大,但面对这些怪力乱神之物终究毫无办法。 赵五愁道:“兴许……兴许是路上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了?唉,为今之计也只有期望着这结界能多撑得片刻,能拖到高人来解救啊!” 众人望向洞外,只见洞口处飘动着一个个淡金色的佛家万字法印,洞外一众恶鬼张牙舞爪,却是不敢踏进半步。鬼怪均是面目狰狞、形态各异,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肚破肠穿,有的皮肉皆腐,只露出森然白骨,村民见得这般可怖的景象,都是心头悚然。 洞外的恶鬼越聚越多,不多时已有上百之众,而那洞口的结界却是渐渐淡弱,佛光逐渐暗然,眼见随时便会消散而去。 村民们都是心头恐慌,想起先前所见的万鬼啖身惨状,不由脸上变色,颤如筛糠。 耳听得哭喊声渐盛,智渡悠悠转醒,勉力睁开眼睛,见得眼前之景,知道结界已弱,即将被破,当下叹了口气,颤抖着向村长招了招手。 赵五忙俯身凑到他面前,只听智渡边喘着粗气边说道:“我……我只怕是不行了……村长,”指着自己颈上的文殊玉佛珠道:“这串……这串佛珠乃是我们五台山……清凉寺……的镇寺之宝,若一阵子援兵到来,你将、将这个给他……吧!”智渡一口真气运转不济,“吧”字出口后,唇边沁出一丝血迹,脑袋一歪便断气了。 “智渡大师!”眼见这些天来苦苦守护着自己的高僧就此归西,洞内的村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凉恐惧之情,扑到智渡的遗体上,嚎啕大哭起来。 洞外群鬼似是知道大敌已去,“嗬嗬”的鬼叫声大盛,结界渐弱,恶鬼也逐渐靠近洞口,有大胆的已开始攻击洞口的结界。 赵五向智渡的尸身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起身将他佩戴的佛珠小心取下,紧紧握在手中。看着将欲破洞而入的鬼怪,赵五暗暗下决心:纵然拼得性命不要,也要杀几个鬼,为智渡大师报仇! “咚咚咚”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恶鬼每击打结界一下,整个山洞便巨响一声,剧烈的震动晃得人站不稳脚,洞顶的山石簌簌而下,仿佛就要坍塌一般。终于,洞口结界的一个万字被重重一击后,闪得一闪便黯淡消散,眼见一个佛印消失,恶鬼更是兴奋异常,加倍出力地往结界上打去。 眼见一个个佛门万字印消散而去,结界转眼便要被破,忽见一道金光从天而下,伴着一声轰然大响,好几个正在攻击结界的恶鬼惨叫一声,被炸得飞了出去,金光坠落之处出现了一个大坑,一名白衣男子持剑傲立,拦在洞前,百名恶鬼惊疑不定,一时间不敢再上前一步。 “救星来了!”“救星啊!!”洞中的村民骤然见得高人到来,都是热泪盈眶,抱头痛哭。 “嗬嗬!”恶鬼嘴里喘着粗气,凶狠地盯着拦在前面的白衣男子,一众鬼怪见得结界将破,只道有机可乘,哪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坏了好事,这人身上法力之强大犹胜智渡,他们虽然智商低下,却也知道这家伙不是好惹的,当下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那白衣男子冷哼一声,手中挽起一个剑花,几道金色光芒向四周激射开去,当先几个恶鬼被杀得倒地而亡、鬼身消散。 似是被这一下子激起了凶悍之气,众恶鬼怒吼着奋不顾身地扑向这人,一时间剑气纵横、金光四起,鬼怪虽多,却是再也不能逼近半步。 恶战一个时辰,当最后一个恶鬼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尸身化散而去,那人身上的一袭白衣早被染得污秽不堪了。那人收剑入鞘,转身向洞中的村民道:“好了,别怕,现在这群鬼怪已被我消灭,你们可以放心出来了。” 十多名村民搀扶着从洞中走出,赵五当先行到那人身边,一言不发便倒头拜下,身后的村民也纷纷随着村长跪下地来,对恩公磕起响头,一时间磕头声和道谢声响成一片。 那人却仿若未见,仰头北望,眼中无喜无悲,口里喃喃,赵五离得近了,只隐约听到一句“缘牵三生,岁在丁未”。 赵五忽的想起一事,这一个月来终日惶惶、不知时日,如今只怕已入腊月了,掐指一算,马年将过,来年恰是丁未羊年。 第一章 既为人妇(上) 今日第三更求推荐求收藏 “娘!娘!我要听侬讲故事!”“我也要我也要!” 正在缝衣的少妇闻言停下了手头的针线,笑道:“好,陌儿、旻儿,你们若要听故事便搬两张小凳子过来伐。wwW.” 两个孩子听得母亲答应给自己讲故事,登时大喜,忙跑到门后搬来两张小板凳,并排坐在母亲跟前,仰头张着大眼睛望着母亲。 这两名孩子一男一女,不过两岁左右的年纪,生的粉雕玉琢、煞是可爱,两人面容甚是相似,原是一对龙凤胎,男孩儿名叫谢陌,女孩儿名叫谢旻。 “从前,有一户人家,他们后院种得一棵大树,树上结了个大西瓜,”少妇口中讲着故事,手中却是不停,熟练地穿针引线、缝补破衣,“这大西瓜好大好大,大得都看不到边了……” “娘,你骗人!”那女孩忽然大喊道:“西瓜明明是长在地里的,怎么会结在树上呢?” “旻儿真聪明!”少妇爱怜地看着女儿,赞了一身,又解释道:“一般的西瓜是长在地里的,但这个勿是普通的西瓜,所以伊结在树上。” 女孩登时明白了,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介样啊。”那男孩却是心急,嚷嚷道:“娘讲结在树上就结在树上嘛。娘,你快接着讲!” 少妇微微一笑,接着讲道:“这人把西瓜摘下来,剖成两半,请了两个朋友来吃,三个人吃了七天七夜才把介么一大个西瓜吃完呢。” 男孩谢陌砸吧了一下嘴巴,羡慕道:“娘,我想吃西瓜!” 女孩谢旻“哼”了一声反驳道:“现在都快到腊月啦,又怎么会有西瓜?夏天才有西瓜嘛!” 少妇抚摸着男孩的头道:“陌儿,等过得几个月,天气热了时,娘带侬进城买西瓜好口?”谢陌拍掌笑道:“好啊好啊!我们也买个介么大的西瓜,吃上个七天七夜!” 这次却是轮到谢旻不高兴了,嘟嘴道:“你勿要成日就知道吃!娘,你快接着讲故事,不要理哥哥!” 少妇听得这话,点了点头,道:“那三个好朋友好容易把西瓜吃完,有人提议,可以坐着介个西瓜船到东海里划船玩,当下三个人就把大的那半边搬到东海,三人一边在东海泛舟,一边玩纸牌。他们玩啊玩啊,玩了好久好久,有一天,东海里一只小青鱼看见介个大西瓜船,嘴一馋,一口将西瓜船连着三个人一起吞进肚里去了。” 听到三人落入鱼肚,两个孩子都是“啊”的一声惊呼,紧张万分。 少妇道:“然后又来了一只大鸟,见得水中有鱼,便飞下来将那条青鱼叼走吃掉了。那大鸟飞到山里,正碰上一个猎人,那猎人一箭把大鸟给射下来,本来想把大鸟扛回家里,但是介个鸟实在是太重了,怎么搬也搬不动。” 谢陌奇道:“哎?娘啊,那三个人怎么办?” “别急,侬接着听下去,”少妇笑道:“那个猎人把鸟肚子割开,见得里头有一条小鱼,那青鱼虽小,入手却是重得很,当下也一刀把鱼肚子剖开,只见……” “里头有个大西瓜!”谢旻抢着说道。 少妇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只见里头有个大西瓜,大西瓜里坐着三个人……你们猜猜看,三个人怎么样了?” 两个孩子仰着脑袋,茫然地摇了摇头。那少妇笑道:“那猎人只见三个人还在玩纸牌,一个人把手上的牌打出,突然高举起手欢呼道:‘我赢了!我赢了!’” 两个孩子听到这里都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谢陌意犹未尽地问道:“娘,故事讲完了吗?” 少妇摇头道:“还没呢!三人非常感谢猎人的救命之恩,回到城里后蒸了一个比西瓜还大的大包子想送给恩人,谁知快蒸好的时候,有人把包子皮给捅破了,里头的汤汁流了出来,把整个城市都浸在大水里了!” “啊……”两个孩子听得悠然神往,极力想象整个城市浸在一个大包子的汤汁里是个什么情景。 “正巧茶楼上有人在吃甘蔗,见得楼下发大水,赶紧把甘蔗渣给吐下去,甘蔗渣浮在水上,成了一艘大船,城里的居民这才得救。有一个人藏着上好上好的茶叶,发大水时茶叶箱子被撞翻了,掉了一两茶叶进水里,然后大水就变成了浓浓的好茶,香味飘到长安去,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都不消散。好啦,故事讲完啦。”少妇一口气将剩下的故事说完,微笑着看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听得喜笑颜开,拍手道:“好神奇啊!娘,侬再讲一个故事哉!” 少妇想了想,笑道:“好,娘再给你们讲一个雪人的故事……”正说到这,忽听窗外“砰”的一声响,回头望去时只见一条人影一闪而过,少妇警觉道:“谁?”想来是方才有人在床边偷听,匆匆离开时碰翻了墙边的什么瓶瓶罐罐,两个孩子也瞪大了眼睛望着窗外。 沉默了一阵子,只听窗外一个女声答道:“我。”然后便听脚步声响起,从床边走到门前,轻叩了数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少妇却想不起是谁,便低声向一双儿女嘱咐道:“陌儿、旻儿,你们乖乖地待在介里,娘出去开门啊。”两个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端坐在小板凳上,果然静静地等母亲开门后回来讲故事。 少妇从里室走出,高声应道:“来啦!”走到门前时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将大门打开,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白衣少女,面容秀美、气质高雅,那少女笑道:“小怡,姊姊回来了!” 那少妇一愣,随即喜道:“姊姊!”然后一下子扑到对方怀里,撒娇道:“姊姊,侬怎的一走就是八年,也勿回来看看我,看看爹娘!”她虽已为人母,但毕竟只有十八年岁,在日思夜想的姐姐面前,不由得又回复了昔日的少女模样。 门外少女杨倩苦笑道:“小怡,不是姊姊不想家,实在是师门有命,罚了我八年门禁,今日正好期满便立时下山来见你们啦!” 那少妇杨怡也知道她所言非虚,看来姐姐真的是身不由己,否则又哪能八年间一点音讯都没有呢?骤然见得姊妹,杨怡不禁喜极而泣,紧紧抱着杨倩,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度消失八年。 第一章 既为人妇(下) 今日三更中的第一更,求推求收,抱拳感激!! 杨倩取笑道:“好啦,莫哭啦!一会儿让孩子们看到了成什么样子?” 听得她这么说,杨怡面上一红,忙抹了眼泪,朝里屋喊道:“陌儿,旻儿,快出来见你们大姨!” 杨倩闻言不禁哑然,没想到一别八年,再回杨家村时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成了两个孩子的大姨了。wENxuEmI。cOM 谢陌和谢旻欢叫着跑出门来,仰头望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姨”,杨怡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道:“快叫大姨。” “大——姨——”两个孩子把声音拉得老长,杨倩也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道:“好乖的孩子!” “娘,娘,什么是大姨啊?”一声喊完,谢旻终于忍不住问道。 杨怡笑着解释道:“大姨就是伊,娘的大姊!” 两个孩子恍然大悟:“哦,明白啦!大姨就是娘的大姊!”似是知道了一个大秘密一般,两个孩子“咯咯”地笑闹着,围着杨倩“大姨”“大姨”地叫个不停。 杨倩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看,这次我走得急了,两手空空的,也没带什么东西来。要是早知你有孩子了,我说什么也得给你带点糕点糖果之类的。” 杨怡笑道:“侬讲的什么话!侬回来我们已经高兴都来不及了,哪在乎带不带东西?”边说边将杨倩请入屋内,往门外张望了一下,迟疑了片刻,终于问道:“姊姊,侬一个人来的?陌哥哥莫有随侬下山?” 杨倩寻了张椅子坐下,摇头道:“今番是我一个人下山,陌儿没来。爹娘呢?” 杨怡似乎松了口气,笑道:“过得几日便是腊月,今日爹娘照惯例进城买腊味啦。”杨倩点了点头,想起小时候还没上山学艺前,每年腊月前,家里都要添购储备腊肉等物品过冬,想来自己一别十余年,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只听“咿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边进屋边说道:“小怡,今日田间活少,我便提前回家……”进门见得来客,不由一愣。 两个孩子见父亲进屋,立时“爹爹!爹爹!”地叫着扑到他身边,杨怡忙迎上去,拉过那汉子向杨倩介绍道:“介是我丈夫,谢旺,姊姊侬应该认得的!”知道来客是杨怡的姐姐,谢旺紧张地搓了搓手,憨厚一笑道:“杨倩,你还记不记得我?” 杨倩笑了笑道:“谢大哥我自然记得,当年你曾帮过我家扛大米,我娘还老夸你呢!”听得这话,谢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谢旺小时候和杨倩、杨陌等人便相熟,当时杨倩只觉得他力气大,人也憨厚,哪想到昔时的玩伴如今竟成了自己的妹夫,不由心中长叹。 杨怡从里屋拿出缝补好的衣服,温柔地对丈夫道:“我方才把侬这衣服给补好了,侬穿穿看,好口?”谢旺把衣服穿好,左看右看,点头不迭道:“很好,很好!” 见杨怡正替谢旺抚平衣衫褶皱处,小两口恩恩爱爱,杨倩不由默然感慨。 谢旺穿着缝补好的衣服喜滋滋地进屋张罗午饭款待贵客,留得她们姐妹俩在厅中说些知心话。 杨倩看着谢旺的背影,笑道:“挺好,挺好。” 杨怡脸上一红,低声道:“姊姊,侬讲什么挺好?我勿明白。” 杨倩知道妹妹脸嫩,也不再取笑她,只问道:“小怡,你什么时候成的婚,又是什么时候生的娃儿?” 杨怡羞涩一笑道:“我是三年前和……和谢旺成的婚,婚后一年就生了介两个孩子。女孩取名叫谢旻,男孩,叫……叫谢陌。” 杨倩面色不变,只一笑道:“你真能干,一下子就生了个龙凤胎,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啊!” 杨怡轻轻打了姐姐一下,嗔道:“姊姊侬笑话我!” 两人正笑闹间,大门又开,这次却是两人的爹娘采购完物品回来,见得大女儿归家,当下自有一番悲喜。 谈得一阵子,母亲刘氏忽然问道:“小倩,小陌呢?没随侬下山回村?” 杨倩摇摇头道:“没呢,小陌他还留在栖霞斋中念佛呢,他的《大藏经》还没背熟,被他师父罚在山上苦修呢!” 杨倩父亲杨汉皱眉道:“是吗?方才我们买完腊肉后,在酒楼门口看到一个很像他的人。”听得父亲这么说,杨怡不由一阵紧张,双手暗暗绞住了衣角。 只听杨倩道:“你们看错了吧?那人在做什么、你们有没有唤他?” 杨汉道:“那人似是在沽酒,我们唤了他几声也没应,后来那人沽完酒就走啦,跑可快了,眨眼就不见了呢。我们以为是小陌来了,这才匆匆赶回来,果然就见到你了。” 杨倩笑道:“那定然是你们看错了!栖霞斋有酒戒,上山这十多年来我从未见过他饮酒呢!”听得姐姐这么说,杨怡登时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暗暗觉得些许说不出的失望之情。 “爹,娘,小倩,小怡,陌儿旻儿,午饭好啦,来吃吧!”谢旺一身油污地从厨房中探出头来,憨憨笑道。 “吃饭喽,吃饭喽!”两个孩子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听得爹爹一声开饭,当下立刻抛下贵客大姨,笑着跑进里屋去了。 “你疯啦?”见杨陌还要将酒坛凑到嘴边,杨倩忙赶上一把夺过,责道:“你喝成这副样子,难道不怕回山后被你师父罚?” 杨陌脑袋晕晕乎乎地,手中酒坛被夺,便伸手往散在身边的其他酒坛摸去,只听得咣当作响,地上的五个坛子早已空空如也,再也倒不出一滴酒了,这是他头回喝酒,直灌得自己烂醉如泥,虽然难受得很,却只想再这么一直醉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杨陌颓然坐倒在地上,随手拾起几粒石子便漫无目的地往山下扔去,他功夫早已今非昔比,石子虽小,但他扔出时不自觉地带上了真力,石头破空之声尖锐无比,落地时又砸得火星四溅,吓得山中的小动物慌忙逃窜,“……为什么……连成婚也不告诉我……晚了,连孩子都有了……八年啊……沧海桑……桑田……” 杨倩白了他一眼,道:“这下子好啦,谁要你下了山就直奔我家,还偷偷摸摸一厢情愿地躲我家窗子外面偷听的,还以为你能像个男人,哪想你一听小怡有了孩子就慌慌张张地跑掉了,我拉都拉不住。” 杨陌懒懒地“嗯”了一声,躺得片刻,忽觉奇怪,大着舌头问道:“小……倩,你……你怎么知道……知道我、我在……这里?” 杨倩道:“这还不容易?杨家村你是回不去的了,这栖霞山山腰是昔年你砍柴的地方,最是熟悉不过,一想便知你在此。” 杨陌痴痴一笑,道:“你真聪……明,你要是真……真这么聪明,怎么猜……猜不到小怡……成……婚了?怎么不拦……拦着我不让我下山?” 杨倩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小怡今年十八,她三年前完的婚,那时也十五了,自然已是到了当嫁的年龄。你胡思乱想什么?音讯全无地一走就是八年,你们既无海誓山盟,也无媒妁之约,人家哪能等你一辈子?”昔年妹妹与杨陌两个少年间朦朦胧胧的情愫,杨倩看在眼里,自然了解杨陌的心意,但此刻见得好友饮醉,知他心中痛苦之极,却也爱莫能助,当下只得温言相劝,希望能让他清醒过来。 杨陌听得一愣,苦笑道:“你说得不错……是我一厢情愿了……是我他妈的一厢情愿了!”越说越气,无名恨意顿生,一股无明业火不由从心头烧起,当下拾起身旁的空坛子,挥手掷出几丈外,“砰”地一声撞在石头上摔得粉碎。 杨陌勉力站起,晃晃荡荡地往山上走去,杨倩忙赶上,问道:“你醉的这样厉害,却是要去哪里?” 杨陌醉眼瞟她一眼,答道:“回山啊!回栖霞斋!” 杨倩阻拦道:“你这番大破酒戒,难道就不怕师公再罚你八年不准下山?” 杨陌不耐烦地一挥手,索然道:“人家都当娘了……就是下山也有何用?”当下再不打话,径自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杨倩愣了愣,摇头低叹一声,快步跟上。 第二章 火系法术(上) 今天的第二更,晚上有第三更!推荐啊推荐啊推荐啊收藏啊收藏啊收藏啊感激不尽啦 “杨大哥!” 杨陌原本盘膝面崖而坐,听得叫唤便转过身去,只见一名少女手持托盘盈盈行来,笑道:“我给你送午饭来啦!” 杨陌忙起身迎上,接过托盘,用力嗅了嗅盘上的饭菜,作出一副陶醉的样子,笑道:“这菜烧得可真好,流芳妹子,你的手艺见长啊!” 几年前涧影下山嫁了人,这流芳姑娘乃是接替她入斋中作婢女的,今年不过十五岁,算来倒是斋中年纪最幼的了。wenXUEmI。COm 听得杨陌夸奖,流芳掩嘴一笑道:“杨大哥,这你可就猜错了,今天这餐饭可不是我做的!” 杨陌“哦”了一声道:“那看来是清泉姐姐了。” 流芳摇摇头道:“错啦错啦,也不是清泉姐。再给你一次机会!” 杨陌歪着头做苦思冥想状,最后一拍脑门,喜道:“哈哈,莫非是涧影姐姐回娘家来了?” 流芳“扑哧”一笑道:“你净会瞎想!涧影姐姐在金陵里过得好好地,哪有功夫上山来给你做饭烧菜?” 杨陌奇道:“这个又不是,那个又不是,那除了我,究竟是谁有这么好手艺?” 流芳听他胡说八道惯了,当下也不以为意,只道:“你快吃吧,不吃的话菜就凉啦!” 杨陌点点头,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赞道:“这个好吃!这个也不错啊!这道红烧茄子简直有我的水平了!”他肚子早便饿了,加上饭菜可口,不一会儿便将食物全部消灭,拍着鼓鼓的肚皮叹道:“真好吃,要是以后天天有这么好吃的饭菜,我宁可日日被罚关在这飞仙崖上!” 流芳低声一笑,也不说什么,收拾了碗筷自转身离开了。 杨陌吃饱喝足了,悠闲地躺在那块“流云遏处”的大石头旁晒着太阳,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只觉得说不出的惬意,畅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忽听一人笑道:“小鬼头,吃晚饭偷懒,也不怕被师公发现么?” 杨陌闻声一坐而起,惊喜道:“妙漪姐姐,你来啦?”只见一名黄衫少女从大石后探出身来,眉目如画、浅笑嫣然,不是黄妙漪是谁?黄妙漪轻身功夫犹胜往昔,以杨陌今日的耳力却也没听得她是何时走近的。 在栖霞斋里一待就是一十三年,杨陌早从昔日的毛头小子长成了如今的俊美少年,记得刚上山时黄妙漪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算来如今怎么样也应该有个三十了,但偏生模样还是如当年一般,现在看起来却似比二十一岁的杨陌还年少,只听得她还是口口声声地喊“小鬼头”,听起来实在是别扭之极。 杨陌越看越奇,不禁叹道:“妙漪姐姐,别人都是越活越老,怎的你却是越活越年轻?十年前你是我姐姐,如今我俩一般岁数,只怕过得几年你就要成了妙漪妹子啦!妙漪姐姐,你今年究竟芳龄几何?” 黄妙漪不答,只笑道:“小鬼头净会说胡话,姐姐我可是不服老都不行啦!师公佛道兼修,他才是越活越年轻呢!” 杨陌想起初见凌霄时,他不过三十余岁的模样,如今十余年过去,面容却更显年轻,仿佛连三十都不到,不由点头道:“师公真个是驻颜有术,想来道家修为也已是深厚无比了。哎呀,糟糕了!”杨陌不禁眉头大皱,愁道:“只怕过得个几年我反倒比师公看起来老啦!” 黄妙漪笑道:“师公不在左近,你就别拍他马屁啦!”隔了一会儿,又道:“小鬼头,我问你,你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么?” 杨陌正色道:“师公功力深厚、佛道兼修,驻颜有术,我心里佩服不已,方才说的自然都是实话!” 黄妙漪嗔道:“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方才跟流芳说今日的菜做的好,说的可是真话?” 杨陌道:“这个自然也是真话……”忽然醒悟,跌足道:“原来那菜是妙漪姐姐你烧的!我道是谁有这般好功夫呢!” 黄妙漪虽知他是故意这么来逗自己开心,但忽然心中酸酸的,有些不悦道:“你想到谁都想不到我!想到流芳,想到清泉,甚至连嫁了人的涧影都想到了,却想不到我!你心里……你心里惦念着你的怡妹妹,哪怕为她犯了酒戒、被罚在飞仙崖思过三个月都在所不惜!” 杨陌见她使起小性子来,不由苦笑道:“妙漪姐姐,你提怡……你提杨怡干嘛?人家都已经嫁了人了,早便跟我没有关系啦!” 黄妙漪冷冷道:“你不是想着她么?日日夜夜就板着指头算时间,八年门禁期一满就屁颠屁颠地下山找人家去了!哼,你惦念着人家,人家……人家却未必心里也念着你!现在你开心了吧?” 杨陌被她说起心里事,不禁凄然道:“世事哪能尽如人所愿?便如涧影姐姐,当年看中那侯晋公子,可惜人家一颗心只在阮小姐身上,最后涧影姐姐不也只嫁了金陵一户普通人家?纵然如今生活也算富足,但料想日间夜里,若有片刻时候记起侯公子,心中也是有甜有苦的。”说着说着,不觉声音竟颤抖起来,“杨怡既然嫁得个忠厚可靠的人,生活也幸福美满,那我自然……自然祝福她,我现下即是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妹妹一般,其他种种,不再多想便是!”说到最后不觉兴味索然,叹气不语。 黄妙漪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心中暗悔,忙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心里寻思着法子逗他开心,忽想起几日前在师公那儿学了些道家的堪舆算卦之术,便笑道:“小鬼头,你什么时候出生的?我给你算算命吧,看你来年能不能走桃花运,今世能有几个老婆。” 杨陌终归还是少年心性,伤心之事过会儿便忘,听得这话不禁精神一振,大喜道:“如此甚好!我是乙酉年生的,今年二十一!” 第二章 火系法术(下) 看在我做了这么久一日三次郎的份上……各位,把给大神的N张推荐票分一张给我吧……就当作是对新人的鼓励吧……叩首膜拜啊…… 黄妙漪掩嘴笑道:“哈哈,原来你是只小鸡!那你生辰八字呢?” 杨陌一愣,道:“我……我不知道,我娘从来没有提起。”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并非丁氏所亲生,而是当年杨财在路边拾得交给丁氏收养的,故而丁氏也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从未在他面前提起。 黄妙漪皱眉道:“这可怎么算?道家讲究天地阴阳调和、五行有常,你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晓得,莫说算命了,便是连命中属性也不知道呢!” 杨陌奇道:“命中属性?” 黄妙漪解释道:“五行金木水火土,属性间互有相生相克。师公说,若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则可推算得命中对应的五行属性,修习起法术来便事半功倍。我便是命中属火,所以师公专门教我些火系法术。”说话间双手在身前轻晃,做虚抓状,只见面前凭空燃起一团小火苗,火光彤彤,一时间暖洋洋的。 杨陌拍手笑道:“那可方便得很啊!现在寒冬腊月的,有空没空就能使个这小法术来烤火。”又问道:“那妙漪姐姐,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黄妙漪顺口答道:“我是己……”忽然发觉杨陌是在套自己的话,连忙住口,嗔道:“你这个小鬼头,太不老实啦!变着法子套我口风呢?” 她虽及时发觉,却已经说出了一个“己”字,杨陌略一推算,笑道:“我已经知道啦!妙漪姐姐,你是己卯年的,原来你是小兔子!今年得……二十七啦!啧啧,真看不出,我怎么觉得你跟我一般大,也是乙酉年的呢?” 黄妙漪一笑道:“小鬼头,你真会自作聪明!” 杨陌觉得这五行法术甚是有趣,便央求道:“既然我不知道我的属性是什么,那你就教我火法术好不?我在这飞仙崖上受冷吹风的,以后还可以变团小火来取暖!” 黄妙漪白了他一眼道:“就知道偷懒!”话虽这么说,其实若杨陌受冷受冻她心里也自怜惜,当下将操纵火系元素的法术口诀要领等细细说与杨陌。 佛家主要注重内心精神力的修行,所有佛家法术都是由自身的能量所激发。道家却正好相反,对敌之时所发出的法术都是借助外力,通过凝聚天地间各系元素的力量为己所用,凝聚力量的能力称为“灵力”,灵力越高,越能调集大范围的元素力量。虽说佛道本源不同,然而二者本就有相通之处,杨陌已有一定佛法修为,故学起这些初级的道家法术自然没费什么力气,不多时便能召唤出一团小火苗。不过他灵力远远不及,生成的火势比起黄妙漪的实在是小太多了,烤火取暖不行,估计点个旱烟还是足够的。 杨陌学得这火咒后只觉得新奇不已,拾得些枯枝烂叶堆到一起,用新学的法术将它们点着,枝叶燃烧,倒也能生得一团不小的火焰,杨陌把手凑近取暖,对黄妙漪道:“我的火苗虽然小,但点着这些木头树叶后也能变大火苗呢。” 黄妙漪点头道:“五行之中木生火,若有木系法术配合,使用火系法术便能威力加倍。大的不说,便是眼前这枯木便能生火取暖。” 杨陌见得果然如此,不由啧啧称奇,笑道:“那是不是碰上用水的行家,我就得赶紧拍拍逃命了?” 黄妙漪颔首道:“小鬼头挺聪明的,还知道举一反三。”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交给杨陌,道:“你现下灵力不足,还不能充分召集周围的火元素,临敌对阵时若用炎咒,那可是连人家衣角都燃不着!这是道家火系咒符,上面已经附有法力凝聚的火元素灵力,配合咒语打出便能将里面附着的火系力量释放出来。”说完便将符咒的使用方法说与杨陌。 杨陌接过这张火咒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只见黄色的符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各式各样的道家法符,与佛家大相径庭,却是一点也看不懂,当下也不理这么多了,将咒符揣入怀中,笑道:“好啊,哪天要是我找不着枯树叶烤火了,把这咒符打出来就得啦!” 黄妙漪“哼”了一声,教训道:“你怎么就知道烤火?你莫小瞧了这张小小符纸,若把这咒符打出,莫说烤火了,只怕能把整栋房子都烤啦!” 杨陌吐了吐舌头,诧道:“我晓得啦!没想到这张小纸片倒有这么大威力呢!” 黄妙漪道:“这个自然!不过这些道家小法术你学着玩玩就好,临敌时可千万别用,否则,以你这小火苗的功夫只怕是立时便送了命啦!”杨陌点头应道:“这个自然。” 杨陌在这飞仙崖上待了四五日,每天便只三餐时候能见着清泉或是流芳,其他时候都只自己一人坐在崖边诵经习武,以他飞扬跳脱的个性,这日子过得实在是闷得发慌、憋得难受,好容易盼到黄妙漪偷偷来探望自己,只高兴得想拉着她不放她走了。 黄妙漪却是见这么一说便是一个多时辰,生怕被同门发现自己偷偷跑到这儿来,累杨陌被多罚个把月就不好了,当下嘱咐了杨陌几句,便狠下心来依依不舍地下了飞仙崖。 眼见黄妙漪离去,飞仙崖上又是只剩自己一人。纵然心里老大不情愿,碍于师命却只得老老实实坐崖边背那晦涩难懂的《大藏经》。 时至晚间,修行了一整天,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了。飞仙崖乃是横向突出栖霞山山体的一块大平台,凌空无依,腊月天冷,兼之夜里山风四起,端的是寒冷无比,饶是杨陌有一定的修为,也冻得瑟瑟发抖。当下不敢怠慢,忙搜集了些枯枝烂叶,用日间新习得的炎咒将枝叶点着,火光映起,登时身子一暖,暗道:“我以前只道那些牛鼻子道士净会画符捉鬼,没什么真本事,哪想得还有这等有趣的五行法术,如此看来倒还是这些小玩意实用得多了。” 心里胡思乱想,蜷曲起身子在火堆旁睡下,只觉得火苗烤得寒夜骤暖,这一觉无比香甜,倒是上得飞仙崖后睡得最踏实舒服的一晚了。 第三章 鬼门大开(上) 今天又要继续做三次郎了……第一更!求推荐求收藏 又过得两三日,再无人上来陪伴聊天,崖上生活无趣,掐指算来不过十日不到,离三个月遥遥无期,不由暗暗叫苦,每日清泉流芳上来送得饭菜后便匆匆离去,竟似是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杨陌刻意逗她们聊天,她们也不过胡说几句敷衍了事。wWw.keNweN.coM 这日晚间本应轮到清泉上飞仙崖送饭,哪知等了半天,早过了平日里送饭的时辰,却一直没见着人影,杨陌肚子大演空城计,苦笑道:“这几日清泉姐姐和流芳妹子的话越来越少、饭菜也越来越简单,我都没说什么了,怎的今天倒干脆连饭了不送了?罢了罢了,就当是惩罚我佛心不专、修行不力吧!”当下只得摘了几个生果填肚。 哪料到第二日等到子时也没等到人送饭来,杨陌三餐未食,早饿得头晕眼花,站在小径路口大喊道:“清泉姐姐!流芳妹子!我还没吃饭呢!别把我忘啦!”喊得一炷香功夫也没人答话,不由心中大奇,直想冲下飞仙崖回斋中看看,但碍于师命,却是一步也不敢踏前。 杨陌心中大急,暗道:“这惩罚也太狠了点吧?我已经一整天粒米未入了,只怕再这么饿得几天,下山时就脱了形啦!”一时间踌躇不已。 正急得团团转间,忽觉小径里窸窣之声顿起,一个人匆匆往飞仙崖这边奔来,一面高声喊道:“小鬼头,小鬼头!你在不在?” 杨陌大喜,高声应道:“妙漪姐姐!我在这儿呢!” 黄妙漪奔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苦笑道:“小鬼头,你日日在这飞仙崖上,可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黄妙漪跑得急了,说起话来气喘吁吁,显是慌张不已。 杨陌奇道:“不知道啊,外头怎么了?我已经一天没吃饭啦!” 黄妙漪跺足道:“没吃饭算什么啊?这几日栖霞山群鬼作乱,栖霞斋上下正全力对抗鬼怪呢!” 杨陌笑道:“你着什么急啊?师父师公他们出手,便是有一百只恶鬼都抓来啦!”他还道这次群鬼作乱如幼时那次一般,心中反而暗暗奇怪,不知道为何黄妙漪如此慌张。 黄妙漪急道:“你怎的说得这么轻松?你可知这次乃是鬼门大开,师公连达摩剑都用上了!”杨陌闻言不禁凛然。达摩乃是中华禅宗始祖,数百年前将佛门精义自天竺传入中华,他所用的佩剑达摩剑乃是栖霞斋中镇门之宝,传闻自二十余年前的神魔大战之后便再无出鞘,此番竟又要动用到这宝剑,足见事态之严重。 杨陌忙问道:“那斋里没事吧?” 黄妙漪点头道:“我们栖霞斋佛法厚泽,兼之有结界相互,鬼怪倒是不敢上山相扰。不过现下杨家村都快守不住了,金陵城中人人自危呢!” “什么!”听得杨家村有难,杨陌不由大惊失色,急道:“不行,我要下山看看!”说完再不理什么师门禁令,便往外冲去。 黄妙漪忙跟上,和他并肩往外而行,眼见他脸上焦虑之色,心头不免有些不是滋味,暗叹:“我提到杨家村你便这么着紧,唉,不管你嘴上怎么说,心里头还是把你那怡妹妹放在第一位的!” 下得飞仙崖,果然见斋中空空无人,杨陌忽然奇道:“哎,那清泉姐姐和流芳妹子哪儿去了?总不能也去捉鬼了吧?” 黄妙漪道:“那自然不是。山下多有百姓受伤,她们下山照料伤员啦,哪儿有功夫给你做饭做菜?”杨陌点点头,不禁将手中佩剑握紧,却是一刻也不敢再拖延。 一出得栖霞斋大门,无佛门结界相阻,只觉得滔天阴气扑面而来,杨陌惊道:“怎的阴气这般重?” 黄妙漪瞟他一眼,嗔道:“现在知道了吧?亏你先前还说得这么轻松!”杨陌惦念着村里安危,没功夫跟她耍嘴皮子,二话不说便往山下奔去。 一路上恶鬼众多,成千上万只怒吼着跌跌撞撞往山下行去,杨陌不愿多纠缠,砍翻几只行得慢的阻路恶鬼,闷头往杨家村跑去。 只见杨家村便如一条拉长了的战线一般,村民正急匆匆地退往靠近金陵城的村口方向,恶鬼从栖霞山这头往村子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一众同门师兄弟阻在恶鬼之前,挥剑护着身后的杨家村村民。 不过隔得十日不到,昔日安定祥和的小村落如今已是充斥着恐慌和阴邪之气,杨陌也不管黄妙漪就在身旁,提声高喊道:“怡妹妹!怡妹妹!你在哪里!”边高喊边往杨怡家奔去。 他不顾自身安危,只一个劲儿地往恶鬼聚集之处跑去,黄妙漪气苦,怕他有失,忙快步跟在他身后,纤指连挥,以炎咒驱散前路鬼怪。 石正瑾挥剑斩倒几个逼得近了的恶鬼,护着未及撤退的村民往村口方向杀去,忽见杨陌边高喊着边四下乱冲,不由高声喊道:“陌儿!你怎的下山了?别乱跑啊,注意保护自己!” 杨陌没空跟他解释,只回头应道:“我晓得了!”便又回身继续艰难地往前杀去。 见得杨陌二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众恶鬼杀意大盛,口中“嗬嗬”直叫,跌跌撞撞地向杨陌攻去。 面前恶鬼越聚越多,何止百千之众,杨陌被隔得寸步难行,登时大怒道:“都他妈给我滚开了!别拦道!”左手捏一法诀,手中长剑佛光大盛,一波强大的气劲向四周射去。杨陌含怒出手,用上了十成功力,当先的数十恶鬼惨叫一声,被四散的佛光刺穿身躯,如齑粉般化为虚空碎片,重堕入轮回之中。 一众恶鬼为杨陌气势所慑,一时间倒是空出他身前方圆三五丈距离,不敢上前。 黄妙漪踏前几步,抢到杨陌身前,娇叱一声,手中符咒打出,一道火球凭空在身前爆开,闪得一闪,便如火龙般化为一道水桶粗细的长焰呼啸着席卷而去,将面前拦路的鬼怪烧成一片焦炭,空开一道笔直的途径。 火龙咒之力余波未消,逃得一命的恶鬼为热焰灼伤,都是怪叫连连,纷纷后退数步,杨陌更不打话,执剑当先冲去。 还未冲至屋前,便已见杨倩家房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数十只恶鬼,恶鬼挥拳怒拍着墙身和大门,直打得屋子咿呀直响、摇摇欲塌,屋子里头隐约有哭闹声传来。 杨陌见状脸色大变,失声道:“怡妹妹!”当下飞身而去,剑影如长虹饮涧般破空而至,将外围的几只恶鬼斩杀。 第三章 鬼门大开(下) 今日第二更,晚间有第三更!!!再次求收藏求推荐手表抱拳感谢!!PS:感谢北风江山吹为本书建的讨论群:29763400,欢迎各位书友加入! 众恶鬼嗅得屋子内有生人气息,哪肯轻易放弃?数十鬼怪回身与杨陌缠斗,剩下的愈加用力地击打墙壁,墙体沙石簌簌而下,随时便会坍塌。 杨陌心中大急,奈何鬼怪实在是数量众多,砍翻一个便有三个补上,一时间反倒被逼退了几步。 杨陌扯着嗓子大喊:“怡妹妹!我来了!不要怕!”喊声颤抖,已微带哭腔。 见杨陌状若疯狂,黄妙漪刚想上去帮忙,听得这叫喊却是心中一痛,咒语念到一半便念不下去了,心中叹道:“你还说自己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便似自己丢了命也不顾了!”暗暗气苦,眼泪忍不住便要流下。 “噗噗”几声轻响,鲜血飞溅,却是杨陌心神不定之下被几只恶鬼偷袭得手,一袭白衣上殷红点点,煞是触目惊心。 恶鬼兴奋得“嗬嗬”直叫,舔了舔爪子上的人血,更加卖力地向杨陌袭去。 猛攻之下,杨陌身上又数处受伤,登时血流如注,但他却仿若未觉,毫不顾虑自身安危,只高喊着杨怡的名字用力地砍杀着前方拦路的鬼怪。 见得杨陌流血受伤,黄妙漪不禁“啊”地一声惊呼,脸色惨白,这才醒悟过来,忙将手中符咒打出,一道火舌在杨陌周围卷动,将几只伸手欲抓的恶鬼烧得惨叫连连、手骨焦枯。 得黄妙漪相助,两人联手将围在屋外的鬼怪皆尽砍翻,杨陌抢到门边,拍门高喊道:“怡妹妹!出来吧,现在没事了!我是陌哥哥!”只听得里头哭喊声不绝:“呜呜呜……娘,我怕!”“娘!救命啊……” 杨陌一愣,随即明白是杨怡的两个孩子被关在屋内,杨怡却不在里头,又听得门里一个老妇颤声问道:“侬……真的是小陌?” 杨陌应道:“刘姨,是我!我是杨陌!门外的鬼怪都被我赶走了!”过得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刘氏见屋外果然再无恶鬼包围,登时心头大定,拉过杨陌的手千恩万谢。 杨陌心中惦记杨怡,忙问道:“刘姨,怡妹妹在哪儿呢?” 刘氏道:“她们本在田间劳作,估计鬼怪进村时逃到村口方向啦!只剩得我和两个孙儿在屋里,我们锁了门等了半天,多亏侬来救,要不然这次真是死定了!” 两个孩子冲出门口,抱着刘氏的腿哭个不停,杨陌不愿多耽搁,还剑入鞘,俯身一手一个将两人抱起。两个孩子心神未定,兀自哭闹不依,挣扎着要找妈妈,小脚乱蹬,踢得杨陌好生吃疼。 杨陌理不得那么多了,任由两个孩子胡闹,手中用力将两人紧紧抱在怀中,回身对黄妙漪道:“妙漪姐姐,劳烦你开个路,我们往村头去!” 黄妙漪默然点头,当先而行,杨陌与刘氏紧随其后往村口跑去。 离村口近一分,便是离恶鬼老巢栖霞山远了一分,遇到的恶鬼也越来越少,这一路行来倒也没费得多少周折。 村口附近聚集了幸存的杨家村村民,各人均是拖儿带女,惊恐地望着眼前恶鬼横行的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一家团圆的自然心中侥幸,却也有不少村民的亲人未来得及逃脱,如今陷身万鬼群中、生死未卜,村口幸存的村民哭着喊着他们的名字,凄凉不已。村民前仗剑而护的安越、秦伯阳等人都是听得心头大恸,唏嘘不已。 “别拦着我!我要去找我的孩儿!我可怜的孩儿啊!”杨怡逃得性命后,忽然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还留在屋内,忙回身想冲入村中救人,幸亏肖安婷眼疾手快,死死将她拉住了,任由她如何哭喊也不肯放手。 见杨怡哭得撕心裂肺,肖安婷心中不忍,她生性温和善良,两行眼泪早便流了下来,但她深知若手上一松,只怕又得白白送了一条性命,当下不迭好言相劝道:“妹子,你别这样,你的孩儿福大命大,定能逃过一劫的!你若真个进了去才是枉然送命啊!” 杨怡双眼哭得又红又肿,拼命挣扎,只一味喊道:“你们别管我!我要死也要跟我的孩儿死在一块!你们放我走!”奈何肖安婷乃是习武之人,哪是杨怡这等柔柔弱弱的女子所能比的?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得。 谢旺见妻子如此,也是双目含泪,轻轻扳着她的肩头,劝道:“怡儿,你冷静点,就算你真的进去了也是白搭啊!” 杨怡哭得全身有如脱力了一般,一把扑到丈夫身上,哭道:“我不管!我不管!我要我的孩儿!”谢旺轻抚妻子的背脊,两人抱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正哭得快要晕死过去一般,忽听身后肖安婷问道:“妹子,这是你家的两个孩儿吗?”杨怡全身一震,猛的回身,只见肖安婷手中两个孩子哭着喊着“娘!娘!”小手乱摇,挣扎着要扑到母亲怀里,不是自家的陌儿和旻儿是谁? 杨怡忙将两人抱在怀中,喜极而泣,一家终得团聚,却是恍若梦中。杨怡忽的醒起,向肖安婷问道:“姐姐,是哪位大侠救了我家孩儿?我可得好好谢谢伊!” “是……是……”肖安婷不会作伪,脸上一红,这番话说得支支吾吾,“是我妙漪师姐救的……” 杨怡察颜辨色,知道她有所隐瞒,但自也不便追问,只一个劲儿地道谢不已。转身回眸间,似是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怡娇躯一震,忙定神望去,却见那人匆匆离去,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人潮中。 黄妙漪见杨陌逃命般抛开,心里虽是酸溜溜的,却觉又好气又好笑,忙快步跟上,问道:“小鬼头,你怎的不过去见见她?” 杨陌苦笑道:“你没看到人家一家团聚么?难道你不觉得我在他们身边就显得太多余了么?” 黄妙漪嗔道:“多余、多余!我倒觉得我才是个多余的人呢!”心里委屈,小嘴一扁,便要哭出来一般。 杨陌见大敌当前她竟然使起小性子来,登时大感头疼,忙好言道:“妙漪姐姐,你怎的这么说?行侠仗义、助人为乐本就是我辈中人义不容辞的事情,又何必在乎留不留名呢?” 听得他胡言乱语,黄妙漪“扑哧”一声破涕为笑,看着他一身是伤,身上的白衣早便染满血污,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由心疼道:“你方才真个是连命都不要了!完全不理自己安危就往里头冲,快把我给吓死了!” 杨陌安慰道:“你放心好了,我有阴阳眼,不知道为什么自小就能看到鬼怪,所以我跟恶鬼们是老朋友,他们不会要我的命的!” 黄妙漪作势欲打,嗔道:“还敢胡说八道?以后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子了,听到没有?”杨陌忙躲开一步,赔笑道:“好好好,下不为例!要是再这么着你罚我在飞仙崖上关禁闭三个月!” 黄妙漪哼道:“三个月哪里够?三年还差不多!让你哪里都去不了,乖乖地待在山上!” 边说笑间黄妙漪边用法术为杨陌疗伤,口中咒念不断,纤手拂过之处,伤口立时止血,轻伤之处自动愈合。 杨陌乖乖地让她给自己疗伤,皱眉问道:“今番是个什么回事?怎的忽然说作乱就作乱了呢?这些日子我都被关在飞仙崖上,妙漪姐姐,你跟我说说山下是个什么情况吧。” 黄妙漪手指舞动不停,口中解释道:“这群鬼作乱自两天前便开始了,初时不过是山间鬼怪进村作乱,派得安越师兄、秦伯阳师兄他们去便好了,谁知昨日晚间忽然鬼门大开,涌出成千上万只恶鬼,两位师兄立刻吃不消啦,我们全门上下一齐出动也才不过堪堪斗了个旗鼓相当之势。今日早间收到求援信,听闻百越也是鬼门大开、群鬼作乱,但这边我们都应付不过来了,师公只能派得漠寒师弟一人去。虽说栖霞斋有结界保护,但毕竟人都走光了,我怕你有失才回去找你的!” 杨陌闻言默然,这“鬼门大开”是个什么含义,他自然清楚得很。每年三大鬼节,四月五日清明节,七月十五盂兰节和十月初一的十月朝,这三日乃是阳间阴气最重之时,但此时刚入腊月,却无端端开了鬼门,那只能说明是有人逆天而行,强开鬼门! 看今番这阵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凶猛可怖:有的恶鬼皮肤被烫得腐烂,只露出森森白骨,似是来自油锅地狱,有的恶鬼血口大张,却见里头喉舌已断,那自然是来自拔舌地狱的,还有的恶鬼周身鲜血淋淋,身体千疮百孔、血流如注,像是自血池地狱而来。这次鬼门大开,竟似是将十八层地狱中的恶鬼尽数放入阳间一般! 只听闻师长曾提过,二十余年前地狱鬼王与阿修罗的神魔大战之时,鬼门便曾被阿修罗强行破开,当时也是群鬼纵横、肆虐人间,但后来风波消平,鬼门被一众佛门高手以无上法力的如来法印所封,这二十年来一直平安无事,没想到今日这无上的封印竟然再次被人破开,将地狱道中的恶鬼放出来为祸人间,只怕此事绝难善了。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四章 夜叉罗刹(上) 第三更奉上PS:感谢北风江山吹为本书建的QQ群:29763400,欢迎各位书友加入! 【小感慨一下,听蔡淳佳唱歌真舒服啊……】 正思量间,忽觉阴气大盛,只见十余丈高的虚空中黑光一闪,凭空生出一个径长一丈的黑色旋涡!群鬼见得这个黑色旋涡,登时更加兴奋,“嗬嗬”的吼叫声愈发惊天动地。wenXUEmI。COm “鬼门!”黄妙漪脸上色变,“糟糕了!鬼门开,只怕又得放出一批地狱道的恶鬼了!” 陷身群鬼包围中的栖霞斋门人也是面色大变,当下顾不得面前的鬼怪,都是飞身而上,一道道佛家万字印从剑尖射出,要抢在鬼门大开之前将它封印。 几道金光射入黑色旋涡中,一个个万字印加持在鬼门之前,那虚空中的黑色无底洞闪得几闪便缓缓缩小,初时径长有一丈,后渐渐缩得半丈左右。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正以为鬼门暂且已被封印时,那黑色旋涡却骤然暴长,陡然扩大到三丈方圆!加持在鬼门上大大小小的佛门封印一瞬间被震得粉碎,消散而去。 “不好!”杨陌感应远超同门,只觉得一股无比强大的阴气从鬼门中蔓延开来,甚至连脚下的土地也开始不住震动,不由得下意识得拔出佩剑,将黄妙漪护在身后。 黄妙漪见他危急之际这般举动,登时心头一热,暗道:“小鬼头,总归你还能念着我一点!”心中窃喜,顿时将先前的委屈难过都抛到脑后了。 桀桀怪笑声自远而近,天地间阴风大作,风云色变,两名一丈高矮的异物从鬼门中飘然而出,凭空而立,打量着脚底下的人鬼众生。 只见左边那鬼怪全身赤黑,独眇一目,手中拿着一根黑黝黝的铁叉。右边那怪物赤发碧眼,面目丑恶无比,着上身,却是手持一把开山大斧。 “夜叉!罗刹!”黄妙漪失声惊呼,左首那持铁叉的黑色鬼怪是天龙八部众之一的地狱恶鬼夜叉,右边那拿斧头的怪物乃是喜吃生人的罗刹鬼。 杨陌皱眉道:“这下可糟糕了,怎么连这等级别的鬼怪也从地狱中跑出来了?”骤然见得两大恶鬼,便是连杨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不由觉得双腿打颤,毕竟人力有限,如今面对的可是横行阴间的神级鬼怪,自然不比刚才对付的那些地狱道里的小恶鬼。 见得夜叉和罗刹现身,村民都是骇得惊叫连连,有胆小者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更有甚者,连裤裆都已湿透了。 罗刹怪笑数声,忽的飞扑而下,大手捞起几名躲闪不及的村民,将他们折手断脚,塞入嘴中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见罗刹生啖人肉,众人都是脸上色变,只见他大口张合间一片血肉模糊、残肢断臂之景,鲜血顺着嘴角流淌而下,被捉村民的惨叫声才刚响起便戛然而止,端的是诡异无比。 “住手!”杨陌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挺剑飞刺而去,不顾一切地向这一丈高的怪物发起攻击! “你疯啦!”黄妙漪顾不上其他,忙飞身跟上,手中灵符打出,化作一团火焰盾牌护在杨陌身前。 罗刹桀桀怪笑,左臂横挡,接下杨陌一剑,右手的开山大斧夹着劲风当头劈下!这一斧力道之大,真可开山断石,杨陌身前的火焰盾脆若层纸,被一击之下随风散去,丝毫不能阻得大斧分毫。 杨陌忙回剑格挡,斧剑相交,杨陌只觉得手臂巨震,虎口鲜血飞喷,差点拿捏不稳,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坠落在地,摔得“砰”的一声巨响,只觉得全身骨头格拉直响,似乎都快散架了一般,胸口气血翻腾,忍不住将一口鲜血激喷而出。 罗刹右手高高抬起,第二斧接踵而来,便要将杨陌毙于斧下! 间不容发之际,但见黄影一闪,黄妙漪急掠而过,堪堪将杨陌拉出数丈,避开这惊世骇俗的一击。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罗刹斧重重地劈在地上,登时石屑纷飞、大地一震,地上生生出现了一道两尺余的裂痕!见这一斧头竟有如此地动山摇之力,人人都是脸上变色。 黄妙漪背负杨陌狂奔出十余丈外才敢停下,将他平放着躺在地上。黄妙漪见他被这一斧劈得只剩了半条命,不禁心头大痛,埋怨道:“你疯啦?怎么这么不要命!你也不想想,若是我再慢一点,那斧头真劈在你身上,便是有十条命也一起送啦!”心中气苦,美目一眨,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在杨陌身上。 杨陌只觉得气都快断了一般,勉力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我没事……我这不是……不是好好地吗?” 黄妙漪哭道:“什么好好地?你现在跟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区别啦!” 杨陌苦笑道:“鬼……鬼神之力……果然不是、不是人力能抵挡的!没想到……没想到凭我的功力……竟然,竟然连一招都……挡不住……”话才说完,只听一阵金属断裂之声,手中的长剑已寸寸碎开、化为齑粉,只剩得手中握着的一个剑柄。 罗刹一招不中,怪笑数声,提着巨斧便往杨陌走去。肖正恩和俞廉见状大惊,忙双双抢前与他缠斗。 罗刹斧威力巨大,刚才是人人亲眼所见,但见斧头袭来,两人都是不敢正面迎其锋芒,脚下轻功施展,只不住使些小巧腾挪的功夫闪避。 罗刹见缠斗得久,两人身法轻盈,自己竟无一招命中,当下怒吼连连,忽然抓起几只恶鬼塞入嘴中,肖正恩瑾和俞廉都是看得一怔,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么一手。只见罗刹嚼食恶鬼后阴气大盛,身躯暴长了一倍,竟变得有两丈高矮。 肖正恩和俞廉面上色变,当下不敢怠慢,对望一眼后均是还剑入鞘,手中迅速结降魔印。传说佛陀成道前,内在六大和外在虚空法界的六大造成诸魔前来干扰,于是佛陀结降魔印,将一切妄动、天地间诸魔全部降伏,故而这降魔印有降魔伏法之功。 佛光闪动,只见无数佛门法印如一张巨网般将罗刹鬼当头罩下,罗刹放声怒吼,挣扎着要脱开结印束缚,肖正恩和俞廉全力施法,虽是寒冬腊月,但两人早便汗湿背脊,额上也沁出无数细密的汗珠。 两大高手联袂,果然立见成效,罗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破网而出。见罗刹受困,一直在天上看热闹的夜叉怪叫着飞扑而下,手中的铁叉化作一道黑色的光芒往降魔结印射去!只听一声巨响,铁叉将巨网破开,金光大盛,无数佛门法印皆尽化散,罗刹一声怒吼,大斧自下而上挥起,将降魔法印劈成两半,脱身而出。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四章 夜叉罗刹(下) 感谢北风江山(or上?)吹为本书建的讨论群:29763400,欢迎各位书友加入!刚刚收到编辑的短信了……不过有谁能告诉我,“分类页面二级小封”是什么意思?? 罗刹巨斧破开降魔印的一瞬间,巨大的反噬之力登时将两人重创,肖正恩和俞廉身躯一震,口中鲜血喷出,齐齐往后倒去。WenXueMi。com 夜叉拾起叉子,和罗刹并肩而立,罗刹吃了几个恶鬼后身躯胀大,原本两者身高相仿,此时夜叉反倒是只有罗刹腰部高矮。两只鬼怪桀桀怪笑,傲然环视周围吓得面无血色的百姓,随即一步步向倒在地上的肖正恩和俞廉行去。 “肖师弟!俞师弟!”“肖师兄!俞师兄”见两只鬼怪逼近肖正恩和俞廉,闵正泽和石正瑾都是急得大喊,无奈两人被一众恶鬼缠身,无法抽身相救。 “师父!师伯!”杨倩和小师弟路承义却是离得远了,鞭长莫及,见得这般惊险之状,除了放声大喊之外也别无他法。 肖正恩和俞廉重伤倒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只状貌可怖的鬼怪阴笑着向自己走来。 杨陌看得双目圆睁,无奈有心无力,只得用力推开身旁的黄妙漪,催促道:“你别管我!快去救师父和肖师伯!”黄妙漪手中紧握符纸,掌心中已经满是大汗,眼睛却是一瞬也不眨地盯着十数丈外的两只鬼怪,若对方稍有异动,那拼了命也要上前营救。 罗刹和夜叉离倒地不起的肖正恩和俞廉不过两丈距离了,黄妙漪口中符咒默念,正要扬手将灵符打出时,忽见白影一闪,肖安婷横剑拦在两只鬼怪身前,颤声道:“休得伤我爹爹和俞师叔!你们若要在踏前一步,莫怪我剑下无情!”她平日里斯文沉静,本便不喜欢打打杀杀之事,更何况面对的是如此面貌丑恶的凶鬼,但此时亲情所系,竟能使这样一个姑娘勇敢地挺身而出,守护在父亲身前,但纵然面对恶鬼,她也不改温柔本色,便是连说出来的场面话也显得如同好言相劝一般。 众人没料到平日里柔弱静雅的肖安婷竟会在此时执剑而出,当下都是大惊失色,肖正恩更是惊得面色惨白,大喊道:“婷儿!快走!别理我,你挡不住的!” 夜叉和罗刹对望一眼,两只恶鬼怪笑数声,手中的铁叉和巨斧双双当头击下! 肖安婷口中默念法诀,挽起一个剑花,身前金光闪动,结成一个金色的护盾般的结印挡在身前。 夜叉和罗刹法力之大,众人先前都是亲眼所见,这结印再强,却如何能抵挡得住两大煞神的合力一击?眼见一个娇滴滴的少女便要命丧于此,好些人都转过头去,不忍心看这一幕惨状。 黄妙漪娇叱一声,手中的灵符打出,方圆数里内的火系元素一瞬间聚集到符纸之上,在肖安婷头顶处结出一个圆形的火龙盾。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铁叉和罗刹斧被隔在半空,这一招击到一半竟被人生生拦下。却见安越和秦伯阳不知何时已然抢出,护在肖安婷身前,双剑上抵,加上护盾结印和火龙盾,合四人之力,这才堪堪接下这一叉一斧之击。 安越和秦伯阳只觉得手臂酸麻无比,却丝毫不敢放松,死死扛着头顶的两件神兵。安越回过头来,艰难开口道:“肖……肖师妹……快、快带师父……和师叔走!”秦伯阳功力稍弱,此刻连话也说不出来,只回过头焦急地看着肖安婷。 乍逢巨变,肖安婷已是惊得坐倒在地,听得师兄出声提醒,这才醒悟过来,忙回身扶起肖正恩,她气力不足,背起父亲后便已无力再顾及俞廉了,当下踌躇不已,肖正恩却直嚷嚷道:“婷儿,别管我,先把你俞师叔给救出去!” 俞廉怒目一瞪,喝道:“婷儿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我老俞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人命,今日活该让我死在这煞神手里,也不枉我俞廉一世英名!”还待再说,只见黄影一闪,黄妙漪冲到身前将自己背上,和肖安婷一起奔离。 见得几人脱身,安越和秦伯阳一起撤剑,往两边着地滚开。铁叉和巨斧力道不减,阻隔一消便随即呼啸着砸下,将方才安越与秦伯阳所站之地砸出一个大坑来。 罗刹见屡屡不能得手,不禁心头大怒、吼声连连,大斧挥出,登时将身旁的一座屋子砍得坍塌而倒。 夜叉桀桀怪笑,将目标转移到村民身上,飞身跃到村头人群聚集之地,手中铁叉急刺,收回时铁叉上已然串着几名村民,夜叉将手中铁叉上刺着的人一扯而下,塞入嘴中大嚼起来,只听得骨碎肉裂之声不绝于耳,竟是生啖人肉,连骨头都不吐一根! 闵正泽挥剑逼退周围恶鬼,急忙跑到肖正恩和俞廉身旁,关切问道:“肖师弟,俞师弟,你们还好吧?” 肖正恩抚摸着胸口,苦笑道:“师兄放心,我没事!”俞廉“哼”了一声,黑着脸道:“死不了!”心中气愤难平,恨恨地望着作恶的两只凶煞,却已然是无力再战。 闵正泽持剑护在两人身前,沉声道:“再拖得片刻,只要师父将达摩剑炼化开封了,那纵然是帝释天下凡也不怕了!更何况这两只夜叉罗刹?”话音才落,只见栖霞山山顶佛光大盛、光芒四射,直刺得十数里之外的人都睁不开眼,一道金光从山顶射出,将天边无尽的乌云刺穿一个大洞,然后如流星般从万丈高空处往杨家村方向坠来。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直震得人耳膜都要破开一般,那道金光落在杨家村正中,砸出一个径长十余丈的巨大坑洞,扬起漫天的沙尘,光芒所及范围内,恶鬼皆尽魂飞魄散,被击得散化无形。 夜叉和罗刹又惊又怒,眼睛死死地盯着金光所落之地。 阳光从云洞中穿出,洒在人们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华,头顶乌云逐渐散开,天色愈明。烟尘散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模样的人手持一把二指宽的细剑,傲立于巨坑正中,缓缓吟道:“达摩神剑,华光万丈。鬼怪邪魔,剑出必诛!”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五章 达摩神剑(上) 照例满地打滚求收藏求推荐 8 在场诸鬼为凌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不敢稍动,便是强横如面前的夜叉和罗刹也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wWw. “师公!师公来啦!”小师弟路承义松了一口气,拍掌喜道。 闵正泽敬畏地望着凌霄手中光华流转的长剑,肃然道:“达摩剑!果然是达摩剑!二十多年前有幸一见,没想到今日竟能再逢此剑出鞘之日!” 凌霄缓缓将手中的达摩剑高举过顶,日光洒在剑上,只见剑身泛起一阵金色的淡光,光华流转不定,一阵浓厚正宗的佛家正气散发而出,周围的恶鬼登时难以生受,怪叫着连连后退。 凌霄一抖长剑,只听震声悠长不绝、响若龙吟,众人只觉心头一片澄净,仿若听闻佛门禅音,当下有功力稍逊的恶鬼已然闻声倒地,痛苦不堪。 夜叉与罗刹鬼对望一眼,虽知对方强大,但如今别无选择,手中铁叉和罗刹巨斧齐出,飞身向凌霄袭去,这番攻势二鬼都是使上了十成力量,破空之声震耳欲聋,叉斧势若闪电,全无半分保留! 凌霄剑诀一捏,达摩剑身泛起无数金色佛门法印,继而纷纷飘离剑体,结成一道光盾护在身前,铁叉与罗刹斧被这结印一挡,势头登时一遏,再不能前进一寸。 凌霄口中默念法咒,双手撤离,只见达摩剑凭空悬浮在他身前,上下飘浮不定,便如一只蛰伏欲出的巨龙一般。 “疾!”凌霄口中忽然一叱,右手食中二指骈指挥出,达摩剑化作一道金光呼啸而出,向两只鬼怪席卷而去! 夜叉见状大惊,忙收回铁叉横护于胸前,达摩剑一击力道何等大,当下将铁叉击得断成两截,势头不减,重重刺入夜叉胸口,登时透体而出。夜叉哀号一声,身子化作粒粒尘埃,消散在虚空中。 众人见先前不可一世的夜叉,在达摩剑巨大的威力之下竟如纸糊的人般不堪一击,都是精神一振,拍掌叫好。 这一击大部分威力都落到了夜叉身上,只小部分击中了罗刹,饶是如此也打得他连退数步,气息难调。 达摩剑飞到数十丈外,划了一个半圈又飞回凌霄手中。凌霄法力再运,达摩剑又泛起一阵光华,准备发动下一剑攻势。 罗刹鬼见状大惊,忙跃上三丈高,大斧往空中一劈,竟硬生生从虚空中劈开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暴涨而开,变成一个一丈方圆的黑色旋涡,凌霄知他要逃,眼中精光闪动,手里达摩剑再出,挟着劲风往罗刹鬼追身而去,哪知却是慢了一步,罗刹鬼已跃入那旋涡里,达摩剑只堪堪划破他的背脊,一蓬血花。众人见罗刹鬼在最后时刻逃得一命,都是暗暗可惜、扼腕叹气。 众恶鬼为达摩剑气势所慑,哪里还敢停留?眼见鬼门重开,忙不迭冲入其中,争相逃回地狱。只见无数恶鬼争先恐后地涌入旋涡中,鬼门门口乱作一团,众鬼相互践踏推挤,生怕逃得慢了便毙命于神剑之下,场景端的是诡异非常。 凌霄冷笑道:“作乱完就想跑?门都没有!”达摩剑上佛光大盛,无数光芒激射而出,将正在往鬼门里爬去的一众恶鬼击落在地,长剑疾挥,在鬼门口设下结界,无数恶鬼哭嚎着往前猛扑,但鬼门近在咫尺,却是为结界所阻隔,再也前进不了半步。 达摩剑荡起一阵气劲,挡者披靡,流落在阳间的恶鬼一大批一大批地倒地而亡,过不得多时便将一众恶鬼尽数诛杀。 凌霄默念佛门心法,一个巨大的佛家万字印从达摩剑前升起,一边高速旋转着,一边飞往虚空中的鬼门,只见黑色旋涡越转越慢,鬼门阴气为万字印所吸收,最后完全没入结印之中,终于被佛门真法所封印。万字印佛光一闪即逝,也化散开去,消失不见。 凌霄还剑入鞘,只觉一阵眩晕感袭来,达摩剑何等神物,适才动用时已耗尽了体内真元,此时全身再无半分气力,一口鲜血喷出,身躯一晃,便要向后倒去,闵正泽和石正瑾忙抢上几步将他扶住。 凌霄苦笑道:“终究是老了,不服不行啊!纵然能留得容颜长驻,但气力日渐衰竭却是没法逆转的,没想到今日对付这两个小小的罗刹和夜叉也要费这么大劲儿!”说话间不禁连连摇头。 闵正泽忙道:“哪里的话!应该说师父您功力日渐深厚才是,这达摩一剑之功,丝毫不输于二十年前!” 凌霄“嘿”了一声道:“正泽,你就别给为师脸上贴金了,今时往日,孰高孰低你能看不出来?今日不过对付两只小鬼便如此费力,当时我剑下之敌可是阿修罗和鬼王,真正的神魔!” 见师父兴味索然,闵正泽和石正瑾忙连声安慰,凌霄摇摇头,叹道:“真个是今不如昔了,便是给这达摩剑开封也花了这么长时间,害你们受了这么多的苦头。正泽、正瑾,你们别理我,快给村民们疗伤吧!” 闵正泽和石正瑾领命而去,凌霄气息已顺,自盘膝运功,缓缓复元。 黄妙漪小心翼翼地将只剩得半条命的杨陌扶起,一时动作大了,牵动伤势,杨陌不禁疼得咧嘴“啊”地一叫,黄妙漪心疼地问道:“小鬼头,你……你没事吧?” 杨陌一笑,道:“一点事也没有——就是觉得全身上下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了。” 黄妙漪又好气又心疼,一边替他揉着受伤的右手,一边责备道:“你啊,下次出手前先动脑想一想好不好?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出头逞英雄,哼!”边说边扶着他慢慢踱回栖霞斋。 方才煞鬼骤现之后,是杨陌第一个冲上去对两鬼挥剑,杨怡早看在眼底,现在鬼乱已平,当下急急跑过来找他,没想到却见他和黄妙漪相互搀扶着边说笑边往回走,不由得脚步一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既想上去谢过黄妙漪救子之恩,又想和杨陌叙叙旧,但两人神态亲密,却让她一时犹豫,不知当不当上前。 “娘!娘!”两个孩子看杨怡这般模样,虽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却也知道娘亲心中愁苦,只拉着杨怡的衣角,抬头看着她。 “娘,那就是救了我们的哥哥和姐姐!”谢旻忽然认出两人,伸手指着杨陌和黄妙漪说道。 “救了你们的哥哥姐姐?旻儿,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人一起救的?”杨怡娇躯一震,忙低头问道。 谢陌也认出来了,点头答道:“是啊,那个姐姐带路,那个哥哥抱着我们呢!” 杨怡闻言不禁默然,抬头望去,那两个相互搀扶着的身影已越走越远,逐渐成为一个分不出彼此的小黑点。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今日是这样,姊姊来回家那日也是这样……”杨怡美目一眨,泪水划过脸庞,无声地滴了下来。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五章 达摩神剑(下) 求推荐,求收藏再次抱拳感谢,不是饱以老拳感谢…… “师公,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坐!”杨陌见凌霄走入房内,挣扎着要起身。 黄妙漪连忙把他按回床上,嗔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还乱动!” 杨陌无力反抗,只得乖乖地躺回床上,看了看自己身上绷带缠绕,裹得跟传闻中西方木乃伊似的,不禁挠头苦笑。 凌霄哼了一声,道:“陌儿,你这番紧闭期未满,私自下山,可知该当何罪?” 杨陌苦笑道:“师公,我知错啦!等我伤好了,我立刻把自己关在飞仙崖上不出来就是了。” 黄妙漪替杨陌辩解道:“师公,陌儿这次是为了师门、为了救杨家村的百姓才下山的,并非有意为之,还请您……” 凌霄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不用紧张,我又没说要对他怎么样。这次栖霞山鬼门大开、群鬼作乱,陌儿,你能不惧自身危急,救人于水火,这点很好,也不枉我教导你多年。看在这份上,这禁闭之事就此作罢。” 杨陌和黄妙漪互望一眼,均是没有想到凌霄如此开恩,这等事竟然就此揭过,不禁又惊又喜。杨陌察颜辩色,见凌霄似乎面带忧色,便迟疑地问道:“师公,您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凌霄失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机灵得很!没错,眼下是有一件要紧的事,不过,一切都待你伤势好转后再说罢!” 杨陌大义凛然道:“师公,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别看我身上绷带一圈一圈的,其实我手脚可利索了!您一句话交代下来,我立刻给您办去!” 凌霄摇摇头,道:“你别逞强,养伤这等事最是急不得,你莫看现在自己好像全身都是力气,实际上你已被那罗刹一斧震出了内伤,五脏六腑皆有受损,若不好好疗养,只怕日后难以完全复原。” 听得他这么说,黄妙漪连忙教训杨陌道:“小鬼头,听到没有?还不好好静下心来休养,别没事老动来动去的了!”杨陌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凌霄看着桌上的一碗汤药,问道:“这药都凉了,怎么还不喝下?” 杨陌无奈道:“师公,苦啊!” 黄妙漪道:“师公,我方才端药进来给他,他偏偏说药苦,死都不肯喝,磨蹭到现在连药都凉啦!” 杨陌辩道:“哪用喝什么药嘛!妙漪姐姐你给我施个法疗个伤就好啦,才不用喝药这么麻烦呢!” 凌霄见他已经老大不小了,却还是跟个孩子似的胡闹,笑着摇摇头,道:“疗伤之道须得内外兼顾,法术不过能让外伤愈合,但你内脏受伤,还得靠药物调剂。” 听得师公也这么说了,杨陌只得乖乖地任由黄妙漪将药一勺一勺地喂给自己,边皱着眉头喝便大嚷着药苦,却是花了好大劲儿才把一碗药服下。 凌霄看着两人虽然又吵又闹,但眉目间却是情意浓浓,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所谓命中孽缘,莫非即是如此?”见杨陌已将药服下,便道:“小黄,你随我出来一下。” 黄妙漪看了看杨陌,心里有些不舍,但师公有命,只得道一声“是”,对杨陌吩咐道:“小鬼头,乖乖躺床上休息,不准下地!一会儿我回来检查,你可得给我老老实实的!”杨陌嘻嘻一笑道:“遵命!”黄妙漪替他仔细将被角掖好,这才端起空药碗随凌霄出门。 见房门关紧,杨陌脸上的笑意忽然隐去,挣扎着爬起身来,附耳门边听了一会儿,确定两人已经离开了,这才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窗户打开一条隙缝,将右手伸入喉中一阵猛抠。虽说这种事这些年来每月都会做,但每次都仍是一般地难受,杨陌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将方才服下的药尽数吐出。 杨陌伏在窗台,只觉身子一阵虚弱,差点连站都站不稳了,心道:“还好已经一日未进饮食了,要不然真得连隔夜饭也给吐出来了。”休息得一会儿,见窗棂上有些许呕吐的痕迹,忙仔细擦拭干净,这才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黄妙漪静静地随凌霄走出竹舍,慢慢踱到雅乐居前,凌霄这才回身问道:“小黄,这几个月来,一切可有异?” 黄妙漪答道:“一切如常,每月他都照常食用下过药的饭菜,从来都未觉有异,只刚才差点没喝这药,不过经您一劝说,最后也还是服用了。” 凌霄点点头,叹道:“他体内前生魔性未除,偏又不能明言,想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今日他陷身群鬼之中,只怕在这般影响下,他的魔性会更加快地激发而出。唉,但愿别出什么岔子……” 黄妙漪忧道:“师公,今日这药量比往常大了十倍有余,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吧?” 凌霄皱眉道:“可能这般用药会损他阳寿……不过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若非如此,只怕压不住!”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小黄,你可莫要忘了他是谁,你也莫要忘了自己是谁,有些事,即使再如何努力,终究是不能逆天而行的!” 这番话说得隐晦之极,黄妙漪闻言却是全身一震,凄然道:“这点我自然晓得。只是……只是已经晚啦!我……我已经无法自拔了!”转过身去,只痴痴地望着竹舍的方向。 一时间两人各有心事,都是默然不语。过得好一会儿,凌霄才缓缓道:“岭南鬼乱,漠寒一个人应付不来,我已让倩儿和康儿过去了,待陌儿伤势好转,你们也一起过去帮忙吧!” “什么?”黄妙漪大惊,失声道:“他已经这样了,您怎能……怎能再让他去那种地方犯险?若是鬼气侵身,难道您不怕……不怕他变成……”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战,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凌霄叹道:“若有他法,我如何会让他去?我方才算了一卦,主南大凶,若非陌儿亲至则难开活口,只怕所有人都得陷进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凶便大凶,都由得他们去吧!”黄妙漪赌气脱口道,听得要杨陌犯险,她已是头脑一热,顾不上其他了,话才出口便觉不妥,不禁垂首默然。 凌霄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何尝不是这样?万事有因皆有果,解铃还需系铃人,一切终归得由他亲手做个了解!” 黄妙漪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低声道:“我晓得了。”眼泪却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凌霄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道:“你去吧,莫要让陌儿久等了。”黄妙漪低声应道:“是。”心头惦记杨陌伤势,忙往竹舍方向而行。 杨陌躺在床上,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强运内息才勉强将暴动的真气压住,心中暗暗奇怪,不明白为何隔了这么久,伤势似乎也痊愈了,这气息却依旧难平。 他自然不知道,自从十三年前初上栖霞斋之时,三生石之力已将他体内蛰伏十年之久的、自地狱道而来的种种冤魂怨气激发而出,凌霄借黄妙漪之手每月在他饮食内下药以压制魔气,最初颇有成效,哪想得近几年来杨陌功夫大进,早便发觉饮食有异,每月服药后便偷偷吐出,是以他体内的种种阴邪之气不减反增,日间骤遇群鬼,更是将这股气劲大大激发。 只听门“咿呀”一响,黄妙漪已然推门而入,杨陌忙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笑道:“妙漪姐姐,你回来啦?咦,你怎么哭了?被师公骂了?” 黄妙漪强笑道:“胡说,我哪里有哭过?”然而美目通红,脸上隐隐留有泪痕,这般说法却是连谁也骗不了。 杨陌一笑,道:“啊,原来没哭,不过是沙子进眼了,方才是我看错啦!” 黄妙漪见他一切如常,未曾有异,当下便放了心,嘱咐道:“你好生休养,伤养好了我们到南方玩去!” 杨陌不问为何,却是拍手笑道:“好啊,寒冬腊月的,冷都冷死人了,正好去南方避避寒!” 黄妙漪脸上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凄苦,见杨陌这般模样,更是心中一疼,暗道:“小鬼头,亏你还笑得出!唉,只愿这次南行平平安安的,千万别再生什么是非!”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六章 神行千里 今天整章一起发吧…… “啊——”杨陌双脚不过微微摆动,便已觉周围景物飞速往后退去,速度之快简直如御风而行,当下胸中豪气顿生,放声长啸。www. 黄妙漪紧随他身旁,笑着阻止道:“好啦,别嚷嚷了,要让人看到了不得吓死了!” 杨陌忙闭嘴,一吐舌头,对黄妙漪笑道:“这神行符可真是厉害,还真个能日行千里呢!” 黄妙漪点头笑道:“这个自然,这是师公加持的符咒,可不比你那三脚猫的小火苗炎咒。”顿了顿又道:“你别看这神行符能日行千里便觉得很厉害了,传闻五百年前有一占山为王的妖猴,求仙访道后有所成,自号为美猴王,传说会驾筋斗云、识七十二般变化,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若真有这般本事,从栖霞山到百越不过眨眼的功夫!” 杨陌惊讶道:“这么厉害?那岂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这招太好用了,要是打不过别人,一个跟头翻跑,任他通天彻地只能,追不上也只能干瞪眼!” 黄妙漪掩嘴一笑道:“你怎的老想着逃命?想那妖猴百般神通,最终也还是跳不出如来佛祖的掌心,还不是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乖乖的关上个五百年?” 两人边说边笑,御风而行,黄昏时便已行至一片荒郊野岭之地,周遭黑灯瞎火的,杨陌四下里望了望,见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是两人行得太快,竟走过了村镇之地,一时间倒寻不着可以歇脚的地方。 杨陌见山野林间一片阴森,不时有野兽吼叫声自黑暗中传出,不由踌躇道:“要不我们回头寻个店打尖?若是睡在野外,只怕会惹上些虫豸鸟兽之物。” 黄妙漪取笑道:“你这么大个人了,怎的还怕这些?” 杨陌道:“南方炎热潮湿,据人说多瘴气毒物,只怕这些野兽也异于他处,还是小心点好……”话还未说完,只见头顶树枝刷的一声垂下一物,恰好落在自己耳边。 杨陌只觉得脸庞处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了一下,骇得“啊”地一声惊叫,一把扑到黄妙漪身上,颤抖着回头向后望去,只见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蜘蛛晃晃悠悠地悬在一条细丝上,正不断地发出“嘶嘶”之声。 黄妙漪没被这蜘蛛吓到,倒是被杨陌吓了一跳,待看清后,拍着杨陌的背脊笑道:“你怎的这么胆小?不过是一只蜘蛛而已。”不由想起了杨陌小时候初入栖霞斋时,偷偷跑进雅乐居的炼丹室,却被柜子里头的蝎子吓个半死,不过这段记忆既已被抹去,杨陌自然不曾记得分毫。 杨陌虽看清是一只不大不小的蜘蛛,但却仍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只拉了黄妙漪不住往后退,口中颤声道:“这……这蜘蛛只怕有毒,我们还是离远点儿为妙!” 才退得几步,又听身后传来一阵低吼,杨陌一个激灵,急忙转身,只见十丈开外的漆黑树林中,闪烁着两只幽黄色的眼睛。 低吼声逐渐变大,两只闪光的眸子越来越近,只听林间簌簌直响,那猛兽慢慢逼近,原来是一只身长七尺余的豹子。 杨陌只觉得双足发软,便要坐倒在地,手上不由紧紧拽住了黄妙漪的手臂,牙齿不住打颤,竟是连话也说不顺畅了:“豹……豹……豹子……!” 似是听到了召唤一般,那豹子身子微微一沉,轻巧地向前一扑,眨眼便跃过数丈距离,闪电般向两人飞跃而来。 杨陌把神行符往脚上一打,正准备转身开溜,却被黄妙漪一把拉住,低声道:“你莫怕,且看我!” 那豹子飞扑到两人身前,张开血盆大口,正准备一口咬下,黄妙漪娇喝一声,左手探出,在间不容发之际捉住了豹子颈下的绒毛,那豹子忽然变得温顺无比,乖乖地闭起大嘴,低头不住地往黄妙漪身上蹭。 黄妙漪爱怜地抚摸着豹子的头,像哄小孩般温柔道:“乖哈,听话!趴下!”那豹子似乎真能听懂她的话,闻言便老老实实地俯身地上。黄妙漪童心大发,骑到豹子身上,向杨陌招手道:“陌儿,你也上来吧,它的背上毛绒绒的,坐起来可舒服了!” 杨陌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黄妙漪道:“动物其实跟人一般无异,你待它好,它便待你好,有好些通灵神兽甚至比人还强大聪明呢。你别看它个头大,其实可温顺了!” 杨陌只摇头苦笑道:“妙漪姐姐,你快把这大家伙弄走吧,它在这儿我……我心里慌得很!” 那豹子闻言瞪了杨陌一眼,龇牙咧嘴地吼了一声以表现不满,杨陌骇得连连摆手,道:“豹子兄,我错了,我方才是跟您开玩笑来着!” 黄妙漪掩嘴一笑,道:“你让我再玩会儿!”手一拍豹子,喝道:“起!”那豹子挺身而起,驮着黄妙漪往林中飞奔而去,眨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杨陌大急,忙喊道:“妙漪姐姐!妙漪姐姐!”树林幽幽,如何有人回应?杨陌只觉得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忙在周围拾了些树叶,施法燃起一个火堆,见得火光,杨陌心中稍定,料想猛兽虫豸都是怕火的,便盘了膝在火边坐下,提心吊胆地等待黄妙漪归来。 直等了一顿饭功夫才见黄妙漪施施然骑着豹子归来,杨陌苦笑道:“妙漪姐姐,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你要再晚点回来,只怕我便被什么野兽给吃了!” 黄妙漪举起手里的一件物事,笑道:“你看我在树林子里寻到什么?” 杨陌见她手中拿着的却是一面红色的招魂幡,不禁奇道:“招魂幡?林子里怎会有这种东西?”边说着边伸手接过,哪知入手时只觉幡上阴气极盛,心头一凛,低头看去,只见幡上浓雾弥蒙,不时有冤鸣鬼叫之声传出,似乎内里藏匿着无数欲破幡而出、择人而噬的饿鬼。 招魂幡本是佛家法器,引幡招魂可起清静魂身、引请过桥之用,但此时手中的招魂幡却是如此阴气厚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见杨陌脸色凝重,黄妙漪已觉不妥,忙问道:“小鬼头,你怎么了?这幡有什么问题吗?” 杨陌沉声道:“这幡阴气甚重,只怕有古怪。”想了想,问道:“妙漪姐姐,这招魂幡是在哪儿捡得的?” 黄妙漪道:“我骑着这豹子行了约莫一里,便在树林深处的地上发现了这东西,我看得有趣,便顺手拾起拿了回来。”说完翻身下豹,在那豹子臀上轻击一掌,喝道:“去!”那豹子回头低吼一声,便窜入林中。 杨陌皱眉道:“近日来这百越之地鬼怪作乱,只怕是跟这事有点关系。”忽然心中一动,只觉背上冷汗直冒,颤声道:“莫非……莫非是这持幡之人以之招魂,却将岭南作乱的百鬼引来,最终反被群鬼而噬?” 黄妙漪心里一寒,忙阻止道:“怪可怕的,你别说了,我们早些休息,明日尽快赶过这座山头吧!” 杨陌点点头,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群山叠翠,虽说这山不算高峻,但却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东西阻隔,明日翻山只怕还得费些功夫,心中微觉烦躁,问道:“这是个什么山?怎的这么长?” 黄妙漪道:“这便是南岭了,平日里说的九嶷山、瑶山、九连山什么的都是属于这一带。这南岭东西向连绵数百里,越过这山头便算是进入岭南之地了。” 两人当下又拾了些枯枝树叶将火堆添旺,和衣在火边睡下,一夜无语,只觉寒夜分外漫长,心里头似乎有个疙瘩,便是睡也睡不舒坦。 南下的冷风被南岭阻隔,翻过山头,只觉山南温暖如春,树林荒野间百花齐放、碧草茵茵,倒是一片生机盎然,不似北地般寒冷荒凉。 见得如春美景,黄妙漪这边摘点果子,那边采朵小花,一路上哼着歌儿,显是心情大好。杨陌只觉得全身暖洋洋地,不似寒冬腊月,倒似提前进入了春季一般,不由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杨陌嘻嘻一笑,道:“妙漪姐姐,你不像是来斩妖除魔的,倒像是个来乡间游玩的大姑娘!” 黄妙漪白了他一眼,道:“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玩得不想赶路了么?”忽又叹道:“岭南之地果然气候宜人、百花繁茂,若非身有要事,在这儿结个草庐,长住在这儿也真可算是胜似神仙!” 杨陌笑道:“这个容易!待此间事了,我陪你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年的,天天看你摘摘小花、哼哼小曲儿、养养小豹子,等你玩厌了我们再回金陵去!” 黄妙漪听得这话,却是一愣,忙问道:“你……你这话可是当真?”一时间心情激动,竟是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杨陌点头道:“自然当真。”又歪着脑袋板着手指自语道:“然后把漠寒、小倩、承义他们叫上,还有师父、师伯、师叔和师公!哎呀,这似乎不大好,倒像是把栖霞斋给整个儿搬到这边来了!” 黄妙漪愕然,随即低笑一声,心里大感失落,暗道:“黄妙漪啊黄妙漪,人家不过是这样打算,倒是你自己一厢情愿了。” 见得黄妙漪怔怔出神,杨陌忽觉不妥,忙问道:“妙漪姐姐,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黄妙漪猛然醒悟,一笑道:“没什么,我刚才是在想,你还打算把你的怡妹妹也一起叫过来住吧?” 听她谈及杨怡,杨陌登时大感尴尬,忙岔开话题道:“你提她干嘛?啊,妙漪姐姐,你说漠寒他们在哪里啊?不是说这边群鬼作乱么?我怎么没感觉到有什么鬼气?”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黄妙漪只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道:“你着急什么?我们才刚过南岭,只怕得再往南走个几十里……” 话才说到这,忽见远处一道黑光喷射而起,直冲天际,无数浓烟从光柱旁散逸开去,一瞬间仿若天地变色,树林间万兽齐鸣,似乎感觉到危险降临般烦躁不安地四下奔走,便是连远在黑光百里之外的两人都感觉脚下的土地微微震动不停。 铺天盖地的凶煞之气汹涌而至,杨陌不由大骇,只觉得这次阴气之盛直是平生未见,甚至大大强过了前几日栖霞山下鬼门大开之时。 黄妙漪失声道:“糟糕!我们快走!”两人更不打话,神行符加持脚上,忙匆匆往黑光冒起处飞奔而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七章 摩呼罗迦(上) 新的一个月开始了,祝各位3月顺利!再次宣传一下:感谢北风江山吹为本书建的讨论群:29763400,欢迎各位书友加入! 神行符果然有神行千里之能,百里之遥不过一柱香功夫便至。wwW.杨陌和黄妙漪远远便望见浓烟四起、满地血污之景,一个个金光闪闪的佛门结印散落在四周,场中强大的气劲不住往四面八方波动,只震得结印颤动不已,仿佛随时便会破碎散去一般。 杨陌见场景大异,心中一急,加快了脚步,边奔去边大喊道:“漠寒!小倩!我来啦!”才跑得一半,便听身后黄妙漪大喊一声道:“陌儿小心!”漫天浓雾中,一道黑光激射而出,闪电般往杨陌射来。 杨陌暗道不好,忙着地一滚,狼狈避开,哪知有结界相护,这道光击到半途便如撞上了一面虚无的墙一般,震得结界一阵猛晃,却是没能再向前分毫。 杨陌虚惊一场,抬头望去,只见李漠寒、杨倩和二师兄赵泰康成三足之势而站,各执长剑守在结界外围,眼睛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场中浓浓冒出的黑烟,竟似根本没有注意到杨陌二人到来一般。 杨陌知道三人已入临敌的空明之境,眼中只余敌我二人,再无顾及周遭他物,当下只握紧了长剑望着那滚滚黑烟处,不敢和三人说话,更不敢轻易进入三人所设下结界的法力范围内。 黄妙漪匆匆赶到,和他并肩而站,皱眉看着场中,问道:“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杨陌神色凝重,轻轻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这煞气之重,竟胜过了前几日见到的夜叉和罗刹鬼。说来也奇怪,阴气之中倒似夹杂着几分正宗的佛门圣气!” 只见一阵寂静后,浓雾中传来数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一道道黑光向四周激射开去,黑光射在结界虚壁上,强大的劲道震得结界好一阵猛晃,飘浮在空中的佛门万字印被震得扭曲,佛光也变淡了不少,显是快支持不住,就要被黑光冲得散化开去。 李漠寒三人口中法诀默念,手中长剑急舞,无数佛门法咒从剑身上射出,一层层加持在结界上,将快被冲破的结界逐渐加固。 三人衣衫鼓起,衣袂无风自舞,额头汗水涔涔而落,显是已经将功力催发到极致,法印越生越多、越生越快,无数万字印一个接一个地飞往三人之间的结界上。 黄妙漪见三人有些力不从心,忙催促道:“陌儿,你别光看着,快帮帮他们啊!” 杨陌点了点头,将长剑抽出,正准备发动封印咒时,只见结界内又是一道黑色光芒冲天而起,浓烟骤然大盛,杨陌抬头望去,却见黑光浓雾中隐约露出一个巨大的蛇头,那蛇长信吞吐,獠牙泛蓝,周身隐隐有佛光闪动。 见得结界中竟是一条巨蟒,杨陌手上微微一缓,愕然道:“怎的是条大蛇?” 话音才落,只见那巨蟒大嘴张开,吐出一道巨大的黑光,重重射在结界虚壁上,这一击力道之大,竟将一圈佛门万字印生生震散,在结界上开了一个大口! 李漠寒大喝一身道:“莫让他跑了!” 杨陌猛然醒悟,忙催动法诀,长剑前泛起一个巨大的万字,法印呼啸着向那道大口子飞去。 那巨蟒见结界一破,发出一阵低吼,挣扎着从结界缺口中游出,杨陌的法印重重击在巨蟒蛇身上,却是被震得化散消弭,没法阻得分毫。 那巨蟒显是也身受重创,更不回头,一脱离结界便匆匆往南而逃了。 李漠寒三人只觉全身气力耗尽、有如虚脱,当下都是软倒在地,眼见功败垂成,均是嗟叹不已。 杨陌心中大悔,自责道:“都怪我不好,光顾着发呆了,没及时把那口子封住,要不然……” “莫说了,不关你的事。”李漠寒冷冷道,语气生涩,显是心中不爽。 赵泰康一拍大腿,恨恨道:“只差一点点了!本来已逼得这大蟒蛇精现出原形了……” 杨陌奇道:“大蟒蛇精?这大蟒蛇怎的这么厉害,法力之高,竟似直逼天界诸神了!” 杨倩看了赵泰康一眼,对杨陌解释道:“你别听赵师兄乱说,哪里是什么大蟒蛇精了,这个是摩呼罗迦!” “摩呼罗迦?”杨陌和黄妙漪同时失声惊呼。 摩呼罗迦本是人身蛇头的大蟒蛇神,又称作地龙,是佛教神祇的天龙八部之一。他原本是腹行类,但由于其智力较低而无知,反而能得道挽回前因,摆脱腹行类的命运,脱胎换骨成为神祇。 听得这大蟒蛇竟是摩呼罗迦的真身,杨陌不由愕然道:“摩呼罗迦怎的跑来作乱了?”也难怪他诧异,因摩呼罗迦是佛门护法神,《华严经》还曾举出善慧、清净威音、胜慧庄严髻、妙目主等无量摩呼罗迦王之名,这等神祗怎么会下凡来作乱? 杨倩摇头道:“我们也正觉奇怪呢,只怕中间有人做了手脚,施法迷惑了摩呼罗迦。” 杨陌和黄妙漪面面相觑,以法之力迷惑神祗,那简直是远远超越了人类的能力,莫非这又是哪个天神一时的恶作剧? 杨陌一时间只觉得混乱之极,脑袋转不过来,却听赵泰康道:“今番还好是我们事先设下血杀阵,趁他不备将他围困,这才占得先机。事不宜迟,这大蟒蛇精往南方逃逸了,我们需得趁他元气大伤之际速速将他斩杀,否则等他复原后,只怕便有十倍的人手也无济于事!” 杨陌只听得一阵寒战,他虽知道这个比自己还年少的二师兄赵泰康素来胆大敢为,但却没想到竟然敢大着胆子追杀神祗,这等逆天而行的事简直是超越极限,平日里杨陌实在是连想都不敢想,当下不由踌躇道:“这个……不太好吧?弑神这等事只怕会遭天谴的……” 赵泰康冷冷道:“哪顾得着什么天谴地谴的?莫非你便任由这只发了疯的大蟒蛇精在这作乱么?前几日鬼门大开,群鬼横行,杀得这百越之地几乎没剩得几个生人了,若是放着这大蟒蛇精在这儿,只怕真的是连仅剩的几个人都得全给它吃光啦!”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七章 摩呼罗迦(下) 感谢剑灵霄和御奸新精的打赏内牛满面啊…………终于有两个“粉丝”了………… 虽然是小菜鸟,还是厚着脸皮学某大神说一句:感谢各位支持,召唤零点之后的推荐票!! 李漠寒也道:“我们当初摆下血杀之阵已是逆天而行,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了。www.”血杀阵乃是由栖霞斋开山祖师爷郁真所创,非佛非道,乃是以血为媒,专困天下神魔,神挡杀神、魔挡弑魔,这逆天而行之法端的是邪异无比,施法之人真元耗损不说,更会有损福泽、减少阳寿,是以此阵被视为门中禁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此番三人面对法力远超己身的神级怪物摩呼罗迦,背水一战中设下这血杀阵,只可惜功力仍有所不及,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让摩呼罗迦显出真身远遁而去。 李漠寒解下颈子上佩戴的文殊玉佛珠,将佛珠放到三人中间,三人闭目盘膝而坐,运功疗伤,那佛珠受到感应,焕发出淡淡地乳白色光华,无数灵力从一颗颗佛珠中飘起,化入三人体内,助三人回复真力。 杨陌看得大奇,问道:“漠寒,你何时得了这样宝贝,怎从来没见你提起?” 李漠寒吸纳了玉佛珠释放出来的灵力,将气息在体内运转三十六周天,只觉四肢百骸真元复又充沛,功力恢复得七八成,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答道:“这是五台山清凉寺智渡大师留下的文殊玉佛珠。前几日我初到这里时,由幸存的村民转交给我的。” 杨陌“啊”了一声,羡慕道:“这个智渡大师好生慷慨,这样一件宝贝都舍得送给你,哎,漠寒,日后你是不是得上五台山好好谢谢他啊?” “不必了,”李漠寒见杨倩与赵泰康都运功完毕,便将地上的玉佛珠拾起,站起身来,冷冷道:“他死了。” “死了?”杨陌惊道:“智渡大师功法深厚、德高望重,怎么会说死就死呢?” 杨倩叹道:“智渡大师力敌群鬼,守护岭南百姓月余,最终还是没撑到我们来援。”忽一指杨陌手中的招魂幡,问道:“小陌,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杨陌听她问起,便将招魂幡交到她手中,答道:“这是我和妙漪姐姐在路上拾到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幡。” 杨倩接过招魂幡,仔细查看了一遍,道:“看这幡面一角绣有‘谛听’,似是九华山之物。”九华山乃是大愿地藏王菩萨的修行道场,因地藏王菩萨的坐骑正是“谛听”,故九华山的法器多绣有这种神兽以为标识。谛听是一种形似狮子的狗,头部生有独角,民间又称其为“独角兽”。 黄妙漪皱眉道:“九华山离这儿不远,倒也有可能。不过这幡本就是佛门法器,若是九华山之物,那更该是光明庄严,怎的这招魂幡却是这般邪气重重?” 杨倩往幡上望去,只见幡中浓雾弥蒙,无数厉鬼身躯若隐若现,不是有惨叫声隐隐传出,听得人毛骨悚然。杨倩看得大奇,道:“这幡似是能吸纳恶鬼,将邪魂囚禁于幡中,倒是一件不错的……” 话才说到这儿,只听幡中传来一阵虚弱的叫喊声:“小姑娘,快救我!”杨倩骤然听得这声,骇得连退数步,手一颤,招魂幡拿捏不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却听那求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救命……快……快放我出来……” 杨陌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是……是从这幡上传出来的?” 赵泰康忽地把剑拔出,口中默念法诀,剑上升起淡淡的金光。杨倩见他施法,忙阻止道:“你在干什么?你不怕将这幡里面成千上万的恶鬼都放出来么?” 赵泰康将杨倩推开,急道:“你没听到那人在求救吗?没法子再等了!” 杨倩还待再说,却见李漠寒已然当机立断,拔剑出鞘,无数佛门万字印从剑身逸出,在方圆十丈内设下一个结界。李漠寒挥剑虚劈,一道金光从剑身上射出,将招魂幡上的禁锢一击而破。 只见滚滚浓烟从幡面上冒出,无数冤魂饿鬼冲天而起,一时间四周尽是凄厉的鬼叫,众人抬头望去,都是心中大骇,但见漫天都是喷薄而上的黑色幽魂,竟似有不下十万之众。李漠寒设下结界时已特意划了十丈之大,哪想得这幡中所藏的恶鬼数量之多远远超出想象,一瞬间方圆十丈的空间内全挤满了释放而出的鬼魂,抬眼之处一片幽黑,竟连天也被遮蔽得看不着一丝一毫。 几人仗剑凝神以待,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番厉鬼释放而出,比之那鬼门大开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妙漪忽地一把抓住杨陌的手臂,指着空中某处颤声道:“快看……那里……那里有个人!” 众人心中一凛,往她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漫天群鬼中,一个生魂凄然惨叫,正受万鬼噬体之苦,虽是魂魄之身,但全身上下皮开肉绽,竟无一寸完好的肌肤! 骤然见得这般惨景,众人都是骇得面色惨白,黄妙漪更是惊得花容失色,把头转到一边,不敢再看。 万鬼群中竟混入了一个生人魂魄,恶鬼嗅得生人气味,自然是凶性大发,疯狂地啃噬那魂魄,也不知道这生魂被禁锢在幡中多久了,日夜受这万鬼噬体,偏偏又是魂魄之身,不能死去,这才真的是生不如死,比之堕入十八层地狱之苦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漠寒冷哼一身,纵身而起,往那生魂处飞掠而去,玉佛珠白光大盛,众鬼畏惧不已,纷纷飘离退让,一瞬间竟让出了一条道来。 李漠寒拉过那生魂,挥剑逼退周遭鬼怪,重又落回地上,空中厉鬼见生魂被人夺去,都是勃然大怒,不顾玉佛珠佛光强盛,铺天盖地地往地上两人飞扑而来! 那人虽是虚弱不已,但此时鬼口逃生,成败系于一线,当下精神一振,拾起落在地上的招魂幡,口中法咒连连,只见招魂幡幡面上金光大盛,飞扑而至的无数恶鬼收势不及,登时被吸入幡中。空中剩余的恶鬼自然是早尝过这招魂幡的厉害,见佛光又现,都是惊叫着纷纷往天上逃离,但终究是难敌招魂幡法力,如同被套上了隐形的枷锁一般,飞不了多远便被吸下,过不得多时,漫天的上万厉鬼便尽数重收幡中,冤鸣鬼叫之声顿消,四周复又安静了下来。 那生魂早被咬噬得体无完肤,只见他手指在身上抚动,指尖掠过之处,魂魄重又凝聚,阴身肌肤复又长回,残肢断臂处重新骨接肉连,慢慢化出一个僧人模样。 那生魂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小僧九华山空藏,谢过诸位相救之恩。”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八章 神兽谛听(上) 感谢剑灵霄和御奸新精的打赏内牛满面啊…………终于有两个“粉丝”了…………召唤今日的推荐票………… “你是空藏大师?”杨陌诸人闻言忙躬身合十还礼,心中惊疑不定。 眼见面前这僧人约莫四十岁模样,浓眉大眼、英气勃发,眼中流透出智慧与勇敢的目光,额心有一朱色印记,倒真与传说中的空藏模样甚是相似。 传闻九华山空藏僧人乃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的转世,不出三十岁便已佛法盖世,早早便被认为是佛门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地藏菩萨恒以“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为誓愿,大愿恻隐之心感天动地,这空藏大师亦是立志渡遍世人,十余年来走南行北,手中大愿招魂幡收尽四方鬼邪,造下无量功德,但一年前空藏在游历时意外失踪,九华山寻他数月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终只得作罢,这事曾经在佛门中引起过一阵轩然大波,没想到此时竟在这儿见到空藏的生魂,众人都是心中惊疑。 看着眼前面面相觑的杨陌诸人,空藏知道众人疑惑,苦笑着解释道:“小僧一年前感应到百越阴气大盛,便赶来一探究竟,谁知还未过南岭时便遇上了一个大对头,小僧被他重创得生魂离体,法力大弱之下不慎被这大愿招魂幡的灵力反噬,反被收入幡中,一年来生受万鬼噬阴之苦,偏又求死不能,多亏今日众位相救,否则不知道还要受这折磨到何年何月。”生魂被万鬼咬噬是何等模样,杨陌等人方才都已见识过了,想到这空藏僧人一年来无时无刻不受这等痛苦,众人都是心中一寒。 杨倩却是听得大奇,问道:“空藏大师,是哪个对头如此厉害,竟能把您打得……打得生魂出窍?”须知这空藏十余年前便已佛法盖世,这十多年来只怕更加修为精进,却不知能将他大挫之人是怎么样的人物。 空藏微一沉吟,道:“说与你们听也无妨,这人绰号‘阴阳手’,横行阴阳两道,你们若见得他面需得当心。”又一笑,道:“不过这人也为我重伤,只怕也讨好不了,没个三年五载的没法复原十成功力,说不定现在正躲在这百越某处苦修静养呢。” 黄妙漪道:“空藏大师,您行动不便,还请您在这静等片刻,待我们帮您寻回肉身吧。” 空藏合十一笑,道:“多谢诸位,但无需诸位麻烦,但想来那对头早将小僧的肉身毁去,小僧自当自散魂魄,重新投身轮回。” 杨陌见他才刚脱离鬼口便要生要死的,不由心中大急,忙阻止道:“空藏大师,不会的,我们一定能帮您把肉身找回来!您怎么能这样子就死了呢?” 空藏口宣佛号,淡淡道:“有什么不能死的呢?天人尚有一死,何况我等凡夫俗子,今番得脱众鬼之口,能重入轮回转世,说来还得多谢诸位相助,他日有缘,后世再当见面。” 空藏佛法造诣高深,于生死之处早已看淡,这番话说得杨陌几人默然不语,想劝阻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到杨陌吞吞吐吐的,空藏微一沉吟,道:“如今岭南百鬼作乱、鬼门大开,小僧无法帮各位平定鬼乱,心里甚是惭愧,只有施法召来谛听,想来多少能助各位一臂之力。”说完双手合十,垂眉低吟。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不远处丛林间一片簌簌之声,只听一声低吼,一只非狮非犬的神兽一跃而出,缓缓行了过来,伏在空藏身旁。 只见这谛听神兽虎头狮尾、犬耳龙身,头顶上有一根长长的尖角,空藏轻轻地抚摸了数下谛听的头,嘱咐道:“谛听,今且派你下凡助眼前诸位平定此间鬼乱,事成之后便可重回九华,你可听明白了?”谛听能视世间诸事、能听凡尘诸音,神志通灵、明辨是非,当下听话地点了点头。 见神兽应允,空藏松了一口气,对杨陌等人道:“这大愿招魂幡收得阴邪鬼魂众多,阴气甚重,若控制不当,留下来只怕遗祸人间,还是随我一起重入轮回吧。平乱之事有劳诸位,请恕小僧偷懒,先走一步。” 杨陌还待再说,只见空藏左右小指与无名指相合、中指直竖,二大指屈入掌中,结了一个专用于救助地狱道众生的甘露印,生魂化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升向空中,连同手中的招魂幡一起消失不见。 五人都是双手合十,同时口宣一声佛号,那谛听“嗷呜”一声低叫,仰头望天,以目为空藏送行。 杨倩肃然道:“空藏大师一颗佛心,实不愧为得道高僧。” 黄妙漪也叹道:“只愿他来生能投身天界,便是重生为谛听也好,能作地藏菩萨的坐骑也胜过受这凡间种种苦。” 却听赵泰康冷冷道:“我们还是快些动身,莫要等到那摩呼罗迦真元回复,那便难对付了。”听到摩呼罗迦之名,谛听双目精芒大盛,挺身低吼,显得躁动不已。 见神兽发怒,黄妙漪忙不停抚摸它的背脊,那谛听模样虽然凶猛,但却与人和善,见黄妙漪抚摸,便拿脑袋蹭她的身子以示亲善。 黄妙漪看着谛听的眼睛,问道:“谛听,我们要往南方去寻摩呼罗迦,你可愿意驮我们前往?”谛听“嗷嗷”数声,点了点头,温顺地伏在地上。 黄妙漪回身招手道:“大家都上来吧,它愿意领我们去找摩呼罗迦!” 听得这话,李漠寒当先爬上谛听背脊,杨倩、赵泰康也翻身而上,杨陌却是不敢,只道:“恐怕是你会错意了吧?它说不定是脖子酸了,活动了一下而已。” 听得杨陌出言不逊,谛听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向他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杨陌吓得往后一跳,苦笑道:“你们自管骑吧,我……我还是用神行符就好了。” 黄妙漪见他神情尴尬,不由掩嘴一笑,道:“好,我们骑谛听去,你跑后头跟着吧!”言罢翻身而上,谛听见众人坐定,挺起身躯,侧耳细细听得一阵,辨明摩呼罗迦的方向,当下长啸一声便发足往南飞奔而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八章 神兽谛听(下) 中午随便看了看其他书的数据,真是越看越发现差距大……哎,以后可得好好码字了,新人不容易啊,还请各位多多支持,不吝手中的推荐票和收藏予以鼓励 杨陌忙将神行符打在腿上,发力狂追,这谛听果然不凡,奔跑起来快若闪电,它似乎故意跟杨陌过不去,大步划开,将杨陌远远甩在身后。 杨陌暗暗骂道:“你这独角畜生,故意跑这么快气我的么!”咬咬牙拼了命地追赶,用尽全力遥遥跟着,这才没让谛听把自己甩掉。 奔了数百里,谛听忽地放慢步子,杨陌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它,正要大发雷霆时,却见身在一个大洞窟之前。 谛听回头向黄妙漪眨了眨眼,又向那洞窟怒吼了数声,杨倩问道:“你的意思是那摩呼罗迦在里头?”谛听点了点头,俯下身子,示意众人下来。 待众人都下得地后,谛听当先往那洞窟走去,黄妙漪等人忙跟上,一干人鱼贯而入。 洞中漆黑无比、目不能视,谛听目能通神,自然不畏,其他人却是伸手不见五指,黄妙漪当下在身前燃起一团小火焰用以照明。 漆黑的洞窟中骤然有些许亮光,众人借火光向四周打量,谁知一看之下,均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墙上、壁顶、地上密密麻麻地缓缓蠕动着千万条蛇,这洞窟内竟全是蛇! 群蛇见得火光都是兴奋莫名,“嘶嘶”的叫声大作,谛听怒吼一声,威风凛凛地当先而行,群蛇吓得一缩,纷纷退让出一条道来,待谛听行过,却又对着它身后的黄妙漪一行吞吐红信。 杨陌苦笑道:“怎么追着追着竟追到这蛇窟里来了?这下可麻烦了,千万别大蟒蛇精没见着,就先被外头这些个小蛇给咬死了。”见谛听自顾行得远了,却是心里犹豫,不知是否该跟上。 李漠寒铁青着脸,冷哼一声,疾行几步,紧紧跟在谛听后头。见有人带头,剩余之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于也咬牙跟上,杨陌不愿意一个人落在洞外,也只得硬了头皮随在队末。 这蛇窟内大大小小的蛇不下千条之多,脚边两旁地上堆满了蛇,洞窟顶壁和侧壁也贴着好些,群蛇涌动,只觉得脚边便如浪花翻滚一般,说不出的恶心。 忽有一条蛇靠得近了,冰凉的蛇身贴上杨倩的脚踝,杨倩“啊”地一声惊呼,忙往旁边一跳,吓得脸色惨白,李漠寒在她身前,听得她惊呼,连忙回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手中剑已出鞘,寒光一闪,“刷”地一声将蛇头切了下来。 只见那蛇头咕噜噜地滚了几滚,犹自张口吐信,对着李漠寒圆睁怒目,众人见得这番诡异场景都是心头一寒。 周围群蛇见得鲜血,都是凶性大发,汹涌着往那断头蛇的方向爬去,啃食同伴残尸,眨眼间便将那蛇食得连渣都不剩。 杨倩只觉得胸口一闷,胃中翻腾,几乎就要当场吐了出来。李漠寒见她脸色发白,轻轻拉过她的手,将真气渡入,助她平定内息。 众人都是脸色惨白,为眼前之景所骇,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默默跟着谛听身后继续往深处行去。 蛇窟内道路曲折、弯曲如蛇,路途虽不长,但众人却觉得像是行了一辈子一般,转过某个拐角,只见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厅,这厅内却无一条蛇,反倒是与前头到处皆蛇的景象格格不入。 眼见前方已无路可走了,但却没见着那摩呼罗迦的身影,众人不解,都是疑惑地望着谛听。 谛听低吼数声,忽地飞奔向前,从厅内一角叼起了一条软绵绵的蛇,众人忙跟上查看,原来却是一条巨大的蟒蛇皮。 赵泰康跌足道:“唉,来晚了一步,竟让这大蟒蛇精脱皮逃走了!” 黄妙漪细细翻看了谛听叼着的蛇皮,皱眉道:“寻常蛇类蜕皮后便会长大几分,新生之皮也更为坚硬,这摩呼罗迦蜕皮后只怕功力更胜几分,如今却是不知道逃遁到何处去了。” 谛听低低“呜”了数声以示附和,将口中叼着的蛇皮扔在地上,不屑地踩踏了两脚,黄妙漪摸了摸它颈后鬃毛,柔声道:“好啦,辛苦你了,我们先出去吧。” 当下一行人原路出了蛇窟,谛听显是因让摩呼罗迦走脱而甚是不满,一路上闷闷地不出声,黄妙漪见它耍起小孩子脾气,心中偷乐,杨陌却觉得这头狮子样的独角畜生愈发威严吓人,说什么也不敢再接近。 出了蛇窟,杨倩道:“这洞窟应该就是摩呼罗迦的老巢,不若我们一把火把这儿给烧了吧。”谛听闻言低吼几声,用头在杨倩身上蹭了蹭。 杨陌问道:“它这是什么意思?”黄妙漪道:“它的意思是赞成这么做。”杨陌笑道:“如此甚好,逼得那大蟒蛇精无家可归了,到时候我们不找它,它也会找上门来!” 黄妙漪点点头,手中火灵符打出,蛇窟内登时陷入一片火海,李漠寒和赵泰康施法用结界将洞口封上,只见熊熊火光中,无数条蛇争相往洞口方向涌来,然而被结界所阻不得逃脱,洞口浓烟滚滚,满是焦臭难闻之味,群蛇便这么葬身火窟。 “这是……这是什么?”村长赵五骤然见得这只外形怪异的神兽,登时吓了一跳,颤声问道。 杨倩道:“村长,您别怕,这是神兽谛听,五台山地藏菩萨的坐骑,今番下凡来助我们平定鬼乱的。”谛听听到有人介绍自己,便低吼数声,昂首顿足、傲然挺立,更显得威风凛凛。 赵五听得是神兽下凡,忙吓得倒头就拜,口中喃喃道:“神兽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杨陌却是大喇喇地走到他面前,将赵五扶起,笑嘻嘻道:“哎呀,村长,初次见面就行这么大礼,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这位是……”赵五见杨陌面生,不由疑惑地问道。 赵泰康介绍道:“这是我师弟杨陌,那位是同门黄姑娘。” 黄妙漪看着洞内的十余名村民,皱眉道:“这百越之地竟只剩得这么些人了吗?” 杨倩摇摇头,道:“象郡方圆百里十数个村庄只剩得这十余人了,其他地方还不知道,估计也不至于全部死绝。” 杨陌叹道:“这鬼乱果然厉害得很,十余个村落只这么点人能逃得性命。” 赵五也叹道:“是啊,若非当初智渡大师拼死相救,只怕现在早已一个都……”话才说及此,只听洞外谛听一声长啸,腾身而起,往空中飞扑而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九章 四大天王(上) 有人问我:你的笔名叫什么?我回答:手表的表。kenwen.com 那人愣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就一个“表”字? 汗…… 如果觉得冷的话就拜托投个推荐票和加个收藏吧!! 村民们见神兽发怒,都是惊得直往洞深处躲去,众栖霞斋弟子情知有异,忙齐齐抢出。 只见谛听飞跃空中,与一只巨大的蟒蛇缠斗起来。原来是摩呼罗迦重回蛇窟,却发觉洞被毁,千万蛇群被毁于火中,它智力低下、天生愚昧,虽然功力不过回复得六七成而已,但盛怒之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一路追尾而来意欲偷袭栖霞斋诸人,哪知谛听耳目俱敏,早便听得动静,当下不等它落地便飞身相迎。 谛听虽是通灵神兽,但不过只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而已,如何是天龙八部众之一的摩呼罗迦这等神级异物的对手,何况蜕皮后摩呼罗迦功力更胜往昔,缠斗不久,谛听便被巨蟒一口咬中脖颈,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黄妙漪担心它的伤势,忙赶到它身边,施了一个回复咒为它止血疗伤,谛听“呜呜”直吼,对着空中的巨蟒怒目而视,却是力有未逮,无法再上前缠斗。 那巨蟒“嘶嘶”怪叫数声,忽地吐出一团黑气,化为一个人身蛇头的怪物。摩呼罗迦红信吞吐,忽地张口吐出一道黑光,往谛听直射而来。 谛听脑袋一拱,将黄妙漪推到一边,自身却是闪避不及,被那道黑光击中,惨嚎一声滚出数丈,身躯已被伤得鲜血直流。这一击力道何等之大,众人只觉得脚下大地巨震,洞中村民立足不稳,登时摔得东倒西歪。 摩呼罗迦得理不饶人,呼啸着从天而降,杨倩见它杀至,忙大喝道:“快!结四大天王阵!” 李漠寒等三人会意,双掌翻飞,手中各结法印。赵泰康立于东首,结持国天王法印;李漠寒立于南首,结增长天王法印;杨倩立于西首,结广目天王法印;杨陌立于北首,结多闻天王法印。 这四大天王之阵平日里早便操习了无数次,施行起来熟练无比,四人各辨方位,瞬间便完成法印,只见虚空中佛光大作,出现了四大天王的法相:持国天王手捧琵琶,增长天王手握宝剑,广目天王手缠一赤索,多闻天王手持宝伞。四大天王高约三丈,比摩呼罗迦还高上几分,法相威风凛凛、傲然而立,分据东南西北四向,将摩呼罗迦围在当中。 摩呼罗迦骤然见得四大天王的法相,登时一怔,李漠寒更不打话,催动法印,增长天王飞身而上,宝剑当头便往大蟒蛇精砍去。 摩呼罗迦识得厉害,不敢掠其锋芒,忙闪身避过,巨口一张,滚滚浓烟冒出,口中黑光射出。多闻天王踏前一步,手中宝伞张开,如盾般护在增光天王身前,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多闻天王身躯微晃,却是硬生生接下这一招。 宝伞虽强,但这招威力霸道,多闻天王受黑光所袭,反噬杨陌真身,多闻天王不过是身躯微晃,杨陌却是直震得腾腾腾退出数步方才站定,只觉得胸中气血翻腾,法力一弱,差点连法印也结不出了。 黄妙漪正忙着为谛听施法疗伤,见得杨陌脸色煞白,不由关切道:“小鬼头,你还好吧?” 杨陌转过头对她勉力一笑,口中疾喝多闻天王真言:“拿摩,怀夏辣,嘛拿牙,司乏哈!”真言一吐,法力催动,只见手中佛光暴长,空中的多闻天王法相金身焕发出一阵金光,法相骤然间增大了几分。 摩呼罗迦见一招不成,翻手取出一支长笛,持于唇前,霎时奏出一段凄厉刺耳的乐声,震得人耳鼓发疼、胸闷烦躁,四大天王法相受幻音所伤,顿时佛光淡弱,便要随风化散一般。 持国天王手拂琵琶,一阵正宗佛门玄音激荡开去,将笛声冲溃。佛音所振,法相金身重又回复原状,金光闪闪。 摩呼罗迦大惊,它功力未完全复元,此时面对四大天王的法相一时间竟是无计可施。 广目天王怒叱一声,手中赤索往摩呼罗迦挥去,那赤索游动间化作一条赤龙,闪电般缠上摩呼罗迦的身躯。 摩呼罗迦又惊又怒,登时动弹不得,那赤龙张嘴往摩呼罗迦肩背处咬去,摩呼罗迦吃痛,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叫,身躯剧烈地晃动,想将身上的赤龙甩下,无奈那赤龙缠绕得极紧,将摩呼罗迦的双手紧贴着身躯缚起,死死箍紧。 谛听见状大喜,双足离地长嘶,顾不得身上还带有伤势,蹬足飞扑而上,头顶独角狠狠戳在摩呼罗迦的小腹上,深入一尺有余,直刺得摩呼罗迦鲜血直流,惨叫着重重摔到地上,震起沙尘漫天。 摩呼罗迦剧痛之下显出真身,化为一只大蟒蛇,身躯登时变细,那赤龙一松,竟让蟒蛇趁得刹那的时机逃离束缚。 大蟒蛇在地上飞速游走,慌忙夺路而逃,谛听飞扑而下,利爪重重按下,摩呼罗迦登时动不得分毫,忙急急昂起蛇首,回头张嘴吐出一团黑雾毒气。 谛听嗅觉灵敏,已察觉有毒,忙将头一偏,脚下不由微微一松,摩呼罗迦重又得脱,眼见山间地上有一洞,一头便往洞中扎去。 见得摩呼罗迦要逃,杨陌大急,忙叫道:“快拦住它!” 李漠寒冷笑一声,法印翻飞,空中的增长天王飞身而下,手中宝剑在长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往摩呼罗迦拦腰斩去! 毕竟离得稍远,大蟒蛇精“蹭”的一声便消匿在洞里,这一剑却是斩了个空,在地上狠狠劈出一道尺余深的痕迹。 赵泰康大喝一声:“追!”谛听应声怒吼,飞身而上,鼻子微动,顺着摩呼罗迦的气味在地面飞奔起来,杨陌等五人紧随其后,空中四大天王法相凌空而行,一行人浩浩荡荡,有人有仙有兽,场面倒是壮观得很。 谛听脚步不停,直发足奔跑了约莫半个时辰,此时不用谛听带路,众人已见到巨大的蟒蛇精从十丈开外山崖间的洞中窜出。 众人正待追上缠斗时,忽见虚空中闪过一道黑光,摩呼罗迦身旁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鬼门!”杨陌诸人脚步一缓,心中惊疑,没想到这摩呼罗迦身为神祗,竟然真的与阴邪鬼怪之物勾结,此时鬼门骤开,却不知里头会出现什么怪物。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九章 四大天王(下) 杨陌好歹当了一回英雄,大家别再pia他啦…… 照例求票票、求推推、求收收 四大天王从天而降,一字排开护在众人身前,谛听爪子不住刨地,低吼连连、烦躁不安,它耳目俱聪,显是已然察觉不妥。wwW. 蟒蛇精见身旁鬼门大开,登时有恃无恐地昂起蛇头,耀武扬威般向面前诸人摇头吐信。 只见鬼门中阴风阵阵,无数恶鬼从漩涡中蜂拥而出,那大蟒蛇精张开血盆大口,将冲出的恶鬼尽数吞噬入口中。 眼前景况诡异非常,大蟒蛇精将从鬼门中冲出的恶鬼尽数吞入后,鬼门缓缓关闭,大蟒蛇精的身躯骤然猛胀,原本不过三丈长短、两人合抱粗细的身躯一瞬间便胀大了一倍有余,如今竟生生胀成了六、七丈长,四人合抱粗细! 杨陌诸人骇得退了数步,便是连勇敢威猛的谛听也微微面露惧色,只不住刨地低吼。 只听得“噗噗”数声轻响,大蟒蛇精身上的蛇皮被撑得爆裂开来,大蟒蛇精怒吼数声,从旧皮中脱身飞起,只留得满地残皮。 吞噬恶鬼后,摩呼罗迦力量暴涨,重新幻化为人形,它打量着身上新生的皮肤,只见手臂、胸口处肌肤闪闪发亮,如上好的金属般反射着光泽,摩呼罗迦满意地点了点头,右手紧握,往天空中虚挥一拳,只听得隆隆之声远远传去,如春日乍响的惊雷般连绵不绝,飘荡在四周,久久不能停歇。 杨陌诸人面面相觑,只觉这一拳的力道简直是匪夷所思,绝非人力所能阻挡的,要是这一拳不是打在空气,而是打在人身上,只怕就算有十条命也一齐送了。 赵泰康咬牙道:“我偏不信邪,今天就跟它拼了!”手中法印翻动,持国天王跃上半空,和摩呼罗迦面对而立,只见原本比摩呼罗迦还高上一点的持国天王,此时高度不过才刚过它的腰部。 持国天王右手猛地拂过琵琶弦,声波化作气劲往摩呼罗迦身上击去,哪知气劲碰上摩呼罗迦的身体却如风吹巨石,竟不能将它撼动分毫。摩呼罗迦冷哼一声,闪电般欺身持国天王面前,赵泰康大惊失色,还未及变幻,摩呼罗迦已一把夺过持国天王手中的琵琶,双手轻轻用力便将琵琶掰为两截,随手扔到一边,右拳猛地击出,重重打在持国天王胸口。只见持国天王受此重击,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十数丈,“咚”地一声落在地上,便即化作淡淡佛光,随风散去。 赵泰康受这气劲牵连,只觉胸口如遭石击,一口鲜血吐出,登时倒地不起。众人见持国天王在重生的摩呼罗迦手下竟连一招也抵挡不了,不由都是脸上变色。 杨倩见摩呼罗迦转过身来、目露凶光,忙娇叱一声,广目天王手中赤索化作一条赤龙,张牙舞爪地往摩呼罗迦飞去,闪电般在它身上绕得一圈,将它死死缠绕住。见对手被缚,增光天王立时飞身而起,双手持剑过顶,一剑便往摩呼罗迦当头斩下。 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宝剑实打实地斩在摩呼罗迦的头上,却是无法砍动分毫,增广天王反被震得拿捏不稳,宝剑险些脱手。 摩呼罗迦低喝一声,双手撑开,缠绕在身上的赤龙登时惨叫一声,鲜血狂喷、断作数截。摩呼罗迦巨手疾探,掐住增广天王的咽喉,微一用力,手中的增广天王便登时化为淡淡佛光散去。摩呼罗迦扭头吐出一道黑光,广目天王躲闪不及,被黑光击得法身幻灭。 杨倩和李漠寒同时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两人对望一眼,都是摇头苦笑。 摩呼罗迦狞笑着朝众人走来,谛听怒吼一身,跃身而前,昂首怒视蛇怪,一步也不让地护在众人身前。 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摩呼罗迦双拳捏得格拉直响,忽地大吼一声,幻化为七丈巨蟒呼啸着向谛听冲来。 谛听也飞身相迎,却是被一撞之下横飞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虽明知不敌,谛听却丝毫不惧,摔倒在地后便立时翻身爬起,“呜呜”低鸣数声便又向大蟒蛇精扑去。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便将谛听咬在口中,谛听全身鲜血喷薄而出,惨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将头顶独角往巨蟒嘴上戳去,蟒蛇精吃痛,蛇口一松,谛听从数丈高空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流满身体四周,却是重伤之下已然昏迷,再不能动弹分毫了。 大蟒蛇精的上颚被谛听之角捅得破了一个大洞,鲜血直流,疼得它哇哇乱叫,怒从心中起,摩呼罗迦眼中寒光大盛,怒吼着不顾一切地往倒在地上的谛听飞扑而去,誓要将这神兽毙于口中! 距离谛听不过堪堪两丈远近时,多闻天王忽地横身拦过,手中宝伞打开,护在谛听身前。 大蟒蛇精收势不及,一下子重重撞在宝伞上,冲力之大,登时一头将多闻天王撞到了地上,自己双目被宝伞所蔽,竟也一头栽到了地上。 见摩呼罗迦一脑袋撞得头晕眼花,杨陌轻盈地翻身而上,找准巨蟒脊椎之处,反手拔出长剑狠狠地一下刺入! 所谓蛇之“七寸”乃是心脏所在,系蛇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若受到重击便必死无疑,摩呼罗迦虽贵为神祗,周身筋骨远远强健于普通蛇类外,但“七寸”却是脆弱无比,自然也是它的致命所在。 大蟒蛇精被杨陌这剑刺得痛彻心肺,昂首一声长嘶,全身发了疯似的剧烈摇晃,要将身上的杨陌甩下。杨陌的佩剑深深地刺在它的要害之处,手却是紧紧地握紧剑柄,任凭它怎么乱甩都不肯松手。 大蟒蛇精见甩不下杨陌,忽地身子猛冲而出,在空中闪电般飞速乱窜,满天乱飞,想借助高速将杨陌甩下。但见摩呼罗迦高速飞舞的身子不停地在虚空中纠结抖动,众人见一人一蛇的身影在空中遥遥地化作了一个小黑点,都是为杨陌捏了一把汗,若一个抓不住从这万丈的高空摔下来,只怕真得摔个粉身碎骨。 摩呼罗迦红了眼甩了半天也没将杨陌甩下,不由怒吼一声,回头便张口向杨陌喷出一道黑光!摩呼罗迦智力低下,只想着将身上的敌人打下,却丝毫没考虑到对方正是在自己的要害,情急之下这一下子竟使上了十成功力。 杨陌大骇,没想到这大蟒蛇精为了将自己打下竟然不惜自残躯体,吓得手一松,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黑光狠狠地击在自己的七寸之处,神祗十成功力的重击何等强悍,只见鲜血四溅,摩呼罗迦惨叫着化作黑色光华散去,这一个智力低下的神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自己的重击之下。 杨陌虽没有被黑光打中,但这下子力道强大,气劲将他震得失去知觉,便真个从这万丈高空直坠了下去,落入重林之中消失不见。 “陌儿——”黄妙漪骇得脸色惨白,见杨陌从数里外的高空坠下地来,只觉得心便如撕裂了一般,全身上下再也没有一分力道,软软地跪倒在地,眼泪哗地一下子流了出来。 李漠寒三人也是双目怒睁,高喊着杨陌的名字,心中凄然,只觉得杨陌今番实是凶多吉少。 “对了,谛听……谛听!”黄妙漪忽地想起一事,忙从地上爬起,扑到重伤昏迷的谛听身上,哭着喊道:“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啊……帮我把陌儿找回来……求你了……” 谛听浑身浴血,昏倒在血泊中,任它如何耳目通灵,此时也无法听到咫尺间黄妙漪的哀求了。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章 苦行僧人(上) 继续求推荐票求收藏……每天只有自己给自己投票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我这是……这是飞仙了吗?” 杨陌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往上升,越飞越高,山川河流尽收眼底,心道:“这等飞仙之术真是神奇,这般飞上半空俯瞰倒也爽得很,真跟神仙中人似的。” 正优哉游哉地任自己不断往天上飘,一边四周围乱看,忽见地上河边躺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白衣男子,那男子衣服上满是血污,身下好大一滩血迹,河水不断冲刷,那男子身上的血迹将流过的河水染得通红。 “咦?这人怎么躺着不动,不会是死了吧?”杨陌歪着脑袋看着那人,心道:“真可惜啊,这人怎么年纪轻轻就横尸河边呢?哎,亏了一副好皮囊,这家伙还生得挺俊的呢!” 越看越觉得不妥,只觉这死人甚是眼熟,好像不久前才在什么地方见过,脑中灵光一闪,背上吓出了一身冷汗,失声道:“这是我!” 忙低头往身上看去,却见自己身躯已是半透明,不由苦笑道:“啊哈,原来我已经成了中阴身!”心念方动,只觉身躯忽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化作缕缕幽烟往空中飞去。 周围忽地一片漆黑,只听得一人道:“这人前世孽缘未断,便将他重新打入地狱道吧!”那声音恍恍惚惚,仿若远在天边,又似响在身前,杨陌听到“地狱道”三字,不由一个激灵,大喊道:“不要啊!我不要去地狱!” “果然是……受得苦多,便害怕了么?”顿了顿,那声音轻笑道,杨陌一愣,又听那人道:“也罢,地狱无门,此时还收不得你,你还是回去吧!” 杨陌听得大奇,问道:“回去?回哪儿去?”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杨陌只觉得身子一空,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而下,不由痛苦地长嚎一声,心想:“怎的这么不走运,一天之内连摔两次?” ……………… 黑暗中杨陌只觉得有水流不断冲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小河的岸边,潺潺而下的河水刷洗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身子,将身边的血迹一点一点冲淡。 “不是说要去地狱的吗?”杨陌喃喃自语道。刚才做的梦诡异之极,真实得让他差点以为一睁开眼会发觉自己身在拔舌地狱之类的地方,好在自己真的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要不然真得哭死了。 杨陌坐起身来,只觉头疼欲裂,不由摸了摸脑袋,一摸之下不由大骇,入手之处竟摸到了一个大洞,好在现在也没有再流血,想来是自己昏迷时血早便流尽了,从没想过自己体质竟然如此强壮,流了这么多血,现在也不过是觉得有些头晕而已。 仔细想了想,这才记起不知多久前,自己被摩呼罗迦自残肢体的举动骇得松手从半空中落下,想来是福大命大,摔也没摔死,然后落入了这条小河里,被冲到不知什么地方来了。 只见四周围尽是树林,百越之地炎热潮湿,林木丛生,随意抓个地方都是一般模样,况且杨陌是初到此地,更加辨不出东南西北了。 “漠寒——小倩——妙漪姐姐——”杨陌大喊了几声,只觉得一阵胸闷,连连咳嗽,不由苦笑,暗道:“真个是元气大伤啊,连喊两嗓子竟也这么费劲。”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有人回复,但料来自己离坠落之处离他们本就遥远,落入小河里也不知道漂了多远,听不到自己的呼喊倒也正常。当下打定主意,便沿着小河一路往上游走,说不定还能碰到几户人家。 才走没几步路便觉饿得发慌,这才想起已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见小河里游鱼甚多,不由食指大动,便卷起了裤脚袖子下水捉鱼。 杨陌乃是旱鸭子,兼之鱼儿身上甚滑,捉了半天才只捉到一条指头大小的小鱼儿。杨陌用炎咒升起一团火,拿一根树枝把鱼串了在火上烤,心道:“这小火苗还真是野外生存必备技能啊,除了取暖外还可以烤鱼吃。” 不多时便将鱼烤熟,杨陌诚惶诚恐地替那鱼念了三遍《往生咒》,喃喃道:“鱼啊鱼,你虽是为我而死,但你若不死只怕我就要饿死了。佛经有云,‘舍身伺虎,割肉喂鹰’,你为救我而牺牲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愿施主来世投生三善道……” 虽是念叨个不停,嘴却没闲着,不一会儿便将小烤鱼吃得干干净净,还觉不饱,但想来今日已破了一次杀戒了,再捕一条鱼似乎不太好,只怕佛祖会生气,剩下的还是留待明日再破好了,当下忍了肚饿,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游挪去。 晚间时分,杨过拾了大堆的枯枝败叶,将火生得冲天泛光,心里祈祷千万要让李漠寒他们看到,又担心不小心将恶鬼引来那就麻烦了,胡思乱想间,抱膝坐等了一晚,却是什么都没引到,不由大失所望。 每日就是枯燥的不停地赶路,早便听闻百越之地多毒虫猛兽,是以杨陌轻易不敢靠近周遭的树林草丛,饿了就下河里捕鱼果腹,几日来吃鱼吃得都腻了,初时尚每餐吃鱼前都念上几遍佛经,唠叨个半天,到了后来索性什么都不理了,捉了鱼就直接烤,烤完就直接吃,他捕鱼技术也日渐精湛,每次下水后捕回的鱼也越来越大。 神行符早在和摩呼罗迦搏斗时便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等到几日后身体复元得六七成了,一日倒也能行上个百多里路。晚间不敢赶路,便照例生一夜的火,可这些天来却一直无人回应,杨陌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越走越远了。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章 苦行僧人(下) 这日行到午时时分,只听得隐隐有隆隆的水声传来,越往前走水声就越来越响,到最后震若雷鸣,杨陌大奇,心道:“这小河水流如此缓慢,怎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拐过几个弯,这才发觉上游处水流甚是湍急,河宽骤然加大,前方原是一个三丈高落差的大瀑布。杨陌只觉四周水汽氤氲,仿若仙境,隆隆流水声若奔雷,直震得脚下的土地也抖个不停。 前方是三丈高的小悬崖,路到崖边即戛然而止,杨陌往左右望望,只见树林繁茂,重重阻隔,也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另寻着路子,况且树林中多有毒虫猛兽,杨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冒这个险,打算想个法子攀上三丈悬崖继续往前走。 所幸这悬崖也并非十分陡峭,壁上多有突出石体可附,杨陌身子并未完全复元,爬起来很是费劲,好容易攀到一半高矮,哪知脚下一个打滑,从约两丈高的地方跌了下来。 落足之处恰是河中,瀑布冲击而下,上游之处水流甚急,杨陌一个没站稳,被冲得趔趔趄趄倒在河里,溅起好大水花。 杨陌摇头苦笑,慢慢爬起身来,此时他离瀑布不过咫尺之遥,无意中一眼瞥去,看到那瀑布底下正中处仿佛站着个人,杨陌登时大骇,这水流力道何止千万,这人若一直一声不吭地站在瀑布下,那他不是死人就是神仙了,不由揉了揉眼睛,仔细望去,白练般的瀑布中,隐约有一个上身、着黄色长裤的人。 杨陌把双手围成一个圈,套在嘴上,放开了嗓子喊道:“喂——瀑布下的朋友——你还好吧?”瀑布声若雷鸣,也不知道这句话那人能不能听到。 不管听没听到,那人却是一动不动,仿佛一塑石雕一般,杨陌大奇,心道:“莫非真是个死人?”又觉不妥,这水流冲劲如此巨大,纵是个死人也早该给冲碎了。 杨陌好奇心起,慢慢走近想看个究竟,可无奈水流冲击力太大,走到两丈远近便再难前进半步,以他的功力,竟是连瀑布下都去不到。自从他被摩呼罗迦从空中甩下之后,近十日来连人影也没见着一个,今天好不容易在这儿遇上人,虽不知道对方是生是死、是男是女,但自然不甘心这么容易就把他放跑。当下只得重新回到岸边,升起一堆火,边烤着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边等着,心道:“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不信你就不出来了!” 哪一直等到晚间也不见那人有一点动静,杨陌实在是困得不行,等着等着竟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后,杨陌揉揉惺忪的睡眼,忽想起这事,忙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抬眼望去,那人竟是还在瀑布里头,杨陌看得咋舌不下,心道:“这人即算是不畏水流冲击,但总得吃点东西吧?”不由又怀疑起这是不是一尊泥塑菩萨。 这日又从太阳当空等到夕阳西下,杨陌照例升起火堆,捉了一条鱼串了放火上烤了吃。刚咬了两口烤鱼,忽觉身后似有声响,回头望去不禁大喜,只见那人离了瀑布,正涉水而来,杨陌打招呼道:“你好啊!我都等了你两天啦,你终于出来了!” 那人不理杨陌,只自顾上了岸,在离杨陌几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盘膝坐下,一声不出地打坐运功。 杨陌拿着烤鱼绕到那人面前,在那人面前晃了晃,凑到那人耳边大喊道:“你饿了吧?这烤鱼给你吃吧!”杨陌的烹饪手艺一流,烤鱼香气煞是诱人,但那人却仿若耳鼻皆不好使一般,只端坐闭目运功,连眼角都未曾抬得一分。 杨陌上上下下打量着眼见的怪人,只见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生得甚是威严,长年苦修历经的风吹日晒已让他变得皮肤粗糙、面庞黝黑,的肌肤上布满了不下百道伤痕,虽是须发已有数寸,但仍能看到顶心的几个香疤。杨陌心道:“啊哈,原来是个苦行僧,难怪对我这烤鱼不感兴趣呢。”他曾听师父说起,佛门教徒中有一类人专门以“苦行”为修,用常人难以忍受的手段来折磨自己,早先这“苦行”之法源于天竺,但近些年来许多中原佛家子弟也开始以此法修行,也有人称之为“头陀”。 正所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苦行僧放弃种种,只需维持生理上的生存,转而追求精神上的提高和解悟。他们修行的方法林林种种、怪异无比,有的睡刀山,有的下油锅,有的以刀剑自残躯体,有的甚至吃粪喝尿。许多人因修行之难而中途放弃,但若能坚持下来,则最终能成内外兼修的至高境界。 既然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杨陌当下也只得自顾回到火堆旁,三两口将烤鱼给消灭光了。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火,见那苦行僧还是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竟连痒都没挠一下,杨陌看得心中有气,暗道:“苦行僧就这么拽了么?我就不信你能真的一点儿也不动。”想到这儿,好胜心起,便从火堆里拾起一根燃着的树枝,用力往他背上扔去。 “噗嗤”一声轻响,那树枝撞在那僧人背上,又“啪”的一声落到地上,苦行僧的背上被烫得通红,登时焦了一块,“嗤嗤”发响,隐约看到焦烟袅袅往天上升去,但这苦行僧却仍是端坐如山,仿佛杨陌扔在他背上的不过是一截没点燃的普通树枝。 杨陌没想到他竟然不闪不避,反而被惊了一跳,登时心中大悔,忙道:“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没想到你真的一动也不动……”说着说着,又埋怨道:“谁叫你不动的,我不过是想吓吓你而已,弄成这样也怪不得我……” 他一个人喃喃自语,话才说得一半,忽见那一直如塑像般端坐不动的苦行僧忽长身而起,转身径直向杨陌行来,杨陌大喜,道:“你终于忍不住啦?我还差点以为你圆寂了呢……哎呀,你干什么抓我?我刚刚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自己不闪不避呢!你轻点……”杨陌被那人拿在手里,只觉全身登时一阵酸麻,完全使不上劲儿来,只得嘴中大喊大叫以示抗议。 那苦行僧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将杨陌拎起,冷冷道:“闭嘴。”朝那火堆随手一挥,用掌风将火熄灭,便提着杨陌走入小河中,往那瀑布方向行去。 杨陌见得瀑布汹涌澎湃的气势,心中大惊,暗道:“乖乖,若把我的小脑袋往那儿下面一放,只怕立刻脑袋开花啦!”忙挣扎着大喊道:“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我才不要跟你一起苦修呢!”话音才落,忽觉阴气骤起,似乎有大批恶鬼正往这边而来。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一章 不动明王(上) 苦行僧将杨陌护在身下,大踏步地穿过瀑布水帘,将手中的杨陌轻轻一扔,扔入瀑布水帘后的一个小洞中。 杨陌摸了摸摔得发痛的,愤愤道:“你下手轻一点嘛!我很疼的啊!” 那苦行僧也不理睬他,只静静站着,侧耳倾听外头动静。杨陌也知道恶鬼将至,情势危急,口中嘟嘟囔囔了几声也便不语。 阴气越来越盛,过不得多时便听得外头鬼叫之声渐大,显是无数恶鬼已至岸边,想来是被冲天的火光引来,却只寻着杨陌的火堆残烬,找不到两人在哪儿。 外头逐渐聚集了数十只恶鬼,亏得水流阻隔了两人的生人之气,一众恶鬼哇哇直叫,在岸边四下搜寻了一个时辰却始终一无所获。 杨陌见得恶鬼蠢样,忍不住一笑,道:“这鬼怪也真笨,找了这么久也找不见,却也还赖在这儿不走。” 这话才说得不久,忽见群鬼中走出了一个华装妇人,这妇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甚是端庄美丽,长发挽成一个高髻,身上所着的锦缎服装绣满金银花纹,一望便知价值不菲,但此时这名贵妇现身与群鬼之中,看着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贵妇出现时,苦行僧的身子情不自禁地震了一下,杨陌抬头望去,只见他眼中竟有一丝惊恐之意一闪而过。这位斯文美丽的少妇竟能让这位水冲火烧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硬汉面色微变,杨陌不由大奇,问道:“这人是谁?怎的会混在鬼怪之中?”心想:“莫非……莫非这贵妇人还是这和尚出家前的老相好?” 苦行僧沉默片刻,冷冷道:“九子鬼母,没想到你一把火竟然把九子鬼母给引过来了。” “九子鬼母?”杨陌听得大骇,一坐倒在地上,只觉额上背脊冷汗涔涔而流,一时间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九子鬼母乃是万鬼之母,能产天地鬼,每日生九鬼,同时以鬼为食补充自身灵力,乃是冥界中地位仅次于鬼王与阎王的通神鬼怪。据说二十余年前的神魔大战时,即便是强横无比的阿修罗也不敢轻易惹她,宁愿邀鬼王在阳间决战,也不愿在她的地头上动手。 杨陌只觉得自己简直快哭出来了,想破脑袋也想不透为什么贵为万鬼之母的九子鬼母会屈尊纡贵亲临阳间,不由得死死地拉着苦行僧的衣角,满怀希望地哀求道:“你……你能打赢她的,对不对?啊,不能啊,那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带我逃跑的对吧?怎么不行呢?你这么厉害,瀑布冲你、用火烫你都不怕,怎么就说不能呢?”心中大悔,没想到自己生火求助,竟招来了个这么狠地角色,早知如此宁可吃生鱼也不生火了。 九子鬼母何等人物,稍一动念便已察觉了生人所在,她也不动手,只往瀑布方向遥遥一指,群鬼得令,纷纷涉水而来,一步一步缓缓地往两人走去。 苦行僧眼睛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九子鬼母,淡淡道:“若我有十成功力,要在她手下求得自保也不是不能,但此时我身负重伤,兼之又有你这个累赘,只怕这次是难逃一劫了!” 杨陌听他说自己是“累赘”,纵然已被外头的鬼母吓得屁滚尿流,但他少年气盛,仍顶嘴道:“我怎么是累赘了?外头鬼怪虽多,却能奈我若何?” 苦行僧嘲讽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我现在便将你送到那鬼母面前,看看她能否奈你若何。”杨陌苦笑道:“这个除外,这个除外。” 说话间群鬼已行至瀑布外头,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有第一只恶鬼尝试着将手穿过激流而下的水帘。 苦行僧早已握拳在腰,眼见枯瘦干瘪的鬼手穿过瀑布,伸到自己面前,当下微“哼”一声,右拳猛然击出,强大的气劲将飞流而下的水流击得四散横飞,当先的数只恶鬼为气劲所震,都是惨叫着飞出数丈,重重摔入河底,再无声息。 见得生人果然是在瀑布后头,华服贵妇一声冷笑,娇叱一声,众鬼听得这声后,登时不顾一切、前赴后继地往水帘冲去。 苦行僧暗运气劲,待恶鬼逼近就是一拳打出,杀得几拨后,只觉鬼怪不减反增,一批又一批地源源不断地往自己涌来,想来是这万鬼之母搞的鬼。这九子鬼母虽法力通天,但摸不清楚对手的状况却不愿轻易涉险,只躲在后头召鬼产鬼,指挥着无穷无尽的恶鬼往瀑布后袭去,想用车轮战将两人耗死。 苦行僧前阵子身受重伤,至今功力仍未完全复元,加之三日三夜的瀑底苦行才刚结束,还未休息好便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只得咬了牙勉力支撑,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杨陌见苦行色牙关紧咬、面色蜡黄,心道:“这家伙又是钻瀑布底,又是一身精钢铁骨,怎的这般中看不中用,这么快便似支持不住了?”手中却是不敢怠慢,法诀连捏,一声佛唱,瀑布后淡淡金光泛起,在洞口处结起了一个结界。 众鬼猛然往里冲,却是被结界所阻,进不得分毫,只不住用手拼命拍击、拿头去撞,吼叫连连。 见杨陌露了这么一手,那苦行僧面上微微一动,诧异道:“小子,没看出你有两下子呢!”转念一想,敢孤身一个人深入到这百鬼作乱的岭南之地,必然是有技傍身的,若说连一点功夫都不会,那反倒是奇怪了。苦行僧口气虽强硬,但能得一空隙稍作休息,心中却是暗道侥幸,忙收心静气,回复元神。 杨陌听得他这么说,不由拍了拍手,叉腰傲然道:“这个必然,小侠我可是从栖霞斋专程来这儿驱鬼的呢!” “栖霞斋?”苦行僧上上下下打量了杨陌几眼,冷笑一声,道:“好啊,竟又是一个自称名门正派的家伙。” 听出他语气不善,杨陌心中一惊,暗道不好:“糟糕了,我没打听清楚这怪僧人是什么来头,就忙着自报家门了,万一是本门对头那可就完了!”不由心中微惧,后退了一步。 那苦行僧看到他面色大变,只轻蔑一笑道:“你放心,外头那主儿还没对付,我可没空对付你这小子!”眼睛望了望洞外,却是不由得面有忧色,杨陌法力低微,这结界不甚坚固,说话间被众鬼乱打得一通后,现在已然淡薄了许多,加上岸边还有一个法力通天的九子鬼母虎视眈眈,若是她亲自出手,便是有十层结界也无济于事。 见苦行僧并无敌意,杨陌松了一口气,问道:“苦行僧大师,你法号是什么,在哪座庙里修行啊?”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一章 不动明王(下) 那苦行僧“嘿”了一声,看了看杨陌,缓缓道:“你叫我善行修就好。wenXUEmI。COm我是在五台山金阁寺出的家,修习的是密宗佛法!”说完这话,善行修双目紧盯着杨陌,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他的动静,哪知杨陌只“哦”了一声,道:“原来是金阁寺的善行修大师啊,久仰久仰。”他虽从未听说过“善行修”的名头,不过见对方这般苦行,想来是功力深厚,在佛门中也必然是久享大名了,是以客套地说了声“久仰”。 善行修大感诧异,却是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小子出身栖霞斋,怎的对我密宗反应如此平淡?”他原本性格冷僻孤傲,此刻心里对杨陌却是起了些许亲近之意。 须知佛家主流分为密宗与显宗,两者虽原本同出一源,但佛门典籍有所区分,法术修行也颇有不同,故密宗与显宗之间多有冲突,大唐佛门之人多修显宗,而视密宗教徒为异类,杨陌不知其中究竟,从未听师门提起过密宗,故听得懵懵懂懂的,也未觉有何不妥。【此处密宗与显宗矛盾一说为笔者杜撰,历史上两者并无冲突,请读者们千万别被误导】 善行修沉吟片刻,只觉既然这小子对密宗并无反感,那只怕此番大敌当前,却也未必没有转机,便问道:“那我若教你些速成的密宗法术,你也不会排斥了?” 杨陌眼前一亮,大喜道:“如此甚好!”他对眼前的苦行僧实在是佩服不已,这等折磨人的修行方法,自己只怕片刻也忍受不了,这人却能年复一年地坚持下来,那他的法力自然也是神通得很。此时他开口要传自己密宗法术,那想来一定是不同凡响的了,当下答应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排斥呢? 善行修微微一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法子虽是速成,但威力如何却是视各个人的领悟力而定,你虽有佛法根基,但密宗显宗自有不同,你也未必能领悟得几分。” 杨陌见外头鬼叫之声渐疾,那结界也是脆弱不堪,随时都会被破开,当下焦急地催促道:“哎呀,瀑布大和尚,你别多说废话了,快点儿教我吧!” 善行修点点头,问道:“你生肖属什么?” 杨陌一愣,没想到他竟问起自己的生辰来,便答道:“我是乙酉年生,属鸡。” 善行修道:“原来是属鸡。我们佛门密宗有本命佛一说,属鸡之人的本命佛便是不动明王。”不动明王为佛教密宗八大明王首座,为一切诸佛教令轮身,故又称为诸明王之王,五大明王之主尊。“不动”乃指慈悲心坚固、无可撼动,“明”者乃智慧之光明,他的法身为愤怒菩萨状,能喝醒众生和吓退魔障,说来正是这鬼邪的克星。 当下善行修便将召唤不动明王法相的真言与手印教与杨陌。这密宗法诀与显宗相似,故杨陌学起来也容易上手,不一会儿就大致掌握关键之处。 杨陌奇道:“怎的这个又分为了密宗?我倒是觉得与显宗法术没多大不同啊?” 善行修摇头道:“你这么说就大错特错了,此时为了速成,我自然用显宗的心法教与你,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不动明王尊者乃是我们密宗的明王首座,若要完全发挥法印的威力,那必须得用我们密宗的心法,这说来话长,若我们有命出得这里,日后有机会再细细讲与你听。”话虽这么说,善行修心中却思量道:“你若是了解密显之分,只怕便不会再要我教你了。” 忽听得一阵碎裂之声,两人往洞口望去,只见那结界已然破开一个大洞,一只鬼手穿过结界,在空中一通乱抓。 善行修目露冷光,嘱咐道:“一会儿结界破开,我们就一起冲出去,你莫要管其余鬼怪,趁乱找得机会就往那九子鬼母身上狠狠打,明白了吗?”杨陌点了点头,手心里不由出了一阵冷汗,他初学着密宗法术,头一个敌人便是这万鬼之母,如何能不紧张?但他也知道外头鬼怪虽多,但真正有威胁的却只有这鬼母一人,只要能稍微伤她,将她阻得分毫,那便是有一线生机。 又是“咚咚”数声巨响,洞中壁上沙石簌簌而下,结界佛光蓦然黯淡下来,终于被恶鬼击得散去。 “走!”善行修猛喝一声,双拳击出,将塞在洞口的恶鬼一拳击溃,反手轻轻将杨陌带上,如大鸟般往洞外飞掠而出。 杨陌被他带前数步,趁着洞口群鬼被气劲逼得退开的一刹那,当下不敢怠慢,脚尖轻点,随着善行修纵身跃出瀑后洞。 善行修身形何等迅速,只一眨眼便飞到了岸边的九子鬼母面前,右肩红光大盛,将功力运到极致,整条右臂泛起赤红色的光华,一拳往鬼母门面击去。 密宗高手全力一击,即使强如鬼母也不敢硬挫其锋,微微闪身避过,手中不停,流云水袖舞起,气劲往善行修上身袭去。密宗苦行僧多有修习天竺的瑜伽之术,这善行修更是此中高手,虽是身在半空,看似无处借力,却是身子往后一仰,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弯到了身后,全身便如一只蜷曲后仰的圆形一般,堪堪避过这一招。 鬼母一招不中,手还未收回,忽见一直隐匿在善行修身后的杨陌腾身而起,骤然出现在面前。 杨陌双手食、中二指伸出,右手握于左手手心,结不动明王印,口中疾吐不动明王真言:“南无三曼多,伐折罗,赧,含!” 虚空中浮现出垂发披肩、横眉怒目的不动明王法身,法身之后烈火焚烧,正是智慧烈焰。不动明王怒吼一声,其声有震退鬼邪、祛除魔障之功,鬼母当下被这怒喝震得心神一乱,登时大惊失色,忙拔身急退。不动明王手中宝剑劈下,却是慢了一步,只将鬼母胸前衣襟划破一道口子,露出里头一抹洁白如玉的肌肤。 见一招逼退鬼母,善行修暗道侥幸,却是不敢恋战,喝一声:“起!”反手扯过杨陌,使出密宗遁法急急逃去。 鬼母见自己胸口衣襟被划破,肌肤袒露,不由双目凶光大盛,如何能这么轻易就将两人放跑?见善行修身形微晃,知他要使出遁法,当下双手齐挥,身前幻化出九个婴儿,那九婴甫一出现便立时如附骨之疽往两人疾飞而去。 “九鬼婴!”善行修面色大变,没料到鬼母被偷袭得手忙脚乱之际竟有余力发出这等杀招。善行修拉着杨陌,两人飞速倒退遁走,华装贵妇一瞬间就成了一个小黑点,但那九只鬼子却紧贴两人,始终保持有一丈的距离,竟是无论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将他们甩脱。 善行修额上冷汗沁出,他虽只和鬼母过了两招,但那两下子实是毕生功力所聚,若少练两年功,说不定鬼母那一袖便将他扫得脑袋开花了,故而动手时间虽短,善行修的功力却已接近耗尽,远遁之法颇耗法力,此时再无力支撑两人飞行,身形才只一缓,那九鬼登时便怪叫着飞扑而至。 善行修冷哼一声,双拳连击,将飞至的鬼婴一一击毙。若善行修有十成功力,这九只鬼子如何是他对手?但此时已近油尽灯枯之际,奋力毙得八个鬼子,最后一个却是再也避不过去,被鬼婴重重撞在胸前。 饶是善行修苦修三十年,一身筋骨早练得刀枪不入,此时也痛得几乎昏了过去,只觉胸骨咔啦作响,似被这一下子撞得皆尽断裂一般。 那最后一只鬼婴一头撞入善行修怀中,还未及逃开,只听得善行修闷哼一声,双拳贯耳,用一招“钟鼓齐鸣”将怀中婴孩击得脑浆迸裂。善行修最后一招发出,再也无力支撑,身形一滞,登时重重坠落在地上。 杨陌也是“哎哟”一声,随着善行修一起摔到地上,他知道善行修元气大伤,当下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而起,扑到善行修身上。只见善行修面如金纸、嘴唇发白,胸前软绵绵地塌下去一块,已然昏迷不醒。 杨陌大急,拼命摇晃他,喊道:“快醒醒啊!瀑布僧大师,你这么厉害,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给一个小婴儿撞死的!”杨陌抓起善行修的手,将自己的一口真气渡入,心中惴惴,不知这显宗与密宗的内劲真气是否相通,但愿自己的显宗真气千万别跟他的密宗真气搅和不清,那样可就麻烦了。 过得好一会儿,善行修终于悠悠转醒,杨陌不由大喜,道:“瀑布僧大师,你终于醒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圆寂了呢!” 善行修嘴角微微上扬,勉强一笑,喘了半天气,憋出一句话:“这里……是哪里?” 杨陌望了望四周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呢。”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二章 佛门密宗(上) 这一遁直有数百里之遥,但这百越之地处处看起来都差不多,虽远离了数百里,周遭的景色却与方才的并无甚不同,一样是林木丛生、荒郊野岭之景,杨陌辨了辨方向,只觉得适才一下子像是往东而行,此时应该是绕了一圈,离最初自己翻越南岭的地方不远。wENxuEmI。cOM 善行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来,杨陌忙将他扶起,靠着山边坐下,善行修虚弱之极,口中喃喃道:“水……水……” 杨陌忙拾了一片大芭蕉叶当做杯子,到小溪边掬了一瓢水,善行修水饮入肚,登时精神了不少,说起话来中气也足了,这次却是道:“再来一瓢!”杨陌念他相救之恩,当下见他要喝,便也不辞劳苦地往来数次、反复掬水给他。 善行修气力耗尽,全身虚弱无比,只能斜斜地倚靠在山石边,连起身行走也力有未逮,他看着杨陌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不由心中感慨,暗道:“没想到我密宗与显宗斗了一辈子,这个时候却要一个显宗之人相助,真是天意弄人。” 见杨陌忙了一阵子,忽地四下里拾捡树枝,不由奇道:“小子,你在干什么?”杨陌回身一笑,应道:“我看你好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想生个火给你烤条鱼吃!”看着眼前的苦行僧,杨陌一拍脑袋,皱眉道:“哎呀,我还没问过瀑布僧大师你戒不戒荤?不过看你这般苦行的模样,想来定是每餐必素的了,你等等啊,我去给你摘点果子来!”说道间便放下手中树枝,要往林子里去摘果子。 善行修忽道:“不必了。”抬臂向杨陌招了招手,轻轻道:“你,过来。”见杨陌走近,拍了拍身边的地,对杨陌道:“坐。”杨陌虽觉他行为怪异,但也不敢出口相问,只乖乖地走到他身边,和他相对而坐。 善行修看了看杨陌,见这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俊美斯文,倒是一表人才,虽觉他举止幼稚、油嘴滑舌,却也心地善良,不失淳朴本心,微一遗憾的是竟出身显宗名门,所幸对密宗倒是不排斥,也是个值得托付之人,眼下形势危急,已容不得自己再做其他打算了,便长叹出一口气,缓缓道:“我一会儿便会坐化……” “什么!”杨陌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哪知他张口就说出这两个字来,立马急得一跳而起,慌道:“瀑布僧大师,你别乱说,你这么厉害,这点小伤怎么能伤得了你呢?” 善行修淡淡一笑,道:“我们密宗与你们显宗不同,你们不太在意肉身修行,我们则是追求不朽,因而密宗修士无不是外功强横,正因为我们外功强横,若是被人击溃,那便再难逆转。适才我被这鬼母临别一击重创了肉身,这副皮囊已经算是废了,目下不过是凭着一口真气强撑着罢了。” 杨陌看着善行修软绵绵塌入的胸骨,知他所言非虚,当下不禁黯然,这苦行僧与自己虽在两日前相遇,若论相识不过是这半天内的事情,但自己不知为何竟没来由地对他心生亲近之感,或许也算是逆境之中同病相怜,此刻善行修说道将要坐化,杨陌不由怔怔地流下泪来。 善行修擦了擦杨陌的泪珠,冷笑道:“亏你也算是出身显宗名门,怎的对生死之事这般看不透?难道你们栖霞斋教出的弟子都是爱哭包么?”善行修眼神中微露嘲讽之意,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陌。 杨陌听他辱及师门,登时大怒道:“我是可怜你才掉两滴眼泪的,你说我可以,但我可不许你乱说栖霞斋的坏话!” 善行修见他发怒,微微一笑,道:“好,你若不哭,那我不说便是。” 杨陌见他全身无力,软绵绵的如同一条蛇般瘫坐在地上,不由起了怜悯之心,觉得自己适才对这名救命恩人这般恶言相向实是不该,心中微悔,忙道:“大师,我不哭啦,您若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就说出来,统统交给我去办吧!”他机灵伶俐,早便看出这善行修吞吞吐吐地似是有话要交代,怕他遗愿未及说出便撒手归西,当下便先开口相询。 善行修点了点头,道:“我纵横江湖数十年,这辈子虽然不长,却比别个活了上百岁的老东西强多了,此生倒也没什么遗憾,只是我密宗一门有愿未了,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为此事奔波,然而到今日行将毙命之时,这事却仍没个着落。显宗少侠,你愿意替我完成这件事么?”顿了一顿,又故意道:“我知道显密有别,你若不应承,我自然不会逼你。” 杨陌受他救命之恩,又见他说得郑重,当下头脑一热,哪理得什么显宗密宗?脱口便道:“好,尽管吩咐,我应承你便是!” 善行修目中有赞赏之意,道:“好!爽快!你这小子虽然功力低微,在我看来却是比那些个食古不化的所谓的得道高僧强上不知多少倍了!” 虽说善行修是表扬自己,但这话听着实在别扭,杨陌不由不悦道:“好啦,你还是快些把事情给交待了吧!” 善行修道:“此事说来极难,我为这事奔波二十余年却一无所获。还是让我从密宗起源说起吧。” 密教的传说中认为释迦佛的一生所传授说法的重点都是可以公开讲说的,所以便叫它为“显教”。至于具有快速成佛的秘密修法 ,释迦恐怕说出来了,会惊世骇俗,所以终他的一生都不肯明言。直至百年前玄宗开元年间,密教之法由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三位天竺密宗大师先后来到大唐弘扬密法,中原佛门这才有了显宗与密宗之分,而这三位大师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开元三大士”。 三位大师各自留下了一件降魔宝物,善无畏大师留下的是藏密天降石,金刚智大师留下的是金刚降魔杵,不空大师留下的是不空长刀。然而在二十多年前的神魔大战中,原本收藏于五台山金阁寺的不空刀在封印完鬼王魂魄后却不知所踪,是以这二十年来,金阁寺的弟子艺成下山后无不以寻回不空刀为己任。 善行修叹道:“也真难为你了,这不空刀我们无数密宗高手苦苦搜寻这么多年来都一无所获,本也不指望你能帮我们一起找,但这实在是我生平头等大事,若是不交代给后人,死后实在是难有面目去见不空祖师爷啊!” 杨陌听得半天,终于明白他遗愿是什么了,便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找一把刀是吧?这也真挺难的,你们密宗这么多高手找了二十多年也没个眉目,这倒是要我上哪儿找嘛!” 善行修点头道:“正因为此事极难,你应承了我,作为答谢我便将一身功法尽传与你,反正若不寻个传人,这些也是随我入土的了。” 杨陌听得大喜,脱口道:“真的?”转念一想,又忧道:“你这密宗法门只怕与我修习的显宗法门大有不同,只怕……” 善行修道:“显密有别,功法自然有差异,但两者寻根究底,实质上都是源自释迦牟尼,却也不算毫无相似之处。时间有限,我便粗略与你说说密宗要义罢。”当下便将显宗与密宗相异之处为杨陌一一指出,如密宗追求肉身不朽,显宗追求淬炼精神灵魂,密宗强调阴性在修行中的作用,有男女双修之说,密宗更有人专门修习“欢喜禅”,这点却是显宗绝对不能接受的。 杨陌听得心中大动,笑道:“这‘欢喜禅’倒是挺不错,有机会须得亲自尝试尝试。” 见杨陌笑得不怀好意,善行修知他想入非非,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正色道:“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欢喜禅’乃是以欲制欲之法,并非你想象中的那样子。”说完向杨陌招招手,道:“你过来点。” 杨陌依言将身子凑过去,善行修将手覆上他的头顶,杨陌还没明白过来什么回事,忽觉顶心一热,一阵强大的真气自顶心注入,这真气与自身体内修习的真气难以融合,两股真气登时互相冲撞,纠结在一起,杨陌只觉得胸中气血翻腾,胸闷难耐,张口便“啊——”地一声大叫,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善行修的手,然而那手像是在自己脑袋上生了根般,无论怎么用力都牢牢粘在头上。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二章 佛门密宗(下) 善行修数十年的功力何等深厚,杨陌体内的显宗真气支持不了多久,便被强大的密宗真气生生压下,化散入四肢百骸,再难聚集起来。这便有如一瞬间将整个大海的水量一齐注入原本不过是涓涓细流的小溪,登时只见大海,再无溪流了。 过了盏茶功夫,善行修的功力尽数注入杨陌体内,他“嘿”地一声将大手抽离,再无力支撑,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杨陌觉得体内真气澎湃,然而却是丝毫运不起功法,便似全身有力使不出,突然明白过来,现在自己体内这密宗真气不是用所学的显宗法门所能控制的,不由大怒道:“这下好啦,我这十多年的苦修算是被你全废啦!”心下后悔,早知道就不答应这密宗和尚了,现在一切还得照密宗的法子从头再学过。 善行修傲然道:“你拿几年三脚猫的把式废了便废了,我一身功夫已尽数以‘灌顶’之术传与你,你若能发挥出八成功力便足以打遍天下了,胜过你先前修行何止十倍!”又喝道:“小子,听着!这法门乃是密宗不传之法,今日授予你这显宗弟子已是犯戒,但你却不能再私自传与他人,你可明白?”杨陌看他说得郑重,便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我便是教了给别人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啊,不过这密宗真气也太邪门了,就算是真的教给我的师兄弟,估计也是白教。” 见杨陌应承,善行修总算放下心来,指着杨陌的左肩,道:“我们密宗认为,人的肩膀上有一盏灯,男子在左、女子在右,此灯乃人之命灯,又名阳神。”又指了指杨陌的右肩道:“右肩上乃附有战神,是人的保护神。故与人对决之际,即是要尽力保护自己的阳神,同时充分调动自身的战神,你的战神越强大,你也便越容易对敌人造成伤害。” 这番密宗法门与显宗大不相同,杨陌只听得大感兴趣,问道:“那如何才能使我的战神强大呢?” 善行修道:“你得我数十年功力修为,肩上战神已是强大无比,只是你未得其法,现下还未能将他的力量完全发挥。我现下便教你我们密宗的法诀。”密宗法诀虽多,但究其根本,却是从密宗六字真言延拓而来,“唵嘛呢叭咪吽”这密宗六字真言源于梵文,其内涵奥妙无穷、至高无上,蕴藏了宇宙中的大能力、大智慧、大慈悲,传说久远劫前,观音菩萨自己就是持此咒而修行成佛的,佛名正法明如来。 杨陌反复念叨了数次六字真言,不由奇道:“这法诀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善行修笑道:“这不过是真言法诀,若要召唤密宗神佛,自当口诵特定的真言。如你的本命佛不动明王菩萨,使用不动明王咒时需念不动明王真言‘南无三曼多,伐折罗,赧,含’,手捏不动明王印。” 当下又传授了一些密宗心法给杨陌,杨陌本有法力根基,兼之身具善行修数十年功力,此时暗运功力,倒也能不费什么力气便调动体内四五成的功力,饶是如此,也已经比自己在栖霞斋上苦修十三年的功夫强了不知多少。 杨陌兴冲冲地运起密宗功法,看自己右臂隐隐泛起红光,知道这战神调用之法已有小成,不由暗暗得意,心道:“嘿嘿,这个大和尚功力这么强,若有朝一日能将十成功力发挥出来,那岂不是能横行天下了?” 善行修教习了一个多时辰,看杨陌已差不多能将真言法诀运用自如,所欠缺的不过是密宗真气与自身体质的磨合,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有这身功夫,若再遇上那九子鬼母,要是一心想逃跑倒也未必不能。” 杨陌本心下得意,忽然听得他说出这等令人泄气的话,不由大感不悦,不过也心知善行修所言非虚,这九子鬼母若是再出现,那自然是得不管三七二十一立时脚底抹油的了。 忽听得远处一声焦急的呐喊:“小陌——杨陌——”初时感觉声音尚在一里开外,待喊道最后一个字时,便闪电般来到了十丈外。 杨陌霍然起身,大喊地回应道:“小倩!我在这里!”只听得不远处树林子沙沙作响,一声低吼,谛听一跃而出,落在杨陌面前,背上驮着的两人正是杨倩与李漠寒。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三章 援兵已至(上) 杨陌原本对这神兽甚是敬畏,此时只恨不得抱上它亲两口,当下连忙迎上,摸着谛听的脑袋道:“谛听谛听,谢谢你啦!你的伤好点了吗?”谛听点了点头,告诉杨陌伤势已经无碍,它见杨陌亲近,当下也拿脑袋蹭了蹭杨陌的身子以示亲热。wWw.keNweN.coM 杨倩从谛听背上一翻而下,关切道:“小陌,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杨陌笑道:“我这几天过得可辛苦啦,每日就是走路吃鱼的。麻烦倒是刚遇上了一个,不过多亏这位苦行僧大师,现在活得好好地。”说到这儿忽地想起自己好好地,还拿了别人几十年功力,可善行修倒是不怎好,随时还会一命呜呼,不禁又苦了脸道:“这位善行修瀑布苦行僧大师已经功力耗尽,只怕一会儿就要死啦!” 哪知回头望去,却见善行修眼望谛听,面色阴晴不定,不由奇道:“善行修大师,你怎么了?” “神兽谛听!”善行修嘿然道:“九华山空藏跟你们什么关系?” 杨陌奇道:“瀑布僧大师,难道你认得空藏大师?他可是个好人呢,他在岭南为仇家所伤,被囚禁在他那幡里头,几日前好容易出来了却立刻死啦,他临行前还惦念着这鬼乱的事,专程召来这谛听神兽帮助我们呢。” “死了?”善行修面上似笑非笑,道:“嘿嘿,我和他不仅认得,还是老相好了呢!拜他所赐,我功力大衰,只得躲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却是穷一年之力都未能完全复原。不过空藏啊空藏,你我相斗二十年,最终还是我比你多活得几日,你也算是败在我手下了!”杨陌三人听得这话,都是面面相觑,那谛听忽地明白过来,不禁面露凶色,冲着善行修怒吼数声,便要扑上前去撕咬。 杨陌见状忙一把拦住谛听,想起空藏临死前交代过的话,不由又惊又怒,反问道:“莫非……莫非你就是那‘阴阳手’?” 善行修傲然道:“那自然是我!我‘阴阳手’善行修杀遍阴阳两道,这名头也响了数十年,你这小子竟也没听说过。” “你……你……”杨陌气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空藏大师口中所说的“对头”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仅如此,自己还受了他全身的功力,当下心中大悔,简直就想将全身的功力散去。 杨倩咬牙问道:“那……那空藏大师的肉身……” “那自然是被我挫骨扬灰了!”善行修目露冷光,打断了杨倩的话,道:“他执迷于显密之分,十年前漠北相遇,与我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这十多年我们来斗来斗去,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今番好容易让我将他打得生魂出窍,如何能放过他的肉身?” 谛听怒吼着要往善行修冲去,善行修只冷冷地望着几近癫狂的神兽,面上丝毫没有畏惧之情。杨陌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死死拦着谛听,口中不住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李漠寒虽也对这和尚心生厌恶,但他不屑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只走到杨倩和杨陌身旁,冷冷地看了善行修一眼,道:“倩儿,陌儿,人既已亡,尘缘便尽。我们这就启程回去,别让他们久等了。” 善行修一眼瞟到李漠寒,却是脸色一变,垂死之躯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来,不顾一旁龇牙咧嘴的谛听,一把抓向李漠寒颈上所佩戴的文殊玉佛珠。他重伤之下行动缓慢,这一抓如何能得手?李漠寒侧身闪过,微微一挣,善行修立足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杨陌虽对空藏敬爱有加,但善行修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见两人突然动起手来,忙上前将善行修从地上扶起,向李漠寒怒道:“有话好好说嘛,你怎的对个要死的人动手?”李漠寒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善行修眼露凶光,恶狠狠问道:“小子,你的文殊玉佛珠从哪儿偷来的?”杨陌见李漠寒听得“偷”字后面色不善,忙代答道:“这玉佛珠不是我们偷的,是智渡大师留给我们的遗物。” “遗物?”善行修大惊失色,一把抓过杨陌,颤声道:“智渡……智渡大师他也归西了?” 杨陌被他抓得生疼,忍着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答道:“百越鬼乱,智渡大师在这儿守护幸存的村民,已经在半个多月前力尽身亡了……” 善行修听得怔怔出神,忽仰头狂笑道:“智渡啊智渡,我贱命一条不足惜,失踪便失踪了,你又何必……何必来找我?既然来了又何必再惹这些个烦心事?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重伤之下苦苦撑了一年多,你却竟然比我先走一步!”他一辈子孤傲不羁,中原佛门人士多鄙视他密宗身份,平素只有同在五台山修行的清凉寺智渡大师不介意显密之分与他交好,哪知这次自己为空藏重伤后躲在岭南静养一年余,竟连累南下寻找自己的好友丢了性命,当下心中的悔恨自不必说。 善行修狂笑得几声,垂下头来,缓缓阖上双目,竟怔怔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杨陌不敢说话,蹲在他身旁静静守着,哪知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再说话,忽心道不妙,忙低声轻唤道:“善行修大师,瀑布僧大师,苦行僧大师!”善行修只低眉垂目,没有丝毫反应,杨陌伸手推去,善行修盘膝而坐的身躯应声而倒,重重摔在地上,原来他竟然早已坐化。 杨陌大骇,忙扑到他身上大喊道:“大师,你醒醒啊!”入手处肌肤一片冰凉,再伸手探他的脉搏,自然是早无动静了,杨陌虽恨他害了空藏,但此时也不由凄然落泪。 杨倩虽对善行修无丝毫好感,但看杨陌哭得悲凉,也不免心中叹息,走到杨陌身旁安慰道:“小陌,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我看这大师走的时候如此平静,想来心里也是安详无比的。”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三章 援兵已至(下) 杨陌抹了抹眼泪,对着善行修的尸身磕了三个响头,李漠寒对善行修是说不出的厌恶,见杨陌婆婆妈妈的,不由不耐道:“陌儿,行了没有?此地不宜久留,弄完了便快些回去吧。” 杨陌道:“你等等。”说完便在周围拾了些树叶枯枝堆到他身上,用炎咒将他的遗体火化,暗道:“你虽然害死了空藏大师,但我这一身功夫也是拜你所赐。罢了罢了,愿你一路走好,到地下去好好跟智渡大师聚一聚,也莫要再跟空藏大师闹别扭了。” 杨陌忽觉得说不出的凄凉,他与善行修虽只相识数日,但此刻却只觉自己与他已有了说不出的紧密关联,只怔怔地看着熊熊火光将善行修一身钢筋铁骨慢慢焚尽,这才爬到谛听背上与两人一齐返回。 ……………… “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我担心死了,还以为你死了呢……”黄妙漪伏在杨陌怀中,忍不住放声大哭。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么?”杨陌看着一见面便飞扑入自己怀里的黄妙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觉周围众人的目光一齐聚集在自己身上,登时说不出的尴尬,打了个哈哈,道:“我差点就死了,不过福大命大,居然让我逃得一命,也算是老天不收我了。好啦,你快起来吧,别让别人看了笑话。”最后一句话却是低声对黄妙漪说的。 黄妙漪“嗯”了一声,离开杨陌的怀抱,梨花带雨般一笑,轻声在杨陌耳边道:“我可不理别人怎么看,只要我的小鬼头好好的就行!”杨陌心头一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赵泰康见杨陌安然无恙,也是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安安全全的就是最好了。” 杨陌抬眼望去,只见多了三名陌生人,不由问道:“这几位师傅是……” “在下蜀山尹诺。”其中一名约莫五十岁的蓝衫负剑男子拱手道,又指了指身旁与他一般装束的年轻弟子道:“这是我的大弟子颜子岚。”那颜子岚生得甚是英俊,剑眉星目、身长玉立,此时却是“哼”了一声,向杨陌随意拱了拱手,眉目间敌意甚浓。 杨陌一愕,出于礼貌还是回礼道:“小子杨陌,见过两位蜀山剑侠。” 另一名须眉皆白的老僧合十道:“老衲九华山空语,几日前刚助蜀山平定川蜀鬼乱,今番特地前来岭南相助诸位。” 杨陌闻言大喜,道:“如此有劳诸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自己栖霞斋一派苦撑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援兵了,不过想到这空语大师是空藏大师的师兄弟,触动心事,又不觉微微黯然。 又听那尹诺道:“此番援助来迟,还请诸位见谅,实在是因为前一阵子川蜀之地也是鬼门大开,我们分身乏术。前几日刚将鬼门封印,我们便和空语大师匆匆赶来了,希望没有来迟。” 杨陌皱眉道:“怎么川蜀也有鬼乱?这到底有多少地方开鬼门了?” 空语答道:“据闻是鬼母座下四大邪神在我大唐疆土四处地方大开鬼门,以寻找失落在阳间的鬼王魂魄。” 杨陌想起善行修说过鬼王魂魄二十年便被封印在不空刀中,不禁问道:“那这些个四大邪神是不是在找失落已久的不空刀?” 见杨陌说出不空刀之名,空语微觉诧异,道:“没想到杨少侠也听过不空刀之名啊。没错,如今阴阳两道都在寻找这把不空刀,现在便是双方在比赛了,若我们能先找到不空刀并动用神刀之力,便可借助不空刀封印阴界众鬼。反之,若让邪神将鬼王魂魄放出,只怕这世间又要大乱!” 杨陌忽想起一事,忙道:“大家要小心点,这九子鬼母已到了岭南,前几日我还跟她打过照面!”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急忙相询,杨陌便略去了善行修将功力传与自己一段不说,将日前所遇细细道来,这一番奇遇只听得众人色变,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杨倩叹道:“这善行修大师能一招逼退鬼母,从她手下全身而退,实在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空语虽与善行修不和,也知道师弟空藏乃是被他所害而死,但听得杨陌叙述后仍不禁合十赞道:“阿弥陀佛,这善行修虽性子乖戾冷僻,但法力着实高强,若是他有十成功力,只怕便是传闻中大唐第一高手邵恒渊大侠在他手下也讨好不了。” 却听那颜子岚冷冷道:“那善行修大师自然是法力高强,但我怎的觉得有人胆小如鼠,只会一味逃跑?”这话一说出无疑于向杨陌宣战,众人都是脸色大变,尹诺忙怒斥道:“子岚,你说什么呢!” 黄妙漪听他讽刺杨陌,不由美目怒瞪,冷冷道:“你说谁呢?这话可敢再说一次?”颜子岚见黄妙漪为杨陌出头,不禁心中悻悻,口中低声自语,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杨陌却是被颜子岚这句话说中心事,低头闷闷不乐地叹道:“唉,你也说得不错,我本就功力低微,一直都是碍手碍脚的……” 听杨陌说出这等泄气话,黄妙漪忙劝道:“你千万别这么想,别的先不说,那日若不是你力战摩呼罗迦,只怕我们这些人早便一个不剩啦!” 赵泰康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杨师弟,你别理有些人胡言乱语,若有人再说这种话,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说完挑衅般地瞟了颜子岚一眼,他生性大胆直爽,见有人用言语挤兑同门,自然立即便挺身而出。颜子岚也不甘示弱,双目一瞬不眨地直盯着赵泰康,手已然摸上剑柄处。 见气氛一时甚僵,空语忙打圆场,道:“天色不早了,今日既然没什么事,天幸也找到杨少侠了,那诸位便先休息休息,保存好体力,今夜便由老衲来守夜吧。” 众人听得他这么说也不好发作,当下便分为两拨,各自找一洞整理休息去了。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四章 旧岁除夕(上) 一晚上杨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体内的密宗真气躁动不安,知道自己还未能将这身功法尽为己用,不由大感头痛,起身盘膝运功一个多时辰才觉得有所好转,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杨陌暗暗道:“善行修大师,你虽然害了空藏大师,也和我们显宗作对了一辈子,但无论如何,我这身功夫都是你传给我的,还望你在天之灵保佑,让我们平平安安地将这场鬼乱消弭,还百越一个安详之地!”时至子夜,杨陌睡意早无,当下便和衣起身,蹑手蹑脚地到洞外散散步。 洞外不远的谛听早便察觉动静,将尚自惺忪的睡眼张开一缝,见得来人是杨陌,便又打了个呵欠重新闭眼睡去。 杨陌看看谛听,忽觉奇怪,心道:“这些日子来怎么也没见这谛听吃东西?莫非神兽都是不食五谷的?”胡思乱想间,一阵夜风吹过,不由打了个冷战,这岭南之地较之江南一代虽温热许多,但毕竟此时正值深冬,早晚温差颇大,夜间倒也相当寒冷。 杨陌揉了揉鼻子,忽听一人笑道:“杨少侠,你怎的这么有雅兴深夜出行,可是如老衲一般夜不能寐?” 杨陌转身望去,只见空语微笑着走来,杨陌忙合十躬身道:“小子深夜乱走,没想到扰了大师休息,实在是过意不去。” 空语合十还礼,呵呵一笑道:“哪里哪里。老衲相信日间颜少侠的话定是出于无心,还请杨少侠不要介意。” 杨陌一笑,道:“这个自然。”心中暗道:“九华山的和尚都是老好人,空藏大师是这样,这个空语大师也是如此,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想着做和事佬,倒似那颜子岚骂的不是我而是他一般。” 空语看了看杨陌,微笑道:“杨少侠可是从小便一直在栖霞斋中学艺?”杨陌不知他是何用意,点了点头道:“我自九岁起拜入栖霞斋门下,今年二十有一,算来前后也有十三个年头了。” 空语淡淡一笑,道:“不知是不是老衲看错了,我倒是觉得杨少侠身上的功夫不像是完全来自栖霞斋啊。” 杨陌大惊失色,背上冷汗直流,暗道姜还是老的辣,想是初得密宗功法,故还未能完全掌握,不懂得如何收敛自身气息,这空语只和自己聊得几句便感觉出不妥来了,又想起空藏与善行修因为显密之别斗了十多年,这空语是他师兄,只怕自己这次讨好不了。饶是杨陌平日里能说会道,此时也吓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空语见杨陌一脸窘迫的样子,只轻轻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可不像空藏师弟那样死脑筋。显密虽然有别,但乃是同源之水、并蒂之花,老衲并未觉得修习密宗有何不妥。” 杨陌闻言松了口气,又听空语道:“若要说起来,我这次带来的法宝天降石正是密宗圣物,若非有它,此番也无法平定蜀乱啊。” “天降石?”杨陌奇道:“莫非就是密宗大师善无畏留下的那个藏密天降石?” 听杨陌道破法宝来历,空语不禁微觉诧异,点头道:“正是此物。这天降石乃是密宗三圣器之一,又称天眼石。这天降石灵力充沛,能显现大光明照耀加护戴持者,克世间一切魔邪。前些日子在渝州遇上的乾达婆也难当灵石一击,却不知若遇上那鬼母,这灵石是否还能奏效。”想到那万鬼之母此刻竟身临岭南,空语不由忧从中来,重重叹了口气。 “乾达婆?”杨陌脱口道:“怎的连乾达婆也出来了?” 见杨陌疑惑,空语解释道:“天龙八部众,八者有其四已入魔道,成为这鬼母手下的四大邪神,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各自大开鬼门、作乱人间。不过东方的夜叉和南方的摩呼罗迦已分别被你师父凌霄与你所杀,西方的紧那罗也毙命于这天降石之下,四者已去其三,倒是不知镇守北方、在漠北作乱的乾达婆现下如何。” 杨陌听他说摩呼罗迦被自己所杀,不禁面上一红,心想:“那大蟒蛇精严格说起来也不算是我杀的,说它是自杀倒还靠谱一点。”见空语忧虑,便安慰道:“您不用担心,我师公已经派出闵师姐和施师兄到漠北去平乱啦,相信有关外各路英雄相助,那个什么大婆再强也决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空语听他说得有趣,不由失笑道:“如此便最好了,我只是担心他们安危罢了。” 杨陌伸了伸懒腰,笑嘻嘻道:“不打扰大师了,我便往前头去练练功吧!”空语合十道:“杨少侠如此勤奋,实是令老衲汗颜。”杨陌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是最不用功的了,只是这密宗功夫在身上也使不出几成功力,着实是难受得很,要不早点练练好,到时候碰上敌人连逃跑都跑不了呢!”说完道一声罪,怕练功时动作太大,扰着其他人睡眠,故自往前头远处去了。 看杨陌走远,空语转身一笑,道:“黄姑娘,他已经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身旁草丛簌簌,黄妙漪探了探脑袋,见杨陌果真走远,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往他离开的方向白了一眼,嗔道:“这小鬼头,也不好好睡觉,突然跑出来差点没把我吓着!” 空语双掌合十,口宣一声佛号,忧道:“黄姑娘,方才杨少侠和老衲言谈之时,我这袋中的天降石一直躁动不安,若非一直暗运功力压制着,只怕适才这天降石便佛光大作了,杨少侠他……他……”空语想了好一会儿,却是不知该如何措辞,当下默然不语。 黄妙漪叹道:“诚如大师所言,陌儿他前世来自地狱道,今世却是与前世尘缘未断,故他体内一直潜伏着一股魔性,这十多年来一直靠着师公每月用药将魔性压制着,唉,只怕哪日一个弄不好,陌儿他……说不定便会堕入魔道!” 空语忙口宣“阿弥陀佛”,道:“这、这可是危险得很呐……即是如此……黄姑娘,只怕你和杨少侠缘分难续啊!” 黄妙漪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才会这么夜还偷偷地来求您嘛!”黄妙漪向空语眨了眨眼睛,空语恍然大悟,笑道:“黄姑娘,你可是想问老衲要我们九华山的同心锁?” 黄妙漪笑道:“大师果然善解人意。” 空语点头道:“九华山同心锁,缘锁三生,即便今世无缘,也能让有情人来世再聚。黄姑娘,此间事成之后你可随老衲通往九华山一趟,我自当为你安排此事!”黄妙漪心事已了,向空语道谢后便回洞中安寝了。 空语望着黄妙漪的背影,不由暗叹道:“自古以来妖者多情,但穷今世之力以成后世之缘却是鲜有之,罢了,罢了,只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唉。” ………………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四章 旧岁除夕(下) 杨陌一觉醒来,只觉得犹困倦不已。weNxUemi。Com 右肩战神之力果然不凡,杨陌只觉得身后隐隐能化出分身之体,每一拳击出都力道千钧,这一下不打紧,昨夜直练到三更天仍意犹未尽,结果搞得今日眼一睁已日上三竿了。 身旁的人早已起身多时,洞内空空的,只自己一人,杨陌伸了伸懒腰,大摇大摆地走出洞口,四下里乱逛起来。 路过村民藏身的洞时,见他们不知从哪儿找了些红色布料,正将布料裁成小块,然后包成一个个红色的小球。 杨陌看得大奇,走过去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灯笼!”一个小女孩听杨陌问起,抬头答道。 这小女孩约莫十岁,生得虽不算漂亮,但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甚是机灵可爱,杨陌蹲下身来,摸了摸女孩的脸蛋,笑嘻嘻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身旁的村长赵五笑道:“这是小女,名叫红棉。”红棉乃是一种高大魁梧的乔木,花红如血、艳丽,在南方十分多见,杨陌赞道:“好名字。”红棉甜甜一笑,道:“谢谢哥哥。”言笑间双颊泛起两个甜甜的酒窝。 杨陌拾起一个包好的红色小布球,问道:“这是什么?” 红棉眨眨眼睛,道:“这是小灯笼啊,红棉做的!” 杨陌奇道:“灯笼?为什么要做灯笼?” 赵五笑道:“杨少侠,今天可是年三十,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啦!”说话间随手拿起一个红布包成的“小灯笼”,翻出一根线,将这“小灯笼”在洞顶壁的突出处挂起。见村长带头,村民们纷纷将制好的“灯笼”挂起,一时间满洞都挂满了红通通的“灯笼”,还真有几分过节的喜庆气氛。 杨陌怔了怔,忽觉眼角有些湿润,忙强颜一笑,轻轻拍了拍红棉的脸蛋,笑道:“红棉小妹妹,今天是年三十,哥哥晚上来放烟花给你看,好不好?” 红棉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红棉要看烟花!”向杨陌甜甜一笑,回身跑到村民之间拿起红布继续喜滋滋地裁剪、制作“灯笼”了。 杨陌缓缓踱出洞外,见杨倩正立于几丈远的地方,便走到她身旁,一叹道:“小倩,没想到今天已经是除夕了,明天就是新年啦!一年又这么过去了,若非适才村民们提起,这次竟险些不觉。” 杨倩见他神色萧索,轻声问道:“小陌,想家了?” “有点。”杨陌点了点头,脑中浮现出两个身影,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和一个手捧点心、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小女孩,不觉叹了一口气,道:“小倩,我越来越觉得,人力再强大也终有限,神魔之力简直不可逾越,即使我们如何努力,也抵不过他们的一根小指头,人命,真的是贱如野草!” 杨倩轻轻搭上他的肩膀,问道:“确实如此,今世既为人,自不能与神魔相提并论。你可是想放弃了吗?” “不。”杨陌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道:“正因为人命贱如野草,我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只要还有一个幸存的村民,我杨陌都会拼尽所有的力量保他平安!” ……………… “砰!”杨陌面前爆开一蓬火花,火光扶摇直上天际,刹那间将漆黑的夜空闪出一丝光亮,红棉拍着小手,高兴地嚷道:“放烟花喽!放烟花喽!”村民们也都鼓掌叫好,燃起的篝火映在人们脸上,若非身处这万鬼横行的百越之地,一瞬间杨陌差点儿真以为自己回到了杨家村的除夕夜,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家家户户放鞭炮、串门拜年。 黄妙漪取笑道:“小鬼头,你这个也叫做烟花?还是别现眼了吧!”她盈盈而出,轻喝一声道:“看我的!”火龙咒一发,伴着纤指的挥动,一条水桶粗的火龙呼啸着冲天而去,一时间将黑夜耀得亮若白昼,火龙在天空中久久盘旋,许久才消散而去。 这一手直看得村民目瞪口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发出震天价地叫好,颜子岚忙上前讨好般地赞道:“黄姑娘好功夫!黄姑娘好功夫啊!” 黄妙漪嘻嘻一笑,抱拳道:“哪里哪里,在蜀山派的剑侠面前献丑了!” 空语老成持重,本担心这般大动静之下会引来鬼邪,但既见众人兴致高昂,当下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只捋着花白的胡须在一旁默然观看。 尹诺看出空语心中担忧,走到他身旁安慰道:“大师,您莫要想太多了,反正迟早都得有这一战,村民们东躲西藏地慌乱了这么久,就让大家开开心心地过个年吧。” “也好,也好。”空语呵呵一笑,道:“反正横竖都是这样了,还不如放开手了,率性而为!祝愿明年安好!” “新年好啊——”红棉放开喉咙大喊,稚嫩的童声在夜空中远远荡开,新年的第一天便在此时应约而至。 同一时间,千里之遥的栖霞山顶上,一直闭目端坐的白眉老僧缓缓睁开双眼,对面的凌霄只觉得精芒大盛,虽在冬日,小小的剑室里竟一时间春意盎然,凌霄心中暗赞:“闲定大师不愧为得道高人,百年的修为确是精纯无比。” 闲定口宣佛号,缓缓道:“凌霄大师,丙午已过,现在是丁未年了。” 凌霄点头道:“正是如此。”这话说完,剑室重又陷入一片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盘膝而坐的两人中间的宣纸上,四句谶言赫然在目:“六道有常,逆行必亡。缘牵三生,岁在丁未”!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五章 九子鬼母(上) 纵然相隔几近百里之遥,但远处冲天而上的火柱仍无法逃过鬼母的视线,华装贵妇负手而立,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kenwen.com 忽觉身后阴气大作,若有若无的暗香缭绕,虚空中出现了一员人形鬼将,那鬼将玉面长发、身段窈窕,竟是一个美貌女子。鬼母转身看了看她,冷冷道:“乾达婆,你奉命镇守漠北,怎的跑到岭南来了?” 乾达婆躬身垂首道:“北路鬼军前些日子在漠北遭中原佛道围攻,鬼门被封,大败而归。属下无能,愿鬼母赐罪!” 鬼母沉默了片刻,道:“我座下四大邪王,其三已战死,你虽大败而归,但总算还是留了条性命。罢了,你便在这里辅佐我吧!” “是,谢鬼母开恩!”乾达婆终于敢稍稍将头抬起,眼前的贵妇高雅雍容,若非早知道她便是九子鬼母,有谁能猜到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夫人便是地狱道中手握大权的万鬼之母?她虽面貌艳若桃李,实是心如蛇蝎,地狱道众生皆是暴戾怨邪之士,这鬼母尤以为甚,听闻上次东路鬼门被封,夜叉被凌霄所杀,只余得罗刹鬼落荒而回,结果刚进岭南便被鬼母取了性命,是以乾达婆一直心中忐忑,现在得知她饶自己不死后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只觉背脊上冷汗全出、嗖嗖发凉。 见鬼母不再言语,只望着远处明灭的火光默然不语,乾达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念一动,便已将火光升起处的人员数目、法力高低知晓了个大概,但鬼母既不开口,自己也不敢贸然说话。 乾达婆心有所想,身上法力便有波动,只一瞬间鬼母即已察觉,微微一笑,道:“乾达婆,你可是想问我为何不率兵将那些人一网打尽?” 乾达婆躬身道:“鬼母圣明!”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听闻九华山天降石已出,便是连出征川蜀的紧那罗也饮恨其手,莫非……莫非鬼母您是忌惮天降石?” “天降石?”鬼母不屑道:“我还没把它放在眼里呢!” “是、是!”见自己料错,乾达婆忙诚惶诚恐道。 “鬼王消失二十余载,我地狱道群鬼无首,”鬼母冷笑道:“转世投胎了就是不一样啊,这小子还真当自己是人了!好一身正宗的佛门功力,我倒是想看看他该如何跟群鬼作个交代!”见得鬼母动怒,乾达婆不敢接话,只把头深深埋下,一分也不敢抬起。 “不空长刀现在也下落不明……”鬼母沉吟片刻,双目精光闪动,忽斩钉截铁道:“不得鬼王魂、便得鬼王身!” “是!鬼母圣明!”乾达婆霍然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兴奋。 鬼母轻轻一笑,仿佛自语般道:“三星相聚,天下易主!维持了二十年的格局,终于要打破了吧?” 乾达婆心中一凛,抬头望去,果然见长空中三星闪耀,七杀、破军、贪狼,正是主杀戮动乱的“杀破狼”格局。三颗灾星相聚,必将天下动荡、杀戮四起,所有格局必将被打乱,无可逆转! “鬼王啊,您终于要归来了吗?”乾达婆喃喃道,痴痴地望着夜空。 ………………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杨陌将手中树枝上的叶子拔出一片便数一声,黄妙漪在他身后看得奇怪,终于忍不住问道:“小鬼头,你在干什么啊?” 杨陌正数得入神,被她从背后忽然一问,登时吓了一跳,看得是她后拍了拍胸口,吁气道:“吓死我了。” 黄妙漪抢过他手中的树枝,打量半天,问道:“这树枝有什么特别的吗?” 杨陌摇头道:“没有啊,我只是在数数这树枝上有多少片叶子。” “啊?”黄妙漪听得大奇,皱眉问道:“数来干什么?” 杨陌一笑,道:“我数数有多少片叶子,如果是单数我今晚就吃烤鱼,如果是双数,我就吃果子!” 黄妙漪推了他一下,笑骂道:“无聊啊你!”又道:“烤鱼多好啊,我最喜欢吃鱼了,有鱼吃干吗要吃果子?” 杨陌苦着脸道:“天天吃鱼,天天吃烤鱼,我都快吃成烤鱼啦。” 黄妙漪嘿嘿一笑,道:“如果你变成烤鱼了,我立刻就吃了你!” 杨陌将她手中的树枝拿回,埋怨道:“都怪你啊,被你一吓,我连数到多少都忘了!” 黄妙漪刚想说话,忽听远处有人喊道:“黄姑娘,黄姑娘!你在哪里?”黄妙漪听得这叫喊脸色一变,苦笑道:“哎呀,那个烦人的颜少侠又来啦!我到那边躲一躲,你千万别说见过我啊!” 杨陌取笑道:“妙漪姐姐,你怎么这么怕他?我看这个颜少侠人长得俊俏,又是名门弟子,想来身份和功夫都是很高的,和你蛮般配的嘛!” 黄妙漪柳眉一横,嗔道:“小鬼头,你再这么说信不信我不理你?”说话间,那“黄姑娘”的喊声越来越近,已不过数丈开外,转过一个拐角便到了, 黄妙漪无暇多说,身子一闪,躲入了右边的小岩中。她身形才刚消失在石壁后,颜子岚便转过拐角来到了杨陌身后,杨陌向他笑了笑,道:“颜少侠早啊!” 颜子岚左右望了望,没见着黄妙漪,不由表情失望,问道:“小子,你有看见黄姑娘吗?” 杨陌见他问得无礼,也不以为忤,只一笑道:“有啊。” 颜子岚闻言大喜,道:“在哪儿?” 杨陌嘻嘻一笑,道:“想知道吗?”颜子岚忙点了点头,杨陌面色一沉,道:“叫我爷爷!” 颜子岚大怒,额上青筋暴起,指着杨陌的鼻子道:“你……你、你……”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杨陌冷冷道:“小子,你叫不叫?” 颜子岚恨得牙痒痒,眼见四下无人,暗道:“今天便让你狂一回,反正也没人看见,来日你若提起我打死也不承认,哼,我定要让你好看!”打定主意,压低声音飞快地喊了一声:“爷爷!” “啊?”杨陌挖挖耳朵,大声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到?” 颜子岚忍气吞声,将声音提高了一些:“爷爷!”杨陌笑道:“哎,乖孙子,她刚往那边去了呢!”说完伸手指了指左边。 颜子岚哼了一声,狠狠盯了杨陌一眼,转身便往左边行去,才走得两步忽然一停,对杨陌冷冷道:“你这小子,说的话肯定没有半分是真的,你说是这边,那定然就是那边了!”说完便真的往右边黄妙漪藏身的石里走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五章 九子鬼母(下) 杨陌大惊,脸上却还是摆出一副笑嘻嘻的神色,道:“请便啊,你不信就算了!”眼珠子直打转,却是想不出主意来拦着他。Www. 杨陌的心头提到嗓子眼了,哪知见颜子岚往里头瞟了一眼后悻悻地走出,瞪了杨陌一眼便自往其他地方寻去了。 杨陌松了口气,却是大奇,心道:“妙漪姐姐跑得倒挺快,这么大的人,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也没发现。” 正奇怪黄妙漪跑哪儿去了时,却听得有人唤道:“杨哥哥!杨哥哥!新年好啊!” 杨陌见是红棉,便笑道:“红棉小妹妹,你也新年好啊!只是今天都初六了,这年拜得有点晚啊。” 红棉道:“杨哥哥,我爹说了,只要没过元宵就还算是过年呢!”小手摊开,嘻嘻一笑,道:“祝杨哥哥早日娶媳妇!利是呢?” 杨陌大感尴尬,挠挠脑袋,道:“我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什么好给你的,要不,晚上给你捉条大鱼吧?”红棉掩嘴一笑,道:“我开玩笑的啦!走,小猫,我们到别处玩去!”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脚边的一只小黄猫说的。 杨陌微觉奇怪,在这儿跟村民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从来都没见过有这么一只猫,便问道:“红棉小妹妹,这小猫从哪儿跑出来的?” 红棉道:“这猫是刚才我过来时在路上看见的,它便一直这么随着我过来啦。”那猫抬头向杨陌“喵喵”叫了两声,神态甚是亲昵。 杨陌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黄猫的脑袋,笑道:“小猫小猫,新年快乐啊,今晚我捉鱼给你吃!”那猫温顺地点了点头,“喵咿”地叫了一声。 话音才落,杨陌忽觉阴气逼近,暗道一声不好,忙长身而起,将身前的红棉一把拉过护在身后。 “好快的反应!”只听一人赞道,空气中一瞬间香气阵阵,虚空中倏然幻化出美貌少女模样的乾达婆。 乾闼婆原是是侍奉帝释天而司奏伎乐之神,他们不吃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身上也发出香气。乾达婆在梵语中本就是变幻莫测的意思,因香气和音乐都是虚无飘渺、难以捉摸之物,而乾达婆的身法在天龙八部众中亦是最为诡异莫测的,此刻杨陌竟能提前预感到她的出现,反应之快的确是乾达婆生平仅见。 杨陌侧了头对身后的红棉嘱咐道:“你快走,快让村民们躲起来!让大家小心点!”面前这美貌少女飘渺难测,阴气淡然若无,杨陌只怕李漠寒他们离得远了感应不到,不能及时来援。 乾达婆面色一寒,冷笑道:“想走?没那么容易!”纤指轻翻,身旁浮现出了上百个淡红色的小光球,乾达婆娇喝一声道:“去!”无数的光球接二连三地往两人射去,只见空中万红穿流,仿佛下起了一阵桃花雨,煞是好看。 杨陌大惊,忙连捏法诀,在身前凝结起一面光盾,将这密如细雨的攻势接下,可这么一来,红棉却是登时寸步难行,只得躲在杨陌的身后,无法跑去向李漠寒他们报信。 杨陌大急,估计这乾达婆不过是先头兵,若是等她拖到一众恶鬼援兵齐至时,那只怕自己便要饮恨当场了。 正没思量间,那只小黄猫“喵咿”一声叫唤,忽地如离弦之箭一般从杨陌身后窜出,往村民洞方向奔去。红棉看得真切,失声大喊,只怕这惊慌失措下胡乱逃窜的小猫便要被乾达婆桃花雨般的攻击毙于当场。 说来也怪,光波虽密,这小猫却灵巧地从密密麻麻的攻势中寻得空隙,漫天大雨般的光波竟是伤不了它分毫,转眼便被它逃脱,远远窜走了。 乾达婆见那猫竟能从自己手下逃脱也微觉诧异,但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杨陌身上,却是无暇多想其余。乾达婆暗暗思忖,这小子是鬼母钦点要生擒活捉的人物,这般下去若是一个不留神把他打成筛子那可不好向鬼母交代了。想到这儿,手上一收,那桃花雨登时停止、不再攻击,乾达婆身形一晃,在虚空中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不见。 攻击一停,杨陌觉得压力立减,哪知还没喘得一口气,面前的美貌少女竟凭空消失了,正不知所措时,忽觉背后阴气骤现,忙转过身去,堪堪见得乾达婆五指如钩,正向自己当头抓来! 杨陌大骇,忙挺起右臂格挡,乾达婆身法奇快,见杨陌已然察觉便又变招,杨陌只见拂到面前的玉手瞬间消失,听得背后一声冷笑,臀上一痛,却是已吃了一脚,如狗吃屎般扑倒在地上。 杨陌忙爬起身来,却见红棉已落入乾达婆手中,不禁又惊又怒道:“你冲我来!别伤着她!” 乾达婆理也不理他,轻轻抚摸着小女孩娇嫩的脸蛋,媚媚一笑,问道:“小妹妹,跟姐姐走好不好?” 红棉虽知这面貌美丽的女子是个坏人,但听得她温言软语,闻得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已经是完全沦陷在她的如丝媚眼中,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乾达婆挑衅似的瞟了杨陌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也听到了吧?是这小妹妹心甘情愿跟我走的,我可没用强。” 杨陌大怒道:“妖女,你竟对这么一个小女孩施用妖术,那可须怪不得我!”右肩战神之气熊熊燃起,整条臂膀登时泛起一层红色的光泽。杨陌纵身跃上,右拳不问青红皂白便夹头夹脑地往乾达婆打去。 “唉哟哟,你可是动了真怒了?”乾达婆用言语调笑,身形连闪,巧妙地避在红棉身后,将手中的小女孩当做了挡箭牌。杨陌生怕伤着红棉,下手时多有忌惮,一拳打到一半便不得不收回,却是丝毫奈何不得这狡猾的乾达婆。 “你可是忘了我要你来干什么?怎的玩起捉迷藏来了?”忽听得身后一人冷冷道,这话一入耳,乾达婆立刻吓得一身冷汗,顾不上手中的小女孩,忙身形连闪,疾退出数丈,回身愧然道:“属下该死!属下不敢下手,生怕伤了……伤了他……” 杨陌见乾达婆弃了红棉,忙冲将上去去将小女孩护在怀中,待抬头望去,却是立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名华装贵妇不知何时已立在乾达婆身前,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不是九子鬼母是谁?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六章 鬼王回归(上) 杨陌颤声道:“你、你……你想干什么?”他强自镇定,却仍觉得牙关不住打战、双股抖个不停,心中凄然想道:“不知我是做了什么孽啦!这几日里竟连着遇上这鬼母两趟,这次更直接,就这么站我面前了,看来是不死也难了!” 九子鬼母“哼”了一声,仿佛自语道:“你问我,我想干什么?”边说着边缓缓往杨陌行去,乾达婆躬身让开一条道,抬头看着杨陌,目光中有兴奋地光芒闪动。kenwen.com 杨陌见她行近,慌忙踉踉跄跄后退,大骇道:“你别!你、你别过来!你要再走一步……我就喊人啦!”口中胡言乱语,脑中却是乱成一团,丝毫没了主意。 鬼母轻笑道:“是吗?怎的成了人就这般胆小了,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你啊!”杨陌纵然心下大慌,听得这话也是一愣,反问道:“原来的我?” 鬼母脚步不停,也不见她如何加速,却是瞬间便到了杨陌身前,还没等反应过来,鬼母的一只纤纤玉手便搭上了他的额头。 杨陌骇然大喊道:“不要——”一句话还没喊完便觉额上剧痛,全身仿佛火烧般灼热,一瞬间只觉周遭一片冤鸣鬼叫,眼前幻化出种种怨鬼恶灵之像,体内似乎有某种蛰伏已久的力量正缓缓苏醒。 见鬼母手下之人只喊得半句便戛然不语,只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前方,便如一具尸体般一点反应也没有了,红棉惊得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退出好几步,只觉全身失去力气,竟连逃跑也不能了。 乾达婆却是不禁捏了一把汗,迟疑地问道:“鬼母……您这样会不会……”话才说得一半,便见那少年的眼中重又恢复光彩,开口道了一句:“鬼母。”这少年面貌仍是那般白皙俊美,但此时他的眼神一反昔时的澄澈,竟是说不出的沉郁桀骜,虽只说了两字,语气却是说不出的阴沉冷酷。 鬼母眼中闪过欣喜之情,收回搭在少年额上的手,单膝着地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鬼王座下九子鬼母,恭迎鬼王回归!”听得鬼母这么说,乾达婆也忙慌慌张张地跪地行礼道:“鬼王座下乾达婆,恭迎鬼王回归!” “鬼王?回归?”红棉被眼前的诡异之景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切超乎想象,直愣得坐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鬼王环视四周,眼光掠过吓得呆若木鸡的红棉时也未作停留,问道:“这里是哪里?” 鬼母恭敬地答道:“回鬼王陛下,这里乃是百越象郡附近,日前我等在漠北、金陵、川蜀和百越大开鬼门,恭迎圣驾,天幸让我今日在这里寻得,还望陛下随我同返冥界,一统地狱道!” “好,很好。”鬼王缓缓道,“我的魂魄……不空刀在哪里?” 鬼母一惊,将头深深埋下,不安道:“请恕属下无能,不空刀……还未寻着……” “二十多年了,还未寻着?”鬼王淡淡问道。 鬼母只觉得鬼王望向自己的目光有若实质,全身仿佛被千万支利刃穿过,登时出了一身冷汗,硬起头皮答道:“是的。” “好,很好。”鬼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缓缓道:“不过魂魄未解封,我始终无法获得全部的力量……” 话才说到这里,忽听得有叫唤声自远而近:“陌儿!陌儿!你没事吧!”鬼王全身一震,刷的一声回过头,眼睛里的惊愕之情一闪而过,鬼母面色一变,皱眉道:“不好!怎的让他们寻来了?”说完瞟了一眼身后的乾达婆,乾达婆大惊,忙辩解道:“属下不知!属下不曾放得一人回去,只有一个小女孩,但她却一直在那处!”说完眼望着数丈外的红棉,见她犹自愣愣地发呆,自然不可能是她将讯号传出。 不由得她们多想,只见一名老僧匆匆赶至,怒喝道:“鬼孽,受死吧!”老僧手中的小石块凌空飞起,散发出刺眼的金光。 金光闪过鬼王的双眼,鬼王只觉全身如遭雷击,登时失去知觉,“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天降石!”鬼母惊道,正欲伸手拉身前的鬼王,却见一道火光席卷而至,忙闪身避开,被逼得连退数步。 一招逼退鬼母,黄妙漪一把扑到杨陌身边,见他昏迷不醒,不由大急道:“陌儿!小鬼头!你醒醒啊!” 鬼母初得鬼王,如何能让他走脱了?当下冷哼一声,挺身而上,一掌向黄妙漪击去。掌到半途却被横截而出的神兽谛听挡下了,李漠寒和赵泰康双剑齐出接过将这招,杨倩也仗剑而至,护在杨陌与黄妙漪身前。 若是放在平日,便是这一群人全上来也不过是一掌解决的事,鬼母如何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但此时天降石佛光普照,她自身功力大打折扣,勉力支起双掌对抗李漠寒与赵泰康,竟只稍稍占得上风,一时间倒也攻不破两人密不透风的防守。 见鬼母吃紧,乾达婆身形一晃,避开缠斗的诸人,直如轻烟般往杨陌欺去。 “呔!万剑斩妖!”蜀山剑侠尹诺看得真切,手中的一口长剑幻化成千万光影往乾达婆斩去,乾达婆大惊,纤手一翻,万千红光球爆起,如桃花雨般落下,堪堪将这万剑诀之力抵下。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六章 鬼王回归(下) “这是……在干什么呢?”杨陌悠悠转醒,一眼就看到了满脸忧色的黄妙漪。wenxuemi。com 见杨陌醒来,黄妙漪松了一口气,喜道:“小鬼头,我们来晚啦,你没被那鬼母伤着吧?” “鬼母?”杨陌方才记忆暂失,犹自茫茫然,听到“鬼母”二字登时醒悟,忙爬起身来望去,见鬼母正在数丈远处与两名同门相斗,立刻苦着脸道:“这……这鬼母怎么还没走?” 空语口宣佛号,默念法诀,天降石佛光大盛,化出一道金光向鬼母和乾达婆罩去,这天降石有降魔辟邪之功,佛法浩荡,若被这天降之光当头罩住,便是连鬼母这等级数的人物都得丢了半条命。 鬼母识得厉害,手一挥,娇喝道:“乾达婆,我们走!”身后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黑色豁口,鬼门已开,她身形一退便闪入鬼门之中遁去。鬼母功夫之高,说走就走,这满场之人竟是丝毫阻她不得,便是耳目俱聪的谛听早有发觉,猛然扑出时也迟了一步,只对着黑漆漆的鬼门大吼数声。 鬼母既已寻得鬼王宿主,那便是任务完成,适才听得鬼王所言,显是还为不空刀失踪、力量未能完全解封而不满,那依鬼王的意思,当务之急乃是先寻回不空刀,故鬼母此时自不愿恋战,小心驶得万年船,更何况对方手中还握有密宗圣器天降石,其他琐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 乾达婆见鬼母已退,当下应道一声“是”,双掌加劲将尹诺逼退数步,身形一晃便急急往鬼门退去。 乾达婆功力远逊于鬼母,她身法虽快,但此刻离得那鬼门距离远了,兼之大半功力为天降石所限,才退得数丈便被赵泰康一剑拦下。 鬼门便在身后五丈开外,无奈中间隔了个赵泰康,乾达婆稍微只顿得一顿,尹诺和李漠寒已然包围上来,成犄角之势将乾达婆围在当中。 天降石佛光笼罩,乾达婆十成功力倒是去了六成,见三人执剑包抄而至,不由大骇道:“鬼母救我!” 赵泰康瞧出便宜,心道:“这次还能叫你这恶鬼逃了?”挺剑劈去,喝道:“恶鬼妖女,速速纳命来!”长剑如白虹贯日般当头往乾达婆刺去。 鬼母一走,杨陌登时松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待见到赵师兄恶狠狠地一剑刺向乾达婆,他虽知道这被三人围困的娇滴滴的大美女是鬼母座下邪王,但毕竟乾达婆是美貌少女之身,此刻见得师兄辣手摧花,男人本性被激发,却不禁起了怜惜之意,脱口喊道:“师兄剑下留情!” 乾达婆柳腰一弯,堪堪仰身避开这一剑,尹诺和李漠寒不敢怠慢,也挺剑加入围攻之中,乾达婆功力虽大打折扣,但她身法极快,在密不透风的剑光网影中连连闪避,虽被三人逼得手忙脚乱,但却能每每能于最惊险之处以毫厘之差避过,直看得人心惊胆战。 只见三名剑客将手中长剑织起一片光网,招招不离乾达婆身上要害之处,但她却如弱柳扶风般穿梭于剑影缝隙处,虽逃脱不得,但自保却是有余,甚至还有余力往杨陌投来甜甜一笑,娇笑道:“多谢鬼王关心!” “鬼王?”杨陌和一旁仗剑相护的杨倩面面相觑,均是摸不着头脑,黄妙漪听在耳里却是心中咯噔一声,待瞟一眼杨陌,见他神色迷惑,微微放心,暗道:“这婆娘瞎喊什么!还好这傻子小鬼头没听懂,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是鬼王转世那哪里得了?” “喂,美女恶鬼姐姐!”杨陌提声高喊,正想问个明白,忽见鬼母重又跃出鬼门,他最怕这万鬼之母,骤然见她去而复返,不由惊呼一声,面色惨白,登时一句话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赵泰康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挥剑劈向乾达婆,根本没料到鬼母竟会重出鬼门,整个背心大大的空档便暴露在对方面前,鬼母何等功力,扬手就是一掌打在赵泰康背上,赵泰康立时鲜血狂喷,扑倒在地上。 鬼母顺手扯起晕倒在地的赵泰康,如拎小鸡一般提在手中,冷哼一声:“废物,还不快走!”乾达婆低声应“是”,不敢久留,身形一闪便遁入鬼门中。 李漠寒和尹诺挺剑奔袭,鬼母刷刷两下将他们手中佩剑震断,傲然环视一眼在场诸人,这才不慌不忙地提着赵泰康退入鬼门中。 “赵师兄!”见鬼母夺走赵泰康,众人都是大惊失色,纷纷奔到鬼门之前,望着深若无底洞的黑色旋涡,却是没人敢再进一步。 杨陌也是脸上变色,他虽极度惊惧鬼母,但此刻师兄命悬于她手上,若是这么让她们掳走那定然是十死无生的了,当下怒喝一声:“闪开!”推开尚自愣在当地的一众同门,纵身跃入了鬼门之中! “陌儿!”黄妙漪看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冲出,却是被众人死死拉住,劝道:“黄姑娘,不可冲动啊!” “你们别拉着我!我要救我的陌儿!”黄妙漪大急,奋力挣扎,却是被众人扯住,拦在门外,便是连空语也劝道:“阿弥陀佛,黄姑娘,还请三思啊!” “陌儿!”黄妙漪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无力支撑,登时软倒在地。 杨陌甫一跃入鬼门便觉寒风如刺骨冰锥直钻心窝,全身血液便如冻结了一般,手脚僵直不能动弹,登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忙运起内功抵御严寒,这才感觉寒意稍减。 杨陌放眼望去,却见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之景,远处有一列人排成长队,赤身地在冰川雪地上行走,他们冻得全身起疱,大多数人身上的疱疮都冻得裂开了,里面淌着脓血,皮肤下面的肉都冻成赤红色,口中不停发出“啊啾啾”的呼喊声,竟是已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骤然见得这般惨况,杨陌只觉得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直欲作呕,忙将头偏转过去不敢再看,心中却是一凛,明白这鬼门开处正是八寒地狱中的某处。 抬眼望去,只见鬼母正提着赵泰康远远遁去,杨陌忙飞身奔去,大喝道:“别走!放下赵师兄!”一拳往鬼母背上轰去。 鬼母没想到有人竟真敢追入鬼门来,不由吃了一惊,回身抵下这招,疾如闪电地反手劈出还以一击。 一掌正打到一半,忽然惊觉来者竟是杨陌,鬼母不由手上急急停住,失声道:“怎么是你!” 杨陌见自己的全力一击被鬼母随手拦下时已然大惊失色,随即更被鬼母毫不停顿地一掌反切,好在这一掌在自己的脖子堪堪被切断之前硬生生地停了下来,登时将杨陌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偷袭别人,连人衣角都没碰上小命却差点丢了,当下不敢再停留,随手从怀中摸出当时黄妙漪留给自己的火灵符纸,扬手便打出,口中喝道:“火灵符,疾!” 八热地狱便在上层,这八热地狱便是世间最炎热痛苦的所在,火炎之力何等充沛,无数火系力量登时从上层飞速聚集到这张小小的符纸上,骤然爆开一团无比巨大的烈焰。 饶是鬼母法力惊人,此刻却也不得不弃了手中的赵泰康,双手连挥,使出鬼道遁法,整个人飞速往后退去,纵然鬼母身法惊人,避得已经没法子再快了,却仍是让那红莲烈火将裙角烧得一黑。 符咒虽是往前发去,但强大的气劲仍是将杨陌和赵泰康冲得往反方向远远飞开,八热地狱的烈焰在空中疯狂地燃烧爆炸,寒地狱的温度骤然升高,方圆一里内的冰雪被烤得瞬间消融,脚底登时成为一片泽国,无数寒地狱众生陷入洪流中,众人突然间莫名其妙地逃离寒苦,均是狂喜得“咿呀呀”地乱叫。 鬼母娇叱一声,手腕翻动,滔天巨浪翻滚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水柱冲天喷上,将那犹自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浇而灭。见杨陌将这寒地狱闹得天翻地覆,鬼母也不动怒,只微微一笑,将声音远远送去:“鬼王,我们后会有期!” “鬼王?后会有期?鬼才跟你后会有期呢!”杨陌脑中如同塞满了浆糊,完全思考不了问题,只在慌乱中扯紧了身边晕迷不醒的赵泰康,两人被一冲而起,如断线纸鸢一般飘飘荡荡地远远震开。 抬眼见得鬼门便在眼前,杨陌奋力提气,“啊——”地一声长吼,借着这火灵符一冲之力飞出鬼门,“咕咚”一声摔倒在阳间地上。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七章 寒毒缠身(上) 众人忽见被烧得一身焦黑的杨陌和赵泰康突然从鬼门中破空而出,都是吓了一跳,空语最先反应过来,喝一声:“天降石,封!”手中天降石一道金光射在鬼门上,幻化出一个巨大的佛门万字印,那黑色旋涡被结印一封,登时停止旋转,化作粒粒尘埃。www. 杨陌见鬼门被封,登时松了一口气,黄妙漪一把扑到他身旁,喜极而泣,嗔道:“小鬼头,你怎的一个招呼不打就跳进去了?这是鬼门啊!你可知道有多危险?” 杨陌一笑,道:“我现在也算是从鬼门关上走过一趟的人啦!妙漪姐姐,你可没看到鬼母那婆娘被我一个火灵咒打得多狼狈!”这话一出,心里不由突地一跳,神经质地周围望望,生怕自己背后说人坏话,鬼母便会从不知哪儿再跳出来,鬼门虽封,那些小恶鬼自然是出不来了,可是鬼母这等级数的人出入阴阳两界便如走门串户一般,鬼门封不封对她而言却没什么影响。 “还敢嘴硬!”黄妙漪见他嬉皮笑脸的,登时气苦,娇喝道:“下回可不许了,知道不?” 杨陌苦笑道:“这不因为赵师兄被掳走了嘛!要不是你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跳进去啊!哎,对了,赵师兄怎么样了?”他俩顾着说话,别人却都早已围到昏迷不醒的赵泰康身边施法疗伤了。 杨陌爬起身来,走到赵泰康身边,见他双目紧闭,全身瑟瑟发抖,杨陌不由心中担忧,拉起赵泰康的手想替他把脉,哪知刚触到赵泰康的手便觉如摸冰块,竟是寒冷异常。 杨陌一惊,伸手摸去,只觉赵泰康便似是一个冰人一般,嘴唇紫黑,发际脸庞已蒙上了一层薄霜,杨陌不由失声道:“赵师兄这是怎么了?” 尹诺蹲下查看了一会儿,皱眉道:“赵少侠适才为鬼母所伤,伤势未愈又骤然落入寒地狱,只怕是身受寒毒,正在受那八寒地狱之苦!” 杨陌闻言大惊,想起赵师兄平日便最怕受冻,每年冬季来临都是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腿脚关节处也冷得发疼,是以同门每次深秋下山采购时都不忘为他捎回几件御寒的衣物。平时杨陌和他开玩笑时,常取笑他畏寒怕冷,说他若投生地狱道八寒地狱只怕连半天也捱不过,哪知却一语成谶,如今赵泰康在地狱里转得一圈出来,却是为严寒侵体,中了这八寒地狱一般的寒毒。 黄妙漪忙施法在赵泰康身旁生起一堆火来,熊熊火焰烘烤了半个时辰却也未见有多大帮助,赵泰康仍是昏迷不醒、冻得发抖,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了主意。 空语沉吟道:“赵少侠身中寒毒,若此毒不除,恐怕是再难转醒啊……” 杨倩踌躇道:“那这可怎么办好呢?我们已用功护住了赵师兄心脉,可是若一直这么拖着,总熬不得多少天的,不若我们先把赵师兄送回栖霞斋,师公师父他们或许能有办法!” 尹诺提议道:“要不诸位随我往川蜀走一趟吧,蜀中唐门善于施毒解毒,唐家二公子与我相识,待我跟他说明情况,定能救赵少侠一命,这法子如何?”他满拟这个方法说出后,栖霞斋众人会欣然答应,哪知诸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默然不语。 尹诺奇道:“这……这是怎么了?莫非各位嫌这个主意不好?” 迟疑了半晌,终究还是杨倩先开了口,苦笑道:“多谢尹大侠好意,只是……只是您有所不知,俞廉师伯旧年曾与唐家有些不愉快,只怕唐家人不愿意帮我们栖霞斋这个忙。” 尹诺劝道:“这救人要紧,赵少侠的伤势可耽搁不得,诸位便随我上蜀中一趟,能行不能行试试再说,料来有我从中斡旋,唐家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杨倩踌躇道:“这……师门有命,不许我们私下与唐家在有往来,就是怕再有些什么误会,要是有人伤了那更是不美。还是等我们先把赵师兄送回金陵,将此事禀报师门吧,再说,寒毒虽霸道,师公也未必没有法子。” 尹诺见劝不动,便点头道:“如此也好,若是需要用着我,诸位上蜀山找我尹诺便是!” 众人商量完毕,见鬼门也已被封,这百越总算能安宁一阵子了,加之赵泰康有伤在身,耽搁不得,便急急回头跟村民道明原委,赶着回金陵。 “多谢恩公啊!”村长带着头,一众从鬼乱中幸存下来的十余名村民一起跪下,“咚咚咚”地便磕起响头来。 杨陌等人忙连道“请起”,扶了半天赵五才肯起身,村长泪流满面地看着杨恩公,颤声道:“多谢恩公,若非有你们相助,只怕这百越之地此时早便恶鬼横行、一个生人也不剩了!” 杨陌纵然脸皮再厚,被他一口一个“恩公”叫得也面上通红,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不谢不谢,应该的,嘿嘿,应该的!” “杨哥哥,你还会回来吗?”红棉仰着头,张着大眼睛看着杨陌,脸上写满了不舍。 “当然会啊,”杨陌蹲下身子,摸了摸红棉的小脸蛋,笑道:“等你们把家乡重建得跟原来一样美丽时,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弥陀佛,”空语缓缓道:“鬼乱祸遗,这岭南之地现在已是人烟稀少、残破荒败,重修之事任重道远,以后各位还需多加努力啊。” 赵五点点头,坚定地说道:“这个自然,要是不能带领村里人重建家园,我这村长就算是白当了!” 正依依话别之际,尹诺一眼瞟见了躲在山壁后头鬼鬼祟祟张望的颜子岚,想适才众人力战鬼母和乾达婆时,这小子不知躲哪里去了,不禁心头火起,怒喝道:“子岚,给我过来!” 颜子岚见被师父发现,忙乖乖地走了过来,尹诺皱眉道:“子岚,你方才去哪里了?怎的也不随大伙儿去抗敌?” 颜子岚讪讪一笑,道:“我……我方才走得稍远了,没有听到叫唤,下回一定冲在第一个!”他方才见得黄妙漪慌忙跑来,正兴高采烈地向上前搭讪,哪知远远听她嚷道鬼母来袭、杨陌有难,登时吓得逃得比兔子还快,杨陌是死是活跟他没半分关系,更何况来者是地狱尊者万鬼之母? 尹诺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道:“下次、下次,哪有下次了?鬼门被封,事情已了,我们一会儿就回蜀山啦!”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七章 寒毒缠身(下) 颜子岚唯唯诺诺,显得为自己方才的缺席而懊恼不已,听得一会儿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心里却是偷偷直乐,只是这一去便再也见不着这位活泼娇俏的黄姑娘了,不免微感黯然。kenwen.com 李漠寒向尹诺和空语拱手道:“此番多谢诸位相助,事不宜迟,我们便启程回栖霞斋了,若是有缘,定当再会!” 杨陌向颜子岚嘻嘻一笑,揽着他的肩头道:“别人我不理,我可是舍不得你啊。”然后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声:“乖孙子!” 颜子岚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偏又发作不得,只狠狠地瞪了杨陌一眼,心里怒火中烧。 黄妙漪看看空语,对杨陌等人道:“陌儿,你们先回栖霞山吧,我……我有些事儿没办,要随空语大师往九华山一趟。” 杨陌奇道:“咦,你怎的和九华山还有渊源了?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黄妙漪面上微微一红,啐道:“小鬼头,别胡说,你乖乖回栖霞山吧,我去去便回,随后就到!” 杨陌心中暗奇,但见她神态扭捏,知道定是有些难为情的事,自也不便多问,只嘱咐一句道:“那你一个人要小心点。”黄妙漪点点头,向众人作别后便和空语一起骑上谛听往九华山去了。 见空语和黄妙漪离开,剩下两拨人也互相道别,杨陌一行人带着重伤昏迷的赵泰康日夜兼程赶返栖霞斋,自不在话下。 ……………… 等了不知多久,雅乐居的门才“咿呀”一声打开,在门外焦急等候多时的杨陌和杨倩连忙迎上,凌霄迎上两人急切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师公也束手无策,杨陌登时大感失望,把一声“啊——”拉得老长。 凌霄叹道:“泰康寒毒侵身,我已用附子理中丸和参苓白术散替他祛除寒气,再运功护住他的心脉脾肾,现在已有所好转,过得一会儿他应该便能醒过来自行进食了,但这法子只能暂缓伤势,若是拖得十天,待到冰寒侵入五脏六腑,那便是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下凡也没得救了!” 杨陌探头往房门里望去,只见赵泰康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身上盖了三四床棉被,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他却犹自全身颤抖不已,面上结出一层薄霜。杨陌知道凌霄所言不虚,不由得也长叹一口气。 杨倩忧道:“师公,不若将赵师兄送到唐家……” 凌霄挥手打断,道:“此事休要再提!一命换一命的事,我是决计不会干的!” “一命换一命?”杨陌和杨倩面面相觑,他们虽知道俞廉拜入栖霞斋前与唐家颇有过节,双方已是势成水火,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却一无所知,没料到凌霄斩钉截铁地说出这番毫无商榷余地的话,两人便是事先准备了再多的说辞,此时也都是无话可说。 忽听身后一人沉声道:“师父!”回头望去,见俞廉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凌霄皱眉道:“廉儿,你来做什么?” 俞廉问道:“师父,泰康出什么事了?” 凌霄淡淡道:“他没事,你回去吧,这儿也没你什么事,一切自有为师安排。” 俞廉却站着不走,转头向杨陌道:“陌儿,你说说,你赵师兄怎么了?”杨陌眼望凌霄,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俞廉见杨陌这般神色便知事情有异,咬牙问道:“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见一行人好好地回来,却是带着个躺着的泰康,偏偏问起又没人肯说。怎的人人都不愿告诉我,你们都瞒着我些什么?”他年轻时本是混迹江湖的剑客,快意恩仇、豪迈直爽,上山后修佛二十余年,脾气虽有所收敛,但毕竟本性难移,此时越说越火起,竟是对面前的师尊也毫不客气,当面质问起来。 凌霄冷冷喝道:“廉儿,你这是什么态度?” 俞廉方才头脑发热,此时被凌霄一言喝醒才觉言语过激,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忙跪倒在地谢罪道:“徒儿知错!愿师父处罚!” 过了好一会儿,凌霄才缓缓道:“你,起来吧,这件事以后莫要再提起了。”说完便转身回屋,“呯”地一声将门闭起,竟是不愿再多说一句。 三人愣了好一阵子,俞廉眼望杨陌,他生怕凌霄在屋内听到屋外说话声,故而不敢说一个字,但满眼都是怒气,怪他不肯将原委告诉自己。 杨陌苦笑道:“师父,您别这么看着我,我、我真不是不愿意说,是师公不让我说的!” 知他所言非虚,俞廉目光逐渐柔和,叹道:“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猜到了,不就是因为我跟唐家的过节嘛!”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斩钉截铁道:“你们不去便我去罢!大不了我负荆请罪,一命换一命,怎么都得救救泰康!”说走就走,俞廉搁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听他说得郑重,杨陌登时大骇,惊呼道:“师公!师父他……他要上唐家堡!” “站住!回来!”凌霄的声音远远传出,带着勿容置疑的强硬口气。 俞廉虎躯一震,停下脚步,背对着雅乐居将双拳紧紧握起。 凌霄缓缓打开大门,重重一叹气,道:“为师何尝不想救康儿呢?罢了、罢了,你要负荆请罪,我便陪你一道,同上唐家堡求解药吧!” 听得凌霄不顾自己的宗师身份,竟要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低声下气地去求人,俞廉霍然转身,大惊失色道:“师父,万万不可啊!我和唐家有过节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们要怎么样都冲着我来,我自也没话说,若是您上他们家去,只怕会白白受他们的鸟气!听闻那当家的唐家二少绝非宽容大量之辈,万一他……” 凌霄挥手打断,道:“康儿是你的徒弟,又何尝不是我的徒孙?莫多说了,事不宜迟,收整行装后我们便出发吧。”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八章 唐家二少(上) 近些年来蜀中唐门日渐势衰,唐家堡外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显得荒荒凉凉的,凌霄、杨陌、俞廉,连带他背着的赵泰康,一行四人在路口徘徊了一阵子,远远地望着唐家大门。kenwen.com俞廉心头暗叹,一别二十余年,只见唐家过得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唐家一门日衰,说到底多少跟自己分不开关系,脑中胡思乱想,抬脚便要往唐家堡走去,却被凌霄一把拉住。 凌霄见唐家堡这般落魄景象也是眉头大皱,道:“这唐家若二十年来过得兴盛发达倒也罢了,说不定不与我们计较这些陈年旧事,但如今这般衰微,只怕见了面便把怒火都撒我们三人身上了。也罢,我们先不急,还是随陌儿上蜀山请尹大侠来做个说客吧。” 俞廉心中也正忐忑不安,听得这话自然点头答应。 唐家堡在璧山境内,蜀山派位于渝州附近,两地距离不远,兼之几人有功夫在身,不过用得一个时辰便来到了蜀山脚下。 三人站在蜀山之下,仰头望去,只见蜀山高耸入云、雄壮险峻,山体覆满青绿色的植被,只觉强大的灵气从山脉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端的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处,百年前诗仙李白至蜀中游历,曾作诗《蜀道难》极言蜀地群山之险峻、山道之难行,诗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如今亲眼所见,杨陌只觉所言非虚,若是真个登山而上,那便似乎是离天也不过数丈远了。若将山与人来比作,栖霞山秀美精巧,便是江南水乡秀气的渔家女子,这蜀山却是高大雄峻,像极了川蜀之地吃惯辣椒、便是连性格也直爽火辣的山中汉子。 俞廉不由赞叹道:“好一个蜀山!这等雄伟的环境,这等强大的灵力,难怪能世代人才辈出,尽聚道派翘楚。在这种仙境般的地方住上个十年八年,莫说功力大进,便是连性命也能多增几年!” 凌霄笑道:“蜀山派掌门马元清马真人与我神交多年,惜只在二十年前的神魔大战时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一别二十载,终归还是我先坐不住,上蜀山来找他啦!” 三人相视一笑,俞廉将背上的赵泰康往上托了托,回头轻声道:“泰康,蜀山到了!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救你平安的!”赵泰康虽已转醒,但神志仍不太清醒,听得这话只微微“嗯”了一声便又不在言语,将冰冷的身躯紧紧伏在师父背上。 三人往大门行去,门口的弟子早瞧见他们,见来者气度非凡,早已知道不是寻常人物,当下赶上来恭敬地问道:“请问几位上蜀山来有何贵干?” “我有事情要求见马真人,”凌霄答道,待看见那名蜀山弟子为难的神色,一笑道:“你便说是栖霞斋凌霄求见。” “您是凌霄大师?”那弟子惊疑不定,没料到面前这人竟是名震大唐的佛门宗师级的栖霞斋斋主灵霄,不由上上下下地打量来人,却是心头狐疑,想那凌霄成名也有个三四十年了,眼前这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怎么可能是凌霄呢? 杨陌嘻嘻一笑,道:“别看啦,这真是如假包换的栖霞斋斋主!你以为我师公是个糟老头子么?”那弟子不敢驳嘴,忙匆匆上山禀报去了。 见那弟子自始至终一脸茫然地神色,待他走后,杨陌偷偷一乐,道:“师公,若是再过得十多年再来,你成了个小孩子模样,只怕再报姓名时直接就被人拿扫帚赶下山啦!他们说:‘去去去,哪里来的野小孩?连我的年纪都没到就敢冒充栖霞斋斋主?’哈哈哈!” 凌霄闻言失笑道:“小鬼头,哪里来的这么多瞎念头!”说到“小鬼头”不免又想起杨陌的前世,凌霄偷眼望去,见他神色如常,这次平定鬼乱回来后也未觉他有何不妥,这才心中微定。 过不得多时,便听“噔噔噔噔”的足音,那弟子匆匆下山,恭敬地对三人道:“三位贵客,请进!” 三人随那弟子拾级而上,方走到一半便见一名蓝袍道士迎面而来,凌霄见得来人,不由脱口道:“马真人,竟劳动您大驾!”忙迎上前去。 马元清先是一愣,这才认出来人是凌霄,拱手笑道:“一别二十三载,凌兄真是越活越年轻啦!便连我方才也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您的高足呢!” 凌霄笑道:“马兄说笑了,您才是鹤发童颜、得道高人,哪像我,只会终日炼点丹,想一窥道派门径,却不过只学得个皮毛,倒叫马兄见笑了!” 杨陌偷眼打量这道派大宗师,只见他身上随意穿着已洗得微微褪色的蓝色道袍,脸上满是红光,不知是因为骤见旧友而兴奋,还是本就是如此,仔细看去,马真人的皮肤幼细光滑,比之江南水灵灵的妹子更胜三分,但满头银发却是让他显得比身旁的师公苍老不少,银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倒真给人几分鹤发童颜的高人感觉。 两人相互取笑几句,马元清看着凌霄身旁的俞廉和杨陌,问道:“这两位可是凌兄门下高足?” 见这马真人慈眉善目、甚是和蔼,杨陌登时也没了拘束,嘻嘻一笑,道:“高足不敢当,我不过是师公门下一个不成器的弟子,姓杨名陌的便是!” 凌霄见杨陌嬉皮笑脸的,忙笑着喝止道:“陌儿,马真人面前不得无礼!” 马元清呵呵一笑,道:“无妨无妨,这位杨陌小弟率性直言,倒是很合我的脾胃呢!” 杨陌插科打诨的,俞廉可不似他那般不正经,当下一拱手,道:“栖霞斋门下俞廉见过马真人!” 俞廉当年虽纵横江湖,也算是小有名气,但马元清何许人也,人家乃是蜀山派掌门,加上俞廉也不是道派众人,自然没听过他的名字,只微一点头,拱手还礼道:“原来是俞廉大侠,幸会幸会。”一眼瞟见俞廉背上半生不死的赵泰康,登时会意,道:“你把你背上那人放下,待我给他施法疗伤。” 见马元清会错了意,凌霄忙道:“这次可不是来麻烦马兄的,今番来蜀中乃是想带这弟子到唐门求助,特意来请您蜀山门下高足替我们引见引见。” 马元清不知原委,只皱眉道:“什么毒这么霸道?不若先让我看看,说不定在这儿就给解决了,还不用上那唐门去呢!” 凌霄自知这寒毒乃是八寒地狱中的寒气入侵所致,早已超越了人力范围,非世代与毒物打交道的唐家不能解,但事情复杂,不便与马元清明说,凌霄只苦笑道:“这次真不用麻烦您,只要您开个恩把您门下一位弟子借我用半天就行了,凌霄在这里谢过啦!”说完拱手深深一鞠躬。 马元清忙将老友扶起,道:“快别这样,真折杀我了!不知您找的那位弟子是谁?”他心知凌霄多年炼丹制药,于岐黄之术颇有心得,既然他也束手无策,自己多半也是没办法的了,既见他不愿多说,料来其中必有曲折,自也不便多问。 凌霄看一眼杨陌,杨陌接口道:“我们寻的便是尹诺大侠!” 有马元清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尹诺便匆匆赶来了,身后跟着的还有他的大弟子颜子岚。颜子岚只瞟得一眼,见黄妙漪没有随之前来,不由得大失所望,只懒洋洋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先寻个借口离去了。 其他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只道他真有急事,自也不以为意,杨陌却是看得真切,心里气得暗骂:“这个小孙子,没见着我妙漪姐姐就急着走么?竟然见了爷爷也不请安,下回再让爷爷看见非得打你开花不可!” 马元清吩咐道:“诺儿,便劳烦你随这几位栖霞斋的客人往唐家走一趟吧,还须务必劝动唐家啊!若他们不肯施救,你只管跟我说,让我去跟他说去!” 尹诺点头道:“无须劳烦师尊,我自然会尽全力说服唐家!” 凌霄见已搬好了救兵,当下拱手道:“多谢马兄,此间事了,定然再上蜀山与你共品峨眉竹叶青!” 马元清生平嗜茶,听得凌霄这话登时眉开眼笑,答道:“这个最好,这个最好!”想起那峨眉竹叶青的清香馥郁,不禁吟道:“雪芽近自峨眉得,不减红囊顾渚春!”摇头晃脑,神色甚是得意。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八章 唐家二少(下) 几人在唐家堡会客厅坐下,自有仆人斟茶倒水,向唐家二少爷唐白栎禀报。wenXUEmI。COm 虽是报上了尹诺的姓名,几人还是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唐白栎才姗姗来迟,杨陌心道:“这唐家二少爷太怠慢了吧,听得尹大侠的名头也不快些出来,真好大的架子!”这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此时有求于人,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只见这唐家二少大约三十岁年纪,身着一副一尘不染的圆领白袍大袖衫,脚踏一双厚底黑绒靴,指上戴着一个翡翠大扳指,身材瘦削高挺,神色甚是傲慢。唐白栎见得尹诺,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尹兄大驾,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他边说边扫一眼尹诺身后诸人,已然知道尹诺此行定是为人说情来着,心中冷笑一声,暗想这尹诺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待看到俞廉时,愣得一愣,脱口道:“小……俞、俞廉!” 俞廉苦笑一声,没料到一别二十余年,上次见面他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一个照面竟立刻被认了出来,只得点头道:“栎儿贤侄,别来无恙?” 唐白栎冷冷一笑,道:“谁是你贤侄?你来做什么?你还有脸回来?”他虽二十多年没见到俞廉了,当时年纪虽小,但那事在他脑中留下的印象极深,只怕是一辈子再难忘记,是以甫一见面便将来者认出,旧恨顿生,登时立刻翻脸。 见唐白栎动怒,尹诺忙打圆场:“俞大侠这次是专门来向你们唐家请罪的……” “滚!”唐白栎负手傲立,一分情面也不给:“我数三声,要是你们还不滚的话,休怪我不客气了!一!” 俞廉咬咬牙,“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垂首道:“栎儿,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这二十年来我已彻底退出江湖……” 唐白栎却不听他怎么说,只摩挲把玩着指头上的扳指,冷冷道:“二!” 俞廉执意要把话说完:“这二十年来我青灯古佛,日夜为你小姑和二叔诵佛念经以洗刷我的罪孽……” “三!”唐白栎口中吐出这个字后,更不打话,左手虚抓,一支毒蒺藜已然跃上掌心,扬手便将暗器往俞廉当胸打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毒蒺藜被一阵劲风击得一歪,斜斜落在一丈开外,唐白栎一惊,他方才见到俞廉身后那名男子不过微抬手臂,虚弹一指便用真力将自己的暗器击飞,看这人也不过三十岁左右,这份功力却是高过自己多矣,当下不敢怠慢,大袍一舞,漫天的断魂砂便往来客罩去,这一招狗急跳墙,竟是连尹诺也不放过。 凌霄心头暗怒,想这唐门暗器上无不淬毒,非唐门特制秘药不能解,这唐家二少虽和俞廉有仇,但自己和杨陌不过和他初初见面、无仇无怨的,尹诺更是他的朋友,却是这般蛮不讲理地一竿子打翻一条船,实在是心肠歹毒,若非今日自己在场,只怕这么多人都得栽在这儿了。 凌霄踏上一步,挡在众人身前,袍袖翻飞,将漫天断魂砂尽数收在袖内,本想反手将暗器尽数回赠,但自己有求于人,只怕一会儿更难说话,当下微哼一声,双手一垂,断魂砂落在地上,在面前堆积成一个锥形的小砂堆,粗粗一看,用量之大竟不下半升。 唐白栎面上色变,不由后退了一步,哼道:“好啊,俞廉,叫来帮手了是不?当年前你已经害了我二伯和小姑,今天你又要来灭我唐家的门是不是?” 俞廉听了他这话,面色痛苦道:“栎儿,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你听我解释!” 唐白栎冷笑道:“你莫跟我解释,你要解释跟我小姑解释去!” 事情原委原是如此:俞廉昔年行走江湖时结识了唐白栎的小姑,江湖儿女情意长,男方豪迈英武,女方活泼直爽,两人很快便坠入爱河,不久后便结为了夫妻。两人新婚不久后恰逢神魔大战,大唐一片混乱不堪,唐白栎的二叔便趁机捉生魂来炼制某毒物,一日炼制时恰好被俞廉发现,俞廉怒然喝止,两人一言不合,继而大打出手,不料俞廉却一时手重,失手将二叔一剑刺死。这事本是唐家不对,俞廉也自问无愧于心,但哪知俞廉的妻子却自小和这二哥关系极好,如今二哥为他所杀,自然也不能寻他报仇,她性格刚烈,气苦之下竟悬梁自尽了,俞廉这才大悔不已,心灰意冷之下退出江湖,上栖霞山诵经念佛去了。这一别二十余年,唐家两大支柱一倒,加上几位老人相继病故,境遇竟是一年不如一见,如今破落至斯,唐家大少爷只识日夜吃喝嫖赌,丝毫不理家中之事,大小姐任性贪玩、少不更事,若非有二少唐白栎苦苦支撑,只怕这威震中原数百年的毒门大宗蜀中唐门早就塌了。 几人七嘴八舌地争论半晌,杨陌和尹诺懵懵懂懂地也听了个大概,但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自不便插手多管,当下也只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地摇头苦笑了。 唐白栎本心气极高,唐家一门可以算是为俞廉所害,他自是打死也不愿施以援手的了,但他既见凌霄功夫高绝,顿时心念一动,暗忖:“若是我帮他救人,倒也可以借此人之手为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唐门崛起指日可待,待到那时再慢慢与这帮人算账也不迟!”想到这儿,主意打定,便假意思索了一阵子,重重叹道:“也罢、也罢,斯人已逝,徒伤奈何,其实要是真说起来,这件事我二叔也有做得不对之处,俞廉,你我好歹也算曾是一家人,我这次便做个好人,帮你们一把吧!” 杨陌诸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唐家二少怎的想了一会儿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但他既然肯答应救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俞廉当下谢个不停,凌霄却是心中冷笑,他见这唐白栎目光闪烁,显是不怀好意,但此时自然不能说破,只冷眼看他耍什么把戏。 唐白栎俯下身子替犹自昏迷不醒的赵泰康把了把脉,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皱眉道:“这奇寒之症,便是连我也未曾见过,却不知是如何染得的?” 杨陌不敢隐瞒,忙将赵泰康如何被鬼母偷袭得手,如何落入八寒地狱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只听得唐白栎惊疑不定、半信半疑。 见他脸色难看,俞廉小心翼翼问道:“栎儿,他可是……可是没救了?” 唐白栎冷笑道:“若是连我也没办法,那这人就真是再无人可救了!”说完翻手取出两颗红色小药丸塞入赵泰康口中,双手连按他身上数处关节位,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说道:“我已喂他服下大九九还阳丹,打通手足少阳经,若这段时间由我悉心照理,应该还能再撑上一个月。这病症绝非由来常界,我也没有十成把握治愈,不过,若用我唐门秘方说不定或能有转机。” 俞廉大喜,正要言谢,却被唐白栎抬手制止,说道:“这秘方乃是特炼世间至阳之药,我唐门药材虽齐全,但仍欠两味以作药引,若取不得这两物,便说什么都是枉然。”唐白栎看了一眼俞廉和凌霄,冷冷道:“你听好了,这两味药材一样是西域赤炎虫,另一样是火眼狻猊血。赤炎虫与火眼狻猊都是凶残毒物,你们可要想好了,若是丢了性命那须怪不得我!” 俞廉点头答应道:“放心好了,这个自然。” 唐白栎入屋取出两样物品交给俞廉,却是一个小匣子和一个小瓷瓶,唐白栎道:“赤炎虫出没于鸣沙山附近,这匣子里有诱饵,可以之诱其入匣,晋州附近有一狻猊洞,你到那儿一问便知,狻猊血至烈至阳,需得用这个特质的瓷瓶盛放。” 俞廉收好匣子和瓷瓶,道谢之后不敢久留,道一声“告辞”便和众人匆匆离去。 唐白栎负手而立,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冷笑,忽听有家仆急急来报:“二少爷,不好了,老爷子……老爷子正气冲冲地赶来呢!”话音才落便听得一人怒道:“俞廉,你这只畜生!”唐白栎转身,正望见气急败坏的父亲唐凌匆匆赶来,嘴里破口大骂,却是来晚了一步,叫俞廉走了。 唐凌看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赵泰康,登时明白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答应了仇人的要求,不由气得满脸通红,怒道:“栎儿,你二叔小姑怎么死的,难道你忘了吗?” “我自然记得,”唐白栎淡淡道眼中闪烁着狡猾的光芒:“所以我正要利用他们,炼制成我们唐家从未有人制出过的‘那东西’。” “那东西?”唐凌怔了怔,恍然大悟道:“你是说……邪灵珠?”说到这儿,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见唐白栎缓缓点了点头,唐凌的面上不由涌起一阵掩饰不住的激动之情:邪灵珠出,能召冥界群鬼尽为己用,若是此物一成,那真个是天下无敌,唐门崛起便指日可待。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九章 阳界阴差(上) “禀鬼母,有阴差求见,说是有要事相报!”一鬼卒道。 鬼母点了点头,道:“让他上来吧。”那鬼卒应了一声“是”后便下去了。 阴差并非鬼怪,实际上乃是生人,因阳界阳气太盛,不适合地狱道众生久留,故需要有生人替他们在阳界办事。 鬼母在殿上缓缓地踱着步子,思绪被一声问安打断:“叩贺鬼母圣体安好!”鬼母望去,认出来人是在金陵一带活动的阴差,名叫方延,在阳界的身份是赌坊中的伙计,人们都叫他小方。 鬼母知道这小方头脑灵活、眼光犀利,特意被自己安排在金陵中,以监视两大佛门圣地栖霞斋和栖霞寺的动静,这十多年来陆陆续续也提供过许多重要情报,此番亲自来报却是头一回,故鬼母也不敢怠慢,点头问道:“免礼了。小方,你有何事禀报?” 小方双手抱拳连连摇晃,谄媚地笑道:“恭喜鬼母、贺喜鬼母,那不空长刀的下落,已被小的探出来了!” “哦?”鬼母眉头一耸,眼望小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方清了清嗓子,道:“小的所在的‘千金台’有一位常客,前些日子赌输了钱,又喝醉了酒,小的当时好心将他扶回客栈,哪想到他酒醉后反反复复地念叨什么‘刀’‘关中’‘师父’什么的,小的记得那不空刀从五台山清凉寺丢失后是流落到关中,因此一听就上了心,借他酒醉给他下了傀儡蛊,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汉子的师父乃是清凉寺的叛徒,二十年前窃得一把刀后逃往关中,还俗后收了他作徒弟,小的估摸这刀八成便是不空刀,而他师父研究了许多年却始终参透不了刀中的玄机,临死的时候便把这刀传给了这汉子。” 鬼母冷笑道:“天下人寻刀久矣,都感应不到刀上一丝一毫的灵力,不空长刀上的封印强大无比,那清凉寺弃徒只怕是穷十辈子之力都打不开的!” 小方忙点头称是,接着道:“不过那汉子懵懵懂懂,说不出个所以然,想来他师父到死时也没把这刀的来历告诉他。那汉子的师父视这刀为至宝,哪想到十多年前他赌钱时竟把这刀押了给别人,而后这刀辗转便到了栖霞寺中,细细想来当年小的也见过这刀。”见鬼母面色微动,忙补充道:“但是当时小的实在是不知道那破刀便是不空刀,否则说什么都得抢回来啊!” 鬼母轻轻哼了一声,问道:“那汉子十多年来怎的不上栖霞寺讨回这刀?” 小方道:“如何没有?那汉子十多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上栖霞寺求刀,但寺里和尚当他疯言疯语,只推说不知,而那汉子也寻不得当年赢了这刀的人,自然也没个办法。” 鬼母沉吟道:“那刀中秘密应该也为栖霞寺所知了,怎的这么多年也未听他们漏得半点口风?莫非是怕我们知道了上寺里抢去?” 鬼母静静思索着,小方却是大气也不敢出,好半天过去,鬼母想不出个所以然,便道:“不错,你可还有事情要禀报?” 小方舔了舔舌头,道:“还有一事,小的探得几日前的除夕夜时,栖霞寺的闲定大师一个人到栖霞斋和凌霄谈了一晚!” 鬼母冷笑道:“‘杀破狼’之势想来他也察觉了,不过我倒是没料到这老鬼闭关二十多年,竟也会如此沉不住气。” “最后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小方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午间时凌霄便已下山不知去哪儿了,若要动手,此时正是良机!” 鬼母霍然抬头,双眸精光四射,道:“好!”随手扔出一颗药丸,小方忙伸手接住,大喜道:“谢鬼母!”这续命丸能增人十年阳寿,小方自然识货,忙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脸上乐开了花。 鬼母拿出一个骷髅头盖骨递给小方,小方吓了一跳,却是不敢不接,战战兢兢地拿过骷髅,把手臂伸得长长的,让这可怖的东西尽量远离自己。 鬼母冷冷道:“你回去后提前将这骷髅放在栖霞寺外,这物件能啃噬结界,待到今夜酉时我们便大破栖霞寺,掘地三尺也要把不空刀找出来!” 小方忙躬身应道:“是,属下一定照办!” 鬼母挥挥手道:“下去吧,此事若成,说来还得记你首功。” “谢鬼母!”小方忙不迭地道谢,心里盘算着那汉子还被自己绑得跟粽子似的扔在自家厨房,回头是不是该一刀把他给干了。 这骷髅着实诡异可怖,小方一离了鬼殿回到阳界,这骷髅就咯咯地笑,颚骨还会自行上下晃动,仿佛咀嚼着什么,小方看了心里直发毛,忙回家寻了个布袋密密包起,又见孔炎轩仍如一只死猪般睡倒在厨房,这才心中稍定。 离酉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小方蹑手蹑脚地上了栖霞山,手里提着装有骷髅头的布袋,紧张得满手都是汗。 寺院门口有僧人守着,小方不敢过分接近,寻了个浓密的草丛将骷髅头藏入,见那骷髅头咔哒咔哒地嚼噬着什么,显是吃得津津有味,小方只觉得鸡皮都起来了,忙逃也似地下了栖霞山。 才走到半山腰,便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小方回头望去,只见栖霞寺中已是一派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之景,想来是鬼母已发动了进攻,当下不敢久留,匆匆往山下行去。 才行得几步便见远处有人影闪动,那人来得好快,小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迎面撞倒,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疼得大喊了一声。 那人借着火光望去,见小方并非寺里和尚,微觉奇怪,不由问道:“你是谁?怎的这么夜了还上山?”不待小方回答,那人望一眼山上火光闪动的栖霞寺,皱了皱眉,便抛下小方径自上山去了。 小方见那人青衫长袍,手里还持着一把长剑,料来是上山搭救的栖霞斋门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在那人没抓着自己问个不停,否则说不定就露馅了。 哪知才又走了两步便看见两条人影窜来,小方暗暗叫苦,却是躲闪不及,一人理也没理他,从他身旁冲过时没有丝毫停留,另一人却是停在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 那停在他面前的人问道:“你怎么会从山上下来?方才上去做了什么?”小方见这人是个女子,心中先安了三分,当下搬出三寸不烂之舌开始扯谎道:“这位姑娘啊,我刚才是上栖霞寺上香求佛来着,我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这些天来连日干旱,连一滴雨都没下,照这个势头下去庄稼可没点好收成!听说这栖霞寺特别灵验,我就趁晚上田间农活稍少,特意上山来拜一拜。哪知下得半山腰就看到寺里着火了,菩萨保佑、佛祖作证,这火可不是我放的,你便是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呐!”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无辜之极,配合着脸上不知所措的神情,真是十个人听了十个人都会相信。 前头那人见同行的少女没跟上,不由停住脚步,回头喊道:“小倩,你在干什么呢?师伯已经上去了,我们也快些吧!” 别人若是听得小方这话恐怕便信以为真了,但杨倩只微微一笑,向前头的李漠寒回应道:“漠寒,你先上去吧,我这儿还有点事呢!”李漠寒着急上山,当下也不多说,先自往山上去了。 杨倩微笑着上下打量着小方,小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姑娘,你这是干嘛呢?看你带着把剑,莫非是来打劫的?小人家里有田一亩,但身上实在是没半个钱!” 杨倩冷哼,心道:“若不是我当年在‘千金台’见过你,只怕还真被你给蒙过去了!”刚才两人一照面,她立刻就认出了这人是当年赌坊中招待过自己和杨陌的伙计,一个赌坊伙计深夜上山拜什么佛?是以杨倩心中起疑将他拦下,果然一问之下这人谎话连篇,更加坚定了杨倩怀疑的念头。杨倩虽认出小方来,但她当初进赌坊的时候乃是男装打扮,加上那时还年幼,如今相貌虽变化不大,但身材已长高了不少,故小方怎么看也没把她认出来。 杨倩冷笑道:“是么?你便是到现在也不说实话,那可莫怪我不客气了!” 小方心中一惊,面上却是神色不变,道:“姑娘说笑了,我真的就是……”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十九章 阳界阴差(下) 杨倩可没功夫听他胡扯,探手将他抓过,小方惊呼道:“你、你干嘛?救命啊!救命啊!” 深山野岭的,任小方如何高喊救命也没人会来,杨倩自也懒得理他,双手疾探,在他身上连连拍打,摸到有硬物便翻出,不一会儿,手上便拿满了搜出来的杂什物件,小方心中大急,无奈他身无武功,根本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倩将自己身上带着的阴差用具尽数取出,急得满头大汗。www. 杨倩低头翻看手里的物品,见是一个布袋,一面令牌模样的东西,一个装满黄色药丸的小瓷瓶和一本小册子。杨倩皱了皱眉,翻开那小册子一看,却是臊得面上通红,忙啐了一声将册子扔掉。那册子原来是一本春宫图,既然当了阴差一职,小方便不能娶老婆,故而平时只能看看图解渴,杨倩翻开画册时,见得无数男女跃入眼帘,登时大感窘迫。她又拿起那块令牌,只见牌上弯弯曲曲雕刻着各式花纹和图案,正中却是刻着大大的篆体“阴差”二字,杨倩心中一惊,脱口道:“阴差?” 小方见杨倩在看到那令牌时的一瞬间略有分神,忙一咬食指,使出阴差唯一识得的“血遁”之法,骤然间从杨倩面前消失,匆匆逃命去了。 杨倩心中一惊,暗道:“好啊,若不是心中有鬼如何用逃得这般快?看来这栖霞寺起火一事非得从你身上着落了!”当下不敢怠慢,将满手东西往怀里胡乱一塞,便顺着血气往山下寻去。 血气逐渐变淡,到最后追至金陵城外时便戛然中断,想来是临要进城,那人便化出原形正常行走了。线索一断,杨倩顿时没了主意,心道:“这人既然是赌坊伙计,说不定便逃到了赌坊避难,不妨上那儿查一查。”刚想往赌坊那头去,却听一人喊道:“小倩,你怎的在这里?” 杨倩回头望去,也是又惊又喜,道:“黄师姐,你这么快便回来了?” 黄妙漪不过是随空语往九华山走了一趟,求了个同心锁,她本就没多做停留,兼之谛听奔跑迅速,算来回到金陵时不过比其他同门晚了半天。哪知她还没上山便见到对面山头火起,便即急匆匆地赶过来帮忙,恰好就在山下碰到了杨倩。 黄妙漪听她问起,不免脸上微红,好在夜色浓厚,杨倩也看得不甚清楚,忙顾左右而言他道:“小倩,这栖霞寺上是发生了什么事?怎的起了这么大火?” 杨倩愁道:“我也不晓得!不过大师伯和漠寒已经上去查看了,料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只是方才有个人匆匆下山,被我抓住后又用‘血遁术’逃脱了,追到这里却是没了踪迹啦!我从他身上搜出一面阴差令牌,料来这其中定有曲折,栖霞寺大火跟这人准有关系!” “阴差?”黄妙漪皱了皱眉头,一切事情跟冥界一扯上关系就会变得复杂无比,几日前刚和他们打完交道,怎想一回金陵却又得碰面了,料想这栖霞寺一直置身阴阳两界斗争之外,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惹上他们了。 杨倩看着黄妙漪,道:“黄师姐……或者,该叫你小黄吧,这次事关紧急,还请你莫要推托,一定要帮这个忙!” 黄妙漪一震,不由苦笑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杨倩道:“其实十多年前,那次在高府中时我见你化为猫形便已经猜出几分,后来再慢慢从种种迹象中确定的。” 黄妙漪忽想起一事,忙紧张地问道:“你没跟陌儿说吧?”杨倩一笑,道:“放心好了,我便是跟谁说也不会跟他说的。” 黄妙漪松了口气,摇头叹道:“我真是自欺欺人,原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可怜我还以为师伯师公他们不说,便能瞒得你们一世呢。”又一笑,似是自语般道:“人也罢,畜生也罢,能这么以‘人’的面目和身份生活着,其实说起来又有什么区别呢?”话音一落,黄妙漪原地里盈盈转得一圈,淡淡黄光泛起,一个大姑娘眨眼就变成一只小黄猫,此时夜已深,兼之两人在城门外僻静处,因此倒是周围无人,若有谁恰巧经过看到这一幕,定会惊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小黄猫在地上嗅了嗅,畜生嗅觉本就超出常人百倍,何况是小黄这种得道之猫。只嗅得几下,小黄便“喵咿”一声当先往金陵中奔去,杨倩忙跟在她身后,见她七拐八拐,穿街走巷后停在了一间院落前,回身向杨倩“喵喵”叫了两声,示意那人就在此院内。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章 阴曹地府(上) 杨倩点点头,俯身抱起小猫,轻轻一跃便立上墙头,等了一会儿,见里头没有动静,这才跳下地来。www. 院内静悄悄地,屋子里黑灯瞎火,显是无人在内,杨倩推开房门,小黄从她手中跃下地来,便径自往里屋跑去。 杨倩怕她有失,赶忙快步跟上,一人一猫穿过厅堂,从屋子后门出去,进到小方家后院,小黄跑到一口古井旁,对着井口“喵喵”了数声,回头看着杨倩,杨倩奇道:“你的意思是他在这口井里头?”小黄“喵咿”一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这古井乃是冥界入口,小方见自己被栖霞斋的人盯上了,当下只得跑回家中后院的古井中躲入冥界。杨倩站在古井外头,只觉阵阵阴气从井口处溢出,心知这里头定不是什么好去处,登时踌躇不已,不知是否该下去一探,若是放他这么走了,毕竟心有不甘,若是贸然闯进井里只怕会陷入更大的麻烦里。 正犹豫间,却见小黄咬着自己的裤脚往前扯了扯,杨倩问道:“你可是要我下这井中?”小黄点了点头,“喵咿”叫了一声,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仰头看着杨倩。 杨倩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好吧,是好是歹都理不得啦,这就下去探一探吧!”说完抱起小黄纵身跃入井中。 杨倩只觉身子似是灌了铅般沉重,井底之下仿佛无底洞一般,自己便这么重重地一直往下坠去,四周一片漆黑,这番坠落像永远到不了头,登时心中大骇,不由得失声惊呼。 才惊呼到一半便觉双脚一实,原来已踩到了土地,杨倩抬头望去,见头顶五丈处是个黑色的漩涡,和之前见过的鬼门一般无二,再望望周围却是一片阴森破败之景,枯树残花、寒鸦绕枝,说不出的诡异凄寒,杨倩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便是怀中的小黄也低叫一声,把身子往杨倩的怀中缩了缩。 到了这儿,小方的气息却是骤然间彻底中断,杨陌询问地看着小黄,小黄也只“喵喵”叫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闻不到他的任何气息。 虽说线索已断,但既然都已经追到这儿了自不能就此回头,杨倩见面前有路,便顺着这路往前走。走得十数步,远远便看到路尽头有座城门,门前站着两只看门的持叉小鬼,待走到门前抬头望去,却见那大城门上书有“幽门地府鬼门关”七个金漆大字,杨倩不禁眼皮一跳,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经到了鬼门关,这个传说中的阴阳分界之所。 两只小鬼见有人到来,忙将手中铁叉一横,交叉着拦住杨倩,一鬼喝问道:“路引何在?” “路引”乃是进鬼门关的凭证,每名到阴曹地府报到的亡魂都得先到十殿阎罗处开具证明,才能到阴界转世投胎。杨倩和小黄都是未亡之身,如何有这等东西?当下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倩暗忖那人既非鬼魂,那当然也没有路引,但既然这鬼门关外头没见着他,想来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混了进去,若要寻他,自然也得先进这门再说。 只听另一鬼嘲笑道:“到地府来却连个地府的规矩都不懂!还不先去阎罗大帝那儿开张路引证明再来?”见杨倩面现尴尬之色,两只小鬼身后的十八只两人高的镇门恶鬼登时目露凶光、龇牙咧嘴地盯着杨倩,看这阵势只怕她稍有一点硬闯的意思,便会立刻被撕成十八片。 说话间便有几只半透明的亡魂飘飘荡荡地过来,向两名鬼卒扬了扬手中的路引便畅行无阻地进了鬼门关内。 杨倩瞟了几眼,见那“路引”原是一张写有亡魂生前姓名、身份和所生于哪一道等资料的白纸,上头还有阎罗大帝的签章。 送入了几批新到的亡魂,见杨倩还是皱着眉头在门外徘徊,那小鬼开口问道:“喂,我看你阳气挺重的,应该还未身亡才是,莫非你是阴差?身上可带有阴差令牌?” 提起“阴差令牌”,杨倩登时醒悟,忙从怀中掏出那块在小方身上搜得的令牌,在小鬼面前晃了晃,道:“你说得可是这个?” 那小鬼仔细看了看,笑道:“不错,便是此物,想来你该是个新上任的阴差,怎么,紧张得连令牌都忘了出示啊?”说完闪到一旁放她通行,鬼卒身后的十八只镇门恶鬼见她出示了阴差令牌,当下面色缓和,分列左右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杨倩不愿与他多话,抱着小黄便往鬼门关里走去,哪知忽听那鬼卒又喝道:“停!”杨倩愕然止步,只见那鬼卒指着小黄,说道:“你是阴差,这小猫儿总不能也是阴差吧?一面令牌只能放一个通行,你要进去就得把它留下!” 杨倩无奈地看了看小黄,小黄叫了两声,乖乖地从她怀中窜到地下,望了望她,示意自己在外头等她无妨。 虽然杨倩一个女儿家对于孤身闯进阴曹地府这事多少有些恐惧,但她心里急着去抓那阴差,自也理不得那么多了,见鬼卒肯放行,当下便急急进了门去。 进得鬼门关,只见冥界里阴气阵阵,天空一片昏黄暗淡,天低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一条长长的路铺在面前,延伸往远处看不到尽头的彼端,路旁立着一块大石头,上书“黄泉路”三个大字。这黄泉路崎岖不平,地上满是沙石,倒似是一条年久失修的乡间小道一般,黄泉路两旁开满了火红色艳丽的花儿,便像是一张血红色的地毯,从脚边一直铺到不知多远处的路的尽头,杨倩知道这血红的花朵便是曼殊沙罗,亦称彼岸花,传说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让魂魄在今世的最后一段时光中带着这些记忆走完黄泉路,直到饮下孟婆汤,将过往统统忘却。 花儿虽艳丽凄美,但却没有人会因此驻足观赏,铺满曼殊沙罗的黄泉路上满是拿着路引匆匆赶路投胎的死人魂魄,还有不少无所事事飘来飘去的孤魂野鬼。 杨倩微觉奇怪,见一个瘦弱单薄的青年正巧飘过,便开口问道:“这位小哥,别的鬼魂都赶着去投胎,怎么你倒如此悠闲,难道不着急吗?” 那青年晃了晃手中的路引,苦笑道:“姑娘,你看起来不似是个鬼魂,那自然有所不知了,那些赶路去投胎的乃是寿终正寝、阳寿已尽的人,我们这种孤魂野鬼却是阳寿未尽便意外身亡的倒霉蛋,我们不能返回阳界,也不能立刻投胎转世,只能在这黄泉路上转悠,等到阳寿耗尽,时辰一到才能同其他鬼一样赶去投胎。” 杨倩看了看他手里的路引,见那上面写着“吴有才,阳寿六十三,十八岁染风寒病故”,不禁皱眉道:“那这么说,你岂不是得等上个四十五年才能重新转世?” 那吴有才点了点头,叹道:“好容易给我捱过去三年,可这还有四十二年,这叫我怎么等啊!”想到伤心处,只觉这般斋等下去实在是郁闷之极,不由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杨倩别过倒霉蛋吴有才后,顺着黄泉一路往里行去,眼见周围尽是鬼魂,只自己一生人混杂其中,不免微觉诡异,打了个冷战,好在其他鬼魂对她也没什么兴趣,这倒让她心下稍安。杨倩边走边想,自己往生投胎转世多次,想来每次都是如今日般在这黄泉路上匆匆而行,但如今却对前世一点记忆也没有了,也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寿终正寝而亡,还是如那吴有才一般曾在这黄泉路上游荡了多年? 不知走了多久,路的前面突兀地出现了一条河,想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忘川了。只见忘川河水色作血黄,河面上不时会冒出一个个小水泡,腥臭难闻的气味一阵阵地传来,熏得杨倩直欲作呕,不由皱紧了眉头。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章 阴曹地府(下) 一座奈何桥横架河上,鬼魂摩肩继踵地挤过小小的石桥通往彼岸,奈何桥上熙熙攘攘,便有一众不愿走桥的鬼魂在河边排队,等着河上往来的竹筏载着他们横渡对岸。Www.杨倩抬眼望去,见对岸有一座小小的土台,名为望乡台,不少鬼魂经过时都登台回望,再看自己家乡最后一眼。土台下有一名身着粗麻蓝衫的白发老妪拄着拐杖来回行走,向过往的鬼魂兜售能忘却今世记忆的孟婆汤。 杨倩正看得出神,忽听得河边传来争吵声,转头望去,却见那忘川引渡人撑了长蒿要渡船,却被一名老汉死死地拉住,那老汉跪在地上哀求道:“求求你,行行好吧!我身上实在是没有钱啊!要不,我过了河以后托梦给我子女,让他们多烧点钱,回头我一定给补上!” 那引渡人奋力摔开那老汉,老汉年老力衰,一时站不稳脚,“腾腾腾”地退出几步,一坐倒在地上,船上幽魂见状都是哈哈大笑,出言奚落那老汉。 那引渡人扶了扶头上戴的斗笠,冷笑道:“没钱就别废话,讨价还价的,你当这里是菜市场么?” 杨倩忙上前扶起那老汉,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对那引渡人道:“你莫要为难他,这老伯出不起船费,我替他出便是!你看看这儿的钱可够?” 那引渡人失笑道:“你这女娃儿,阳寿未尽,跑这里干什么?银两在你们阳间虽是万能,但来了我们冥界那可真是屁都不如!你要有心,回头多给他烧烧纸钱吧!”言罢长蒿一荡,竹筏远远漂开,径自往对岸去了。 那老汉大喊一声“等等我!”忙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往前跑去,“哗啦啦”地践水而行,便欲强行涉水渡河。那老汉不过走了数步便惨叫一声,只见阵阵白烟从他脚下冒起,老汉下身浸水的地方开始腐烂化散,想来是忘川水带有剧毒,能腐蚀渡河者的灵体。又听“噗噗”几声轻响,几只手臂伸上水面,拽住老汉的衣服便将他往河里拉,那老汉不住挣扎求救,原本平流缓慢的忘川荡起涟漪,溅起一串水花。那老汉拼了命地想回到岸上,但一瞬间水面上骤然多出十余条臂膀,连拉带扯地将他强拉入河中,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老汉便被生生拉入河中,再无半分音讯,忘川随即平静如初,只有一个个气泡从河面浮起,宣告着这儿曾经淹没了一个落水的魂魄。 杨倩直看得面色惨白,呆坐在原地,只听得竹筏上一众鬼魂幸灾乐祸的声音远远传来,隐约听得引渡人说道:“活该,没钱搭船就老老实实挤那奈何桥去呗!你既下了水,难道那些水鬼会放了你么?”想来是这种事情他早便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杨倩站起身来,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冥界鬼卒当道,自己一个大活人又能管得了多少呢? 忽听得身旁两只结伴而行的鬼交谈道:“……真得上那三生石前看看去,我娘常说我好吃懒做,前世一定是只小肥猪。”“哈哈,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倒真有几分像!也不知道我前世是什么,是达官贵人呢,还是风流才子……”两只鬼越行越远,杨倩顺着他们行走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奈何桥下竖着一块光滑如镜的大石头,每个渡桥的鬼魂临行前都往那石头前站一站,看看自己前世的模样,再或喜或悲地走上奈何桥。 “三生石!”杨倩低呼一声,想起曾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诗,不由吟道:“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心想:“也不知道我前世是什么身份,好不容易来一趟阴曹地府,要是没到三生石前照一照那可真是亏大了!” 杨倩走到大石头前,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双眼看去,却见如镜面般的石头上映出了一名青年文士,头戴方巾、身着儒衫,文雅俊朗,眉目间和自己真有几分相似,杨倩心里一喜:“没想到我前世竟是个男人,这倒也好玩得很,可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啦!” 杨倩见三生石上映着的青年文士正笔走龙蛇,在一间甚是雅致的书房内作画题诗,时而停了笔歪着脑袋端详字画,时而轻轻吟上几句诗,杨倩看得眉开眼笑,正要离开时,忽见门外行入一名美貌女子,那女子拿着一盒点心,正笑吟吟地说着什么,文士忙搁笔相迎,两人浓情蜜意、卿卿我我,看来正是一对儿。杨倩见前世的自己柔言软语地跟一名美貌女子说笑,不由大感有趣,没想到自己当年不仅文采风流,艳福也不浅啊。 杨倩正准备离开,忽见三生石上白光一闪,青年文士和他的美貌娘子顿时消失,然后画面重新浮起,如走马灯般一幅幅闪过,杨倩微觉诧异,没想到这三生石不仅能映出前世模样,竟连几世之前的画面都能映现。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一章 吾师金身(上) 李漠寒匆匆赶到栖霞寺,见到眼前的景况登时吃了一惊,只见寺里火光大作,僧人乱作一团,有的抬水救火,有的抢着把经书搬离阁楼,有的人被火烧烟熏得昏倒在地,正被人掐着人中抢救。 李漠寒一把抓过一名惊慌失措四下乱跑的僧人,问道:“这寺里发生什么事了?” 那僧人双手乱晃,夸张地比划道:“鬼,这么大的鬼!没骗你的,快逃吧,不逃就没命了!”李漠寒见他已然惊恐得语无伦次,不由一愕,却是手上一松,被那僧人挣脱逃开了。 “有鬼?”李漠寒心中一惊,这栖霞寺中多是不会武功法术、成日只钻研佛法的僧人,平日里安安心心地研习佛经,从来不插手其他是非,故而栖霞寺建寺数百年来一直平平安安地,寺里人不骚扰别人,别人自也不来骚扰他们。而这次寺中结界破开,没来由地来了场大火,更是建寺以来的头一遭,这里头显是有外人作怪,听那僧人说见着鬼了,只怕并非事出无因。 忽然听得寺里头大师伯闵正泽一声怒喝:“站住,别走!”浓烟大火中登时白光四射,剑气纵横,吆喝喊叫声顿起。李漠寒生怕师伯有失,当下不敢怠慢,忙挺剑往寺里跑去支援。一路上只见不断有僧人从里院落荒逃出,口中不住喊道:“快逃啊!有鬼啊!” 李漠寒往声音嘈杂处奔去,见滚滚浓烟中两个身影缠斗在一块,堪堪战了个平手。只见其中一人渊渟岳峙、长剑如虹,李漠寒认得是大师伯闵正泽,另一人却是身法快如鬼魅,贴身而斗,却是招招不离闵正泽要害,腾挪闪避间长发飘飞,竟似是个女子。 李漠寒曾数次随同门上栖霞寺与寺里僧人交流佛法,认得两人相斗之地正是寺中辈分最高的闲定大师闭关的禅房之前,他生怕两人相斗时误伤了闲定大师,又担心师伯不敌对手,忙挺剑而上,便欲一剑往那人身上招呼。 却见禅房大门一开,一名美妇缓缓行出,李漠寒没想到禅房中竟然走出个女子,不由一愣,放眼望去却见房内鲜血淋漓,想来闲定大师应是已然遇害。李漠寒登时心中悲愤,舍了那长发女子,冷喝一声,飞身挥剑便往那妇人刺去。 剑才到半途,离人还有两丈之遥,只见那华服美妇右手轻轻一抬,李漠寒便觉一股大力传来,手中长剑登时凝滞在空中,再也伸不进半分。这时离得近了,李漠寒瞧得真切,不禁全身一震,脱口道:“鬼母?”再回头望去,那名与闵正泽缠斗得女子自然是邪王乾达婆了。 鬼母冷冷瞟他一眼,问道:“闲定那秃驴被你们藏到何处了?” 听她这么一说,李漠寒知道闲定大师暂且无恙,登时放下心来,见那禅房中横七竖八的原来不是闲定,却是些被鬼母杀了泄愤的小和尚。 李漠寒冷冷道:“你问我作甚?我又不是这栖霞寺里的和尚。倒是我要问问你,这栖霞寺又没惹你,你倒是要上这儿来干什么?”李漠寒天生坚定冷酷,纵然眼前之人乃是冥界尊者万鬼之母,他却也丝毫不惧,一双眸子闪着冷光迎上鬼母,竟是半分也不退让。 见得李漠寒无礼,鬼母不怒反笑,赞道:“好!说得不错,我劈头便问你这个,的确过于冒昧了。”她好好端详了一下李漠寒,自语般笑道:“果然不愧是……嘿嘿,虽是重生为人,但这份骨子里的傲气倒是一点儿也没变呢。” 李漠寒听得莫名其妙,当下冷哼一声,道:“你虽是万鬼之母,我虽自知不敌却也未必会惧了你,若你再这番乱搞,那可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鬼母冷笑道:“不客气?你能把我怎么着?”扬手一挥,九只鬼婴齐齐飞出,呼啸着往李漠寒袭去。 李漠寒长剑连击,将飞袭而至的鬼婴一一击落,他功力有限,无法如善行修般将鬼婴一击而死,被他击落在地上的鬼婴立刻翻身而起,如附骨之蛆般扑上来缠杀。 李漠寒眼中寒光闪动,长剑回削,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将当先扑上的两只鬼婴的双手齐腕切下,那两只鬼婴惨叫着退下,李漠寒如何能放走他们,一个急冲跨步向前,手中长剑轻抖,两鬼被刷刷地刺了个透心凉,化作黑气飘散开来。 两鬼一灭,包围圈登时出现了一个口子,李漠寒刚想脱身,余下的几只鬼却又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上前来封堵。 鬼婴乃是初生之鬼,功力低微,李漠寒自然不惧,但他们如炮灰般前赴后继却是令人头疼不已。待到李漠寒将最后一只鬼婴挑在剑上,回头望去时,那鬼母早便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李漠寒见闵正泽与乾达婆斗了个旗鼓相当,乾达婆固然身法灵动诡异、招招不离对手要害,但闵正泽长剑舞得如同匹练一般,也是守得滴水不漏,料来师伯虽取胜不易,但也自保有余,他心中惦念闲定安危,当下执剑往栖霞寺后院跑去。 前院大火肆虐,后院却是无火光之灾,但却见一路上血流成河,道路左右倒毙了不少寺中僧人,想来是鬼母一路寻去却不见闲定,心中恼怒下见人就杀,将这偌大一个栖霞寺半璧染红。 李漠寒顺着血迹寻去,才一转过寺中的藏经阁,远远便见鬼母扼着一名僧人的喉咙,将他凌空提起,冷冷问道:“闲定老贼秃在哪里?”那僧人被她捏紧咽喉气管之处,脸上充血胀得通红,牙齿格格直打颤,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半天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小……僧……不、不……” 鬼母目光一寒,不等他下一个字出口,手上加力,十丈外的李漠寒清晰地听到一阵骨头碎裂之声传入耳中,那僧人眼珠一突,舌头长长伸出,身子登时软绵绵的犹如一条蛇般当场毙命。 鬼母手一振,将尸体掷在地上,缓缓转身,眼睛扫过正守在藏经阁前的一众僧人,那些僧人方才已见识鬼母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手段,都是吓得两股战战、颤如筛糠,但职责所在,栖霞寺藏经阁里的无数佛门典籍不容被毁,他们却仍一步不退地守在门口,便是牺牲了性命也不能让这女魔头踏入藏经阁半步。 鬼母冷笑道:“好啊,既然闲定那老秃驴躲起来,那我把这藏经阁一把火给烧了,看他还做不做缩头乌龟!”双手一挥,身前幻化出九只鬼婴,面目狰狞地往藏经阁门前的僧人扑去。 僧人被鬼婴吓得面如土色,还道此命休矣,忽见鬼婴袭到身前两丈远近时,天上骤然一道白光劈下,将鬼婴震开,李漠寒白衣飘飘从空而降,傲立于僧人之前,长剑遥遥虚指鬼母,冷冷道:“我李漠寒自知力不如你,但今日便是丢了性命也绝不再让你滥杀一人!” 鬼母唇角微翘,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叱道:“你试试看?”双手虚抓,一时间阴气大盛,鬼母面前的九只鬼婴身躯忽的暴长,在眨眼间脱胎换骨一般瞬间生到七尺余高,如同般高矮。 九只恶鬼围成半圆,慢慢逼近李漠寒,眼中满是嗜杀之意,李漠寒长剑虚点,在身前一丈方圆内设下结界,眼睛却是一瞬不眨地盯着鬼母。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一章 吾师金身(下) 待到九只恶鬼逼近到约莫两丈远近时,鬼母忽的大喝一声:“上!”恶鬼得到指令,立时发动进攻,一齐飞身往李漠寒扑去。kenwen.com只听得“轰轰”之声连响,九只恶鬼连番攻击,结界不过阻得他们一顿,便又立时突破结界阻隔,往当中的李漠寒杀去! “嗡阿喇,巴札那谛!”李漠寒口吐文殊菩萨心咒,颈上文殊玉佛珠佛光大盛,身后隐隐出现文殊菩萨法相,只见文殊菩萨脚下莲花台座清净无尘,手中慧剑轻劈,佛光涣散开去,直刺得人睁不开双眼,九只恶鬼为佛光所照,立时惨叫连连,如被阳光照到的阴影般瞬间化散无踪。 “文殊玉佛珠?”鬼母微微动容,瞳孔收缩。只因鬼王宿主乃是杨陌,故而她原本不想与这栖霞斋之人过多纠缠,但此时既已见这佛门圣物现身,却不由得起了杀意,要将这串文殊玉佛珠据为己有。 鬼母二话不说,闪电般欺身而上,五指当头便往李漠寒抓去,李漠寒猝不及防,躲避不及之下,胸口被一抓划破,鲜血登时将前襟染红。 鬼母一招方落,第二招又至,反掌斜斜劈向李漠寒颈间,李漠寒提剑一挡,被震得退出数步,只觉口中一甜,鲜血便顺着嘴角流下,竟是被鬼母硬生生隔剑震伤了五脏六腑。 李漠寒身形才退,身后的文殊菩萨却是向前飘出,挥剑向鬼母当头击下。这一剑合玉佛珠无上法力,鬼母不敢硬接,忙侧身避过这招,屈指弹在慧剑剑身之上,只听长剑响若龙吟,文殊菩萨法相拿捏不稳,手中之剑竟被鬼母一弹而落。 鬼母一招得手,猛地双掌齐出,按在文殊菩萨的胸前,无数厉鬼从掌中呼啸而出,重重击在文殊身上,只听“砰砰砰砰”连响不绝,文殊菩萨法相光芒淡弱,眼看便要消散而去。 忽听一声大喊:“住手!”声音苍老浑厚,虽不甚大,却充满着威严与愤怒。 鬼母闻声一凛,手上一停,文殊菩萨法相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此时佛光已极其淡弱,仿佛随时便会消散一般,李漠寒却是再也支持不住,脚下一软便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抬头一望,只见闲定大师在几名栖霞寺“至”字辈老僧的陪伴下缓缓向鬼母行来,登时不顾身上伤势,大喊道:“闲定大师,别过来,危险!” 闲定大师年过百岁,早已须眉尽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眸子却是神采奕奕、精芒难掩。他双手合十,向李漠寒遥遥躬身,谢道:“多谢栖霞斋剑侠出手相助,此番大德,我栖霞寺没齿难忘!”又对鬼母道:“鬼母,你寻的人既然是老僧,那无谓再牵扯他人,何必滥杀无辜、造下杀孽呢?” 鬼母冷笑道:“我要不这样,你这只缩头乌龟能给我逼出来么?” 闲定口宣佛号,问道:“那老僧既已在此,却还不知鬼母因何事而来?” 鬼母柳眉一扬,冷冷道:“莫要装傻,你自然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闲定白眉低垂,淡淡道:“还请鬼母莫要打机锋,老僧不懂。” 鬼母大怒,身形一闪,瞬间便来到了闲定面前,一把抓过他的衣襟,盯着他的眼恶狠狠道:“不空长刀!不空长刀在哪里?快给我交出来!”鬼母身法之快,十余丈距离眨眼便至,闲定身旁一众“至”字辈僧人竟是没人来得及阻拦,眼见闲定落入敌手,登时都是惶然失措。其中至清更是心中愧疚,说来这不空刀还是自己带上山来的,当时他便已发觉这刀并非寻常之物,便将它交给了寺中辈分最高的闲定大师,哪想得竟引来今日的杀身之祸,心中懊恼自不必提。不空刀之事闲定自然没向别人提起,其他僧人不明就里,听得“不空长刀”四字都是面面相觑。 闲定身落敌手,却是丝毫不露畏惧之色,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一笑道:“老僧活了一辈子了,出家人从不打诳语,此时也不愿向你说谎,但也自不愿将这刀的下落说与你听,免得再造些无谓的杀孽。还望鬼母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啊!” 听得他忽然说出这莫名其妙的话,鬼母不由一愣,手上微微一松,皱眉道:“你说什么?”闲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既然鬼母仍不思悔改,那便随老僧重入轮回吧!”话音刚落,只见闲定全身焕发出金色的光芒,头顶一颗小石子般的东西悬浮而起,嗡嗡作响。 鬼母心中一惊,暗道不好,忙将身形一拔,瞬间如闪电般往后翻去,却还是慢了一步,无尽的佛光已将她吞噬在内。 佛门高僧能通过戒、定、慧的修持、加上自己的大愿力在体内凝结得到舍利子,传说千年前释迦牟尼佛涅盘,弟子们在火化他的遗体时从灰烬中得到了一块头顶骨、两块肩胛骨、四颗牙齿、一节中指指骨舍利和八万四千颗珠状真身。闲定大师以百年佛门修为,自已修炼出含有强大念力的舍利子,他虽不会武功,却能激发体内舍利子的力量,决意与鬼母同归于尽。 “师父!”“师伯!”见闲定舍身杀敌,一众僧人都是悲然恸哭,原先闲定所站之地散发出无数刺眼的光芒,众僧一时间上前不得,反而被逼得退开了数步。 光芒中一颗金色的舍利漂浮在空中,散发出耀眼的佛光,直过了好一阵功夫才将闲定的百年修为散尽,光芒黯然消散,舍利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众僧忙围上前去,只见闲定的肉身早被焚化殆尽,地上只余有一小堆骨灰,骨灰上方是一颗拇指大小、莲花形的舍利子。众僧口宣佛号,轻声诵起《往生咒》为闲定超度。 一篇咒文才念得几句,忽听一人冷冷道:“闲定秃驴,以为这样子便一了百了么?”烟雾散去,却见鬼母俏生生地立在二十余丈开外,她面若金纸,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但却神色冷然,仿佛没受到多大伤害一般。须知闲定临死一击何等强大,兼之距离又近,这舍利之功早已将鬼母内里重创,非十天半个月不能恢复,但她贵为万鬼之母,为人极为要强,虽内息紊乱,却强自压下,不愿让他人看到自己有半分示弱。 一众僧人见闲定已被她逼死,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闻言都是对她怒目而视,更有甚者已不屑看她一眼,仍低头默诵经文。 鬼母见他们之前无不吓得面无人色,此时竟个个慷慨不惧,反而为众僧慨然赴死之心弄得一愣。栖霞寺乃是大唐佛门名寺,若是真闹开了血洗栖霞寺,只怕会引来无数佛门高手的攻击,兼之闲定一死,不空长刀的事情一时间没了着落,便是将一众和尚尽数杀了也无济于事,当下不由踌躇起来。 忽听身后李漠寒冷冷道:“你莫要以为能为所欲为了,想留想走还须问过我!”他目光锐利,已看出鬼母身受重创,自己虽然功力与她相去甚远,但此时趁她重伤之下也未必不能背水一战。 鬼母见他插话,登时将一腔怒气尽数撒在他身上,目光一寒,冷然道:“来得正好!你的帐我还没算完呢!” 李漠寒道:“莫说你怕了,若是有胆便随我来!”他生怕一会儿动手之下伤及无辜,是以想将鬼母引离栖霞寺,恰好鬼母也是一般心思地离开此地,却是担心滞留过久,引来栖霞斋来援门人的围攻,当下便道:“随你来便随你来,只怕你做个胆小鬼,却是想趁机逃跑!” 李漠寒道一声“好”,身形晃动,便夺路往寺外而去,鬼母冷哼一声也立时跟上,只见两道黑影如闪电般一前一后地掠过,往栖霞山下奔去。 乾达婆见鬼母已离,自己又久攻不下,心中去意一生,“咯咯”一笑,道:“剑侠大叔,请恕小女子不奉陪了!”说走便走,她身法之快独步天下,只一眨眼功夫面前已不见人影,四周只余得一阵暗香环绕。 闵正泽拄剑而立,神祗之力果然不凡,自己苦苦支撑了这么久,早已接近油尽灯枯之境,此时大敌一走,登时觉得全身如同虚脱,便要晕倒一般。闵正泽摇头苦笑,只听得有经诵之声远远传来,夹杂着些许的哭腔,这栖霞寺经此一劫,却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回复元气、安定如初?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二章 十世前尘(上) 三生石的画面如走马灯般连连闪动,然而杨倩却是越看越惊,只见那石上先是映出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狮子,继而是一头活泼可爱的小鹿,然后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百灵鸟,紧接着是一匹战死沙场的战马、一只流落街头的癞皮狗、一只任人宰割的大肥猪,画面越闪越快,十余世的前尘往事纷沓而至,却见生生轮回皆在畜生道,映出的动物景象也越来越悲惨不堪,到后来竟出现了一只卑微的小蝼蚁。kenwen.com 杨倩不由苦笑,心道:“也不知道我几辈子前造了什么孽,竟弄得被打入畜生道这么久,好在这两世还能转生为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画面再闪,小蝼蚁骤然隐去,三生石上映出的是一间牢房,牢狱外头站着一名手握水的小狱卒,只见那小狱卒对着大牢内的一名犯人大声呵斥着什么,那犯人苦苦求饶,狱卒却是不听,只骂骂咧咧地对那人棒打脚踢,直打得那囚犯呕血昏迷。画面转到一间屋内,那狱卒换了常装,和一名女子并肩坐在床沿,两人数着面前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女子附在狱卒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一起哈哈大笑,显是两口子又在想着些什么损人的主意。杨倩仔细一看那两人脸庞,登时大吃一惊,冷汗涔涔而下,只见那女子的面目竟和自己似了个八分,再看那狱卒目光狡诈,但见他眉清目秀,不是杨陌又是谁? 杨倩腾腾腾地退出几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脑中轰地一声如炸开了一般,心里只不停响着一个声音:“你作恶多端,助丈夫欺虐百姓,活该被生生世世打入畜生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杨倩捂紧耳朵,拼命摇头大喊,周围正准备上奈何桥的鬼魂都是对这莫名其妙的生人侧目而视,他们无法看到杨倩所见的十世之景,自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如此抓狂。 想来是不知多少个轮回前的自己作孽太多,以至于转世畜生道十多世才洗清罪孽,重生为人,那杨陌呢?自己不过是以妻子的身份吹吹枕边风便已如此,那他作恶更多,只怕下场是更加凄惨的了,也不知这千年来得受多少折磨! 杨倩逐渐冷静下来,这才想起进鬼门关已久,却还没见到那正牌阴差,只怕黄妙漪在外头该等急了,兼之这里是阴曹地府,可不比阳间,要是她再碰上什么麻烦就糟糕了。想到这里杨倩也顾不上别的,忙回身往外跑去。 杨倩跑到鬼门关外,只见黄妙漪已化为人形,手里正擒着一个愁眉苦脸的人。 见到杨倩匆匆跑来,黄妙漪招手笑道:“小倩,你看我抓到谁了?”杨倩一见那人模样登时大喜,笑道:“农民大哥,你不去种田,怎的跑到这儿来了?” 小方苦着脸道:“姑奶奶,你行行好吧,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原来小方逃到冥界躲避杨倩,但他丢了阴差令牌,却是没法过这鬼门关,只好先躲在隐蔽处,见杨倩入了鬼门关,还道已经将她调虎离山,当下想赶忙离开这儿,没想到被守在门外的黄妙漪候了个正着。黄妙漪本见他鬼鬼祟祟已然起疑,待他走近后立刻便从气味将他认出,二话不说就把他拦下,在门外等着杨倩出来。 杨倩听他还敢信口雌黄,淡淡一笑道:“哦?即是如此,那我把你扔进忘川里试一试吧?” 小方打了个哈哈,道:“姑娘真是说笑了,想来这……哎,哎,你干嘛?说说就好了,干什么动手啊?”小方见自己被杨倩随手便抓起,提着就往鬼门关里走,不由得大惊,但想那鬼卒应该不至于放自己入门,当下心中稍定。 那两名鬼卒见杨倩走近,铁叉一拦,喝道:“出示路引!”杨倩晃了晃手中的阴差令牌,那鬼卒见到令牌,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道:“原来是阴差大人,快请进吧!”敢情杨倩就这么出门再回来的功夫,他便将人家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杨倩提着小方就往里走,另一名阴差忽然反应过来,忙叫道:“阴差大人,您手里的那人可有路引?可有令牌?” 杨倩道:“这人阳寿已尽,却赖在阳间不走,是阎王爷点名要我带回来的。” 那鬼卒听得是阎王爷要的人,忙赔笑道:“原来如此,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阴差大人不要见怪。” 小方见势头不好,这两名看门的鬼卒看似要将自己放行,忙扭着头向那鬼卒喊道:“两位鬼大哥,我可是既没有路引又没有令牌啊,怎么能让我进去呢!”却见那两名鬼卒哈哈一笑,说笑道:“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话!果然是个赖着不走的货!”“既然被阴差捉到这儿来了,还想着能出去么?” 杨倩一笑,附和道:“正是如此,阎王老爷还特意要求让我把这人扔进忘川里喂水鬼呢!” 听得这话,两名鬼卒更是兴奋,纷纷点头道:“正该如此,否则这些人只会越来越自以为是,只怕下一世投胎后还这么耍赖!” 小方一想到忘川河里万千溺水而亡、永世不得超生的亡灵,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忙喊道:“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姑奶奶饶命啊!” 杨倩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莫要我一出门你又反悔,那到时候我就真的把你扔进忘川啦!”小方不迭应道:“自然当真,自然当真!” 杨倩见他全身颤如筛糠,显然是对忘川实是有极大地恐惧,料来这话不会有假,便提着他转身又出了鬼门关。那两名鬼卒见她进门走了两步便又出门,不由奇道:“阴差大人,怎么您又出去了?怎么,不把这人喂水鬼了么?”杨倩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啊,两位鬼大哥,我方才才发觉捉错人了,这人阳寿未尽,倒真还有几年性命。”听得这人命不该绝,两名鬼卒都是惋惜地齐声叹了口气。 杨倩走出门外,怕两名鬼卒听得谈话,又走出了数十步远,这才将小方重重往地上一摔,寒着脸道:“你快快从实招来,别想玩什么花样!” 黄妙漪也点头威吓道:“哼,我看你这人贼眉鼠眼的,料来十句话里也没两句是真的。告诉你,你要是想在我面前说谎,那是门儿都没有!” 小方爬起身来,摸了摸摔疼的,苦笑道:“两位请息怒,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心道:“今天还真是倒了大霉啦!这两个小姑娘看着挺漂亮讨喜的,怎的却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杨倩举起手中的阴差令牌,问道:“这令牌是你的么?”小方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说道:“这个小的实在是不知啊,这是前些日子上栖霞寺求签时在草丛里捡的,我一看这牌子长得特别,就顺手收藏了起来!”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二章 十世前尘(下) 杨倩俏脸一寒,她生性淡定冷静,虽是心中恼怒,但还说不出狠话,黄妙漪可不然,才不跟他客气,扬起一脚便踢在他的腿弯处,直疼得小方咧嘴大叫,双腿一麻又委倒在地。www. 黄妙漪白如葱根的纤指按上小方的眼睑,指甲轻轻在他眼皮上一划,咯咯一笑,道:“这位小哥,你这双招子我还是帮你留下吧,免得一会儿下了忘川河见了水鬼,倒要你怕得慌了。” 小方觉得她玉指轻晃,自己的眼皮一阵,忙吓得大喊:“我、我错了!这阴差令牌……的、的确是我的!” 黄妙漪手掌一翻,这次却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这还差不多嘛,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小方讪讪一笑,连声应是,眼睛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手,不敢稍有放松警惕。 杨倩问道:“你既然是阴差,那这次上栖霞山去到底是奉了谁的命?又是去干什么?” 小方见黄妙漪笑得不怀好意,忙老老实实答道:“是鬼母差小的去将一个骷髅头放到栖霞寺外头,不过小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鬼母?”杨倩轻呼一声,和黄妙漪对望一眼,两人都是心中一惊,没想到这栖霞寺大火之事竟牵扯上这冥界尊者万鬼之母,只怕这次是难以善了。 杨倩急忙问道:“你的意思是……鬼母眼下正在栖霞山上?”小方摇头道:“这个小的可不知道了,鬼母不过是让小的去放个骷髅,事成之后我便急急忙忙地下山了,至于此刻山上发生了什么,这个真的是一点也不知!”这话倒是半真半假,他虽不知道鬼母是否亲自驾临,但却是略去了关于不空长刀的事情,他既然不说,任杨倩如何冰雪聪明,又如何能猜出这把佛门密宗的圣物十多年来一直寄存在栖霞寺中? 杨倩皱眉道:“这下可麻烦了,若是鬼母真在栖霞寺里,那只怕整座栖霞寺都得遭殃!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过去看看吧!” 黄妙漪点点头,又看了看小方,问道:“小倩,那这人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带在身边吧?” 杨倩微微一笑,道:“这个简单,你且看我手段。”看到杨倩笑眯眯的神态,小方不觉背上一寒,强笑道:“小姑奶奶,您得怜香惜玉啊,小的身子骨脆得很,经不起您折磨……啊,啊,你要干什么!快放下我!” 杨倩提着小方复又走回鬼门关前,将他往地上一摔,向两名鬼卒拱拱手,道:“两位鬼哥这人虽不是阎王老爷要的人,但却是作恶多端,还望两位大哥好好看住他,关上个百八十年的,莫要让他再跑出去做害了!” 鬼卒点头答应道:“这个容易,我们长年累月在这里执勤,正缺个人陪着聊聊天。” 见鬼卒身后十八位镇门恶鬼对着自己阴阴怪笑,小方直看得心里发毛,忙求饶道:“千万别啊,小的阳寿未尽,还没享受够呢,请各位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鬼卒一瞪眼,道:“休想!你在这儿待上个百来年那便不是阳寿未尽了,莫多说废话,识相的便乖乖地闭嘴,大爷一不开心说不定就把你扔忘川河里去了!” 杨倩笑道:“那有劳两位大哥了,这人花言巧语,两位还得小心别被他言语所惑。我还有事没办完,这便告辞了。”两位鬼卒忙不迭道:“阴差大人慢走。” 杨倩惦念着栖霞山上的事,忙拉着黄妙漪出了井口,重新回到阳间,黄妙漪笑道:“小倩,你这下子可真漂亮,只怕那正牌阴差可得一辈子关那儿啦!” 杨倩看了看手中的阴差令牌,笑道:“这阴差倒真是个美差,以后能自由出入阴阳两界倒也方便得很!” 两人正说笑间,忽听得房中有窸窣之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两人吓了一跳,不由得对望一眼,这井是冥界入口,附近免不了多些怪力乱神之物,只怕这莫名的声响和鬼怪也脱不了关系。 黄妙漪低声问道:“这……这声音是……”杨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往声音传出的房间走近,两人来到房间门口,忽听一阵巨响,“呯呤哐啷”的声音登时响个不停,好一阵子才消停。 两人惊疑不定,黄妙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门,杨倩缓缓点了点头,黄妙漪手中夹起一张符纸,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扬手将一张防御咒打出,在身前加持起一片淡黄色的护罩。 杨倩也闪身入门,并肩站在黄妙漪身旁,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哪知入眼却是一片狼藉,只见一名大汉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嘴上被厚厚的绷带封得死死的,身旁锅碗瓢盆落了一地,听得有人闯入,那大汉停止了挣扎,茫然抬头望去,一时间房间里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古怪之极。 过了半晌,还是杨倩先反应过来,她忙上前将孔炎轩嘴中的绷带除下,孔炎轩嘴甫一恢复自由便开始骂骂咧咧:“老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他妈是哪儿?小姑娘,快把老子身上的绳子给解开!” 杨倩将孔炎轩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她自然认出了这个昔年被杨陌和杨财联手出千的苦主,但孔炎轩却并不认得她,只揉着发麻的手臂四下打量,问道:“这是……哪儿?怎么我一醒过来就到这儿了?” 杨倩答道:“这是‘千金台’伙计小方的家。”孔炎轩一愣,奇道:“小方?我怎会到他家了?” 杨倩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现下栖霞寺大火,我们正要往那儿走一趟,这儿危险,你还是快快离开吧。”言罢便和黄妙漪匆匆出了房门,自往栖霞山方向去了。 “栖霞寺?大火?”孔炎轩愣了好久,突然醒悟过来,忙一跃而起,焦急道:“我的刀啊!”也急急往栖霞山跑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三章 金陵追杀(上) 杨倩和黄妙漪刚一出金陵,远远便瞧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闪电般地自栖霞山上飞掠而下,前面那人手执长剑,一身白衣此时已是血迹点点、污秽不堪,正是李漠寒,他后面那人华装云鬓,俏脸生寒,不是鬼母是谁? 两人飞也似的从山上冲下,一转眼便来到金陵城口,只见鬼母身形暴长,瞬间便欺身而至,伸掌往李漠寒后心击去。wwW.一掌未到,掌风先至,李漠寒已然察觉,忙仗剑回挡,只听“当”地一响有如金石相击,黑夜里碰出一蓬火花,李漠寒身子一震,去势稍稍一缓,鬼母如影随形的第二掌已劈到面前。眼见李漠寒吃亏,杨倩忙飞身一剑接下,却也是吃了暗亏,被鬼母这一击震得连连后退。 鬼母骤然见有人来援,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面目,不由冷笑道:“好啊,栖霞斋算是跟我们杠上了!这事情本与你们无关,为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莫非这趟浑水你们是赶定的了?” 杨倩丝毫不让,反驳道:“邪魔鬼道,作乱人间,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她见确如小方所言,果然是鬼母亲至,心中登时惊疑不定,不晓得一座栖霞寺中藏得什么物品,竟能让冥界至尊亲至阳间。 李漠寒双目寒光闪动,一瞬不眨地盯着鬼母,低声对杨倩吩咐道:“小倩,鬼母虽然身上负伤,但合我们三人之力只怕仍然难敌,一会儿我缠着她,你们快快回栖霞斋中求援,料来这鬼母也不敢孤身硬闯我们栖霞斋!” 杨倩摇头道:“这怎么能行!那你怎么办?栖霞寺怎么办?这不都得一齐给赔进去么?” 李漠寒闻言登时语塞,自己虽死不足惜,但若鬼母将自己杀死后反去找栖霞寺众位僧人的麻烦那可真是没辙了。 鬼母冷冷道:“你们两个商量完了没有?若有遗言不妨大声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话才说到这儿,忽然身前地上爆出一股火花,一阵火光冲天而起,鬼母猝不及防,忙连退数步闪开。 黄妙漪见一招得手,忙一把拉起杨倩道:“快!往人多的地方去!料来她也不敢在闹市里公然下手!”李漠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杨倩连拉带拽地拉进了金陵城里。 鬼母云袖挥舞将烟雾驱散,眼见金陵城门口人影闪动,知道三人是想入城,借人多为掩护逃遁,当下冷笑一声:“算盘倒打得响,难道你们真以为这样就能逃得了么?”身形一闪,也飞快地入了金陵。 孔炎轩才出得城门,便见两个姑娘拉着一个男子急匆匆地迎面跑来,竟似没看到自己般冲入城中,孔炎轩一个“喂”字还没喊到一半,便见三人混入人群中再无踪迹了。孔炎轩皱眉道:“怎的走得这么急?却似是赶着去投胎一般……”哪知这话也才说到一半,又觉面前人影一闪,还有一人紧跟着也入了金陵,身法快得孔炎轩竟是连是男是女、高矮肥瘦都没看清,孔炎轩愣了半天,忽然想起师门宝物还留在栖霞寺上,回头望去,却见山上火光大作、浓烟滚滚,再也顾不着其他,忙匆匆上山去了。 此时不过亥时未到,金陵城中百家灯火,街头人潮流动,端的是热闹非凡,李漠寒三人混入人群中,随着人潮缓缓向城中行去。 眼见入得金陵,四周围尽是游人,黄妙漪稍稍安定下来,拍拍胸口道:“这下可算是安全啦,料来鬼母再大胆,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公然害人!” 李漠寒皱眉道:“只怕未必。”说完嘴角向后努了努,杨倩回头望去,只见华装贵妇模样的鬼母也混在人群中,离着约莫有六、七丈距离,也正慢慢往三人行来,眼见杨倩看见自己,鬼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挑衅地回望了一眼,素手轻轻抬起,立起手掌在颈上虚比了一下,示意这次绝不给三人留活路。 杨倩见鬼母不依不饶,不由眼皮突地一跳,忙拉起两人急急往前挤去。两旁游人只觉得这三人端的是莽撞急躁,都是心头不悦,纷纷皱着眉头侧目而视。 逃命要紧,三人也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好容易挤过一条街,回头望去却是吓了一跳,只见鬼母不疾不徐地行在人潮中,此时距离更加接近,竟似是连五丈都不到了。 杨倩到此时都不明白为何鬼母如此不依不饶,心中惊疑,不由问道:“这栖霞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会引得鬼母亲自动手?” 李漠寒缓缓道:“这层我也不清楚,方才在栖霞寺中看到鬼母时,我也是大吃一惊,不过听得她和闲定大师的对话,鬼母似是……似是为不空长刀而来。”顿了顿,又道:“闲定大师以身护寺,已经不幸牺牲了。” “啊?”杨倩只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饶是她清修过人,此时也不禁惊呼出声。在她心目中,年逾百岁的闲定大师佛学精深、宽厚仁慈,不但是她心目中无比崇敬的对象,更加是佛门的泰山北斗,骤然听闻他的死讯,杨倩不由满脸吃惊和哀痛的神色。 好半天杨倩才回过神来,她清楚地明白不空长刀意味着什么,这等佛门圣物对于阴阳两道而言都是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若不空长刀当真在栖霞寺中,只怕此事绝难善了,当下咬了咬牙,附耳对黄妙漪道:“唯今之计只有速速到川蜀一带将此事禀告师公,若是栖霞寺不保,只怕我们栖霞斋也难逃一劫!这边就交给我们了,麻烦黄师姐你到蜀中唐门跑一趟。” 黄妙漪直摇头道:“不行,我怎能扔下你们不管呢?鬼母法力高深,合我们三人之力说不定尚能支撑,若是只你们两人那必然是送死!要不,我先回斋中向二师伯、三师伯他们搬救兵?” 杨倩顿足道:“你别说傻话了,这可是鬼母,你道是二师伯、三师伯来便有用的么?若非师公亲至,谁也奈何不了这女魔头!”黄妙漪还待再言,杨倩已一把将她往路口反方向推去,自己和李漠寒顺着人潮往另一边去了。 黄妙漪也知事况紧急,见鬼母美目流转,正向自己望来,忙俯下身子装作拾东西,趁旁人不备化为一只小黄猫,径自向城西而行,出城往蜀中方向去了。 杨倩见鬼母紧紧跟着自己,知道黄妙漪已安全脱身,悬着的心登时放下来一半了,暗想以黄妙漪神行符之功,往来巴蜀金陵之间最多两日功夫,只要撑过这两天,待到师公亲至那便一切都不惧了,只是眼下鬼母正紧紧跟随在身后,如何将她摆脱倒是一个大问题。 鬼母离自己已不过三丈远近了,黄妙漪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低声对李漠寒道:“咱们俩分开逃,便是一人被追上了也不至于一起遭殃!”也不待李漠寒说话,便先自往左边那条岔路挤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三章 金陵追杀(下) 杨倩行了数步,回头望去,只见鬼母对自己微微冷笑,却是舍了这头,接着跟在李漠寒身后往前行去,杨倩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李漠寒能逃得鬼母魔爪,此时也由不得自己犹豫了,忙匆匆往回而行,出金陵上栖霞斋求援去了。wWw.keNweN.coM 李漠寒见两女都得脱虎口,一时间再无牵挂,净挑些人多的地方而行,挤在人群中往城中心而去,见鬼母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李漠寒为人坚忍冷酷,即便是面对实力强于自己甚远的鬼母也未能令他感到一分一毫的恐惧,相反地,这只能更加激起他的好胜之心。 又转过一条街,此地已近秦淮,人流逐渐开始多了起来,若是再往前个数十丈进入金陵最繁华的闹市区,那李漠寒只要往人堆里一扎,任通天大的本领也休想再抓住他。鬼母心里盘算道:“我可没功夫再这么耗下去,不若趁着此间便把这小子给解决了吧!”主意打定,当下更不打话,暗运气劲,激起一层暗力,将身前的行人冲得踉跄退开,登时让出了一条道来。 李漠寒见鬼母加速行来,此时也顾不得别的了,口中喊道:“劳驾,借过!借过!”双手分推,硬生生往前挤去,这举动登时引来众人的不满,“小心点!”“别推,别推!”的声音纷纷响起。 忽听耳边一声冷哼响起:“小子想逃?”李漠寒惊觉鬼母已欺近身后,忙往前一个大跨步,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白袍下摆已被鬼母扯去一截。李漠寒只觉后心冷风骤至,鬼母已然一把向自己背后抓来,当下只得侧身避过,闪到身旁一位行人身后。 鬼母一抓收势不及,眼看便要将那行人抓出一个透明窟窿来,忙改抓为推,脚下虚浮,装作立足不稳,踉踉跄跄一步横跨,一掌轻推到那行人身上。那人正走得好好地,忽觉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不由转身怒道:“你走路不带……”见推了自己的人乃是一名美貌妇人,却是登时一愣,将剩下的重话吞入喉中。 鬼母装作羞赧模样,低头施了个万福,道:“小女子无意冒犯,还请这位大哥饶恕则个。” 那人呵呵一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呵呵,呵呵。”才笑得几声,定睛一看,面前的美妇已不知何处去了,当下不由得又是一愣,忙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道:“这可奇了怪了,怎的一眨眼功夫就没了?难不成……是遇上鬼了?” 李漠寒重又挤入人潮中,边回头望便顺着人流往前走,眼见身后已无鬼母踪迹,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才刚刚放下,忽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李漠寒一惊,回头看去,却见鬼母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旁,一张艳若桃花的笑脸近在咫尺。 鬼母一手搭在李漠寒肩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小子,这下子你可走不了了吧?”另外一只手骈指如风,猛地往他小腹戳去。 李漠寒立起右掌相抵,只觉指掌相触,自己手背处钻心地疼痛,肌肤处湿漉漉、粘稠稠的,敢情是被鬼母一指戳出了血。 李漠寒在她耳边冷冷道:“那可未必!”手掌侧翻,将鬼母双指下压,左手如毒蛇出洞般疾探而出,重重一拳击在半尺外鬼母小腹处的气海上。气海遭人击中后,应是立时冲击肾脏,阻血破气,然而鬼母不过微微一笑,道:“小子,在给我老人家挠痒么?” 李漠寒心中大惊,暗道不妙,只觉一股大力从鬼母气海传出,强烈剧震自己的拳头,气劲顺着手臂经脉急速传上,直逼心腹要害之处。 李漠寒知道厉害,若让这股气劲侵入躯体内,只怕随时便会内脏爆裂、小命不保,当下忙将右手回收,食中两指一并,急急点在左肩上,运功将气劲从手臂处逼出体外。 两人这几下交手兔起鹘落,动作又是幅度极小,点到便止,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男一女在人潮中互相推搡了几把而已,浑然没有察觉方才李漠寒已从鬼门关上来回走了两趟。 见旁人并没有被惊动,鬼母登时更加放开了胆子,娇躯一倚便向李漠寒怀中靠来,纤手扬起,往他面上拂去。只见她动作轻柔、神情妩媚,仿若情侣间亲昵的爱抚,然而李漠寒却最是清楚不过,这一抚看似温柔,但若是真让这下子给摸实了,只怕自己连脑袋都能给拧下来,当下不敢怠慢,忙后退两步,一转身脱出鬼母倚靠向自己的身躯,闪身往路旁的一座楼房后头躲去。 鬼母靠了个空,见李漠寒从人缝中穿出,消失在路边的屋后,当下冷笑一声,也施施然从人潮中脱身而出,翩然往那房屋行去。 鬼母转到房屋后头,早便没了李漠寒身影,竟是让这小子给逃脱了。鬼母眉头一皱,心中愠怒不已,哪知转身瞟眼处却见一抹白色迎风微微飘动。鬼母心念一动,走到那儿查看,只见屋后栽植有一片齐腰高的低矮树丛,一颗树梢上却赫然挂着一小幅白布。 鬼母将树梢上的白布取下,却见这白布上隐隐有点点血斑,正是自李漠寒身上白衣而来,鬼母不由心中暗喜,料来是李漠寒匆匆离去时不小心被树枝挂住衣摆一扯而下的。 正准备越过这片树丛追下去时,忽觉有些不妥,将手中的白衣一角拿起,细细看了看断裂处,鬼母不由失笑道:“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便是我也险些被你骗了!”这衣角若是被树梢挂住扯下,那边缘定然是参差不齐,可手中这片衣角断裂处却是整整齐齐,倒像是被一剑切下来一般。 “那……这小子躲到哪儿去了?”鬼母沉吟片刻,无意中抬头往上望去,只见二楼窗户微微打开,里头亮有灯火,鬼母冷笑一声,身形拔动,如一只黄雀般轻盈地跃上了窗头。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四章 一眼瞬间(上) 李漠寒跃上窗头,正和书桌前端笔而写的女子四目相对,那女子骤然见得有人从窗外跃入房中,登时惊得“啊”地一声轻呼,不由花容失色,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落在宣纸上,点出好大一点墨迹。kenwen.com 李漠寒见得这女子时却也是不由一愣,眼见这女子容貌极美,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因是在自家房中,故而只着一身淡绿色的轻罗小衣,冰肌雪肤若隐若现,一头如瀑般的长发垂在身后,更衬得她明眸皓齿、容颜如玉,一时间竟看呆了。 那女子见这突然闯入闺房中的男人竟这么大胆地直视着自己,不禁脸上羞得通红,忙随手从一旁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有些恼怒地瞪了来人一眼。 李漠寒登时醒悟,忙一跃下地,拱手欠身道:“不好意思,在下为人所追杀,慌不择路之下躲来此地,没想到竟惊扰了姑娘,还请万勿责怪!” 那女子见他白衣上血迹斑斑,不由脸上微露惊恐之情,待听他解释完却不由心中踌躇,不知怎生是好。 李漠寒听得楼下簌簌声响,知道鬼母已然杀至,登时大急道:“姑娘若不帮帮在下,只怕我立时便有血光之灾!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那女子见他不似坏人,略略一想,咬了咬牙道:“好,你便先往屏风后头躲一躲,若有人问起我便推说不知就是!” 李漠寒拱了拱手,无暇多说,立刻闪身藏入屏风后头。李漠寒才刚藏好,那女子便听窗头“格拉”一声轻响,回身望去,只见一位云鬓丽容的华装贵妇已俏生生地立在眼前,不由又是“啊”的一声惊呼。 鬼母迅速地瞟了周围一眼,只见这房间大约两丈见方,屋内摆设甚是简单,不过一张书桌、一瓶冬梅而已,横放墙边的一个大衣柜也是旧旧的,显然并非是富贵人家。鬼母眼波流转,房间内虽只一人,但见一面大屏风却将闺房内里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由心中起疑。正想开口相问,忽听有人叩了叩门,一个男子高声问道:“书滢,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鬼母眼中寒光一闪,暗暗运气于掌,若这人胆敢开门进来,那自己便先下手为强,将这一对男女当场格毙,省得两人一会儿大喊大叫坏了事。 那名叫书滢的女子有意无意地看了鬼母一眼,却只淡淡答道:“多谢侯公子关心,书滢没事,不过是写字时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而已。” 门外沉默了一小阵,侯公子答道:“没事就好。若你有什么事再唤我。” 那女子答道:“我晓得的了。”只听“哒哒哒”的声音自近而远,想来是那侯公子听闻佳人无事便又自下楼去了。 书滢美目看一眼鬼母,她虽不明白此人用意为何,但见鬼母跃上这一丈余高的二层如履平地便已知来者功夫不凡,若是蓄意出手,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是立时得吃亏,免不了还得连累门外的侯公子,故而先出言将侯公子骗离,好稳一稳来人。 书滢客客气气地施了个万福,问道:“夫人深夜登门造访,可是有要事?” 鬼母微微一笑,道:“要事倒没有,不过是想向姑娘你讨个人。方才有个白衣男子在这屋子后头消失了,我料来定是藏身在此,这人可非是什么良善之辈,还请姑娘将他交出,我立刻便离去不再打扰。” 书滢还以一笑,道:“夫人说笑了,小女子独居此间,一身清清白白,又怎会私藏男人呢?” “有没有私藏男人,看看便知!”鬼母冷哼一声,懒得多费唇舌,话音刚落便踏前一步,秀手一扬将屏风拨到一旁。 书滢没想到这华装贵妇说动手便动手,不由面上变色,惊道:“别……” 屏风“刷”地一声倒向一旁,房间内里登时落入鬼母眼中,只见一张红木小床上枕头棉被叠放得整整齐齐,床边斜斜倚放着一把琵琶,哪里有李漠寒的身影? 鬼母眼神下瞟,心中怀疑李漠寒藏身床底,长袖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挥,将一股强大的气劲扫入床底,若李漠寒真藏在里头,中了这招登时也得吃个大亏,哪料到这么一弄,床下竟也是静悄悄地无半分声响。 鬼母一愕,心道:“没人?莫非……莫非我猜错了,那小子真的没上楼来?”只听身后书滢轻轻一笑,道:“夫人这下子可相信了吧?小女子真个是独自一人,便是连婢女也下楼买物什去了。” 鬼母盈盈做了个万福,歉然笑道:“真对不住啦,看来是我料错了,我这便离去,不给你添麻烦了。”说完便翩然跃出窗口,远远离去了。 书滢趴到窗口上往外望了望,见鬼母已无踪迹,忙回身轻轻唤道:“公子,公子,你还在吗?”她心中也微觉奇怪,方才明明亲眼看见那男子进了屏风后头,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正疑惑间,忽听床底一声闷响,书滢忙俯下身子,只见李漠寒缓缓从床底爬出,背上衣衫破开,血正滴答滴答地流下,显是又添新伤。 书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得血光不免面上惶恐,忙关切地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李漠寒勉力支起身子,摇摇头道:“不碍事的。”他方才匿身床底,双手双脚紧贴着床板下沿,全身悬空撑了半天,是以鬼母往床底瞟时未曾发现他在,但那一拂袖之功已将他背上创伤,他强忍着才没痛叫出声,此时鬼母已去,只觉背上火辣辣的说不出地难受,可他生性好强,身上虽痛,但却始终不愿说与人听。 这名唤书滢的女子正是昔年的秦淮花魁阮书滢,那侯公子自然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侯轻爵”侯晋了。十年前侯晋散尽家财为阮书滢赎身,阮书滢身为秦淮花魁,这笔赎身金端的是天文数字,但侯晋却也理不得那么多了,他深深地恋着这位姑娘,哪怕是为了她而变得一文不名也毫不在乎,她虽是艳名动天下的清倌儿,但想打她主意的人多了去了,久在烟花场所,难保哪天老鸨财迷心窍,不会让清倌儿变红倌儿啊?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四章 一眼瞬间(下) 自花了这么一大笔前后,侯晋再也不愿意让阮书滢抛头露面,便在秦淮河边盘下了这一间两层楼高的小宅房,每日便将她如养金丝雀般好好养在这闺中,靠着自己卖画营生,日子过得甚是拮据。wWw.keNweN.coM 照理说歌妓被人赎身后,从此便是那买家的人了,做妾做婢也不能再有半分怨言,但侯晋对阮书滢真心真意、敬爱有加,他自命清高,固然也不屑于做些霸王硬上弓的事,在他心目中只要每日能这么看上她几眼,听她弹弹琵琶唱唱小曲儿,心里便已十分满足了。阮书滢贵为秦淮花魁,生就了一副眼高于顶的脾性,虽感他相赎之恩,但对他只有感激之情,实无爱慕之心,自也不会做些投怀送抱的事,是以两人虽居于此近十年,但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两人之间倒真是清清白白。 李漠寒可不知道这么多,他甫一见着阮书滢便为她的气质与美貌折服,仿佛觉得这份绝美容颜似是曾在哪儿见过,他原本性子冷淡寡言,但此时却觉心中一团压积已久的火焰正被这瞬间的一眼勾起,正在自己心底熊熊燃烧,故方才出言求助时,一见到阮书滢面露怀疑踌躇的神色,他只觉得似乎被人一鞭子重重抽在身上,急得连连解释。待到躲在床底时,听得门外有男子声音相询,李漠寒又觉全身如堕冰窟,脑中只响着一个声音:“人家有相公了……人家已经成婚了……”是以此番虽能侥幸从鬼母手中逃生,他这时却也提不起半分精神来了。 见李漠寒神情恍惚,阮书滢还道他是背上伤势过重而至,有些担心地问道:“公子,你可是背上伤疼?我有些刀伤药,或许能用得上。” 李漠寒闻言忽地惊醒,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谢姑娘。”他不由心中恼怒,暗道:“李漠寒啊李漠寒,你平日不是自诩冷静淡定么?怎的此时却又患得患失的,一点风度都没有!”一想到这儿,狠下心来拱了拱手道:“多谢姑娘相救之恩,大恩大德我李漠寒必定铭记在心。我……”李漠寒刚想说告辞之话,然而当目光一迎上阮书滢两汪澈如秋水的明眸时,一句话登时噎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书滢见李漠寒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冷峻的侧脸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生得甚是俊朗,本心里对他已先存有几分好感,但见他此时竟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由心中微恼,臻首低垂,心中暗道:“这人看起来不似登徒浪子,怎的三番四次这般看我?竟比我昔时身在青楼时接的客人还要大胆。”她偷眼向上望去,只见李漠寒呆呆地看着自己,竟似出了神一般,心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阮书滢虽然恼怒他无礼,但见自己魅力不减当年,竟连这位乍见之下的俊哥儿也被迷倒,心里却又有几分欢喜。 两人一个大胆直视,一个偷眼瞧,正相视沉默间,忽听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边走进门来边笑着说道:“小姐,这蜜饯可好吃了,是方才我买胭脂时看到……”这婢女骤然见得小姐闺房内竟然有陌生男子,一句话说到一半不由一怔,狐疑地看着两人。 李漠寒和阮书滢见被这婢女撞破,虽说两人问心无愧,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争的事实,两人都是面上一红,忙把头扭到一边。 这婢女正是杨财的孙女儿翠翠姑娘,当时侯晋为阮书滢赎身时也将她一并赎出,留她在阮书滢身边侍奉,翠翠离了碧玉坊后,眼里少了那些个污秽肮脏的事物,也无人再逼迫她干粗活累活,几年下来心性一变,此时也比之先前活泼开朗了不少。她见自家小姐和一个陌生男子红着脸相对而站,这男子还要是如此冷酷俊朗,这等风光却是旖旎得很,不禁眼珠转了转,笑嘻嘻道:“哎呀,小姐,我忽然醒起衣服还没收呢,我什么都没看到,这就下去收衣服啦!”说完转身把门一带,咯咯咯笑着下楼去了。 “这翠翠……都怪我平日将她纵容惯了,倒叫公子见笑了。”阮书滢打破沉默,低声道。 “哪里的话!”李漠寒忙道,“啊,叨扰甚久,我……我还是先告辞了。”他下了极大的毅力才说出这话,若不是心里惦念着栖霞寺中众位僧人的安危,生怕鬼母去而复返找他们的麻烦,只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告辞的话能不能说出口。 “嗯……”阮书滢低低应了一句,不置可否,展颜笑了笑道:“那公子一路小心!” 李漠寒拱手道:“有劳小姐关心……这个玉佩……小姐不介意让我看看么?”他一眼望见阮书滢颈上所戴玉佩,忽然心中一动,不由开口问道。 阮书滢脸上一红,他既然看见自己颈上玉佩,那自然是也看到了……其他地方,阮书滢忙将披在身上的大衣拢得紧了些,这才缓缓转过身去,除下项上玉佩。 李漠寒见她纤手一拨,黑亮如缎的长发分为两边,露出如天鹅般白皙优雅的颈子,饶是他多年清修苦练,此时也不由心中一荡。 阮书滢除下玉佩交到李漠寒手中,轻声道:“这玉佩是我娘给我的,说是随我而生,我便自小就戴在身上啦。” 李漠寒看着手中的玉佩,只见这翡翠色的美玉形作半圆,上面雕有玲珑浮突的花叶纹理,看似普通不过,然而落在李漠寒眼里却使他全身一震。 见李漠寒神色有异,阮书滢不由惊诧地看着他,只见李漠寒除下自己项上玉佩,将两块玉佩缓缓移到一起,慢慢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形,连接之处滑如羊脂,竟是毫厘不差。阮书滢“咦”了一声,也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头看去,这圆形美玉上面雕着的原来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李漠寒好好端详了一会儿,缓缓道:“这玉佩……也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我是口衔这半边白玉而生!”阮书滢霍地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直盯着李漠寒,惊讶、怀疑、不解的神色交杂在一块,眸子里薄雾蒙蒙,如同江南三月迷蒙的春雨。 李漠寒将拼为一体的玉佩翻转过来,只见玉佩背面打竖刻着“山盟”两个小楷,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从中穿过,隐隐将这两个字格在两边。 “山盟”两个字一落入眼中,一瞬间前世记忆如洪水般轰然涌入脑中,李漠寒眼中一亮,猛地捉起阮书滢盈盈一握的小手,激动地说道:“莫晗……你是莫晗!”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激动,望向阮书滢的双眸里满是狂热的神情。 阮书滢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听窗外一人冷笑道:“阿修罗,这些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你终于都记起了?”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五章 修罗重生 狂风骤起,一个人影自东而来。WENxueMI。cOm凌霄若有所感,抬头眺望,忽然失声道:“小黄?” 只见黄妙漪飞奔而至,收势不及,踉踉跄跄地往杨陌身上撞去,杨陌措手不及,黄妙漪蓦地撞入他怀里,差点将杨陌撞了个跟头。 黄妙漪以神行符附体,提着气连奔一天一夜,此时气息一散,立时软绵绵地,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仿佛连小指头也动不了了,只得勉强从嘴中挤出几个字:“师公,陌儿,不好啦,鬼母来了!” “鬼母?”凌霄眉头一皱,问道:“你别着急,慢慢把话说清楚。”说完握住黄妙漪的手,将一口真气度入她体内。 黄妙漪得凌霄相助,登时觉得体内气息一平,定了定,这才将鬼母趁凌霄外出,攻上栖霞寺的事情说了出来。 凌霄闻言一惊,沉思片刻,拂袖道:“这可不得了了,我们得回去一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言罢拉着杨陌就要往回走。 杨陌惊道:“师父,赵师兄怎么办?您先回去,我往北走一趟,为找师兄寻药引吧!” 凌霄摇头道:“陌儿,鬼母入阳间,哪儿都不去,却偏偏去栖霞山,此种秘辛,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此局非得你亲至,方能化解。寻药引一事,便交给你师父吧。” 杨陌大奇,追问数次,凌霄却只摇头不答,杨陌见他神色坚定,只得作罢。 凌霄不敢怠慢,当下施展神行术,带着杨陌和黄妙漪,日夜兼程赶回栖霞山。 待到三人到达栖霞山时,却见栖霞斋与栖霞寺安然无恙,虽然心中奇怪,但总算是放下心来。 问起留守栖霞斋的诸人,却被告知,那日鬼母离去后,再也没有复返,不过在金陵城中,将鬼母引开的李漠寒也没有回来。 凌霄心中大奇,沉吟道:“鬼母此番出世,必是为不空长刀而来。那日闲定大师上栖霞斋时,已将不空长刀寄放在我这儿,以鬼母之才,既然在栖霞寺中寻不到这刀,必然会疑心到栖霞斋头上,但不知为何竟没上门来找麻烦?” 但此事隐蔽,只有凌霄和闲定二人知道,当初闲定大师上山时,也是瞒着栖霞寺中众位弟子,故而凌霄虽心头大惑,却不愿与众人明说。 凌霄挥挥手,道:“既然没事,那便最好,大家都先回吧。” 话音才落,忽觉杀气四起,凌霄心中一凛,回头望去,只见天边乌云密布,层层叠叠,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不一会儿,栖霞山上也是一片乌云蔽日之景。 雷音轰隆,闷声传来,云层中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声音:“鬼王,二十年一局,今日就做个了断吧!”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大变,抬头往天边望去,只见百丈高空,乌云层叠处,有人缓缓踏空而来,手中如拎小鸡一般提着一个人,那人长发垂落,竟是个女子,却不知是死是活。 凌霄听到这话,身子如中雷击,巨震不已,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涩声道:“终于……终于还是让你记起来了吗?”语音喃喃,仿若自语,一众弟子听了,都是不知所云。 待那人行近,已有人认出,杨陌失声道:“漠寒!”敢情踏空而来之人不是别人,竟是失踪多日的李漠寒! “漠寒,你在干什么!快下来,少装神弄鬼的!”石正瑾踏前一步,高声喝道。他早已看出李漠寒有些不对劲,“刷”地一声拔剑在手,护在凌霄身前。 “他不是漠寒,”凌霄轻轻推开身前的石正瑾,道:“你们都退下,他已入魔,你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石正瑾愕然回头,吃惊地看着凌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哈哈,我入魔?我是神才对!”李漠寒一步一步走近,仰头狂笑。 石正瑾心中莫名一惊,后退了一步,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李漠寒桀桀怪笑数声,忽的身形如电,有如御风而至,落在众人面前。 他手中那女子抬起头来,眼光掠过杨陌时,停了下来,哑着嗓子道:“鬼王……属下无能……未能找到不空刀,还请鬼王责罚!” “你是……鬼母?”杨陌看清那人面容,大吃一惊,“鬼……鬼王?你是在和我说话?” 鬼母垂下脑袋,点了点头,却是无力说话。只见她长发垂下,身上血污斑斑,显是受伤甚重。 李漠寒随手将鬼母扔在身前,冷冷一笑,道:“鬼王,来吧!我等这天很久了!” “谁是鬼王?我是杨陌啊!漠寒,你难道不记得了?”杨陌大急,正想冲上前去,却被凌霄拦住了。 杨陌抬头,不解地看着凌霄,凌霄缓缓摇头,道:“前世记忆解封,他现在不是李漠寒,而是阿修罗!你看他的眼睛。” 杨陌依言望去,只见李漠寒双眼透着幽蓝的光泽,眼神说不出的阴毒乖戾,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凌霄淡淡地问道。 李漠寒不答,却翻手拿出了一块玉佩,玉佩正面,“山盟”二字宛然其上。 “莫晗……是莫晗吗?”凌霄涩声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李漠寒低笑一声,道:“莫道山盟言犹在,二十余载不相见。你放心,她很好。”说到这儿,他忽的抬头一笑,道:“这还得多谢你了,若非你给我起这个名字,我未必能记起这么些事情。” 凌霄冷哼一声,道:“我原想以她制住你的魔性,哪料到你竟然入魔至斯。终于放不下前生执念。说不得,我今日只有亲手将你再送入轮回了。” 凌霄说罢,长啸一声,身后的栖霞斋中,剑气冲天,达摩神剑破空而起,化为一道淡淡地光芒,冲入凌霄手中。 “你今日是定要阻我了?”李漠寒瞳孔收缩,双手紧捏,骨节噼啪作响。 凌霄一剑在手,睥睨天下,引剑指天,缓缓吟道:“达摩神剑,华光万丈。鬼怪邪魔,剑出必诛!” “好!”李漠寒仰天一笑,道:“念你多年教导之恩,我让你十招!”说完双手背负身后,衣袂飘飘,身躯乘风而起,飘飘在天。 凌霄低叱一声,纵身而起,达摩剑佛光流转,无数佛门真言浮起,随着一挥之功,潮水般往虚空中的李漠寒冲去。 佛门万字印冲到李漠寒身前半丈处,便如碰上了一个无形的壁垒,被撞得向四周偏开,李漠寒微笑着负手而立,衣衫和长发被劲风吹得往后直飘,但神色从容,却是一点也没被波及。 凌霄面色微变,喝道:“好个阿修罗!”身子如大鹏般掠起,达摩神剑连舞,闪电般攻出六剑。 这六剑一剑快过一剑,剑气纵横,光芒四射,只听轰隆巨响不绝于耳,李漠寒负手后飘,身形连连晃动,侧身避过杀招,口中淡淡数到:“二,三,四,五,六,七。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声音虽淡,却透过漫天巨响,清清楚楚地传入众人耳中。 凌霄咬牙举起神剑,在面前化了一个大圆。只见一个光芒四溢的大圆圈浮现在空中,凌霄一剑从上而下,弯弯曲曲地劈下,正好将那大圆切做两半,左右相对,恰似是个大大的太极图。 “佛道双修么?”李漠寒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严肃的神色。 凌霄不答,“呔”地一声猛喝,长剑疾挥,偌大的太极越转越快,幻化做两条太极鱼,呼啸着向李漠寒奔腾而去。 “来得好!”李漠寒喝道,双手伸到身前,沉身运气,两臂上浮起淡淡的紫色光芒。 他出手了!凌霄化道入佛,终于逼得不可一世的阿修罗第一次出手了! 李漠寒双掌平平推出,众人只觉凭空刮起了一阵飓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都是脸上变色,情不自禁地掩面后退。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两道太极光华猛地一亮,接着黯淡下去,散逸而去。 烟雾迷蒙,伸手不见。凌霄目光中精芒一现,达摩神剑腾如蛟龙,人剑合一,趁着这一刹那的机会,化作一道光华向李漠寒刺去! 一声轻响,达摩神剑穿过层层迷蒙,刺中了实体。凌霄一喜,却觉剑势一滞,心里又是一沉。 迷雾逐渐散开,只见达摩神剑正正顶中李漠寒的小腹,却如中铁石,半分也刺不进去。 “十招……过了。”李漠寒低声一笑,一拳从下往上重重一击,打在达摩剑的剑身上,达摩剑登时断作两截,光芒倏然消失。 李漠寒仰天长啸,全身气劲涌出,凌霄只觉得一阵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往后飞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凌霄还待起身,却忍不住吐了一口鲜血,五内俱焚,像是心肝脾肾胃都被摔得错了位一般。 只听李漠寒冷冷道:“我饶你一命。但二十年前,这把剑害我重入轮回,我是非毁了它不可。” “你……你比二十年前……更强了!”凌霄捂着胸口,沉声道。 李漠寒低笑道:“不错,你可知道为何?” 凌霄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你越强,就越是个祸害……” 李漠寒长笑一声,截断话头,高喊道:“杀破狼三星汇聚,不世乱神主凶杀,天赐神力于我!尔等凡人,岂敢阻拦?” 笑声远飘百里,状若癫狂。 鬼母与凌霄面面相觑,鬼母忍着剧痛,道:“凌霄大师,如今,不空长刀不出,只怕世间再无人可制住他!” 凌霄咬牙垂首,摇头道:“怎能如此?一魔既出,如何能再放一个魔鬼出世?” 鬼母急道:“凌霄,你……” “不空长刀出与不出,又岂是你说了算的?”李漠寒骤然怒喝,身子一晃,没人看得清他如何移动,便到了杨陌身前。 杨陌没想到他说来就来,不由惊得退开一步,道:“漠寒,你……” 李漠寒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冷冷道:“你随我来!” 说完,提着杨陌,纵身跃起,往栖霞斋中去了。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 第二十六章 神魔大战(终) 杨陌慌得手足乱蹬,急道:“你快放下我啊!你要干什么?”一拳一脚尽往李漠寒身上招呼,但李漠寒连达摩剑都不怕,如何会在意这几下如瘙痒一般的拳脚? 李漠寒沉声道:“鬼王,二十年前一战,胜负未分,难道你就不想在今日做个了解?” 杨陌一愣,怒道:“你怎么也叫我鬼王?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漠寒闻言一笑,道:“不妨,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只怕我不找你,你还要来找我呢!” 杨陌闻言,登时哑口,心头有气,暗道:“那我姑且由得你,一会儿我不理你就是了。weNxUemi。Com” 李漠寒心中一生感应,寻着不空长刀的气息,便径直往栖霞斋内院行去。 行到雅乐居门前,李漠寒低笑一声,道:“就是这里了。”心念一动,只听屋内龙吟之声响起,爆响忽起,无数金色禁制四散而开,化散入虚空之中。 禁制解开的一刹那,杨陌忽然心中一动,只觉得屋内有什么东西,与自己心神感应一般,不禁皱眉道:“这是……”偏偏又难以记起,不禁苦恼地抱着脑袋。 李漠寒看了他一眼,道:“还想不起来吗?也罢。我就再帮你一把!” 伸手探上了杨陌的天灵,只见一道黑色的光芒破天而起,雅乐居中,也有一道黑光冲霄而出,与杨陌遥相呼应。 两道光束骤然合二为一,杨陌痛呼一声,只觉身体胀得快要爆开了一般,洪水般的记忆涌入脑中。 十世为恶,打入地狱道,修炼千年,终成鬼王。 二十五年前,阿修罗所爱的凡人女子,莫晗,红颜薄命,阿修罗不惜怒下阎罗殿,公然夺人,身为鬼王的自己不得已出面应战。 神魔之战,纵横三界六道,人间亦是被搅得一片大乱,终于,在两人苦斗七天七夜,力竭而衰后,被一众修仙奇侠击破,阿修罗身死而堕入轮回,鬼王的大部分魂魄被封印,也投胎再世为人。 然后是幼时的不幸,阴阳眼的奇赋,上栖霞斋学艺,背佛经,练剑术,一件一件,从脑中渐次而过,甚至于,连那晚在雅乐居里,被消除了的记忆也重新记起。 没错!我就是鬼王! 杨陌抬起头来,眸子里不再是曾经的清澈无忧,而是说不出的沉郁桀骜。 李漠寒见状,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他知道,鬼王重生了。 “你说得不错,我们之间,还需一个了结。”杨陌笑着说。笑容中殊无喜意,却是阴险冷酷的。 “陌儿!”匆匆赶到的栖霞斋众人,看见眼前的这一幕,都是失声大呼。 “小鬼头!”黄妙漪心神大乱,快步而上,却被凌霄抬手阻止了。 “师公,你……”黄妙漪抬头看着凌霄。 凌霄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杨陌,他是鬼王。万鬼之尊、独一无二的鬼王!” 黄妙漪闻言,脑中轰地一声,双脚一软,便似要晕倒一般,只识得喃喃道:“小鬼头,小鬼头……” 鬼母见状,却是双眼放光,行前几步,躬身说道:“鬼王座下,九子鬼母,恭迎鬼王回归!” 杨陌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着李漠寒,道:“这些年来,你似乎又强了。” 李漠寒淡淡一笑,道:“你怕了?” 杨陌也是一笑,道:“你别担心,我也没落下。” 两人相视,忽的一起仰天长笑。 笑声隆隆,如同九天雷降,翻翻滚滚,遥传百里。笑声中,两人化作两条光影,冲天而上,瞬间便扶摇而上九天,消失在众人面前。 “小鬼头!”黄妙漪哭喊着冲上去,跪倒在方才两人的立足之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她心里明白,自己是再也等不回那个油嘴滑舌、既讨人嫌又讨人喜爱的小鬼头了。 俶尔风云变色,阴云密布,雷声翻滚,电闪雷鸣,竟是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其时,雨下七日不止,田粮无收,水淹城镇千百,路有浮尸,数十万灾民无家可归。皇家祈天止雨,万民哭嚎,神州大地,竟成泽国。 直至七日后,方逐渐止雨。云散雨停之时,有人看见云顶虚空中,仿佛有两人凌空而立。万人俯首,以为神佛现世,祈求不已。尔后人影忽而消失,再无所踪。 年月忽忽,一代宗师,栖霞斋凌霄终也驾鹤而去,洗凡轩中,又添一座牌位。 栖霞寺飞仙崖上,两座衣冠冢旁,趴着一只小黄猫,百十年间,一步不曾离去,就像一个敬业的守墓人。 人海茫茫,下一个你,又将何去何寻? 小游戏每天更新好玩的小游戏,等你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