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如此娇花》 001 活着 承德三十四年,七月。 连续一个月的大雨,沧河决堤,洪流淹没了临安周遭十数城镇。 临安太守固城守仓,拒不放粮,延报灾情。朝廷赈灾不及,致使临安流民四起,饿殍遍地。 时逢乱局,南陈曹佢趁势起义,以迅雷之势攻占邱州、陆安、田奉三地,隐将临安合围其中。曹佢借天子不仁之名,行驱逐挑唆之策,致灾民暴动,灾情不断朝着京城繁华之地蔓延。 是夜,雨势瓢泼,数十个从临安逃难而出的难民蜷缩在京城外三十里处的虎踞山破庙之中。 忽明忽暗的火堆被夜风吹的仿佛随时都要熄灭,而那些人却只是抱着腿面无表情的看着破庙外天地一线的雨幕,虽是盛夏之夜,却如置寒冬。 冯乔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半破的衣裳,乌黑的小脸通红,瘦小的身子不断打着哆嗦。 一只枯黄的手小心的探了下她的额头,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烫手的温度,那女人有些不忍。 “再这么烧下去,这娃儿怕是熬不下去了。” “能不能想办法给她请个大夫?” “请大夫,怎么请?先不说咱们手头上有没有钱,就算有钱,现在外头乱成这样,各处当官儿的都封了城,这荒郊野岭的有哪个大夫会来?” “可是……她还这么小…” 那女人听着对面略带哽咽的声音,想着这些日子身边不断死去的人,想着自己那活活饿死在她怀中的孩儿,看着地上的冯乔满眼悲凉。 “小又如何,谁让她没有投生个好人家。” 与其跟着他们一起活活饿死,倒不如这么浑噩的死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一日日的算着自己还有几日可活。 破庙中并不挡雨,大雨顺着破瓦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 庙里没有隔墙,两人的声音不大,可是在暗夜中却格外清晰。 听到又有人快没了,有的人面露不忍,有的人冷眼相待,更多的,却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腿汲取着火堆里传来的唯一的温暖,双眼无神,脸上全是习惯后的麻木。 火堆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饿得双眼发晕,当听到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后,他扭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冯乔,目光落在她露出的一小截的白皙小腿上。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人眼中满是血丝,双手紧紧握拳,脸上全是挣扎,然而当腹中一阵轰鸣声传来之后,他眼底的那点不安和挣扎便被凶残贪婪所取代。 那人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角落里,越过那两个女人的身旁就朝着地上的冯乔抓去。 那两个女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横身挡在冯乔身前急声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找吃的!” “找什么吃的,这娃儿一路跟着我们,她哪来的什么吃的……” 那女人急急说完,却见那男人不仅丝毫没有褪去热度,反而眼中更见疯狂。 他干裂的嘴角露出狰狞的笑来,甚至离得近了,还能听到他死死看着冯乔时不断吞咽口水的声音。 女人头皮一阵发麻,被男人眼底的疯狂吓到,双眼猛地瞪大,惊恐道:“你,你不会是要吃她吧?” 男人双眼冒着嗜血的光芒。 “你疯了!她是人,她不是猪牛,她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怎么能吃她,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反正她都要死了,死了和猪牛有什么分别。我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我就要死了。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我好饿……吃了她就能活下去,吃了她就不用饿死!” 男人不知道是在说服女人,还是在说服自己,说话的时候眼中全是渴望和扭曲。 破庙里原本听到她要吃人而满脸惊恐的难民眼神也渐渐变了。 他们纷纷扭头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冯乔,胃里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源源不断传来灼烧一样令人发疯的痛楚。 这些人瘦的皮包骨头,脸上蜡黄的看不到半点血色,头发如干草一样散乱堆在头顶,双眼却逐渐被某种释放欲/望后的疯狂所吞噬。 他们知道如果再没有东西吃,就会被活活饿死,就像之前被饿死的那些人一样,被弃尸荒野,被秃鹫啃食,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看着渐渐围拢过来的人,两个女人明显慌了,她们只觉得这些人都疯了,他们都疯了! 两人伸手想要阻拦,却被最初那个男人狠狠踹倒。 “你们如果要拦着,那老子就连你们一块吃了,反正吃一个是吃,两个三个也是吃!” 周围人眼睛亮了亮,是啊,他们足有二十几人,那一个小娃儿又瘦又小,怎么够分? 两个女人被那些人饿狼似得目光盯着,脸上瞬间煞白一片,她们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的缩回了另外一边的角落里,任由地上的冯乔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没了阻拦,男人眼中火热更甚,吞咽着口水大声让身后的人用庙里缺了脚的香炉鼎去接了雨水,放在火上烧着,然后自己一把朝着地上的冯乔抓去,拖着她时,仿佛拖着即将送上案板的肉,双眼冒光,嘴里的唾液分泌的更快。 鼎中的水逐渐沸腾,而那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刀上的寒光让得所有人都是一愣,紧接着看着地上的“肉食”发出垂涎的精光。 冯乔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头上一阵冷风袭来,而身前一个男人正挥舞着大背刀,毫不留情的朝着她双腿砍去。 冯乔有些发晕的头瞬间惊醒,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双腿一缩就直接朝着旁边滚了过去。 那刀擦着她腿边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将她身旁的一截树枝一刀两段,而冯乔却趁着那人因为一刀落空而发愣的时候,一把捡起那被刀刃削尖的树枝,从地上爬起来贴到那人身旁,从他腋下钻过之后,拿着树枝朝着他脖子上扎了进去。 鲜血横流,男人惨叫出声,手上的刀“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满脸惊恐的想要伸手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咕噜”“咕噜”咽血的声音。 原本周围围着的人都是吓了一跳,想象中那瘦小身体骨肉分离入锅烹煮下腹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个拿刀的男人被人拿下。 此时那个年龄不大的娃儿一边握着半边留在男人脖子里的树枝,一边恶狠狠的看着他们,目光森寒,双目漆黑,吓得所有人都不敢上前。 冯乔扫了眼破庙,看着手中被她制住的男人,还有不远处装满了水烧的“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鼎,和眼前这些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饿了不知多长时间的难民,脑海中已经久远到快要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了起来。 大鼎,破庙,难民。 沸水烹煮时寸寸裂开的肌肤,那一夜夜为保性命换皮入药时疼入骨髓的嘶喊。 父亲的枉死,祖母的失明,她一辈子的厄难之始…… 承德三十四年! 她居然回来了! 002 热汤 “咕嘟……你…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男人感觉到身后人身上的寒气越甚,那树枝卡在他气管之中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满脸惊恐,一边哆嗦着吞咽着喉间的鲜血,一边颤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有想杀你,是她们,是她们说你要死了!” “我只是想要活着…我只是不想死…” 冯乔看着身前之人,看着他脸上的害怕惊惧,听着他委屈求饶的话语,双眼赤红。 就是这个人,为了保命,将她置于沸水蒸煮,拿她当活食饱腹; 就是这个人,让她即使被救之后,也失了女子该有的一切!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些人惊惧厌恶的目光,永远都忘不了那些恶毒残忍的话语。 失明后满心怨恨的祖母,恶毒狠辣的冯家人,从未停过的鞭打,每一日在耳边回荡的谩骂…… 她顶着那具被沸水煮后惨不忍睹的躯体,顶着那张布满烫伤痕迹的脸,失了姻缘,没了一切,如同烂泥一般苟延残喘的活着。 手中树枝猛的握紧,那男人吃痛之下顿时尖叫出声:“你别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不想死!!” “你不想死,便让别人去死?” “你想活着,就拿别人的性命来换你自己的性命?”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比畜生多了底线。食人而保命,你简直死不足惜!” 冯乔的话一句比一句森寒,那人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杀气,瞪大眼就想开口说话,然而冯乔却是没给他机会。 手里尖细的树枝狠狠朝着脖子里刺进去三分,然后快速拔出。 那男人脖子上瞬间出现个血窟窿,鲜血如同泉涌,喷溅了冯乔一脸。 “啊!!” “杀人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这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娃儿真敢杀人。他们尖叫一声就想上前将冯乔拿下,谁知道还没动作就触及了冯乔的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午夜梦回之时,他们仍旧会被梦魇惊醒。 那眸子幽森寒凉,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冷的不带半丝温度,在染满污迹的脸上映衬着那赤红的鲜血,黑的吓人。 所有人都是齐刷刷的后退了几步,只觉得眼前这小娃儿就是个疯子,她看着人时就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扑上来,狠狠撕咬他们。 谁也不敢再上前,更不想变成第二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冯乔紧紧握着树枝,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虚软,额上的温度未褪,她刚才杀人和此时的震慑不过是强弩之末。 见吓住了庙里其他的人,她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伸手拖着地上的大背刀走到不远处的火堆旁边,随便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火光摇曳,她表面上背脊挺直,看不出来半点虚弱,可唯独她自己知道,她隐藏在袖子下的手却是在不断发抖。 长期未进食和生病的虚弱感让得她几乎要坐立不稳,双中发软的甚至要握不住那把唯一能够当作武器,早已经生锈的柴刀。 脑中一阵阵晕眩传来,冯乔却不敢闭眼,她知道饿疯了的人有多可怕,更不敢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一群想要拿她当口粮的人手中。更何况,她清楚记得上一世在这破庙之中,她被人所救,而那个人,十之八九就在破庙之外。 她猛的拿着刚才杀人后还没丢掉的凶器树枝,狠狠朝着胳膊上划去。 鲜血喷溅而出,脑中晕眩感暂去,冯乔这才一脸冷淡的扯掉贴身衣裳上稍微干净些的布条,绑住胳膊上的伤口。 破庙之外,几人站在雨幕之中,看着庙中的情景都是忍不住动容。 “主子,她…真是个孩子?” 柳西眼神晃动。 这小娃儿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之前杀人时,她下手狠辣,毫不留情,而此时对自己下手,更是没有半点迟疑。 柳西一手撑着伞,看着庙里火堆旁那个小娃儿把刀放在随时都能拿到的地方。她看似只是随意一坐,可是却将她整个后背都面向了不可能去人的后墙,身侧抵着房柱,那位置无疑是整个破庙里最安全的地方。 伞下还站着一人,穿着藏青色锦袍,腰间银纹锦带上挂着一枚莹白色福禄玲珑佩,明黄的锦穗垂落在身前,被夜风吹的来回晃动。 那人神色冷淡,听到柳西的话后一言不发。 “主子,外间雨越发大了,临安那边邱鹏程下令封了城,曹佢又在旁虎视眈眈,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安稳。咱们不如先在这庙中暂歇一夜,明日再走?” 男人闻言“恩”了一声,抬脚朝着破庙内走去。 柳西见状连忙道:“里头除了那个小娃儿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他们都丢出去,免得污了主子的眼。” 身后那些人领命,纷纷鱼窜进入庙中,不过一会儿,就听到庙中传出一阵惊恐叫声,随之那些原本躲在庙里的人就全被打晕了丢了出来,扔在了破庙外根本遮不住风雨的马厩棚子里。 庙中火光弱了许多,从庙中入了陌生人后,冯乔整个人就绷直了背脊,手中不自觉的握紧了长刀。 她稍微往后靠了几分,整个人隐藏在黑暗里,紧抿着嘴唇低头看着火堆,感觉到那些人朝着火堆旁走了过来,而那个人就那般寻了个最好的位置,任由身边的人在杂乱潮湿的地上铺上上好的绒毯,屈膝坐在一旁。 柳西熟练的准备好锅子放入了东西带来的熟食,不过一小会儿香味就传了出来。 他盛好一份递给萧闵远,萧闵远接过后,突然看着不远处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儿开口:“给她一碗。” “主子?”柳西诧异抬头。 萧闵远没理会他,只是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食说道:“把带来的玉生丸给她两粒,还有,再取一床被子。” 柳西听到萧闵远的吩咐后脸上更为诧异。 他跟着萧闵远十几年,对他的性情可谓是极其了解,他很清楚自家主子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否则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主子看到破庙里那男人想要吃人的时候,没有半点动容,就算后来那小女孩差点被丢进鼎里烹煮,主子也同样无动于衷,没有半点想要出手搭救的意思。 柳西迟疑了一瞬,见萧闵远眉心微皱,连忙心神一颤吩咐人去取东西,而他自己则是盛了碗热汤朝着冯乔那边走过去。 冯乔在萧闵远开口之时就愣住了。 就像柳西熟悉萧闵远一样,她也知道萧闵远,上一世萧闵远在破庙之中救了她,但是她从来就没有感激过他。 她曾经亲耳听到萧闵远身边的人笑说,他们是怎么在破庙外亲眼看着她被人斩了双腿投入鼎中; 她也曾亲耳听他们说,若不是她被沸水烫醒,迷糊之中大喊她若是死了,她父亲冯蕲州会替她报仇,冯家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些话,萧闵远根本就不会救她。 这个男人,心狠到了骨子里。 若与利益无关,对他无用,他从来就和善良仁慈无关。 可这一刻,他却是在帮她? 003 撩拨 冒着热气的碗被递到了身前,碗中食物的香味让得冯乔腹中轰鸣。 冯乔却没去碰它,只是抬头道:“为什么?” 柳西愣了愣,以为冯乔是在问他,他把玉生丸塞进冯乔手中诧异道:“什么为什么?” 冯乔却没理会他,只是执拗的看着萧闵远。 她脸上血迹未清,杂乱的长发遮掩了大半的容貌,让人看不清楚长相,可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女孩仰起纤细的仿佛一掐就断的脖颈,紧抿着嘴唇皱眉道:“为什么?” 为什么上一世不最初就救她,而是那么心狠的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人烹煮,被人毁了一生也无动于衷。 为什么这一世她不让他救了,她不欠他恩情,他却突然主动出手相帮? 冯乔什么都没说,可是萧闵远却像懂了她的意思。 他看着女孩儿黑亮的眼睛,那眼底的逼视隐怒让他也忍不住愣了愣,下意识的侧开了眼,等到回过神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居然会被个小孩吓着。 萧闵远眯了眯眼,拿着勺子含了口热汤咽下去后,淡淡道:“不为什么,顺眼而已。” 顺眼而已。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说的就像是我喜欢甜食不喜欢辣的一样随意,冯乔却莫名怒极,怨恨自心底而起。 就因为不顺眼,就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被毁? 就因为不顺眼,她一辈子就只能蜷缩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过的人不人鬼不鬼?! 冯乔从来都知道人心不善,这世上没有谁有义务一定要帮谁,可她宁肯萧闵远就那般冷心绝情的看着她去死,也不愿意快要死了时才被他因利益所救,让她如同怪物一样苟延残喘的活着! 她紧紧握着拳头,垂着眼帘遮掩住眼底几乎喷涌而出的杀意,直接站起身来朝着破庙外走去。 “哎,你去哪儿啊,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这样出去会死的…”柳西急忙开口。 冯乔脚下一顿,回头时眼中的冰冷刺的柳西倒退了两步。 “我死不死我不清楚,但是你们继续前往临安,一定会死!” 柳西怔住,萧闵远猛的抬头。 冯乔瘦小的身子站在庙门口,外间风雨交加,而她沙哑的声音却如同轰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沧河决堤,临安封城,邱鹏程延报灾情,不开仓赈灾,并非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临安城内粮仓根本就没有米粮。临安乱后,曹佢连取三城,只要拿下临安,便能直逼京畿。” “邱鹏程为保性命封锁城门,但曹佢却已派兵围困邱家所在的奉县,一旦奉县城破,邱家之人落于曹佢之手,邱鹏程必反。” “你们此时前去临安,不过是当了送上门的人质,死路一条。” 萧闵远忍不住站起身来,脸上满是寒霜。 “你如何知道我们要去临安?” 冯乔扬唇:“南陵贡品帛寽锦,皇家御用云湘绣,你腰间的龙纹佩如此招摇,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人你是皇室中人。” “眼下临安乱起,此处以南全是乱民,寻常人尚且避之不及,你一个皇室中人却在此时南下,除了是奉皇命前往临安平乱,调查沧河决堤之事外,还能干什么?” 萧闵远紧紧看着冯乔,眼底早没了刚才的风轻云淡,眼中带上了几分杀意。 柳西早已经贴身站在萧闵远身前,脸上全是警惕之色,他右手放在腰间长剑上,紧紧握着剑柄,仿佛只要萧闵远一声令下,他便会直接拔剑取了眼前之人的性命。 萧闵远听着冯乔一口道破他身份,双眼生寒:“你明知我身份,却还敢如此狂言,你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 冯乔闻言嘲讽一笑:“我不过是个落难之人,要我性命何其简单,只不过邱鹏程若是一反,临安落到曹佢手中,南都六去其四,就是不知道陛下到时候会不会也要了殿下性命……哦,不对,殿下可是皇子,也许陛下会看在父子之情的份上,轻饶了殿下?” 萧闵远脸上瞬间扭曲。 这大燕朝谁不知道,永贞帝薄情,他独断专行,喜怒无常。对宠爱的皇子,他或许还有三分耐性,可是他萧闵远,却从来都不是永贞帝所看重的儿子。 这次临安之行,谁都知道其中危险,朝廷每年拨发大量银子用来巩固沧海大堤,可不过一月大雨就冲垮了号称坚不可摧的堤坝。 临安受灾,那维修堤坝的银子去了哪里,那本该赈灾的粮食又去了何处,若是认真计较起来,朝中六部恐怕谁都脱不了干系。 朝中利益纠葛,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能保证真查出什么来触动那些人的利益时,他们不会狗急跳墙? 性命攸关时,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铤而走险? 除此之外,临安周边暴乱,曹佢虎视眈眈,邱鹏程摇摆不定……桩桩件件都是危机。 萧闵远若是得宠,永贞帝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让他前去临安? 冯乔自然知道萧闵远在朝中处境,更知道以永贞帝的性情。如果临安真的被曹佢拿下,让他觉得萧闵远无能,永贞帝虽不至于杀了萧闵远,可萧闵远却一定会自此失了帝心,再也无缘那帝王之位。 而这,却比要了萧闵远的命更让他难受! 萧闵远大步走到冯乔身前,伸手狠狠一把擒住她的脖子,满脸阴寒道:“你找死!” 冯乔脖颈被扼,呼吸顿时变得困难,她用力踮着脚尖,声音微弱,眼神却坚定。 “我从不寻死,我只是看在殿下看我顺眼的份上,善意提醒殿下。想拿下临安,未必要与曹佢大军硬碰硬。” “邱鹏程本无大错,他之所以摇摆不定,闭城不出,无外乎是因为灾情上报不及,怕陛下问罪,可沧河决堤,临安至京城道路被冲毁大半,大雨倾城,信使路途遇险,上报不及也情有可原。” 萧闵远双眼一顿,寒声道:“那无粮赈灾呢?” “粮仓握在邱鹏程手中,他若不说,谁能知道仓内有无粮草?” 冯乔呼吸渐渐急促,脸色也由红转白,干裂的嘴唇泛起了青色,她却只是睁着眼定定的看着萧闵远。 “大燕律令,凡三品以下官员,无上旨,不得擅开官仓,而邱鹏程不过是正四品太守。他所行之事并无违逆之处,又何来重罪?” “只要殿下让他知晓,你能护他性命,护他家人周全,能让陛下不对此事深究,他又怎会冒险投奔曹佢,做那谋逆犯上的乱臣贼子?” 萧闵远听着冯乔口中的话,脸上神色不断变幻。 冯乔的话丝丝入扣,每一句都砸进了他心坎里。 临安乱局已现,曹佢连取三城,固守南都,他若强行进入临安,先不说邱鹏程惊惧之下恐会直接投奔曹佢,就算不会,他也要和曹佢硬碰硬。 届时无论成败,临安境内都只会更乱,他根本就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极有可能被朝中敌对之人攻讦。 相反,如果他能保住奉县,救出邱鹏程家人,无论是用以要挟邱鹏程,还是施恩于他,都极有可能兵不血刃拿下临安城。 只要有了临安和邱鹏程,他便有无数的办法能够拿下曹佢,而曹佢一去,所有乱局立解,他萧闵远就是此次平乱最大的功臣。 冯乔看着萧闵远脸色不断变化,感觉到脖子上的手缓缓松开了些许。 她猛的吸了口气,用力挣脱开了脖子上的手,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跌靠在身后墙壁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萧闵远看着她咳的满脸通红,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而露在外面的脖子上还带着一圈刺目的掐痕。 他目光微凉,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冯乔,都转运使冯蕲州之女。” 004 圈套 一个时辰后,破庙外传来马车离开时“哒哒”的马蹄声。 风雨吹得墙上挂着的半扇窗户啪啪直响,最后仿佛受不住力道,“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柳西站在萧闵远身旁,看着那马车在雨夜之中越走越远,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她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不杀了她,还让人送她回京?” 萧闵远面无表情。 他何尝不想杀了冯乔? 这么多年来,就算在皇室蛰伏,就算要伪装示弱,他也从来没被人如此逼迫过。 可是冯乔…… 她却是毫不留情的掀了他的伤疤,将他隐于人下的一面彻彻底底的逼了出来。 他刚才差一点就掐断了冯乔的脖子,可是最终他却什么都没做,不仅没杀她,还不得不命人护送她回京城,只因为她父亲是冯蕲州,那个官位不高却掌实权,让他们几兄弟数度亲自拉拢,都从不见成效的都转运使冯蕲州。 都转运司,掌全国榖物财货转输与收纳,冯蕲州虽只是从三品,可手中所掌握的财路却堪比大半个户部。 每年从冯蕲州手中经手的钱财货物堪比惊天之数,朝中无人不想拉拢冯蕲州,只是冯蕲州其人却是油盐不进,从不与任何人交好,更不给任何人颜面。 若说冯蕲州有什么软肋,那就只有一个,就是他与亡妻所生的独女。 京中谁人不知冯转运使宠女如狂,为了女儿什么都愿意去做,而冯乔就是那颗被冯蕲州捧在心尖尖上的明珠。 碰不得,伤不得。 不仅不能杀,萧闵远还要强装笑脸,好好的将她供着,安安稳稳的把她送回京城,送到冯蕲州身边。 “主子……” 柳西见萧闵远满眼阴鸷没有回话,还想再说,却不想脸上重重的挨了一下。 “啪”的一声,柳西大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主子。” 柳西满脸惊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而原本站立在旁的那些侍卫也是满脸惊惧的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离京之前,我曾亲口说过,临安之行危险,命你将所有会暴露身份引人注意的东西全部收起,换成寻常之物。如今我身上为何会有云湘绣的帛寽锦,为何还有皇室才有的龙纹佩?!”萧闵远寒声道。 柳西瞳孔一缩,突然想起之前冯乔说过的那些话,脸色大变。 之前离京之前,他曾亲自整理过萧闵远的衣物,他明明记得已经将所有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全数替换了寻常之物,可是如今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出现在萧闵远身上? 临安之行前途未卜,萧闵远奉命平乱,并调查沧河决堤之事,届时若真的查到了什么,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萧闵远穿戴着这一身东西,岂不是把自己弄成了活靶子,生生的在那些人眼皮子地下晃悠? 柳西一想到后果,砰砰砰的磕头道:“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大意险些害了主子,请主子责罚!” 萧闵远一把将身上的福禄玲珑佩扯了下来摔在地上,寒声道:“去给我查!” 他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吃里爬外陷害于他! 柳西连忙领命。 萧闵远紧抿着嘴唇,想起冯乔临走时说的那些话,满脸阴沉道: “通知李肃,改道奉县。派人想办法混进临安,告诉邱鹏程,只要他心向着朝廷,我定会护他家人,保他性命无忧!” ﹉﹉﹉﹉ 马车离开破庙之后,就朝着京城方向一路疾驰。 外边的大雨不断冲刷着车顶的木棚,发出巨大的拍击声。 耳边雨声阵阵,冯乔却是瘫软在马车之中,想起萧闵远想杀她却不能杀她,最后还强装笑脸送她离开的样子,满脸苍白的无声大笑起来。 上一世萧闵远得知她身份救了她之后,本想借着这份救命之恩搭上她父亲,所以对她百般温柔,千般照顾,谁知道等他们在临安耽搁了大半个月回到京城之时,父亲却已经意外身亡。 大伯冯恪守对她不闻不问,伯母极尽嘲讽之能,祖母因伤心父亲之死哭瞎了眼睛,而那些往日言笑晏晏的兄弟姐妹,恨不能将她当成烂泥,谁都来踩上一脚。 见她再无用处之时,萧闵远原本的温柔小意瞬间没了踪影。 他毫不留情的将她抛在了冯家,任由她被冯家人欺凌,最后却在她苦苦挣扎好不容易活下来,在她有了能保护自己的本事之时,却是寻上门来,要她报他在破庙之中那一夜的救命之恩。 冯乔笑得嘴唇轻抖,眼里却满是寒凉。 若论无耻之人,萧闵远决计是其中翘楚,这世间怕是无人能出其左右。 她如果不好好报答一番,又怎能对得起他处心积虑换来的“救命之恩”,又怎么对得起她数十年如一日的痛苦挣扎? 上一世邱鹏程从来未曾想过要反,就算是到了最后,李肃带兵与曹佢决战之时,邱鹏程也从未主动投奔过曹佢,只因为她刚才告诉萧闵远的那些话本就是邱鹏程事后替自己脱罪之言。 当时萧闵远直接带人去了临安,而邱鹏程在他们入城之前就命人强征民粮添满了官仓,并且帮助萧闵远平叛。 永贞帝为此只是贬了他官职,让他逃过了一劫。 这一世萧闵远若是直接前往临安,事情或许会和上一世一样发展,最后让他捞一个天大的功劳。只可惜,以萧闵远的性情,在听了她之前的那些话后,他必定会舍了临安,前去奉县。 萧闵远从来都是心狠之人,他一定会想着拿下邱氏族人。 若邱鹏程归顺,便以此施恩得一份恩情; 若邱鹏程谋逆,便以邱氏一族的人为人质,牵制邱鹏程。 只可惜萧闵远却根本就不会知道,一旦他去了奉县,却是触及邱鹏程逆鳞,邱鹏程必反无疑。 冯乔想起上一世听人说起过的那个被邱鹏程藏在奉县祖宅中的女人,那个背负着谋逆之名,与二皇子萧络合造反后举族被诛的裘家后人,眼底泛起冰冷笑意。 她倒是要看看,逼反了邱鹏程,临安一失,萧闵远还拿什么去挣那天大的功劳! 005 亲疏 马车一路颠簸,赶车的人几次见着冯乔满脸苍白,几乎要晕厥过去,忍不住想要停下来暂歇。 “冯四姑娘,我瞧着你脸色不好,要不然咱们先歇歇?” 冯乔没说话。 那人舔了舔嘴唇,看着雨幕道:“这雨越下越大了,道上泥泞不好走,我记得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几户人家,不如咱们过去休息一晚,明儿个天明再走?” 三殿下可亲口吩咐过,要他完好无损的将冯乔送回冯家,亲自送到冯大人身边,可是冯乔眼下的样子却跟风中残烛一样,嘴唇干裂泛青,脸上白的吓人。 冯乔脑中有些迷糊,她强撑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声音沙哑道:“不必了,直接回京。” “可是你身子…” “我身子无碍。” 见那人迟疑,冯乔声音重了几分:“你们殿下应该吩咐过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再说一次,我很好,立刻回京!” 那人闻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猛一抽马鞭,马车速度就又快了几分。 冯乔攀着车窗的扶手,稳着身子免得四处冲撞,脑子就好像有人在拽着来回拉扯,一阵阵的抽疼,身上明明发热,肌肤上却凉的透骨。 她颤抖着身子缩在披风下,将脸也藏在领子下面,牙齿不断打着哆嗦,她却用力掐着掌心,不让自己晕过去。 冯乔不敢停,她必须要立刻回京。 上一世冯蕲州出事的时间就是在这几日,当时她和萧闵远一起被困在临安城,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她的消息,说有人在沧州见到了她,于是匆匆赶去沧州,却不想途中遇上了匪祸,意外死在了沧州。 等到临安事毕,她随萧闵远回京之时,父亲的棺柩早已经被匆匆下葬,她甚至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 当时所有人都说父亲是因为外出寻她才会意外而亡,可是她却不信。 冯蕲州身边一直都有亲随保护,更何况他行事向来小心谨慎,明知南都因水灾战乱,他必会避开危险,又怎会那般轻易就在沧州遭了匪祸? 冯乔紧紧握拳,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父亲还未离京,她绝不能让父亲这个时候前往沧州。 马车行至京城之时,天色已经大亮,下了一整夜的雨也停了下来。 冯乔催促着赶车之人前往冯家,而冯家常青院中,冯老夫人却是脸色铁青,用力拍着桌子,气得身子直抖。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卿卿那么大个人,你们怎么就能把她给弄丢了,啊?!现在外头这么乱,你让她一个孩子怎么护着自己?” 冯恪守垂着头,其妻刘氏跪在地上,掩着脸低声哭泣着。 冯老夫人听的头疼,一摔手里的佛珠气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我告诉你,要是卿卿真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家你也别呆了!” “母亲!” 刘氏猛的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冯老夫人,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重话来。 冯恪守在旁忍不住开口:“母亲,秀芝也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那么乱,卿卿没有好好跟在秀芝身边才会被人劫走。卿卿是二弟的女儿,是我们的亲侄女,难不成秀芝还能故意盼着她出事吗?” “那大哥的意思就是,卿卿失踪不怪大嫂,怪只怪我那才十岁的女儿没有死死抱着大嫂,没有在被人劫走时拼死抵抗?” 门帘被突然掀了起来,冯蕲州满脸寒色的大步走了进来。 冯恪守吓了一跳,连忙就开口解释:“二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哥是什么意思?” 冯蕲州双眼直视着冯恪守,语气寒凉:“大嫂明知道当时情况混乱,为什么不护着孩子在济云寺中等着府中派人去接,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急着下山回府?” “济云寺中武僧众多,就算是再来一倍的匪徒也伤害不了他们,她为何非要带着卿卿在那个时候出寺?” “同是前去济云寺,长淮,长祗,冯妍,他们一个都没有出事,为什么独独我的卿卿下落不明?!” 刘氏脸色发白,被冯蕲州话中意有所指说得险些晕过去。 冯恪守被冯蕲州的气势逼的倒退了两步,等回过神来明白冯蕲州话中的意思后,顿时瞪着眼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大嫂故意弄丢了卿卿不成?!” “是不是故意,你们心中清楚。长淮,冯妍皆是你子女,长祗已大知道保护自己。济云寺遇匪之时,你们这么多人一起,为什么独独守不住一个卿卿?” 冯恪守脸上气得煞白,冯蕲州却是不留情道:“卿卿被人劫走后,你们既不报官,也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反而瞒骗着我,居然说卿卿是被郭家女儿请去了府中玩耍。” “如果我昨日没有同郭阁老闲谈知道实情,你们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又准备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你们弄丢了我的女儿!” 冯蕲州的话一句比一句刺人。 冯恪守气得嘴唇直哆嗦,可是看着冯蕲州发红的眼睛却是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是骗了冯蕲州,可那却是因为冯乔丢了。 冯蕲州对冯乔的在意,冯家上下谁不知道,他怕冯蕲州知道冯乔被劫迁怒他们,所以才想着瞒着他,想着等到找到冯乔就好。 谁知道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了,冯乔依旧下落不明,出去打探的人没有半点消息。 冯蕲州下朝时与郭阁老闲聊了几句,他和刘氏撒的谎就这么给戳破了。 冯恪守张了张嘴:“二弟,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冯蕲州冷眼打断了冯恪守:“大哥大嫂最好求着老天保佑卿卿完好归来。她若是无事,此事也就罢了,她若是有什么万一……” 一声冷哼,带着毫不遮掩的血气。 冯老夫人脸色顿时变了。 “蕲州,恪守是你大哥,你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冯蕲州扭头看着冯老夫人:“就是因为他是我大哥,我才没对他怎样。若换做是别人,母亲该知道我手段如何。” 006 归来 “你!” 冯老夫人本想仗着身份训斥他几句,却没想到被冯蕲州毫不留情的堵了回来,气得胸膛一阵起伏。 她用力捶了捶桌子,气得声音都发抖。 “孽障,都是孽障!” 刘氏连忙扑过去替冯老夫人顺气,嘴里哭喊:“母亲,您别动气,都是媳妇的错,是媳妇弄丢了卿卿。若是卿卿回不来了,媳妇就遂了二弟的意,给卿卿偿命。” “媳妇自知不讨人喜欢,是媳妇弄丢了卿卿。” 她扭头看着冯蕲州,哭得不能自抑:“可是这件事情和你大哥无关,二弟若真要人替卿卿偿命,那便来寻我吧,只求二弟看在大爷是你大哥的份上,不要为难他。” 冯老夫人见刘氏哭的双眼红肿,一心向着冯恪守,忍不住动容。 “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卿卿不会有事,就算有事,那该遭天谴的也是那些贼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刘氏捂脸嚎啕大哭。 冯老夫人拎着佛珠拍拍她的手:“你二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也是一时气急说些胡话。什么偿命不偿命的,都是一家人,也不嫌忌讳。” 冯蕲州听到冯老夫人满是暗示的话不愿搭理,更是不耐烦看刘氏哭天喊地委屈至极的样子。 她弄丢了他宝贝女儿,难不成还要他笑脸相迎? 冯家之于他来说,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冯乔。 如果冯乔真出了事情,他绝对不会对刘氏留情! 冯蕲州沉着脸转身就准备离开,继续命人去找冯乔的下落,却不想就在这时,门外却是急匆匆的跑进个人来,直直的朝着他身上撞了上去。 冯蕲州皱眉一转身躲了开来,那人就不偏不倚的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冯恪守。 冯恪守正气得心口疼,被撞之后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站直身子后就一脚踹了过去:“混帐东西,没长眼吗?” “大爷恕罪,大爷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 冯老夫人捏着佛珠任由刘氏替她顺气,见状沉声道:“莽莽撞撞的像什么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回老夫人,是四小姐,四小姐她回来了。” “砰!” 冯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撞在了桌子上,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冯蕲州一把掀开冯恪守,上前抓住那人的领子急声道:“你说什么?” 那人被扼的直翻白眼,连忙道:“是四小姐,四小姐回来了。三皇子府的人说,三皇子在南下的时候在虎踞山中遇到了四小姐,所以命人送她回来了…” “那卿卿人呢?!” “回二爷,四小姐发热病重,已经送去榭兰院了。” 冯蕲州脸上惊喜交加,一把松开那人的领子,快步就朝着门外走去。 冯恪守和刘氏怔了怔后,脸上露出些欣喜之色,刘氏更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可算是回来了,她要是再不回来,二弟恐怕真以为我将她如何了。”刘氏扭头开口道:“母亲,这下媳妇总算是能说的明白。” “是啊,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怜的娇儿,这两日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冯老夫人抹了抹眼角,连忙让刘氏扶着她站起身来:“快,快扶我去看看。” 冯乔的榭兰院中,几个丫鬟满脸焦急的守在门外,时不时的朝里面张望。 其中一个扎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丫头满脸是泪的敲着门哀求道:“小姐,你就让奴婢进去看看好不好。奴婢是趣儿啊,是自小跟在你身边的趣儿,你让奴婢瞧瞧你好不好?” 门内的人一声不吭。 趣儿急的团团转,伸手就想去推门,谁知道才迈进去一步,迎面一个香炉就砸了过来。 “出去!” 冯乔的声音沙哑难听,却带着厉色。 趣儿连忙后退开来,眼泪哗哗的流,跺着脚小脸焦急道:“二爷怎么还没来?不是让你们去通知二爷了吗?”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冯蕲州大步走了进来。 冯蕲州看到所有丫头都被赶在门外,连忙走过去沉声道:“你们在干什么,卿卿呢?” 趣儿连忙道:“小姐在里面,她把我们全部赶了出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二爷,您快进去瞧瞧小姐吧,她一直在叫着您。” 冯蕲州脸色一变,连忙推开房门就朝着里面走去,谁知道迎面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都出去…” “父亲,让父亲过来…” “别靠近我…滚出去!” 床上的人儿脸色煞白,干裂的嘴唇如同脱了水的鱼一样,上面满是一道道裂开的口子。 她努力的睁大着眼睛,眼中却是茫然一片,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嘴里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冯蕲州看着冯乔脖子上那一圈醒目的掐痕,看着她明明已经快要晕厥,却将嘴唇咬的鲜血淋漓,满心防备着所有人的样子,心中仿佛针扎一样疼痛。 “卿卿…” 冯乔闻声抬头,脑中的晕眩让她甚至看不清楚任何东西。 她略带茫然的朝着出声处侧了侧头,只觉得那声音熟悉至极,却又带着时隔一世的陌生。 “卿卿,我是爹爹…” “爹爹?” 冯乔费力的睁大着眼,想要看清楚说话之人,可是眼前却只有个隐约模糊的人影。 她张开口嘴,喉间发出的声音仿佛沙砾摩擦,低哑的几乎听不清楚。 冯蕲州心口好像被利箭刺穿,疼的满眼发红。他快步上前,伸手抱着冯乔,低声道:“是爹爹,是爹爹…卿卿乖,爹爹在这儿,爹爹在这儿…” 冯乔听着那梦中才会有的声音,紧紧抓着冯蕲州的衣袖,仿佛抓着心中的救赎,抓着那唯一能让她脱离噩梦的光明。 她拼命的仰起脸来,眼中星光璀璨,露出灿烂至极的笑容。 “爹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嘎然而止,冯乔双眼一闭,身子软倒在冯蕲州怀中。 冯蕲州感觉着怀中几乎没有重量的冯乔,看着她如同断线的木偶,几乎快要感觉不到呼吸,连忙对着不远处站着的下人怒吼道:“请大夫,快去给我请大夫!” 007 锋芒 冯乔失踪近三日,突然归来,冯家乱成一团。 原本娇憨可人的冯乔风寒入肺,高热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几度垂危。 冯蕲州请遍了京中的大夫,谢了朝,不理政事,片刻不离的守在冯乔身旁。 冯老夫人见冯蕲州一副诸事不理的架势,几次劝诫都不见用,气得险些跟着病倒。 永贞帝数日不见冯蕲州上朝,命人询问后得知其独女重病垂危之时,派遣太医院院首亲自前来诊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冯乔的病情,险之又险的捡回了冯乔一条性命。 又一次扎针结束之后,周太医将银针收起时,就看到守在一旁的冯蕲州立刻上前,亲自拿着帕子替床上的小娃儿擦着汗珠,不由心中感叹。 这京中人人都说,冯蕲州爱女如狂,将其独女看的如珠如宝。 往日他还只是听人说说,今日亲眼见过之后,方才知道外边那些人恐怕还说得轻了。 这哪里是珠宝,这分明就是命根子。 “冯大人,这次扎针之后,四小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她怎么还不醒?” 周太医有些无奈道:“冯大人别担心,四小姐是因之前风寒入体耽搁的太久,没有及时医治,再加之惊悸忧思,又饿了许久,所以损了身体底子。” “老夫之前见四小姐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昏迷时仍旧睡的不太安稳,所以在她的药中加了一味转心莲和珍珠母。看着时辰,应该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该醒了,等到四小姐醒来之后,冯大人需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切记不可再入风寒,饮食上面也要清淡软糯,还有,切不可再受惊吓。” 冯蕲州闻言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道:“多谢周太医了。” 周太医笑了笑:“冯大人不必言谢,老夫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再说四小姐福大命大,就算没有老夫,也定会好转过来。” 听到周太医说着吉利话,冯蕲州看他更顺眼了几分,在知道冯乔的病情没有大碍后,他脸上这几日来头一次露出些笑容。 冯蕲州小心的收好周太医开好的方子,让趣儿去拿药,然后亲自将周太医送到府门前离开后,这才返回了榭兰院。 踏进房中时,才见到冯老夫人和刘氏也在其中,旁边还站着冯恪守的妾室王姨娘。 “你们怎么过来了?” 冯蕲州皱眉,见刘氏靠近床边,伸手朝床上探去,他直接大步走上前去,高大的身形一挤一撞,刘氏就被迫从床边退了开来。 冯老夫人见他这幅老母鸡护着鸡崽子的样子,满心不喜。 “怎么,你现在连句母亲都不愿叫了?” “母亲想多了,我只是听说母亲这几日身子不爽。卿卿还卧病在床,别过了病气给您。” 冯老夫人听着冯蕲州的话气的心口抽疼。 他这把冯乔疼进骨子里的样子,哪里是怕冯乔过了病气给她,他是怕她们扰了他宝贝女儿养病吧? 冯老夫人捏着佛珠,心知冯蕲州这还是在气之前刘氏弄丢了冯乔,她偏袒刘氏的事情,强压着怒气道:“方才我听下人说,周太医说卿卿的病情已经好转了大半,你谢朝已经好几日了,家中有我和你大嫂照看着,你也应该顾着正事儿。” 冯蕲州闻言淡淡道:“朝里的事情儿子自有分寸。” “胡闹!你要是有分寸的话,这几日怎会让那些人都找到府里来了?” 冯老夫人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怒意:“你大哥说这几日朝堂上乱的不行,临安那边更是打起来了。陛下这个时候让周太医来府里,不仅仅是为了替卿卿看诊,更重要的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为朝臣,这种时候你不在都转运司里待着,不为陛下分忧解劳,反而在家里守着你家闺女,像什么话?!” 冯蕲州虎目一瞪,面上锋芒毕露。 “卿卿遇险归来,又病重垂危,我冯蕲州这一生就只有这一个孩子,我守着她,谁敢说半个不字?” 008 精明 冯老夫人气得脸都青了。 “卿卿重要,难道朝政大事就不重要?” “母亲多虑了,朝中有贤臣无数替陛下分忧解劳,少我一个,这大燕江山也不会塌了。” “你!” 冯老夫人气得紧紧拽着手里的佛珠。 冯蕲州言语恭谨,脸上却没有半点谦慕之色:“母亲每日挂心这后宅之事,已属劳累,朝中的事情就不劳母亲费心了,儿子知道该如何处理。” “你!!好好好,你这是嫌我多事了?!” “儿子不敢。” 冯老夫人见冯蕲州油盐不进,气得浑身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胸口起伏话都说不出来。 刘氏和王姨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左右扶着。 刘氏急声道:“二弟,你怎么能这么跟母亲说话?母亲也是关心你,你可知道,你这几日寸步不离的守在卿卿床前,母亲又何曾心里好受?她日/日拖着病体在佛堂求菩萨保佑,让卿卿早日好起来。你怎能这般气她?” “是啊二爷,老夫人本就病着,一听说四小姐醒过来,不管不顾的就赶了过来。您可别气着她老人家了。”王姨娘也在旁劝道。 冯蕲州闻言看了眼冯老夫人。 冯老夫人年逾六十,头发花白,脸上早不复记忆中风华。 此时她捂着胸口,脸上绷得极紧,胸口起起伏伏的,显然被他气得不轻。 冯蕲州抿了抿嘴唇,想起冯老夫人对他的好,脸上终究是和缓了一些。 “母亲,我知道你是关心于我,但是你也该清楚,卿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这次卿卿能平安归来,我心中庆幸的同时,却又恨极怕极,我恨那伤害卿卿之人,我更怕这一次卿卿若没回来,我百年之后该如何去见云素,告诉她我弄丢了我们的女儿?” 冯老夫人见他模样,气虽未消,可终究耐不过慈母心肠,硬梆梆的道:“我知道你疼卿卿,我也恨极了那贼人,可如今卿卿已经平安了,我自会好好护着她,你又怎能因她误事?” 冯蕲州扶了冯老夫人一把,搀着她坐下后说道:“母亲何时见儿子耽误过事情?” 冯老夫人一怔。 冯蕲州递给她一杯茶说道:“眼下临安之事未解,三皇子招安不成,反倒不知为何激怒了邱鹏程,让邱鹏程倒向了曹佢。如今南都六去其四,陛下对此震怒异常,朝中之人恨不得与此事撇的越远越好。” “母亲也知道我手中握着各地转输,眼下三皇子催要军粮,大皇子、四皇子又想从中作梗,我无论帮了谁,都势必会得罪了另外一方,而陛下也绝不会愿意看到我和朝中皇子结成一系。” 冯老夫人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这个时候冒头,倒不如呆在府中谁也不帮。陛下表面上或许会斥责我几句,说我因私费公,可你看周太医这几次来府中带着的东西,一日比一日贵重,就知道陛下是满意我的做法的。” 冯蕲州的话说完,冯老夫人脸上变幻莫名。 她向来都知道自己这个二儿子行事自有章程,只是她没想到,看似简单的朝政之事,其中居然牵扯这么多内里。 之前见冯蕲州一心守着冯乔,对其他的事情不管不顾,她还以为他糊涂了,却不想他不仅不糊涂,反而比谁都精明。 旁边的刘氏闻言脸上也是变了变,把冯蕲州的话记在了心里,想着回去之后一定立刻把大皇子府送来的东西全部退回去,千万不能因为一些小利把自家赔了进去。 “那你还要在这里守到几时?你瞧瞧你这些日子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不如让你大嫂和丫头在这里守着,你回去好好歇着?” 冯蕲州摇摇头:“大嫂管家,手里事情不少,至于丫头我更不放心。卿卿好不容易才回来,我绝不许她再出任何事情。” 刘氏闻言脸色不好看。 这是防备着她,怕她把冯乔怎么着了? 冯老夫人听着冯蕲州的话,就知道冯乔没醒之前他是决计不肯走的。 她心中不喜,却也知道自家儿子往日里对这孙女宠成什么样子。 刘氏弄丢了冯乔,老大又瞒着他那么久,他对老大两口子不满也正常。 冯老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留在屋里又同冯蕲州又说了些话后,就带着刘氏,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的王姨娘一起离开。 几人刚出了院子,刘氏就红了眼睛。 “母亲,二弟这怕是恨上我了。” “胡说什么!” 刘氏拿锦帕掖着眼角:“我哪有胡说?二弟往日里就不待见我,这次他更是一心觉得,是我故意弄丢了卿卿,怕是更把我恨进骨子里了。” 冯老夫人闻言斥了一句:“事情又不是你做的,你怕什么?” “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二有多宠着卿卿。卿卿因你丢了,还差点没了性命,他迁怒你几日也属正常,回头好好陪个不是,对卿卿好些便是,胡糟些这些话做什么?” “可是…媳妇觉得委屈。” 刘氏低低哭着,那样子委屈极了。 冯老夫人听得头疼,见她那副小家子气的样子,直接撇了她扶着自己的手。 “多大点事情,值得你哭成这个样子。你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手里还管着后宅,这样子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王姨娘也在旁底低声劝着:“夫人快别生气了,二爷向来就是这脾气,大家都是一家人,您忍忍也就过去了。再说,就算二爷真不喜欢您,大爷和老夫人也会护着您的。” 冯老夫人拍了拍王姨娘的手,皱眉看着刘氏:“看看你这样子,连个姨娘都比你懂事,亏得你还是当家主母。” 刘氏委屈的不得了,想要辩解几句,可是冯老夫人却是不耐烦看她小家子气的样子,直接让王姨娘扶着她,转身就回了常青院。 刘氏气得狠狠扭着帕子,瞪着王姨娘扭动的腰肢,暗暗呸了一句。 尽会说甜言蜜语的狐媚子! 009 告状 这头冯蕲州根本没心思理会几个女人间的勾心斗角,等到把人送走之后,他亲自命人熬好了汤药,端着药碗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床上的冯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身子蜷缩在被子里,露出小小的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瞅着他,脸颊上带着刚睡醒时浅浅的酡红。 冯蕲州被自家闺女萌的一脸鼻血,心中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冯蕲州靠近床边柔声道:“卿卿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冯乔看着尽在咫尺的冯蕲州,看着他鲜活的站在她身前。明明人长得又高又壮,偏偏说话时小心翼翼的好似怕声音大点就吓着她似得,眼圈顿时通红。 她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小嘴抿成一条直线,黑玛瑙似得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冯蕲州。 冯蕲州看着自家闺女傻呆呆可怜兮兮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忙伸手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卿卿这是怎么了,不认识爹爹了?” 冯乔眼中一热,忍不住用毛绒绒的头顶蹭了蹭冯蕲州的大掌,带着鼻音叫道:“爹爹~” 软软糯糯的一声喊,叫的冯二爷心坎都软了。 他连忙上前,把床上的冯乔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看着睁着水汪汪的大眼要哭不哭的蚕宝宝,胡子拉扎的在她头顶蹭了蹭,低声道:“爹爹在呢,傻闺女,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吓死爹爹了。” 想起之前见到冯乔的时候,她那副憔悴的险些没命的样子,冯蕲州就觉得心还揪着的疼。 冯乔靠在冯蕲州怀里,听着冯蕲州害怕到颤抖的声音,只觉得好像在梦中。 爹爹没死,她也没伤,没有没完没了的嘲讽,没有冷言相待的淡漠,那整日整日躲在阴影中哭泣的日子,更是好像从来都未曾有过。 她紧紧拽着冯蕲州的袖子,明明已经活过一世,明明早就不是孩子,冯乔却还是忍不住哭了鼻子。 “爹爹,他们都想害我,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们不让我吃饭…他们都欺负我。我好怕……卿卿好怕,我好想你……” 冯蕲州被女儿哭得心慌不已。 他早就知道冯乔在外面必定受了委屈,否则也不会病成那个样子,只是听到冯乔窝在怀中嚎啕大哭,哭着说有人害她欺负她时,他仍旧气得恨不得活活撕了那些人。 冯蕲州手忙脚乱的替冯乔擦着眼泪,可是冯乔脸上的金豆豆却越来越多,好像没有尽头,冯蕲州顿时慌了神。 “乖宝,不哭…乖啊,爹爹在呢,乖宝不怕,不怕,爹爹会护着你。” “告诉爹爹,是谁欺负了你,是谁想要害你,爹爹一定替你报仇,爹爹一定会让他们后悔欺负了爹爹的宝贝闺女!” 冯乔听着冯蕲州的话,反倒哭的越狠。 仿佛要将前世所有的委屈,害怕,怨恨和无助都通通哭出来。 冯蕲州安慰不住怀里的宝贝疙瘩,见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急的脑门上直冒汗。 一旁的趣儿在旁边简直看不下去,见冯二爷带着茧子的大手替自家小姐擦泪时,擦的她脸蛋上皮都快破了,直接凑上前来一屁股挤开了冯二爷。 趣儿小小的身子趴在床边上,伸手拍着冯乔的背说道:“小姐乖哦,小姐不哭,趣儿去给小姐拿芋头糖奶糕好不好?王妈妈说了,这次的糖奶糕可是她亲手做的,奴婢尝过了,可好吃了呢!” 冯乔原本哭的伤心,谁知道眼前就挤进来一张圆乎乎胖嘟嘟的脸颊。 小丫头只比她大两岁,本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偏偏要装着一本正经的安慰她。 她肉嘟嘟的小手小大人似得在她后背上轻拍着,脸上的酒窝露了出来,一双眼睛就算不笑时,也弯弯的像似月牙儿。 冯乔看着小时候的趣儿,这时的她因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从未受过半点搓磨,天真的不见丝毫阴霾。 她还没有像几年后那样,为了给她送口吃的,被刘氏打的皮开肉绽,也还没有因为护着她触怒了冯妍,被送给了好色的程远侯次子,被他折磨的伤痕累累,最后生生跳了井,死的无声无息。 小丫头明明在安慰着她,可是说起糖奶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舔了舔舌头,那馋猫的模样逗人发笑。 冯乔从未这般真切的明白,她回来了。 回到了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一切都还能重新来过的时候! 冯乔忍不住破涕而笑,伸手捏着趣儿的脸颊:“就知道吃,你不看看自己,都快胖成肉团子了。” 趣儿鼓着脸,含糊不清的道:“人家哪有,小姐不见这几天,趣儿都瘦了。” 冯乔看着她一鼓一鼓的脸颊,拖着鼻涕笑出声来。 冯蕲州见闺女总算是笑了,连忙抹了把额头松了口气,冲着趣儿道:“趣儿,你去给卿卿拿点吃的来,记得让厨房做些软糯的,卿卿吃了好服药。” “奴婢知道!” 趣儿吐吐舌头,拍了拍冯乔的肩膀凑她耳边小声道:“那小姐别哭鼻子了哦,趣儿偷偷给你拿几块糖奶糕来,不让二爷知道。” 冯乔看着一溜烟跑出去的趣儿,心中泛着松快,眼圈虽然还红红的,脸上却已经带上了笑容。 冯蕲州故意装作没听到趣儿和自家闺女的悄悄话,见冯乔笑得开心,忍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低笑道:“小没良心的,刚刚还哭得跟什么似得,现在又这么开心,都不知道你把爹爹心都差点哭碎了。” “爹爹!” 冯乔不好意思的娇嗔。 冯蕲州握着闺女的小粉拳,哈哈大笑,一把把冯乔从被子里面掏了出来。 他熟练的替冯乔套上了粉红色绣着花朵的小褂,外罩着彩蝶小披肩,手指熟练的穿过冯乔软软的长发,替她扎好了精致的小辫,又亲手拿着帕子擦净她的小脸小手。 等着伺候着冯乔吃了小厨房里送来的东西,又喝了药后,冯蕲州这才抱着冯乔走到窗边的软塌上,对着冯乔问道:“卿卿吃饱了吗?” 冯乔点点头。 “那卿卿是不是该告诉爹爹,那天在济云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卿卿刚才说他们都欺负你害你,那些‘他们’,都是什么人?” 010 记仇 冯蕲州笑得一脸温和,虎目微眯起来,笑眯眯的看不到半点血腥气。 冯乔面皮抖了抖。 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己被李太傅家的小儿子欺负,被他联合着府里的下人推进了小荷塘里。 当时她呛了水大病了一场,李太傅家的小儿子却也因为站立不稳摔破了腿。 李太傅的夫人是个蛮不讲理的,心疼老来子因她伤了皮肉,话里话外指着她说她是没娘教的野孩子,自家老爹那时候看着太傅全家的时候,就是现在这表情。 后来李太傅的小儿子骑马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摔断了腿,李夫人在宫宴上得罪了深受皇宠的昭平郡主,李太傅五十大寿的时候,京城最大的棺材铺送了一副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进门,气得李太傅险些寿席变丧宴。 当年那事知道详情的人并不多,可是冯乔却是偷偷见过她爹的亲随,背着众人给那个棺材铺老板送银子。 冯蕲州见冯乔不说话,还以为她记不得那天的事情了,轻声轻气的哄着她。 “卿卿不记得了吗,那天你和你大伯母去济云寺玩儿,后来寺里去了几个坏人,你就跟你大伯母走散了。你还记得当时出了什么事吗?” 冯乔觉得冯蕲州说话的时候就跟哄着小绵羊的大尾巴狼一样,心中失笑,可是她却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害她。 她上辈子到死都没弄清楚,那一次的济云寺之行,她和刘氏到底是怎么走散的。 那时候冯蕲州还没出事,冯家上下都还靠着他,刘氏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会在那个时候故意弄丢她。 她还隐约记得,她跟刘氏走散之前,刘氏身边的丫头还一直紧紧拽着她的手,可是后来一群人冲上来后,她们就被人群冲散了,然后其中有人上来抱着她就跑。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刘氏不见了,那丫头也失了踪,而她已经落在了那些从临安附近聚拢在一起的难民群里。 冯乔抿了抿嘴唇:“我也记不清楚了,当时去了许多人,大伯母一直带着我和长淮哥哥他们躲在观音娘娘那里。”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出寺呢?” “因为观音娘娘那里起火了,大伯母就让燕红带着我一起出去。” 冯蕲州微眯着眼,他可没听说济云寺里起过大火,更没听人说过那火还烧到了正殿。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去了外面,我听到大伯母还一直叫喊着燕红带紧我,可是我们在济云寺后门的时候,突然就出来了好多人。大伯母和二哥他们被人群冲的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人把我拽着朝外走,其中一个人抓着我就跑。” 冯蕲州听着冯乔的话,瞬间就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点。 “你说你们出去的时候没走正门,而是去的后寺?” 冯乔点点头:“是燕红说,前面全是坏人,后门安全。” 燕红,刘氏身边的大丫鬟,和她一起失踪,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上一世直到她死,都没有再露过面,也再没有半点有关她的消息。 “那那些人有没有伤你?” 冯乔摇摇头:“他们只是打晕了我,后来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已经全是不认识的人了。” “他们说那里是临安,那些人还抢走了我身上的东西。爹爹,临安是哪里啊?那些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去那里?” 冯蕲州听着冯乔软糯糯的问话,双手紧紧握拳。 他原本还以为女儿被劫,是因为有人想要拿她威胁自己做些什么,可是冯乔失踪之后,没有任何人来找过他,更没有任何人胁迫过他,现在听过冯乔的话后,他就知道自己之前怕是想错了。 当时那些人目的明确,就只是想要带走冯乔,甚至都没亲手伤她,那那个背后设计此事的人到底是谁,他到底又想要干什么? 如果那人有恶意,他为什么没有朝冯乔下手? 可如果说那人没有恶意,他又为什么要劫走冯乔,把一个才十岁大,穿着打扮富贵的小女孩,丢到刚发了水灾,饿殍遍地的临安附近? 冯蕲州简直不敢想象,那些难民只是抢走了冯乔身上的财物,如果当时那些人闹红了眼,伤了冯乔,那他该怎么办? “卿卿可还记得,那个劫走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记得。他脸上有个痦子,嘴巴有点歪,当时旁边还有人叫他王贵。” 冯蕲州连忙记在了心里,又仔细问了一些事情,待到感觉着把冯乔知道的都问的差不多后,冯蕲州这才把冯乔抱进怀里。 他伸手摸着她脖子上的那一圈青紫掐痕,见冯乔吃痛轻“嘶”了一声,眼中笑得越发温和。 “卿卿乖,告诉爹爹,这个地方是谁弄的?” 劫匪没有动手,灾民没有伤她,那脖子上一圈刺眼的掐痕是怎么来的? 如此深的痕迹,可想当时动手那人绝对是对冯乔起了杀心的,只是后面不知道为何又放了她。 冯乔闻言眨了眨眼,垂着头时眼底带着几分暗沉。 萧闵远命人送他回来,就是想用此来交好爹爹,以他唯利是图的性格,日后必定会以此来让爹爹报答。 冯蕲州对旁人虽从不深交,且向来知道明哲保身之道,可却耐不住他太疼她,到时候难保萧闵远不会借此和爹爹日益往来,再用其他手段将爹爹彻底绑在他夺位的野心之上。 冯乔目光微闪,想起上一世萧闵远是如何用那些肮脏手段,逼迫她报答那所谓的“救命之恩”的事情,毫不犹豫的卖了此时正在临安过的水深火热的萧闵远。 “是三皇子,他说让我告诉爹爹,是他救了我,还要我不准说他掐过我。” 冯二爷闻言,瞬间在脑子里脑补了一出萧闵远欺凌自家闺女,又逼迫着自家宝贝疙瘩承了这救命之恩,想着将来用此要求他回报辅佐他的大戏,忍不住怒哼了一声。 萧闵远,好的很! 敢动我闺女,我若让你过的舒坦,我就不叫冯蕲州! 011 吃货 冯乔感觉到冯蕲州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气,满脸懵懂的抬头道:“爹爹怎么了?” “爹爹没事,卿卿乖,爹爹有事要出去一会儿。你好好在府里休息,让趣儿陪着你好吗?” 冯乔自然知道冯蕲州出去是做什么的,她弯着大眼抱着冯蕲州的虎腰,在他怀中蹭了蹭。 “那爹爹早些回来。” 冯蕲州瞬间连眉毛都服帖了下来,搂着自家宝贝闺女高兴的亲了一口,这才把她放在软塌上。 等出了房门后,冯蕲州身上的温软一扫而光,对着守在门外的孙嬷嬷说道:“好好照看小姐,小姐入口的食物药膳,除了你以外,不许任何人过手。” 孙嬷嬷浑身一紧,连声道:“二爷放心,奴婢定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冯蕲州抬头对着倚在窗户上对他挥着小手的冯乔,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转身就浑身冒着寒气的出了榭兰院,准备好好招呼招呼远在临安城,和曹佢打的不可开交的三皇子。 还有,济云寺的事情,他绝不相信是巧合。 京郊治安一向太平,济云寺更是国寺,山脚下常年有京卫驻扎。 济云寺中武僧众多,哪里来的贼人会这么不长眼,挑在这种地方逞凶劫人? 况且若无人内应,他们怎么会这般清楚冯乔和刘氏她们出了寺,又这么巧,几乎在第一时间围堵上去冲散了她们,趁乱抱走了冯乔? 冯蕲州满脸阴沉。 冯乔被劫,绝不是意外,他一定会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想害他家宝贝闺女! 冯蕲州走后,趣儿捧着糖奶糕凑了上来。 “小姐,这锅好好粗,你粗不粗…” 趣儿嘴里含着东西,说话吐字不清。 冯乔摇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趣儿闻言眼珠子转了转,把手里的糖奶糕放在盘子里,然后拨出一小份给自己,想了想又从那一小份里面抽了几块放在大份的里面,这才满脸不舍道:“那趣儿吃这些,其他的给小姐留着,等小姐待会儿饿了再吃。” 冯乔见她明明馋的不行,却还是先想着自己,不由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你吃吧,我不喜欢甜食。” 自从上一世为了一份桂花糕,被冯妍差点打死开始,她就再也不碰甜食。 趣儿有些不明所以。 她明明记得小姐是最爱吃甜食的,平日里吃糖水都要放多一倍的糖,怎么突然说不爱就不爱了? 冯乔没有解释,她只是杵着下巴看着窗外,脑中想着事情。 这几日昏迷之中,她其实也有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的时候。 有好几次,她都隐约听到冯老夫人和冯蕲州争吵的声音,而今天冯老夫人和刘氏来的时候,其实她在已经醒了过来。 她当时闭着眼躺在床上装睡,感觉到两人就在床边站着,她却始终没有睁眼。 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刘氏;更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上一世失明后哭着说她害死了冯蕲州,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每一次都在她要活不下去时,对她伸手的冯老夫人。 冯乔永远都忘不了冯蕲州没了之后,往日对她百般和善的刘氏,拿着鞭子狠狠抽她。 她更忘不了,冯老夫人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满脸怨恨又复杂至极的对着她说话的样子。 “我不该心软的,我不该留你活下来,如果没有你,蕲州也不会死,他不会没了命。” “你们母女都是祸害,都是祸害!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啊!” “不,你还不能死,你死了蕲州该怎么办,他只有你一条血脉,你要活着,你不准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那些似癫狂,似怨恨的话每一日都会出现在她耳边。 冯老夫明明知道她过的凄惨,却从未开过口,任由冯家之人对她百般搓磨,活的煎熬。 可每当她几乎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一心求死的时候,她却又命人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吊着她的命,让她生不得生,死不得死。 “小姐!” 肩膀被人撞了撞,冯乔惊醒过来,才发现桌上的手枕被她掐得不成样子。 “小姐,你是不是在想该怎么对付大夫人啊?”趣儿瞅了瞅四下无人,低声问道。 冯乔恍惚抬头:“什么?” “奴婢说,小姐这次不见,肯定是大夫人故意做的。” “大夫人不喜欢小姐,又嫉妒二爷比大爷厉害,怕将来小姐抢了三小姐的嫁妆,所以才和外头的人一起,故意把小姐丢的。” 冯乔侧脸,这话可不像是什么都不懂的趣儿会说的。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趣儿毫无防备:“府里的人都这么说啊,他们说陛下器重二爷,大爷对二爷一直不满。小姐失踪之后,大爷和大夫人还骗二爷说,小姐是被郭家小姐带回了郭府。那天二爷刚知道小姐丢了的时候,差点打了大爷。” “后来老夫人来了,二爷跟老夫人在院子里就吵了起来,结果不知道大爷当时说了句什么,还被老夫人扇了一巴掌呢。” 冯乔听着趣儿的话怔了怔,她当然知道冯恪守和刘氏对冯蕲州不满。 冯恪守年长冯蕲州十岁,又是冯家的长房长子,可是论官职,论权利,论钱财,论朝中人脉,他没有一样能够比得上弟弟冯蕲州的。 他在朝中苦心经营十几年,到如今也才是个五品的大理寺左寺丞,直到三年后,冯恪守才侥幸往上走了一步,再之后快到五十岁的时候,才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朝中人人都知道冯家二爷冯蕲州,提起冯恪守时,也多是以冯转运使的哥哥来替代。 只不过,父亲和祖母争吵,祖母却打了冯恪守,这是为什么? “祖母为什么打大伯?”冯乔问道。 趣儿摇摇头:“好像大爷说二爷什么东西鬼迷心窍,这么多年了还惦记,还说什么死了就死了…奴婢站的远没听清楚,不过二爷当时可气了,要不是老夫人动手打了大爷,看二爷那架势,搞不好会跟大爷拼命。” 冯乔抿着嘴唇,能让冯蕲州气成那个样子,难道冯恪守是说她死了就死了? “哎呀,反正奴婢看着大爷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人,三小姐就老是抢小姐的东西。上次二爷送给小姐的夜明珠都被她给抢走了,她还让小厨房不给奴婢吃的…大夫人是她娘,大爷是她爹,人家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肯定也不是好人。” 冯乔原还在想着心事,听着趣儿孩子气的话语,忍不住被逗笑。 “你是在气她抢了我的夜明珠,还是在气她不让小厨房给你吃的?” “奴婢当然是气她抢小姐的东西!” 趣儿瞪圆了眼睛,不满冯乔居然怀疑她对她的忠心。 “那夜明珠有这么大。”小胖手握着拳头比了大小,气呼呼的道:“奴婢听说就连宫里也少有那么大的珠子呢,要是拿去卖了,那能换多少好吃的呀!” 感情还是为了吃的。 冯乔被自家丫头逗得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整个人坐不稳,直接滚在了软塌上,捧腹笑起来。 012 交锋 冯蕲州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他的温柔,他的小意,向来都只有对着自家宝贝闺女,而面对外人的时候,他的手段堪比雷霆。 冯蕲州命人卡了下面送上来临安方向求要军粮的折子,在三皇子府的人急的团团转之时,又让人无意间透露了临安附近的安俞曾是南都储备粮仓的事情。 萧闵远被曹佢和邱鹏程联手逼得无暇多顾,得知消息后想都没想便直接命人去了安俞。 萧闵远原是想先借用了这批粮食,缓过了一时,等到朝中军粮送去之后再行补仓。 可是他却怎么都没想到,安俞的仓,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般是什么粮仓,而是定远侯翟清昊奉永贞帝密令,私下建造起来用以暗训皇家密卫的隐秘之地。 萧闵远带军去了安俞,不仅没拿到半颗粮食,反而一脚踩进了坑里,摔得头破血流。 冯乔人在府中,却依旧能听到偶尔有下人说起临安那边的事情。 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听着趣儿叽叽喳喳的说着街头巷尾的传闻,脚尖轻点着地面,秋千慢悠悠的在空中来回晃着。 趣儿嘴里吃着糖果,咬起来嘎嘣作响。 “小姐,你说大夫人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前儿个送了个青蔷瓷枕,昨儿个又是布料首饰,今天一大早还让人熬了鸡汤送来。奴婢总觉得她对小姐这么好,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冯乔睨了眼趣儿:“知道没好事,你还把鸡汤喝了个精光?” “那人家不是怕浪费嘛…” 孙嬷嬷说二爷吩咐了,不许别处的吃食进小姐的口,可是那鸡汤又没错,眼巴巴的被熬了那么久,又香又浓,要是倒掉了多可惜啊。 冯乔笑起来,伸手戳了戳趣儿的酒窝:“你这么爱吃,回头干脆把你许给邓厨子,保管你饿不了肚子。” 趣儿不依娇嗔。 冯妍和冯长淮一起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坐在秋千上和趣儿说笑的冯乔。 冯乔穿着一身粉衣,长发梳成精致的花苞,她脸颊只有巴掌大小,皮肤白皙若凝脂,小巧的鼻梁俏皮轻皱,粉唇上扬,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笑起来时如星河灿烂,让人移不开眼来。 也不知道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冯乔倚着秋千架哈哈大笑,一旁的趣儿委屈的鼓着脸,不停的跺脚。 “还说什么就快要死了,天天缩在这院子里谁也不见,我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冯妍穿着一身大红色镶边半裙,上身一件印花缎面窄袖薄衫,腰肢上挂着枚精致的柳叶合子。 她脸颊是标准的鹅蛋脸,只是眼角上扬,此时口吐恶言时,多了几分刻薄:“就知道装柔弱,不要脸!” 冯长淮站在冯妍身边,身量比她高上许多。 他比冯妍年长七岁,早已经行了及冠礼,只等着二叔想办法在朝中举荐,便能顺利踏入仕途。 听到冯妍的骂声,冯长淮忍不住皱眉。 冯妍却是看着冯乔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满脸嫉妒道:“大庭广众之下,笑得跟个狐狸精似得,长大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勾人,她怎么就没有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冯妍!” 冯长淮猛的低头喝了一声,转身时吓得冯妍差点跌倒。 “大哥,你干什么?”冯妍惊吓道。 冯长淮眼底满是厉色:“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你是冯家长房嫡出的小姐,是正经的官家嫡女。闺范女训你没学过?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吗!” 冯妍见冯长淮厉色,心口儿吓得怦怦直跳。 她面上有些心虚,但是一想到冯乔,就立刻挺着胸脯梗着脖子恼声道:“你凶什么凶?你到底是我哥哥还是她哥哥?!” “再说我哪里说错了,二叔宠着她也就算了,凭什么她自己走丢了,到头来还怪在我娘身上?!娘要是真想害她,早直接掐死淹死,要不然喂点毒弄死了,谁耐烦费那么大的功夫,还找了贼人一起来害她!” 冯长淮听着自家妹妹的话,顿时气结。 他向来知道冯妍性子跋扈,刘氏在生了他近七年后才生了冯妍,平日里宝贝的跟什么似得。 冯妍疏于管教,性子泼辣,可往日里她好歹还知道做些表面功夫,如今这么大张旗鼓的喊出这些话来,她难不成是嫌二叔对他们大房的成见还不够深吗? 冯长淮张嘴就想训斥,却不想身后却传来冯乔糯糯的声音。 “那三姐是想要掐死我呢,还是淹死我,要不然,喂点毒弄死我?” 冯长淮和冯妍都是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在那一头悠闲的荡着秋千的冯乔,怎么突然就来了这边。 两人连忙回头,就见到一身粉衣的冯乔歪着头站在不远处的美人蕉旁。 繁花似锦,美人蕉花叶如火,却不敌冯乔脸上盛放的笑容。 “我一直以为,三姐没事便来我院里,是与我要好的,却不知道,原来三姐姐你这么不待见我?” “我回来之后,大伯母日/日往我院子里送东西,我还以为你们是高兴我回来的。早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我就应该在外面再多呆上几日,也好过早早回来,碍着了三姐和大伯母的眼了?” 冯妍脸上瞬间白了白。 她是讨厌冯乔没错,更嫉妒她有个什么都依着她宠着她,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爹爹,可是她却也知道,冯家有二叔在才能有今日,而她父亲在朝里也还要靠着二叔。 父亲再三叮嘱过她,让她无论如何也要跟冯乔处好了关系。 如果今天这些话传到了二叔耳朵里,她肯定会被她爹活活打死。 冯长淮脸色难看,连忙强扯了个笑容。 “卿卿别听你三姐胡说,你三姐就是小孩儿脾气随口说说。她向来都跟你亲近,又怎么会不待见你?” “再说你大伯母向来最是疼你,她又怎么会不高兴你平安回来?” 冯乔扬唇:“是吗?” “当然,卿卿难道不信大哥吗?” “卿卿当然信了,只是三姐如果真的亲近我,她又为什么要从我这里,抢走我爹爹送给我的夜明珠和那些东西?” 013 坑你 冯乔嘴角弯弯,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 冯长淮只觉得那口白牙晃眼的很,那嘴里的话更是诛心。 他连忙扭头瞪了眼冯妍,本想让冯妍说几句好话,先哄住了冯乔。 谁知道冯妍却像是被激怒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什么我抢了你的夜明珠,那分明你送给我的!” “哦,我送的?我什么时候送的,有谁瞧见了?” 冯乔懒洋洋的扭头:“趣儿,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把夜明珠送给三小姐了吗?” 趣儿就站在冯乔身后,听到这话后想都没想张嘴就道:“什么送的呀,那可是二爷给小姐的宝贝,小姐怎么会送人!” “你个贱人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趣儿一点都不怕冯妍,瞪着眼道:“明明就是三小姐你看夜明珠好,非得让小姐给你,小姐不给,你还推了小姐一把,害得小姐跌在地上,连手都磨破了皮。” 冯乔笑着看着冯长淮兄妹,努努嘴:“诺,听到了,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抢也这么理直气壮了。” 冯妍气得脸上通红。 冯长淮也是满脸尴尬。 冯乔小小的身子靠在美人蕉上,扯了扯花叶子,随口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三姐你从我这里少说也拿走了半屋子东西。三姐是要自己送回来呢,还是我让爹爹去找大伯要?” “你!” 冯妍气得直瞪眼。 冯长淮见她张嘴就想骂人,连忙一把抓着她把她拖到了自己身后。 “卿卿放心,我一会儿就让你三姐命人把东西给你送回来。” “我自然是放心长淮哥哥的,只是有些东西时间太久,我怕三姐都想不起来了。” 冯长淮忙道:“没关系,你的那些东西你房中的嬷嬷丫鬟必定有数。你让她们整理好单子,我保证你三姐一定照着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不漏的全部给你送回来。” 冯乔特别满意冯长淮的回答,看见冯妍气得脸都青了,高高兴兴的朝着冯长淮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干脆利落的从怀里拿出卷东西塞到了冯长淮怀中。 “卿卿就知道长淮哥哥最是讲理,孙嬷嬷早就把单子理好了,原来准备交给爹爹,不过既然长淮哥哥要,那就直接给你好了。卿卿回去等着哥哥把东西送过来。” 冯长淮被冯乔的笑容晃花了眼,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冯乔小小的身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一声声娇糯软绵的“长淮哥哥”,手里抓着那一卷清单脑子半晌没转过来。 冯长淮原本是知道冯蕲州和冯恪守夫妻起了嫌隙,所以想带着冯妍来哄哄冯乔,缓和一下两房间的关系。 眼下大理寺少卿中有一人即将退任,如果二叔愿意从中使使力的话,他爹冯恪守就能抓住机会再进一步。可是因为冯乔被劫的事情,二叔对他们大房冷淡了很多,不仅不让刘氏照顾冯乔,就连原本答应的要替他疏通关系,让他前去李家族学进学的事情也耽误了下来。 以往冯长淮不是没有跟冯乔相处过,他对这个打小就被二叔宠上了天的妹妹,印象一直是傻傻蠢蠢的。 可谁想到他来了一趟,还没等他展示一下兄长的关爱,修复修复感情,就直接被冯乔带进了沟里。 看着手里的清单,冯长淮脸色难看。 冯妍怒视着冯长淮:“哥,你干嘛要答应还她东西!” “那些东西都是她的,你从人家那里抢来了,如今人家要,你还想不还?” “可那都是她送给我的……” “那你倒是跟爹说去。”冯长淮没好气的打断了冯妍的话:“有本事等二叔拿着单子去找爹要的时候,你跟二叔和爹说,你是怎么让冯乔把东西送给你的!” 冯妍语塞,气得狠狠捏着袖子。 冯长淮对自己这个脑子蠢钝的妹妹气得不行,只觉得就是猪脑子也不带这么蠢的。 二叔如今身居要职,而他就只有冯乔这么一个女儿,恨不得疼进骨子里。 只要他们哄住了冯乔,讨好了二叔,到时候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至于目光短浅的为了这么点东西,就得罪了冯乔吗! 冯长淮抖了抖单子,皱眉看着上面那一长串的东西,越看眉毛越紧。 他原还以为冯乔是小孩儿性子,赌气说话才说冯妍拿了她半屋子东西,如今看了,他倒觉得冯乔刚才说话还算客气了。 这满满当当的东西,要是真把单子送到了冯蕲州手里,恐怕这冯家非得被他掀翻了不可! 冯长淮直接把单子扔给了冯妍,带着怒气道:“你个没脑子的蠢货,这些年到底昧了二房多少东西,你是想要让我们大房和二房彻底翻脸不成?!” “大哥…” “你别叫我!” 冯长淮狠狠一甩手,差点把冯妍掀翻在地:“我告诉你冯妍,你给我立刻回去照着单子整理,把榭兰院的东西一件不少的给她还回去。” “我不!那些东西都是我的,我凭什么还给冯乔!” 冯长淮气笑了:“凭什么?就凭她爹是冯蕲州,你爹不是!我告诉你冯妍,你最好乖乖的把东西送回去,否则要是惹恼了二叔和冯乔,别怪我不顾兄妹之情!” 冯妍捧着手里的单子,看着冯长淮怒气冲冲的离开,顿时气红了眼圈。 “小姐…这,咱们该怎么办啊?”冯妍的贴身丫头梅香上前,诺诺道。 冯妍狠狠揉了揉眼睛,拼命咽下眼泪,明明哭了却梗着脖子大声道:“还能怎么办,冯乔个贱人,就知道仗着二叔来欺负我,回头我一定要让她好看!” “小姐。” “叫什么叫,叫魂儿呢,还不回去让人照着收拾,把冯乔的东西都给她还回去!” 梅香手忙脚乱的接过单子,然而当看了眼上面的东西之后,却是张大了嘴。 “小,小姐…” “干什么!?” “这些东西……” 她们根本就没拿啊! 冯妍见梅香吞吞吐吐的样子,一把抢过清单来,当看清楚上面写着那一长溜东西时,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鸡血红宝石两枚,赤珠炎墨砚台一个,南海珍珠三斛,赤金头钗两幅,前朝官窑云瓷茶盏一套,大儒徐筠笔墨一幅…… 冯妍看着清单上面那些她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一些是刘氏偷偷从库房里昧来的之后,被她缠着弄到手的东西,气得浑身直哆嗦,扭头朝着榭兰院的方向破口大骂。 “冯乔,你无耻!!!” 014 子期 冯乔带着趣儿一起,两人撇开了冯长淮兄妹后,就乐颠颠的去了另外一边的凉亭。 趣儿手里捧着松子仔细的剥着,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茫然抬头:“小姐,奴婢怎么听到有人在叫你?” 冯乔拿着松子扔进嘴里,淡淡道:“你听错了。” 冯妍那声音跟杀鸡似得,她当然听到了,只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上一世冯妍那么折磨她,心情不好时便鞭打她,和她母亲刘氏一样,拿着她冯乔当她们出气的玩意儿,这一世只是坑她点东西算什么? 更何况,她要的远不止是这些。 那张清单上的东西,有很多都不在冯妍手中,而且照着冯妍那高傲的性子,打死她她也不会愿意亲自还东西给她,届时到榭兰院的,十之八九只能是刘氏。 而她,却也要借刘氏查清楚一些事情。 那些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的真相。 那济云寺中,到底是谁在害她! 趣儿听了冯乔的话“哦”了一声,便又低头继续剥着松子。 她把剥好的松子放进一旁的盘子里,准备攒的多多的一起吃,谁知道一只手却突然窜了出来,直接抓走了一大把剥好的松子。 趣儿顿时抬头,就见到凉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并肩站着,其中一个脸上冷冷淡淡的,长眸微挑,穿着一身素色锦衣,气质如皎月清冷似仙,容颜十分俊俏。 另外一个则是长着娃娃脸,偏就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笑起来时嘴里露出一口大白牙,一头长发还未束冠,只是简单的用缎带绑在脑后。 趣儿原本想要骂人,可当看清楚抓着松子的是冯长祗时,顿时满脸委屈:“二公子。” “瞧你这小可怜的样,不就是吃了你一把松子吗,回头我让外厨给你送一大包过来。” 趣儿不舍的看着那白白的松子被丢进冯长祗的嘴里,忍不住瘪瘪嘴,转头小心的把剩下的松子连盘子一起收了起来。 冯长祗忍不住笑声道:“卿卿,瞧瞧你家丫头这小气的样儿。” 冯乔没理会冯长祗,打发趣儿去替她取些冰块来和绿豆汤来,这才瞟了眼冯长祗身边的男人,脆声道:“二哥怎么回来了?” “怎么,不叫声长祗哥哥来听听?” 冯乔一听冯长祗的话,就知道刚才她坑冯长淮兄妹的事情,恐怕让他瞧见了。 她也不心虚,只是歪了歪头,扑扇着黑玛瑙似得大眼,奶声奶气的叫道:“长祗哥哥~~” 冯长祗听着那声娇糯中带着些颤悠悠的尾音的哥哥,不知道怎么的忍不住浑身一寒缩着脖子一哆嗦,他连忙摆摆手:“得,你还是别这么叫我,我有点害怕。” “噗哧。” 冯乔忍不住笑出声来。 冯长祗是冯家三房冯远肃的儿子。 冯远肃是越州太守,四年前赴外就任之时,冯长祗正入太学,所以便留在京中,并未随父离京。 因为三房之人都在越州,所以这几年冯长祗并未住在府中,而是直接住在太学里,偶尔才回来府中住上几日,陪陪冯老夫人。 上一世冯长祗在太学结束之后,就离开了京城去了越州,而冯乔在冯蕲州去世之后,唯一在冯家感受到的温暖,便是来自三房和冯长祗。 冯乔一辈子都记得,已长成青年的冯长祗将她从暗无天日的酒窖中挖出来,指着冯恪守的鼻子大骂他狼心狗肺,骂刘氏恶毒,更是夺了冯妍的鞭子,狠狠的抽了大房的人一顿,几乎掀翻了冯家的房顶。 要是没有冯长祗,容颜尽毁如同怪物的她不会有机会再接触其他的人,要是没有冯长祗,断了双腿的她更不会有机会学习那些,她原以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事情。 上一世死之前,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和冯长祗对面而坐,烹茶聊旧。 他给她讲民生世事,给她讲朝政变革,告诉她朝中那些阴谋算计,教她怎么在冯家那些人的恶毒之中夹缝求存…… 冯乔想起上一世的事情,看着对面的冯长祗时,笑容越发灿烂。 冯长祗纳闷摸摸脸:“你看着我笑什么?” “笑你好看呀。” 饶是冯长祗脸皮够厚,却也忍不住红了耳朵。 他板着脸坐在冯乔对面,不自在的咳了一声,瞪了眼冯乔一眼。 “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 就算他好看,也用不着说出来吧? 这叫人多不好意思! 冯乔看着面嫩脸红的冯长祗,有些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夸一句就能红了脸的少年,是怎么长成十年后那个心黑成水儿,自称天下第二美男子,吹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长祗公子的? 冯长祗被冯乔看得浑身发毛,总觉得冯乔今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搓了搓胳膊,拉着身旁一直没吭声的男人也坐了下来。 “二哥,这位是?”冯乔侧脸问道。 “顾煦,我在太学里的好友。” 冯长祗似乎没有想要太过详细的介绍他身边人的打算,冯乔倒是因为这名字多看了顾煦一眼。 上一世时,冯长祗为了不让她多想那段在冯家如噩梦般的日子,经常会将身边发生的事情告诉他,那时候他口中时常会提到的几个名字中,就有顾煦这人。 顾煦,字子期,大学士顾明方之子,顾家排行第二。 顾子期天资聪颖,十六岁中举,十九岁入仕,二十三岁入吏部,二十五岁时就直接担任了吏部左侍郎一职。 顾煦的升迁速度令人乍舌,而他后来在皇子间的抉择更是让人跌破了眼球。 他舍弃了当时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大皇子萧显宏,没理会心机深沉颇有城府的三皇子萧闵远,放弃了外祖为相,亲母是宠妃的四皇子萧延旭,反而选择了最不起眼,最没有可能夺得皇位的七皇子萧俞墨。 当时人人都笑他傻,可谁也没想到,顾煦却真的能替七皇子一路谋算,与其携手同进,不仅败了那些出身尊贵手握重权的兄弟,更是助七皇子问鼎至尊,夺得了皇位。 冯乔还记得,那时候京中那些小娘子,嘴里最常说的便是顾子期。 就算她极少外出,对顾煦的大名也依旧是如雷贯耳。 “子期子期,与我同期,卿其于嫁,盛于王妻。” 那顾子期,可是比嫁给皇室之人,还要让京中小娘子趋之若鹜的俊杰男儿。 015 清奇 顾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时撞上冯乔好奇的目光,微愣了一下。 对面那粉嫩嫩的小娃娃一点都不怕他,不仅冲着他眨眨眼,还露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月牙大眼配着深深的小酒窝,晃得人甜到了骨子里。 冯长祗没注意到冯乔和自家好友的对视,他只是对着冯乔道:“你刚才和大哥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冯乔回头。 “你别装傻。” 冯长祗狐狸眼眯起:“我知道现在府中有不少下人在谣传,说你那日在济云寺是被大伯母故意弄丢的,可是我可以告诉你,那天的事情真的和大伯母无关,她不敢弄丢你的。” “我知道啊。” “你知道?” “当然知道,谁让我爹是冯蕲州呢。” 冯乔笑眯眯的用手托着下巴:“大伯母或许讨厌我,也或许动过心思想要丢了我,可是只要爹爹一日在朝,只要他一日还在都转运使的位置上,冯家上下就得指着爹爹在京中立足,大伯也要指着爹爹,才能在朝中更进一步。” “大伯母哪怕就是心里再不喜欢我,再想害我,她也得憋着,表面上处处护着我。” 济云寺那天,她是跟着刘氏一起去的,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以冯蕲州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放过刘氏的。 刘氏虽然善妒,可她又不傻,她怎么敢冒着触怒冯蕲州的风险,与人合谋去害她。 冯乔甚至还相信,在她被人劫走的那几天里,刘氏才是那个最怕她出事的人。 冯长祗听着冯乔的话,嘴角一抽。 顾煦也是忍不住多看了眼冯乔。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理直气壮的说,“我爹厉害,你就是看不惯我,碍着我爹你也得憋着”。 顾煦看着坐在桌前白白嫩嫩,梳着花苞头,眼睛像黑葡萄似得漂亮的过分的冯乔,头一次觉得冯长祗这个传说中被冯二爷宠上了天的妹妹,画风实在清奇。 冯长祗咳了声,面对好友的目光脸有些红:“既然你都知道大伯母不会害你,那你怎么还去坑大哥和冯妍?” “他们现在是不会害我,可如果有一天爹爹不在了呢?” 冯乔声音很小,冯长祗没听清楚,条件反射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冯乔就转了话头:“二哥觉得我坑他们?” “难道不是吗?大哥分明是带着冯妍过来,想要修复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关系的,可是你却故意激怒冯妍,又借二伯之名,挑起大哥对冯妍的不满。” “大哥本就有求于二伯,他必会因冯妍惹恼了你,怕二伯因此事迁怒于他而和冯妍生出间隙。你在这个时候说出冯妍拿了你的东西,还伤了你,以大哥的性子,他绝对会训斥冯妍,让她将你的东西全数归还给你。” 冯长祗侧着脸,看着娇嫩嫩的冯乔道:“如果我料的没错的话,你刚才给大哥的清单上,绝对不止是你房中的东西吧?” “卿卿,你向来不与人计较这些,也从来没有这么多的心思,你能不能告诉二哥,你为什么要针对大哥和冯妍,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冯长祗很清楚冯乔的性子。 她向来软绵,被冯蕲州宠的不谙世事,更难得的是,有这么个宠她的父亲,冯乔却没沾染上半点世家女该有的骄横和跋扈。 往日里冯妍对冯乔的那点小心思,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冯乔心思单纯,跟冯妍很是要好,再加上刘氏那张嘴是个能说会道的,表面功夫做的极好,生母早逝的冯乔一心把冯妍和刘氏当成亲姐姐和亲娘。 冯蕲州疼爱冯乔,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往女儿房中送,而冯妍和刘氏也仗着跟冯乔的关系,从榭兰院里拿了不少好东西。 那时候他见这两人因为冯乔年纪小哄着她,还提醒过冯乔几句,让她别太信冯妍和刘氏了,可是冯乔乐呵呵的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转个头就又跟冯妍和刘氏好的跟什么似得。 这次冯乔出事,冯长祗极为自责。 那一日在济云寺里他被人绊住,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冯乔已经没了人影。 回来之后他懊恼的不行,偷偷背着二伯到处找人,等到冯乔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却感觉以往那个娇憨的妹妹像是变了个人。 冯长祗生怕冯乔是受了人挑唆,才会故意为难冯长淮和冯妍,忍不住说道:“二哥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卿卿,咱们和大房终究是一家人。你切莫因为他人舌根,与自家人生了嫌隙。” 冯乔听着冯长祗语重心长的话,忍不住扬了扬唇。 “二哥,你觉得我问冯妍要东西,是在针对他们?” “难道不是?” “那二哥可知道,我问大房要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冯长祗皱眉。 他只是看到冯长淮因单子上的东西大骂冯妍,而冯妍看了之后也是气得直哆嗦。 他虽然没看到上面记着什么东西,但是能让冯长淮都那般乱了方寸的,应该不是简单物什。 “鸡血红宝石两枚,赤珠炎墨砚台一个,南海珍珠三斛,赤金头钗两幅,前朝官窑云瓷茶盏一套……” 冯乔操着软糯的嗓门,毫不费力的将那清单上的东西一个个的点了出来。 那些东西一个比一个名贵,一样比一样值钱。 等说了有十来件时,看见冯长祗眉头越皱越紧,冯乔这才停了话语,歪着头似笑非笑道: “我承认,这些东西里面有一大部分都不是冯妍从我这里拿去的,可是二哥,这些东西,却都是我在冯妍和冯长淮的房中亲眼见过的。” “赤珠炎墨砚台,市面上千金难得;前朝官窑云瓷,一套能卖上万两银子,更别说徐夫子亲笔所作的万鹤朝阳图……二哥也是进学之人,你应该明白,在那些当世大儒的眼里,光那一副图就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却求而不得。” “大伯任五品大理寺丞,上无实权,下无从属,月俸不过那么一点儿银子,他是拿什么换来的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 016 咸汤 冯长祗眉心直跳。 顾煦垂眸轻抿着嘴唇,神色不明。 冯乔轻笑着继续道: “这还只是我看到的,还有那些被大伯私藏在库房中,我并未写在单子上的东西,随便一两件,就够他十年俸饷。” “这些东西任谁得了,恐怕都会珍之重之纳入箱底,可是大伯却是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其摆在儿女房中。” “这后宅之地,的确少来外人,可谁又能保证府中就没有多嘴嚼舌之人,将这些事情传扬出去?” “如果真有那一日,二哥觉得,人家会怀疑他一个毫无权势的大理寺丞受贿敛财,还是会觉得,他不过是替同样姓冯,与他至亲兄弟,身为都转运使掌握实权的我爹背了黑锅?” 冯乔声音仍旧娇糯,甚至不带半丝火气,可是说出的那些话却是惊得冯长祗后颈湿了一片。 如果冯乔说的都是真的,冯恪守真的收敛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以冯恪守的俸禄和冯家的积蓄,根本不可能来路正当,那些东西只有可能是他通过别的手段弄来的。 冯恪守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大理寺丞,他能从哪儿弄来那么多东西? 冯长祗不过是心中一转,就想到了二伯冯蕲州。 冯蕲州身任都转运使,手握实权,朝中不少人都想要拉拢于他,只是冯蕲州其人性格难处,向来不与人深交,对各种抛来的好处更是油盐不进。 难道…… 那些人是因为冯蕲州这里走不通,所以才寻了冯恪守下手?!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冯长祗沉着脸问道。 “还用谁告诉吗?那徐夫子的万鹤朝阳图,可就挂在冯妍房中的墙壁上呢…” 冯乔撇撇嘴。 刘氏本来出身商户,虽然精于管家之事,可是对于字画古玩却是一窍不通。 她压根就不知道那副画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能让冯恪守小心藏进库房里的肯定是好东西,所以偷偷的取了出来,想放进自己的私库里。 冯妍这两年虽跟着女先生学了些诗词,可那些就是拿来应付应付各府宴会所用,也根本就认不得那么名贵的东西。 她瞧着那副画好看,就缠着刘氏求了来,大咧咧的挂在了房里的墙上当了壁画儿。 冯乔还记得,上辈子那幅万鹤朝阳图最后被冯妍不小心撕扯成了两半,冯恪守直到那时候,才知道自己遍寻不获的东西去了哪里。 当时看着被冯妍当成废纸,揉成一团的万鹤朝阳图,冯恪守气得差点晕过去,醒过神来的时候就狠狠抽了冯妍一顿,恨不得打死她。 冯长祗闻言脸色都变了。 他可是记得清楚,之前京中出现了一副徐夫子的字帖,都被那些文人士子和朝中大儒奉为圣品,要是被那些人知道冯妍拿着徐夫子的真迹当壁画,非得气得活活掐死冯妍不可。 到时候,他们冯家恐怕也会成为满京城的笑话,被那些文人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冯乔见趣儿在远处探头,手里捧着绿豆汤和冰块,笑眯眯的朝她招了招手。 “二哥问我,无非是担心我被人挑唆,与大房不和,可是大伯这般行事,本就是陷我爹于不义。” “爹爹念着兄弟情义,在朝中处处帮衬大伯,可大伯却打着爹爹的名义收受贿赂,还这般张狂不懂得遮掩。我实在不知道,如此忘恩负义的人,我为何还要与他们好好相处。” “我今日问他们要几件东西,不过是提醒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他们银子糊了脑子,哪天自己没了脑袋也就算了,还牵累了冯家满门。” 冯乔招手让趣儿把东西端过来,将冰块放在隔帘上,一手拿着小铲子在上面戳了戳。 她人小小的,力气却大,那冰块上面顿时被铲出了一串冰渣子。 “二哥是聪明人,三叔最多再有两年,任期就该满了。二哥也不希望,三叔回京的事情生出波折来吧?” 冯乔一边随意问道,一边熟练的把冰渣扔进绿豆汤里。 一旁的趣儿手脚利落的添了些蜂蜜进碗里,冯乔这才把调好的蜂蜜绿豆汤,递给了对面的沉默的冯长祗和顾煦。 “天气越来越热了,这绿豆汤最是清凉解暑,加些冰末进去更是爽快。二哥,顾公子,你们也尝尝。” 冯长祗听着冯乔的话有些神思不属,他接过了碗,直接舀了一勺绿豆汤含进嘴里。 蜂蜜的味道在嘴间化开,而那些还没完全化掉的冰渣,混着蜂蜜的甜味儿滚进了喉咙里,瞬间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父亲离京四年,好不容易再熬两年就能回京,届时有二伯在,在加上父亲自身在越州期间的政绩,等到回京之后,父亲必能在朝中谋得一个不错的官职。 可如果这个时候二伯传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陛下龙颜大怒,到时候别说是冯恪守,就连在外任职的父亲归京之事,也定会受其牵连。 永贞帝最恨的就是官员朝臣之间私相授受,官僚勾结。 冯恪守的那些东西但凡流出去半件,倒霉的就是整个冯家。 冯长祗紧皱着眉头握着手里的勺子,脸色发沉:他绝不能让大伯拖累了父亲。 冯乔见冯长祗的样子,就知道他怕是已经有了决定,她笑眯眯的端着撒了盐加了辣椒酱的绿豆汤喝着,一抬头却撞上了顾煦满是探究的眼神。 冯乔大方一笑,黑玛瑙似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软软嫩嫩的脸上带着浅粉,端着碗朝着顾煦扬了扬。 “这咸的绿豆汤味道也不错,顾公子,你可要尝尝?” 加了盐又拌了辣椒酱的绿豆汤,顾煦自然是没吃的。 那古里古怪的味道,恐怕也只有同样古里古怪的冯乔才会喜欢。 冯长祗和顾煦从凉亭离开的时候,冯长祗一路上就紧皱着眉头,一直到了留湘阁,见到了七皇子萧俞墨时,他还没回过神来。 眼瞅着冯长祗提着茶壶,茶水全部淋在了手上,皇商宁家之子宁远之连忙推了他一把。 冯长祗一晃,抬头道:“你干什么?” “我倒要问你在干什么,你手不疼?” 冯长祗闻言愣了愣低头,当看到手上被烫的通红的肌肤时瞬间回过神来,“嗷”的一声丢掉了手里的茶壶,甩着手抱着胳膊原地直跳。 “水,白玉,快弄凉水过来!!” 017 好奇 宁远之见冯长祗跳脚的样子乐不可支。 “我说你就是回了趟冯家,怎么出来之后像是连魂儿都没了。这样都能烫着自己,我说冯长祗,你是不是傻?” “你知道个屁!” 冯长祗把手塞进冷水盆里,斜了宁远之一眼。 他要是经历了下午的事情,发现自家原本软的跟白菜包子似得妹妹,内里却是芝麻馅的,还是过了色的浓油芝麻,混着呛人的辣椒油,谁特么的能缓过劲来? 他原是想要劝劝冯乔,玩闹归玩闹,别做的太过分,真跟大房生分了。 可是听了冯乔那些话后,他自己都恨不得掐死大房的人,哪儿还记得看见冯乔坑冯长淮兄妹时,那想要劝诫冯乔的拳拳兄弟友爱,互帮互助的情谊。 “哟哟哟,这还是恼羞成怒了?”宁远之挑眉:“那你倒是说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让你这么失魂落魄的?” 冯长祗张了张嘴,一脸的一言难尽。 萧俞墨坐在上首,看到一贯能言善辩的冯长祗脸上居然是一幅不知道打哪说起的表情,也难得起了好奇之心,扭头看向顾煦。 “子期,到底怎么了?” 顾煦想起午间的事情,忍不住低笑出声:“长祗这是被他家妹妹教做人了,心里承受不住。” 萧俞墨和宁远之都是挑眉。 “长祗他妹妹不是跟着冯三爷他们在越州吗?” “不是那个,是冯家二爷的那颗掌上明珠。” 宁远之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有些微胖的脸上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八卦道:“你说的是冯乔?” “我听说那冯乔在济云寺失踪后被找回来的时候,病的差点死掉,冯蕲州翻遍了京中的大夫,最后都找到太医院去了,才勉强吊住了她一条命。” “现在京里头人人都知道,冯二爷看他女儿看的跟命根子似得,碰不得,伤不得。我早就想瞅瞅这姑娘长啥模样了。” “顾二,你快告诉我,那冯乔都干了什么了?” 顾煦早就习惯了好友跳脱的性子,他也不隐瞒,简单的把今天他们去冯家,遇到冯乔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一一道来。 当听到冯乔如何坑冯长淮兄妹,冯妍气得破口大骂时,宁远之乐不可支。 而当听到冯乔笑眯眯说出那番“她爹是冯蕲州,看不惯她也得憋着”的言论时,更是哈哈大笑。 “这小丫头太有意思了!” 朝中无论哪方权贵,哪怕是富贵滔天,权柄日盛,对外言说的时候总会谦虚几分,而那些公子小姐更是如此。 宁家虽只是行商之家,可富贵堪比王侯,宁远之惯常接触的也大抵都不是寻常人。 他一向对这些表面谦和,内里却百般算计,蝇营狗苟的人没什么好感,乍一听冯乔这言论,顿时有种找到了知己的感觉。 他拍着腿大笑:“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长祗就想着去劝劝人家小姑娘啊,怕她是被谁挑唆,才想着针对冯长淮兄妹。谁知道最后他没劝着小姑娘,倒让人小姑娘把他给劝了。” 顾煦把冯乔说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包括冯恪守借着冯蕲州与人私下结交,谋取利益的事情。 宁远之和萧俞墨听着他的话,渐渐收了笑容。 等到顾煦说完之后,萧俞墨忍不住皱眉。 “这些话,都是冯乔说的?” 顾煦点点头。 宁远之不信:“会不会是有人提前教了她?” “应该不是。” 顾煦虽然以前没见过冯乔,可是之前冯乔说话的时,神情自在,双眼灵动,言语间更是逻辑谨然,层层叠进。 之前每当他看向她时,那粉嫩嫩的小姑娘就会毫不回避的直视自己,而且说起冯恪守和冯妍的事情时,语气中还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冯乔年龄虽小,但是极有主见。我觉得这些话不像是别人教她的,倒像是她自己所言。” 萧俞墨闻言用手指摸着手上带着的指环,仔细想了想顾煦方才说的和冯乔相处的经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后忍不住低笑了起来。 “七哥,你笑什么啊?”冯长祗一脸的莫名其妙。 萧俞墨黑眸中盛满笑意:“我笑你和子期枉自聪明,却被你家那妹妹给戏弄了。” 顾煦和冯长祗都是怔住,抬头看着萧俞墨。 “你们难不成当真以为,她是为了冯家,为了冯二爷,所以恼了冯恪守,才针对冯长淮兄妹的?”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萧俞墨轻笑道:“冯乔如果真像她所说的那样,是怕冯恪守私收贿赂的事情连累冯蕲州,连累你们冯家,她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件事情告诉她父亲?” “父皇的性情你们应该很清楚,他多疑善怒,从不相信任何人,可是冯蕲州却能在都转运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年。这七年里,父皇对他只赏未罚,恩宠有加,单就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冯蕲州的手段绝不简单。” “冯蕲州向来不理朋党之事,对朝中那些想要拉拢他的人,更是防的滴水不漏。以他的谨慎,他怎么会没有派人盯着府中的人,任由冯恪守捅这么大个篓子留在身边?” 冯长祗和宁远之都是面色微变,而萧俞墨淡淡道: “如果我料的不错,冯恪守收回来的那些东西,十之八九冯蕲州都是清楚的,甚至有可能是经了他的手的。只是他一直装着不知道,就连冯恪守自己也被瞒在了鼓里而已。” “冯乔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拿着这事恶心冯家大房的人,顺带的,替她和她爹坑点大房的东西。” 冯长祗闻言顿时回过神来。 对啊,如果冯乔真的只是因为恼怒冯恪守手脚不干净,怕他连累二房,连累冯家的话,她干嘛不直接把这事告诉冯蕲州? 凭二伯的本事,难道还摆不平大伯不成,至于她这么拐弯抹角的来提醒大房? 他顿时气得脸都青了,瞪着眼恼羞成怒道:“好哇,这臭丫头居然连我都忽悠,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她!” “得了吧,就你这样的,人家三两句话就打发了,你就别去找虐了。” 冯长祗气得跳脚。 一想到他居然被自家才十岁的妹妹给几句话带沟里,忍不住心中小人狂跳。 他那个乖巧可人软软糯糯的妹妹,到底哪儿去了!! 宁远之在笑完了冯长祗后,也是忍不住咂咂嘴。 他记得冯家那小丫头,今年才十岁吧? 就算冯二爷天赋异禀,遗传给了冯乔让其早慧,可也不至于如此妖孽吧? 冯恪守的事情就连冯长祗也未必那么清楚,她一个才十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想得出这么损的主意来坑人? 顾煦坐在一旁,看着被气得哇哇直叫的冯长祗,还有不断取笑他的宁远之,面上却只是淡淡的,并未参与其中。 他始终都还记得,当冯长祗说,冯家大房的人不会害冯乔的时候,冯乔那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话。 当时冯长祗没有听清楚,可他却听的一清二楚。 冯乔根本就不信任冯家大房的人,更有甚者,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那般笃定的说,如果有一日,冯蕲州不在了,冯家大房没了顾忌,就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害她。 萧俞墨分析的这些他不是没想到,只是他总觉得,那个笑起来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做这些事情,绝不只是为了坑冯家大房的东西,她应该还在谋算着一些别的什么。 顾煦含唇轻笑,突然就对那粉嫩嫩的小姑娘多了抹好奇。 冯乔,她到底想要什么? 018 血霉 几人笑闹了一阵,萧俞墨贴身的护卫进来了一趟,不知附耳在他身边说了句什么。 萧俞墨诧异抬头:“此事当真?” “回殿下,宫里头已经下了旨,传旨的人这会儿估计也已经往临安方向去了。” 萧俞墨轻叩茶杯,半晌后才开口让人下去。 等那人退出去后,冯长祗和宁远之都是跟着安静了下来。 顾煦见萧俞墨皱眉的样子,开口问道:“殿下,可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今日晨起,父皇下旨,命左督道史蔡衍率两万精兵前往临安,主理临安平叛,并调查沧河水患等一切事宜。” 顾煦闻言若有所思。 冯长祗吹了吹手上的红肿,咋舌道:“陛下这是对三皇子不满了啊。” 萧闵远前往临安平叛,调查沧河决堤之事,知晓者众多。 当初这差事下来的时候,谁都知道临安之行不易,纷纷推诿,就连他们和萧俞墨再三衡量之后,明知道平叛后会有天大功劳,却也没有贸然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即便是如此,按照萧闵远往日的手段,他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般困境。 邱鹏程造反,投奔曹佢,曹佢势力大增。 叛军收纳灾民,南都六去其四。 萧闵远不仅没有解决临安乱局,反倒转头去了安俞,结果叛军未平,倒险些把永贞帝的暗卫军给一锅端了。 如今永贞帝把蔡衍派去临安,明显是已经对萧闵远不满。 一山不容二虎,永贞帝这等于是把萧闵远架在了火上炙烤,成了天大的笑话。 冯长祗能想到的,其他三人自然也能想到。 顾煦轻抿着嘴唇说道:“三皇子这次,真的是败在了临安之行上。远之,你不是已经让人去了临安,那边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宁远之盘腿坐在一旁回道:“同心混进了三皇子身边的人里面,打探了许久才查到,三皇子原是准备直接前往临安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改了主意,连夜带着人去了奉县。” “邱鹏程本来无意要反,甚至在此之前一直拒绝曹佢的人入城,私下也在城中征粮填补官仓,可是不知道是谁告诉了邱鹏程三皇子去了奉县后,邱鹏程就直接投向了曹佢那边。” 萧俞墨闻言挑眉,直接单刀直入的问道:“奉县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前禁军统领裘常林的女儿,裘兰九。” 几人闻言都是眉心微跳。 裘常林,前任禁军统领,都护将军,曾是永贞帝近前最信任的武臣。 几年前陈王和二皇子萧络合造反之时,一向表现的忠心耿耿的裘常林却突然私调禁军,大开城防,放陈王叛军入京。 事后陈王和萧络合伏诛,裘常林也因与两人合谋,被永贞帝处以极刑。 当时裘家上下举族被诛,裘府之中鸡犬不留。 那时候他们之中年岁最小的冯长祗也已经年过十三,他还清楚记得,那一日菜市口高高垒砌的人头,还有那漫天赤红如红莲业火的鲜血。 那场帝王盛怒之下的屠杀,让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整个京畿,数月不散。 宁远之微胖的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邱鹏程和裘常林曾是至交好友,裘常林出事之后,邱鹏程就设法买通了当年行刑之人,用死囚换出了裘兰九,将其带往奉县,以妾室兰秋之名养在族中。” “三皇子去了奉县之后,拿下了所有的邱氏族人。那些人中都以为自己是受邱鹏程牵连,毫不犹豫就把裘兰九给卖了以求活命。” “邱鹏程得知此事后,立刻就翻了脸。他假装归顺将三皇子诱入了临安城,暗中却早已经和曹佢在城中设伏。那天要不是三皇子身边的人拼死相救,他恐怕早就死在了临安城里。”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宁远之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才满脸古怪道:“关键是,三皇子抓到的那个裘兰九,她还是个假的。” “假的!?” 三人纷纷一愣。 宁远之满脸古怪的憋着笑。 “邱鹏程反了之后,三皇子估计是想要用裘兰九来抵过,对外宣称邱鹏程私藏逆犯,早有反意,可谁知道他都打算送那个女人回京受审了,那个女人却突然反口说她不是裘兰九。” “那个女人不过就是个收了银钱的妓子。当年邱鹏程从牢中换出裘兰九时,裘兰九已经被人掉了包。有人给了那妓子三千两银子,那妓子就高高兴兴的代替裘兰九,跟着邱鹏程去奉县享福。” “邱鹏程根本就没认出来他带回去的不是裘家姑娘,反而还珍之重之的养在祖宅,后来被那妓子用手段一勾搭,不仅把人养进了内宅,还纵着那妓子气死了原配夫人。” 019 炸毛 顾煦几人都是忍不住嘴角一抽。 冯长祗拍着腿爆笑起来。 “这个三皇子到底是倒了哪门子的血霉了,居然就这么被个冒牌货给坑了?” 一想到平日里心机深沉,阴险算计的萧闵远在知道那个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裘兰九”,居然只是个妓子时的脸色,就连一向淡定的顾煦都是忍不住吭哧一声笑出声来。 顾煦边笑边道:“三皇子这次怕是被什么人给算计了。” 先不说裘兰九的身份是真是假,单就是邱鹏程救裘兰九一事,就必定做的隐秘至极。 邱鹏程如果没扫清首尾,他怎么敢把一个朝廷钦犯,堂而皇之的留在邱家祖宅? 萧闵远此次奉旨去平叛,本该直奔临安,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转道去了奉县? “会不会是有人告诉了他裘兰九的事情,他才去奉县,想要拿下裘兰九来要挟邱鹏程?”宁远之问道。 冯长祗直接给了他一个“你傻缺”的眼神:“你以为三皇子是你,没长脑子?” 宁远之回踹了他一脚。 萧俞墨在旁抹抹笑出来的眼泪说道:“我那个三哥可没那么傻,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来要挟邱鹏程。” “曹佢起事之后,南都本就乱成一团,邱鹏程一直不愿投奔曹佢,而且还在城中暗征民粮填补官仓,就说明他根本就没有要造反的心思。” “这种时候,三哥就算是知道了裘兰九的事情,他也会当作不知道,反而尽力安抚邱鹏程,让他竭力助他平叛,可是他却是明晃晃的去了奉县。” “裘兰九的身份泄漏,私藏裘家之人罪同谋逆,三哥此举几乎等于和邱鹏程撕破了脸,逼着邱鹏程造反。” 宁远之本也是聪明人,刚才只是一时没转过来,此时听完萧俞墨的话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萧俞墨看着他问道:“那同心有没有打探到,三哥为什么会突然转道去了奉县?” “没有。此事谁都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宁远之摇摇头:“同心说,李肃他们原准备是直接去临安的,只是行到途中,才突然接到了三皇子的命令,说让改道奉县。” 萧俞墨若有所思道:“三哥一向谨慎,做什么之前都会思虑再三。这次他怎么会这么大意,一脚踏进了别人的圈套里?” “再谨慎也耐不住有人存心陷害。” 顾煦眼底笑意未散,清冷中多了丝温润:“三皇子这次去临安,说是奉的密旨,可实则朝中不少人知道的清楚。大皇子、四皇子就没少在这事儿上给他使绊子,其他人也未必愿意看到他顺利平了临安的乱局。” 皇子间的争斗本就残酷,输一分,就离心中所想更远一步。 他们乐意看到萧闵远接这个如同烫手山芋,一个不好得罪一群人的差事,可是这却并不代表,他们愿意让他顺顺利利的把这事情办成了,然后捞取天大的功劳,掉转头来再威胁到他们自己的地位。 只不过…… 顾煦若有所思道:“这次的事情不太像是大皇子和四皇子的手笔,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挖了这么大个坑让三皇子跳下去。” 宁远之几人也是忍不住啧啧嘴。 这可不就是个坑吗? 前几天安俞那边的事情他们也听说了,没有收服邱鹏程,平了临安叛乱,反而还掀翻了永贞帝的暗卫营。萧闵远这也不知道到底是撞上了哪路鬼神,居然被坑的这么惨。 等到回京之后,恐怕有得他受了。 -------- 冯乔丝毫都不知道冯长祗他们离开之后的事情,她送走了大房又一波来打探的人后,整个人懒洋洋的缩在屋中的软塌上,桌上摆着煎好的汤药。 冯蕲州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家闺女跟只猫儿似得,扑闪着大眼苦大仇深的瞪着药碗,一副坚决不吃再喂炸毛的架势。 冯蕲州忍不住闷笑了两声,走过去揉了揉冯乔的脑袋问道:“卿卿在干什么?” 冯乔不着痕迹的把药碗推了开来,屁股一扭趴在冯蕲州胳膊上,糯声道:“爹爹,你能不能告诉大伯母,让她别往我这儿送东西了?” 冯蕲州宝贝的搂着女儿,闻言挑眉。 “她又送什么来了?” 冯乔指了指桌上那些布料首饰。 堆了一大堆,看起来有些杂乱。 “爹爹,这些东西我都不喜欢,那些料子都是三姐挑剩下的。还有那个簪子,上次大伯母家的舅娘来,把这个簪子送给了三姐。当时三姐转头就把这簪子扔了,还说这簪子样子老土,是小门小户里的姨娘才带的。” “爹爹,三姐都不要的,大伯母为什么给我送来啊?” 020 刁奴 冯蕲州听着女儿软糯糯的话,当即就竖了眉毛。 他家卿卿身娇体贵的,就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他都嫌不够好。 冯妍嫌弃扔了不要的东西,刘氏怎么有脸给他家闺女送过来!? 冯乔专注告状三百年不动摇,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的见自家爹爹黑了脸。 她伸手在桌上拿了块糕点,低头就想往嘴里塞。 冯蕲州鼻尖划过莫名熟悉的香味,连忙抓着怀中娇团子手里的东西,拦着不让她喂进嘴里。 把糕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等到那浓郁的栗子味弥漫开来后,冯蕲州顿时变了脸。 “孙嬷嬷!!” 孙嬷嬷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冯蕲州唤人,连忙打着帘子走了进去。 当见到冯蕲州一手抱着冯乔,一手拿着块糕点脸上沉如锅底的样子时,她心中顿时“咯噔”一跳。 “二爷。” “这东西哪里来的?” 孙嬷嬷看了眼糕点,心下一沉,还没等她说话,就听得冯蕲州沉声道:“你不知道小姐对栗子过敏,一吃就浑身起红疹?你怎么会让人把这种东西,送到小姐跟前来的!?” 孙嬷嬷吓了一跳,她根本就没注意到那点心居然是栗子糕,听到冯蕲州的质问时,整个人就慌了神。 “二爷,这个不是奴婢准备的,奴婢知道小姐不能食栗子,又怎会送这东西过来。” “是……是……”孙嬷嬷吞吞吐吐。 冯蕲州眼神一厉:“说!” “是大夫人…是大夫人之前命人送过来的…” “砰!” 栗子糕被直接摔在了盘中,发出一声闷响。 冯蕲州抬头看着孙嬷嬷:“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非榭兰院的吃食,一概不准入小姐的口。 孙嬷嬷猛的想起冯蕲州之前吩咐过的话,双股忍不住打颤,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可熟悉冯蕲州的孙嬷嬷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爷,二爷恕罪啊!” “奴婢不知道大夫人居然送来了栗子糕,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不想见小姐与大夫人她们生分了,怕被小人钻了空子,所以才让大夫人的东西,送进了小姐的房里……” 孙嬷嬷说着说着,扭头看向趴在冯蕲州怀里的冯乔:“小姐,您知道奴婢最疼您的,奴婢恨不得以身抵命来照顾小姐,奴婢又怎么会害您!” 冯乔大眼清亮,见孙嬷嬷满脸期冀的看着自己,伸手扯了扯冯蕲州的袖子。 “爹爹,你别生气,嬷嬷一直很照顾我的,她怎么会害我呢。” 孙嬷嬷眼前一亮,刚想接话,谁知道冯乔下一句话就激的她浑身透骨冰凉。 “以往有什么吃的,孙嬷嬷都会先吃过了,剩下的才给我,我柜里的那些料子都是嬷嬷先挑过的,这屋里的东西嬷嬷也筛选了一次,她对我可好了呢。” 冯蕲州闻言眼中一厉,扫向孙嬷嬷的时候,吓得她险些瘫软在地。 冯乔见状脸上笑容更加灿烂,甜甜的酒窝衬着明亮的大眼,干净的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嬷嬷说爹爹在朝为官树敌不少,他们害不了爹爹,就会来害我。” “她说府中下人底细不明,有时候难免会有疏漏,所以以前但凡是那些送到我房里来的东西,嬷嬷都会先用一次,把不好的东西挑走,等嬷嬷觉得没问题了,她才会把剩下的给我。” 这些话就是以前孙嬷嬷,哄骗被爹爹宠的不知世事的她时,用来应付她的。 孙嬷嬷吃她的,说是为了她好; 孙嬷嬷拿她的,也说是为了她好; 就连她哄着她,联合着刘氏占了她娘亲留给她的东西,搬空了二房的库房,还说是为了她好。 上一世冯乔是真傻,有冯蕲州护着她,她被娇养着什么都不懂,一心一意的信任着孙嬷嬷。 直到从临安归来后,冯家的天变了,她被刘氏和冯妍折磨的受不了时,哭着求着让孙嬷嬷带她离开时,孙嬷嬷却冷笑着带着她的信任,她唯一的希望,把好不容易才逃出冯家的她再次送了回来。 那时候的她挨着鞭子,眼睁睁的看着孙嬷嬷拿着刘氏给她的银票,乐颠颠的离开时,恨得心口都疼了。 她恨自己眼瞎,没看出来这老虔婆和刘氏早有勾结。 她更恨自己心盲,妄信了不该信的人,葬送了唯一离开冯家的希望。 冯蕲州听着女儿娇憨的话语,心中震怒。 他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见惯了阴私手段。 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孙嬷嬷分明是打着替冯乔安危着想的名义,欺负冯乔年龄小不知事。 这个老刁奴,她居然敢让他的宝贝闺女,用她挑剩下的东西,吃她吃剩后留下的残羹剩汤。 她好大的胆子!! “奴婢,奴婢没有……” 孙嬷嬷嘴里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上瞬间白了一片。 二房自夫人去世后便没了主母,她仗着是冯乔奶嬷嬷的缘故,在这榭兰院中就是除了冯乔最大的人。 以前冯乔年龄小,她三两句话便能将她哄住,不仅能圆了大夫人那边吩咐的差事,而且还能源源不断的从冯乔房中拿出许多贵重的东西,贴补家用。 刚开始时她还怕冯蕲州发现,做的十分隐秘,每一次也只敢拿一些不打眼的小东西,生怕被人察觉,可是后来她才发现,冯蕲州虽然把冯乔宠的如珠如宝,可他却终究是个男人。 他对冯乔房中之事,远没有当初的夫人那么仔细,甚至他从来都不知道,冯乔房中少了什么东西。 无人知晓,心中胆量增长,她就越做越大,越来越大胆。 有时候,她甚至还能打着冯乔的名号,从府中调取银钱,吃那些她以前从不敢奢想的佳肴,用那些她以前从不敢奢望的珍品。 甚至兴致来了,她还能让冯乔这个千金小姐吃她剩下的东西,用她挑过的物什。 孙嬷嬷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事情居然会被冯乔捅了出来。 更没想过,冯乔连给她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一状告到了冯蕲州面前。 021 翻脸 孙嬷嬷吓得牙齿打颤,满脸惊慌的抬头。 当看到冯蕲州眼中的阴霾时,她瞬间一惊,顾不得结巴,慌乱开口。 “二爷,二爷您听奴婢解释,不是小姐说的那样的。” “奴婢没有,奴婢怎敢欺辱小姐,奴婢只是怕有人会害小姐,奴婢是为了保护小姐啊,二爷你相信奴婢…” “云生!” 冯蕲州根本没理会孙嬷嬷的辩解,沉着脸低喝了一声,门外就闪身走出来道劲瘦身影。 “大人。” “我不想听她呱噪,把她带下去。” 敢欺辱卿卿,他必叫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孙嬷嬷一听到冯蕲州的话后,脸上血色尽失。 她在冯家为奴十余年,心理清楚知道,冯家虽然看似是大爷和大夫人管事,老夫人掌权,但是冯家上下真正能说话做主的,只有二爷一人。 冯蕲州平日在府中极少管事,也甚少处置下人,可但凡惹怒了他被他处置的,却都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孙嬷嬷吓得簌簌发抖,整个人如同筛糠似得直接扑到了冯蕲州脚下。 “二爷,您饶了奴婢,您饶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姐,小姐您救救奴婢,奴婢是您的奶嬷嬷啊,奴婢是您最亲的嬷嬷。小姐,求求你救我,救我啊!!!” 冯乔身子往后一缩,像是被惊着了似得,避开了孙嬷嬷。 冯蕲州看到孙嬷嬷伸手还想去攀扯他怀中的冯乔,直接冷着脸一脚踹开了她,对着云生冷声道:“还不把她拖出去。” “二爷!!” 云生两步上前,一把制住了哭嚎不已的孙嬷嬷。 他看似消瘦的手紧紧抓着孙嬷嬷的衣领,面上没有半点吃力,提着比他还要肥胖许多的孙嬷嬷转身就朝着房门外走去。 孙嬷嬷吓得不断挣扎,拼命想要回头,口中凄厉大喊。 “二爷,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这些都不是奴婢想做的,是大夫人,是大夫人她让奴婢这么对小姐的。” “大夫人说您不管府中的事儿,是她说小姐的命不好,克死了夫人,压不住那些贵重东西,这些都是大夫人吩咐奴婢去做的啊!” “二爷,求您饶了奴婢,饶了我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孙嬷嬷惊恐的叫声惊动了整个榭兰院的人。 趣儿刚端着从小厨房取来,那边特地为冯乔特制的咸味蜜饯走到门前,听到孙嬷嬷的话后,登时瞪圆了眼睛。 她一双手死死抓着手里的盘子,恨不得拿手里的蜜饯盘子砸烂孙嬷嬷的脑袋。 而刚走到院门口,捧着个精致的黄梨木盒子,打扮的雍容又富贵的刘氏刚好听到了孙嬷嬷这一嘴,直接吓得双腿一软,眼前发黑,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日里冯妍回去之后,就寻到了她那里,哭哭啼啼的说冯乔欺负她。 当时她看到冯乔给的清单上写着的东西,听清楚了在后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后,也是恨不得掐死冯乔,可是思来想去之后,她却还是不得不忍了喉间那口血,从又哭又闹的冯妍那里拿回了那些属于榭兰院的东西。 若不然,这事如果真的被冯乔闹到了冯蕲州那里,冯蕲州拿着单子找上大房,到时候不仅面子里子都没了,恐怕单就老夫人和冯恪守那关就过不去。 无论为了冯恪守的前程,还是冯长淮的仕途,他们都不能得罪了二房。 刘氏憋着气捧着夜明珠来了榭兰院,本想着能亲自哄哄冯乔,吓唬吓唬她,指不定能少还点东西,至少能保住那些本来不是榭兰院里的东西。 可谁曾想,她人还没进去,就被孙嬷嬷那脱口而出的话吓得心肝儿都差点碎了。 刘氏手里的盒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头的夜明珠哗啦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碎了。 刘氏身边的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刘氏双眼发黑,根本就没去理会她原本满心不舍,想着以后再想办法弄回去的珠子,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 她听见孙嬷嬷还在不管不顾的大喊大叫,满院子的下人都朝着她这边看来,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甩开丫鬟水玲的手,急冲冲的就冲到了孙嬷嬷跟前。 “大夫人……” 孙嬷嬷睁大了眼看着刘氏,脸上流露出惊喜。 她刚想求救,谁知道刘氏想都没想,照着她脸上就是狠狠一巴掌。 孙嬷嬷直接被打懵了脸。 “你个老虔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对卿卿视若亲女,恨不能将她疼进骨子里,我何时说过那些话,又何时让你做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告诉你,你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孙嬷嬷听到刘氏的话,捂着脸,眼中有瞬间的迷茫。 “大夫人,你……明明是你吩咐奴婢去换掉二爷送给小姐的东西,是你……” “啪。” 没等孙嬷嬷把话说完,刘氏就气急败坏的又甩了她一巴掌,恨不得挠花了她的脸。 “你胡糟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你个老刁奴,自己偷了四小姐的东西,如今还敢反怪到我身上来,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刘氏劈头盖脸就朝着孙嬷嬷打去。 云生见两人撕扯,连忙嫌弃的避让开来。 刘氏手里抓挠着孙嬷嬷,心里却是又气又急。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往日看上去沉稳懂事的孙嬷嬷,怎么会突然攀咬起她来。 她是和孙嬷嬷合伙昧了榭兰院不少东西,也曾背地里做了些事情,可是那些都是见不得光的,更不能在人前说让其他人知道。 刘氏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再让孙嬷嬷说下去,否则这些事情要是传到了冯蕲州耳朵里,大房和二房这脸恐怕就翻定了。 “你这刁奴欺辱主子,现在还敢攀咬于我,我冯家怎能留你这种不安分的奴才。” “水玲,秋蝉,还不给我堵了她的嘴,把她给我拉下去!!” 022 漏嘴(广寒宫主a+) 水玲和秋蝉都是刘氏的贴身丫鬟,她们刚开始还没回过神来,此时却是被吓得心口直跳。 大夫人让人克扣四小姐东西的事情,她们一直都知道,也知道这事情一直是瞒着大爷和二爷的。 眼下孙嬷嬷这么闹腾,要是被大爷或者是二爷知道了,大夫人得不了好,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两人连忙上前,伸手就想去抓孙嬷嬷。 孙嬷嬷若说刚才还没回过神来,此时却已经知道。 刘氏这是为了保她自己,舍了她。 孙嬷嬷脸上瞬间扭曲,她一甩手用力挣开过来抓她的两人,披头散发的对着刘氏怒声嘶吼。 “大夫人,你怎敢如此翻脸不认人。当初是你说四小姐是个命短克母的,没那命享用那些好东西,是你说二爷那些东西送到四小姐房里也是白送,还不如让你拿去做了人情。” “要不是你鼓动我,我又怎么会朝四小姐下手,要不是你引诱我,我又怎么敢做那些丧天良的事情!” “你克扣了二爷给四小姐的东西,骗走了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还让人在小姐的膳食里动了手脚,若不是我……啊……” 孙嬷嬷的话没说完,嘴里就尖叫了一声。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衣领,整个人失了平衡猛的朝着后面倒去。 孙嬷嬷慌忙间手舞足蹈的想要稳住身子,身前却什么都没有,她条件反射的抓住了刘氏的衣服。 刘氏也没想到孙嬷嬷会突然跌倒,两人站的太近,她要想躲避已经来不及。 身上的华丽丝织褂裙被“撕拉”一声扯破,露出了里面绣着鸳鸯戏水藤下鸣萧的小衣,那花红柳绿的颜色,和上头露出来的赤腾腾火辣辣的小像,简直刺瞎了众人眼睛。 周围的人都是忍不住目瞪口呆,没想到一贯显得端庄的刘氏暗地里居然这么骚浪,连这种东西也敢绘在小衣上。 刘氏脸色腾红,尖叫一声连忙捂着身上,整个人却站立不稳,脚下一歪,直接压着孙嬷嬷身上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孙嬷嬷只觉得腰都快要被压断了,然而还没等她痛叫出声,身上的刘氏就被猛的被人掀了开来。 水玲和秋蝉连忙上前挡在刘氏身前,挡住那些四下窥探的目光。 而冯蕲州却是一把抓着孙嬷嬷的领子将她拖离了地面,那脖子上的力道勒得她险些断气。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骗了四小姐的嫁妆,什么又叫做在四小姐的膳食里动了手脚?!” 冯蕲州满脸森寒,眼中全是积聚的风暴和怒气。 孙嬷嬷呼吸不畅,脸上白的吓人。 她仰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倚在冯蕲州身后的柱子上,睁着一双大眼,带着凉意幽森森的看着她的小小身影时,只觉得浑身发寒。 而当听到耳边冯蕲州的话后,孙嬷嬷才猛然惊觉到自己刚才气极之下说了什么。 她吓得瞳孔猛缩,面对眼前那双满是寒意的眸子,下意识的就撇开了眼不敢去看冯蕲州两人,想要编着什么借口把这话圆过去。 谁知道冯蕲州却仿佛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似得,拎着她衣领的手狠狠一收紧,寒声道: “你如果敢对我撒谎,你信不信,我有千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孙嬷嬷吓得呼吸一窒,瞳孔猛的放大。 刘氏看到抬头看到冯蕲州掐着孙嬷嬷的样子,也是吓得不轻。 她连忙撑着地上站起来,顾不得重新穿好的衣裳还有些地方歪着,就急声道: “二弟,你别听这刁奴胡说。她定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来陷害我,想要离间我们的关系。二弟,你相信我……” “闭嘴!” 冯蕲州冷眼看了眼刘氏,侧身避开了她想要抓自己衣袖的手,寒声道:“大嫂,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 刘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白了青,青了紫。 冯蕲州退后三步,而一旁的云生立刻上前,毫不迟疑的挡在了他和刘氏中间。 冯蕲州一把将孙嬷嬷甩在了地上,面无表情道:“云生,官府对犯上的奴才是怎么处置的?” 云生凉凉道: “我朝律令,凡奴仆者,偷盗主人之物,杖责三十,斩双手;” “谋害主家性命,轻者没入贱籍,流放西北;重者诛其性命,满门为奴。” 冯蕲州低头看着地上狼狈的老妪:“孙嬷嬷,你最好想清楚,你是要告诉我真相,还是要我命人将你送去奉天府衙,交由官府处置!” 孙嬷嬷委顿在地,整个人吓得簌簌发抖。 大燕尊卑分明,对于犯上的奴仆,惩罚极为严重。 若只是寻常帮工也就算了,像她这种卖身给了主家的奴婢,如果被发现偷盗或是谋害主家之人,轻则没入贱籍流放,重则丢掉性命。 冯蕲州所说的没有半句夸大,如果她真的被送去了奉天府衙,以她对冯乔做过的那些事情,她绝对会没命的。 孙嬷嬷爬到冯蕲州脚下,伸手抱着冯蕲州的腿哀求道:“二爷,二爷求求您,奴婢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饶了我吧!” 她头磕的砰砰直响,脑袋上片刻间就染了血。 冯蕲州却半点没有心软,只是一脚踹开了她。 “说,你到底对小姐做过什么!” “若敢有半句隐瞒,我饶不了你!” --------- 小剧场非正文: 冯-霸道总裁-爹睥睨孙氏:老虔婆,还不老实交代,到底是谁让你来害我家卿卿?! 孙嬷嬷紧抱冯爹大腿,痛哭流涕:总裁(呸…)二爷,是作者那个小妖精,她不想让奴婢好好爱小姐啊~她就是个搅事精啊~ 某作者飘过:二爷是我的,卿卿也是我的,小妖精们也是我的,哼唧~傲娇脸! 023 幕后 孙嬷嬷被踹的生疼,可她却不敢迟疑,哭的声音直抖。 “奴婢,奴婢真的是受大夫人唆使。” “奴婢原是奉了夫人的命,要好好照顾小姐,奴婢原什么也不敢做的,都是奴婢那不争气的儿子。” “他与人赌博,输了银钱,拿不出钱去还,那些人就要取他的性命。” “奴婢和老吴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奴婢也是逼于无奈,才偷偷拿了夫人留给小姐的一些银子,去填补奴婢儿子捅出来的篓子。是奴婢鬼迷心窍,是奴婢猪油蒙了心眼……” 孙嬷嬷哭的凄惨,眼泪糊花了一张老脸。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而院中所有人都不敢吭声,就那么站在一旁听着。 孙嬷嬷的儿子名叫吴大志,原本虽不算出息,可好歹也跟在冯长淮身边读了两年书,识了些字,在府中也算是上的台面的小厮,可是大概两年前,吴大志不知道怎么的就迷上了赌钱。 从最初的一文一文,到后来的一两十两,越赌越大,越来越收不住手。 孙嬷嬷知道后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吴大志表面上每一次都说要改,可暗地里却是死性不改。 大概一年半以前,有人拿着吴大志的欠条找上了门来,那上面的欠债就算是孙嬷嬷倾家荡产也还不上。 对方说,要么还钱,要么抵命。 孙嬷嬷就算再恨儿子不争气,却也怕这根独苗真没了,逼于无奈,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孙嬷嬷开了冯乔的私库,从里面偷拿了近千两银子。 那事情她本做的十分隐秘,房中也无人察觉,她本以为过去了就过去了,谁知道后来却不知道怎么的,被大夫人刘氏给知道了。 当时老夫人刚把府中中馈之权交给刘氏,刘氏本来就对二房的东西动了心,就借此要挟孙嬷嬷,让她和她一起私扣二房的东西,并且不着痕迹的将二房私库里的东西搬走了大半,就连二夫人当初留给冯乔的嫁妆,也被刘氏骗了过去。 这两年里,冯乔表面看似风光,可实则吃穿用度,甚至比不上大房的三姑娘。 冯蕲州听着孙嬷嬷的话,脸色黑如锅底。 刘氏听她越说越多,鼻尖都冒了汗,吓得尖叫出声。 “你胡说八道,二弟,你别信她!” 孙嬷嬷此时开了口,也早已经豁出去了,见到刘氏满眼怨毒的看着她,她想都没想就说道: “二爷,奴婢刚开始的时候胆子小,怕出事,所以每次送了东西去大夫人那里后,都会跟在大夫人的人后面看着。” “大夫人怕把二爷的东西留在府里,夜长梦多,每次都会让人把那些东西送去她娘舅刘三老爷在城西的别院里,奴婢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二爷随时都能带人去看。”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虽起了贪心,可却从没有想过要害小姐,是大夫人,都是大夫人做的…”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刘氏气得眼前发黑,身子直哆嗦。 她没想到,孙嬷嬷居然还留了这么多心眼,更没想到,一向看似老实听话的老婆子,她居然知道她把府里的东西送去了哪里。 刘氏满眼慌乱的扭头看向冯蕲州,就见到冯蕲州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顿时慌了神。 “二弟……二弟你听我解释……” “你说,我听着。” “我……” 刘氏听着冯蕲州冷冰冰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张了张嘴,一时间脑子里焦急,竟是跟搅了浆糊一样,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冯蕲州面无表情的看着刘氏。 “大嫂不是要解释吗,怎么不说了?” “二房向来不与大房走账,卿卿的东西怎么去了你那里,我夫人留给卿卿的嫁妆又为何到了你手中?” “钱财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联合这奴才,在卿卿的膳食里面动手脚,害卿卿性命。” “大嫂要是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我解释,那不如和孙嬷嬷一起去奉天府,到时候自然会有好地方,让你一五一十的解释清楚。” 刘氏听着冯蕲州毫不留情的话语,双腿一软,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吓得清醒过来。 “不,二弟,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在卿卿膳食里动过手脚,我从来都没有。” “我是贪心拿了卿卿的东西,我也和孙嬷嬷一起昧了云素留给卿卿的嫁妆,可是我绝对不敢害她性命啊…” “她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心肝宝贝,我怎么敢害她,我怎么敢?” “二弟,你信我,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刘氏惊慌不已。 她确是贪过二房的东西,也动过冯乔的小心思,但是她怎么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害冯乔。 冯乔是冯蕲州的命根子,她如果出了事情,冯蕲州怎会放过她,又怎么会放过大房的人?! 冯乔站在廊柱边,看着刘氏神情慌乱,害怕的说话都直打哆嗦,嘴里却一直坚称她没害自己,眼中浮现出几分早有预料的了然。 她虽然怨恨上一世刘氏翻脸无情,对她打骂折磨,可是她却也清楚,刘氏根本就不是个有心机城府的人。 刘氏就是个真小人,捧高踩低,贪财好势。 她那些小心思,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而她所做的那些事情,也无非是仗着冯蕲州不管内宅,而她又年幼不知事罢了。 孙嬷嬷是母亲留给她的老人,而冯家给她的月钱也不低,如果没有她儿子那一出事情,孙嬷嬷是不会对她起歪心思的,也就不会因为被刘氏抓住了把柄,一步错,步步错,再加上侥幸和贪婪,以至于越来越肆无忌惮。 济云寺时,孙嬷嬷作为她的贴身嬷嬷,照理说是会陪着她一起去济云寺的,可就在出发前一天,她却是突然生了病,不仅如此,连带着一直和她形影不离的趣儿也因为崴了脚不能成行,以至于她会独自跟着刘氏出城,最后被劫。 这桩桩件件,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无论是诱使孙嬷嬷的儿子涉赌,还是济云寺中与人合谋劫走她,这些都不像是喜怒言于表的刘氏会做的出来的事情。 冯乔隐隐觉得,刘氏或许是被什么人当了刀。 而那个人就一直藏在刘氏身后,挥使着这把愚蠢无知的刀,一步步的将她逼到前世那般境地。 024 祖母 冯乔原是想要借孙嬷嬷咬出刘氏,看能不能查到她身后那个人。 她却没想到,原来那个隐于刘氏身后的人对她做的,远不止是济云寺这一出事情。 早在两年前,那人居然就已经开始算计她身边之人。 冯乔看着自己白嫩细小的手心,那粉嘟嘟的指头又白又圆。 她才不过十岁,她从未离开过冯府,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到底是谁与她有这么大的仇怨,处心积虑的想要来害她? “爹爹……” 冯乔刚准备开口,让冯蕲州好好审审孙嬷嬷,谁知道话还没出口,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没等里头的人反应过来,榭兰院外快步走进来个下人,神情带着几分肃色。 冯乔认识那人,是冯蕲州院里的人,名叫左越,和云生一样都是冯蕲州的亲随。 左越走进院子里后,仿佛没有看到浑身狼狈的孙嬷嬷,和脸色煞白的刘氏一样,直接快步走到了冯蕲州身前。 “二爷,出事了。” 冯蕲州抬眼:“什么事?” “是老夫人。老夫人不知道打哪儿知道了大夫人和三小姐暗地里昧了四小姐东西的事情,气得寻到了大爷房里。门外的丫鬟说老夫人跟大爷吵了几句嘴,大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夫人被大爷气晕了过去。” 刘氏一听冯老夫人居然也知道了这事,还闹到了冯恪守那里,脸色更白了几分。 冯蕲州皱眉。 刘氏克扣卿卿东西的事情,他也是刚从孙嬷嬷嘴里知道的,冯老夫人那里怎么会这么快得了消息? “母亲现在在哪里?” “大爷已经命人将老夫人送回常青院了,眼下有人出去请大夫了。二爷,大爷说,请您过去一趟。” 冯蕲州闻言面无表情的扫了刘氏一眼,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冷哼了一声。 冯恪守这个时候找他,十之八九是为了刘氏的事情,可是他现在却半点都不想见他这个哥哥。 他本就不喜欢冯恪守明明没本事,却又好大喜功,贪财好权,一直汲汲营营的想要更进一步。 以往看在同是一家人的份上,在加上冯老夫人时常在他耳边念叨,他才会想着能帮忙时就帮上一把,可是眼下他们大房的人居然敢欺辱卿卿,骗他至此,他哪里还有脸说想要见他?! 冯蕲州刚想说话,让左越去回了冯恪守,却不想掌心里却被软软糯糯的小手抓住。 冯蕲州低头,就见到冯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爹爹,咱们去看看祖母吧。” “你祖母没事,等爹爹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再去看祖母。” “可是爹爹,祖母她身子一直就不太好,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冯乔记得,上一世也就是这段时间,冯蕲州意外身亡后,冯老夫人大病了一场,险些没救过来。 后来冯老夫人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却又瞎了眼睛,就连身子骨也落下了病根。 虽然现在冯蕲州无事,可难保冯老夫人不会如上一世那样出什么问题。 冯乔对冯老夫人的感情很复杂。 她曾经恨过冯老夫人,恨她在冯家人欺辱她时,置之不理的冷漠,恨她明明不喜欢自己,却又强逼着她活着,不允她死。 那空洞的眼神,那错乱的嘶喊,那夜夜如同梦魇的怨怪,伴随着她渡过了在冯家那暗不见天日的数年。 冯乔很难去让自己去喜欢这个人,可是她却不想让她死。 因为冯老夫人是唯一一个,在冯蕲州出了事后伤心难过,悲痛欲绝的冯家人。 那些如噩梦般的日子里,她也只能从冯老夫人嘴里,再听到爹爹的名字。 冯蕲州听着女儿娇糯的声音,想了想也不好在榭兰院里处置刘氏。 刘氏毕竟是长房的夫人,冯恪守的发妻,就算他当真要跟刘氏清算,那也得要有冯恪守在场。 身为男人,不替妻儿老小承过,算什么男人。 “那卿卿先休息,爹爹过去就行。” 冯蕲州揉了揉冯乔的发顶。 今天夜里这事情不算完。 刘氏敢这么欺负冯乔,他怎会轻饶了她? 到时候去了常青院里恐怕还有一顿好说,以冯老夫人护短的性子,指不定会起争执。 冯乔还小,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经历这些后宅的阴暗之事。 他冯蕲州的女儿,只需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长大,将来挑选一个这天下最好的儿郎为婿,生儿育女,夫贤子孝,幸福安康的走完一生就好。 冯乔明白冯蕲州是护着她,才不想让她过去,可是她却根本就不怕。 爹爹想要她单纯善良,想要她明媚灿烂,那她就永远都是那个不谙世事,被爹爹保护着不用任何忧愁的冯家卿卿。 可有些事情,她放不下,也不能放。 “祖母病了,卿卿也要去看祖母。” 见冯蕲州还迟疑,冯乔小手拽着冯蕲州的手,鼓着小脸来回晃荡。 “爹爹,走嘛,走嘛,爹爹~” 冯蕲州最见不得自家闺女撒娇,本因为刘氏和孙嬷嬷的事情气得脑门都快冒烟儿了,可是被冯乔这么一晃悠,顿时心肝脾肺一阵顺溜,连骨头都软了。 “好好好,都依你,卿卿说去,咱们就去,爹爹听卿卿的。” 冯蕲州用手指刮了刮冯乔的鼻头,这才握着她软嫩的小手,转身冷着脸对着云生和左越道:“把她们两带着,去常青院。” 云生和左越本就是冯蕲州的贴身亲随,平日里除了冯蕲州,这冯家其他的人在两人面前都没任何面子可讲。 别说是刘氏,就算是冯恪守来了,两人也不大搭理。 此时冯蕲州牵着冯乔在前面走着,云生和左越就一人一个,拎着孙嬷嬷和刘氏在后面跟着,再加上刘氏带去的几个丫头,还有从榭兰院里非要跟来的趣儿和几个作证的婆子,队伍大的想不惊动人都难。 一行人还没走到常青院,大夫人刘氏骗取二房物什,私通四小姐的贴身嬷嬷暗害四小姐,被二爷发现后拿下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冯府。 025 丢人 刘氏被左越拎着衣领,挣扎也挣扎了,骂也骂了,可左越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给她难堪,就是不松手。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刘氏偷偷看眼冯蕲州后,脸色铁青,咬牙低声道。 左越一脸我是为你好,我松手了你就要倒霉的神色,正儿八经的说道:“天黑路滑,大夫人别诧了眼摔着了自己,还是我带着大夫人走的好。” “你!” 刘氏气得停在原地不愿意走。 左越也不生气,笑眯眯的看了眼刘氏,然后直接一扯她衣领,平时看着嚣张的刘氏就跟只弱鸡似得,半吊着被拖着前行。 刘氏脖子扯的险些断气,脚尖被地上的石子磨得生疼,她不敢硬抗,连忙跟着走。 “大夫人若不想走,我可以代劳的。”左越笑眯眯的插刀。 刘氏满脸难堪,狠狠瞪了左越一眼,感觉到周围不断多出来的窥看的目光,羞恼的恨不得把头都揣进衣服里。 冯蕲州讨人嫌,他的人果然也是讨人嫌的厉害! 之前刘氏还怕着去见老夫人和冯恪守,怕面对盛怒的两人,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是恨不得能够立刻就到了常青院里。 可前面的冯乔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人小腿短,不时的甩着小胳膊小腿,走走停停,时不时的还扭头朝着冯蕲州娇软的说上几句话,愣是把原本不过半盏茶的路程,走出了一炷香的感觉来。 等到了常青院时,看着守在外面的丫鬟和婆子时,刘氏整个人激动的都快哭了。 门口的婆子是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人,姓李,曾是冯老夫人嫁进冯家时带进来的陪嫁。 她好像没看到刘氏的难堪一样,直接迎了上来。 “奴婢见过二爷,见过大夫人,四小姐。” “李嬷嬷,母亲怎么样了?” “老夫人已经醒了,大夫正在里头替她诊脉。奴婢出来时听到大夫交代说,老夫人是气急攻心,伤身至极,嘱咐奴婢们千万不可再让老夫人生怒。” 李嬷嬷说话时看了眼拎着刘氏的左越,意有所指。 冯老夫人身子骨不好,眼下已经气晕了一回,不能再受气,而且眼下里头也有外人。 不管刘氏再怎么不对,她也是冯恪守的夫人,冯家大房的正妻,就算冯蕲州再怒,也不能让外人瞧了冯家的笑话。 冯蕲州双眼微暗,朝着左越看了一眼。 左越直接松开了手。 刘氏顿时没了束缚,感激的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没理会刘氏,直接对着冯蕲州恭敬道:“二爷,老夫人吩咐了,让您和大夫人过来后,就进去见她。” 冯蕲州点点头,直接牵着冯乔走了进去。 刘氏唯唯诺诺的跟在后面,眼见冯蕲州两人已经消失在门内,孙嬷嬷被常青院的丫鬟带进去之后,刘氏这才连忙快步走到李嬷嬷身前,伸手拉住了欲进门的李嬷嬷。 “李嬷嬷。” “大夫人有什么吩咐?” “那个…母亲她是不是很生气,待会你可要替我在母亲跟前说些好话……” 刘氏从袖子里褪了只玉镯想要塞给李嬷嬷,却不想还未递出,李嬷嬷就轻一晃手,避让了开来。 “大夫人,奴婢只是个下人。您还是快些进去吧,老夫人还在等着您呢。” “李嬷嬷…” “大夫人,老夫人常说一句话,为人行事,不求合乎纲常礼法,但求问心无愧。若事情不是您做的,二爷也不会当真怎么着你。” 李嬷嬷说完之后,直接一福身子:“老夫人身子不爽,奴婢先进去伺候她了,大夫人也快一些,别让老夫人多等。” 眼见着李嬷嬷打开帘子走了进去,如同躲避瘟疫似得,连眼神都没多看她一眼,刘氏顿时气得险些砸了手里的玉镯。 这个老刁奴,平日里见着她时恭敬讨好的不得了,如今她才一出事,她居然就这般慢待她。 不过…… 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刘氏琢磨了许久,心里头隐隐的抓住了什么。 冯老夫人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如果什么都没干的话,就咬死不松口? 可是,冯蕲州那关能过的去? 刘氏想来想去只觉得脑子都快炸了,磨磨蹭蹭半晌后,她这才咬咬牙掀开帘子跟了进去。 反正她从来没给冯乔下药,济云寺那搭子事情也跟她没关系,她不过就是昧了点二房的东西,冯蕲州难不成还能没凭没据的杀了她不成? 房间里面,冯老夫人靠坐在床头,微闭着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着了,她往日从容的脸上多了抹晦暗。 头上一直佩戴的头饰被取了下来,花白的头发被盘成了发髻,银丝映衬着带着病容的脸,看上去既苍老又衰弱。 大夫替她诊了脉,又留了医嘱,让她切记不可动怒之后,这才让丫头带着下去写方子拿药。 冯恪守就站在冯老夫人床前,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脸忐忑不安的王姨娘。 大夫刚一走,冯恪守就扭头怒视着王姨娘,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朝着她脸上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惊动了房中所有的人。 冯蕲州怕吓着冯乔,连忙就想挡在她身前,却不想一低头,却发现小小的冯乔就靠在他身边。 她看着屋中几人时,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惊惧,那黑溜溜的大眼一眨不眨,神情专注,面色冷静的有些不正常。 冯蕲州眼中闪了闪,握着冯乔的掌心微紧。 冯乔感觉到手中的力道,抬头朝着他看过来,条件反射的露齿对着冯蕲州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大爷…” 那边王姨娘挨了一下之后,顿时捂着脸委屈的哭出声来。 冯恪守手指颤抖,怒声道:“你还敢给我哭,谁让你多嘴,去老夫人跟前嚼舌根子。今天老夫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拿了你这条贱命也赔不起!” 当时冯老夫人在他面前晕过去的时,冯恪守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眼下大理寺升迁的事情正在紧要关头上,他眼看着就有机会能够再进一步,要是这个时候冯老夫人被气出个好歹来。 先不说他要背上个气死生母的罪名,就是丁忧三年,等他回来的时候,别说什么官职,黄花菜都凉了! 026 说和 王姨娘捂着脸嘤嘤的哭着,好不委屈。 “大爷,明明是夫人的错……” 她只不过是凑巧路过后花园,听到了冯乔和冯长淮兄妹的争执。 当时冯乔的话她听的清楚,刘氏母女坑了二房的东西,她们如果不把东西还回去的话,冯乔就会把此事告诉冯蕲州,到时候冯蕲州必会为冯乔出头来为难大房。 她只是怕此事波及到大房之后,她原想求着冯蕲州帮忙,替她娘家小弟寻的差事给闹黄了,所以才找到了冯老夫人,可谁知道一向冷静的冯老夫人会气冲冲的去找冯恪守质问。 两人没说上几句,冯老夫人被冯恪守给气晕了过去。 这事明明是刘氏的错,再不济也是冯恪守顶嘴才气晕了老夫人,冯恪守凭什么怪她多嘴? 冯恪守闻言气得还想再打,床上的冯老夫人直接睁开眼。 “冯恪守,你还嫌你们大房不够丢人现眼?!” 冯恪守扬起的手僵住,扭头看着冯老夫人。 “母亲……” “你别叫我。你自己管不好你媳妇和女儿,把手都伸到自家侄女儿身上去了,如今还有脸来怪王氏。你自己修身不善,齐家不宁,你哪来的脸怪别人?!” 冯恪守被骂的难堪,眼见余光看到站在门口,冷着脸面无表情的冯蕲州时候,忍不住紧紧绷着下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冯老夫人简直气得要死。 她向来都知道自家老大不争气,处处不如二儿子,可是她也没想到,老大居然能糊涂至此,纵着刘氏母女这般欺辱冯乔。 他们真当冯蕲州是摆设吗?! 冯老夫人梗着气看向站在门口,当看到缩着脖子不敢过来的刘氏时,顿时怒声道:“你还站那干什么,还不滚过来!” 刘氏颤巍巍的走过去。 冯氏头一次这么大的怒火吓着她了,她把手放在大腿上,刚准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把刚才因为知道王姨娘告密,瞪着她时因为怨恨而憋回去的眼泪再给憋出来,却不想才靠近床边,冯老夫人直接抓着床头的瓷枕,劈头盖脸的就砸了过来。 那瓷枕虽是空心的,可外面却瓷实。 刘氏只来得及避开脑袋,肩膀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这一次,刘氏也不用装了,肩膀上火烧火辣,疼得钻心刺骨。 她眼眶里的眼泪跟不要钱似得,奔涌而出,瞬间就糊花了那张脸。 冯老夫人怒指着刘氏。 “刘氏,我冯家自认待你不薄,你嫁进我们冯府之后,也一直乖觉,所以我才会把府中中馈之事交由你来处理。可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罔顾我对你的信任,毫无长辈之德,居然敢和你那个不知事的女儿一起,欺辱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你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手伸到卿卿房里,你真当我这个老婆子是死了不成?!” 刘氏捂着肩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神情慌张。 这跟李嬷嬷说的不一样啊? “母亲,我没有……” “你还敢说你没有?那这些是什么,啊,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冯老夫人把一叠东西直接扔到了刘氏跟前。 东西散落出来,摊了一地。 那里头不仅有冯乔交给冯妍的那一张清单,还有刘氏珍之重之藏好的账本。 刘氏一直觉得自己嫁进冯家之后,没有安全感,冯家高门大户的,又出了个冯蕲州,在加上远在越州的冯远肃,冯家上下只会越来越富贵。 冯恪守对她早也没了当初成亲时的亲热,特别是在纳了王姨娘进门之后,冯恪守就越发的冷待了她。 她想尽办法,甚至学着妓子的手段,才稍稍把冯恪守的心拉回来些许,可她却仍旧觉得不安。 她总想着能够有更多更多的银子傍身,这样哪怕将来冯恪守真的彻底厌了她这个发妻,她也有本钱能够让自己过得更好,让自己的儿女不受委屈。 冯老夫人把府中中馈交给她之后,刘氏便开始一点点的把府里的东西朝着她的私库里挪。 为了不让冯老夫人起疑,她一直都做了两套账本。 一套放在明面上,应付冯老夫人,随时都能察看; 另外一套,却被她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就连与她最亲近的女儿冯妍也不知道在哪里。 刘氏没想到,那账本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账本会直接落在了冯老夫人手上。 她吓得神魂俱丧,嘴里惊惧的打了个嗝,一时竟是忘了再哭。 “你…母亲…,这些……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东西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诺大的冯府,总有几个人是知道良心的!” 冯老夫人简直气得心都疼了。 今天王姨娘找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冯氏只是贪二房的东西,虽然怒其不争,可好歹东西还在府里。 可当她去刘氏房中看到这册子,看清楚刘氏是怎么一点一点如同蚂蚁搬家一样,把冯家的东西装进她的私库里,还偷偷让人运出府去交给他娘家的人,她简直撕了刘氏的心都有了。 冯老夫人捂着心口,气得差点又厥过去。 冯蕲州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扶着冯老夫人用手替她顺着气,沉声说道:“母亲,您别气,身体要紧。” 冯老夫人喘息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她老眼中一阵湿濡,声音哽咽道:“别气?你让我怎么能不气。” “自你父亲去世之后,这诺大的冯家,就靠我这一个糟老婆子撑着。” “我想啊盼啊,好不容易才咬牙把你们兄弟三人拉扯大,看着你们中举入仕,光宗耀祖,总想着将来就是到了地下,我也能跟你父亲,跟冯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可是他们呢,他们干了些什么!” 冯老夫人指着冯恪守和刘氏,气得手指头发抖。 “一个是大理寺丞,身居朝堂,自诩聪明,却管不住自家女人孩子。” “一个是冯家明媒正娶的夫人,眼皮子浅到为了点钱,连脸面都不要了。” “我冯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出了这么两个混账东西,管不住儿女,管不住后宅,我……你让我将来怎么有脸去见你父亲!” 冯蕲州听着冯老夫人的哭诉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拍着后背顺着气。 冯老夫人双眼湿润,本以为冯蕲州会顺着她的话说几句什么,可是她抬头时却只看到二儿子冷硬的嘴角,和丝毫没有动摇的面色。 冯老夫人手心微紧,眼底更湿了了几分,她突然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冯乔。 “卿卿,你过来。” 冯乔听到冯老夫人唤她,迟疑了片刻后,见冯蕲州看着她,这才默默的走了过去。 冯老夫人一把将冯乔揽进了怀里,抱着娇小的人儿哭出声来。 “我可怜的卿卿,早早便没了母亲,如今还要被这几个丧了良心的东西欺负。都是祖母的错,是祖母没有管好他们,是祖母没有照顾好你,我可怜的孩子……” 冯乔被冯老夫人抱的极紧,她感觉到冯老夫人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滴在她脸颊旁的泪水,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时,冯老夫人在她面前哭诉她害死了冯蕲州的日子。 那一声声声嘶力竭,那悲痛到极致时,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怎么不去死的狠毒。 那些她强压下去的恐惧,那些噬骨的怨恨,那一夜夜哭着哀求却不得解脱的痛苦,如同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027 冷寂 冯乔险些伸手推开冯老夫人。 她僵硬着身子,双睫不住颤抖,原本粉嫩的小脸上血色全无,一双大眼似恨似愤。 她用力的掐着掌心,拼命的让心中的戾气不要流露出来。 许久许久之后,冯乔才在冯老夫人的哭声之中,僵着小手,没有半点温度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 “祖母,别哭。” 小小的人儿声音不大,没有撒娇,没有害怕,就那么好像安慰着陌生人一样。 她说,祖母,别哭。 明明该是温暖至极安抚人心的话语,却带着让人发寒的空洞和冷寂。 冯老夫人怔了怔,一时忘了哭泣。 冯蕲州也是抬头看向冯乔,就被她突如其来苍白的过分的脸,吓得心口一跳。 “卿卿,你怎么了?” 冯蕲州连忙伸手将冯乔拉了出来,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冯乔靠在冯蕲州身边,感受到额头上的大手里传来的有些烫人的温度,听着冯蕲州紧张的话语,那种惊慌厌憎,甚至想要毁去一切的情绪,才险险的被她压了下去。 “爹爹,我头疼。” 冯蕲州有些慌了神,他刚准备让云生去叫住刚离开的大夫,没想到冯乔继续靠在他怀里蔫蔫的道:“爹爹,我想要你给我的那颗夜明珠。三姐说她喜欢那珠子,所以抢了去,可是卿卿也喜欢。” “卿卿只有爹爹,卿卿不想把爹爹给我的东西,交给别人。” “爹爹,我怕。” 冯蕲州原本已经有些软化的脸色瞬间冷厉下来。 冯老夫人也僵了脸。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冯乔,却见那小小的人儿伏在冯蕲州怀中,看不清神色。 冯恪守狠狠瞪了眼刘氏,刚想说话,冯蕲州就直接一把抱着冯乔站了起来。 “母亲,我知道当初父亲走后,你独自一人支撑冯家很是辛苦,我也知道你想看见我们兄弟和睦,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竭尽全力的在朝中帮衬大哥,可是他们是怎么对我女儿的?” 他家卿卿,他宝贝着还来不及,她刘氏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堂而皇之的联合孙氏这老虔婆谋害他的女儿。 卿卿那句“我怕”,就像是利箭一样,让他疼的钻心钻肺。 冯蕲州抱着冯乔,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对着冯老夫人沉声道:“今天这事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善罢甘休,若不处置她们,我就枉为人父。” “你想如何处置?”冯老夫人咬牙。 冯蕲州冷声道:“他们大房这些年拿了我多少东西,都给我半点不少的吐出来,还有云素留下来的东西,若少半件,我便命人拆了大房。” “至于刘氏,她既然敢和孙嬷嬷合谋,在卿卿膳食中做手脚,明日晨起,我便会亲自将孙嬷嬷送去奉天府衙,交由官府处理。” 刘氏不敢置信的抬头,就连冯恪守也是慌了手脚。 他们谁都没想到,冯蕲州居然会这么不讲情面。 孙嬷嬷一旦被送去奉天府衙,私事就会成了官事,再小的事情也会公诸于众,由官府处理。 到时候刘氏苛待二房之女,私墨二房财物的事情就会被所有人都知道。 一入官门无小事,更何况冯蕲州身为都转运使的身份,更是会成为这件事情的导火索,让这件事情传遍整个京城。 冯蕲州自然不怕那些流言蜚语,可是他冯恪守呢? 其身不正,齐家不宁,连后宅小事都闹的天下皆知,届时他还有什么脸留在朝中,陛下又怎会再对他委以重任? “二弟,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大哥,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冯恪守几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抓冯蕲州。 冯老夫人也是挣扎着坐直身体,对着冯蕲州气急败坏道:“老二,你非要把事情闹的这么大吗?你和恪守是亲兄弟,这件事情说到底只是家事而已。” “刘氏有错,她贪财,我信,她私昧卿卿的东西,我也信,可如果说她想要害卿卿性命,我却是怎么都不信的。” “她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 刘氏被冯老夫人说的心内羞恼,可是此时她却顾不得脸面,小命要紧。 她连忙跪在地上爬到冯老夫人身前,抱着她的腿慌声道:“母亲,母亲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卿卿,我也不敢在她膳食里动手脚。” “一定是有人想要害我,一定是有人想要用着事情来害我们大房!” 028 泥潭 冯老夫人怒其不争的瞪了眼刘氏,却也没有甩开她,而是对着冯蕲州说道: “刘氏出身不高,最易被人利用。蕲州,你是聪明人,你难道真的要把这件事情闹的人尽皆知,让你和你大哥弄成仇人,然后让人家看笑话,让人家在背后骂我们冯家人蠢吗?” “若是此事真是有人动了手脚,刘氏替人挡了刀。你如此不讲情面,那岂不是让真正想害卿卿的人,笑话咱们吗?” 冯蕲州抿嘴不言。 冯乔将头伏在冯蕲州肩上,同样一声不吭。 冯老夫人见状气怒,却也知道冯蕲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她耐着性子说道:“我知道你恨刘氏欺卿卿年幼,此事无论是我,还是你大哥,都会好好教训她。” “至于孙嬷嬷,她本是卿卿的奶嬷嬷,却背主忘义,贪财害人,这种不忠不义的奴才,又何必送去奉天府衙,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就是。” 孙嬷嬷自从被拖进房中之后,就一直在装死。 她知道她今天是逃不过的,不论是哪户人家,都容不下她这种背主的奴才。 孙嬷嬷想过自己的下场,被发卖,被杖责,被送官…… 可是她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向看上去和善的冯老夫人,却比二爷还要狠。 二爷好歹还说把她送交官府,可是老夫人却是毫不留情,一言定了她的生死。 孙嬷嬷她猛的抬头,满脸惊骇地看着冯老夫人。 “老夫人,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是大夫人,是大夫人唆使的奴婢,是大夫人想要对付小姐,才要挟奴婢对小姐动手,老夫人,你不能杀奴婢,你不能……” 孙嬷嬷叫着叫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扭头朝着冯蕲州。 “二爷,对了二爷,奴婢还知道大夫人想要害小姐。” “这次出城去济云寺祈福,也是大夫人吩咐奴婢装病,也是大夫人,是她让奴婢割裂了趣儿的鞋子,害她扭伤了脚!” 房中众人皆是一惊。 刘氏自己也是吓得一个趔趄。 冯老夫人眼神一厉,大声道:“还不堵了她的嘴!!” 李嬷嬷带着人上前,就想去摁住孙嬷嬷。 孙嬷嬷却怕自己被抓住后,真的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只想着不管如何,她也要保住性命。 她猛的站起来一头撞开李嬷嬷,披头散发的朝着冯蕲州冲了过去。 冯蕲州一手抱着冯乔,身子一转避让了开来。 趣儿在旁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见孙嬷嬷还想扑过去,忙抬着一旁的小杌,使出吃奶的劲儿朝着孙嬷嬷脑袋上扔过去。 臭不要脸,敢害她崴脚,还敢欺负小姐,打不死她! 迎面一团飞过来,孙嬷嬷吓得连忙闪开。 这一停顿,身后的李嬷嬷就追了上来,连带着两个大丫头将孙嬷嬷死死抓住。 孙嬷嬷用力挣扎不开来,只能瞪大了眼看着冯蕲州急声道: “二爷,您相信奴婢,奴婢没有说谎。” “大夫人一定是想要害小姐,她一定是早就想要把小姐丢了,所以她才不想让奴婢跟着小姐一起出城,还让奴婢对趣儿动手脚。” “二爷,是大夫人,是她害小姐…” 刘氏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她慌忙起身指着孙嬷嬷声色俱厉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让你装病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在趣儿身上动手脚了,你别冤枉我。” “二弟,卿卿是跟着我出城的,我如果把她弄丢了,我有什么好处?” “你那么疼爱卿卿,她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孙嬷嬷大声道:“你别狡辩,是你身边的燕红亲口跟我说的,她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刘氏瞪大了眼。 燕红? 那的确是她的贴身大丫头,可是她早就在济云寺时就和冯乔一起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人影。 刘氏满脸慌乱的看向冯恪守,见冯恪守居然怀疑的看着她,她手足无措。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如果说之前她还能信誓旦旦的说她没有害冯乔,说的理直气壮,说的问心无愧,可是当孙嬷嬷将燕红攀咬进来之后,她是彻底慌了手脚。 燕红是她从娘家带进冯府的丫头,一直以来都得她倚重,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燕红是她的人? 孙嬷嬷如果攀咬别人,她还能叉着腰一口唾沫吐回去,呸她一脸,可她偏偏说的是燕红。 这让脑子一向不怎么灵光的刘氏,突然有种自己一脚踩进泥坑里,怎么也爬出不来的感觉。 029 强势 刘氏只觉得身遭都是泥潭,怎么也说不清楚,她慌忙看向冯老夫人。 “母亲,燕红她早就不见了,卿卿失踪那日,她也跟着下落不明,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母亲,夫君,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让燕红跟孙嬷嬷说这些话,我,我真的没有…” 冯乔靠在冯蕲州肩上,听着刘氏慌乱的已经带上了哭音,而孙嬷嬷一口咬定,此事就是刘氏做的,两人争得不可开交。 她眼中闪过抹暗沉。 燕红… 那个上一世从她出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丫鬟。 原来不只是她身边的人,就连刘氏,也早被人当了弃子了吗? 孙嬷嬷咬死了刘氏,燕红又已经失踪,那幕后之人既能买通燕红算计刘氏,未必就不会早就安排好了其他的证据。 如果就此追究下去,刘氏必定会成为这件事情的替罪羊,而她所想要知道的,就会不了了之。 冯乔攥紧了掌心,她伸手抱着冯蕲州的脖子,带着些倦色低声道:“爹爹,我困了。” 盛怒的冯蕲州如同被一泼冷水当头淋下,听着怀中小娇团子软糯的声音,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不对,不可能是刘氏。 刘氏就算再没脑子,她也不可能让她最贴身的丫鬟去干这种事情,留这么大的把柄。 卿卿失踪,他必定会追查,以他的手段,迟早都会查到孙嬷嬷和燕红身上。而这个时候,燕红消失,孙嬷嬷却一口咬定了是刘氏主使,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刘氏。 这一切看似证据确凿,可若细想,这证据未免也来的太过容易,太过顺利了一些。 顺利的就像是,早就有人算计好了这一切,只等着他去查。 冯蕲州沉着脸看着刘氏,看着为了保命声嘶力竭的孙嬷嬷,再看着冯恪守和冯老夫人,心中生出几分怀疑,却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拍着怀中的冯乔,神色冷淡道: “母亲,孙嬷嬷现在还不能打死。济云寺一事,我本就怀疑是有人故意要害卿卿。如今看来,那想要害卿卿之人,必和那个失踪的燕红脱不了关系。” “可是燕红已经失踪了……” “燕红失踪,刘氏还在。” 冯蕲州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冯老夫人的话,淡漠道:“燕红是刘氏的贴身丫鬟,是她从刘家带来冯家的陪嫁。此事到底和刘氏,和刘家有没有关系,燕红又是受何人指使,儿子定会查个一清二楚。” 燕红虽然跑了,但是只要她还活着,只要他想,哪怕她是钻进了土里,他也会把她给揪出来。 如果燕红当真是被灭了口,那就更简单了。 冯蕲州就不信,那个设计嫁祸刘氏,暗中伤害卿卿的人在冯家做了这么多手脚,会没有半点线索留下来。 只要有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他也能把他给找出来! “云生,把孙嬷嬷带下去,好生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她,也不准任何人见她。” 云生从门外走进来,闻言毫不迟疑的伸手提着孙嬷嬷。 孙嬷嬷得知今天不会被乱棍打死,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她丝毫没有反抗,反而十分顺从的跟着云生就出了常青院的大门。 孙嬷嬷被人拉走之后,冯蕲州冷眼看向刘氏。 刘氏吓了一跳,脸色煞白的朝着冯老夫人身旁躲去。 冯恪守见状虽然气恼刘氏惹是生非,居然就这么惹怒了冯蕲州,可他却更气冯蕲州的冷漠,居然不给他这个大哥半点情面。 他直接挡在冯蕲州身前,沉喝道:“冯蕲州,你还想干什么?” 冯蕲州看着色厉内荏的冯恪守,淡哼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只是想提醒大哥,你回去好好理理你们大房的账,把从卿卿这里拿走的东西,一样不少的给我还回来,至于刘氏。” “在我还没有查清楚她和卿卿被害一事有没有关系前,她不准离开冯府半步。” 冯恪守闻言气得差点一个趔趄。 他嘴唇颤抖,指着冯蕲州就想骂他不尊长幼,然而冯蕲州下一句话,却是吓得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对了,大哥之前从大皇子,四皇子,还有丞相府和其他人手里拿的那些东西,也一并送过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人知道,我冯蕲州和你冯恪守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他们以为的那样。”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我明确拒绝了他们所求的事情,你收进府中的那些东西,只会成为烫手山芋,凭你自己的本事,你保不住那些东西,更会因为那些东西招来灭顶之祸。” 冯蕲州大手用力,将自家闺女小小的身子搂在怀中。 感觉到冯乔小脑袋靠在他肩头,脸上湿漉漉的,他以为冯乔是被吓着了,眼底划过抹戾气。 他从来都知道冯老夫人护短,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冯恪守,她总是想着一碗水端平,总想着护着所有的人。可有些事情,他能当作看不见,有些事情,他却半点都不能退让。 这次冯乔险些没命,冯老夫人却还想着大事化小,想着让他退让。 他怎能同意? 冯蕲州伸手拍着女儿的后背,明明满脸沉色,语气却是十分轻柔。 “卿卿乖,不怕,咱们这就回去了。” 哄完了闺女,冯蕲州抬头看着冯老夫人平静道:“母亲身子不好,就好生歇着。儿子明日还要上朝,先送卿卿回去了。” “蕲州!” 冯老夫人撑着床头站起身来,急叫了一声。 冯蕲州却半点都没回头,直接抱着怀中的冯乔,转身就大步朝外走去。 门帘哗啦一声打开,又哗啦一声被重重的放下。 冯老夫人看着那垂落的门帘,还有上面还不断摇晃着的珠帘,整个人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铁青的倒跌在床上。 030 惊色 “老夫人!” “母亲!” 李嬷嬷吓得连忙上前,伸手搀扶着冯老夫人。 冯恪守和刘氏也是上前。 冯老夫人一把甩开冯恪守的手,颤抖着手指不可思议的指着冯恪守:“你,你这个混帐东西,你居然打着你二弟的名义,收受贿赂?!” 冯恪守脸色发白,急声道:“我没有。” “没有?你从小到大只要一撒谎,就会紧张的拽袖子。冯恪守,你好,你好的很,我当真是小瞧了你…” “母亲,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害你弟弟,怎么借着你弟弟的名义与人来往,怎么把你弟弟,把我们冯家推到风口浪尖上?” 冯老夫人气得嘴唇发抖:“你明知道你弟弟在都转运使的位置上,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明知道那些人有多巴不得能抓住你弟弟的把柄,把他拉下来取而代之。朝中为官,动辄倾灭,你居然敢打着你弟弟的旗号与人收取贿赂。” “你可想过,一旦被人察觉,你弟弟会如何?” “一旦你弟弟与那些人不在一路,或是政念不同,冯家又会如何?” “你以为没了你弟弟,没了冯家,你冯恪守算什么东西,若没有你弟弟,以你的资质,你又能在如今这般复杂的朝局下活上几日?” 冯恪守紧咬着嘴唇,被冯老夫人接连的问题砸的说出话来。 他又羞,又恼,又怒,又恨,却又满心无力。 从小就是这样,冯蕲州永远都是对的,冯蕲州做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父亲在世时,父亲这么说;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也这么说。 那他冯恪守又算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他处处不如冯蕲州,凭什么他要处处倚仗这冯蕲州。 他冯恪守才是冯家长子,他才是冯家正正经经的嫡长子,冯蕲州他算什么东西?! 冯老夫人见冯恪守满眼不甘和怨恨,却没半点悔意,气得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怒声道:“混账东西,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滚出去!!” 冯老夫人气得胸口不断起伏,那摸样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冯恪守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一时手足无措。 李嬷嬷连忙急声道:“大爷,您还是先出去吧,别再气老夫人了,她身子不好,受不得气的。” 冯恪守紧抿着嘴唇,沉默半晌之后,才狠狠一捏拳头咬着牙转身准备。 “慢着!” 冯老夫人怒声道:“把你这个不知所谓的媳妇给我带走,从今天起,府中中馈她不准再沾手,也不准出府门半步。” “让她带着冯妍去祠堂里给我跪着,没我的话,谁也不准起来!” 刘氏瘫软在地,想要求情,想要如同以往那样跟冯老夫人哭诉。 冯老夫人却直接扭头,怒声道:“出去!” 冯恪守和刘氏,带着王姨娘一起,三人狼狈的出了房里,还没走出院门,就听到身后的房中传来一阵瓷器落地时的响声,紧接着就是冯老夫人气急之下的剧烈咳嗽声。 冯恪守看着那被砸到门槛,翻了个个儿滚出来的碎片,紧紧咬着牙,脖子上青筋直露。 “夫君,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对冯乔下手,是有人想要害我…”刘氏被冯恪守的神态吓得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害你又如何,别人为什么谁都不害,偏偏选你?” 冯恪守一把推开刘氏靠上来的身子,把在冯蕲州和冯老夫人那里受的气一股脑撒在了刘氏身上。 “要不是你蠢,怎么会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要不是你贪财,又怎么会胆大包天的去昧二房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可是你个蠢妇……都是你,你把这一切都给我毁了!” 大理寺左少卿即将退任,他明明是最有机会得到这职位的,可如今和冯蕲州翻脸,他拿什么来得到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在大理寺熬了整整五年,才熬到了寺丞的位置,如今本眼看着能更进一步,本眼看着就能坐上少卿之位,可是却偏偏被刘氏,被冯妍的蠢钝贪婪给毁了。 别的地方有多少好东西她们不能拿,大房这些年从来没有亏过她们,她们为什么要独独盯着二房的东西? 如果只是这也就罢了,可冯蕲州居然说要跟他撇清关系。 冯恪守的确是恨冯蕲州处处比他厉害,更讨厌他处处都在他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却也知道,冯家真正靠的是谁。 如果没有了冯蕲州,冯家哪来的今日殷荣; 如果没有了冯蕲州,他冯恪守在朝中又算个什么东西? 更何况那些库房里的东西…… 当初收的有多高兴,如今就怕的有多惨烈。 一旦冯蕲州翻脸不认人,那些往日里让他爱不释手的珍宝,就是他冯恪守的催命符! 冯恪守此时恨不得掐死刘氏,他一脚踹在刘氏身上,怒声道:“你给我滚去祠堂,带着那孽女好好跪着,如果敢再出来惹是生非,我就休了你,把你送回刘家!” “还有,你最好没有害过冯乔,如果真的被冯蕲州查出来,济云寺的事情是你做的,我就亲自打断你的腿,把你送到府衙去!” 刘氏不敢相信的看着怒气冲冲离开的冯恪守。她早就知道冯恪守冷心冷意,不是良人,可她却没想过,他为了前程,为了仕途,居然能毫不迟疑的把她推出去。 她紧捂着脸颊,委顿在地,呜呜咽咽的大哭了起来。 王姨娘原是想要哄哄冯恪守的,可是看到他对刘氏的狠辣之后,却是吓得一哆嗦,连忙缩着脖子,恨不得长了八只脚,能够立刻回她的院子里待着,再也不出来半步。 常青院里,冯恪守三人走了之后,冯老夫人倚在床头,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她一双手死死的抓着李嬷嬷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涂了丹红豆蔻的指甲直接陷进了她肉里。 手臂上渗出点点殷红,李嬷嬷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不断的替冯老夫人顺着气,嘴里低声道:“老夫人,您别气,大夫说了,让你一定要好好养着身子,千万不能动怒。” “不动怒,你让我怎么不动怒?” 冯老夫人气声道:“你看看那两个混账东西,一个贪图眼前小利,明明没本事还满心嫉恨,另外一个,他为着她那个女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是他母亲,我十月怀胎才生下了他,可他呢?当年为着那个女人就恨不得离开冯家,和我生疏至今,如今为着个小的,更是如此气我…早知道,早知道我当年就该……” “老夫人!” 李嬷嬷听着冯老夫人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脸上露出惊色,连忙厉声打断了冯老夫人的话。 031 是谁? 一声沉喝,冯老夫人猛的醒神。 她恍然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上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李嬷嬷察觉到胳膊上的力道更狠了几分,紧抿着嘴角抬头,厉眼看着房中站着的两个丫鬟,沉声道:“刚才老夫人什么都没说过,若是敢出去嚼舌根子,我就拔了你们的舌头,听懂了没有!?” “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两个丫鬟吓得急声道。 李嬷嬷这才挥挥手,让两人退出去守着房门。 等确定房中无人之后,李嬷嬷才对着冯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您明知二爷那般忌讳,您怎能再提当年的事情?” 那一年,二夫人身亡,死的不明不白。 二爷抱着二夫人的尸身不眠不休了几日,伤心欲绝的好像要和二夫人一同去了。 老夫人性情决绝,几次劝二爷无效,气恼之下命大爷让人强夺了二夫人的尸身,一把火烧的干净。 二爷惊觉二夫人没了,悲痛欲绝之下,险些动手杀了老夫人和大爷。 若不是有四小姐,若不是当时还年幼的冯乔因为惊惧的那一场大哭,恐怕冯家早就成了修罗场。 后来的几年里,老夫人虽然竭力的想要修复和二爷之间的关系,可是二爷对老夫人却总隔着一层。 他敬着老夫人,尊着老夫人,可是却从来不亲近老夫人半点。 当年的那件事情,成了整个冯府的禁忌,府中的老人换了许多,可是李嬷嬷却始终还记得,当年那个红着双眼,如同被触怒的野兽一样,嘶吼着要杀了老夫人的二爷。 冯老夫人闻言脸色晦暗,显然也想到了当初的事情,她突然就有些丧气的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恨我,我知道,可我是他母亲,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 “我竭尽全力的想要他好,我甚至努力的对四丫头好,可是他呢……他难道就要因为那个死人,恨我一辈子吗?” 李嬷嬷听着冯老夫人的话,一时无言。 若说恨,冯蕲州肯定是恨的。 当年冯蕲州和夫人鹣鲽情深,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道,冯话二爷对自家夫人的深情? 老夫人毁了二夫人的尸身,一场大火让二夫人尸骨无存。 那可是挫骨扬灰,不坠轮回,二爷又怎么会不恨她? 李嬷嬷看着冯老夫人满脸是泪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替冯老夫人顺着气,低声安抚道:“老夫人,二爷终究还是念着您的,这些年府内府外,他可有半点不敬着您?” “四小姐就是二爷的命根子,大夫人也是糊涂,贪谁的东西不好,非得去贪四小姐的。” 这事情如果出在平时还好,冯蕲州知道刘氏欺辱冯乔年幼,就算再气恼,可碍着老夫人最多也就是教训一顿,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可偏偏冯乔又在这个时候出了事,险些没命回来。 以冯蕲州的性子,他只是迁怒冯恪守已经算是好的了,若换成当年,他恐怕连半句话都不会多说,直接就扭着刘氏送到官府去了。 冯老夫人显然也知道李嬷嬷话里的意思,她狠狠一捶桌子:“刘氏那个蠢货,也不知道是被谁盯上了。” 刘氏嫁入冯家二十余年,她的性情冯老夫人很了解。 她贪财,她信,她私扣冯家财物,送交娘家,她也信,可若说是害冯乔性命,她却是怎么都不相信。 刘氏没那个胆子,她也没那个脑子。 “李嬷嬷,你立刻让人去刘家,问清楚那个燕红的底细,还有,派人去燕红老家找,一定要把这个吃里爬外的小蹄子给我找出来!” 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恶毒。 买通下人,暗害冯乔,济云寺大乱,拐走冯乔后又嫁祸刘氏…… 这桩桩件件,环环相扣。 如果冯乔当真死在了外面,如果她没有这么好命的回来,冯蕲州必会因她出事而疯狂,而他们整个冯家,都会被搅得鸡犬不宁! 冯老夫人紧紧捏着拳头,想了想后沉声道:“孙嬷嬷被关起来了,你亲自挑一个婆子送去榭兰院,好生给我守着四小姐,别再让人钻了漏子。” 这头,冯蕲州丝毫没心思去想他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抱着冯乔回到榭兰院后,放下她时,才发现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得,额上颈上全是冷汗。 冯蕲州连忙让人去送了热水进来,把冯乔送进去让趣儿帮着清理身子,等到临时提拔上来的婆子把冯乔身上收拾妥当,又替她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后,才重新送到冯蕲州面前。 冯蕲州伸手替冯乔绞干长发,然后摸着冯乔的额头,发现掌心里面一片冰凉。 他用力握了握手心,对着面前低垂着眼帘,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气一样的冯乔沉声道:“卿卿,你怕祖母?” 冯乔身子微颤,紧紧咬着嘴唇垂着小脑袋,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 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了琉璃似得黑眸,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而往日粉嫩的嘴唇也不见半点血色。 冯蕲州心中一揪。 这样的冯乔,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充满了无助,充满了害怕,就像是被伤透了千疮百孔似得,没有半点生气,浑身上下都透着死寂。 冯蕲州心中一跳,直接上前,强迫着冯乔抬头,沉声道:“卿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是爹爹,不管有什么事,爹爹都会护着你,爹爹都会保护你。” “告诉爹爹,你为什么怕祖母,她们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冯乔身子被禁锢,双眼直视着冯蕲州,听着冯蕲州的话后,什么都不说,可是那双往日里全是笑意的大眼却是突然无声流泪。 那一颗颗的泪珠子,顺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冯蕲州的手上,也砸进了他的心里。 冯蕲州原本的戾气和暗沉瞬间消散,他原本想要追问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再也问不出口。 他被冯乔一哭,哭的整个人都慌了手脚,连忙伸手将小小的冯乔抱进怀里,急声道:“你别哭,别哭啊,是爹爹不好,爹爹不问了,不问了好不好?” 冯乔紧紧拽着冯蕲州的衣袖,无声哭着。 她想要告诉冯蕲州,她上一世的委屈; 她想要告诉冯蕲州,她是怎么渡过了没有了他庇佑的那些年; 她想要说,她是怎么被这些人折磨; 她更想说,她是怎么痛苦熬着,连骨头皮肉都熬碎了,才熬过了那仿佛永远都没有希望没有将来的时日。 可是冯蕲州会信吗? 信她是活了三十几载,心神熬尽了,早亡后又有机会从头再来? 信她这躯壳里面,装着的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纯善的孩子,而是一个经历了夙世痛苦,饱受折磨满是戾气的灵魂? 032 立府 冯乔有一瞬间,差点脱口而出,将她重生的事情告诉冯蕲州。 可是当她看到冯蕲州手忙脚乱的抱着她,满脸懊悔心疼的样子时,喉间却仿佛有千斤之物,压得她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知道,爹爹会信她。 可是,她能说吗? 如果让爹爹知道,她上一世的遭遇,他会有多内疚心疼? 如果让他知道,在他死后,他所看重的亲人,他所善待的至亲,却是那般折磨他的孩子,让她痛不欲生如同蛆虫一样挣扎着活着,他会不会冲动之下,杀了这些人? 冯乔紧紧拽着冯蕲州的衣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一直一直的哭着,一直哭到累了,才满脸是泪的在冯蕲州怀中昏睡过去。 冯蕲州就将冯乔小心的放在床榻上,看着她肖似自己妻子的脸颊上满脸的泪痕,眼里不断积聚着阴云和风暴。 门前的帘子被打了开来,趣儿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云生板着脸跟在她身后。 冯蕲州放下床帘,回头看了眼纱缦后睡的并不安稳的冯乔,压低了声音道:“什么事?” 云生低声道:“常青院那边,给小姐送了个嬷嬷过来。” 趣儿气冲冲的鼓着脸,看着冯蕲州愤声道:“二爷,奴婢不要嬷嬷,小姐也不要。老夫人不喜欢小姐,大夫人他们也欺负小姐,奴婢不要老夫人送给小姐的嬷嬷进来!” 她会好好照顾小姐,她也会好好保护小姐,她明儿个起就吃双倍的东西,好好长力气,她还要跟护院的大狗子学功夫,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小姐! 冯蕲州一听说是常青院那边送人过来,就想起了刚才冯乔的失常。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母亲不喜欢冯乔,可是他总想着,冯老夫人会碍着他善待冯乔,可如今他却觉得,事情远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 冯乔她,怕冯老夫人,甚至于,她不愿意接触所有的冯家人。 冯蕲州沉声道:“告诉李嬷嬷,卿卿这边不需要人,我会亲自给卿卿找照顾她的人。” 打发了常青院的人后,冯蕲州让趣儿好生照顾冯乔,又亲自叮嘱了另外一个丫鬟红绫,让她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打扰冯乔之后,才带着云生和左越离开。 等出了榭兰院后,外面已经全黑了下来。 皎白的月色洒落下来,映衬的整个冯府之中影影绰绰,而这黑暗之中,不知藏了多少鬼魅魍魉。 冯蕲州突然开口。 “你们说,我是不是对他们太心软了?” 云生一声不吭。 左越低声道:“二爷,大爷的事情您一直都知晓,您也是为了吊着那几人,所以才纵着大爷他们…” “可我却从来没有让他们这么欺辱我的女儿。” 冯蕲州浑身肃冷,脸上哪还有半点之前的柔和。 他能忍所有事情,唯独卿卿不行。 “左越,让人去追查燕红的下落,还有,去查卿卿失踪之前,老夫人和冯恪守可有和什么人联系过,身边可有什么异动。” 左越神情一震:“二爷,您是怀疑,小姐出事,是老夫人他们…” “我希望不是他们。” 冯蕲州说话时候带着隐约的肃杀,否则,他也不知道他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 左越抿了抿嘴角,不再多说什么,而冯蕲州在看着前面的湖塘半晌之后,想起冯乔的异常,想起她刚才的眼泪和对冯老夫人的排斥和惧怕,想了想开口道:“让人去把之前陛下赐给我的那处宅子打理出来,另外挑一批底子干净的人送进去。” “二爷,您这是?” “府中不安全,过几日,我带着卿卿搬出去。” 左越脸上震惊,冯蕲州一旦从冯家搬出去,所代表的是什么,是个人都清楚,这等于是另立府邸,和大爷彻底分家。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云生脸上也是忍不住动容。 二爷这是,动真格了? 冯蕲州把冯老夫人挑的人原封不动送回去之后,冯老夫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等她知道冯蕲州居然要带着冯乔搬出去之后,气得把冯蕲州叫到了床前狠狠大骂了一顿。 冯蕲州任她骂着,却不松口,一边让人调查着燕红的下落,一般命人把冯乔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分批的搬出了冯府。 冯乔知道冯蕲州想要带她出去立府的事情后,也很是震惊,可在震惊之后,就剩下满心的复杂。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孩子,有个这般宠她的爹爹,恐怕迟早会被宠上了天去。 趣儿得知要出府之后,整个人兴奋的不得了。 她心心念念的念叨着要带走这个,带走那个,整个人跟只小麻雀似得,忙的不亦乐乎。 冯长祗听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搬空了大半个房间的榭兰院,还有坐在院子里晃着脚丫子,杵着下巴看着人进进出出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冯乔。 冯长祗快步走到冯乔身旁,身上带着的风声吓了正在冯乔身边,嘀嘀咕咕的说着等着出去之后,要跟着小姐去雀云楼吃荷叶鸡的趣儿一大跳。 “二公子?”趣儿鼓着脸,拍着胸口:“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冯长祗却顾不得跟趣儿打趣,直接伸手一拉冯乔的胳膊,几乎将她小小的身子拉离了地面。 “卿卿,你当真要跟二叔一起搬出去?” 033 少年 冯乔被猛的一拉,胳膊险些脱臼,手腕上更是生疼。 她却没有出声,只是仰起头,弯着眉眼朝着冯长祗露出两个酒窝。 “二哥,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用进学吗?” “你别管我进不进学,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跟二伯一起搬出去?” 冯长祗皱眉问道。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是今天回府,才听府里的下人说起,虽然冯老夫人禁了下人的口,不准他们胡乱嚼舌,可是冯蕲州要带着冯乔搬出去这么大的事情,却根本就遮掩不住。 他知道这事后一惊,也顾不得多想,就直接来了榭兰院,结果就看到了几乎快要搬空的院子。 冯乔甩了甩手,没挣开腕间的大手。 见冯长祗脸色不好看,她干脆就那么任由他拽着,另外一只手朝着旁边跟只小老虎似得,瞪着冯长祗抓着她的爪子,跃跃欲试想要咬上一口的趣儿招了招手。 “趣儿,去告诉红绫,午膳多加两道菜,二哥要在这边吃饭。” “小姐!” 趣儿跺跺脚。 小姐的手腕都青了,不踹他鼻青脸肿就算好的了,干嘛还要留二公子吃饭,她家大米不要钱吗?! 冯乔笑眯眯的道:“乖,快去,我记得你不是最爱吃肘子吗,让小厨房也给你加菜。” 趣儿气鼓鼓的瞪了冯长祗一眼,见冯乔摆明了不让她留下,不由委屈的瘪瘪嘴,转头朝后走。 路过冯长祗身边的时候,见他还抓着冯乔已经发青的手腕不放,趣儿眼珠子一转,出其不意的用力踩了冯长祗一脚,顺带还恶狠狠的在他的鞋面上来回碾了碾,转身想跑的时候被冯长祗一把抓住。 冯长祗刚想骂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两句,谁知道小丫头扭头呲牙咧嘴的朝着他手背上就是“嗷呜”一口,然后在他松手之后,连忙提着裙摆一溜烟的跑了。 冯长祗疼的脸都青了。 他看着手背上留下的带血的牙印子,也顾不得去抓冯乔了,一边朝着手上吹气一边怒声道:“你养的这是什么丫头,属狗的啊?!” 咬这么狠。 娘的,好疼啊! 冯乔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她也没想到趣儿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咬冯长祗。 见冯长祗疼的呲牙咧嘴的样子,冯乔一边乐一边朝着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她这是忠心护主。” 冯长祗看见小姑娘白皙皓腕间的一抹乌青,怔了怔,随即懊恼。 宁远之那货常说,女人都是水做的豆腐,不爱吃的千万别碰,可他也没想到这豆腐还能嫩成这样,他还没碰呢,怎么就散了? 冯乔见冯长祗又羞又恼,捧着被咬的手懊悔的耳朵根都红了,只觉得稀奇的不得了。 上一世她每次和他见面时,他总是一副智珠在握,浪荡倜傥的样子,没口子的吹嘘着他这个京城第二美男子,是如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多少闺中娘子追着闹着要嫁他,却没想到青葱年少的冯长祗还有这么纯情蠢萌的时候,这让她觉得…… 不逗他简直对不起天地良心。 冯乔憋着笑,装着委屈垂着眼帘低声道:“二哥,连你也怪我了吗?” 冯长祗一愣,没从突然转变的画风中回过神来。 冯乔就继续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问三姐要东西,不该告诉爹爹大伯母的事情,这样祖母就不会生气,爹爹也不会和他们吵架,都怪我,是我不好。” “可是二哥,我只是不想爹爹的东西被他们抢走,我不想他们借着爹爹的名义,陷爹爹于不义。” “祖母不喜欢我,大伯他们也讨厌我,如今…连你也来怪我……” 冯长祗听着对面小娇团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句甚至隐隐带上了哭音,整个人顿时慌了。 “我没,我没有怪你。”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怪我,不然你也不会凶我,我……” 冯乔双手拽着袖子,低着头露出发漩来,轻咬着嘴唇肩膀轻耸着。 冯长祗见自己居然把冯乔给惹哭了,整个人顿时手足无措。 他连忙上前,想要伸手去碰冯乔,却怕又像刚才那样弄伤了她。 他只能跟只炸毛的家犬似得,夹着尾巴耸拉着脑袋围在冯乔身旁,急得团团转。 “卿卿,你别哭啊,我没怪你,我也没凶你。” “我就是,就是怕二伯和你真搬出去了,朝里的那些人会说二伯不孝,那些一直盯着二伯的人更会趁机参二伯一本,说他齐家不宁……” 冯长祗说完之后,见冯乔不仅没停下来,反而肩膀耸动的更加厉害,一双小手拽着衣袖皱成了一团,不过半大的少年急得脸都红了。 他连忙蹲在地上,从下朝上想要去看冯乔的脸,急声道:“你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凶你,不该大声吼你,要不你打我好不好,不然你也咬我好了。” “你想怎么样都行,二哥都答应你,我只求你别哭了,我错了还……” 不成吗? 后面几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冯长祗双手撑在地上,蹲着身子看着眼前低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憋笑憋得小脸通红,连半滴想象中的泪珠子都没有的冯乔,瞬间气炸了毛。 “冯卿卿,你又骗我?!” “哈哈哈哈……” 冯乔大笑出声,捧着肚子笑得眼泪狂飚。 冯长祗对着那张灿烂的笑脸,脸上红了青,青了白,跟染了色似得,气得耳朵尖都冒烟儿了。 见冯乔笑得差点打跌的样子,冯长祗咬牙切齿的瞪了她一眼,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冯乔见他真恼了,连忙抹了把眼泪伸手拽着冯长祗的衣袖不放。 “二哥,二哥你别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冯长祗听着小丫头憋着笑带着颤音的声音,气得直翻白眼。 你丫说你不是故意的时候,能不能先把你那笑得跟捡了银子似得腮帮子给我拉平了?! 冯乔耍赖似得拽着他的衣袖不放,冯长祗扯了两下没扯开,忍不住气恼道:“放手!” “不放。” 冯乔肉嘟嘟的小手得寸进尺的直接一把抓着他衣摆,然后赖在他旁边,笑眯眯的道:“就不放!” “二哥,你刚才说的,随便我想怎么样你都答应我,她们可都听见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会想要反悔吧?” 034 清醒 冯长祗扭头看着满院子憋着笑的丫鬟婆子,再看着身前只到他胸前,明明白嫩嫩软娇娇却心黑的流水儿的芝麻团子,一口血憋在喉咙口,直接气笑了。 “冯卿卿,你说这话脸红吗?” 亏得他还以为他刚才真把她给吓哭的,急的就差上吊了,现在她居然还敢拿着他刚才的话来堵他。 冯乔弯着眉眼,仰着白皙的小脸笑的格外灿烂:“你是我二哥,又不是旁的男子,跟你说话,我干嘛要脸红。” 冯长祗彻底败服于自家妹妹的无耻,伸手想把衣摆从她手里扯出来。 却不想冯乔像是早知道他要干什么似得,直接双手一伸抱住他的胳膊,小小的身子如同面团一样挂在他身上。 冯长祗甩了甩没挣开,又怕用力摔着了冯乔,见她一副狗皮膏药似得死赖着不撒手的样子,气结道:“冯卿卿,你给我站好,放手。” “不放。” “放开。” “不要,我放手你就走了。” 冯长祗:“……” “二哥,古语有云,君子肚大能容海,你可是君子。” 冯长祗:“……” 他一点都不想当君子。 见冯乔挂在他胳膊上,打定主意不松手,周围的人笑得肩膀直耸,冯长祗甩了半天没甩掉最后只能妥协。 “你撒开,我不走了还不成吗?” “真的?” 冯长祗翻了个白眼:“比粉蒸肉还真。你赶紧给我撒手,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赖皮,也不怕叫人见了笑话。” 冯乔娇赖的抓着冯长祗的胳膊摇了摇,糯糯的说道:“你是我二哥,我不赖你赖着谁?” 冯长祗看着身旁跟只猫儿似得挂在自己胳膊上晃来晃去,笑得眉眼弯弯的冯乔,之前的气恼羞愤都被她这短短的一句话给彻底抚平了干净。 他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一阵熨贴,明明还板着脸,可眼里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小丫头一指头,佯装没好气的道:“你都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撒娇耍赖,嘴跟抹了蜜似得,甜的让人抗拒不了,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冯乔闻言偷笑,上一世她跟冯长祗相处了十几年。 那十几年里,冯长祗教会了她很多很多,而她几乎也将她这个二哥的性子摸的一清二楚。 冯乔娇笑着,拽着冯长祗坐在石凳上,亲手倒了糖水给他,然后把摆在自己身前的水晶芙蓉糕推到冯长祗身前,讨好道:“二哥,你吃。” 冯长祗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说道:“行了,别卖乖了。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搬出去?” “二哥不知道?” 冯长祗挑眉:“知道什么?” 他只是隐约听下人说,刘氏勾结冯乔身边的奶嬷嬷,私昧二房的东西,还贪墨冯家的钱财,送交娘家。 冯老夫人为此大发雷霆,气得病倒在床,而刘氏和冯妍也被罚去了祠堂,到现在都还跪着。 现在听冯乔这语气,难不成还有旁的事情? 冯乔捏了一块芙蓉糕啃了一口,闲聊似得说道:“孙嬷嬷指证大伯母买通她,在我的膳食里动手脚,而且她还说,在我随大伯母前往济云寺之前,是大伯母身边的丫鬟燕红买通了她,让她装病,并且设计趣儿崴了脚,故意不陪同我一起出城。” “爹爹要追查济云寺的事情,祖母却想要大事化小,爹爹不愿,所以才起了冲突。” “二哥,你觉得这种情况下,爹爹是带着我搬出去的好,还是留在府中,疑神疑鬼闹得大家都不安生的好?” 冯长祗闻言一怔:“燕红,她不是失踪了吗…” “就是因为她失踪了,这件事情才越发难解。” 冯乔微眯着眼说道:“大伯母被算计,这毋庸置疑,可暗中动手之人到底是谁,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把手伸进冯家内宅,买通大伯母的贴身之人,提前数年就布置好这么多环环相扣的局,将大伯母死死陷入其中?” “如果这次我没从临安回来,如果我真的死在了外面,不论这件事情是不是大伯母做的,爹爹都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大房任何人。” “到时候大房没了,我爹也会背上弑亲之罪,整个冯家顷刻间轰塌,你以为谁能留下半点安好?” 035 决绝 冯长祗被冯乔冷飘飘的话说的心中发寒。 他突然就想起了数年前,还年幼的他躲在柱子后面,亲眼看到冯蕲州在灵堂里面,红着眼掐着冯恪守的脖子,险些活活弄死他的情景。 冯长祗瞳孔一阵猛缩。 “一定要搬出去吗?” “不搬出去只会闹的更僵。” 冯乔打断了冯蕲州的话:“二哥,你应该很清楚我爹的性子。” “祖母现在一味护短,拦着爹爹不许他追查,我们如果继续留在府中,爹爹和祖母对上是迟早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谁能保证济云寺的事情,不会出现下一次。” “到时候,我如果没那么好的运气,侥幸活命该如何?” “而我如果真出了事情,我爹会怎样,冯家又会怎样,你可有想过?” 冯乔将剩下的芙蓉糕放在手心,手指一碾,那芙蓉糕就碎成了沫。 她脸上笑容淡了许多,手掌摊开把那些碎末抖落下来,带着草绿色的粉末飘落一地。 “其实不管是对大伯和祖母来说,还是对我和爹爹来说,搬出去无疑都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在济云寺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我们不用和大房撕破脸恶语相向。” “这几年,大伯的心越来越大,他私下与大皇子、四皇子来往过密,又和相府的人走得极近。” “先不说陛下最是容不得结党之人,就算是真要寻一人辅佐,他如此摇摆不定,在几人中间吃尽好处,自以为左右逢源,却不知自己早成了他人砧板之肉。长此以往,他迟早会把他,把整个冯家都搭进去。” “爹爹另立府邸,未必是要真的从冯府脱离,但是至少能够让大伯清醒一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免得到头来害人害己。” 冯长祗听到冯乔的话后,张了张嘴还想劝说。 冯乔就直接很认真的看着冯长祗,开口堵了他口中想说的话。 “二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爹爹既然选择了搬出去,那他就一定准备好了应付随之而来所有麻烦的准备。” “不管是朝堂倾轧,还是御史流言,我爹从不是庸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每一个决定所会带来的后果。我不需要,也没必要用我或者是别人所以为的事实,去干涉爹爹的决定。” “我冯乔从来就不是个好人,我在乎我所在乎的人,也要守护我要守护的事情。我绝不会让自己有朝一日,成为牵制爹爹,甚至动摇他意志的软肋。” 冯长祗从来没见过这么认真的冯乔。 小小的人儿端坐在对面,黑玛瑙似得大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红唇轻抿,那目光中带着不容人置疑的决绝。 他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如果真有那么一日,当冯乔发现她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到冯蕲州时,她绝对会毫不迟疑的舍了她自己。 这种念头让得冯长祗一惊。 他险些从原地站了起来,眼前恍惚的好像从对面冯乔身上,看到了二伯冯蕲州的影子。 冯乔看着冯长祗脸上掩不住的惊容,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那一晃而逝的阴霾。 上一世,她经历了太多事情,而那些事情,从来没有一件让她觉得世间美好。 那种种折磨,千般痛苦,让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 她阴暗,狠毒,多疑,猜忌… 她怀疑着周围所有的人,甚至不愿意相信任何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会对她存有善意。 她不想让爹爹看到她的狠毒,所以才会强忍着不对冯家的人动手,否则就像当初在破庙之中,她毫不犹豫的算计了萧闵远一样,她也会不遗余力对付大房的人,只为了让自己的心,能从前一世的噩梦之中,得到哪怕半丝的解脱。 冯长祗对她来说,亦兄亦师,在那段她不愿回想的日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对她付出过善意,将她拉出深渊之中的人。 她不愿意让冯长祗对她生出半点隔阂。 冯长祗双手握在身侧,紧抿着嘴唇看着冯乔年幼的脸颊。 许久之后,他才突然开口道:“卿卿,你是否怀疑……常青院。” 冯长祗嘴唇开阖半晌,祖母两个字终究没有吐出来。 在他眼中,冯老夫人虽然护短要强,性格脾性更是执拗到偏执,可他却不相信,她会用这般手段,来对付至亲之人。 冯乔闻言轻笑。 “那你呢,二哥,你有没有怀疑过?” 冯长祗被一句话问住。 如此周密,如此巧合,连他都怀疑是府中人下的手,又何况是冯乔? 冯长祗有些挫败想要咬袖子,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辩不过自家才十岁的妹妹。 想起那天宁远之取笑他的那句话,冯长祗默默的看了冯乔一眼,沉闷的拿了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嚼了嚼正准备咽下去,谁知道那冲口而出满满的辛辣让得他脸上瞬间涨红。 他慌忙拿着一旁的糖水灌下去,却发现那糖水里面没有半点甜味,居然搀着齁人的咸味。 又咸又辣的味道刺激的他喉间一阵翻滚,嘴里的水“噗哧”一口全喷了出来。 冯长祗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冯乔,气急败坏道:“冯卿卿,你这吃的都是什么玩意?!” 036 出府 刚才的阴霾瞬间被打破。 冯乔看着一边跳脚,一边捂着喉咙眼泪直流的冯长祗,瞪大了眼。 她居然忘了,冯长祗半点都吃不得辣。 “水,快给我水!” 冯长祗伸着舌头泪眼汪汪的满院子乱窜,冯乔哭笑不得的连忙让人取了水过来,让冯长祗漱口,又让人取了蜜饯让他暖喉。 冯长祗只觉得喉咙里的那股子辣意简直要冲到了脑门上。 他红着眼眼角挂着泪珠子,怒视着冯乔:“你是不是故意的。” 冯乔满脸无辜:“这芙蓉糕我刚才也吃了。” 冯长祗一口血堵喉咙门。 谁家芙蓉糕里加辣酱?! 两人闹闹笑笑,之前的沉重在两人刻意不提之下,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等快到午膳的时候,趣儿偷偷摸摸的在门口探头,见冯长祗还在院中,缩了缩脖子不敢进来。 “小姐…” 冯乔听到趣儿蚊子样的声音,见她缩在墙角探头探脑,不断挤着眼睛朝着她使眼色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刚才咬人的时候胆儿挺肥的,怎么转瞬就成了老鼠胆了? 冯乔招招手让趣儿过来。 趣儿迟疑了半晌,见冯长祗也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趴在墙后跺跺脚,半晌后才一脸视死如归的走了进来。 冯长祗顿时满脸黑线。 冯乔笑得不能自己:“怎么了?” 趣儿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冯长祗,见他手背上还留着自己的牙印,有些心虚的别开眼不敢去瞧冯长祗。 “小姐,府里又出事了。” 冯乔挑眉。 趣儿鼓着脸气呼呼的说道:“奴婢听说,三小姐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晕过去了,结果不小心自己撞了脑袋,大夫人又哭又闹的从祠堂里跑了出来,到处说二爷坏话。” “她说什么?” “她说二爷一早就想出去立府,只是怕被人戳脊梁骨,骂他不孝,所以才借机发难。她还说二爷早就看不惯大爷,如今为了点银子就要逼着她们娘儿两去死,逼着老夫人处置大爷。” “大伯呢?” “大爷上朝去了,二爷也不在府里。小姐,如今满府的人都在说,二爷是为了想要出去立府,才紧抓着大房不放,就连街头都有人在议论,说二爷不孝…” 冯乔闻言没有半点意外,只是朝着脸色如锅底的冯长祗露齿道:“瞧见了吗,他们总是会想着办法逼着爹爹退步。” 这诺大的冯府,刘氏一个被罚跪祠堂,明明犯了大错的人怎么能够这么堂而皇之的满府乱晃? 以冯老夫人的性子,如果没她允许,她刘氏能出得了祠堂半步? 这些诋毁冯蕲州,诋毁冯家子嗣的话语,能传出去半句? 冯长祗沉着脸。 祖母这是疯了吗。 二伯的名声坏了,对冯家有半点好处? “二哥,我看今天这顿饭,我恐怕也是吃不安生了。” 冯长祗闻言顿了顿,瞬间就明白了冯乔的意思。 冯老夫人那边既然已经准了刘氏出祠堂,还暗中许了她这般胡闹,那么榭兰院这边恐怕也不能置身事外。 冯蕲州性格强硬,想要逼他改变心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那整个冯府之中,也只有冯乔这个软肋才能制得住冯蕲州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到冯乔这里来。 冯乔如果真的只是个普通小姑娘,冯老夫人他们哄骗几句,吓唬几句,说不定真能让冯乔松了口,可偏偏冯长祗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却很清楚,以前那个看似娇嫩嫩软乎乎的冯卿卿早就不见了踪影。 如果真对上眼前这个让他也看不清心思的女孩儿,他有预感,吃亏的只会是冯老夫人。 说不定闹到最后,本来看似无解的事情更是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逼着冯蕲州对大房下狠手。 冯长祗毫不迟疑的站起身来说道:“府中的东西吃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意思,走吧,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冯乔带着趣儿跟着冯长祗出府之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李嬷嬷就带着人到了榭兰院。 看着几乎快被搬空的院子,李嬷嬷眼皮子直跳。 “四小姐可在房中?老夫人那里做了四小姐最爱吃的金丝酥雀和奶白鱼片,让奴婢过来请四小姐过去用膳。” 红绫守在门前,看了眼带着好几个丫鬟,阵势庞大的李嬷嬷,垂着眼皮子回道:“回嬷嬷,四小姐不在。” “不在?” 李嬷嬷只以为冯乔躲在房中,声音提高了几分:“老夫人知道四小姐气性儿大,这才专程让人做了她最爱吃的菜色,四小姐就算气大夫人和三小姐,也不能连着老夫人也一并气了吧?” “老夫人身子不爽,却还一心念着四小姐,这若是四小姐不过去,老夫人指不定有多难过呢。” 红绫听着李嬷嬷意有所指的话,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她横身挡住想要入内的李嬷嬷,压着怒气说道:“李嬷嬷,四小姐真的不在房中。方才二公子过来,领着四小姐出府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盏茶的时间。” 见李嬷嬷脸色难看,红绫继续说道:“对了,四小姐走之前让奴婢转告稍后去禀告老夫人,二爷晨起就吩咐了,让今天夜里就直接搬去五道巷。四小姐和老夫人感情极深,怕离别之苦,所以就不特地跟老夫人辞行了。” “四小姐说了,等到那边宅子收拾妥当之后,她再和二爷一起回来看望老夫人。还请老夫人多保重身体,切勿多思忧心。” 李嬷嬷听着红绫的话,脸色瞬间铁青。 多思忧心? 冯乔这是讽刺老夫人管的太宽吗? 她抬头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榭兰院,再看看眼前明显不给她脸面的红绫,脸色一阵变幻,半晌后才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快步朝着常青院走了回去。 冯老夫人原还准备,等四小姐去了常青院,就将她留下来,再跟二爷慢慢细谈。 却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四小姐跑了不说,二爷更是先斩后奏,居然准备连夜就搬去五道巷的宅子? 红绫看着李嬷嬷步子都踉跄了,对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难怪二爷和小姐都不愿意留在府里,瞧瞧这老夫人干的事情。 一言不合就想给小姐扣个不孝的帽子,这是生怕坏不了她家小姐的名声? 红绫想起冯乔走之前的吩咐,扭头看着院子里的下人,开口道: “都手脚俐落着些,小姐的东西一件都不要漏掉。二爷说了,过了晌午就派人来接,别耽误了时间。” 榭兰院里的人又重新忙碌了起来。 李嬷嬷没敢停留,带着人有些狼狈的回到常青院后,冯老夫人得知冯乔居然就这么走了,还听到李嬷嬷转述的那一番话后,气得砸碎了一地的东西。 037 反转 “孽障,这个孽障!” 她怎么敢? 怎么敢! 冯老夫人没想到冯乔有这么大胆子,居然说走就走,临走前还故意恶心她一番。 什么感情极深,怕离别之苦,还口口声声的说什么让她不要多思忧心,要她好好保重身体。 这是在咒她一病不起,还是嘲笑她用尽手段,也留不住他们父女两? 冯老夫人气得心口发疼,扬手直接扫掉了身前的金丝酥雀。 那炸的金黄的酥卷连带着盘子一起翻在地上,碎了满地。 李嬷嬷束手站在一旁,既不开口,也不出声,直到冯老夫人撒完了气,她才低声吩咐了人进来,让她们把满地的狼藉收拾干净之后,这才沏了杯茶水,走到冯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四小姐这是彻底和府里离了心了。奴婢方才命人打听了,二爷院子里的东西也搬走了大半。二爷他…恐怕也不打算回来了。” “滚,让他们滚!” 冯老夫人愤声道。 冯蕲州为着那个孽种,名声孝道全不顾了。 当年是程素云,如今是冯乔,早知道如此,她当年就不该一念之仁,留下了这孽种! 李嬷嬷听到冯老夫人愤怒至极的话,微垂着头将手中茶水递给了冯老夫人。 杯中水温正好,泡开的茶叶在水中沉浮。 冯老夫人饮了口茶后,却仍觉得心头气不顺。 冯蕲州的忤逆,冯乔的嘲讽,那夜的争执,还有冯恪守的愚蠢…… 冯老夫人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前,她“砰”的一声把手中的茶盏砸在了桌子上,里头的茶水溅出来不少。 “刘氏那蠢货呢?” “大夫人在西芜院,方才她身边的秋蝉买通了府中采买的下人,去了刘家。老夫人,可要奴婢拦着?” “拦什么拦,让她去。” 冯老夫人满眼阴霾,刘氏敢扒拉着冯家的东西送给刘家,还有脸去找刘家人给她撑腰? 刘家的人要真敢来,她非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那三小姐那里,可要替她请个大夫?”李嬷嬷低声问道。 冯老夫人皱眉:“她怎么样了?” “听说是撞着了脑袋,伤势不轻,被送到西芜院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说胡话。” 冯老夫人闻言满脸沉色道:“让人去杏林堂的陈大夫过来,好好替她看诊。还有,等到三丫头伤好之后,就让她搬来常青院。” 她就算再不喜欢冯妍,那也是他们冯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 刘氏那个不着调的,把好好的官家小贵女养的连小门小户的女子都不如。 这般眼皮子浅没点眼力见,将来有什么好人家瞧得上眼? 简直是丢人现眼! 冯老夫人经过了这半晌后,脸上好歹平静了不少,想起冯乔和冯蕲州的事情,她微抿着嘴唇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下月初三,就是郑国公母亲柳老夫人的七十大寿?” “正是,郑国公府的帖子早前就已经送到了府里。” “你去命人送一份到五道巷,再替我准备好冯乔的庚贴。” 李嬷嬷怔了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老夫人,此事二爷若是知道……”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什么。” 冯老夫人冷眼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嘴唇动了动,见冯老夫人已经沉着脸让她布膳,她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低着头出去吩咐人重新送了膳食进来。 冯长祗丝毫不知道,他刚带着冯乔主仆出府,李嬷嬷就寻去了榭兰院。 更不知道,冯乔坏心眼的又气了冯老夫人一回。 他带着冯乔两人在外面兜兜绕绕了好几圈,原是准备带着她们去尝尝鲜,可最后还是耐不住趣儿的念叨,三人准备一道去雀云楼,吃趣儿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荷叶鸡。 临安水灾动乱,京中却依旧繁华。 冯乔坐在马车中,听着周围热闹非凡的吆喝声,撩开车帘,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行人,听着他们高声谈笑,很难想象,数年后,京中会因为众皇子夺嫡,厮杀纷争闹的血流成河。 永贞帝大行之时,并未留下遗诏,所有人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都撕破了脸皮,整个大燕甚至因为那一次动乱,国力生生的败退了数年,国库空虚,民乱横生。 萧俞墨登基之后,在顾煦等人的辅佐之下,也足足花费了数年才将局面彻底稳定下来。 在那段动乱期间,大燕国力可说是最为衰弱的时期,朝内局势不稳,边境强敌环伺,北地南越虎视眈眈,陈兵关隘,大燕几乎朝不保夕。 眼如今的繁华盛世,谁又能想到数年后险些灭朝的险境? “小姐,你在看什么?” 趣儿凑在冯乔身边,见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车外,忍不住也瞪大了眼去瞧。 冯乔轻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京中满地的富绅权贵,若是哪一天有人占了这京城,恐怕随便一巴掌,都能抓出几个殷贵来。” “瞎说什么?” 冯长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扯下了冯乔手中的帘子:“你这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这种话也敢随便说,不要脑袋了?” 这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利益中心,这城中可说处处都是他人耳目。 冯乔看似无心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再断章取义一番,那可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冯乔见冯长祗紧张的样子失笑,摇摇头也没多说,只是好奇道:“二哥,我记得你今日应该在太学进学,怎么有时间回府的?” 冯长祗随口道:“还不是临安的事情,今儿个三皇子回京,陛下招了朝中大臣在宫中议事,太学休假一日。” “三皇子回京了?” “刚回来,被陛下招进了宫里。” 冯乔微眯着眼,装作不经意的说道:“我听人说,三皇子这次在临安倒了大霉,他这次回来怕是不好过吧?” “不好过什么。” 冯长祗抿抿嘴角,沉声道:“三皇子前几日在临安立了大功,诸皇子中怕是没有人比他更好过了。陛下向来赏罚分明,三皇子这次,恐怕封王有望了。” 038 惊马 冯乔闻言整个人怔住。 封王? 怎么可能! 临安的事情闹的那么大,上一世本就会出现的动乱因萧闵远的原因提前了大半年,她从冯蕲州那儿听说,永贞帝甚至已经派蔡衍前往临安平叛。 萧闵远无所作为,甚至加剧了南都叛乱,还搅合了安俞的事情。 如此种种,永贞帝不降罪已是万幸,又怎么会替他封王? 冯长祗本就满心郁闷。 之前他们和萧俞墨调查的结果明明都是对萧闵远不利的,可谁知道不过是半月不到,萧闵远居然就扭转了逆境,从那般深陷泥沼的困境里爬了出来。 这简直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此时听到冯乔提起萧闵远,冯长祗就忍不住说道:“你也该听说过,你从临安回来的时候,三皇子前往临安平叛的事情吧?” 冯乔点点头:“我听爹爹说过,说三皇子逼反了邱鹏程,临安乱局难解,陛下责怪三皇子无能,便派了左督道使蔡衍率兵去了临安,接替三皇子平定临安叛乱。” 冯长祗也没多想冯蕲州为什么会跟冯乔说这些朝中的事情,他只是在听到冯乔的话后,直接唾了一声道:“屁的平叛,蔡衍那斯平日藏的太深,谁都没想到他是三皇子的人。他到临安之后,不仅没有接手军权,反而配合三皇子行事,成功策了曹佢营中的军师韦玉春。” “韦玉春投诚之后,三皇子率李肃和蔡衍一起破了临安城,扭转逆境,不仅降服了邱鹏程,还从曹佢手中夺回了邱、陆两地。” “如今曹佢手中只剩田奉,据守其中,落败只是早晚的事情。” “陛下得知三皇子‘睿勇’,龙颜大悦,据说宫中甚至传出了消息,说三皇子此次归京之后,有极大的可能会被封王,并且入主兵库司。” 冯乔听着冯长祗的话后,手心猛的握紧。 韦玉春? 萧闵远前世身边最为阴险的谋臣,其人阴险狡诈,手段狠毒,只要有利益所为之事,他能不择手段驱利而行。 上一世萧闵远收服邱鹏程之后,韦玉春见势不可为,第一时间就叛出了曹佢大军,投向了萧闵远。 事后为表诚意,他在萧闵远的命令下火烧了田奉,将曹佢和当时为活命而不得不暴起的数万灾民一起,活活困死在了田奉。 人人都道韦玉春阴险狠毒,而萧闵远却将之奉为上臣。 在他的辅佐之下,短短两年时间,萧闵远就得到了足以和大皇子、四皇子并立朝中,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 冯乔狠狠一捏掌心。 她为什么会把这个人给忘了?! 冯乔刚想细问萧闵远在临安的事情,谁知道就在这时,身下的马车却是突然一颠。 她原是靠在车壁上,没防着马车会突然出问题,这一颠后,冯乔整个人坐立不稳,甚至来不及去抓住身旁的东西,整个人低叫了一声,就朝着马车外面滚了出去。 冯长祗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还不等冯长祗开口问外面出了什么事情,马车外面就传来一声惊叫声。 “让开,快让开,惊马了!!” 马车外传来赶车之人的大吼声。 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跟发了狂似得,马匹嘶鸣着乱窜,拖着车快速奔跑。 冯长祗被颠的脸都白了,他一把抓着冯乔,另外一手把不远处的趣儿也拽到了身边,后背死死抵着身后的车壁。 他想要稳住身子,然而马车颠簸远超出他想象,三人根本无处着力,不过片刻就都是左右摇晃开来,连带着三人险些滚成了一团。 门帘外,赶车的下人一把掀开帘子急声道:“二公子,这马疯了,您快出来,小人快拉不住了。” 冯长祗看着马匹拖着马车直直地朝着不远处的人群撞了过去,而车前那人满脸慌张朝他伸手,他想都没想就直接一把将冯乔推了出去,厉声道:“保护好四小姐!!” 那人闻言瞬间迟疑。 冯乔扭头:“二哥……。” “你先出去。” 冯长祗根本不给冯乔说话的机会,直接用力一推冯乔,就把她推到了车夫身前。 那车夫眼看着马车就要撞过去,而冯长祗把趣儿护在怀中,直接朝着车下跳了下去,他也不敢迟疑,连忙一把抓住冯乔的手,把冯乔抱在怀中,双腿一蹬车板就朝下跳去。 冯乔虽觉事发突然,却也来不及多想,她连忙护着头和要害,尽量让自己顺势跟着往下,不成为那人的负担。 谁知道就在两人跃至半空的时候,那人原本紧紧抓着她的手却是突然松了开来。 “你!” 冯乔瞳孔一缩,腰间失去的力道让她猛的抬头,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感觉到后背被人猛的推了一把。 她原本朝外滚落的身子瞬间变了方向,整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快速朝着不远处奔腾的马蹄下滚落了过去。 039 多事 “卿卿!!” “小姐!!” 冯长祗抱着趣儿跌在地上,因不会武,身子砸在地上后,胳膊撞上了一旁的架子上,诡异的弯曲。 趣儿虽被护在他怀中,脑袋却也磕在地上,额上和脸颊上磨破了一大片的皮,脸上血淋淋的。 两人落地之后,就连忙朝着马车处看去,却发现本该被马夫护着更安全的冯乔竟是朝着马蹄下滚去,都是忍不住骇然出声。 冯长祗一把推开趣儿,赤红着眼朝着冯乔那边跑去。 冯乔只来得及看到两人满脸惊恐的神情,身子就已经重重落在了地上。 身上翻滚了几圈,被磨的生疼。 眼看着那挣脱了马车的疯马扬蹄朝着这边踩了过来,冯乔根本来不及起身,只能紧紧闭着眼,双手保持着滚落下来的姿势护着头和要害,竭力朝着一旁滚去。 她不能死,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她不能丢下爹爹! 冯乔咬牙翻滚,却不想就在这时,却感觉身下一空,整个人突然被一条鞭子卷在了腰间,直接将她朝着另外一边甩了过去。 “抓紧!” 一声娇喝出现在耳边。 冯乔身子腾空,尚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被一股大力朝着另外一边的马车上落去。 她眼角看见一片苍色衣角,慌乱之下伸手欲抓,却不想那人却是赶在她之前朝后一退,整个人避让开来。 冯乔手上落空,“嘭”的一声直接落在马车车板上,摔得头晕目眩。 之前出手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娇俏女子,头上扎着辫子,穿着赤红骑马装,她救了冯乔之后,整个人就撞上了疯马。 她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头上,马匹嘶鸣出声,越加疯狂。 那女子眼见着马不进反退,双腿一蹬地面,娇喝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手里的长鞭绕在马脖子上,直接踩着马背翻身跃到了马后。 “喝!” 一声低喝,那女子站在马后用力一拉,那原本狂奔向前的疯马竟是被她拉的急停下来,然后就见她矮身从靴间掏出把匕首,猛的在马后腿上一划,那马尖啸一声,身子一歪“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砸起一片飞灰。 “啊——” 周围的人都是被吓得连忙后退,待到看清楚摔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马匹时,惊呼出声。 惊马之力,可敌千钧。 谁也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女子,居然能这般凶悍的驯服了疯马。 冯长祗原本急冲冲的向前,一时收不住脚,那马正好砸在他身前。 他被惊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站在马边肆意昂扬的红衣少女,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冯乔落在车板上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时,脑中一晕,连忙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子,手中抓住一片冰凉,尚不等她回过神来,就听得耳边传来一阵冷淡至极的声音。 “放开。” 冯乔一惊,连忙抬头,入目就撞进了一片毫无温度的黑眸之中。 “嘿,你没事吧?” 红衣少女驯服了马匹之后,手中一甩一收,那鞭子就如同活物一样,直接缠在了她手臂上。 她走过来后,就看见冯乔抓着车中之人的胳膊,而那人的衣袖上被抹上了乌黑的手印,眼角忍不住一抽。 眼看着那人袖子一抖就要把冯乔扔出去,她连忙上前,一把将冯乔拉开些许,伸手挡在冯乔身前开口道:“哥,娘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人袖子一顿,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嫌恶的看了眼衣袖上面那个带着血迹的乌黑手印,半晌后才面无表情的说道:“多事!” 少女闻言不恼,反而是嘿嘿一笑,连忙把冯乔和自家大哥隔开了些。 她低头看着身前浑身狼狈,神情恍惚的冯乔俏声问道:“你怎么样,不会是摔傻了吧?” 冯乔这才醒神,只觉得浑身痛的跟刀刮过的一样。 她脸色发白,刚才摔在车上的时候,下巴撞在车板上,乌青了一片,此时抬头时,那乌青在白皙的脸颊上更加明显。 “我没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头的冯长祗和趣儿此时也回过了神来,连忙跑了过来。 趣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眼泪和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狼狈的吓人。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冯长祗一手垂在身旁,另外一手扶着冯乔的肩膀急声道:“卿卿,卿卿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冯乔身上被蹭掉了一层皮,被冯长祗一拉,顿时疼的倒吸口冷气。 那红衣少女见状一竖眉毛,直接朝着冯长祗的手上就是一巴掌,拍掉了他放在冯乔肩膀上的手。 “你这傻蛋,没瞧见她受伤了吗,乱碰什么?” 冯长祗一惊,连忙朝着冯乔身上打量,当看见她疼的脸都白了,胳膊和身上的衣裳更是被磨破了许多,上面衬出不少血迹,连忙慌乱道:“卿卿,我先送你回府,替你找大夫…” “二哥,我不回去。” 冯乔记得清楚,刚才那个赶车的人身手矫健,他明明能带着她一起跳下车的,可是他却突然在半空松了手。 她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被人推了一把,所以才会临空变了方向,朝着马蹄下滚去。 那个人,他分明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冯乔眼底满是戾气,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抬头扫了一眼周围,就发现刚才那个赶车的人早就趁乱没了踪影。 胳膊上和腿上的衣料被磨破了许多,渗出来的血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冯乔强忍着疼,手心紧握成拳,抬头对着身前的红衣少女轻声道:“这位姐姐,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看看,那匹马可有问题?” 红衣少女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这个,眼睛眨了眨,就连之前一直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的男子,也是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他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明明浑身是伤,却没像他想的那样哭闹不休,反而异常冷静的让人去查看马匹。 他多看了冯乔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满是煞气的眸子上,手指摩挲着袖间的佛珠,半晌后敲了敲膝盖低声道: “蒋冲,去看看。” 040 王八 马车外站着个中年男人,青衫宽面,听到车中人的吩咐后,直接走到被砸在地上不断嘶鸣的马匹前面。 马腿被割断了筋,流了一大摊的血。 他蹲在地上察看了片刻后,就起身走了回来。 “主子,那马马腿被钝器击中,上面抹了乌芥草的汁液。” 冯长祗闻言顿时就变了脸色,就连红衣少女也是瞪圆了眼睛。 乌芥草,一种生于深山,长于崖壁,通体乌黑的剑齿状草叶,寻常之地难寻。 对人来说,乌芥草乃是君药,加之其他一些辅药为佐,便能作为治伤疗病的良药,可对于马匹来说,其汁液却与催/情之药无疑。 冯乔忍不住低笑一声,满满的嘲弄:“他们可真看得起我。” 先是济云寺一出,如今又是闹市惊马,这是弄不死她誓不罢休? 冯长祗紧紧握着拳头,手臂上的疼痛不及他心中怒火:“那个马夫…” “二哥,回去再说。” 冯乔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冯长祗,打断了他的话后,抿着嘴唇抬头朝着红衣少女正色道:“今日多谢姐姐救命之恩,不知姐姐贵姓,冯乔来日定当报答。” “我叫廖宜欢,报答什么的就不必了,小事一桩,不过你这样子真的没事?” 少女瞅了眼马匹,迟疑道:“乌芥草可不是什么寻常东西,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这闹市里就敢这么害你。要不然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和大哥送你回去?” “不用了。” 冯乔垂了垂眼帘。 她能感觉到廖宜欢是真心诚意的想送她,但是她更能感觉到车中这人显然很不喜欢有陌生人靠近。 廖宜欢救了她性命,她已经感激至极,却绝不会再做出什么不识趣的事情。 更何况姓廖…… 这姓氏的权贵人家,京中上下只有一家,那就是前一世因为老侯爷去世,被陛下冷落数年,却又因其子异军突起镇守破云关,大败南越,得陛下亲准承父爵位,手掌军权,在京中如日中天的镇远侯府。 车中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镇远侯世子,廖楚修。 上一世萧俞墨登基之后,平定了所有诸侯,却独独动不了廖楚修。 廖楚修凭借手中军权,寸步不让,硬是逼着萧俞墨封了他一个永定王,跟土匪似得占着京中除了皇宫外最富庶的地方。 如今算算时间,老镇远侯应该已经亡故三年,但廖楚修却还没有承爵。 这个时候的廖楚修异常低调,京中之人对他这个镇远侯世子忌惮的不多,有意与他相交的更少。 而眼前这个张扬肆意,笑容灿烂的女孩,应该就是镇远侯府一直养在岳州贺兰府上,那位后来和廖楚修一起驰骋沙场,不输男儿的女将廖宜欢。 冯乔只觉得自己倒霉至极,廖楚修绝对是她重生之后最不想打交道的人之一。 想起上辈子隔着帘子,每次跟他说话都能气死人,每次来往时,都要吃干抹净锱铢必较,连半点余地都不给人留下的毒舌男人,冯乔懊恼不已。 她刚才居然没听出来廖楚修的声音! 之前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冯乔避都避让不急,又怎么会凑上前去在他眼前晃悠。 冯乔抿抿嘴角,真心诚意的对着廖宜欢说道:“今天的事情多谢廖姐姐,只是此事牵扯颇多,姐姐不必为我涉险。我等下回府还有要事,就不与姐姐多谈,待到日后,我必当登门道谢。” 说话的时候,冯乔感觉到廖楚修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有些发毛。 她连忙朝着冯长祗使了个眼色,撑着车板就想下车。 冯长祗虽不知道廖宜欢的身份,但是知道廖姓也隐约猜出了车中人的身份。 他本想说话,可是见冯乔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只能压下心头怪异,连忙伸着没受伤的手去扶她,却不想手还没碰到冯乔,就突然落空。 冯乔只感觉肩上被一只大手按住,一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回了原地,疼的呲牙。 “你…” “你怕我?” 廖楚修的脸突然凑到冯乔身前,脸上照旧是没什么表情,眼中黑如深潭。 冯乔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被那双眼紧紧锁住的时候,只觉得心头一跳。 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鼻尖几乎要靠上她的。 冯乔忍不住眨眨眼,睫毛一抖,浑身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 她丝毫不觉得廖楚修那张出尘绝艳的脸有多好看,只是不着痕迹的朝后挪了挪屁股,朝着廖楚修露齿道:“怎么会,公子多虑了。” 廖楚修闻言若有所思,他明明看到了这浑身乌黑的娇团子,刚才眼底一闪而逝的嫌弃和戒备。 他摸了摸佛珠,静静看着娇小的抵着身后的车壁上,恨不得手脚都一块缩壳子里去的冯乔,一直看到她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的时候,这才陡然抽身坐回了远处。 “宜欢既说要送你们,那就上车来。” 冯乔刚想拒绝,却不想廖楚修已经开口道:“是去冯府,还是五道巷?” 冯乔脸色变了几变。 “昨日京中就有盛传,冯转运使冲冠一怒为其女,气病了亲娘打伤了大嫂搬出了冯府,我想冯四小姐应该不想这个样子被送回冯家?” 冯乔闻言咬牙,她看着离她八丈远,满脸嫌弃的拿着锦帕,擦着刚才不小心碰到她衣角的手的廖楚修,心里骂了句王八蛋。 她上一辈子怎么就不知道,廖楚修这个心黑手辣的小气鬼,居然还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小姐…” 趣儿有些怕的往冯乔身边凑了凑。 冯长祗也是有些惊疑不定。 冯乔看着趣儿脸上的伤,又看了眼冯长祗疼的发白的脸,知道廖楚修知道了她身份不准备放她走后,咬牙切齿道:“上车,去五道巷!” 041 新府 马车晃悠悠的走着。 冯长祗坐在车上,廖宜欢蹲坐在他对面,抓着他的胳膊捏了捏,直疼得他冷汗直流。 “没什么大事,就是脱臼了,我给你弄弄,你忍着别哭。” “谁哭了……嗷!” 冯长祗正准备回一嘴,胳膊上就冷不防咔的一声,传来一阵剧痛。 他整个人惨叫一声,疼的眼泪直飙。 冯乔对自家二哥丢人的样子只觉得不忍直视。 见廖宜欢咯咯直笑,而冯长祗羞的泪珠子还挂眼角上,满脸通红,她捂着脸扭头就想去看趣儿脸上的伤,却不想一眼撞见了正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廖楚修。 廖楚修拿着串漆黑的佛珠把玩着,那种像是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满是探究的眼神让冯乔心中发毛。 冯乔只当没瞧见,伸手拂开趣儿额上的头发,轻声问道:“疼的厉害吗?” 趣儿只觉得脸上火烧火辣的疼,可见冯乔问,却还是咧嘴笑的没心没肺。 “不疼。” 冯乔见小丫头明明眼泪都在打转,却还冲她笑,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疼的呲牙咧嘴,忍不住眼中发涩道:“傻,哪有不疼的?乖,再忍忍,等回去了就让爹爹请最好的大夫给你看伤。” 趣儿本来还强装着,被冯乔一说,顿时忍不住瘪了嘴。 她一向弯弯的月牙眼瞬间垂了下来,泪珠子大滴大滴的落。 “小姐,奴婢要是毁容了,你还要奴婢吗?” 冯乔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她没受伤的脸颊,认真道:“当然要,你可是我的趣儿。你忘了,你还说你要学功夫,保护我呢。” 趣儿“哇”的一声,抱着冯乔哭的撕心裂肺。 冯乔被碰到了伤口,嘴唇上疼的半点颜色都没有,她却一声没吭,只是反手拍着小丫头的后背,不断安抚着她。 廖楚修看着冯乔明明还是个小孩,却如同老人一样安抚着身旁抽抽噎噎的小丫头,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双琉璃黑眸后面,应对的不该是眼前这个满脸稚嫩,糊的乌七八糟的小肉团子。 他见冯乔疼的打了个哆嗦,不知怎么的突然长臂一伸,直接拎着趣儿的领子,把她扔到了冯长祗那边。 冯长祗的胳膊已经能活动,连忙手忙脚乱的接住趣儿。 冯乔吓了一跳,不明白廖楚修发什么疯。 见趣儿被扔过去之后,没有碰到伤处,这才松口气抬头看着廖楚修:“你干什么?” “吵死了。” 冯乔一噎,忍不住瞪了眼廖楚修,嫌吵就别威胁她逼着她上车啊! 廖楚修没理会冯乔眼里那明晃晃的煞气,从一旁的屉子里抽了条白色锦帕出来,仔细将每一个手指缝都擦干净后,这才把锦帕扔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人家要置你于死地?” 冯乔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宜欢替你出手,说不定就惹上了什么麻烦。刚才那个赶车的人身手不像是普通人,一击之后立刻逃窜。以前常听人说,冯大人官高权重,钱财颇丰,今日一见果如其然,其他人家可养不出这么能干的人才来。” 冯乔眼角一抽,瞬间淡定不起来。 玛咯叽,两辈子说话都一样的刻薄,手痒想抽他,怎么弄? 冯长祗听到廖楚修提到赶车的人,脸色特别难看,只因为刚才那人根本就不是京中的冯家下人,而是他父亲当年赴外就任,离京之前,怕他在京中无人照料,亲自留给他的贴身人之一。 那人跟了他已经整整四年,这四年里一直忠心耿耿,从未有半点逾越。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刚才那么危及的情况下,他明知道自己护不住冯乔,才会把她推给那人,只因为他知道那人善武,肯定能更好的护着冯乔。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突然对冯乔下手,更是险些要了冯乔的性命。 “卿卿,我不知道他会如此,他跟了我四年,从来没有任何异常,我不知道他会害你…” “我知道他的事情和二哥无关。” 冯乔打断了冯长祗的解释:“只是二哥,你可清楚那人的底子?” 冯长祗脸色变了变,看了眼廖楚修后,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冯乔见状眉心微皱。 冯长祗待她之心,她相信不会有假。 上一世那十几年的相处,冯长祗对她的教导和爱护都绝不是伪装。 那时的她一无所有,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值得当时意气风发,身居高位的冯长祗念想,而且冯长祗待她十数年如一日,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回报他什么。 这样的冯长祗,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会这么难以启齿。 冯乔心中微动,没再继续追问。 廖楚修若有所思的看了冯长祗一眼,也不知道是猜到了什么,还是懒得再问,摸着手里的珠子转了转,也没再说话。 五道巷位于京城南边,因曾出文圣姬五道而得名。 京中有言,凡出五道巷者,举府皆宁,世代不衰。 虽然事实没有传言中那么夸张,但是五道巷里住着的,的确都是京中最有名望的世家权贵,旁的人根本挤不进来。 永贞帝赏赐给冯蕲州的宅子,就座落在五道巷最里面。 上一世冯蕲州去世之后,冯恪守和刘氏紧巴着就搬来了五道巷的宅子。 刘氏眼皮子浅,只想着自家的宅子气势不能输了旁人,搬过来便动工整修,拆了宅门不说,连永贞帝赏赐给冯蕲州的匾额也扔进了柴房,却不想想,没有了冯蕲州镇着,这御口钦赐的东西岂是那么好拿的。 他们动工不过两日,就被和冯蕲州有怨的朝臣一状告到了御前,说冯恪守私毁御赐之物,大逆不道。 冯恪守为此险些丢了官帽,刘氏觉得丢了脸面,回去之后就狠狠抽了她一顿,连带着三天没给她饭吃…… “世子,冯府到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蒋冲的声音。 冯乔瞬间醒神。 她掀开帘子朝外看去,就见到车外不远处的朱红宅门上,挂着崭新的冯府二字。 042 调戏 廖楚修也看到了那朱红宅门上的匾额,目光微动。 冯乔见状心中一紧,生怕这厮趁着机会要求入府,连忙起身道: “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们,只是我父亲还未下朝,新府也还没有收拾妥当,不便招待你们入内。等过几日,我和二哥再去府上向你们致谢。” 廖楚修闻言侧目。 他怎么感觉,这小丫头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难道他这几日突然变丑了? 冯乔被盯得有些发虚,她跟廖楚修打过一段时间的交道,实在是对这个表面疏远冷漠,内里又黑又小气,还贼精贼精的男人心有余悸。 她侧开眼,对着廖宜欢说道:“廖姐姐,你方才说你才来京中不久,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你如果有时间,可以过来找我玩。” 廖宜欢闻言开心道:“真的吗,那可太好了,这几天我娘天天拘着我,我快无聊死了。你有时间也来镇远侯府找我玩,不过什么救命之恩就别提了。” 她看了眼冯乔身上的伤,从怀里掏出个瓷瓶递给她道:“乔儿,我看你脸上也有刮伤,这东西是我从河福郡带过来的,你回去之后擦擦,保准你和这小丫头脸上不留半点疤。” 冯乔看着手里巴掌大的瓷瓶,惊愕道:“这是…” “小六壬霜。” 冯乔手里一滑,那瓷瓶险些落地。 她连忙把手里的东西还给了廖宜欢:“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这东西名字听着古怪,可实则却是千金难的一求的疗伤圣药。 冯乔还记得她当年和廖楚修做生意的时候,为着一小瓶的小六壬霜,就要付出几乎够买一屋子药材的钱,而且廖楚修这男人还各种刁难。 如今廖宜欢这随手一抛,看似随性,她可不敢随便接着。 廖宜欢闻言皱了皱鼻子:“我见你这人也挺爽快的,怎么也这么婆妈,让你收着你就收着,难不成你还真想你和这丫头毁容了不成?” 冯乔看着趣儿有些迟疑。 “好啦,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了。” “那傻蛋,给你妹妹收着。” 廖宜欢直接把瓷瓶扔给了冯长祗,没理会冯长祗因为一句傻蛋气得快要冒烟儿的神情,顺手摸了把冯乔粉嫩嫩的小脸,凑上去在她没伤着的地方亲了一口。 “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弄花了多可惜。” 冯乔突然被偷袭,整个人僵住。 冯长祗和趣儿也是被廖宜欢出格的举止,给震得瞪大了眼。 她她她,她居然调戏卿卿(小姐)? “廖宜欢。” 廖楚修的神情有些崩裂,头疼的低喝了一声。 廖宜欢连忙吐吐舌头,松开了爪子:“那个,时间也不早啦,你们赶紧回去找人看伤,等你伤好了,我再来找你玩。” 冯乔有些不习惯廖宜欢的亲昵和热情,可是心中却半点都不觉得讨厌。 她只是微微晃神之后,就已经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许多。 冯乔跟着趣儿一起,被冯长祗扶着下了马车。 她原以为廖楚修非得送他们回来,是打着什么小心思,谁知道直到马车离开,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是一身红衣的廖宜欢坐在车辕上,率性的露着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的冲他们挥手道别。 “笑什么笑,女孩子家家的,显牙白吗!” 冯长祗看不惯的小声嘀咕。 冯乔哭笑不得的看着冯长祗,见他脸色发黑,想起廖宜欢那开口闭口的傻蛋,总觉得自家二哥风流倜傥的人设受到了冲击。 府里的下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连忙赶了出来,当看到冯乔浑身是伤,而趣儿满脸是血的样子时,全都被惊动了。 左越原是奉了冯蕲州的吩咐,来收拾这边的宅子,却没想到冯乔会突然受伤。 他匆匆忙忙的赶了出来,将冯乔三人迎进去后,一边忙着去请大夫,一边派人去宫门口,等还没有下朝回府的冯蕲州。 马车离开五道巷后,廖宜欢钻进了车里。 廖楚修见她笑得开心的模样,淡声道:“你很喜欢冯乔?” “喜欢啊。” 廖宜欢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 她在贺兰家的时候,外祖不拘着她,让她习武骑射,身边混在一起的一直都是一群爽利的大老爷们。 回京这几天,母亲带着她接触了不少人,那些女孩儿模样倒都是个顶个的好,可那性子却是半点不对她胃口。声音大点,动作猛点,两三句口角,那群娇小姐就能扯着帕子捂着脸嘤嘤嘤。 特别是借住在她家的那个表姐,说个话掐着嗓子,走个路摇了又摆。 她每次见了,都忍不住手痒痒,恨不得把她那腰身打折摊平后给捋直了。 冯乔虽然年龄小,可说话有主见,遇事也不哭不闹,比她身边那个被马一吓,就白了脸还流眼泪水儿,白瞎了一张好看的脸的怂包有意思多了。 最重要的是,小姑娘居然能不被她哥的盛世美颜所迷惑。 廖宜欢挤到廖楚修身边,朝着他眨眨眼说道:“哥,说实话,你也觉得乔儿不错吧?” “没觉得。” “才怪,那你干什么非得送人家回家?” 廖楚修挪了挪身子,避开了那只想要抓他袖子的爪子,淡然道:“因为她爹是冯蕲州。” 冯乔对他的防备,他都看在了眼里,可就算没有入府又能怎样? 以冯蕲州的为人,他只需要送冯乔到府门口,这救命之恩冯蕲州不承也得承。 他虽然对冯蕲州没什么企图,可送上门能交好这个油盐不进的都转运使的机会,他也不会傻的推出去。 廖宜欢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见廖楚修满脸嫌弃的离她老远,气得叉着腰怒声道:“哥,我今天洗手了!” “你刚才碰他们了。” 廖楚修皱眉看了眼马车,总觉得这车里还飘着一股子血腥味,袖子上那块乌黑带着血迹的手掌印也格外碍眼。 没等廖宜欢开口,他就直接喊道:“蒋冲。” “世子。” “先回府。” 廖宜欢连忙瞪眼:“不是说好了要去见顾大哥他们吗,干嘛回去?” “回去换衣服。” 043 交锋 萧闵远降服邱鹏程,大胜曹佢大军,平定临安叛乱。 归京之后,永贞帝对其赞赏有加。 赐其黄金千两,封其成武襄王。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原本盛传三皇子将入主兵库司的事情,永贞帝却连半句都未曾提起。 散朝之后,内阁学士郭崇真,都转运使冯蕲州,丞相李丰阑以及大理寺卿邬荣、刑部尚书张继礼齐聚御书房中。 永贞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萧闵远说着临安的事情,手中翻看着他呈上来的折子。 “邱鹏程对其贪污一事供认不讳,沧河决堤也皆因其与朝中一些贪赃枉法之人,合谋贪墨筑堤款项造成。” “儿臣因奉诏日夜兼程赶回京中,不便押送邱鹏程,便将其交于蔡衍看管。待彻底收服田奉,捉拿叛贼曹佢之后,一并将二人押送回京,交由父皇亲自发落。” 永贞帝闻言合上奏折,沉声道:“邬荣,张继礼。” “微臣在。” “稍后你二人协助三皇子一起,审理沧河贪污一案。凡参与此事者,一个都不准放过!” “微臣遵旨。” 永贞帝将折子扔在了案上,抬头看着萧闵远问道:“眼下田奉形势如何?” “回父皇,曹佢本欲用陆安,邱州,田奉三地,对临安起合围之势,儿臣与蔡大人、李将军一起,破了临安之后,又相继收服陆、邱两地。如今没有了陆安、邱州为屏障,田奉就是绝地孤城,最迟三日,必能攻破。” “好!” 永贞帝闻言合掌大赞出声,他看着肃然站在不远处,神色恭谨谦顺的萧闵远,眼中难得出现了些和煦之色。 “你这次做的不错,有勇有谋,能在乱局之中寻稳妥之策,平定民心,解临安乱局,朕心甚慰。” “儿臣不敢居功,若非父皇英明,派蔡大人相助,儿臣恐怕早已殒命临安。” 说话间,萧闵远直接跪在地上,满眼感激恭顺地对着永贞帝道:“儿臣多谢父皇救命之恩。” 永贞帝原是对萧闵远不喜的,只因这个儿子一向性情阴郁,不爱言笑,这次萧闵远在临安立功,可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本就对萧闵远有所改观。 之前临安突反,他也知萧闵远险些丧命,此时见他丝毫没有怨怼,反而满心感激,永贞帝对他更加满意了几分。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萧闵远身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我父子何必言谢,朕知道这次委屈你了。” “父皇…” 萧闵远嘴唇微颤,眼底有泪意闪烁,随即像是不好意思似得,连忙扭头擦拭。 永贞帝难得见到萧闵远这般小儿郎的姿态,不仅不以为忤,反而乐的大笑道:“瞧瞧瞧瞧,这还真委屈上了。你这模样,让朕怎么放心将兵库司交给你?” 李丰阑几人在旁边看着永贞帝父子情深,原都没有说话,可当听到永贞帝开口真要将兵库司交给三皇子时,都是忍不住面色微变。 兵库司为京中五司之一,管军需兵造之事,其涉及兵部、户部等事,兼与军中关系紧密。 更重要的是,兵库司因其重要性,一贯与巡防营、戍卫营并管。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有人接掌了兵库司,就能将京中巡防营和城外八千戍卫营,一并纳入囊中。 之前永贞帝在得知萧闵远顺利平叛之后,赞其睿勇,本就起意让他入主兵库司,后来还是李丰阑等人劝谏,称三皇子刚从临安归来,且未接触城防军务,永贞帝才暂时歇了这心思。 谁也没想到,一贯阴沉的萧闵远会以退为进,让永贞帝因临安之事对他起了愧疚之心,竟是再次将此事提起。 郭崇真脸上带着些笑意。 “陛下可别笑话三皇子,老臣可是听闻,三皇子此次临安之行,凶险万分,几次危机都险些躲不过去。别说是三皇子了,就是换成老臣,恐不得也会忍不住哭上两声。” “你个老家伙。”永贞帝笑睨了眼郭崇真:“那朕可真想看看,你哭鼻子的样子。” 李丰阑穿着朝服,闻言后脸上也满是笑意道:“可不是吗,郭阁老向来硬朗,臣也特别好奇,郭阁老要是大哭是什么样子。” 永贞帝大笑出声。 李丰阑跟着笑了两声,却是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陛下,沧河决堤一案并非小事,祸及整个南都。臣听闻那邱鹏程不知何故,对三皇子恨之入骨,不仅诱骗三皇子入城,还欲置三皇子于死地。” “臣闻听此事时,可是替三皇子捏了一把冷汗。那邱鹏程离京数年,与三皇子无冤无仇的,怎得对他如此不死不休?” 永贞帝脸上笑意一顿,而萧闵远则的猛的抬头看着李丰阑。 李丰阑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两人异色,只是继续道:“说起来,三皇子也是勇武有谋,那蔡衍在朝中向来桀骜不驯,谁也不服,没想到却能为三皇子所用。” “三皇子若能入主兵库司,想必定能和军中武将更为契合,彼此协作,将来也能好好为陛下分忧。” “冯大人,你说是不是?” 冯蕲州本是安静站在一旁,却不想会突然被李丰阑点名。 他抬头见李丰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而永贞帝和萧闵远也朝着他这边看来。 冯蕲州淡然一笑:“相爷此事可是问错了人了,臣一贯只顾着转运司那一亩三分地,对军中之事全然不知。朝中的事情,陛下若是说好,那定然是好的。” “三皇子智勇双全,又被封成武襄王,自然能替陛下分忧。” 老狐狸! 李丰阑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可是知道萧闵远在临安的时候,冯蕲州不知道为何,私下卡了萧闵远送回京中索要军需粮草的折子。 眼下萧闵远大胜归来,又是大赏又是封王,本就得了圣心,如若再让他得了兵库司,他们不属于三皇子一系的人得不了好,难不成冯蕲州以为他能得了好去? 李丰阑正想说话,谁知道冯蕲州就继续道:“军中的事情臣不懂,不过眼下臣倒有一事,想要请陛下圣裁。” “临安乱时粮仓已毁,臣听闻邱鹏程一度强征民粮填补官仓,以致民怨沸腾。” “眼下曹祸平定之后,便是安抚灾民,臣奉旨调度粮草送往临安,可恐遭灾民哄抢。陛下以为,若将官仓暂移至安俞,或是临近其他之地是否可行?” 044 生疑 冯蕲州话音一落,李丰阑就忍不住嘴角一抽。 他就说,冯蕲州这狐狸,怎么可能给自己挖坑。 他表面儿看着一本正经,暗地里却是比谁都黑。 那安俞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翟家奉陛下密令,暗中培养皇家暗卫的密地所在。 之前萧闵远误闯安俞,差点把翟家连带着暗卫营给一锅端了。翟清昊一状告到了御前,永贞帝大怒之下,这才下旨让蔡衍前往临安。 冯蕲州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却是一爪子挠在了永贞帝的痛处。 更何况…… “邱鹏程曾征粮填仓?” 冯蕲州低声道:“确有此事。据闻在三皇子前往临安之前,邱鹏程曾经连夜征调民粮送入官仓,不仅如此,他还命人紧锁城门,对曹佢的招揽拒之门外。” 永贞帝脸上的笑容消散了大半。 萧闵远见状一惊,连忙就想说话,却不想李丰阑就已经抢先开口。 “原来还有这回事?那邱鹏程既已命人填仓,又拒绝曹佢入城,显然无意造反,可后来又为何会突然投向曹佢,欲置三皇子于死地?” 永贞帝闻言神情一顿,转头看向萧闵远。 他脸上虽然还算平静,可那双眼之中却已然没了笑意。 “老三,你和那邱鹏程可有旧怨?” 萧闵远听出了永贞帝话中的怀疑,“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明鉴,儿臣与那邱鹏程素无来往,更无旧怨。此次前往临安,也是奉父皇之命前去平叛,儿臣绝无半点私心。” “那邱鹏程行事为何会前后相逆?” 萧闵远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出裘兰九的事情,可是临到喉间却又猛的堵住。 如果当初在邱氏宗族里抓到的那个女人,真的是裘常林的女儿,他尚且可以说邱鹏程是怕裘兰九身份暴露,祸及己身,所以才投奔曹佢,可他在那奉县抓住的,却只不过是个用来当幌子的妓子。 就算他如实说了,以永贞帝的多疑,他又怎么会相信,堂堂临安太守,居然会将一个妓子,当成了“至交好友”的女儿。 不仅在身边养了数年,最后还养进了后宅成了小妾? 而且,他要怎么解释他远在京城之中,和邱鹏程素无来往,却对邱家后宅之中藏着个朝廷钦犯的事情这么清楚? 难道要告诉永贞帝,这一切都是冯蕲州那个才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儿告诉他的? 别说是永贞帝不信,就连他自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又怎么可能会相信,他居然有朝一日,会栽在一个年岁不及他半数的孩子手里? 萧闵远紧抿着嘴唇,牙根处泛起腥味。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进退不得。 辩也不是,不辩也不是,生生将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永贞帝见萧闵远不吭声,眼中染上沉色。 “朕在问你话,你为何不说?冯卿所言可都属实,那邱鹏程既有归降之意,又为何会突起反心?” 萧闵远双手垂在身侧,在袖中紧握成拳,半晌后才垂着头咬牙低声道:“儿臣尚未来得及查清其中缘由,儿臣不知。” 永贞帝猛的站定在原地,垂首看着跪在地上的萧闵远,眼中厉色几乎要将他看穿。 好一个不知。 好一个尚未查清缘由。 他当他真的眼瞎目盲了吗?! 永贞帝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落在萧闵远身上,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让得他后脊发凉。 萧闵远知道自己若不解释,必定会让永贞帝对他生出嫌隙。 他额头猛的磕在地上,再抬头时,脊背挺得笔直,双眼直视永贞帝没有半丝闪躲。 “父皇,儿臣对您绝不敢有半丝欺瞒,儿臣在去临安之前,从未与邱鹏程有过半丝牵连。” “儿臣虽然愚钝,却也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绝不能碰。儿臣自问无愧,请父皇明鉴!” 永贞帝看着萧闵远许久,也不知是信了他的话还是没信,许久之后,才不带半点喜怒道:“朕姑且信你。” “你刚从临安回来,之前又几次遇险,朝中之事暂且不必过问,先行回府去吧。陈安,命人从库中挑选几支人参,让襄王带回府中调养身体。” 萧闵远听着永贞帝表面上说信他,甚至还让内监总管送人参到他府上,内里却没再提兵库司半个字,心里一阵寒凉。 他知道永贞帝根本就没有信他,甚至于那兵库司的事情,他也再没机会插手。 045 彻查 萧闵远眼底满是戾气,心中恨极了李丰阑和冯蕲州。 若不是他们,父皇怎会无缘无故对他起疑; 若不是他们,他封王极贵,深得圣心,父皇又怎会打消了让他入主兵库司的主意? 萧闵远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的阴鸷,恭顺谢恩离开之后,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永贞帝走回龙案旁,伸手拿着之前萧闵远呈上来的那份奏折,原本看着让他满意的地方却处处都是疑点。 他突然想起蔡衍。 就如同李丰阑之前所说,蔡衍其人桀骜不驯,从不服任何人。此次前往临安,若换成是旁人,蔡衍决计会第一时间接管了所有兵权,怎会这么容易,甘心受老三调遣? 除非…… 蔡衍和老三之间,早有关系。 “邬荣。” “微臣在。” “你与张继礼一起,立刻派人前往临安,押送邱鹏程回京,彻查沧河贪污一案。还有,查清楚邱鹏程为何突然反复,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隐情。” 邬荣和张继礼都是神情一震。 永贞帝话中所指的隐情,明显是意有所指。 陛下这是真的对襄王起疑了… 萧闵远离开御书房后,在正阳宫前等了片刻,陈安便捧着百年人参匆匆赶来。 当看到萧闵远时,陈安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随即便堆出满脸的笑容走上前来。 “襄王殿下,这是陛下吩咐老奴取来的百年老参。陛下对殿下甚是关心,特地命老奴让太医过府为殿下请平安脉,嘱咐殿下勿忧勿虑,暂不必为朝政之事担忧。” 萧闵远双手接过锦盒,闻言目光微动,沉声道:“多谢公公。” “殿下客气了,老奴还要回圣前伺候,就不多留了。” “公公慢走。” 萧闵远看着陈安离开,脸上阴晴不定。 他手指紧紧扣着锦盒的盖子,心中思量着陈安方才话中的意思,而一直守在外面,穿着内侍衣裳的柳西连忙迎了上来。 自打萧闵远确定封王之后,柳西就一直激动不已。 主子辛苦这么多年,费心筹谋,甚至不惜亲身冒险,只有他们才知道主子有多辛苦,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总算是熬出头了。 他靠近萧闵远后,就忍不住低声问道:“主子,那兵库司的事情可成了……” “闭嘴。” 柳西话才刚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冷喝吓得倒退了两步。 “兵库司的事情父皇自有圣意,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柳西面对着萧闵远阴沉的双眼,发现里头满是杀气,总算察觉到了不对来。 他原以为主子封王之后,这兵库司的事情便十拿九稳,可如今看主子神情,莫不是兵库司那事儿出了什么问题? 柳西不敢细问,这宫中人多眼杂也不能请罪,他只能低着头跟在萧闵远身边。 眼见着萧闵远竟是拿着锦盒朝着宫门处走去,他忍不住开口: “主子,刚才丽嫔娘娘身边的惠儿来过,说是娘娘请您离宫前,去临华宫一趟…” 萧闵远听到丽嫔的名字,眼底闪过抹厌恶之色。 他这个生母若无事相求,从来都不会见他。 如今知道他封王,知道他不必再像之前那般朝不保夕,便请他过去。那当初父皇让他前往临安涉险之时,怎不见她为他安危说上过半句好话? “让人告诉丽嫔娘娘,就说我今日还有要事,改日进宫再去探望。” 柳西见萧闵远语气生硬,也不敢多劝。 两人行至宫门前时,襄王府的马车早在外面候着。 柳西原是要去驾车送萧闵远回府,谁知道萧闵远却面无表情的看着宫门的方向,寒声道:“在这等着。” 永贞帝吩咐了邬荣和张继礼后,两人就匆忙离开,去准备安排人去临安押送邱鹏程回京的事情,而冯蕲州三人则是留了下来,又与永贞帝商议了许久有关如何安置临安灾民,安抚民乱的事情之后,三人这才离开。 等出了御书房,走出正阳宫门外的时候,李丰阑便上前两步,追上了冯蕲州乐呵呵的笑道: “冯大人,方才在御书房中,大人一番话真可算是大快人心。” “我府中前两日刚得了几壶好酒,不知冯大人可有时间过府,与本相小酌几杯?” 冯蕲州看着李丰阑亲近的神情,后退半步避开了他显示亲热,想要拉他的手。 “相爷此话何意,御书房中,下官可曾说过什么?” 046 蛇蝎 李丰阑手中一僵,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 刚才在御书房里,冯蕲州虽然没有明说,可也算是附和了他,阻了萧闵远的差事。 他原以为,冯蕲州这么做是因为与萧闵远起了嫌隙示好于他,可这翻脸不认人又是几个意思? “冯大人,临安祸乱未平,邱鹏程押送回京之后,必将还有一番波澜。冯大人难道就没有半点忧心?” 冯蕲州闻言像是不明所以道:“相爷此话何意?” “陛下方才已经说过,让邬大人和张大人负责审理此案,严查朝中涉案官员。” “下官既不是主审之人,又不曾涉案其中,有什么需要忧心之处?” 李丰阑一哽,眼色沉了几分。 “冯大人莫不是忘了襄王,方才冯大人可是阻了襄王好事,襄王又岂会与你善罢甘休?” “相爷说笑了,朝中诸事全凭陛下做主,再不济还有相爷从旁商议,下官何德何能,岂能阻挠襄王好事。下官不过是个粗浅之人,不通政务,襄王睿智,又怎会无缘无故为难下官?” 李丰阑见冯蕲州三两句话就将他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如果不是你冯蕲州卡了萧闵远索要粮草的折子,萧闵远怎会前往安俞; 如果不是搅了安俞的事情,险些端了暗卫营,陛下又怎会对萧闵远心生恼怒? 他李丰阑磨破了嘴皮子,想方设法的将萧闵远和邱鹏程扯在一起,却也抵不过你冯蕲州轻飘飘的安俞二字。 都特么是黑了心的狐狸,装什么清纯无辜! 李丰阑本是涵养极佳的人,可是此刻却也被冯蕲州给气得脸色发黑。 见冯蕲州一脸“我无辜我善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李丰阑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他肯定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冯蕲州这王八蛋会突然改了性,有意投靠他们! 李丰阑怒气冲冲的走了,冯蕲州这才收敛了脸上神色。 郭崇真一直在不远处看着两人,也隐约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见李丰阑被冯蕲州气跑了,郭崇真这才上前哭笑不得道:“你这张嘴啊,怎得还是这般半点不饶人。” “我若饶他,他今日便会顺杆子挖了坑让我跳下去,以后身上刻着四皇子的名字,一辈子别想脱身。”冯蕲州冷淡道。 郭崇真当然明白冯蕲州的意思。 李丰阑是李淑妃的亲生父亲,而李淑妃是四皇子萧延旭的生母。 如今陛下正值盛年,还无意立储,可朝中储君之争却已现端倪。 李家和四皇子早就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身为四皇子的外祖,不管是为了李家,还是为了子孙前程,李丰阑势必是要为四皇子筹谋,费尽心思也要让四皇子坐上储君之位。 冯蕲州在朝中向来独善其身,从不与任何皇子来往过密,他效忠的只有永贞帝一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永贞帝待冯蕲州总是不同于旁人,不仅让他管着人人眼红的都转运司,就连许多决策之事,也喜欢跟这位官不及一品,实权却不输任何人的臣子商议。 郭崇真年逾六十,朝中之事比谁都看的明白。 见冯蕲州半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道:“我知你心思,你既不愿与党争之事有所牵扯,又何故为难襄王?那兵库司一事,落入谁人手中都与你无关,你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惹襄王惦记?” “本王也想知道,我到底何处得罪了冯转运使,让你如此坏我好事?” 郭崇真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冷漠至极的声音。 两人回头,就见到不远处的宫墙拐角处,原以为已经离开的萧闵远竟是缓步行来。 他穿着皇子朝服,墨锦色长袍之上,银丝勾勒襟边,劲瘦的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容忽视的寒意。 “本王与冯大人素无来往,更无仇怨,冯大人一直秉持明哲保身之意,从不参与朝中争夺,既如此,你为何独独这般针对于我。” “临安之行,冯大人故意扣留本王送回京中的折子,并让人放出消息,诱我前去安俞。我本不欲与你计较,可今日你又与李丰阑一起坏我好事。” “冯大人,你难不成当真以为,本王奈何不得你?” 郭崇真听着萧闵远的话,心中一惊,连忙就想上前说和。 冯蕲州却是直接伸手将他挡在身后,抬头看着萧闵远眼中逼视,蓦的轻笑起来。 “襄王殿下,你可知道,陛下曾经如何评价下官?” 萧闵远没想到冯蕲州会问这个,眉心紧皱。 “陛下曾说,冯蕲州那厮,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如锯嘴葫芦。若不碰其要害,捏其准心,谁也难让他动怒。” “下官这一辈子无喜无恶,无争斗之心。朝中之事,下官无意掺合,谁当储君,下官也无半点意见,可唯有一点下官绝不能容,那就是有人想要利用我的女儿,甚至伤害于她。” 萧闵远听到冯蕲州提起冯乔,脸色更加阴沉:“虎踞山中,本王救过她性命…” “可殿下也曾差点杀了她。” 冯蕲州直视萧闵远:“如果乔儿没说她是我女儿,殿下可会放她归来?” “如果她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而你不是想要利用她来得我承你这份救命之恩,殿下可是想要任人伤害于她,甚至于活活掐死她?” 萧闵远闻言怒从心中来,脸上的阴寒崩裂,豁然上前两步怒声道: “伤害她?” “冯蕲州,你以为冯乔是弱不经风之人,谁都能伤她?” “你可知她杀人时有多狠辣,你可又知道,你那女儿是如何眼都不眨,心如蛇蝎使计害我,让我险些命丧临安?!” 047 袒护 萧闵远和蔡衍几人,最早原是打算降服邱鹏程后,占据临安之地。 一边佯装破敌,另外一边暗中挑起灾民暴动,以天灾之乱,放任曹佢坐大。 永贞帝虽然性情多疑,朝政却十分清明,他绝不会任由南都数万百姓受战祸之苦。 到时候他们只要把握好其中平衡,以动乱之势相迫,永贞帝必会放手给他一部分兵权,而他只要将临安战事拖上三个月,便能从这场暴乱之中,为自己谋得将来足以在朝中立足,与其他皇子相争的资本。 萧闵远早早就算好了一切,可他却独独没有算到,他会遇到冯乔。 那一夜破庙之中,寥寥数语,冯乔诱他前往奉县,言语之间句句皆是陷阱; 而他去了奉县之后,就如同被一只大手推攘着,身不由己的顺着那一早就挖好的陷阱跳下去。 一步错,步步错,深陷泥沼,生生将大好局面一手毁掉。 为了不让永贞帝起疑,为了不让朝中诸人认为他无能,为了不失帝心,他不得不全力迎战曹佢,在短短半月时间内,就用尽办法,匆匆将战事压缩聚于田奉之地。 萧闵远满眼阴鸷的看着冯蕲州。 “冯乔此女,如蛇蝎之毒,小小年纪就这般阴狠歹毒。” “本王真是后悔,那一日没有掐死她,反而留这祸害回京!” 冯蕲州听到萧闵远骂冯乔阴狠歹毒心如蛇蝎,还说要掐死她,顾不得萧闵远刚才所说的那些让人震惊的话语,虎目一瞪,捏着拳头就想上前。 郭崇真见状吓了一跳。 他早知道冯蕲州那个宝贝女儿就是他命根子,容不得别人说上半句不好。 上次冯乔失踪,冯蕲州就险些掀了京城,却不想居然还跟萧闵远有所瓜葛。 郭崇真连忙上前死死抓住冯蕲州的胳膊,急声道:“蕲州,冷静,冷静…” 这可是宫门前,冯蕲州若真在这里动了襄王,那可是捅破了天了。 郭崇真年逾六十,胡子花白,自然比不上身强力壮的冯蕲州。 他几乎用尽了力气,死死抱住冯蕲州的胳膊,才险险拦住身后暴怒的冯蕲州。 “襄王殿下慎言,冯大人之女年幼,常年娇养闺中。老臣曾数次相见,乔儿天真娇憨,不谙世事,她怎会算计于你,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 萧闵远冷哼一声。 冯乔天真娇憨,那冯蕲州呢? 如果当初那事本就是冯蕲州做的局,他不过是冯乔之口,想要害他平叛不成,让他没命归京。 “冯蕲州,临安之时,你欲置我于死地。归京之后,你又坏我好事,阻我入兵库司。” “你的确得父皇恩宠,可这世上从无长盛不衰之事。这次的事情,本王记住你了,咱们来日方长!” 萧闵远说完之后,冷冷看了冯蕲州一眼,转身就走。 郭崇真连忙转身就想上前拦他:“襄王殿下……襄王……” “郭老,你不必追了。” 冯蕲州冷沉着脸寒声道。 郭崇真气得胡子都抖了,指着冯蕲州道:“你,你说你这到是怎么回事。你就算不喜襄王,也不必如此和他撕破脸皮,不管如何,他终究是皇子啊。” 眼下朝中局势未明,圣旨未下之前,谁都不能确定将来到底是谁能够登上大宝。 朝中皇子各有强援,萧闵远虽说看似势弱,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异军突起,真有那天子之命。 古往今来,那强势者败,弱势者胜的例子还少吗? 他们当纯臣的,效忠天子,为的不就是不参与朝争,能保家族平安,可冯蕲州如此跟萧闵远撕破脸皮,万一萧闵远真有那命登上皇位,冯蕲州必会是他第一个要除去之人。 冯蕲州自然知道郭崇真的意思。 他双眼暗沉,寒声道:“郭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有些事情我能忍,有些事情,我却半步不能退让。” “卿卿于我,重于性命,谁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便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郭崇真一惊:“可襄王方才说,卿卿设计害他……” 冯蕲州闻言紧抿着嘴唇。 萧闵远的话他也听到,他能看得出萧闵远没有说谎,而且萧闵远就算再不济,他也没必要冤枉一个孩子。 可是… 卿卿才不过十岁,她与萧闵远从未见过,她怎会有那般能耐算计于他? 而且卿卿见血就晕,她怎么敢杀人,又怎么会如萧闵远所说的那样,毫无半点手软,轻易便取人性命? “蕲州,襄王所言不像有假,卿卿她是否真对襄王出手,还是你一早就……” 郭崇真话没说完,后面的话音就在眼角余光见到有侍卫巡逻走过来时,生生的咽了回去,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就连他也怀疑,是不是冯蕲州一早就对萧闵远有了打算,才会借冯乔之手设局陷害。 冯蕲州闻言一怔。 他想起冯乔刚回府时,那浑身戒备,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样子。 他想起冯乔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说着所有人都欺负她,所有人都要害她时的凄楚。 那一天在常青院里,冯乔对冯老夫人突如其来的惧怕; 左越查来,冯乔与大房子女莫名其妙的疏远,如同巧合般的讨要被大房骗走的东西,让刘氏和老夫人生隙。 冯蕲州想起那天夜里,冯恪守动人之时,冯乔看着那些人的眼神。 冷静而又淡漠…… 那种仿佛置身事外,像是在看一场笑话的眼神,根本就不像是个从来未曾经历过世间黑暗的孩子… “二爷。” 一声急呼,打断了冯蕲州心中突然升起的诡异念头。 冯蕲州眼神一晃,腕间带着的手串传来一阵凉意。 他伸手触碰着那串珠子,瞬间就摸到了那手串接头处被绑好的死结,还有手串玉珠的下面,挂着的小小的平安福袋。 冯蕲州恍然就记起那天午后,窝在他膝上一边替他系手串,一边糯糯的说着“爹爹要永远平安”的冯乔,蓦的一捏掌心,抬头看着郭崇真。 “郭老,我的确不欲参与党争之事,但有时候却身不由己。” 郭崇真面色微变,冯蕲州这话,等于是承认了他曾设局陷害萧闵远。 冯蕲州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会让郭崇真多震动,但是卿卿是他女儿,无论如何,他宁肯让所有人误会是他对萧闵远不满,甚至起了党争之心,也不要让卿卿背负半点罪过。 他扭头看着不远处的宫门外神色有点不对劲的云生,对着郭崇真道:“郭老,我府中还有事情,就先行告辞了。” “蕲州…” 郭崇真还想说话,可冯蕲州根本没给他机会,就已经转身离开。 冯蕲州快步走出宫门,等离了侍卫有一段距离后,才朝着走到近前来的云生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 平日上朝,云生都是驾车等在外面,以免冲突贵人,今日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寻他? 云生微垂着眼帘沉声道:“二爷,是小姐那边出事了。” 048 摊牌 五道巷,冯府之中。 冯乔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裳,蜷在塌上。 大夫将手从冯乔手腕上放下之后,守在一旁的冯长祗连忙问道:“大夫,我妹妹怎么样?” “公子放心,小姐身上的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及要害。” 冯长祗闻言,见冯乔白着一张小脸,不由担心道:“可我瞧着我妹妹疼的厉害。” “这位公子,皮肉伤本就最能磨人,老夫等一下替小姐开个方子,配些延胡索入药,公子命人给小姐煎服之后,便能稍作止疼之效。” “不过公子要切记,小姐这身上的伤不轻,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之前,切记不能碰水,而且这段时间要少食辛辣荤腥,忌食味重之物,以免留疤。” 冯长祗连忙将大夫的吩咐一一记下之后,这才让人将大夫送出去。 返回房中没多久,穿着一身朝服,脸上阴云遍布的冯蕲州就带着云生,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叔。” 冯长祗面对冯蕲州低唤了一声。 冯蕲州却没应他,他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榻上,小脸苍白的冯乔,紧抿着嘴唇走了过去。 当看见冯乔手上刚上了药,那几乎磨破了整个手背,顺着小臂一路向上的擦伤,还有脸颊上的那抹伤痕时,眼中沉的吓人。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惊马?” 冯长祗紧抿着嘴唇,低声道:“是我没用,没有保护好卿卿,让人在马上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 冯蕲州猛的看向冯长祗,目光如剑。 冯长祗本就对没有保护好冯乔的事情自责,更何况那对冯乔下手的车夫也是他的人,他根本逃脱不了干系。 面对这个他一直以来都敬重的二叔,冯长祗垂着眼帘,毫无隐瞒的将他如何带冯乔出府,闹市之中突然惊马,那车夫又向冯乔下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冯蕲州原本知道冯乔受伤,还只以为是意外,云生告诉他时也只说了个大概,可没想到,这不仅不是意外,反而有人蓄意向冯乔下手,欲置她于死地。 当听到冯长祗说起,那车夫突然将冯乔推向马蹄之下时,冯蕲州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二叔,是我没用,没保护好卿卿,请二叔责罚。” “你是没用。” 冯蕲州看着冯长祗冷声道:“卿卿刚出事不久,济云寺中之事尚未查清,真凶未明。你明知道有人想要害卿卿,为何出府之时不带我留下的护卫?” “出事之后,那车夫武功高强,他跟随你四年之久,你居然会相信,去年随州历练之时,能护你乱箭之中不被所伤,突破重围向我求救之人,居然制不住一匹疯马?” “你未曾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反将你和你妹妹都置于危险之中。” “冯长祗,你这些年学的东西都去了何处?” 冯长祗被冯蕲州训斥的抬不起头来。 他向来自诩聪明,在同辈之间,能让他信服之人不超出五指之数。 他一向对自己极为自信,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他信任之人所骗,险些害死冯乔。 冯乔见冯蕲州脸上全是阴云,怕他当真迁怒了冯长祗,连忙伸手去拉冯蕲州的胳膊,却不想动作太大,碰到了伤口,顿时疼的倒吸口冷气。 冯蕲州眉毛一耸,也顾不得恼怒,连忙扶着冯乔的手:“你干什么,受这么重伤还乱动?” “爹爹,我不疼。” 冯乔扬着小脸,用没受伤的手拉着冯蕲州的手指,轻声道:“爹爹,你别气二哥。当时情况那般混乱,车下比车上更安全。二哥送我出去,也只是为了保护我。” 冯蕲州紧抿着嘴唇。 冯乔摇了摇他的手:“爹爹,你别生气好不好,卿卿舍不得爹爹,才不会这么容易被人害死。” 冯蕲州看着自家闺女抱着自己胳膊软糯糯的撒娇,大眼中满是依赖和恳求,心中一软,脸上厉色不自觉的松缓了下来。 “你啊。” 冯蕲州叹口气,宠溺又无奈的揉了揉冯乔的发顶,转头看向冯长祗时,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长祗,你别怪二叔训你。” “我知道你心怀抱负,可你这般遇乱不定,遇险惊慌,连身边之人都不能辨清忠伪,将来入朝之后,党争之中,你拿什么来应对那些时刻都会出现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 “皇位之争,从来都血腥残酷,一旦涉足其中,便是你死我亡。” “你若存侥幸之心,不谨慎待之,最后出事的不只是你自己,还会连累你的父母,你身后整个亲族。” 冯长祗心中一惊,猛的抬头。 “二叔,你……” 他知道他在暗中辅佐七皇子?! 冯蕲州看着他道:“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七皇子的事情?” “我,不是…” 冯长祗语无伦次,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惊讶的,半晌后才强稳住心神问道:“二叔,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冯蕲州眼角余光看着冯乔,见她靠在自己胳膊上,听到他说起冯长祗的事情,眼里没有半点不解,反而也是带着震惊之色,眼神不由暗了暗。 “很早便知道了,否则去年你们去随州,抢了大皇子的东西,你们以为你们那么容易就能脱身?” 冯长祗闻言心中一颤,突然就想起去年随州之行,他们几次遇险,可每次都能侥幸逃脱。 他原以为是他们运气好,得天庇佑,却没想到,那个时候冯蕲州便已经在暗中帮他。 可是…… “二叔,您不是从不参与党争之事吗?” 冯蕲州闻言扬了扬嘴角,眼底生出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的复杂之色。 “长祗,你觉得我为何能在这个位置上,一呆就是七年?” “陛下要的,不过是一个全然忠心他的人,我若有半点偏倚,陛下又岂能留我?” 冯长祗心中一震,看着冯蕲州想要说什么。 冯蕲州却只是挥挥手道:“回去吧,给你父亲去封信,让他查清那马夫的身份。” “还有三皇子,他方才已经受封襄王,陛下虽无意立他为储,但朝中诸皇子里,他却是头一个封王之人。你们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切莫大意,明白吗?” 冯长祗抿了抿嘴唇,掌心收拢紧握成拳,半晌后才低声道:“侄儿明白。” 冯长祗走的时候,背脊绷得紧直。 冯乔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半晌,再仰起头时,看向冯蕲州的眼中娇憨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爹爹,萧闵远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049 噩梦 冯蕲州蓦的低头看向冯乔。 冯乔正对着他双眼,缓缓开口。 “爹爹,你从来都不在女儿面前提起朝中之事,更不会当着我的面说起那些阴谋算计,可你今日不但说了,还刻意提起二哥和七皇子的事情。” “你明知二哥在辅佐七皇子,可你宁肯暗中帮扶护持,也不曾提起过半点,就是为了不被任何人抓住把柄。可你今日却突然点破此事,不仅让七皇子承你之前帮扶之情,更是想要借二哥之口,让七皇子以为,他能够有机会招揽于你。” “我之前曾听二哥无意间提起过,萧闵远归京时便有传言,说陛下有意封他为王,让他入主兵库司,可爹爹刚才却只提起他封王之事,有关兵库司一字未提。” “爹爹,你今日在宫中,是否出手阻了萧闵远兵库司的差事?” 冯蕲州瞳孔猛缩,下颚绷得极紧,他那双纹线极深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而那双往日在冯乔面前,从未有过半点阴云的黑眸之中,满满都是惊愕,怀疑,害怕,甚至于掩饰不住的冷厉之色。 他猛的将手从冯乔怀中抽出,站起身来厉声道: “你不是卿卿,你到底是什么人?!” 冯乔身子一晃,手臂“砰”的一声撞在了身旁的小几上。 原本刚上了药的伤口瞬间浸出血来,丝丝娆娆,片刻便染红了衣袖。 冯蕲州看见那血色心中一惊,条件反射就想上前去扶冯乔,可谁知刚一动,就撞上了一双盈满了泪水,里面盛满了痛苦满是悲伤的眼睛。 “爹爹,你不要卿卿了吗?” 冯蕲州被那声音刺痛,心口疼的窒息,他犹如被蜇了似得,飞快的收回手死死紧握成拳。 “你不是卿卿!” “我的卿卿天真娇憨,她从不懂阴谋算计之事,更不懂尔虞我诈的阴暗,她连养着的鹦鹉病死都会哭上半日不歇,她怎会下手杀人,又怎么会处心积虑的去算计他人?” “自你从临安归来之后,你便故意挑起我对萧闵远怒意,借向冯妍讨要东西,挑起大房和二房不和,让刘氏和老夫人生隙…”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将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冯乔听着冯蕲州的话,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 她的确曾经不谙世事,她的确曾经单纯娇憨,可那些东西早就毁在了那暗无天日,犹如蛆虫苟活生不得生死不得死的日子里。 她一直竭尽全力的隐藏自己的阴暗,一直用尽办法让自己不去凭着心中的暴虐,去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她小心翼翼的维系着冯乔该有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想要守住爹爹心中的这份美好,可她终究还是毁了,冯蕲州终于还是发现了。 他知道了她娇憨表面下的阴暗,知道了她阴狠歹毒算人生死的一面。 当冯蕲州用这种冷漠至极,甚至于满是戾气的声音质问她,问她把他的女儿弄去了什么地方的时候,冯乔一直以来强撑着的心里瞬间崩塌,她抬眼隔着泪水看着冯蕲州,眼底一片破碎…… 她终究还是弄丢了卿卿,弄丢了那个被爹爹保护着,本该单纯善良的孩子。 冯蕲州呼吸一滞,眼前的女孩儿就那般睁大着眼坐在榻上,悄无声息的哭着,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可那泪水却一颗一颗的砸进了他心里,直砸的他心仿佛都破了洞,疼的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就想起冯乔刚回京时,如同刺猬一样,防备着所有的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时候她明明已经神智不清,明明已经撑到了极致,可她却死死咬着嘴唇,哪怕伤害自己也不让自己昏厥。 直到他靠近她身边,她才如同寻到了依靠,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笑容灿烂的说。 ——爹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孩儿手臂上的血迹浸透了衣衫,顺着指尖落在榻上。 冯蕲州面对冯乔那双暗淡无光,满是绝望的眼睛,明明该怀疑的,可心却还是止不住为她焦虑担心。 他突然咬牙,上前走到冯乔身旁,撩起衣袍撕下一截来,伸手抬着冯乔的手臂,就要将那截对常人来说珍贵异常的朝服襟摆绑在她被撞后,被桌脚拉伤的手臂上。 冯乔流着泪愣愣的看着冯蕲州的动作,见他大手握着她细小的胳膊,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的样子,突然涩然开口:“爹爹,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冯蕲州手中一颤,抬头看着冯乔。 冯乔睁着双眼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是梦,还是当真经历了那如同噩梦的一生。” “在那场噩梦里,我在临安被人斩了双腿,扔进了鼎中烹煮,在那场噩梦里,你因被人迫害,在这一年七月,死在了沧州。” “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知道疼了痛了,便哭着叫喊着爹爹救我,可我喊破了嗓子,哭瞎了眼睛,爹爹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鼎里好烫好烫,烫的我皮开肉绽,我的腿好疼好疼,就像是有好多虫子,在不断的咬着我的身子……” “我想要死……我不想活着……可是我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宁肯让我像烂泥一样活着,苟延残喘的求着他们施舍,也不肯让我去死……” 冯乔声音越来越低,她仿佛沉浸到了当初那痛苦之中,一双手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满是泪痕的眼中看不到半点焦距。 “我好痛好痛…痛到咬烂了手,撞破了头……” “爹爹,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他们都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卿卿好疼…我好疼啊…” 冯蕲州吃惊的看着冯乔,她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双手拼命的在身上抓着,手指上染着血迹,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得,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受惊的小兽一样瑟瑟发抖。 她茫然的睁着眼睛,嘴里不断的发出嘶哑的声音说着她好疼,叫着爹爹为什么不来救她,说着那些人为什么要害她…… 冯蕲州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的割着他的心脏,让疼的脸色扭曲。 050 宣泄 这是他娇宠的孩子。 这是他愿意拿命去护着的女儿。 可在他不曾知道的地方,却有人如此害她。 烹鼎而食,断腿毁容,在暗无天日之地,那般卑微的苟延残喘的活着,求死不能…… “卿卿…” 冯蕲州眼眶通红,颤抖着声音低唤了一声。 冯乔却好像根本听不到一样,只是紧紧抓着手臂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都来欺负我,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们,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 “我好疼,好疼……” “我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小小的女孩儿声音如饮血哀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冯蕲州的心疼到几乎麻木。 到底是什么样的折磨,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才会让他放在手心里娇宠的孩子,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乞怜,仿佛身处无处可逃的绝望之中,只能不断哀求,求着那些伤害她的畜生放过她。 “卿卿!” 冯蕲州的心在滴血,他一把抓着冯乔不断在身上抓挠的手,想要安抚她。 冯乔却却像是被碰断了弦一般,拼命的挣扎起来,犹如崩溃般嘶声哭求道:“别打我,我求你们别打我,大伯母,我再也不敢了…我不吃桂花糕了,我不敢逃了,我求你别打我……” “祖母,我没有害死爹爹,我没有……” “你们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冯蕲州看着好像疯了似得冯乔,手上因为她挣扎太凶,染上了血迹。 他连忙松开手,长臂一展将冯乔整个全部揽进怀里,紧按着她的肩膀满是痛楚的大声道:“卿卿,醒过来!!” 冯乔嘴里的哭喊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断掉,她就那么茫然抬头,眼底脸上全是泪痕。 冯蕲州看着如同失了神一样的冯乔,通红的眼中满是戾气。 冯乔的话断断续续,甚至前后不通,可是他却从其中知道了很多他想知道的东西。 临安被害,冯家折磨,他死之后,他的亲人,他的母亲,没有任何一个人替他保护过他的孩子。 他所珍重的,所隐忍的,甚至放弃仇怨换来的平和,却没换来哪怕半点的善意。在他走后,那些依附着他才能富贵的人,那些他看似和善的至亲,却无任何一个善待过他的孩子! 冯蕲州双手攥紧放在冯乔肩头,看着她明明身处梦魇,明明疼到痛苦不堪,明明失神的忘却了她身处何地,忘了她早已经平安,可她却还记得他这个爹爹,不断的叫喊着疼痛时,却只想着让他这个爹爹去救她…… 他怎会怀疑,这般依赖他的孩子,不是卿卿? 冯蕲州还记得,小时候的冯乔最怕疼,擦破点皮,磕着碰着,她便会赖在他怀里哭上许久,他几乎不敢去想,没了他护着,断了双腿毁了容貌一身伤痕的卿卿,是怎么熬过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 冯蕲州小心翼翼的避过伤口,将冯乔揽在怀里,哽咽道:“卿卿别怕,爹爹在…” “爹爹一直都在,爹爹会保护你,爹爹会一直保护你。” “爹爹会守着卿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别怕……爹爹在……” 冯乔愣愣的看着冯蕲州。 眼前那熟悉的面容上,带着让人心悸的泪痕。 冯蕲州不断的重复着让她别怕,那一声声的安抚,让得她沉浸在痛苦透骨寒凉的心,缓缓温热起来。 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她就那么看着冯蕲州,看着他眼中再无厉色,只剩下满满疼惜,只觉得重生之后,一直压在心底的担心,害怕,犹豫,暴戾通通都爆发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着冯蕲州的衣襟,伏在他怀中大哭出声。 爹爹没有不要她。 爹爹信了她… 那些荒谬的,如同谎言一样的前世今生,连她自己都以为是噩梦一场,他却信了她! 那一直滴落的眼泪如同滚烫的热油,宣泄着冯乔心中的害怕,也浸湿了冯蕲州的衣裳,灼烧的他疼的钻心刺骨。 冯蕲州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冯乔颤抖的身子,大手轻柔的抚着她的头发,心里懊悔和痛恨交织。 他懊悔自己怀疑冯乔,更痛恨冯乔话中,那些曾经伤她,害她,让她痛不欲生的人,可他却不后悔之前的试探。 若不试探,他怎知女儿欢欣笑脸之下,夜夜痛苦噬骨,从未忘却的仇恨和戾气; 若不试探,冯乔便会一直独自背负着这段过往,隐忍,阴暗,痛苦,戾气横生。 当善良和恶意冲突,过往和现今交叠,不论是梦还是前世,这些东西都会如同梦魇日夜不断纠缠,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和仇恨,迟早会压断她的脊梁,崩塌她的意志,生生毁了冯乔。 许久之后,冯乔才渐渐止了哭声,她就那么将头靠在冯蕲州膝上。 看着冯蕲州命人送了热水进来,小心翼翼的替她清理着伤口,重新上药,然后如同哄着孩子似得,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 冯乔忍不住沙哑着声音道:“爹爹…” “恩。” “你没什么想问我吗?” 冯蕲州看着冯乔有些忐忑的眼神,用手替她理好袖口,不是很在意的说道:“问什么?” 问上一世,他是如何身亡。 问上一世,她是被谁所害。 上一世是谁人设局害了他们父女,谁当了储君,谁半途落败,朝中局势如何,谁又继承了天子之位…… 太多太多的事情可以问,可冯蕲州却说,问什么? 冯蕲州低头看着闺女愣住有些傻呆呆的神情,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轻笑道:“有些事情,问与不问,没什么区别?” “你在临安对三皇子出手,而你回京之后,不仅疏远冯妍和冯长淮,还利用他们算计刘氏和冯恪守,让他们触怒老夫人,让我对他们彻底寒心,带着你搬出冯府,三皇子和大房的人,必定是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你设计孙嬷嬷吐出燕红,牵扯出刘氏,却又在老夫人准备处置孙嬷嬷和刘氏时,出声阻拦,说明你即使多活一世,也只知道济云寺中害你之人不是她们,却还没查清楚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回京之后,你亲近长祗,与他交好,他应是曾经帮助过你之人……” “这些东西只需一想便明白,我又何需多问?” 051 变数 “那朝局呢,爹爹就不想知道,将来是谁继承大统吗?” 冯蕲州闻言弹了冯乔脑门一下。 “你当爹爹傻吗?” “先不说如今朝中孰强孰弱,你明知道长祗与七皇子来往过密,暗中辅佐,却不做提醒,那七皇子在将来的储君之战中,必能保自身周全。” “你这丫头心眼这般小,能对萧闵远毫不犹豫的下手,又怎会让帮过你的长祗涉险?” “我想那七皇子隐忍多年,必定是藏了什么底牌,之后他不仅会胜了其他皇子,最后还顺利登上了皇位,对不对?” 冯乔捂着脑门张大了嘴,眼里满是惊愕。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爹爹聪明,可却没想到,她不过是流露了一些在细小事情上的态度,冯蕲州就能将那些事情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爹爹,你好厉害啊。” 冯蕲州看着闺女眼中掩不住的崇拜,眼底露出宠溺笑意。 他揉了揉冯乔的脑袋,低声道:“卿卿,爹爹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冯乔抬头。 “自你回来之后,在虎踞山中对萧闵远出手,坏他临安之事开始,你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变化。未来之事瞬息万变,你比起其他人,不过是多知道了一些隐秘,虽有用处,但并非全能。” “卿卿,你要答应爹爹,不要因为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就认为能掌控全局,不计后果的出手。” 冯乔怔了怔:“爹爹…” 冯蕲州神色认真看着冯乔。 “我知你心中有恨,但是无论是萧闵远,还是其他人,能在皇室生存,能立于朝中不倒,都不会是真正愚笨之人。” “之前你利用你的先知先觉,算计萧闵远,陷他于临安险些丧命,此事知道的人虽不多,可若真有心去查,未必就不能查到你身上。你可有想过,以你如今年岁,又从未曾出京,若不是我刻意让他们觉得此事是我设局,被其他人知道你之心计谋略,会待你如何?” “别说萧闵远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是其他人,但凡稍有野心之人,都绝不会放过你。” 冯乔本就是聪慧之人,冯蕲州的话虽然点到即止,可她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所知道的那一世,不过是建立在冯蕲州死在沧州,而她也重伤被束于后宅,萧闵远顺利平定临安的基础上。可如今她没出事,冯蕲州也没死,萧闵远虽然依旧平了临安之乱,可却提前数月归京,甚至因为爹爹出手,失了兵库司…… 朝中局势早已被扰乱,未来种种,也未必会和她所知道的一样。 她的存在,就是这其中最大的变数。 冯乔脑中犹如雷霆击中,吓得浑身冷汗。 早智者妖,过慧者亡。 如果被人知道她有先知之能,但凡稍有野心,意欲逐鹿青云之人,要么用尽手段,将她囚于身边利用,要么就是除之后快,斩草除根。 无论是萧闵远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谁也不会放任一个知道自己所有底细,甚至于自己将来的人活在世上。 “爹爹…” 冯乔手心微颤,抬头看着冯蕲州。 冯蕲州安抚的拍了拍冯乔的发顶。 “爹爹不会刻意将你束于闺阁,也不会让你去压抑仇恨,只是无论你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多加思量,切不可因那份预知之能,就小觑他人,大意将自己陷入困境。” “你要记得,你身边还有有爹爹。” “你不喜之人,爹爹也不喜,那些伤害你之人,爹爹也会让他们不得安宁。” “爹爹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能够尝试着和以前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肆意张扬的去过一个你这么大的女孩儿该有的生活。” 冯乔心中巨震,看着神情认真的冯蕲州,眼前浮起泪雾。 “爹爹不是该劝我放下仇恨吗?” “傻,以德报怨那是圣人的事情,爹爹只是俗人一个,如果只知道心慈手软,处处容情,又怎么能护得住我家宝贝闺女?” 冯乔再也忍不住,眼泪喷涌而出。 冯蕲州心疼的替自家闺女擦着眼泪,低叹道:“傻孩子,别哭了,万事有爹爹,知道吗?” “恩!” 冯乔边哭边笑,重重点头。 父女两之间没了心结,而且经历刚才那一遭大悲大喜之后,反而更亲近了许多。 冯乔说出了藏在心中最大的秘密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红绫取了冰块进来,冯蕲州小心的替冯乔手臂上的伤口重新伤药之后,这才用帕子包着冰块,放在冯乔眼下替她眼睛消肿。 冯乔懒懒的靠在冯蕲州胳膊上,软声问道:“爹爹,今日在宫里,你当真阻了萧闵远的事情?” 冯蕲州点点头。 “陛下赞他睿勇,有意让他入兵库司,主管京中防务。” “李丰阑会同意?”冯乔诧异。 “当然不会,他若同意,四皇子岂不是会受制于萧闵远?” 冯蕲州轻笑道:“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在萧闵远索要粮草的折子上动了手脚,想要扯萧闵远后腿,又怕陛下对他生疑,所以拉我出来做筏子。正好我也恼萧闵远之前伤你,便顺水推舟成全了李丰阑。” 冯蕲州大概的将今日在宫中的事情说了一次。 冯乔听到萧闵远后来威胁冯蕲州,还说出了临安的事情,一边感动自家爹爹毫不犹豫的袒护,另外一边也有些担心。 “爹爹,萧闵远那人心性凉薄,城府极深,今日你能将他气得在宫门前与你争执,恐怕他是真恨上了你。你今日扰了他好事,我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 冯蕲州淡然道:“临安之事,陛下本就对他生疑,萧闵远收服韦玉春,平定叛乱的手段也未必就那么干净。” “陛下封他襄王,眼看着他是得势,可只要他没入兵库司,手中没有实权,那王位不过就是个招人嫉恨的靶子。” “如今朝中可不只有他一个皇子,大皇子、四皇子等人又岂会坐看他权柄日盛,届时萧闵远应付那些人就已经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来对付我?” 052 三叔 冯乔眨眨眼,想起萧闵远的身世,和他在朝里的处境,不得不承认自家爹爹眼光毒辣。 永贞帝膝下共有十余位皇子,可真正长大成年的只有六个。 除去几年前因谋逆被杀的二皇子萧络合,还有因身体孱弱,常年居于忆云台,几乎不曾露面的八皇子萧元竺外,剩下的几个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大皇子萧显宏乃是正宫嫡出,其母是皇后陈氏,身后站着从二品镇国将军陈品云,手握兵权。 四皇子萧延旭为李淑妃所出,其母深受帝宠多年,而其外祖李丰阑又为文臣之首,身居相位。 七皇子萧俞墨生母越妃虽说出身不高,但是性情温和端庄,在宫中颇有贤名,其舅舅越翊伯身居翰林学士之位,越家虽不比李家权盛,可在文人士子之间却地位颇高。 唯独萧闵远,生母为嫔,不受皇宠,无外家帮扶,手中无兵无权,偏还野心勃勃。 这次萧闵远回京封王,若他真入主兵库司,或许能与大皇子、四皇子有一搏之力,可眼下却只是个看似风光的襄王 冯乔啧啧嘴,萧闵远接下来恐怕不会好受。 “爹爹,你既然都不怕萧闵远了,又干什么要挑破二哥和七皇子的事情?” “爹爹怕死,所以提前巴结未来天子咯。” “骗人!” 冯乔白了逗自己玩儿的冯蕲州一眼,嗔道:“二哥就算把此事告诉了七皇子,七皇子也不会来拉拢爹爹。” 冯蕲州笑道:“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七皇子这些年一直不争不抢,表现的对皇位无意,就连大皇子那种极为善妒多疑的人,对七皇子都没有半点防备之心。” “先前陛下有意让他接管年祭一事,都被他以年龄尚幼给拒了,如果他现在突然跑来拉拢爹爹,先不说萧闵远会怀疑临安之事爹爹是受他指使,大皇子和四皇子那边也定会对他生出忌惮,那他这些年的蛰伏示弱,不就全部都白费了吗?” 冯蕲州听着冯乔的哈哈大笑:“那你说说,爹爹为什么要挑破你二哥的事情?” 冯乔侧着头想了想。 冯蕲州既然早就知道冯长祗暗中辅佐萧俞墨,却一直没有说破,说明他并无意靠拢萧俞墨。 他今日说破此事,除了试探她以外,唯一的可能就是 “爹爹,难道三叔要回来了?” 冯蕲州双眼一亮:“为什么会这么想?” “爹爹突然提起二哥与七皇子的事情,看似是在提点二哥,让他行事时更加谨慎,可爹爹却又紧跟着让二哥去信越州,询问马夫一事。” “二哥为人谨慎,这次马夫的事情虽是意外,却也足够让他警醒,他定会怀疑身边或许还会有别的不忠之人。一旦他和七皇子的事情传扬出去,届时整个冯家都脱不了干系。” “三叔远在越州,二哥想必会借信提醒三叔,一是免得三叔站错了队,二也是把京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三叔,让三叔清查身边的人。” “爹爹,你这个时候借二哥的口将此事告诉三叔,一定是三叔即将回京了。” 否则冯远肃远在越州,冯蕲州好端端的把冯长祗和七皇子的事情告诉他做什么? 冯蕲州这次是真的诧异了,他以为冯乔只是比普通的孩子聪慧,却没想到她对朝堂之事也这般敏锐。 他也没否认,点点头道:“你三叔的确要回京了。” “已经定下来了吗,是什么时候?” “最迟这两三个月,吏部便会下旨,让你三叔回京述职。” 冯乔听着冯蕲州这般肯定的语气,心中一紧。 上一世冯远肃明明在越州呆足了六年,之后又调任崇昌三年,一直到承德三十九年末,方才归京,可是这一世,他却足足提前了五年回来。 冯乔隐约明白了冯蕲州之前那番话的意思。 她所知道事情,已经慢慢开始发生了变化,而她所知道的将来,也随着时间变化,那些人与事,又有多少还会和前世一样,走上同样的结局? 冯乔心中暗自警醒,世事万变,切不可太多的倚仗那些记忆,但她却还是选择性的将许多重要的事情告诉了冯蕲州。 冯蕲州也并非迂腐之人,他听的仔细,将那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之事一一记在心上,时不时的开口问上几句,两人竟是不知不觉间聊了一个多时辰。 冯乔正在跟冯蕲州分析,上一世是谁在济云寺劫走她,又是谁设局,用她的消息诱使冯蕲州前往沧州丧命的事情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左越在门外低声道:“二爷,府里来人了。” 冯蕲州眼神一冷,左越口中的府里,只有可能是大房所在的冯府。 他刚知道那些人在他意外亡故后是如何虐待卿卿,他还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居然还敢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谁?” “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她来干什么?” “听说是奉了老夫人的话,来给小姐送下月初三,郑国公府寿宴的帖子。” 冯乔听到郑国公府的时候,神情怔了怔,下一瞬变得古怪。 冯蕲州在知道冯家的人对冯乔做过的那些事情后,腻歪的很,哪还想让冯乔跟他们接触。 他正准备着直接让左越去回了李嬷嬷,就说冯乔不去,没想到冯乔扯了扯他的袖子,阻了他口中的话,扬声说道:“左叔叔,你让李嬷嬷进来吧。” 门外的左越闻言转身就准备出去让李嬷嬷进来,可走了两步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猛的倒回来两步,连忙从腰间摸出面铜镜来。 镜中之人乌发成髻,浓眉大眼,虽比上二爷容颜出色,可唇红齿白的看上去也正当大好年华。 左越拿着铜镜,对着自己那张连半点皱纹都没有的小脸满脸崩溃:小姐为什么喊他叔叔?!他今年才十九,不是九十!! 他连媳妇儿都还没找着,为什么就成了叔叔了?! 053 打脸 房中。 冯蕲州见冯乔让李嬷嬷进来,不高兴道:“你理会她干什么,让人打发回去就行了。” 冯老夫人刚为他们离府生了一场气,这会儿让人过来能有什么好事? 冯乔摇了摇冯蕲州的胳膊。 “爹爹,咱们虽然搬出来了,可到底还是姓冯,和祖母同去郑国公府的事情早在月前就定下来了,如果我这个时候推说不去,祖母必会找理由说我不孝。” “况且郑国公也是老臣,与爹爹又是同僚,他府中老夫人过寿,就算咱们不跟着府里的人同去,也是要去露个面的,否则人家只会说咱们不懂礼数。” 冯蕲州见冯乔说的一本正经,可那双还带着些红肿的大眼里却是蔫儿坏,轻戳了她头上一指头道:“鬼丫头,真是为着这个?” 冯乔揽着冯蕲州的胳膊娇俏一笑。 当然不是,她虽然是不想爹爹为她背着不孝之名,让冯老夫人找到借口教训她和爹爹,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得去瞧热闹啊。 那郑国公府可是个专出奇葩的好地方。 郑国公温正宏是个老奸巨猾的人,在朝中如同墙头草,各方交好,谁也不得罪,而他的夫人卢氏也是个极为精明的人。 照理说这两人凑在一起,就算生不出人中龙凤,也好歹能生个资质不差的,谁知道两人的独子温禄弦,却是个贪花好色,只喜杯中之物,满口花花喜欢勾搭小娘子的纨绔公子。 旁的世家公子,就算是有些好色,表面上也会稍加遮掩,可那温禄弦却全然不是。 他风流的自豪,好色的坦荡,并且还以此为美。 冯乔还记得,上一世新帝登基大宴群臣的时候,凭着他老子捞了个官职,混进宫中的温禄弦竟然在醉酒之后,直接在御龙台的石壁上提了一首露骨至极的娇吟娥,不仅晃瞎一众朝臣的眼睛,气疯了新帝和太后,还让郑国公府“一战名传天下”。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没被新帝打死。 如此传奇人物,冯乔怎能不去看看? 不过这话肯定是不能跟冯蕲州说的,否则凭着她爹这护短的性子,非得炸毛不可。 “爹爹,祖母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你今天回了李嬷嬷,明天还有王嬷嬷谢嬷嬷周嬷嬷,倒不如直接应了她,也省得那边再来人烦咱们。” 冯蕲州皱眉半晌,不得不承认冯乔说的有理。 冯老夫人那性子,向来独断专行,不容人违逆。 之前他们搬出府时,已经气得她大发雷霆,如今碍着他在朝中的身份,又自持不愿真折了冯家的富贵,所以才强压着没有闹腾。 如果此时他强硬起来,回了她看似合理的要求,冯老夫人的确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她却能拿孝道之名来压卿卿、 卿卿尚未出阁,她绝不能背上不孝的名声。 那个害卿卿的人到现在还没抓到,他得想办法给卿卿安排个会武的丫头才行。 李嬷嬷进来的时候,鼻间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伤药味,那其中掩不住的血腥味让她面露惊疑。 她恭敬的朝着冯蕲州和冯乔行礼后,站起身来看到冯乔脸上的伤痕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四小姐的脸您这是怎么了?” “嬷嬷别怕,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在闹市里惊了马,不小心摔了一下。” 惊马? 好端端的怎会惊马? 李嬷嬷心思急转,嘴里担忧道:“那四小姐的伤势可要紧,这女孩子的脸可千万大意不得,若是不小心留了疤那可怎么是好” 冯蕲州听着李嬷嬷的话,只觉得怎么听怎么不顺耳,这老奴才是在咒他家闺女脸上留疤不成? 冯蕲州手中拿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响。 李嬷嬷吓了一跳,抬头见冯蕲州脸色不好看,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她连忙低声解释道:“二爷,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担心四小姐” “行了,卿卿的事情用不着你多问,母亲今日让你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李嬷嬷连忙低声道:“回二爷,下月初三是郑国公府柳老夫人的寿辰,郑国公府给各府都递了帖子,邀小姐夫人们过府贺寿。老夫人让奴婢来转告四小姐,让四小姐下月初三同行。” 说完后,李嬷嬷生怕冯蕲州会拒绝,想起冯老夫人说的一定要让冯乔一起,连忙紧接着说道:“二爷,奴婢来时,老夫人曾让奴婢转告二爷,不管二爷和四小姐在府中如何,但是出了冯家大门,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 “老夫人是四小姐的亲祖母,她也不求让四小姐时时伺奉在旁,可若是让人知晓,四小姐连这点心愿都不愿意满足她老人家,恐怕会伤及四小姐闺誉。” 冯蕲州闻言眼中一冷。 岂有此理,这老刁奴居然敢拿卿卿的闺誉来威胁他?! “二爷,您也知老夫人的性子,她向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实则却最是疼爱四小姐。” “四小姐离府之前,未曾去见她老人家一面,老夫人为此难过的不得了。眼下四小姐才刚离府就受了伤,若是叫老夫人知晓了,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啪!” 李嬷嬷原是想指责冯乔私下离府才会受伤,暗指她不孝遭谴,没成想话没说话,脸上就猛的挨了一巴掌。 她不敢置信的捂着脸抬头,就被满脸寒霜的冯蕲州一脚踹倒在地上,心窝子疼的发麻。 “二爷” “你好大的胆子,主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奴才来多嘴?!” 李嬷嬷被冯蕲州话中寒意所慑,瞳孔一缩,连忙就辩解道:“二爷,奴婢不敢” “不敢?我看嬷嬷说话的时候可没什么不敢的。” 冯乔杵着下巴蜷在榻上,睁着一双大眼淡淡道: “祖母向来最是珍惜冯府声誉,爱护府中后辈,我是她嫡亲的孙女儿,是冯家长房嫡出的小姐,她又怎么会拿我的闺誉出来儿戏。” “府中之事不能对外人言,但嬷嬷身为祖母身边的老人,应该很清楚我因何离府。” “祖母那般明事理之人,她该高兴我与爹爹愿意不计较大房的过错,可你却说祖母因我伤心难过,你这是在暗指祖母不讲道理,心思恶毒,想以亲孝之名来对付于我,容不下我这个嫡亲孙女儿吗?” 054 震慑 冯乔杵着下巴,说话时的声音娇娇软软。 她黑葡萄似的大眼仿佛能看穿一切,让得李嬷嬷浑身发寒。 “嬷嬷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实在不该仗着祖母对你的信任,就这般编造谎言,来破坏祖母与我和爹爹之间的情分。” “说的浅了,嬷嬷这是背恩忘主,往重了说,嬷嬷这般嚼舌主家的事情,坏主子名声,就算是绑了拖出去,活活打死也不为过呢。” 李嬷嬷脸上瞬间就没了血色。 冯乔的话何其歹毒,若是坐实了,那老夫人的名誉算是彻底毁了。 冯老夫人不会放过她,到时候她这个乱传流言毁主子声誉的奴才,也别想活了。 她顾不得疼得发麻的脸颊和心窝,连忙手忙脚乱的翻身起来跪在地上。 “四小姐,奴婢没有,奴婢怎敢妄议主子的事情,奴婢只是奴婢只是担心老夫人。” “自打您与二爷决定离府之后,老夫人就日夜垂泪,伤心不已。奴婢只是着急老夫人的身子,更不想您和二爷当真与老夫人生分了,所以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奴婢绝无他意,还请四小姐明鉴。” 冯乔闻言侧着头,大眼明明带笑,眼底却一片寒凉。 “原来是这样,那嬷嬷以后说话时还是小心些好,否则被旁人听去了,误会了祖母可怎么是好。” “我本还担心祖母身子,打算明日和爹爹一起回去探望祖母,可你方才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们还是不回去的好,否则祖母若是再次不小心病倒,那岂不是我和爹爹的罪过。” “你说是不是,李嬷嬷?” 李嬷嬷张大了嘴,听着冯乔刻意在“不小心”三个字上加重了音量,想要开口辩解,可一时半会竟是被冯乔的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冯乔的话刁钻至极,三两句就将她堵进了死胡同里。 她若说是,岂不是摆明了老夫人心思恶毒,想要用亲孝之名来压冯蕲州父女? 可她若说不是,那她之前所说的那番话,不就坐实了冯乔所说的挑唆之名,二爷又岂会轻饶了她? 李嬷嬷嘴唇蠕动,只觉得自己委屈的想哭。 她不过是照着老夫人的话传了一句话而已,不仅生生挨了二爷一巴掌一脚,如今还被个十岁孩子如此逼迫,背上了挑唆主子关系的恶毒名声,她回去该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冯蕲州看着李嬷嬷明明跪在地上,身子发抖,可眼底还满是算计,不由厌恶。 他自认对府中下人向来不薄,李嬷嬷是冯老夫人贴身的人,他对他们一家也算照拂,不仅让她一个奴才的儿子能够进了军营,还破格提拔了当了卫队长,可她是怎么回报他的? 先不说冯乔所说的那一世里,冯老夫人对她置之不理,刘氏母女那般害她,他们这些下人,但凡有一个有点良心的,都不会让他的孩子生生饿上几日,连吃口桂花糕都要摇尾乞怜。 就说眼下,这奴才一口一个老夫人,仗着老夫人的势就敢来威胁他们父女,她真当老夫人就是她的护身符不成? 冯蕲州想起之前冯乔梦魇时说的那些话,怒从心中来,一脚踹在李嬷嬷身上怒声道:“滚,以后再敢嚼舌小姐的事情,我拔了你的舌头!” 李嬷嬷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听出了冯蕲州话里的戾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冯蕲州这话不是吓唬她的。 如果真惹恼了他,冯蕲州绝不会介意让人真拔了她的舌头。 李嬷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走。 “慢着。” 冯乔突然开口。 李嬷嬷哆嗦了一下,回头就见到冯乔眉眼弯弯一副和善的不得了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面对着眼前那张明媚笑脸,却是莫名的打了个寒颤,满脸忐忑的看着冯乔。 “你回去告诉祖母,就说下月初三,我会和她们一起前去郑国公府。” 李嬷嬷没想到冯乔还会同意,跟着老夫人一起去赴宴。 她突然想到老夫人之前提起过的事情,和她暗中的那些打算,再看着眼前眼带戾气的冯蕲州,和让人看不透的冯乔,只觉得心中一阵发凉。 如果被二爷知道了老夫人的打算,他会不会掀了冯府? 四小姐她 看上去也不再是以前那般好拿捏的样子。 冯乔见李嬷嬷脸色僵住,看着她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不由微侧着头道:“嬷嬷还有事情?” “没,没有了” 李嬷嬷连忙摇头,朝着两人行礼之后,就跟踩着浮云似得,心惊胆颤的走了。 等到李嬷嬷走后,冯蕲州才皱眉道:“卿卿,你当真要与你祖母一起去郑国公府?” 他总觉得冯老夫人对冯乔的心思有些不对劲,虽碍着他的面上不至于伤害冯乔,可他也不放心让冯乔和冯老夫人,还有刘氏母女同行。 冯乔见冯蕲州的眉毛都耸到了一块儿,伸手拉着冯蕲州让他坐在身前,然后抱着他的胳膊说道:“爹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只要咱们一日还在京城,就不可能永远都躲着她们的。” “这次柳老夫人大寿,郑国公府邀请了许多人,届时郭姐姐她们也会去,大不了到时候我和郭姐姐还有郭伯母她们在一起。” “祖母就算再不喜欢我,她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难我的。” 冯老夫人最好面子,哪怕暗地里再恼再恨,她面上也会装出一副慈眉善目,举家和睦的模样来。 况且冯乔还有许多不解的事情要去查。 她曾经怀疑过是冯老夫人对她下手,虽然没有证据,而且眼下所有线索都指向刘氏,可冯乔总觉得,能那么能耐的买通冯府下人,又能在济云寺中劫走她,甚至早在两年前就对她下毒的,绝不会是刘氏。 她本是想想办法去查冯老夫人,但是这次闹市惊马之后,她却又觉得自己怀疑错了人。 冯老夫人就算是再不喜欢她,再想置她于死地,也不会拿冯长祗的命来给她陪葬。 冯老夫人一向霸道惯了,之前冯蕲州和她闹的那么僵,这次她却突然让她去郑国公府,怕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冯乔也想去看看,她这个亲祖母,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她好不容易能够重活一次,她不想活的那么小心翼翼,更不想活的那么委屈自己。 冯老夫人之于她,虽不如刘氏可恶,却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如果她不伤害她也就罢了,可她若真敢对她下手,她也绝不会留情。 055 怀疑 冯蕲州见冯乔说的认真,就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改。 冯蕲州和冯乔又说了一会儿话,陪着冯乔用了膳后,这才回了自己的书房。 云生被安排去了查今日闹市惊马的事情,还有那个逃走的马夫的下落,而左越则是留在了府里。 左越还沉浸在冯乔那一声左叔叔的毁灭里不可自拔,见到冯蕲州时,他还时不时的摸摸怀里巴掌大的铜镜,偷眼看着坐在书桌前端着茶看书的冯蕲州,心里头和自己做着比较。 二爷好像除了脸比他白点,眼睛比他有大点,嘴巴比他俊点,个子比他高点外,也没见得比他多出什么来。 为什么外头那些小姑娘,都说三十好几的二爷至多二十,可小姐却叫还不到二十连个媳妇儿都没讨着的他做叔叔? 冯蕲州被左越愤愤然的视线上下横扫,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抬头看着左越道:“看什么。” 这目光,都快黏他身上了。 左越抿抿嘴,小姐是二爷的女儿,两人审美应当一样,那二爷总该知道小姐的想法吧? “二爷,属下能不能问您件事儿?” “说。” 冯蕲州抿了口茶。 左越扭扭捏捏的用脚尖划着地面,攥着手心有些羞涩道:“二爷,你觉得属下好看吗?” 冯蕲州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他连忙将嘴里的水咽了下去,满脸古怪的看着一脸羞涩,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红霞的左越说道:“还行。” “真的吗,那二爷觉得喜欢吗?” “咳!” 冯蕲州险些被自己口水给噎死。 他看着眼前眼睛闪闪发亮,一脸春色的望着他的左越,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起了前些时候听闻的京中男风盛行,朝中有人邀他去瞧热闹时,看着那些粉面油头的男人妆扮的比女人还娇艳,扑到那些人怀里叫着“大爷”的场景,浑身打了个哆嗦。 左越已经快二十了,也是时候该给他娶媳妇了 “二爷?” 左越委屈,二爷这满脸嫌弃是几个意思? 冯蕲州往后挪了挪屁股,端着茶掩饰似得重重咳嗽的一声,语重声长的道:“左越,你十四岁时便随伺我左右,你我虽然名为主仆,可实则我却是拿你当亲子侄看待。” “你聪明机灵,身手高强,虽没有个好的出身,可依旧能够谋一份大好前途,万不可因为一时邪念,就走错了路子,害了你自己。” 左越看着冯蕲州说完后重重摇摇头,一脸可惜的样子,有些茫然眨眨眼。 他不过是想要问一下二爷,为什么小姐不叫他哥哥叫他叔叔,可怎么转眼就上升到了前途邪念上去了? 冯蕲州见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想要再说又怕伤了感情。 左越跟了他数年,虽然年轻,可说是他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他也不好说的太过太直白,伤了人孩子的心。 他想着回头替他张罗着,把亲事办了,有了软玉在怀,大概就不会再惦记他这个老男人了吧? 冯蕲州轻咳了一声,扣着茶杯转移话题道:“对了,衾九现在在哪里?” 左越“啊”了一声,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冯蕲州突然转换话题,等回过神来之后连忙道:“按行程,衾姑娘应该还在抚西,前两天那边来信,还问起了二爷的近况。” 冯蕲州闻言正色道:“给她去信,让她尽快回京。” 左越神情一震,完全忘了刚才的事情,忍不住抬头道:“二爷,您不是说如今局势未明,不愿涉身其中吗,为何这么快就要动用衾姑娘这条线?” “我是不愿涉身其中,可总有人逼着我趟这趟浑水。” 冯蕲州双眼冷沉道。 这些年他立足朝中,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拦谁的路。 储君之争,朝堂倾轧,与他何干? 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家人,护着他们安乐,可却总有人对他百般算计。 以前那些事情也就罢了,可如今却有人数次想要置卿卿于死地,用他孩子的性命来诱他入局,谋害他性命,他们真当他冯蕲州就这般好欺? 如果独善其身不能保他们父女周全,那他便亲入其中。 他冯蕲州从来就不是怕事之人,他不愿去争夺,不是他没能力争夺,既然他们这么想要他的命,那便各施手段,看看到底谁能奈何得了谁! “对了,燕红的下落查的如何了?” 左越连忙低声道:“不出二爷所料,那燕红果然没回老家,她在原乡有个表舅,我们的人去后,发现那表舅每隔几天便会离开原乡一次,大半天才会回去。” “薛三带着人跟着那表舅之后,果然找到了燕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去晚了一步,燕红被人灭了口。” 冯蕲州握紧了手上的茶杯,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杯子捏碎。 好半晌他才压住心头怒气,寒声道:“那个劫走卿卿的人呢?” “也死了,前两日被人发现淹死在了护城河里。” 冯蕲州满眼阴云,“砰”的一声将茶杯落在桌上。 好的很。 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每次都快他们一步! 左越小心翼翼的说道:“二爷,另外还有一事,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您可还记得,您让属下去调查老夫人和大爷的事情?” 冯蕲州豁然抬头,目光如剑。 “老夫人和大爷都派了人去查了燕红的下落,而且也找到了原乡。除此之外,属下还查到,在小姐出事之前,府里曾经有人见到过燕红出现在常青院里。” 冯蕲州闻言瞬间满眼阴沉。 燕红是刘氏的贴身丫鬟,她怎么会出现在常青院里? 他细想着之前所有的事情,冯乔被劫之后,那人并未对她下杀手,反而将她丢去了遭了水患的临安。 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毫无半丝自保之力,身边全是饿疯了毫无理智可言的灾民。 那人是想要让冯乔的生死听天由命,还是想用这种近乎于赌命的仁慈,来掩盖他不愿沾亲人性命,怕不入轮回的恶毒? 可是,如果这件事情真是冯老夫人做的,她既将冯乔送去临安,显然不愿让她再回来,那后来又怎会设局用冯乔的消息诱他前往沧州,害他性命? 冯老夫人最是看重冯府地位,他若死了,冯府怎还会有如今风光,可如果不是冯老夫人,那燕红又为何会出现在常青院里? 劫走冯乔,和设局害他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056 棒槌 冯蕲州面色沉凝的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他一直都知道,冯老夫人对冯乔不喜,可他却以为,她会顾念着冯乔是他的孩子,顾念着那一丝血脉之情 没有证据之前,他不愿意相信母亲会对卿卿下手。 可如果济云寺中的事情当真是她做的 他也绝不会留情! 冯蕲州猛一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不留半点温度。 “先不要惊动老夫人,继续暗中去查,把常青院里里外外都给我查一遍,查清楚燕红为何会出现在常青院里。” “还有,让衾九尽快回京,挑个人送来府里,贴身保护卿卿的安全!” 李嬷嬷从五道巷离开之后,就匆匆忙忙的回了冯府。 冯府常青院中,冯老夫人带着深紫色抹额,脸色晦暗的靠在床头,半闭着眼休息。 刘氏带着头上缠着白纱的冯妍跪在床前,哭的好不凄惨。 “母亲,媳妇知道错了,媳妇不该一时贪念做了错事,更不该贪府中的东西,可是媳妇也是身不由己。” “大爷自打纳了姨娘,就不待见于我,我费尽心思伏低做小,也拉不回大爷入我房里” “大爷夜夜都呆在姨娘房中不说,还拿府中的银子去贴补她家中之人,前段时间,他更是在外面养了个小的母亲,您说大爷这般对我,我若不为自己打算,我将来该如何是好?” “我还有一双儿女,我还有长淮和妍儿,我贪府中的东西是不对,可我也只是想要为我的孩子留一条后路啊” 刘氏哭的凄凉,她手中的绢子早已经湿透,眼睛也是通红。 “母亲,我知道你厌我,可你瞧瞧妍儿,她撞破了头,大病了一场险些没命,可大爷他却连来看她一眼都没有” 冯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妍。 她安安静静的跪得那里,背脊挺直,身上穿着的杏白色长裙显得她羸弱纤瘦。 或许是大病了一场的缘故,冯妍脸上不如以前艳丽,嘴唇微白,脸颊上带着丝病容,少了往日张扬跋扈的气势,却是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来。 “行了,别哭了!” 冯老夫人被刘氏哭的头疼,低喝一声后,揉了揉眉心。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老大这些年不过是纳了个姨娘,旁的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现在就算养了个外室,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身为当家主母,成天净干些没出息的事情,自己拉不住你男人的心,现在来跟我哭有什么用?!” 刘氏满脸不甘心道:“可是母亲,那外面的已经怀了身子” “怀了身子又能怎样,就算老大将那娘儿两接进府里,她也要叫你一声夫人,她的孩子也要叫你一声母亲,你当了这么多年主母,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刘氏闻言恨恨的扯着帕子。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这大房明明只有她的儿子女儿,将来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她儿子和女儿的。 那外面的狐狸精要真给冯恪守生个儿子出来,就算是庶子也能分到一些东西,她凭什么要把她这些年护犊子似得护下来的东西,分给那小孽种一份?! 冯老夫人早知道刘氏是什么性子,看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眼色一厉冷声道:“我警告你,少做些污糟事情,那孩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也别想在府里留了!” 刘氏不甘心的就想说话,谁知却被跪在她身旁的冯妍扯了下袖子。 “娘,别说了。” “可” 刘氏张嘴,冯妍朝着她使了个眼色,手里又用力的扯了一下,刘氏这才不甘心的闭上了嘴。 冯长淮一直站在两人身后,将冯妍的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他对自己这娘和妹妹极不待见,更恨她们为着点蝇头小利就闹的天翻地覆。 如果不是冯妍和刘氏,二叔怎会跟他们翻脸,刘氏又怎么会被查出来私吞府中钱财的事情? 如今二叔带着冯乔搬了出去,府里的下人人人都在看他们大房的笑话,可刘氏却还不知道收敛,恨不得把她那点破事闹的人尽皆知。 他恨刘氏愚蠢,更讨厌冯妍的跋扈,可他却也知道,只有保住刘氏,才能保住他在冯家长房嫡出的位置。 冯长淮厌恶的看了刘氏母女一眼,上前两步对着冯老夫人低声道:“祖母勿恼,娘她也不过是嘴上说说,她又怎会真狠得下心,去伤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冯老夫人闻言轻哼了一声。 冯长祗上前替她揉捏着肩膀。 “孙儿知道,这次的事情我娘有错,可她却也是因为孙儿兄妹才会一时糊涂,去贪府中钱财,都怪孙儿不好,若是能早些发现拦着娘亲,她也不会做下如此错事,惹祖母动怒。” 冯长淮满脸愧疚道:“祖母,娘亲已经知错了,外公知道了府里的事情后,也狠狠大骂了舅舅一顿,让舅舅将咱们府里的东西全数还了回来,还请祖母大量,就饶了娘亲这一回。” 刘氏听着冯长淮的话,也瞬间反应过来,紧跟着道:“是啊母亲,我爹已经教训过我了,他不仅让哥哥将东西全数送回来,还另外送了三万两银子当赔罪礼,求母亲饶了我这一次,媳妇以后再也不敢了。” 刘氏的话一落,冯长淮就被自己这没脑子的娘气得牙疼,恨不得骂刘氏一声棒槌。 那三万两银子的确不少,足够弥补冯府所有的损失还绰绰有余,可冯府是什么人家? 先不说冯蕲州、冯恪守的官职,就说冯老夫人,她向来自持清贵,哪怕私底爱财爱的要死,可面上对外也从来就是个不在乎黄白之物的人。 这次刘氏犯了这么大的错,冯家没将刘家告上官府,治他们一个谋夺冯家家财的罪名,就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就算刘家赔上几万两银子,那又如何? 眼下冯老夫人就算收了这赔罪礼,那表面儿上也得做出一副为了冯家安宁,才不得不委曲求全顾全大局的样子来。 可刘氏这话说的,这不摆明了说冯老夫人贪他们刘氏的钱财,这才放她一马吗? 冯老夫人听着刘氏的话直接给气笑了。 “刘秀芝,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刘家有钱就了不得了,这京中比你们刘家有钱的多的是,我冯府还不差你们这点银子。” “若不是长淮替你求情,若不是老大对你还念着几分夫妻情分,我早叫老大休了你,直接把你扭送到官府,何至于还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刘氏见冯老夫人生气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连忙就想开口解释,冯长淮却怕她越说越坏,连忙抢先说道:“祖母,我娘绝无此意,她向来心直口快,但绝对没有坏心眼。” 说完他扭头看着刘氏道:“娘,祖母对你已是宽宏,你切不可再胡言乱语。” 刘氏呐呐的不敢再说话。 冯老夫人见刘氏这个样子是又气又怒,可偏生刘氏蠢笨,那眼皮子浅的只够得着黄白之物,旁的东西一概都不懂。 她本是想借着这次的事情教训刘氏一顿,让她好歹长点脑子。 可谁知道这祠堂也跪了,该骂的也骂了,却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分别。 刘氏依旧蠢的像根棒槌,反而把她自己气得半死。 冯老夫人暗恼。 自己跟这蠢货计较什么? “行了,你也别在这哭了,你这眼里只看得到银子,难怪能把三丫头教成这般目光短浅,小家子气的样子。打明儿起,三丫头就搬到蘅芜苑来,你没事不准进蘅芜苑半步。” “三丫头,你以后每日三次过来请安,我会让李嬷嬷重新教你规矩,免得让你娘将堂堂的官家小姐,教成了市侩之徒!” 刘氏瞪大了眼,这是要将她们母女分开? 那怎么行! 她张嘴就想说不,冯妍却是快她一步,拉着她的衣袖顺手掐了她一把,阻了她的话后,低声道:“孙女知道了。” 冯老夫人看着乖巧听话的冯妍,心里好歹舒服了一些,见她脸色还是苍白,开口道:“行了,你大病初愈,也别跪着了。这几日身子可有好些了,这头上的伤势可还要紧?” 冯妍缓缓起身柔声道:“多谢祖母关心,已经不要紧了,大夫说只要再养几日就无碍了。” “那就好,你好好的在府中将养,别再跟着你这不着调的娘胡闹。等你把身子养好了之后,才好同祖母一起,去郑国公府替柳老夫人贺寿。” 郑国公府 冯妍听到郑国公府四个字的时候,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突然跳了出来。 她身形一颤,紧握着掌心,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057 训母 冯妍想起昏睡时梦到的那些东西,脑子里一抽一抽的疼。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并不完整,甚至梦里的她已梳了妇人髻,早生华发,容颜如开败的花。 她隐约只记得,梦中她被丈夫虐打,回府苦苦哀求,祖母避而不见,父亲冷漠不理,大哥满脸嫌弃。 还有冯乔…… 那隐于纱缦之后,隔着帘子不言不语,而冯长祗就那么站在纱缦旁,目光冷漠的推开她的手,寒声道: ——早知今日,当初郑国公府之中,你何顾勾引温禄弦? ——别再来找卿卿,她从来都不欠你什么。 冯乔浑身轻颤,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说不要去。 可当她感觉到冯老夫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想起那些如同鬼魅毫无根据,根本无法解释的事情,她连忙掐着掌心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你知道郑国公府?”冯老夫人皱眉道。 冯妍连忙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惊慌。 “妍儿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柳老夫人,说她为人和善,最是疼爱小辈。” “是吗…” 冯老夫人狐疑的抬眼看着冯妍,总觉得冯妍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她脸色白的吓人,就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方才还有些颜色的嘴唇上不剩半丝血色。 冯老夫人有些怀疑的刚准备细问,谁知道门外突然传来李嬷嬷的声音… “老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冯老夫人话音一顿,她心里念着李嬷嬷去五道巷送帖子的事情,想知道下月初三冯乔到底会不会同行,一时间倒是没心思再搭理冯妍,直接开口让李嬷嬷进来。 冯妍见老夫人不再盯着她,猛的松了口气。 她双手拢在袖中轻轻打着颤,双腿有些发软。 门口的帘子被掀了开来,尚未换衣的李嬷嬷走了进来。 冯老夫人迫不及待抬头问道:“怎么样,老二可同意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冯蕲州打那一巴掌的时候,并没有留情,眼下李嬷嬷那挨了打的半张脸都红肿了起来,那上面的巴掌印极为显眼,而她心口的衣襟处也有脚印,身上看着十分狼狈。 冯老夫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极致。 “谁打的?” 李嬷嬷听到问话,看了眼房中的刘氏几人,欲言又止。 冯老夫人心中有气,沉着脸对着刘氏几人道:“你们先出去。” 刘氏有些不满,想留下来听闲话。 冯长淮却是个有眼色的,连忙说道:“那祖母好生休息,孙儿明日再来看您。” 说完后,见冯老夫人脸色难看的点点头后,他连忙一手拽着冯妍,一手拽着一副八卦好奇心都写在脸上的刘氏快步走了出去。 三人刚出了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冯老夫人满是怒气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谁对你动手了?” “回老夫人,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恼了二爷……” “你说错了话?你能说错什么话!你是我的贴身嬷嬷,我让你去传个话而已他就将你打成这个样子,他到底是想要打你的脸,还是打我老婆子的脸,啊?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里面冯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紧接着那茶杯瓷器哗啦啦的掀翻一地。 刘氏刚才也看到了李嬷嬷那肿的跟猪头似得半张脸,之前气恼李嬷嬷不肯替她在老夫人面前美言几句,此时见得她挨打,心里就是一阵舒爽。 更何况这事儿还跟二房有关,她恨不得长了八只耳朵,整个人往后蹭着就想贴在门上去听墙角。 常青院的下人都是看着猫着腰,溜着墙根往回走的刘氏,纷纷瞪大了眼。 这大夫人身上哪有半点夫人的样子? 冯妍被一众人看得难堪,连忙就想伸手去拦刘氏。 却不想冯长淮比她更快,见刘氏一副上不得台面跟市井泼妇一样,居然去偷听墙角,冯长淮直接黑了脸。 他大步上前走到刘氏身旁,猛的拉了她一把,完全不顾刘氏的挣扎,直接就拖着她朝着常青院外走去。 刘氏身材瘦小,哪能比得过冯长淮的力道。 她被拽的胳膊生疼,脚下几乎小跑,疼的不断的甩手。 “…长淮,你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 “长淮!” 刘氏使劲挣扎了半天,却还是被拖到了离常青院很远的花园里,还不等她更用力的挣扎,冯长淮突然就松了手。 刘氏没防备冯长淮会突然松手,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歪倒在地上。 后面一直紧跟着小跑追上来的冯妍连忙扶着刘氏,对着冯长淮急声道:“大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们干什么?!” 刘氏没明白冯长淮的意思,只是气恼他刚才弄疼了她,一边揉着胳膊一边瞪着冯长淮说道:“什么干什么,你没听见李嬷嬷说她被冯蕲州打了吗,你做什么拉我出来,我还想听热闹…” “热闹?!” 冯长淮被刘氏直接给气笑了:“娘,父亲都快带着外面的女人孩子登堂入室了,你自己都自顾不暇,居然还想着看别人热闹?” 刘氏脸上一僵,顿时想起了冯恪守养着的那个狐狸精,和那狐狸精肚子里的孽种。 冯妍连忙气急道:“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娘…” “我说她,我说她怎么了,我说的可有半点不对的?!” 冯长淮看着刘氏怒其不争道:“娘,我求你行行好行不行,我也不求着你能为我做些什么,不求着你能帮衬我半点,我只求你能安安分分的呆在府里,别再惹事了行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坏了我多大的事情。” “我本是有机会能进太常寺的,可你却为着二房那点东西跟二叔翻了脸。你知不知道,不仅郭阁老收回了原本准备举荐我入朝的折子,就连大理寺左少卿告老,原本该属于父亲的少卿之位也被别人给夺了!” 刘氏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那左少卿之位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他们还为此送出去了一大笔的银子。 那些人收了银子,明明答应了会推举冯恪守,明明说过那位置是冯恪守的,怎么还会被别人给占了?! 058 恨意 冯长淮看着刘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你们那么欺辱冯乔,又背上了想害她性命的嫌疑后,二叔还会让父亲顺利晋升?” 冯蕲州是什么人? 他虽然只是从三品,可他手中的实权却连朝中的二品大臣都比不上,就连丞相李丰阑见着二叔都得客客气气的。 那些皇子王爷人人拉拢,朝中大臣也都敬着,可刘氏和冯妍倒好,为着那么点东西,就敢去欺负冯乔,偏生还牵扯进了济云寺的事情里,把冯蕲州得罪了个彻底。 冯长淮也知道,自家爹娘为着那个少卿之位送出去了不少银子,可就算再多银子,又怎抵得上冯蕲州一句话的事情。 要想让冯恪守上去或许还要费些手脚,可如果只是想要搅黄了他的晋升,不让他坐上少卿之位,难道还难吗? 那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多少人眼红。 他们当真以为,那官职就摆在那里等着他们去取不成! 冯长淮原已经得了消息,知道郭阁老受冯蕲州所托,准备举荐他入太常寺任职,虽是个不上品阶的官职,可只要入了朝,便是资历,只要他好好在官场经营,再加上有冯蕲州从旁帮衬,难道还怕不能平步青云? 可刘氏却偏偏在这个关头跟二房翻了脸,不仅搅黄了冯恪守晋升的事情,就连他入太常寺的事情也彻底泡了汤。 刘氏真没想到,自己会坏了儿子的事情,她连忙就想去拉冯长淮的袖子。 “长淮,娘不是有意的,娘也不知道你二叔会这么狠……” “他不狠?他若不狠,他怎么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里面走到今天?!” 冯长淮沉着脸,看着刘氏的时候眼底全是沉郁。 他早就警告过刘氏,让她别去招惹冯蕲州和冯乔,可她偏偏不信。 冯蕲州在府中的确是极少动怒,也极少发火,可难不成他们就当真以为,他冯蕲州的本性真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如果没两把刷子,如果冯蕲州手段不狠,他怎么能够坐得稳都转运使的位置。 这么多年人人眼红他,却从无人奈何得了他! 刘氏看着冯长淮的样子,有些害怕:“长淮,你别这样,娘真不是有意的……” “你每次都说你不是有意的,可次次都惹出一堆麻烦。” “娘,我求你安分一些,别再惹事了行不行?你如果真闲得没事干,就好好管管冯妍,别让她真变得骄横跋扈,她这个样子,就算真找个好婆家,人家也容不下她!” 冯长淮说完之后,忍不住瞪了跟着刘氏一起惹是生非的冯妍一眼,猛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冯妍脸色铁青,被冯长淮那话气得握紧了拳头,眼里满是阴沉。 刘氏被儿子厌弃更是红了眼睛,哽咽着抽泣出声。 “我真不是有意的……妍儿,你说我怎么会故意去坏了你哥哥的事情,可你看你哥哥……我是他娘啊,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冯妍被刘氏抓着手,想起冯长淮那么说她,脸色发沉道:“娘,大哥只是一时生气才会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刘氏被女儿一安慰,更是悲从心来。 她知道冯恪守嫌弃她不是大家闺秀,只懂得算盘上的东西,可当年也不是她求着要嫁进冯府的。 是冯恪守和冯老夫人先看上的她,是冯恪守先来求娶的她。 那时候爹爹为了怕她高嫁进官宦人家被夫家瞧低,足足赔上了大半个刘家的财产,他们冯家拿着那些东西的时候从来就没手软,如今倒是来嫌她配不上冯恪守了? 这些年,冯恪守却越来越冷待她。 他说她不懂他的抱负,说她不懂软香添语,说她满身铜臭只知道银子…… 可这些年要不是她替他们操持着那些庄子铺子,要不是她斤斤计较处处算计着,他们能过的这么滋润吗,恐怕早在冯蕲州当官之前,这冯府门庭就已经不在了! 如今倒好,丈夫嫌弃他,连儿子也嫌弃她。 刘氏只觉得心里搅着的疼,眼泪止不住的流。 冯妍看着抱着她大哭的刘氏,替她擦着眼泪。 刘氏的确不会看人脸色,也不懂场合分寸,她身上有着商家之女的铜臭和出身不高的小家子气,斤斤计较,心胸也不宽,甚至有时候一根筋傻的让人头疼,可是她就算再不好,却是真心疼爱着她和冯长淮。 在她昏睡时的那些模糊不清画面里,父亲对她不管不顾,大哥对她嗤之以鼻,祖母对她弃如敝履,只有刘氏…… 她一直记着她这个孩子,处处帮她,心疼着她,甚至在知道了她的遭遇后,拼了命跟护崽子的母狼一样,明知道不如人家得势,却还扑上去替她讨要公道。 冯妍想起那些对她冷漠相待的人,眼底全是寒凉。 她拍了拍刘氏的后背低声道:“娘,你别哭了,你还有我,大哥对你不好,我会对你好的…” “没有爹爹,没有大哥,没有二叔和冯乔,我们冯家照样能殷荣,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刘氏被冯妍的话说的怔住,她抬头看着冯妍,发现她眼里满是她看不懂的冷漠时,一时忘了哭泣。 “妍儿,你这是怎么了?” 冯妍垂下眼帘,遮掩住心底的波动。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在祠堂磕破了头昏睡开始,她就断断续续的做了很多的梦。 梦里有许许多多的人,有的她见过,有的她没见过……那些画面有些模糊不清,有的却让她铭心刻骨…… 想起刚才冯老夫人说的,下月初三去郑国公府的事情,冯妍忍不住紧紧握拳。 那些模糊的画面里面,她根本不记得在郑国公府发生了什么,可是冯长祗那冰冷的话语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她所有的悲剧都是从郑国公府,从温禄弦开始,她只要避开那人,只要不与那人纠缠,那里照样能成为她飞黄腾达的起点。 “娘,我没事,我只是想起祖母说去郑国公府的事情。我们回去吧,这几日我要好好准备一下,绝不能再闹了笑话。” 刘氏眼底的泪痕未干,茫然的看着冯妍,只觉得冯妍的话让她听不明白。 再闹了笑话? 闹什么笑话… 她们从来都没去过郑国公府,她们什么时候在郑国公府里闹过笑话吗? 059 衾九 夏日炎热,十余日转眼即过。 五道巷冯府之中,冯乔坐在梳妆镜前,红绫手上灵活的替她将长发梳成双挂髻,用以两条红色金边细带轻缚其上,顿时便露出她那张粉嘟嘟嫩滑滑,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来。 “小姐…” 趣儿可怜巴巴的看着冯乔。 冯乔见她委屈的样子,安抚道:“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大夫说过不能见风,否则会留疤的。” “可是奴婢想陪着小姐。” 趣儿眼睛滴溜溜的转。 她听说这次郑国公府替柳老夫人祝寿,陛下为显亲厚,特地赐了御膳房的大厨过府掌勺。 那可是御厨啊,给皇帝和娘娘们做饭的人,她也好想尝尝他们做出来的东西。 冯乔何其了解趣儿,见小丫头嘴上说着想陪她,那双眼睛却好像看到了珍馐美味,喉间忍不住直咽口水,憋着笑道:“你是想陪着我,还是想去吃好吃的?” “当然是陪小姐!” 趣儿大声说完,见冯乔和红绫都是一脸不信的看着她,声音不由小了几分,有些心虚道:“那个,再顺便吃点东西,就一点点……” 冯乔忍不住笑出声来。 “吃货!今儿去郑国公府是为了给柳老夫人贺寿,可不是吃东西的。你要想吃,等你伤好了之后,我带你去雀云楼吃荷叶鸡。” 红绫也是在旁调笑道:“你这成天都吃,也不怕真成了胖子,你狗子哥不要你了?” 趣儿羞红了脸,瞪了红绫一眼:“狗子哥只是教我功夫!” 红绫抿嘴偷笑。 打从那天闹市惊马回来之后,趣儿就突然对学武有了兴趣。 内宅之中能有什么人懂武,懂武的那两个天天跟着二爷,她又不敢去骚扰,最后只能瞅准了外面的护院,缠着人家教她练武。 冯乔知道趣儿是想护着她,揉了揉她脑袋道:“好了,你好好守着府里,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趣儿见冯乔真不打算带她去,顿时跟霜打了的茄子似得没精打采道:“哦…那奴婢去给小姐端早饭。” 眼见着趣儿离开,红绫轻笑道:“也就是小姐愿意这么宠着她,她这性子若是换个人家,准得吃亏。” 冯乔不在意的笑笑。 上辈子她落难时,只有趣儿这孩子一直偷偷摸摸的给她送吃的,还为此丧了命。 这一世她有能力时,她自然愿意护着她。 红绫有些羡慕冯乔对趣儿的偏宠,可却也知道趣儿和冯乔一起长大,主仆情分不是别人可比。 她俯下身仔细的看着冯乔的脸颊,半晌后才拿出一盒脂粉。 “小姐,你脸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奴婢用些脂粉替小姐遮掩一下,便看不出来这痕迹了。” 冯乔闻着那呛鼻的脂粉味道,连忙躲了开来。 “别,天气这么热,万一流汗这脂粉黏在脸上,就太失礼了。” 红绫闻言看着手上的脂粉盒有些为难:“可是不上脂粉,小姐脸上的伤痕怎么办?” 那伤痕虽然已经很淡,只留下肉色的几道痕迹,可耐不住冯乔肤色太好,那些伤痕看起来实在有些碍眼。 冯乔正想说不用理会,她上辈子脸上和身上的伤加起来能把人吓哭,这点小伤痕在她眼里都不算个事,更何况有小六壬霜,最多再有个几日,这伤痕也就看不见了。 谁知她还没开口,门外就传来一道清亮嗓音。 “小姐肤色细腻,姿容天成,想要遮掩伤痕,又何需脂粉?” 冯乔连忙抬头,就见到冯蕲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那女子看上去十分年轻,穿着一袭青色素纹长裙,广袖裙摆处绣着墨竹,腰间盈盈一握,一头青丝长发被一支兰花簪挽起,浑身上下再无半点佩饰。 细眉凤眼,皮肤白皙,容颜虽算不得绝色,却干净而又素雅,浑身透着股清冷。 “爹爹怎么来了?”冯乔侧开眼笑道。 冯蕲州看着眉眼间越来越像亡妻的漂亮闺女,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走到冯乔身边,轻笑道:“你可还记得爹爹之前跟你说,要替你寻一个贴身保护你之人的事情?” 冯乔点点头。 冯蕲州指着他身旁的年轻女子:“她叫衾九,是爹爹心腹之人,从今天开始,她便随伺你左右,护你周全。” 青衣女子闻言上前两步,朝着冯乔福礼道:“奴婢衾九,见过小姐。” 冯乔闻言有些诧异的看着衾九。 这几次遇险之后,她的确知道冯蕲州有心替她找一个会武功的丫鬟贴身保护她,只是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这么个清秀淡雅之人。 “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小姐。” 衾九起身之后,冯乔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女子,笑着道:“方才你说,不用脂粉便能遮掩我脸上的伤痕?” 衾九点点头:“确是奴婢所言,小姐年龄尚小,又姿容天成,涂脂抹粉未免显得太过俗丽。奴婢有一法,小姐可要一试?” 冯乔笑了笑,示意她上前。 衾九也不惧怕,她缓步走到冯乔身前,接替了红绫的位置,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眼,便取了红色胭脂,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滴了些液体在胭脂里面。 那胭脂遇水既化,将其搅拌均匀成液体之后,衾九便用指尖蘸取了一些在冯乔的伤处勾勒起来。 冯乔只感觉到衾九略带些凉意的指甲尖与指腹轻点几下,还没感觉出什么来,原本立于她身前的衾九便退让了开来。 “好了。” 冯乔睁眼,侧过头去,一旁的红绫顿时惊呼出声。 “好漂亮…” 冯乔对着铜镜看去,就见到里面那张脸颊之上,一如之前白皙干净,只是在左脸靠近眼睛和颧骨之间的地方,多了几朵如火焰般盛放的花纹。 那花生五瓣,花萼绽放,其蕊如火,花叶如云。 小小的三朵花一点都不繁密,反而映衬着白皙的肌肤,让原本带着稚气的容颜,多了丝女儿家的娇媚。 060 挑拨 “这是什么花?” “红楹,又名血凤,据闻其叶如飞凰之羽,花如丹凤之冠,颜色如涅槃之火,花落而其色不褪,故而得名。” 冯乔摸了摸了那花朵,发现指尖居然没有染色。 衾九轻声道:“小姐大可放心,奴婢在胭脂中添加了九勾草的汁液,能保其五个时辰内不褪色。” 冯蕲州见冯乔对着镜子摸着脸上的花纹,对着她说道:“卿卿,我原是该陪你同去郑国公府,但昨日蔡衍归京,陛下已将临安赈灾后续之事交由我与蔡衍处理,一时抽不开身。” “等会儿你同你祖母他们一起去了郑国公府后,要自己小心,若遇不决之事,便一概不理,明白吗?” 冯乔点点头:“我知道了,爹爹。” 冯蕲州又看向衾九,低声道:“我将卿卿交给你,替我保护好她。” “二爷放心,奴婢会寸步不离的守在小姐身边,绝不会离开半步。” 冯蕲州又叮嘱了一些事情,见衾九一直立于冯乔身旁,心中稍安几分,这才匆匆离开。 冯乔又在府中待了一会儿,用过早饭之后,这才换了一身衣裳,将给柳老夫人准备好的寿礼拿着,带着衾九准备出门。 红绫原是准备去吩咐管事准备马车,谁曾想出去不过片刻就折返了回来。 “小姐,老夫人那边来人了。” 冯乔顿了顿,抬眼道:“他们来干什么?” “奴婢听说,是老夫人吩咐人过来接小姐去那边,再同她们一起去郑国公府。” 冯乔听着红绫的话忍不住失笑。 冯蕲州带着她从府中搬出来的事情,几乎闹的人尽皆知,那时候冯老夫人想逼着冯蕲州服软,让人把消息散出去,谁知道冯蕲州软硬不吃,依旧带着她搬来了五道巷。 这京中处处都是有心人,从来就瞒不住什么消息,等到冯老夫人反应过来,再想要去压住府中的流言时,冯家家宅不和的消息早已经闹的沸沸扬扬,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冯家的那摊子事情? 冯老夫人如此行事就想粉饰太平,对外做出一副他们仍旧亲密无间的模样来,谁会相信。 冯乔心中笑冯老夫人掩耳盗铃,却也不想在这点小事上和她争执,逐带着衾九一起上了马车,让车夫驾车去了冯府。 五道巷离冯府有一段距离,等车到冯府门前时,冯老夫人早就带着刘氏、冯妍在那里等着。 让冯乔有些惊讶的是,冯长淮和冯长祗也在一旁候着,那样子竟是准备一同去郑国公府。 冯乔下车时,冯长祗站在冯老夫人身后,朝着她挤了挤眼睛。 冯乔只当没看见,朝着冯老夫人行礼:“祖母。” 冯老夫人双眼落在冯乔身上,目光凌厉的扫过冯乔浑身上下,原是想挑刺却发现她穿着打扮并无不当,最后只得停在她眼尾那处红楹花上。 “你这脸上是什么东西?” “卿卿前几日受伤未愈,便想了法子遮掩伤痕。听闻太后娘娘当年待字闺中之时,也常以花靥彩蝶为妆,祖母觉得好看吗?”冯乔笑得娇憨。 冯老夫人原本到了嘴边,想要训斥冯乔张扬妖媚的话顿时噎了回去。 她要是说了,岂不是连太后娘娘也一起给讽了? 刘氏瞧见冯乔出府这几日,又是惊马又是受伤,人却好好的不说,那张脸却又好看了几分,再想起她这段时间在府中担惊受怕的日子,和自己女儿的委屈,张嘴就冷嘲出声。 “太后娘娘是什么身份,岂是什么人都能比的?” 冯乔娇笑:“比自是不能比的,太后娘娘凤仪天下,身份尊贵慈爱众生,从不会做一些言笑晏晏间却行鬼魅之事的行径,大伯母你说对吗?” “你!” 刘氏气得脸色铁青,张嘴欲骂。 冯妍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 “你干什么?”刘氏扭头怒道。 冯妍用力按了按她的手心,无声道:“二叔。” 刘氏一怔,蓦的就想起那日常青院外,冯长淮那些气到极致的话来。 那日之后,冯恪守的少卿之位果然是丢了,回府之后,冯恪守狠狠骂了她一顿还险些动了手,之后十几日都未曾进过她房门半步。眼下她若是再招惹冯乔,冯蕲州从中做手脚的话,冯长淮要几时才能入仕? 冯乔一直注意着刘氏和冯妍,自然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见刘氏居然能被冯妍安抚住,她不由多看了冯妍两眼。 冯妍一贯是嚣张跋扈的,她性子骄横,从来忍不得半点气。 这次爹爹带着她搬出冯府,说到底还是冯妍和刘氏惹出来的祸端,以冯老夫人的性子,她怎会轻饶了这两人。 冯妍受了委屈,照着她那从来都不知认错只知道怨怪别人的脾气,她能忍得下气不找她麻烦已是怪事,今日居然还会劝着刘氏? 刘氏强忍着气,摆出一副笑脸上前。 “卿卿别跟大伯母计较,你大伯前几日官途不顺,丢了早就定下的官职,大伯母也是心情不好,才会一时失言” 冯乔看着一旁冯老夫人瞬间难看的脸色,眼底露出几丝寒色。 刘氏这话看似是在赔罪,实则却是在暗指冯蕲州坏了冯恪守的差事。 她一脸惊讶道:“原来大伯丢了差事吗,可是我听爹爹说,朝中官员任免全凭陛下和吏部岑尚书做主。大伯的官职早就定下,莫不是得了陛下的亲口,还是岑尚书曾应允了大伯什么,到头来又反了悔?” “若真是如此,那岑尚书未免欺人太甚,大伯为何不寻爹爹帮忙,让他替大伯向岑尚书讨个公道?” 刘氏脸色瞬间如土。 冯恪守哪有可能得陛下亲口,就算是那岑尚书,平日也是他根本就攀扯不上的人。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先不说别人会不会怀疑冯恪守为求官职贿赂朝臣,就只是岑家那位尚书大人,也必定会认定他们故意造谣毁他清名。 那岑尚书谁不知道他心眼最小,到时候冯恪守和冯长淮的仕就算是全完了! 061 嫉恨 冯妍气得险些绷不住脸,深吸口气连忙上前。 “卿卿误会了,我娘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心疼爹爹丢了官职,绝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后她生怕冯乔会抓着这个话题不放,连忙转了话头说道:“对了,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闹市中惊了马,心中担心的不得了,你现在如何了,伤势可还要紧?” 冯乔看穿了冯妍的紧张,见刘氏吓得脸色如土,笑着道:“多谢三姐关心,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你可知你出府这些日子,我好想你,今日咱们姐妹好不容易相见,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冯妍说话间就想如以往那样,去挽冯乔的手。 不管如何,她总要先让冯乔跟她恢复了以往的亲密才行,这样二叔才会帮他们。 冯妍身形一僵,像是被冯乔的冷漠所伤,眼中满是难过的看着冯乔,泪水盈满了眼眶莹莹欲滴。 “卿卿,你你可还是在气我拿你房中东西?” “你我是至亲姐妹,我只是羡慕你,羡慕二叔对你那般好。我爹爹从来没送给我过那么好那么漂亮的东西,所以所以我才哄着你让我玩几日” “我从未想过要贪你的东西。” 冯长淮听着冯妍的话,脸色瞬间难看。 冯妍这是在嫌弃冯恪守对她不好? 她把大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冯长淮强忍着想要拎着冯妍扇上两巴掌的冲动,面上还不得不附和冯乔:“卿卿,之前的事情是你大伯母和三姐不对,大哥替她们向你赔罪,还望你能原谅了她们这一次。” “你三姐向来与你关系最好,她又怎么会因那些东西就当真欺你。” 冯乔闻言笑了起来。 “大哥说的是,爹爹已经教训过我了,说那些不过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就算真被人偷了抢了,他再买给我就是。都怪卿卿性子急,早知道三姐只是想要借去玩几日,我就不该找三姐讨要,害得三姐和大伯母受过。” 冯长淮脸上瞬间僵了几分。 冯妍更是没忍住眼露愤恨。 一直躲在后面看热闹的冯长祗却是吭哧一声险些笑出声来。 冯乔这话说的也忒坏心眼了,二房看不上眼的东西,大房却用尽了手段哄骗,更何况那个借字虽然含蓄,但是是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讽刺。 冯老夫人听着冯乔的话,瞬间就想起了要不是冯妍和刘氏莫名其妙去招惹冯乔,冯蕲州怎会那般不给她颜面,非要搬出府去。 她脸色铁青,怒其不争的瞪了眼刘氏和冯妍,寒声道:“够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什么时辰,还不走?!” 李嬷嬷连忙扶着老夫人上车。 刘氏察觉到冯老夫人的怒气,也顾不得冯乔连忙跟了上去。 冯长祗见冯长淮脸上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的,上前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的事情。大哥,今日郑国公府去的人不少,咱们不好去的太晚。” 冯长淮紧抿着嘴唇,点点头上了另一辆马车。 冯长祗见冯长淮走了,这才扭头扶着冯乔上车,借机低声道:“别闹了,在外面给他们留些面子。” 冯乔露齿一笑:“那得看他们。” 他们不找她麻烦,她自然乐的清闲,可他们若找她麻烦,她也不会当只知道受气的软包子,任人欺负。 冯长祗弹了冯乔额头一下,哭笑不得。 “二哥今日怎么会一起去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下了帖子,听说柳老夫人身子不大好,郑国公想要大办宴席替老夫人冲喜。这次京中门阀权贵和朝臣官员府上几乎都收到了帖子。”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大伯已经提前去了。” 冯乔闻言瞬间了然。 冯远肃即将调任回京,郑国公这人虽说圆滑的跟泥鳅似得,哪边强飘哪边,没有半点立场,可却耐不住他在朝中地位斐然。 若有他从旁说上几句好话,再加上冯蕲州帮忙,冯远肃届时回京后的官职必不会低,冯长祗此次去郑国公府,大抵也还有别的事情。 她小声的又跟冯长祗说了几句,这才钻进了车里。 冯妍就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冯长祗和冯乔说笑时亲近的样子,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副冯长祗穿着朝服满脸冷漠斥她活该的画面。 她咬了咬牙,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面容,小步走到马车旁边,低声道:“二哥,卿卿她是不是还在气我” “没有的事,她就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行了,你快上车吧,不然祖母她们该催了。” 冯妍闻言下意识伸手想让冯长祗扶她上车。 谁知道冯长祗却是早一步转头朝着后面那辆马车走了过去,让得冯妍的手僵在半空中。 “还杵在那干什么,赶紧上来,别耽误了赴宴的时间!”冯老夫人一掀帘子沉声道。 冯妍紧咬着嘴唇,连忙撑着婢女的手上了车。 入内后,她便看到冯乔慵懒的靠在车壁上,手中把玩着腕上带着的宝石手钏。 那赤金的手钏雕工精细,上面的鸽子血宝石被打磨成了珠子镶嵌在镯子上,桌子的边沿围绕着一圈湛蓝的宝石碎粒,让得手钏半点都不俗气,反而耀眼极了。 冯妍垂头坐在一旁,看着自己手腕上灰扑扑的银镯子,眼里满是嫉恨之色。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是冯蕲州的女儿,为什么冯乔的命那么好?! 冯蕲州疼她入骨,恨不能将天底下最好的都交到她手上; 冯长祗也护她宠她,眼里从来看不到她这个妹妹。 明明都是冯家的女儿,明明她才是长房嫡出的小姐,为什么她却处处不如冯乔,凭什么要让她来低声下气的跟她认错?! 冯妍死死的握着手上的银镯子,眼底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信,她冯乔能一辈子都这么好命。 她就不信,等她成了人上人时,她冯乔还能如此趾高气昂,仗着有个好爹,就这般得意! 062 再遇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车中冯老夫人闭着眼不愿开口,刘氏是想开口却怕冯乔那张嘴,冯妍自顾自的陷入思绪里,一时间谁也没来打扰冯乔。 冯乔乐得清闲,她靠在临窗的位置,偶尔有风钻过车帘吹进来,吹的她脸颊微痒。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想起上一世,冯妍在前往郑国公府贺寿时闹出来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被关在冯家柴房之中,冯老夫人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不久,又哭瞎了眼睛,自然是没心思参加别人家的寿宴,可刘氏却耐不住寂寞,一个人带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冯妍就去了郑国公府。 那时候的温禄弦虽说有些花名,可却也没传出过太过分的事情。 他长得翩翩如玉,偏生笑起来时又带着股子撩人的邪气,不知道怎么的就让冯妍动了心思。 刘氏一心想要攀高枝,而冯妍也满门心思的想要嫁给高门大户,两人一合计就算计上了温家嫡子温禄弦。 当时具体的情况怎样无人知晓,去赴宴的人也只说是听到一声尖叫,匆忙赶到了后湖时,看到的就是浑身香肩裸露,哭得不能自抑的冯妍,和吊儿郎当站在岸边的温禄弦。 而当时在冯妍身边,却还躺了个和他同样的男人。 后来冯妍出嫁,每一次回府之后便变本加厉的打她,言语间说着那个男人的不对。 那个人性情暴虐,喜怒无常; 那个人贪花好色,又娶了几房小妾; 那人的母亲见她生不出孩子,日日折磨她 “吱!” 一声轻响,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冯乔也猛的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车中几人都是纷纷抬眼。 冯老夫人皱眉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 “回老夫人,前面堵住了。” 冯乔闻言一怔,伸手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就发现宽敞的大道上竟是已经停满了马车。 那些马车规格大小,装饰颜色均不相同,就这么一眼看过去,居然有种看不到尽头的感觉。 “哇,好多车啊!”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冯乔扭头,就见到不远处一辆挂着藏蓝盘花帘子的马车上,突然跳下来道红色身影。 那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石榴红长裙,艳丽的如同盛开的石榴花,一双透亮的眼睛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马车,满是惊叹的瞪大了眼。 廖宜欢? 冯乔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马车外搭了个凉棚,正朝着远处看的女子身份。 她沉吟了片刻,原是想着等入了郑国公府,再同廖宜欢打招呼,却不想廖宜欢却好像是察觉了她的视线似得,突然回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乔儿?” 廖宜欢看到冯乔时,眼前一亮,直接踩着步子大步走了过来。 旁边不少人见到居然有女子这般行走于车阵之中,都是忍不住朝着这边看来,其中不乏有皱眉不喜之人。 廖宜欢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那些恶意的目光,她只是快速穿过车阵走到冯家的马车旁边,高兴道:“乔儿乔儿,你快出来,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冯乔扭头看向冯老夫人,果然见她已经黑了一张脸。 “这是谁家的姑娘,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简直是”刘氏低声道。 冯乔猛的扭头看着刘氏,那黑色眸子里没什么神色,却直看得刘氏后脊生凉,生生的将后面那句没教养给咽了回去。 冯乔这才收回目光,伸开帘子,就见到外面笑靥如花的廖宜欢。 “哈哈,我就说我没看错人。” 廖宜欢拉着冯乔的手,看着她光洁的脸蛋笑道:“这没伤的时候看着果然漂亮的多,你伤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多亏了廖姐姐送的灵药。” “什么灵药不灵要药的,你要的话我那还有,不过你既然已经没事了,这段时间怎么不来找我玩儿?” 廖宜欢戳了戳冯乔脸上的软肉,佯装生气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冯乔轻笑出声:“我哪儿敢忘了你,只是那天受伤吓坏了我爹,他一直拘着我让我在府中养伤不准外出,所以才没去姐姐府上。” 廖宜欢皱了皱鼻子,她倒是见过冯蕲州,他们送冯乔回五道巷的第二天,冯蕲州就带着谢礼到了他们府上。 当时她偷偷的瞧了一眼,冯乔她爹长得跟软软嫩嫩的冯乔一点都不像,虽然也很俊,可说话时却弯来绕去跟她哥一样讨人厌,更何况她天天看着她哥那张脸,现在看见任何美男子都只觉得不过尔尔。 冯乔被廖宜欢拉着手,只觉得不远处镇远侯府的马车上,有一道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去看,一眼就撞上了坐在车之中,神色冷淡的看着这边的廖楚修。 一身玄衣,容颜如玉,远远看去便觉俊美无俦,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冷寂,淡淡的扫过来时,顿时便如冬雨落下,让得人连心窝子都觉得发凉。 冯乔面对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扯着嘴角勉强给了个笑容。 那边的廖楚修见那蹲在车板上穿着粉衣的小姑娘给了他一个笑容,只觉得那泥猴子似得脏兮兮的小丫头,白净了之后还挺顺眼的。 她的额头圆润光滑,脸颊白皙细腻,不像是一般女孩儿那般瘦瘦弱弱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冯蕲州太宠,冯乔脸颊上有些肉嘟嘟的,眼睛明亮清澈,嘴唇樱红饱满,一笑起来时,嘴角边便露出两个酒窝,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戳一戳。 廖楚修捏着佛珠微侧着脸,总觉得那丫头那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在渴盼着他回应似得,扬唇正准备施恩似得回个笑,谁知道刚才还笑得开心的小丫头就跟见鬼的兔子似得,转瞬就扭过了头。 嘴角还未扬起的廖楚修:“” 站在车旁的蒋冲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神仙似得,从来都不苟言笑的世子热了脸才不过片刻,转瞬间又冷寂了下来,不自觉的捧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大热天的,为什么有点冷? 063 厚颜 这边冯乔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又莫名其妙的招惹到了廖楚修。 她收回目光后,正准备同廖宜欢说话,谁曾想车中冯老夫人就突然冲着廖宜欢开口:“不知外面的是哪家的小姐?” 廖宜欢这才扭头朝着车里看去,发现里头还有人。 她笑眯眯的朝着冯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娇笑道:“老夫人好,小女是镇远侯府廖家的女儿。” 冯老夫人眉心一皱。 镇远侯府? 就是那个老侯爷死了好几年,就靠着个世子和侯夫人撑着,却一直被陛下冷落空有其表的镇远侯府? 她曾经听人说起过,那镇远侯府虽还背着个侯爵之名,可世子弱冠却无官职在身,夫人又鲜少与京中权贵家来往。 镇远侯已经亡故三年有余,陛下却一直未曾下旨让廖家世子承袭父爵之位,如今的镇远侯府不过是虚有其表。 更有传言说,当年的镇远侯死因不吉,廖家遭了永贞帝厌弃,这镇远侯府大不祥,削爵是迟早的事情。 冯老夫人原还想要攀谈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神色不喜的皱眉道:“此处行人众多,女儿家的抛头露面难免惹人闲话,廖小姐还是多顾忌名声些好。” “还有四丫头,你父亲在朝为官,难免有心思不纯之人借机靠拢,不要什么人都引为挚友。” 廖宜欢听着冯老夫人突如其来的冷语,眼底浮现煞气,而原本因为廖宜欢过来,骑着马偷眼打量的冯长祗也是脸色微变。 冯老夫人这话未免太过,这是在嘲讽廖宜欢没有教养,还是在说廖宜欢就是那心思不纯之人? 冯乔冷了脸刚准备说话,谁知道那巧笑倩兮的女子就仿佛没听懂冯老夫人话中之意,伸手挽着冯乔的手,爽朗笑道: “是宜欢失礼,我们武将世家的女儿,向来行事爽利,倒是忘了京中的娇姐儿与我们不同,不过说起来,我上次送乔儿回府的时候恰逢他们搬家,当时匆忙也还没来得及送上份贺礼。” “我听大哥说冯二爷为人不拘小节,前几日我府中刚猎得一头猛虎,不如将虎皮送给他们,回头我再猎只狐狸,给乔儿在府中养着解闷,老夫人觉得如何?” 冯老夫人听着廖宜欢的话,顿时气得脸皮子一抖。 她这是在讽刺她扯着冯蕲州的大旗狐假虎威,还是在嘲笑她和冯蕲州母子不和?! 冯长祗原本还担心廖宜欢被冯老夫人嘲讽之后,一气之下掀了冯家的马车,可没想着她居然能这么快就反击了回来,他一时有些呆,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噎着,忍不住咳了几声。 廖宜欢直接扭头看着他道:“不知冯二公子有何高见?” 冯长祗见少女那双美目里满是危险之色,想起那天廖宜欢驯服疯马时的姿态,下意识的朝着她腰间扫了一眼,果然就看到了那条赤红色带着倒角绫纹的鞭子。 他吞了吞口水,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廖小姐英姿飒爽不输男儿,冯某佩服。” 冯乔闻言抿着嘴险些笑出声来。 没想到冯长祗居然还有这么怂的时候。 冯乔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冯老夫人,拉着廖宜欢的说道:“廖姐姐说笑了,那日闹市惊马,你救了我和二哥的性命,我们都还没好好谢谢你,又怎能要你贺礼?” “爹爹曾说,救命之恩大于天,你是我们冯家的贵人,等这次寿宴结束之后,我定会专程邀你过府,好好招待姐姐。” 冯老夫人脸色一变,猛的扭头看向李嬷嬷。 廖宜欢救过冯乔和冯长祗性命?! 李嬷嬷也满脸茫然,她只知道那天惊马的事情,却不知道是镇远侯府的人救了冯乔他们。 廖宜欢听出了冯乔语气中的安抚,见冯老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这才轻哼了一声。 她镇远侯府就算再不济,再不得圣上喜爱,那也轮不到什么人都上来踩上两脚。 莫不说冯老夫人不过就是凭着冯蕲州才能封了个三品淑人,就算她是一品诰命那又如何? 踩着她镇远侯府贬低她廖宜欢,也不看她有没有那个脸! 前面的马车突然动了起来,身后有人快步走了过来。 蒋冲见廖宜欢身旁还有旁人,对着冯乔行了个礼后,这才低声道:“小姐,前面的车动了,世子爷让你回去。” 廖宜欢眼珠子一转,开口道:“不用了,你回去告诉大哥,就说我跟冯四小姐一起去郑国公府。” 蒋冲迟疑。 “可是世子那里” “世子那里你照我的话去回了就是。” 蒋冲见廖宜欢的样子也不好多说,扭头见前面的车队已经走了大半,只能匆匆过去回话。 廖宜欢这才扭头看着车里的冯老夫人道:“我与乔儿已许久未见,对她想念得紧,不知能否同行?” “当然”不行! 冯老夫人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 廖宜欢就喜笑颜开的打断了她后面的话,高兴道:“我就知道冯老夫人心胸开阔,绝非小气之人,怎么会介意我蹭一下您家马车,那宜欢就先谢谢老夫人了。” 说完她径直就钻进了马车,坐在那里对着冯乔招手:“乔儿,快进来,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冯乔差点没憋住笑,强压着笑意也进了车里。 “心胸开阔”的冯老夫人则是脸上黑如锅底。 她明明说的是不行。 不行! 这世间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蒋冲回去之后,有些心惊胆颤的道:“世子,小姐说要与冯四小姐一起去郑国公府。” 廖楚修握着佛珠,脸上已经看不出来异色。 他看了眼已经走了的冯家马车,仿佛又想起了刚才那只对他避之惟恐不及的粉兔子,手里佛珠轻弹,淡淡道:“随她。” 母亲一直想让宜欢融入世家贵女之间,可她去了河福郡外祖家几年,性子早就野惯了,怎能受得了那些女子动不动就哭啼,弯弯绕绕样子。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投契的,那个冯乔看上去虽然年幼,心性却比寻常及笄的女子还要沉稳,她若真能与宜欢诚心相交,未必不是件好事。 廖楚修把玩着佛珠正准备开口,让蒋冲驾车前行,谁知道却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得,猛地抬头,神情冷冽,目光如剑地朝着车外某处疾射而去。 064 生疑(上) 目光所及之处,四周空空如也。 拐角的地方有几个摆着小摊的摊贩,不时的吆喝几声,烟雾缭绕之下看不清面容。 蒋冲见廖楚修看着那边,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不由奇怪道:“世子爷,怎么了?” “没什么。” 廖楚修收回目光后,轻转着手里的佛珠。 他刚才分明感觉到那边有人在窥视于他,而且那目光森寒,绝非善类。 他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感觉,可是以他如今在京中的身份和表现出来的能力,有谁会这般留意于他? 廖楚修沉吟了片刻,将手里的佛珠套在手腕上,眼底划过抹冷冽之色:“走吧。” 蒋冲应声之后,便驾车前行。 一路上马车逐渐加速,片刻就追上了前面的车阵,而一直到他们离开许久之后,那拐角的地方才出现了几道身影。 柳西有些胆颤的看着身旁满脸阴沉的萧闵远,低声道:“主子……” “你不是说,冯蕲州不与任何人交好?” “属下查过,冯蕲州从不与任何人私下往来,朝中除了郭阁老等少数几人,他的确不与任何人相交……” “那廖家是怎么回事,冯乔和廖家人为何熟识?” 萧闵远目光冷鸷。 柳西连忙低头。 那廖家兄妹曾在闹市中救了冯乔一命,此事他曾禀告过萧闵远,可此时他分明感觉得到,萧闵远是因为见到了冯乔,想起了虎踞山破庙之事,才迁怒了廖家。 主子对那冯四小姐和冯大人的怨恨他最清楚,若是此时说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只会更加惹恼主子。 萧闵远见柳西不语,怒哼一声。 他想起刚才冯乔对着廖楚修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眼前蓦的就出现了那天夜里破庙之中,瘦弱干枯的好像随时都会死去的冯乔,是如何狠辣杀人,是如何眉目清冷,面不改色的一步步诱他入局,坏他好事,精心算计欲置他于死地。 萧闵远嘴角轻抿,满目森寒。 “查清楚冯家和廖家的关系。” “那主子,咱们现在……” “去郑国公府!” 他倒要看看,那个冯乔,到底是娇憨单纯,还是恶毒如蛇蝎。 临安之仇,他不报誓不为人! 马车晃悠悠的再次前行,一路上因为人流和车流众多,又停下耽搁了两次,直到快过巳时,马车才停在了郑国公府门前。 冯府众人到的时候,郑国公府门外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李嬷嬷上前递了帖子后,就有人带着一行人入府。 廖宜欢早不耐烦冯老夫人,入府后得知郑国公府老夫人身子不爽,需得过一会儿才能见礼,她立刻就找了借口,拉着冯乔一起去了年轻娘子玩闹的后院。 各府贵女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笑,冯妍笑着很快就融入了其中,而冯乔早就忘了上一世许多人长什么样子,根本辨不清谁是谁,她转了一圈没见到郭家女儿郭聆思,便歇了过去那边的心思。 廖宜欢本也就刚入京不久,京中与谁都不熟,她也适应不了那些人说话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耐烦应付。 最后两人一合计,干脆躲懒朝着不远处僻静一些的地方而去,乐得自在。 郑国公府占地极大,前后院间隔着足有八道回廊,雕栏画壁间绿树成荫,四周都挂着许多为显喜庆扎好的红绸和灯笼。 花园偏西的地方是一处十分宽广的人工湖,里头养着盛放的莲花,花叶之下不时有锦鲤嬉戏,再往后,则是一片假山群,旁边连着一片茂密竹林,而顶上则是一处八角亭子。 冯乔原是怕走的太偏了不好,可廖宜欢却是兴致勃勃的,硬拉着她上了凉亭。 凉亭地势极高,亭上八角上挂着几个铜铃,亭中有桌有椅,桌上还摆着一副棋盘,旁边放着两盒棋子。 这里显然偶尔会有人来清扫,桌上只有薄薄一层浅灰,而亭子所处的位置更是绝妙,之前在下面时假山遮掩下还看不真切,但是置身其中时,却发现这里能够俯揽整个郑国公府。 “啊,这里视野可真好,没想到郑国公府里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廖宜欢欢喜道。 冯乔居高临下,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欣赏郑国公府美景,的确强于他处。 四周无人,廖宜欢瞬间不用再绷着,她毫无形象的往石桌前一坐,用手扇着风,看着周围的环境抱怨道:“真是憋死我了,你那祖母和伯母简直快要用眼神杀了我。” 冯乔轻笑:“谁让你要存心气她们。” 廖宜欢撇撇嘴,大咧咧的用袖子一抹脑门上的汗珠子:“谁让她们狗眼看人低,处处找我茬!” 说完后,她才突然惊觉被她骂了“狗眼”的两人好歹都是冯家人,一个是冯乔的祖母,一个是她伯母。 廖宜欢吐了吐舌头,怕冯乔生气,忙转了话题说道:“你说这京中权贵府邸都在南城东城,最不济也靠着皇城中间,怎得郑国公府选了这么个地方?” 大燕以南为尊,以左为贵,西本为卑下之向,居住的大多都是平民,可郑国公府却偏偏就在城西。 这里所处之地已经临近皇城边儿上,往前便是皇城城墙,再往西则是岳西湖,紧邻着京中的贫民窟,偏僻的厉害。 今日柳老夫人大寿,这一路上马车本就颇多,再加上来往行人不时避让,原只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生生的走了一个时辰,要不是存心气冯老夫人,她早就耐不住性子了。 冯乔取了一方帕子递给廖宜欢擦汗,一边轻笑道:“这温家先祖本就是前朝贵族,太祖皇帝当年兴兵伐周之初,温氏一族立有大功,太祖皇帝登基之后便赐其国公之位,世袭罔替,而温家老宅也就一路留存至今,未曾搬迁。” “那这郑国公府的宅子岂不是已经有上百年了?” 冯乔点点头。 若仔细算起来,周帝在位时温家就已经存世,周朝灭亡之后,大燕立国也已经快百年。 京中簪缨世家不少,可如郑国公府这般历经两朝四帝而不倒的,独此一家。 065 生疑(下) 廖宜欢啧啧嘴道: “难怪我刚才从外面一路进来,发现这镇国公府与其他人府邸不同。府中老夫人的院子居然在西北方向。你说这温家既已投了大燕,又为何还保留前朝旧俗,尊西而贵,他们就不怕得罪了宫里那位吗?” 冯乔心里一怔,蓦的抬头,就连一旁的衾九也是忍不住侧目。 温家居然尊西而贵? “姐姐如何知道柳老夫人住处在何处的?” “刚才瞧见的啊,你还记得刚才那个来说,柳老夫人身子不爽不能见礼的嬷嬷吗,她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按方位应该是西北侧院,而且你看那里,那里,还有那边……” 廖宜欢随手在几个方向虚空一点:“这郑国公府里的楼阁,宴客所在的敞厅,后湖所在的地方,还有咱们刚才经过花厅的时候,那里头匾额和上首位所在,全部都是西向。” 她在河福郡时,曾数次女扮男装跟着舅舅前去剿匪。 那时候入了深山,捉拿匪徒时在山中呆个十天半月都属正常,山中林木茂盛,周围环境几乎都是一个样子。 刚开始的时候,她总是会迷了方向,后来便特意跟着营中擅长辨位的尉官学过此道。 这郑国公府占地极大,里面院落回廊,亭台楼榭众多,再加上假山竹林,花园小道…… 如果是一般人进来,弯弯绕绕的连路都寻不着,更别说看清楚这里面的方位布置了,可是经常出入更为复杂之地的廖宜欢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这郑国公府之中,但凡贵气所在之地,都在府中西北之侧。 冯乔听着廖宜欢的话,站在亭子里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朝下看去,果然发现廖宜欢所说的那些地方都聚拢在西北方。 那里仿佛独处一地,看上去华贵异常,而寻常人家贵为尊顺的东南侧边,却只有几个零散的院落,看上去十分冷清。 冯乔心中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郑国公为人向来圆滑,行事谨慎,除了养了个贪花好色不思进取的儿子出来,从未犯过什么大错,更未曾引起过永贞帝怀疑。 上一世萧俞墨登基时,曾大力清洗了其他皇子留下的势力,朝中之人也换了许多,可郑国公府却依旧屹立不倒。 如此历经几代帝王而不衰的世家,怎会做出这般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之事? 更何况…… 温家本就是前朝贵族,虽说归顺大燕已有数代,但毕竟根底不洁。 永贞帝多疑善忌,特别是在经历了几年前二皇子萧络合造反的事情之后,对朝中之人和皇室子弟更是猜忌颇多,温家这般堂而皇之的尊西而贵,保留前朝旧习,难道就不怕有人拿着此事,在御前大做文章吗? 冯乔手指轻磨,眼底划过抹沉色。 廖宜欢没听到她回音,忍不住碰了碰她肩头道:“乔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温家好歹也是大族,他们如此行事,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怪罪什么,皇帝怎能知道这些东西。” 廖宜欢说完后,见冯乔不解,便笑着道:“你看,这京中的人吧,在勾心斗角上或许不差,但是地形方位之事却大多不懂,懂这一行的几乎都在军伍之中。这郑国公府是什么地儿,哪能随意任人进出?” “况且郑国公府府门应该是改动过的,开向都属正常,若不入内,是不会有人察觉到里面的问题的。” 冯乔听着廖宜欢随口之言,不仅没有将疑惑放下,反而心中更沉了几分。 郑国公府如果里外一致,还可以说他们是因为前朝旧宅,切祖祠在此改动不便所致,可府门外单独改动,内里却还尊前朝旧习。 温家如此欲盖弥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廖宜欢懒懒散散的靠在桌上,并没有发现冯乔的异常,她拿着桌上的棋子把玩着。 衾九虽然早在跟随冯乔之前,就从冯蕲州口中知道冯乔与普通闺中少女不同,见冯乔双眼微凝,显然是对郑国公府的行事起了怀疑,她心中不由对冯乔的敏锐更吃惊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上前轻声道:“小姐,廖小姐,咱们出来也许久了,该回去了。” 冯乔点点头,毕竟是人家寿辰,躲懒也不好太过,她扭头道:“廖姐姐,柳老夫人想必也该出来了,咱们走吧。” “好…” 廖宜欢勾着冯乔的手指站起身来,刚准备顺手捏捏冯乔的脸颊,谁知道手才举到一半,耳边就突然听到了一丝轻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微弱至极,可是对她来说却极为熟悉,那分明是刀剑划过刀鞘时的声音。 衾九也几乎在同时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她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将冯乔挡在自己身后,而廖宜欢则是猛的转身对着身后上来的路旁,那连绵如絮的假山丛之后厉喝出声。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还不滚出来?!” 廖宜欢话音刚落,那假山之后便突然闪出一道身影,手持利剑朝着她们这边直扑了过来。 “好大的胆子!!” 廖宜欢厉喝一声,转手抓了把桌上棋子,手腕一转便朝着扑过来的那人掷出。 那些棋子犹如掺入了巨力,“嗖”的一声破空而出,带着凌厉之风直朝着那人身上要害而去。 那蒙面之人连忙挥剑抵挡,却仍被两枚妻子打在肩手之上,整个人闷哼一声后退几步,低喝一声伸手在腰间一抹,然后甩手几枚暗器就朝着亭中三人面门上疾射而来。 “小心!!” 衾九拉着冯乔急退,而廖宜欢更是鞭子一甩打落了暗器之后,当看到那暗器上面染着湛蓝颜色之时,脸上瞬间冷沉。 此处是郑国公府后宅,那人影鬼鬼祟祟藏于假山之后,窥探她们不说,眼下居然一出手便如此歹毒。 那带了毒了暗器动辄便会取人性命,若是落在人脸上,不死也会毁容。 那人见一击未中,似乎是忌惮了廖宜欢的功夫,毫不恋战的转身就朝着后方疾射而去。 066 遇袭(广寒宫主a仙葩+1) “好歹毒的小贼,想跑?给我留下来!!” 廖宜欢怒喝出声。 她脚下一蹬地面,整个人如鹞子灵动急射而出,半空中手臂一甩,手中长鞭便化作一道虚影,朝着那人影后背抽了过去。 那人身形惊慌,根本就无心应战,像是一心想要逃跑,而廖宜欢却是气恼之极穷追不舍。 那假山之间道路极窄,两人时不时交手,廖宜欢一心想要抓住那贼人,娇喝间不知不觉被引离了凉亭,两人打斗的声音也是越来越远。 冯乔根本就没想到,在郑国公府这种地方居然会出现贼人,她有些心慌的看着廖宜欢那边,却发现已经两人身影已不见踪影。 四周有风袭来,八角亭上挂着的铜铃突然响了起来。 冯乔猛的惊醒,脸色一变沉声道: “不好!” 此处偏僻无人,那贼人定是跟着她们身后才会过来。 这一路上那人处处都能隐匿身形,没让廖宜欢和衾九察觉,怎会突然在这里就突然弄出了声响,而且那人既然这般冒险深入郑国公府行凶,必然已做好了拼死的打算,怎么会一击不中立刻就退? 他和廖宜欢打斗之间,分明就不是想要置廖宜欢于死地,反而更像是故意引她离开。 调虎离山! 衾九听到冯乔的话也是瞬间回过神来,脑中立刻就浮现出这四个字来。 她脸色大变,伸手抓着冯乔的手就厉声道:“小姐,走!” 这凉亭地势太高,四周无路能出,前方足有数十丈高,若有人在下方设伏,跳下去无疑送死,唯一出路便是身后那假山通道。 衾九拉着冯乔离开亭子,转身就想朝下面奔去,谁想两人才刚踏入那小道之后,就突然有两道蒙面身影从侧边急袭而出,手持利刃朝着她们扑了过来。 “小姐小心!” 衾九一把抓着冯乔朝后急退,那两人却紧追不舍,招招毙命,衾九不得不将冯乔挡在身后,闪身迎敌,却不想来人一心想要置冯乔于死地,手中招式凌厉,其中一人连发狠招拖住衾九,而另外一人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朝着冯乔扑了过去。 冯乔大惊,脚下连退几步,背脊抵在了身后假山之上。 而扑来那人手中寒光闪现,竟是朝着她脸上划了过来。 “小姐!” 衾九睚眦欲裂,眼见那人已到冯乔身前,也顾不得与人纠缠,拼着受了对面那人一掌后,身形一转暴退开来,那如同晋时文人般的广袖瞬间掀起,露出她小臂上绑着的赤黑色箭匣。 “小心!” 耳边传来一声暴喝,冯乔身前那人就想闪避,却已经来不及。 只听得“咻”“咻”两声,两支浓墨中带着几丝暗红的袖箭疾射而至,其中一支不偏不倚的射中了那人拿着匕首的手腕,而另外一支直指他咽喉。 那人闷哼一声,手中匕首落地,慌乱闪身躲避之时,另外那支袖箭穿过他蒙面黑巾,刺破他衣襟,在他脖颈处留下一道血痕,而冯乔更是隐约看到那血痕之下一块赤红胎记。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处处想要置我于死地!”冯乔厉声道。 那人看着看着冯乔略显苍白却锋锐如刃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同样有着这般眼神的女子。 那人眉目清冷如画,身形若仙,浑身浴血的怒视着他们厉声道: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害我?!” 那人神情一恍惚,动作停顿了片刻。 与衾九纠缠之人听到冯乔的声音,连忙一剑刺向衾九,转身冲着顿住的那人厉声道:“你在干什么,还不动手?!” 冯乔身前那人瞬间醒神,他蒙面黑纱之后双眼一寒,那丝挣扎瞬间消退,整个人再次朝着冯乔扑了过去,没受伤的左手中突然多了几根牛毛细针,直朝着冯乔脸上刺去。 冯乔看到了那人眼中挣扎,眼底一厉,眼见着那边衾九被缠无暇分身,身边再无人相护。 她不由紧紧抓着袖子里藏着的那把冯蕲州送给她的匕首,狠狠一咬牙就准备朝着那人扑过去时,腰间却是突然被人猛的一扯,整个人便离开了原地,十分狼狈的被人扔进了后面假山阻隔的一块空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一道身影迎上了行刺之人,来人一脚踹在了那人胸前,逼得他后退开来,而与衾九纠缠的那人眼见着此处居然还有别人,脸色大变。 他逼退衾九后,疾驰过来一把拉住那还想对冯乔动手之人,厉喝道:“退!” “可她的脸” “走!” 那人双眼一沉,看着被扔出去隔着数丈距离的冯乔,不甘心的怒视了一眼横剑挡在身前的几人,与另外一人一起,转身遁走。 柳西低喝就声就想去追,却被萧闵远挡住。 “主子?” “不必追了。” 萧闵远冷声说完,这才抬头朝着冯乔那边看去,就见到刚才那个和人战的难分难解,身手了得的青衣婢女,此时已经闪身到了冯乔身前,扶着被他扔出去摔在地上的冯乔起来之后,就满脸戒备的将冯乔护在身后。 萧闵远脸上浮现些嘲讽之色。 “冯四小姐,好久不见。” 刚才那一下萧闵远并未留手,冯乔被推出去时摔得不轻,她只觉得后背上也不知道是撞上了什么,恐怕青了一片。 当听到萧闵远的声音后,冯乔紧抿着嘴角,眼底微闪了闪后,这才面不改色的朝着萧闵远幽幽道:“冯乔见过王爷,多谢王爷仗义出手。” “呵仗义出手” “你怎知,本王不是想要亲手取你性命?” 萧闵远说话时语气森寒,那话语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衾九心中一紧,手中袖箭紧紧握紧。 她知道萧闵远,更从冯蕲州那里知道萧闵远和冯乔的过节。 两人之间早有大仇,若在别处,萧闵远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对冯乔动手,可此处是郑国公府,刚才又遇到了行刺之人,萧闵远若趁此机会对冯乔狠下杀手,到时候只要将此事嫁祸给那几个蒙面人,便能撇得一干二净。 衾九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弦,目光死死地看着萧闵远和他身边之人,满心防备的随时都有可能动手。 067 对峙(广寒宫主仙葩a+2)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双方箭弩拔张。 冯乔站在衾九身后,仿佛丝毫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煞气一般。 她看着萧闵远那张和印象中有些不同,更加年轻,却更加沉不住气的脸,突然扬唇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萧闵远寒声道。 冯乔笑得清浅道:“我笑王爷何必如此虚张声势,来威胁我这么个小女子。” “你是陛下亲封的成武襄王,受诸皇子倾羡,陛下对你又恩宠有加,前程一片大好,王爷又怎么会舍得因我而染上冤孽,断了自己登皇逐鹿的梦想?” 萧闵远眼神一厉,猛的上前一步道:“果然是你!” “你早知道我的心思对不对?!!” 他原是怀疑过,那天夜里冯乔所为乃是冯蕲州授意,而虎踞山破庙之中,也是他们早就设好的局。 所以那一日在宫中,冯蕲州出手阻了他入兵库司的差事之后,他才会那般失态,在宫门之前就拦住了冯蕲州,与他大起争执,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他撕破了脸皮。 当时他怒到极致,脑中只恨冯蕲州父女害他,恨他们坏了他苦苦筹谋的大计,害他之前所为都付诸流水,可是回府之后,等萧闵远冷静下来时,命人去调查冯府中的事情后才猛然惊觉不对来。 京中人人都知道,冯蕲州无半点癖好更没有什么弱点,唯独是对他女儿疼爱至极,不允人言其半句不对,更不允人伤她分毫。 为了冯乔,冯蕲州与冯恪守翻脸,为了冯乔,他更是冒着被御史指责齐家不宁,冒着被天下之人众口悠悠说其不孝的风险,态度强硬的搬去了五道巷,几乎和冯府中人决裂。 如此爱女如命的冯蕲州,先不说他们往日无仇,就算他真有原因要设局害他,又怎会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参与其中? 更何况那时他奉命前往临安,原定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只是临时遇到大雨,原定路线山路崩塌,他们才会改道虎踞山,而在破庙暂歇更是临时决定。 此间种种,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又怎么会那般巧合,让一个才不过十岁大的孩子留在那里,引他入局? 当时他在破庙外看的清楚,那些灾民饿到极致,想以冯乔为食,而冯乔病重之态绝非假象。 那般险境,怎可能是提前布置好的事情? 如果当时冯乔没有醒来,如果她没有手段狠辣,凭着一股戾气杀了那最先动手的难民,震慑住了其他人,她早就被那些饿极之人投入巨鼎烹食啃噬,又怎能还有命在? 萧闵远满眼阴鸷的看着眼前如花娇嫩,笑起来干净异常,却心思狠毒的冯乔,一字一句的寒声道:“冯家四娘,你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你我萍水相逢,你知我心思,明我处境,不愿相助也罢,为何要那般设计于我,坏我大事,让我在临安险些丧命?!” 冯乔扬眉:“王爷此话何意,我何时害过王爷?” “还敢狡辩?!” 萧闵远怒极上前。 衾九见状就想动手,却被柳西等人围起来逼退开来。 萧闵远一把抓着冯乔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双眼如利刃直刺她眼底。 “如果不是你突然刺破我身份,提起临安之事,我怎会被你所引?” “如果不是你说曹佢欲破奉县,用邱氏族人威逼邱鹏程,引我前去邱氏一族老宅,我又怎会撞破邱鹏程的秘密,逼得他投向曹佢,让他在临安设局,险些害我毙命?!” “冯四,我萧闵远虽不是良善之人,可我却从未害你。” “你我之间从无过往,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冯乔年岁尚幼,身形也不高,被萧闵远如此一拉扯,整个险些撞在他身前。 她极力稳住身子,只觉得手腕上那只大手犹如铁钳,几乎要将她手腕都捏断似得。 她并没有试图挣脱那手,反而看着怒道极致的萧闵远,突然就那么轻笑了起来,笑得萧闵远怒气如火上浇油,险些要烧毁理智。 “王爷此言未免也太过奇怪,那一日在破庙之中,王爷赐我一碗热汤,我心存感激,见王爷行色匆匆,眉宇微皱之间似有忧愁之色,再加上我刚从临安落难归来,所以才会将临安近况告知王爷,又怎会存心加害于你。” “我当时点破殿下身份,劝你行事谨慎,护你周全是假?” “我说临安官仓已空,邱鹏程只是担心赈灾不及被朝廷问罪,并无无意造反是假?” “我不过是感谢王爷那一碗热汤,所以才以实情告知,桩桩件件均无虚假,当时王爷身边贵仆也在,想必他也是亲耳听到小女所言之事,小女从未说过半句虚假之言诓骗王爷,王爷如今怎得毫无缘由就怪我害你?” “砌词狡辩!” 冯乔笑了笑,那双明媚大眼之中满脸无辜。 “我何时狡辩?” “王爷贵为皇子,冯乔善意提醒不过是想要与你交好,又怎敢故意害你。那一日在破庙之中,又并非只有你我二人,王爷若不信,大可问问你家仆从,甚至问问当日在庙中难民,冯乔当时可曾说过半个字,欲对王爷不利?” “况且王爷行事自有章程,行军之事自有军中将领辅佐,再不济还有身边仆从。冯乔何德何能,区区数语便能左右王爷行事,王爷可莫要冤枉了我。” 柳西被脸皮一抖,听到冯乔左一句贵仆又一句仆从,恨不能钻进土里。 萧闵远气的脸色铁青,被冯乔寥寥数语说的一句都不能反驳。 那天夜里,冯乔的确是点破了他穿着打扮上的不对,看似是在帮他 她说起临安之事时,也只是说了邱鹏程的为人,说临安官仓已空,说邱鹏程此人无意造反,说不必大动干戈就可以用计收拢 她所说的的那些句句都是实话,甚至于不知道的人都会以为她是在帮他,可是他却正就是被她这看似帮他的举动一步步引诱着,就那么毫无知觉的一脚踏进了那环环紧扣,甚至于想要害他性命的陷阱里。 068 诡辩(广寒宫主仙葩+3) 萧闵远满眼杀气,寒声道: “你口口声声说你未曾害我,那奉县呢?冯四,你刻意诱我前去奉县,撞破裘兰九之事,逼反邱鹏程,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王爷这话就奇怪了。” 冯乔闻言微侧着头满脸不解。 “我只是听那些灾民说,曹佢有意围攻奉县,取邱氏族人逼邱鹏程投诚,所以才告知王爷,让王爷早做防备,以免被小人寻了间隙有可趁之机,又何来诱使王爷前往奉县之说?” “况且那裘兰九是何人,她与邱鹏程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王爷撞破了她的事情,就逼反了邱鹏程” “王爷,小女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可否说的再清楚些?” 萧闵远低头看着身前的冯乔,听着她三言两语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满是疑惑干净无辜的好像她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只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白牙。 好一个冯四,好的很! 她真当她不承认,他就奈何不了她吗?! 萧闵远手中用力,紧捏着冯乔那纤细的腕子用力一拉,整个人带着彻骨寒意俯身而上,低垂着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冯四,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要了你的命?!” 冯乔吃痛之下闷哼一声,看着萧闵远近在咫尺如寒潭墨泉一般的眼睛,脸上神色也冷了几分。 “王爷当然敢。” “王爷志向远大,剑指至高之位,拦路之人皆为顽石,若不归顺便全数除之,又怎会惧怕染上冯乔一条性命,只是王爷可曾想过,你方才与那些黑衣人对峙之时,容貌已露,今日你出现在此并非无人知晓,你想除我之后再嫁祸于人之策,当真能瞒天过海?” 萧闵远沉声道:“你吓唬我?!” “呵王爷何必自欺欺人,那些人既然想要取我性命,十之是冲着我父亲而来,而父亲之所以被人所忌惮,也不过是因朝中党争之事。” “那日王爷与我父亲争吵,看似撕破了脸皮,可实则王爷心里应该很清楚,你们之间还留有底线,彼此之间并非绝无转圜余地。” “王爷是朝中第一个封王的皇子,其他皇子绝不会容你,若今日这些人恰好是出自他们其中某人之手,届时他们只需将王爷最后与我在一起的事情告诉我父亲,王爷猜我父亲在知道我死了之后,会如何去做?” 萧闵远微眯着眼,手心里炙热的吓人。 以冯蕲州对冯乔的宠爱,一旦真被他知道,冯乔死前跟他在一起,无论是不是他杀了冯乔,冯蕲州都必会视他于死敌。 储君之争,动辄倾覆。 到时候只要他那几个兄弟对冯蕲州稍微示好,他必会倒向他们,助他那些兄弟除掉他这个杀女仇人,而他只为报一时之仇,便生生的将如此大的助力推向了夙敌。 冯乔见萧闵远神色有所松动,眼中狠辣之色渐退,声音也放缓了一些。 “此处乃是郑国公府,方才那些人行刺之时,廖姐姐已然脱困去寻府中之人来援,王爷身份尊贵,应是不想让人看到你为难小女吧?” “况且小女的父亲今日和蔡大人前去商议安置临安灾民一事,顺便还奉旨提审邱鹏程,他虽因要事在身不在此处,但王爷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冯乔,以我爹爹的性情,恐怕会与王爷起了嫌隙。” “王爷还请三思。” 萧闵远闻言看着冯乔不语。 一旁的柳西几人却是心中发沉。 邱鹏程 冯乔此时提起邱鹏程,便是警告也是提醒。 当时在临安之时,局势对他们太过不利,主子限于困局,又受了重伤,虽得蔡衍相助,可若不及时挽回形象亲手破了临安,永贞帝必会斥责他无能,而一个无能之人,又怎堪护大燕国祚,怎配成为储君人选被朝中之人信服? 萧闵远迫不得已之下,只能用了韦玉春那谋士的计谋,用了非常手段去破被邱鹏程死守不开的临安城门。 那一场手段之下,死了太多的人。 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声,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让得他们这些见惯生死之人,也觉得胆寒。 事后主子虽然已经命蔡衍和李肃处置了所有的知情之人,但邱鹏程却早一步被人偷偷押送回京。 现在主子虽然握着邱鹏程的儿女性命,邱鹏程也至今都还没有吐露出有关主子的事情来,可是难保长此以往下去,邱鹏程会不会受不住刑罚将主子牵扯进来,到时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主子是用得什么手段破的临安城,必定会龙颜大怒。 到时候别说是亲王之位,恐怕连皇室的身份也留不住! “主子” 柳西刚想低声劝解萧闵远,以大局为重,谁知道才刚开口,就听到不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 他脸色一变,连忙急声道:“主子,有人来了!” 萧闵远满眼阴沉的看着身前的女子,手中依旧抓着冯乔的手不放。 柳西和另外几人都是露出急色。 “主子三思,切勿因小失大” “主子,您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还请以大局为重!” 萧闵远听着柳西等人的劝解之语,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他还能隐约听到郑国公温正宏大声怒斥下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还有廖宜欢和其他人呼喊的叫声。 他看着冯乔冷静的双眼,看着她仿佛笃定了他会放手的神情,心中只觉得憋屈,愤怒,怨憎他恨不得亲手杀了眼前这个毒如蛇蝎之人。 可他却知道,他不能! 他不能为了冯乔,毁了他多年隐忍筹谋才换来的大好局面。 他更不能为了冯乔,就毁了他好不容易才能够踏入储君争夺,有机会踏上那至高之位的机会。 他能忍忍一切别人不能忍之事。 这些年这么多的苦他都咬牙忍了过来,又何况是一个冯乔! 萧闵远深吸口气,眼中血色渐渐平复了下来。 在冯乔淡淡的目光下,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语气似憎似怨,如寒霜覆盖其上,没有半点温度的一字一句的道: “冯四,本王记住你了。” 069 心思 冯乔对萧闵远的狠话报以一笑,没放在心上。 她与萧闵远,自从虎踞山破庙那夜之后,便注定成仇。 那时候她刚重生归来,满心阴暗,只想着报复所有曾经伤害过她,曾经让她痛苦之人,心中戾气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舒缓,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就选择对萧闵远下手。 后来她跟冯蕲州袒露上一世的事情之后,冯蕲州曾告诫过她的那一番话,让她觉得自己当时的确太过冲动。 她本该有更好的方法,能让萧闵远筹谋落空,甚至于让他跌入坑里都不知道是谁人下手,那般直白的算计太过愚蠢,也差点把她自己陷进去。 可即使是如此,她也不后悔。 萧闵远于她来说,是比冯家众人还令人厌憎的存在。 他的确是救了她一命,可却也正是他一手毁了她的希望,毁了她心中的美好,将她推入了冯家那个毒窟里,甚至于在最后,在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冯家,能够安稳生活的时候,为了他的大计,为了他的皇权,生生逼得她现于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时的她是何等丑陋如怪物一般的存在。 衾九身边无人之后,立刻闪身到冯乔身旁,急声道:“小姐,你怎么样?” “我没事。” 冯乔回过神来,低声说了一声后,抬头看着萧闵远道:“王爷是成大事之人,必不愿落人话柄,想必王爷该知道,等一下当如何行事吧?” 萧闵远神色冷漠的看着冯乔,并未说话。 他当然明白冯乔的意思,冯乔虽然年幼,可毕竟是女子,孤男寡女同处一地,而他和冯乔身份又特殊,难免会引人怀疑。 别人或许会质疑冯乔清誉,可却更多的会怀疑是他对冯乔,对冯家别有所图。 如今的他临安之事未毕,父皇又对他生疑,若再在此时传出他与冯转运使之女有什么牵扯的话来,只会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王爷是聪明人,冯乔告辞。” 冯乔规矩的向萧闵远行了个礼后,这才揉了揉手腕,由衾九扶着从旁边的缝隙钻过去,两人一起绕了些路,从和萧闵远相反的方向缓缓朝着那些大声叫着她名字的来人走去。 刚才萧闵远将冯乔和那杀手隔开之时,几人都同时到了假山后面。 廖宜欢带着被惊动的那些人过来时,就发现凉亭附近早已经看不到任何人,那附近留下了许多打斗后的杂乱痕迹,那地上还掉落着一把匕首和带着些乌黑色一看便知中了剧毒的鲜血。 廖宜欢急的眼泪打转,声音都抖了:“乔儿,你在哪儿啊” “我不该走的,我怎么那么傻,居然会中了那人的计,把你扔在了这里” “乔儿,你千万别有事啊” 是她拉着冯乔来的这里,是她为了躲清静才非得让冯乔跟她一起上凉亭,当时冯乔已经提醒了她这里太过偏僻,可她仗着自己会武功身手好,硬拉着她上了假山。 如果冯乔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会一辈子都良心不安的。 廖宜欢边喊边哭,那一向带笑的大眼里满满都是眼泪。 廖楚修满脸暗沉,难得主动伸手按着廖宜欢的肩膀,低声道:“别急,不会有事。” 冯老夫人听说冯乔遇刺的事情后,虽然不喜欢冯乔,可也是急白了脸。 此时郑国公过来寻人,她和刘氏、冯妍也一起同行。 看着假山上的血迹,冯老夫人先是一惊,随即心底深处却是浮现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意。 难不成冯乔真出事了? 冯老夫人脸上不动声色,完全就是个焦心孙女的老妇人,眼中带泪急声道:“廖小姐,你不是说卿卿人在这里,她人呢,她人去了哪里” 刘氏也看到地上的血迹,连忙掩嘴惊声道:“啊,你们看,那里有血,卿卿一个女孩儿家,不会真的被人给” “闭嘴!” 廖楚修感觉到廖宜欢身子一抖,脸都吓白了,猛的抬头看向刘氏,那如寒潭般冷冽彻骨的目光吓得刘氏倒退了两步。 冯妍感觉到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就连冯长祗和冯老夫人也满脸厌恶的看着刘氏,她连忙一把抓着刘氏的手低声道:“娘,你别乱说,卿卿她不会有事的。” 刘氏不甘心的闭上嘴,冯妍见状抬头讨好的朝着廖楚修笑了笑。 廖楚修却是眉心一皱,转头看着郑国公道:“国公爷,这冯四小姐是冯大人的掌上明珠,被冯大人看的重逾性命,她若是在贵府出了事情,恐怕” 他话虽没说完,可周围几人却都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冯蕲州疼爱幼女,这京中谁人不知? 上次冯乔失踪,冯蕲州就险些掀了京城,后来为了冯乔,更是跟冯恪守翻脸搬去了五道巷。 如果今天冯乔当真在郑国公府出了事情,冯蕲州绝对不会放过郑国公府。 冯长祗脸上带着焦急之色,强压着担心沉声道:“国公爷,这府里都是你府上的人,就算真有人入府行刺,出入也不可能飞天遁地,还烦请国公爷命人封府,我妹妹绝对不能出事!” 郑国公脸色暗沉,他原只是想好好的给自家老母亲祝个寿,热闹热闹,可如今倒好,堂堂三品大臣的女儿在他郑国公府被人行刺,如今更是没了人影。 别说那是冯乔,就算真只是个其他不要紧之人,如果真的在郑国公府出事,他们郑国公府以后还有谁人敢来? 他原是听说有人混进府里意欲伤人,不想惊动了前面的宾客,可眼下这情况却不得不行。 郑国公沉着脸转身对着身旁的侍卫沉声啊都:“命人封锁整个府邸,一只蚊子都不许给我放走,还有,让人给我搜,一定要找出冯四小姐!” 冯妍看着周围人满脸担忧之色,看着廖宜欢满眼是泪的大声喊着冯乔的名字,而冯长祗他们也是焦急不已,不由握紧了掌心。 冯乔真的就回不来了呢? 她命太好,好的过了头,好的连老天也都看不过眼,容不得她活着! 070 目的 冯妍看着地上那匕首,心头一股隐秘至极的喜意和期盼止不住的浮现出来。 那些人冒险进入郑国公府行凶,定是想要取冯乔性命,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抓走了冯乔,说不定他们早就将冯乔带出了郑国公府,更有甚者……冯乔或许早就已经死在了他们手上。 冯妍低垂着头,嘴角忍不住上扬,然而还没等她那股高兴劲彻底在低头弥漫开来,耳边就突然传来那熟悉至极,娇嫩软糯的声音。 “廖姐姐,二哥,我在这里。” 冯妍身形一僵,不敢置信的抬头,就见到冯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假山旁边。 她身上的衣裙有些灰扑扑的,原本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容色却无半点异常,而她身旁的那个婢女青衣被划破了些许,肩头和手臂衣摆处,隐约看到一些被剑划破的地方,而嘴角边上还带着点血迹。 谁都没想到他们以为出了意外的冯乔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上去完好无损。 冯老夫人脸色僵住,有些气恼的握拳。 冯妍和刘氏嘴角的笑还来不及散去,那高兴到一半被打破后僵硬扭曲的神情,几乎被冯乔看了个一清二楚。 冯乔心中冷笑一声,扭头朝着廖宜欢和冯长祗娇声道:“二哥,廖姐姐……” 两人顿时惊醒过来,几乎同时扑到了冯乔身前。 “乔儿?!” “卿卿?!!” 冯长祗眼圈有些微红,廖宜欢则是伸手就想去抱冯乔,却又怕她受了伤,不敢去动她,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她道:“乔儿,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冯乔看着两人担忧的神情,见廖宜欢之前如石榴花般璀璨的笑脸煞白一片,一双杏眼里更满是泪花,里面盛满了担心,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心中不由暖暖的。 她主动伸手抱着廖宜欢道:“我没事,廖姐姐,衾九打跑了那些人。” 廖宜欢被冯乔软软的身子一抱,眼泪瞬间如泉涌似得,哗啦啦的流。 她一把抱着冯乔娇小的身子,哭得不能自抑:“都怪我,都怪我非要拉你来这里,都怪我一时大意被人引走……乔儿,对不起,我不该扔你在这里,要是你出了事情,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好担心你……” 廖宜欢边哭边说,声音都的几乎话不成句。 冯乔目光柔和,伸手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关你的事,那些人刻意一路跟着我们,就算不来这里,他们也会在别的地方下手的,而且若不是你牵制住了一人,衾九也护不了我周全。” 郑国公听着冯乔的话后神情一变,沉声道:“冯四小姐,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其他人也是纷纷变色。 他们原以为,那些刺客是冲着郑国公府的人来的,冯乔和廖宜欢不过是来了这偏僻之所,撞破了别人什么事情,才被人下手想要灭口,可听冯乔这意思,那些人一路尾随她们到此。 难道那些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郑国公府,而是冯乔? 冯乔是认识郑国公的,上一世他们也曾经打过交道,只是这一世,年幼的她尚还未曾见过郑国公本人。 她脸上适当露出抹疑惑之色,看着郑国公。 冯长祗在旁低声道:“他就是郑国公府的国公爷。” 冯乔脸上连忙一整,示意廖宜欢放开她之后,上前朝着郑国公行礼道:“冯乔见过国公爷。” 郑国公目光落在冯乔脸上,皱眉道:“冯四小姐,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行刺之人是一路尾随你们至此的,难不成你的意思是,那些人是冲着你才会潜入我郑国公府行凶?” “正是。” 冯乔说完之后,见他们不解,便站起身来轻声解释道:“那些人出手狠辣,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之人。如若是为了其他人或者其他事情,我和廖姐姐均是女子,那些人不知道廖姐姐会武,大可小心避开我们就是,就算当真是因为我们一不小心撞破了他们所行隐秘之事,他们也大可灭口,为何要大费周章引廖姐姐离开,再对我下手?” “廖姐姐武功高强,但是她之前一直居于河福郡贺兰家,月余前才来京城。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镇远侯府,极少外出,更别说是在外面展露身手,而唯一有所遗漏之处,便只有在半个月前我和二哥出门惊马时,她救我性命的时候展露过功夫。” “若非提前打探好了这些事情,怕廖姐姐坏事,他们怎会做出调虎离山之策?” 更何况…… 冯乔眼底闪过抹寒芒。 刚才那两人与其说要杀她,不如说他们是更想要毁了她的容貌。 无论是刚开始那人靠近之时,那寒光就直接朝着她脸上过来,后来其中一人右手被衾九废了之后,居然还不甘心朝她动手。 那细密的闪烁着湛蓝色光芒的牛毛细针若真落在她脸上,要不要得了她性命尚且不知,但是她势必会容貌尽毁,而那两人离开之后,那向她动手之人极为不甘心的一句话,更是让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般情况之下,他们还想着“她的脸”,足以说明,他们要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命,而是她这张脸。 那些人行事手段,像极了之前济云寺和惊马时下手之人,那时候他们还会细细谋划,小心谨慎寻了万全之策才会动手,可是这一次,明明是在郑国公府之中,明明来了这么多达官显贵之人,他们居然这么迫不及待的对她下手。 那些人到底是想要她的命,还是只是怕她这张脸被什么人瞧见? 冯乔心中如电急闪,一个念头猛的在心头划过,快的让她捉不住。 郑国公看着冯乔,沉声道:“既然那些人是冲着冯四小姐而来,你又是如何脱身的?” 冯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带着些后怕道:“全因我这婢女。之前我曾两次遇险,爹爹怕不能护我周全,所以特地替我寻了一个会武的婢女陪同。” “今天若不是她拼死相互,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071 胆寒 冯乔说着说着,似乎是想起了刚才的危险,一双大眼里弥漫出点点水渍,让人心疼。 郑国公原是有些怀疑,可面对着冯乔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又想起眼前这丫头不过才十岁,经历这一遭后,能强忍到现在还没有大哭出声已是不易。 他收了脸上严肃之色,沉声道:“冯四小姐不必害怕,你在我郑国公府,我必会护你周全。” 说完后,郑国公转身看着冯老夫人道:“老夫人,二公子,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是我们郑国公府大意,才会让贼人混入了府内,险些伤了四小姐,此事我定会查个清楚,届时亲自登门像冯大人致歉。” “只是今天乃是我母亲大寿之日,前面宾客众多,若是让人知晓此事,恐怕会有损冯四小姐清誉。” 冯老夫人脸上变了变,这才猛然惊觉冯乔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代表什么。 如果那些人是冲着郑国公府来的,冯乔被人所伤只属牵连,那今日郑国公府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们一个交代,否则他们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届时她大可略表大度将此时抹过,再借机提出联姻之事,想必郑国公府也不会拒绝。 可是刚才冯乔也说了,那些人是冲着她来,郑国公府不过是受她所累才会混入了贼人。 如果此事闹了出去,被那些宾客知道,郑国公府守卫不及安全不到位自然是闹个没脸,可是他们冯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冯乔只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她能懂什么,她又能和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人这么百般算计的欲致她于死地? 那些人只会觉得,是他们冯府其身不正,甚至难免会有人怀疑冯蕲州不贤,所以才会招惹是非惹上了那些麻烦,到时候冯蕲州父女的名声没了,冯府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 冯老夫人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头,紧紧握着拳头强笑着道:“国公爷说的是,老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必不会多言。” “冯老夫人高人大量,那我就在此谢过了。” 郑国公松了口气,见冯乔身上有些狼狈,而廖宜欢脸上的妆容也哭花了大半,柔声道:“冯四小姐和廖小姐这身若是出去,怕是会惹来非议,不如先随我家下人去收拾一番可好?” 冯乔和廖宜欢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道:“多谢国公爷。” 郑国公便转头低声吩咐着下人。 冯老夫人眼看着机会溜走,忍不住气恼的瞪了冯乔一眼。 都是这个孽种,把好好的能攀附郑国公府的机会给毁了! 冯乔看着冯老夫人眼底凶色,心中冷哼一声。 她何其熟悉她们的性格,冯府之中,上至老夫人冯恪守,下至刘氏冯妍,各个都是捧高踩低的性子。 富贵时敬你如云,落魄时恨不得将你踩进泥里。 她虽不会对他们下手,可她也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借着她的事情,她的名义,来行那些蝇营狗苟之事! 冯乔面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像是被冯老夫人脸上厉色吓到,有些害怕的颤声道:“祖母,你为什么这么看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廖宜欢也看到了冯老夫人那一眼,一把把冯乔拉在身后,大声道:“你是什么意思,乔儿受惊好不容易安全,你不说安抚她,还这么瞪她干什么?” 冯老夫人脸一僵:“我何时瞪她…” “你怎么没有,我刚才看的清清楚楚。之前就有传言说你逼着乔儿和冯大人搬出冯府,怎么,如今乔儿没出事,你还不高兴了?!” 郑国公几人都是满脸诧异的回头看着冯老夫人。 冯老夫人顿时气得嘴唇发抖:“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方才我分明亲眼看到的……” 廖宜欢本就觉得对冯乔有愧疚,再加上先前那些流言,和大哥曾经说过的有关冯家的事情,只觉得乔儿可怜,整个人跟护着小鸡崽子的老母鸡似得。 冯乔拉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算了廖姐姐,我…我没事。” 她语气哽咽了一下,这才抬头对着郑国公等人强笑道:“祖母只是担心我。” 一众人看着强撑着笑脸,眼里泪花都还没干净,粉嘟嘟的脸颊白了一片的冯乔,再看着脸色铁青,一副恨不得吃了冯乔的冯老夫人,都是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 都说母慈才能子孝。 这冯老夫人在外尚且如此不慈,可想见在府中的时候是如何对待冯乔的。 也难怪爱女如命的冯蕲州会宁肯背着不孝之名,也要带着冯乔搬出冯府住到五道巷去。 冯老夫人看着那些人看她那似鄙视似嘲讽的眼神,再看着对面冯乔那般作态,只气得她心口生疼,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咙口。 孽障! 这就是个孽障! 她果然生来就是来克她,来克他们冯家的! 萧闵远一直躲在假山之后,亲眼看着冯乔如同变脸似得,从在他面前的睿智清冷,锋芒毕露,到后面见到郑国公等人时的娇憨温软,楚楚可怜。 眼见着她三两句话,便逼得冯老夫人无话可言,甚至险些名声扫地,硬生生的憋着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却偏还得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不敢动她分毫。 萧闵远忍不住低哼一声:“虚伪的女人!” 装的再好,依旧掩不住她蛇蝎阴毒。 小小年龄便这般狡诈,可想见长大之后是何等歹毒妇人! 柳西也是觉得心中生寒。 那日虎踞山破庙之中,他亲眼看到冯乔如何狠辣杀人,更是亲耳听到,她是如何一步步算计,诱使着自家主子,踏入了那仿佛精心布置,环环相扣的陷阱。 今日相见之时,他还以为那女子被主子拆穿之后,定会慌乱,可谁知道她却能那般冷静,眉眼如锋芒的将萧闵远的话一一驳回,甚至三言两语就将那天的事情撇的一干二净。 若不是他亲身经历,只是听两人之前言语,恐怕连他都会怀疑,那个看起来无害的少女真的如她所说那般。 刚才冯乔所为,柳西全数看在眼底,他心里头一次对除了萧闵远以外的人生出胆寒之意。 那个冯四小姐。 她当真只是个孩子吗? 072 如鲠 “主子,邱鹏程那里该怎么办?” 柳西低声问道。 临安之事,邱鹏程定然知晓,之前刑部和大理寺审案时他咬死不说,也只是因为他们手中握着他一对儿女,可冯蕲州本就与主子有嫌隙,邱鹏程落在他手里,万一说漏了什么,那麻烦可就大了。 萧闵远脸色阴沉,看着冯乔他们离开的背影,冷声道:“告诉蔡衍,让他想办法放出风声,就说沧河水患之后,冯蕲州紧抓着贪污之事不放,邱鹏程受不住刑罚,开口了。” 邱鹏程的确是他的威胁,可他也同样是其他人的威胁。 沧河决堤,水淹南都数城,那年年拨发的数十万两修筑堤坝的款项不知去向,如此大的动静,参与其中谋取利益之人,又何止是一个两个? 朝中众臣,上至工部户部,下至地方小吏,又有几个真正干净? 邱鹏程身为临安太守,沧河在他管辖之内,那些人若想伸手,有怎能瞒得过他,他必是这上下勾结,同流贪污之中最关键的一环。 如今邱鹏程被押送回京,多的是人如鲠在喉。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一日,便会让那些曾经从中谋取巨利之人惴惴不安,他们如今没有动手,不过是知道邱鹏程尚未开口怕惹祸上身,可一旦当他们知道,邱鹏程有开口将他们牵扯进去的迹象,那些人又还有几个能坐得住? 他们绝不会容许邱鹏程继续活着。 柳西闻言神情一震,自是知道萧闵远的打算,可是…… “主子,邬荣和张继礼那边一直宣称邱鹏程并未开口…” “他开没开口有什么重要,只要那些人相信他开口就行。” 说话间,萧闵远的目光一直错过假山缝隙,看着前面离去的人群。 人群中,冯乔不知道和冯长祗与廖宜欢说起了什么,侧过身子时,粉嫩的脸颊上露出甜甜的笑来,看起来乖巧可人极了。 萧闵远忍不住冷哼一声。 冯四…… 他迟早要扒了她这层娇憨的皮,让世人都看看她那黑了毒的心肝! 假山凉亭中发生的事情被郑国公压了下来,来参加寿宴的宾客只有一小部分察觉了不对,隐约发现郑国公府的护院来回走动的太勤了些,但大部分人都继续说笑言谈,丝毫不知道郑国公府险些发生了血案。 郑国公在察觉到冯老夫人不像是他想象的那样,和府中老夫人一样疼爱晚辈,又见冯乔和冯老夫人之间似有嫌隙。 他便刻意命人带了冯乔和廖宜欢去了女眷的住所,而冯老夫人,刘氏和冯妍,则是被已经知道了详情的郑国公夫人卢氏“请”回了正院。 等到郑国公府的下人送上了干净的衣裳退下之后,冯乔才收起了脸上的神色。 衾九去换衣裳,而冯乔则是在想着之前在凉亭遇袭时,发生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太过古怪,她一直以为,那暗中害她之人是想要取她性命,亦或是想要通过她来害爹爹,可今日之事却让她发觉,那下手的人最终的目的竟是想要毁了她这张脸。 济云寺被劫,那暗中之人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 孙嬷嬷下毒,他本也能直接放入剧毒要了她的命 还有闹市惊马,那车夫那般身手,本可以直接杀了她,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只为伤她,更有甚者,只是想要让她从此之后再也出不了府? 之前那些人行事明明那般谨慎,可今日为何会突然冒险进入郑国公府行凶,难不成……是她这张脸不能让什么人看见? 更有甚者,那人就在郑国公府中? 廖宜欢见冯乔一直不言不语,还以为她在怪她之前自作主张,让冯老夫人丢了脸。 她不由迟疑道:“乔儿,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冯乔一愣,回过神来:“气什么?” “我刚才那般说你祖母,让她在那些人面前没脸……” 冯乔见廖宜欢说的小心翼翼的,不由失笑。 廖宜欢是真的关心她也在意她,所以才会那般护着她,她怎么会怪她? 况且冯老夫人一贯爱用孝道来压她和爹爹,上次为了逼爹爹服软,她更是把府里的事情传扬出去,让爹爹背上不孝之名,如今也让她尝尝,被人认为不慈的滋味儿。 廖宜欢跟人打斗时受了些小伤,卢氏命人送了伤药过来。 冯乔小取了药替廖宜欢敷上之后,看着她细嫩的胳膊上那几道划痕,娇声道:“廖姐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才会说那些话,我又怎会气你,只是你下次千万不能这么冲动了。” “今天那些人幸好只是想要故意引走你而已,没有对你下杀手,可若真是来要你性命的呢。你这般冲动上前,若中了埋伏,就算你武功再好,你一人又能抵得过那些精心培养出来的杀手?” 廖宜欢也知道今天太过冲动了,垂丧着肩膀道:“我原以为那只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跑来了郑国公府偷东西,谁知道居然是杀手,不过乔儿,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让人对你这么穷追不舍,数次下手?” 上次闹市惊马,那马匹被人动了手脚,要不是她突然出现救了冯乔,以当时的情况冯乔滚落马蹄之下,被疯马践踏冲撞,不死也残。 这次就更是让人心惊,这郑国公府是何等人家,进出守卫严密,居然有人直接潜入了郑国公府里对冯乔下手,这得多大的仇怨才能做都出来? 冯乔放下手中装药的瓷瓶,有些苦笑道:“我也想问问,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么不依不饶三番五次的想要害我。” 见廖宜欢有些不解,冯乔把那人是如何买通她身边的嬷嬷,还有刘氏身边的丫鬟给她下毒,又是怎么在济云寺设计她,让她被劫被扔去临安难民堆的事情一并告诉了她。 廖宜欢瞪大了眼。 “冯大人知道这事吗?” 冯乔点点头:“爹爹一直在查,只是每次查到一半就断了线索,那些动手之人不是死了,就是下落不明,这次那车夫更像是人间蒸发,连半点痕迹都寻不到。” 073 害怕 “怎么会这样” 廖宜欢听着冯乔的话,紧紧皱眉。 那些人每次都选在冯乔外出,无人护佑之时动手,而且那些人怎么会对冯乔一个闺阁女孩的行踪这么清楚。 况且她之前听大哥说起过冯蕲州,言道这个都转运使手段了得,若只是寻常之人,怎会查不出来是何人对冯乔动手? 这次如果不是冯乔身边有个会武的衾九,她必会折损在那些人手里。 “乔儿,你以后要多加小心,还有”廖宜欢顿了顿,才说道:“小心你身边的人。” 冯乔明白廖宜欢的意思,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见廖宜欢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冯乔拉着她的手说道:“廖姐姐别担心了,再怎么样我还活着不是吗,况且我现在身边有衾九,寻常人伤不了我的。” 廖宜欢一听到衾九的名字瞬间来了精神。 她扭头看着一旁上好药换了衣服,端着下人送来的温水进来的衾九,笑着道:“也是,你这丫鬟功夫不浅,要搁在军中或是江湖上,也是个顶个的好手。” “廖小姐谬赞,奴婢不敢当。” 衾九放下手中的铜盆,上前替冯乔将乱发重新疏好,手指灵巧的编了两根发辫缠绕在头顶的花苞上,这才又拧了帕子分别递给廖宜欢和冯乔。 廖宜欢接过帕子抹了把脸,笑嘻嘻的道:“衾九,什么时候有机会咱们两切磋一下?” 衾九半垂着眼帘:“奴婢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敢在廖小姐面前献丑。” 廖宜欢搭着帕子闻言翻了个白眼。 那杀手的身手她亲自试过,她一对一尚有余力,可也不能轻易拿下。 衾九能在两人夹击之下,还能护住一个完全不懂功夫的冯乔安全无虞,这样子还敢说是献丑,那她连一个杀手都给追丢的算是什么? 三人在房中说说笑笑的梳洗完毕,便听说柳老夫人已经出来,冯乔和廖宜欢也不敢耽误太久,便匆匆忙忙在丫鬟的带领下去了正院。 午时阳光正盛,又正值酷暑时节,灿金色的阳光照射下来,让得整个府中都热气腾腾的。 正院花厅之中,四周都摆放着冰盆,穿着下人服饰的丫鬟站在冰盆旁边转动着摇扇,丝丝凉意便随着浅风逸散开来,再加之放在正厅之中的那一尊足有一人高低,如水晶般晶莹透亮的寿星献桃的冰雕,让得整个厅内竟是感觉不到半丝热意。 男客大多都有郑国公招呼着,在前面的敞厅吃酒看戏,而女眷则大多都在此处,陪着寿星柳老夫人。 “这冰雕可真是稀罕,这么大这么完整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不是吗,这不仅要雕工精湛,还需得眼力手力缺一不可,瞧瞧这寿桃,这寿星的模样简直活灵活现。” “对啊,往日只瞧着那一丈大小的已是难得,没成想今儿个开了眼界了。” 几个夫人小姐围着那冰雕啧啧称奇,眼里满是羡慕赞叹之色。 柳老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身上穿着赤金缕线缎面绣着暗线圆纹的夹纱褙子,如墨漆黑的头发被挽成发髻盘在头上,上面戴着几支赤金点翠头饰,显得华贵又喜庆。 听到几个夫人的话时,柳老夫人脸上漾起了笑容。 “你们可别再夸了,都是弦儿那孩子,前几日听说宫里新来了几个手艺极好的匠人,便非得缠着他父亲入宫去请了旨将人带了回来。我原以为他是玩闹,没想到今儿个一大早就把这冰雕送了过来,说是给我老婆子的寿礼。” 一众人听着柳老夫人的话,眼里忍不住流露出羡慕之色。 虽然那温禄弦此举在老夫人的话里被说成是玩闹之举,可能请到宫里的匠人过府,那也是郑国公府的脸面。 更何况在之前,她们便已经听闻,陛下曾亲自下旨让宫里御膳房的大厨过府,替柳老夫人操持寿宴,这在整个皇城里那也是极少有的事情。 冯老夫人坐在一旁,忍不住又是羡慕又有些嫉妒。 同样是为人母为人祖母的,郑国公能为着柳氏过寿便入宫请旨,那温禄弦也是孝顺至极,可瞧瞧她府上的。 冯恪守不中用,冯远肃又不在京中,冯蕲州倒是官职不小又有实权,可奈何为着个孽种就处处忤逆她,还有那个冯乔 简直就是个孽障! 冯老夫人一想起刚才冯乔害她丢脸的事情,就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 她强压着心头不顺,扭头对着上首的柳老夫人扯着笑说道:“瞧你这话说的,那国公爷和小公子也是孝顺你,想要弄出这么个大件可不是什么简单事情,我们这些旁人看着羡慕都来不及。” “不过要说起来,我府里两个丫头也都是孝顺孩子,也喜欢变着花样儿的讨我这个老婆子欢心,不过比起小公子的心思,那总还是差一截的。” 柳老夫人听到她突然提起府中小辈,若有所思的看了冯老夫人一眼。 冯老夫人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似得,又转头和旁的人说起了笑话来。 冯妍心中有些不安。 她之前就听刘氏说,冯老夫人曾拿了她和冯乔的庚贴不知想要做什么,此时冯老夫人又在柳老夫人提起温禄弦的时候,突然提起她和冯乔。 她隐约察觉出来冯老夫人的心思,脸色有些发白。 旁边与冯妍交好的鸿胪寺卿家的嫡女王玉若本在说着话,却见冯妍没什么反应,回头时发现她脸色不对。 “妍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冯妍连忙掩去了眼底慌色,扯出抹笑道:“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外面太热了,有些犯了暑气。” “那可怎么是好?” “没关系的王姐姐,只是这里人多吵得我头疼,我刚才瞧着那边荫凉,不如你陪我过去歇歇可好?” 她不想呆在这里,更不想成为冯老夫人意欲和郑国公府攀附的棋子。 郑国公府的确殷贵,可是她却亲眼梦到过自己的将来。 她绝对不要跟郑国公府,跟那个在梦中极有可能是她丈夫的温禄弦扯上半点关系! 她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要怎样,才能绝了冯老夫人打她主意的心思。 074 攀附 冯乔和廖宜欢入内的时候,冯妍已经离开。 冯老夫人一心与人攀谈,并没注意到身边少了一人。 刘氏倒是注意到了,但是她旁边那位正好是大理寺卿邬荣的夫人。 冯恪守丢了少卿之职,气得已许久不入她房门,刘氏正想着怎么才能替自家男人说上句话,让邬夫人回去之后在邬荣耳边吹吹枕头风,一时间也顾不上冯妍。 花厅里面的气氛正欢,冯乔和廖宜欢两人上前规规矩矩的给柳老夫人拜寿,说了几句吉祥话。 柳老夫人早就听儿子媳妇说过后院发生的事情,此时细瞧着下面的两个小姑娘。 红衣的如石榴花绽放热情灿烂,笑起来让人看了便觉心情开朗; 粉衣的则是肉嘟嘟白嫩嫩的,一张小嘴说话时声音如黄莺鸣啼,软嫩好听。 小姑娘随着稍大的姑娘一起行礼时,远远的看过去,就见她微垂着头,虽然看不清眉眼,却露出可爱的发旋来。 大燕女子以瘦为美,可柳老夫人年纪大了,总喜欢看上去喜庆福气的孩子。 她连忙招招手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到我这里来。” 两人起身近前。 柳老夫人对着两人轻声道:“好孩子,之前的事儿没吓着你们吧?” 廖宜欢眼珠一转,笑得爽朗:“怎么会,我和乔儿都不是胆小之人,不过就是玩闹的时候不小心跌着了,老夫人不用担心。” “廖姐姐说的是,都怪我们两不小心,险些招来了祸事,若是惊扰了老夫人,才是乔儿和姐姐的罪过。” 柳老夫人听着眼前两个小姑娘的话,便知道她们这是在替郑国公府遮掩。 虽说这贼人并非冲着郑国公府而来,可让他们潜入了郑国公府还险些伤了人,本就是郑国公府的罪过,传扬出去只会让人笑话他们郑国公府无用。 如今两个小姑娘不仅没有惊慌失措,还帮着遮掩此事,柳老夫人脸上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 她对两个小丫头喜欢的很,笑着道:“有什么惊扰不惊扰的,我这老婆子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又怎会被这点事惊着,倒是你们两个丫头,没事便好,否则我这个老婆子罪过可就大了。” 说话间柳老夫人看着冯乔,见她脸蛋圆嘟嘟的,还没长开的身子娇娇小小的,没想到却经历了那般的事情,她对这个软嫩嫩的小团子更加怜惜了几分。 柳老夫人伸手将冯乔拉到近前,慈声道:“好孩子,别怕,就当这里是你们自己府里。你爹爹年轻的时候还是弦儿祖父的学生,那时候他还是个毛毛躁躁的少年郎,没想到一转眼,连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等会儿宴席结束后,你便留在府里等你爹爹来接你,或者我让人亲自送你回去……” 冯乔原本乖顺的站在廖宜欢身旁,听到柳老夫人的话诧异抬头。 冯蕲州居然还当过老郑国公的学生? 她怎么没听父亲提起过? 冯乔因为疑惑,水润的大眼圆溜溜的,红唇微张之时正准备说话,谁曾想原本拉着她的手温柔轻拍的手掌却是猛的顿住。 柳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张脸,脸上浮现抹惊愕之色。 她原本笑眯眯的眼睛整个瞪大了开来,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眼底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 这是冯蕲州的孩子? 可是……这,怎么会这么像…… “老夫人,您怎么了?” 冯乔察觉到握着她的那双手蓦的加大了力气,她原本被萧闵远擒住后有些乌青的手腕泛着刺疼。 她不由微侧着头看着柳老夫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神色,柳老夫人就已经如同被蜇了一样收回了手。 柳老夫人心中巨颤,见冯乔满脸疑惑的样子,而身旁不少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她强压下心中思绪,不动声色的又看了冯乔一眼,眼帘微垂,片刻后,当她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然恢复了之前的笑容。 柳老夫人摸了摸冯乔头上的花苞,笑得依旧和蔼,只是那笑容深处却藏着了什么让人看不清楚的东西。 “没什么,冯家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便十一了。” 柳老夫人手指一顿,复又继续道:“也是大姑娘了,我当年嫁入国公府的时候,曾匆忙间见过你爹爹一面。当时只记得你爹爹虽长得好看,可也没你这般耀眼,你这小脸蛋美的跟花儿一样,倒是把你爹爹也压了过去。” 冯乔不好意思的抿嘴轻笑,而旁边的那些夫人听到柳老夫人打趣的话,也都是纷纷笑起来。 冯老夫人见柳老夫人像是极为喜欢冯乔,只觉得有种失而复得之感,连忙在旁笑着抢声道:“这丫头长相随她母亲,只可惜她母亲去的早,这孩子也就只能与我这个老婆子亲近。” 柳老夫人抬头看着冯老夫人,笑道:“那你可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娇娇在身旁陪伴,真让人羡慕。” “那可不是,这丫头性子娇软,乖巧可人,蕲州又将她宠上了天,心性单纯憨软的让人不放心。不过要真说起来,老夫人也不必羡慕,您算起来也是蕲州的师母,也算得这丫头半个祖母了。” “若是老夫人不嫌弃,以后大可让她多与您亲近亲近。” 冯老夫人话音一落,柳老夫人尚且没什么反应,旁边的那些人却都是忍不住直撇嘴。 这冯老夫人攀关系的手段也未免太难看了,恨不能把自个儿凑上去跟郑国公府攀上亲戚,还一个劲的夸赞自家孙女,谁人看不出她心里那点小九九? 李太傅的夫人本就讨厌冯家的人。 当年冯乔跟她家小儿子那一场架让得他们家倒霉了一整年,眼下听到冯老夫人这么可得劲的夸赞冯乔,就忍不住嗤笑道: “冯老夫人这话说的,当年老国公满腹经纶,连先帝爷都盛赞其有经纬之才,奉为帝师。国公爷门生遍天下,若照您这么个算法,是个人都上门来认个亲,这郑国公府家的子子孙孙早就多的装不下了!” 075 韵事 “再说人家国公府是什么门第,温家在这京中也有百年了,我可没听说过哪还来个姓冯的亲戚。” “噗哧…” 李夫人话刚一落,一群人都是捂着帕子笑出声来。 冯老夫人脸色瞬间难堪。 “李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夫人挥挥帕子,笑得嘲讽:“人家温家正门亲戚都数不过来,哪来的那么多偏门亲戚,况且我可是听说冯大人不日前才带着冯四小姐从府中搬了出来,另立了府邸。” “老夫人既然与四小姐这般亲近,怎不见得一道搬去了五道巷,咱们也好做个邻居?” 太傅府就在五道巷口。 冯蕲州搬家那日她可看的清楚,那大车小车的东西可不像只是过来暂住的。 人家爷儿两都另外搬了府邸了,这老太婆哪儿来的脸还在这扮什么母子慈孝,爷孙亲情的博人脸面? “你!” 冯老夫人气结,听着周围那些嘲笑声,再感觉着那些人的古怪目光,只恨不得撕了李夫人那张嘴。 揭人不揭短,李夫人却专往她痛处戳,简直可恶! 李夫人见她那副样子,可半点都不怕冯家这老太婆。 冯蕲州在朝中是得势,可他们李家也不是吃素的。 当初她小儿子断腿,她被昭平郡主怒斥,自家丈夫寿宴上被人送了棺材,气晕了过去闹的全家没脸,他们府中上下明知道这些事是冯蕲州做的,可偏偏他们查来查去却抓不到他半点把柄,更是找不到半点证据能够教训冯蕲州,憋屈到几乎要吐血。 那时候冯老夫人趾高气昂的,每次在各府贵人的那些宴会上,可没曾给她留过脸面。 这几年,永贞帝越发重视文臣,李太傅越来越得重视,总算是在朝中有了和冯蕲州对着干,就算找他茬,却也能自保的资本。 自家男人不再憋屈,李夫人自然也不愿意再委屈自己,但凡寻着宴会之时,也处处跟冯家女眷针锋相对。 别人顾着脸面怕冯家人恼羞成怒,她可不怕,大不了就是撕破脸皮。 反正那整个冯家就冯老二一个顶用,总不会冯蕲州还能为着这点后宅的事情,就没脸没皮的在前朝对他们家下手?! 李夫人笑得就跟带着狐狸尾巴的大野狼似得,冲着冯乔道:“四小姐回去之后可得劝着点你家父亲,跟你家老夫人好好亲近着点,省得哪一日又有什么传言,说什么谁谁谁忤逆不孝气晕了自家母亲。” 冯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 柳老夫人不喜皱眉,只觉得这个李夫人太过刻薄,只是来者都是客,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只能吩咐下人替在座的人看茶,想着把这事抹过去。 谁知道那李夫人还不依不挠:“这人啊,还是得自个儿上心的才心疼,听说四小姐前些日子还失踪了好几日,这幸好是平安归来了,若不然遇上了心狠的歹人真是出点儿什么事,那可怎么是好…”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是没有再笑,反而都是各自喝茶不语。 一个女孩儿,被拐走数日才又回京,谁知道这中途到底有没有出个什么事情。 冯乔虽然还年幼,可她到底是个姑娘,那些因为冯蕲州宠爱冯乔,心里隐隐还想着是不是要跟冯蕲州攀个亲家的人都是起了顾忌心思。 谁也不愿意将来娶个名声有碍的儿媳、孙媳回家。 冯乔微眯着眼看着李夫人,只觉得这李夫人简直跟疯狗没差,逮谁咬谁。 她跟冯老夫人对着干也就算了,如今连她这么个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无耻。 冯乔伸手拽住气得脸色通红,就想怒骂的廖宜欢,脸上带着笑软糯糯的看着李夫人道:“夫人这般关心冯乔,冯乔甚是感激,乔儿当日也是运气好,虽然走失,却在城外遇到了两位心软的大娘,这才被她们带着顺利归京。” “对了,我听人说李太傅和李大公子前些日子一起掉进了夜荷湖,大公子还不小心受了伤,李夫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可好些了?” “咳!” “噗!” 一群喝茶看戏的人都是被呛了水。 那李太傅和他家庶出长子之事说起来简直让人牙酸。 他们两人同上一艘花船,两人不知怎么的看上了同一个淸倌儿,李太傅是垂怜那女子才艺双绝,李公子则是迷恋那女子容颜出色,两人都为求成那女子入幕之宾,先是同抢一女,后来因为彼此不知道身份,黑灯瞎火之下大打出手。 当时花船本就是在夜荷湖中央,离岸甚远,两边打红了眼时一个没认出老子,一个没认出儿子,两人抱在一起老拳相向,然后同时失足跌落夜荷湖里,险些活活淹死。 听说平日里为人正经的李太傅那天夜里可是风采不减当年,一怒冲冠为红颜,入了水之后一脚险些踹断了亲儿子的子孙根,让得李家那位大公子至今还下不了床。 这事虽然李家已经竭力遮掩,可当天晚上事情闹的那么大,那花船上也还有别的人,李家就算能力再大也封不住所有人的嘴。 不出一天时间,李松年与子同游花船,为绝色女子父子争风吃醋的“风流韵事”便传遍了整个皇城,还险些遭了御史弹劾。 这事知道的人不少,更有许多人还曾经私底下笑话过李家人,只是明面上大家多少都会顾忌些颜面,没谁会这么没眼色的在李夫人面前提起此事,给人家添堵。 谁也没想到,她们倒是没提了,这件事情居然会以这么突兀的方式,从一个十岁小娃嘴里说出来。 柳老夫人原本有些心事重重,可当听到冯乔的话后,也是险些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她连忙掩面轻咳了起来,见李夫人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得,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撕了冯乔的样子。 柳老夫人忙敲了冯乔脑门一下,低斥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太傅的事情岂是你能议论的,还不跟李夫人道歉。” 076 煞星(广寒宫主a+4) 冯乔知道柳老夫人是在提醒她,让她别当真得罪了李夫人。 若换成其他事情,她肯定就顺着柳老夫人递的台阶下了。 只是李氏说话太不顾场合,嘲讽冯老夫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拿她,拿她爹爹的脸面和名声来取乐玩笑,她若是不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她就不叫冯乔! 冯乔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乖乖巧巧的软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是乔儿失礼,不该提太傅和李公子落水的事情,更不该提李公子受伤的事情。” “乔儿只是听人说,这李大公子的伤势不轻,从落水之日至今已经三月有余,遍寻名医却依旧不得治,李太傅也为此郁郁寡欢,险些病倒。” “爹爹常跟我说,李太傅是朝廷栋梁,陛下肱骨,这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那可如何是好?” “咳咳…” 柳老夫人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旁边一群人也都是忍不住嘴角直抽。 那冯蕲州跟李松年不和的事情,朝中谁不知晓? 李松年处处找冯蕲州的麻烦,恨不能整个心眼都跟他对着干,那冯蕲州有那么好的脾气,还能在自家闺女面前夸李松年是栋梁,是肱骨? 瞎扯吧就! 冯乔见周围人都是脸色诡异,这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似得,连忙捂着嘴无辜的睁大了眼。 “呀,我又说错话了,对不起啊李夫人,我不是有意说李太傅和大公子会一病不起的。” 廖宜欢早被这李夫人的话气坏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 这会儿听到冯乔的话后,她顿时搂着冯乔的肩膀凉飕飕的道:“乔儿别担心,你年龄还小,什么都不懂,就算说错了什么也不过是无心之语,李夫人宽容大度,自然不会跟你计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心胸宽广,她又怎会与稚子置气。李夫人,你说对吗?” 冯乔满脸歉意而又真诚的看着李夫人。 廖宜欢则是凉飕飕的补刀,那一刀插的又狠又准,直让得围观之人都忍不住脸皮抽搐。 李夫人更是被气得险些吐血。 那被李松年踹伤的庶子虽然不是她亲生儿子,可占着个庶长子的名义,也得叫她一声母亲。 她从来都不在乎那庶子的死活,更不在乎他名声到底如何,如果那天换一个人跟他争风吃醋,哪怕那个庶子那一日当真淹死在了夜荷湖里,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偏偏那个人是李松年,是她结发多年的丈夫! 那个庶子如今半死不活,因被伤了子孙根无法人道,日日在府中吵闹,而自家男人也因为一时失手,又羞愤,又愧疚,再加上被人嘲笑,生生给气得大病了一场。 这件事情就是他们李家的污点,原本她还想着,只要无人再提,京中时时都有新的事情发生,过上一段时间,此事自然就被人淡忘了,可如今被冯乔这么一提,这三个月的忍让淡化都白费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扒了下来,生生被扔在地上让人践踏笑话。 李夫人狠狠的瞪着冯乔,那模样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上她两口。 但是她知道,她只能忍着。 只因为冯乔是个孩子,只因为她什么都不懂。 她就算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情,那也是稚子之语,无心之失。 她如果当真对冯乔做点什么,或者是厉言怪罪,恐怕今日郑国公府寿宴结束之后,她李氏无修无德,小肚鸡肠,仗着身份欺负个十岁小童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李夫人狠狠攥着手里的帕子,磨着牙槽一字一句的道:“廖小姐说的是,冯四小姐不过是个孩子,我怎会同!她!计!较!” 周围的人看着李夫人气得脑门上都快冒烟了,那双眼睛都红了,却还不得不忍气对着冯乔笑言以对,都是纷纷目露同情之色。 之前李夫人嘲笑冯家母子不和,更是拿冯乔女儿家的清誉来玩笑时,她们还觉得她有些过分。 可谁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粉嫩嫩软嘟嘟的小姑娘,居然能转眼就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语,满脸无辜而又真诚的,将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她们不由对李夫人满心同情。 被一个十岁小儿逼到如此境地,这向来心高气傲的李夫人,里子面子可算是全都没了。 厅里的夫人们都是有些忌惮的看着冯乔和廖宜欢。 这两个熊孩子简直成精了,明明看上去都不是厉害的人,可却能一唱一和的,就那么硬生生的把李氏给逼进了死胡同,这要是换成她们……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打了个哆嗦,暗暗想着,待会儿一定要找个机会叮嘱自家儿媳(女儿)(孙女),千万别招惹这两个煞星。 熊孩子,特别是有爹撑腰有身份当靠山的熊孩子,简直太可怕了。 花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家都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想率先开口。 冯乔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从不主动欺人,但也绝不容人欺她。 冯家内里哪怕已经烂透了根子,也容不得谁都来指手画脚。 更何况还敢拿爹爹和她的声誉来嘲讽取乐,她要是不怼回去,人人都以为他们父女好欺负。 冯乔懂得什么叫张弛有道,也知道厅中那些人之所以没什么表示,那是因为李夫人先越界闹的大家没脸,而她“童言童语”还击回去谁也挑不出来错,可如果她还得理不饶人,就算碍着冯蕲州的面子别人不会将她如何,可是也会觉得她惹人厌烦。 更何况今天是柳老夫人的好日子,要真闹起来,最没脸的还是郑国公府。 柳老夫人是个心善的老人,她不想饶了人家的寿辰。 冯乔没有咄咄逼人的再去找李夫人的麻烦,反而拉着廖宜欢就和柳老夫人说起了俏皮话。 柳老夫人有意缓和气氛,在加上其他人也在旁附和。 不过小片刻时间,花厅里面便又变得其乐融融,半点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争执。 077 续弦 冯乔一边听着厅内那些人说笑打趣,一边却四处瞅了瞅,见郭家的人居然还没来,不由心生疑惑。 那郭阁老的儿媳和柳老夫人同出一族,柳老夫人是郭夫人生母的庶出妹妹,两家还是姨表亲戚,虽说平日里怕永贞帝生疑,两家不敢走的太近,可是逢年过节肯定会过府探望。 更何况今日是柳老夫人的好日子,郭家不可能不来人。 冯乔正疑惑着,就有下人又领着人朝着花厅这边过来,她抬头看去,来人赫然正是郭府一行人。 人还未至时,那郭夫人就已经满含歉意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来时马车出了问题,所以耽搁了许久,姨母可千万别生气。” 柳老夫人看着两人行色匆匆的样子,郭聆思白皙的小脸更是因为走的急了,染上了胭脂红色,呼吸也有些不顺,连忙说道:“怎么好端端的马车出了问题,人没事吧?快歇歇,瞧把聆思累的脸都红了。” “姨祖母,聆思没事。” 郭聆思不好意思的平复了一下喘息,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冯乔时,眼睛亮了几分。 她端庄的朝柳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柔声道:“聆思见过姨祖母,祝姨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如青松硬朗,年年岁岁,康如今朝。” 一旁的郭夫人忙命人将准备好的贺礼送上前,除了一尊极为昂贵的白玉如意外,还有一盆极为精致的矮子松。 那松树以翡翠雕刻而成,盆地暖玉白石为基,树干处是一整块的黄翡,而在树下,还有一只以羊脂白玉雕刻而成,如同真物一般展翅欲飞的仙鹤。 意头极好,也十分贵重。 柳老夫人看重的倒不是这东西贵重与否,而是这份心意,她命人收好贺礼之后,笑着道:“好好,好孩子,快起来,到姨祖母这里来。” 郭聆思连忙起身,直接便窝到了柳老夫人身边,揽着她的胳膊说起了喜气话,一时间逗得柳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郭家人来了之后,廖宜欢和冯乔便不好再挡在前面,两人退到一旁。 廖宜欢又在厅内呆了一会儿,听着里头的夫人小姐你夸夸我妆容,我夸夸你衣着,明明又羡慕又嫉妒,却要装出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便觉得有些烦闷。 她轻扯了扯冯乔的袖子:“乔儿,咱们出去溜溜。” 冯乔迟疑。 “就在外面,方才我瞧见有个回廊,离这儿不远,而且附近也有侍卫,不会遇到贼人。” 冯乔听着廖宜欢迫不及待想要出去的话,忍不住失笑。 她倒不是怕还有人会对她下手,毕竟那些人就算再想害她,也不会傻到在同一个地方动两次手。 更何况郑国公府的人又不是吃素的,之前没有防备被贼人混了进来也就算了,如今都知道有人敢进来行刺了,以郑国公的性子,怕是早就叫人把郑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清了一次。 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出去,有些不好。 不过见廖宜欢一副可怜巴巴的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渴求,双手拉着她的手就差多条尾巴摇啊摇的样子,忍着笑小声道:“那走吧,别惊动了别人。” 廖宜欢大喜。 两人见无人注意,便悄悄的顺着前面的人群退了出来,溜到了花厅外面。 廖宜欢说的地方果然离花厅不远,虽然少了冰盆多了丝燥热,但是四周有树荫遮着,倒也还算凉爽。 “还是外面自在,这京中办个寿宴怎么这么麻烦。在河福郡的时候,我外祖父他们过寿可都简单的很,一家子聚在一起吃喝一顿便是,哪像他们这样,搞得比成亲娶媳妇的还热闹。” 廖宜欢长长的出了口气,早知道这么累,她就不依着她娘的意思来了,让大哥一个人来就是。 冯乔在旁轻笑起来:“这皇城脚下,人人都讲排场,事事都要攀比。郑国公一门皆荣,又几代殷贵,柳老夫人大寿若是不好好操办,别人只会议论他们。” 事事皆放于人前,处处都被人考量。 做对了,不见得赢来称赞之言,可一旦行差踏错,漏了一星半点的规矩和体面,丢的就是整个家族的脸面。 这也许就是世家大族,朝臣贵戚由不得自己的地方。 廖宜欢挠挠下巴,有些似懂非懂。 宅门内院的事情,她向来不明白,她娘虽然一直想着教她,也强行灌注了她不少,不过她仍旧是一摸一脸黑,心里也没想着要去明白。 在她心里,这京城虽好,却还比不上河福郡,天天锦衣玉食,也比不得追匪时在山中风餐露宿。 不过廖宜欢倒是对另外一件事儿挺感兴趣的,她有些好奇的看着冯乔文道:“那郑国公既然这么孝顺,为什么你们都叫这郑国公府的老夫人柳老夫人?” 出嫁从夫姓,比如冯老夫人,郭夫人,还有那个李夫人… 为什么独独柳老夫人是以自己的姓氏来称呼,而不是温老夫人? 冯乔闻言正待解释,两人身后就传来一阵柔和声音。 “那是因为姨祖母并不是老国公爷的原配夫人,而是后来续弦入府。” 冯乔听到这有些熟悉,却又隔了一世有些陌生的声音,惊喜回头,见到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身着玉兰绣边窄腰长裙,明眸皓齿,容颜芳菲的温柔少女。 冯乔连忙几步走过去高兴道:“郭姐姐,你也出来了?” “不出来怎么寻你?” 郭聆思说完后满脸担忧道:“你这些日子怎么回事,我听祖父说,你又是重病又是惊马,接连几次遇险,险些要吓死我了。” “我本想去你府中探望你,可是偏巧祖母又然抱病,我实在脱不开身,今儿个好不容易才趁着机会来见见你。” 郭聆思捧着冯乔的脸颊左右看了看,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可还好,可有什么地方受伤,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得接连出了意外……” 冯乔被郭聆思拉着左转又转,不由颇有些无奈的拉着郭聆思的手,娇声道:“郭姐姐,我没事儿。” 078 隐秘 郭聆思不信。 冯乔揽着她的胳膊娇声道:“我真没事,就是蹭破点皮,不过廖姐姐送了我小六壬霜,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郭聆思也是听说过小六壬霜的名声,闻言松了口气。 她伸手捏了下冯乔的鼻尖,也是笑了起来:“你啊,真是要吓死人。” 廖宜欢见冯乔和郭聆思两人关系极好,她不由好奇道:“乔儿,这位是?” “她是郭崇真郭阁老的孙女,郭姐姐,她便是廖姐姐,镇远侯府的嫡出小姐。” 廖宜欢闻言笑道:“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叫廖宜欢,今年十六。” 郭聆思闻言柔柔一笑:“我叫郭聆思,今年十五,你既比我大,那我便随卿卿一起,唤你廖姐姐。” 廖宜欢原见郭聆思柔柔弱弱的,还以为她跟之前见的其他女子一样,矫揉造作,没成想说话却是意外的合她胃口,而且眼前这女子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柔和之意,与那些刻意装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廖宜欢顿时便喜欢了几分,高兴道:“行啊,那我便唤你思思?” 郭聆思颔首轻笑。 三人寒暄完坐在一旁后,廖宜欢就忍不住问道:“思思,你刚才说柳老夫人是续弦入的郑国公府?可续弦不也该冠夫姓吗?” 郭聆思解释道: “老国公爷的原配姓郑,是河西郑氏一族的贵女,她嫁入温家生了表叔之后,便仙逝了。” “那时候表叔年幼,老国公替亡妻守了五年,才在一次花宴上见到了我姨祖母,求娶她入府做了续弦,只是好景不长,只过了几年时间,他便因一场大病卧病不起,见不得任何光亮。” “姨祖母要一个人挑起郑国公府的担子,照顾重病的国公爷和年幼的表叔,不得不强硬的将郑国公府所有事情一手包揽,当时温氏族人指责姨祖窥视郑国公府财产,并说她非表叔生母,欲对表叔不利,想要插手郑国公府内的事情。” “姨祖母性子要强,便自请除了温氏族籍,立誓终生不孕子嗣,执国公私印帮着表叔渡过了那段人人觊觎窥视的日子。” “表叔成年继承国公位后,姨祖母表退居幕后,毫不留恋的将手中所掌管的全部东西全部交给了表叔,而表叔也曾想请姨祖母重归宗族,冠温氏族姓,只是姨祖母说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便未曾答允,所以外人称呼姨祖母时,多以她本姓称呼,唤她柳老夫人。” 廖宜欢听着郭聆思说着柳老夫人当年的事情,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她原还以为这皇城脚下的女子都是娇软之人,却没想到居然还有柳老夫人这般爽利坚毅的女子。 冯乔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上一世这京中最让她敬佩的人中,这柳老夫人便占了一份,可是当再一次听到那些柳老夫人的过往时,仍旧不自觉的起敬。 在这种世道,一个女子想要做到柳老夫人这种地步何其不易。 她当时有冯长祗可以依靠,又有冯远肃在身后撑腰,这才经营出上一世的局面,也只有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真正明白,一个女子想要护住诺大的郑国公府,这其中到底有多艰难。 廖宜欢想了想说道:“可是我看国公爷今年顶多四十出头,柳老夫人却已七十,你说老国公当年迎娶她时,现在的国公爷已经五岁快六岁的年纪,那柳老夫人当初嫁给老国公的时候岂不是已经三十好几?” “柳老夫人怎会那般年龄才出阁,难不成有什么隐秘……” “宜欢!”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直接打断了廖宜欢嘴里没说完的话。 廖宜欢吓得一哆嗦,险些从横栏上栽下去,她连忙伸手撑着柱头稳住身子,扭头朝着身后看去,就见到不远处的回廊尽头,郑国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身旁还站着萧闵远和廖楚修,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顾煦,和吊儿郎当带着些邪气的温禄弦,而更往后一些,还有几个脸色莫名的年轻人。 廖楚修脸色暗沉,眉峰紧皱,双眼微眯时带着几分冷色。 廖宜欢看到这样的大哥心中忍不住一咯噔,这般背后议论人家,却被主人家抓了个当场,看郑国公的脸色就知道他绝没有高兴到哪里去。 廖楚修瞪了廖宜欢一眼,这才扭头对着郑国公说道:“国公爷,都怪我平时管教不严,才教小妹如此言行无状,冲撞了老夫人,还请国公爷见谅。” 说完后他抬头看着廖宜欢沉声道:“还不过来!” 廖宜欢脸上一白,迟疑着一时没敢上前。 冯乔见状忍不住叹口气。 她没想到,廖宜欢原只是好奇柳老夫人的称呼问题,为何会突然说起她三十几岁才嫁人这种隐秘之事来。 当她惊觉不对想要阻止廖宜欢的时候,她话都已经出了口,还被郑国公给听了个正着。 当年郑国公年幼时,老国公病重扛了几年便走了,那时候郑国公还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 上无父母庇佑,下无兄弟扶持,如果不是柳老夫人护着他,这郑国公府就算还能保住世袭爵位,恐怕府中也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温氏族人,一拥而上给掏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柳老夫人一个女子,要护着这偌大的家业何其艰辛,更何况为了他,柳老夫人这一辈子都没有孩子,所以虽然柳老夫人不是郑国公的亲生母亲,可郑国公对她的濡慕尊敬之情,却更胜亲生母子。 她们议论柳老夫人的事情,被郑国公抓个正着,郑国公心生恼怒的必定的。 眼下狡赖肯定是赖不过的,若一个闹不好惹怒了郑国公,到时候麻烦更大。 郭聆思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连忙转身上前,低声道:“是聆思的错,不该带着廖姐姐和冯妹妹妄议姨祖母的事情,还请表叔责罚。” 冯乔也上前站在郭聆思身旁说道:“国公爷息怒,我和廖姐姐方才听郭姐姐说起柳老夫人当年之事,对其秉性心胸深感佩服,也羡慕如老夫人这般坚毅之人。” “廖姐姐绝非有意探听老夫人之事,她只是一时失口,还请国公爷恕罪。” 079 讨债 廖宜欢听到冯乔两人的话,见自家大哥脸上冷的都能掉冰渣子了,连忙回过神来。 她知道冯乔和郭聆思是在替她背锅,言语间更是在替她遮掩。 当面议论柳老夫人,这事情如果一旦闹得不好,真惹怒了郑国公,到时候恐怕还会迁怒了冯乔两人。 廖宜欢连忙大步走到冯乔身旁,对着郑国公行了一礼道:“国公爷,是宜欢一时嘴快,才会缠着郭家妹妹追问老夫人的事情,冲撞了贵府。国公爷若真要处罚,那便罚我一人,此事与她们无关。” 郑国公看着眼前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脸色不大好看。 如果换做平日,有人敢如此议论柳老夫人的事情,他定不会轻饶,可今日他却真不能将三人如何。 眼前这三人中,一个是自己母亲的亲表外孙女,平日里得柳老夫人疼惜,另外两个一个是镇远侯府的女儿,一个是冯蕲州的女儿,两人又刚刚才在他们府中遇刺险些丧命。 之前那事情他看的明白,如果不是冯乔主动开口,将那几个黑衣人与郑国公府撇开,言明那些人是冲着她而去,恐怕之前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善了。 到时候如若闹起来,让宾客知道国公府里居然混进了贼人,必定大乱,他们郑国公府的脸面也就全没了。 不管那时候冯乔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终归是帮了他一把,他也算是欠了这小姑娘一个人情。 更何况眼下冯乔也说的明白,她们只是仰慕柳老夫人,虽有冲撞却并无心冒犯 顾煦一直站在一旁,温声开口道:“她们也只是一时好奇,想必无心冒犯老夫人,国公爷大量,不如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郑国公脸色变幻了几下,这才沉声道:“算了,看在你们也是无心之失,我就不与你们计较,只是事关我母亲声誉,这些话莫要再提了。” 三人连忙点头。 郑国公见她们乖顺的样子,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又叮嘱了郭聆思几句之后,这才带着那一众青年才俊去给柳老夫人贺寿见礼。 冯乔见郑国公走后,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朝着刚才出言相助的顾煦露出个感激的笑容。 顾煦一直站在廊下柱子旁边,见小姑娘冲他笑时,也是嘴角上扬,眼底不由染上了些笑意。 眼前这小姑娘比起上一次见时脸颊胖了几分,只是这种胖却丝毫不丑,反而让她整个人更加好看。 白皙的肌肤,漂亮的酒窝,大眼明亮如星辰,说话时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儿明明还年幼,那张脸也还未完全长开,可却已经能够透过那眉眼之间,看出她长大之后会是何等绝色。 芳菲之色,明媚笑容,引得人不自觉的就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煦蓦的就想起了那一日在冯府后花园中,冯乔端着加了辣酱咸盐的绿豆汤,冲着他露齿而笑,一脸狡黠的三言两句便将冯长祗带进了沟里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廖楚修正在低声教训着廖宜欢,眼角余光却突然看到冯乔那格外灿烂的笑脸。 他顺着冯乔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到那边站着的同样露出微笑,目光温暖和煦的顾子期。 顾煦容颜清朗,笑时神色温柔,虽比不得廖楚修容颜那般好看的具有侵略性,但他一身白衣沐浴在阳光下时,整个人就如同染上了一股子仙气儿,那不似凡尘犹如谪仙的样子,引得周围不少丫鬟婢女都偷眼瞧他。 廖楚修上下打量了顾煦一眼,忍不住嗤了一声: 长得还没他好看,那蠢兔子冲着他笑得一脸呆样,是不是眼瞎?! 廖宜欢见自家大哥突然停了训话,有些茫然的碰了碰他。 “大哥?” 廖楚修身子一侧就避开了廖宜欢的爪子,有些嫌弃的拍了拍袖子说道:“回去再训你!” “啊?” “今天这事儿我会告诉娘。” 不要啊 廖宜欢顿时满脸崩溃,要是她那个一心想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的亲娘知道她干了什么蠢事,非得活活抽死她不可! 廖楚修看都没看自个儿那可怜兮兮的妹妹,眼见着顾煦满面笑容,抬脚像是想要朝着冯乔走过来。 他直接轻哼一声,大步走到了冯乔身前。 顾煦身形一顿,见廖楚修侧过身子挡住了冯乔,那模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笑了笑,见前面有人正巧在等他,便脚下一转朝着花厅的方向跟了过去。 冯乔被一大片阴影直接笼罩在内,压根没注意到顾煦的动作。 她只是被那高出了她一大截,又突然靠近的身形吓了一跳。 她连忙抬头,当看到是廖楚修后,脸上的笑顿了顿,复又扬起,容样乖巧的与廖楚修招呼。 “世子爷好。” 好个屁! 廖楚修清楚的看到了冯乔眼底深处的那抹嫌弃,虽然她掩饰的极快,脸上笑容看着也依旧如刚才灿烂,可是廖楚修却看的清清楚楚。 这蠢兔子脚底下分明不自觉的后退了些许,那模样竟像是生怕他挨着她把她怎样似得。 廖楚修顿时就气笑了。 他薄唇轻扬,勾起了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来。 “冯四小姐近来可好?” “承蒙世子爷挂心,冯乔一切安好。” “是吗,可本世子不好。” “啊?” 冯乔懵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廖楚修好不好跟她有半两银子关系? 廖楚修扬眉:“看来冯四小姐是贵人多忘事,竟然这么快就忘了,你还欠着人救命之恩了?” 冯乔眨眨眼,救命之恩她当然没忘,只是她没明白廖楚修是什么意思。 “世子此言何意?我爹爹说他已经特地备了厚礼过府谢过了” “可我好像记得,某人说过要亲自感谢。” 冯乔:“”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冯四小姐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吧?” 冯乔听着廖楚修的话,脸上顿时黑了几分。 她怎么隐隐有种感觉,这姓廖的王八蛋好像是要敲她竹杠? 080 悸动 冯乔忍不住磨了磨后牙槽。 “世子是不是记错了,那日救我的是廖姐姐,我刚才已经亲自向她道过谢了。” 潜意思就是,救人的又不是你,你扒着救命之恩求回报,脸呢? 廖楚修不为所动,淡淡道: “廖宜欢是谁的妹妹?” 冯乔:“” “送你回去的是谁的马车?” “那天你还弄脏了我一件衣裳,南陵特产云绞纱,两方锦帕,冰丝锦的,连带着马车内被你们兄妹弄脏扔掉的东西,加起来也有数百两。” “如此种种,冯四小姐难道就不觉得,你还欠着我点儿什么?” 冯乔听着廖楚修凉飕飕的把话说完,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瞪着眼前这个明明衣着富贵,容颜姣丽,说出来的话却跟街头无赖似得无耻至极的男人,险些爆了粗口。 那天明明是他强逼着他们上的马车,明明是他非要送她回府,是他自己洁癖龟毛摸着点什么都要擦手,碰着点什么就要换衣,如今居然好意思来找她讨债。 廖楚修,咱能要点脸吗?! 廖楚修眼见着冯乔憋着一股气直冲头顶,一双拳头捏了放放了捏,那张小脸都气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瞪得老大,心情不知道怎么得就突然大好。 这蠢兔子果然还是这样鲜活的模样好看。 “怎么,难不成冯四小姐想要赖账?” 廖楚修嘴角一挑,自顾自的上下看了冯乔一眼,说不出来是嘲讽还是鄙夷亦或是感叹的啧啧两声道:“这世道果然艰难,好人难做啊本世子诚心待人,却不想居然会遇到如此狡赖之人,只可惜了那一身好料子了。” “本世子府中清贫,紧巴巴的也就几身能见人的衣裳,早知道冯四小姐如此心思,连救命之恩都能忘掉,我那日就不该出手相助,白白赔的本世子心都疼了。” 冯乔听着男人惺惺作态之语,差点没忍住一巴掌糊在他那张好看的惨绝人寰的脸上。 这臭不要脸的,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罗氏钱庄,宝月楼,澄海商行,连带着京城四大青楼都有三家是他廖楚修的,他到底哪儿来的脸在这儿哭穷,还好意思赖着她向她一个十岁小姑娘讨债? 身后廖宜欢眼看着自家那个性子古怪的大哥居然和冯乔聊了起来,不由好奇的凑上前来,侧头道:“大哥,乔儿,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说世道艰难,人心不古。” 冯乔眼角一抽。 廖楚修眼见着廖宜欢靠近,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面无表情的扫了廖宜欢一眼道:“等会回府之后自己去找娘,禁足半个月,不许出府。” “大哥” “若再惹事,禁足三月!” 廖宜欢顿觉乌云罩顶,刚想哭嚎,廖楚修就已经睨了冯乔一眼,勾着嘴角心情极好的走了。 郭聆思年岁较大,为了避嫌,一直站在一旁并未上前,直到廖楚修离开之后,她这才快步靠近两人。 “卿卿,廖姐姐,你们没事儿吧?” 廖宜欢顿时哀嚎一声,扭头一把抱住郭聆思的腰身埋头在她胸前大声哭诉道:“呜呜呜,他肯定不是我大哥,我一定是我娘捡来的,他们好可怕啊” 禁足半个月,这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还有她娘,呜呜呜,她总觉得她要是回去之后,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冯乔在旁也是跨着脸,整个人跟霜打的小白菜似得搂着郭聆思的胳膊,整个蔫儿了吧唧的。 她总觉得廖楚修那王八蛋走之前那一眼看的她意味深长的,想着他上辈子那些心眼劲儿,冯乔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告诉爹爹,让他跟那家伙离远着些,总觉得靠近他就没好事。 郭聆思见着两人的样子,整个人被两人挂在身上,看着她们哭唧唧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 隔了十几丈的回廊另外一边,冯妍和王玉若并肩站在那里。 王玉若满脸痴迷的看着顾煦离开的背影,双颊如同喝醉了酒似得满面酡红。 一直到那白衣背影消失不见,而廖楚修也离开后,王玉若这才回头看着抱成一团在那里笑闹的冯乔三人,忍不住说道: “她们的运气可真好,当着郑国公的面这般议论柳老夫人,居然还能善了,不过也就是顾公子心善替她们求情,否则我看郑国公对柳老夫人那般敬重,肯定没这么容易饶了她们。” 冯妍没听到王玉若的话,她只是看着顾煦离开的方向,也有些晃神。 她还记得在那场梦中,她狼狈异常的想要求幕帘后的冯乔帮忙,却被冯长祗嘲讽一通后给赶了出来。 她身心俱疲,跌倒在冯长祗的府邸门前。 当时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四周冷得入骨寒凉,那些门房,行人,看到她时全是冷眼相待只有鄙夷,唯独有一人,他叫停了马车,披着雪白色狐毛大氅,撑着伞从车中走了下来。 那人穿着素白锦靴,腰间挂着缡青玉坠,踩着皑皑白雪行至她身前。 他清朗如玉的脸上对着她露出抹温润笑容,伸手递给了她一方白色锦帕,声音如同暖阳一般和煦。 ——这位夫人,你还好吗? 顾公子 原来他姓顾吗 “阿妍,你怎么了?” 王玉若见冯妍神色奇怪,不由碰了碰她的肩膀。 冯妍顿时惊醒过来,强忍下心头悸动,对着王玉若问道:“王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顾公子为人心善,还替你妹妹她们求情” 王玉若伸手探了探冯妍的额头,皱眉道:“阿妍,你今日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往日是最喜欢这种热闹日子,怎得今日这般无精打采的。你身子可是还不舒服,要不然寻个大夫替你瞧瞧?” 冯妍连忙拉着她的手道:“不用了王姐姐,我没事了,我刚才只是担心四妹闯祸,怕国公爷会责罚于她,所以一时心急才没听到你说什么。” “你四妹那般对你,你还这么关心她?” 冯妍苦笑道:“不管怎样,她总是我妹妹,我不关心她,还能怎样?” 081 觊觎 王玉若摇摇头,有些不理解冯妍的心思。 之前冯妍说了冯乔是如何仗着冯二爷的身份来欺负她,又是如何鼓动冯蕲州搬出冯府,坏了冯妍父亲和兄长的前程。 这种人要是换成是她的妹妹,她恐怕早就恨死了,又怎会再关心她的死活? 冯妍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冯乔,也未免太心善了些。 冯妍见王玉若的样子低垂着头叹了口气,抬头时才仿佛无意间说道:“四妹性子一样如此,有二叔护着她,她便以为什么都不怕,今日好在有人替她说话,才免了一场责罚。” “对了王姐姐,刚才你说那个开口替四妹求情的公子姓顾,他是什么人啊?” 王玉若闻言奇怪的看着冯妍。 “你不知道他吗,他就是去年春闱笔试中高居榜首,后来在殿试之中被陛下钦点,为三鼎甲中之首的状元公,顾煦,顾子期。” “他父亲是东极阁大学士顾明方,外祖是西宁镇云府的文渊先生。” 冯妍双眼微睁,眼底露出抹惊讶之色。 顾子期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人称赞,闻名京城的文公子顾煦? 她曾不止一次的听到冯长淮提起过顾煦这人,而冯长淮每一次说起他是如何高中榜首,如何凭自己能力一入翰林院,便被陛下钦点成为六品翰林学士的事情时,脸上都会流露出羡慕而又嫉妒的神色。 冯长淮十五便开始入考,数年却屡试不中,之前还得靠着冯蕲州的帮忙,才能够入太常寺任一个不入品的职,与他相比起来,如今已任六品文官的顾煦,厉害了何止是一点半点? 冯妍心中无声的念着顾煦的名字。 煦色韶光,明媚暖阳。 这名字,真好听。 她神情有些恍惚,那梦中在雪地之中轻声问着她是否安好的温润之人,和刚才廊下一身白衣,沐浴在阳光之中,如谪仙般不染尘埃的男子重叠在了一起。 冯妍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入了她的心间,紧紧的勾住了她整个心窍,让得那道身影刻印在了她心底深处,从此再难忘却。 王玉若没察觉到冯妍的异常,她只是捧着脸道:“阿妍,顾公子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啊?你都不知道,我见过他三次,每次远远看到的时候,都觉得他好像话本里那些误入凡尘的仙人。” “去年七夕的时候,在夜荷湖边,顾公子无意间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就觉得好像有只小鹿闯进了心里,四处乱撞的好像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冯妍闻言眼色微暗,见王玉若眼中痴迷之色,只觉得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了一般,心头升起一股戾气。 她一掐掌心,脸上露出抹笑道:“王姐姐这是恨嫁了,你这般喜欢顾公子,不若让伯父出面替你们说和了这桩亲事?” “你胡说什么呢。” 王玉若羞得脸色通红:“顾公子芝兰玉树,是何等天人之姿,他如今才不过二十,便已官居六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怎能配得上他。” 她说着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黯淡了下来,有些不高兴的低声道:“再说,顾公子的婚事在朝中极为抢手,不只是朝中那些大臣们念着他这门亲事,就连昭平郡主也对顾公子念念不忘。” “去年中秋宫宴之上,昭平郡主还曾求过陛下替他们赐婚,只是当时顾公子府中有丧事,便借此为借口拒绝了,可是昭平郡主却视顾公子为她未来夫婿,容不得任何人染指。” 王玉若说完之后,见冯妍无甚反应,不由偷偷看了眼四周,见周围无人后这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你知道闵家的那个叫闵柔的庶出小姐吗?” 冯妍点点:“她不是失足掉进井里了吗?” “什么失足,那井口隔着那么高的石板,又那么偏僻,那闵柔怎么会好端端的跑去那里,还失足掉进了井里?” 王玉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曾经不小心看到闵柔的尸身,她被人从井里面捞起来的时候,脖子上有道勒痕,脸上也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划过,几乎全毁了。” “有人说闵柔死之前,曾经见她和昭平郡主起了争执,昭平郡主骂她勾引顾公子” “不会吧,闵柔勾引顾公子?” 王玉若嗤声道:“什么勾引啊,那闵家的家教是出了名的严,闵柔就算再喜欢顾公子,又怎会做出那般下贱之事来?不过是因着她文采出众,曾在顾公子面前露了脸,得了顾公子两句称赞,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惹了昭平郡主心生妒意,所以才下手害死她的” 冯妍心中一抖,惊惧道:“你说闵柔是昭平郡主杀的?” “嘘!” 王玉若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拉了她一把,脸色有些发白的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听见后,这才瞪了冯妍一眼:“你这么大声做什么,不要命了?” 见冯妍脸色微白,王玉若有些后悔把这事告诉她,连忙低声道:“阿妍,我就因为咱们关系好,所以才提醒你一下,让你别靠顾公子太近,免得惹祸上身。” “这件事情我就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往外传,那昭平郡主可不是好惹的,如果让她知道咱们背地里说这些,她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冯妍连忙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姐姐提醒,我定不会外传的。” 王玉若刚才说起了闵柔,顿时就想起那时候看到的那具已经泡的皮肤发白,两眼瞪得老大,死不瞑目的女子,她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对劲。 她连忙站起来,拉着冯妍的手说道:“好了,不说他们了,这大白天的让人瘆的慌。咱们也出来许久了,回去吧,我怕我母亲找我。” 冯妍温顺的点点头,任由王玉若拉着,两人返回了花厅那边。 只是满心都沉浸在后悔自己不该嘴快的王玉若却是没发现,身旁的冯妍看着她时,那双因为听了闵柔的事情本该惊惧的眸子里,却是阴暗的吓人。 082 提醒 柳老夫人的寿辰办的十分热闹,男宾开始见礼的时候,女眷们为了回避便纷纷散了。 等到见礼结束之后,寿宴开始,流水似地膳食被送了出来摆上了桌子,整个郑国公府里到处都是高声笑闹饮酒之声。 冯乔一直同郭聆思和廖宜欢呆在一起,而郭聆思和廖宜欢也是一见如故,很快关系便要好了起来。 热闹了一整日后,临近申时时,来参加寿宴的大部分宾客便都已经陆陆续续的散了,等到天色渐暗时,郑国公府中便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与郑国公府关系亲近之人,陪着柳老夫人品茗。 冯乔原是准备回府,只是今日出了行刺之事,柳老夫人却是说什么都不让她离开。 冯乔提出要走,她便说已经命人去通知了冯蕲州,让她在府中等着冯蕲州来接,要么就让郑国公或者是温禄弦亲自送她回府。 冯乔不是不知礼之人。 郑国公是何等身份,让他亲自送她回府,冯乔自认还没这么大的脸面,至于那温禄弦 冯乔看了眼站在郭聆思对面,涎着脸笑嘻嘻的拦着郭聆思不让她离开的温大公子,抿嘴偷笑。 “表哥,你让开。” “不让。聆思,咱们也许久未见了,也许久未曾好好聊聊了,你干嘛躲着我?” 郭聆思看着不远处亭中瞅着这边笑眯眯的柳老夫人,还有面露担心之色的郭夫人,气得跺跺脚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不是去找你的芸儿姑娘去了吗,跟我聊什么!” 温禄弦无辜的眨眨眼,那带着点邪气的眼睛此时看上去竟是纯良的不行。 他束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道:“什么芸儿柳儿,聆思,天地良心,表哥我心中可只惦记着你。” 郭聆思本是个温柔人儿,闻言却像是被气急了,伸着脚就踹了温禄弦小腿一下,红了眼圈道:“还有柳儿?温禄弦,你无耻,你既然满天下的红颜知己,还来招惹我干什么?” “你居然还拿我跟她们相比温禄弦,你给我让开!” 郭聆思个娇娇女子,就算气怒之下也没什么劲,那一脚踹在温禄弦小腿上,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的似得。 温禄弦见郭聆思眼圈都红了,里面隐隐带着水渍,连忙就想开口解释。 郭聆思一转身避了开来,扭头看着不远处看热闹的冯乔气急道:“卿卿,你还不帮我!” 冯乔见郭聆思真的恼了,连忙走过去挡在郭聆思和温禄弦中间。 她人小小的,可是往那那么一杵,衾九就挡在她身前,温禄弦想要上前,却直接被衾九用巧劲给逼退了开来。 郭聆思见状怒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温禄弦连忙就想追上去,冯乔却是侧了侧身子往旁边一站,直接挡在了他前面。 温禄弦顿时恼了:“冯四,你干什么?” 冯乔就那般看着温禄弦,见他那双眼睛不时的朝着郭聆思离开的方向直瞅,眼底带着急切之色,脸上带着温软笑意道:“温公子,你喜欢郭姐姐吗?” 温禄弦耳根通红,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只是我跟郭姐姐认识许久,知道她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她对感情忠贞,虽不要求未来的夫君不娶小纳妾,但是至少也要懂得洁身自好。” “人不风流枉少年,但是风流太过便成了下流,郭姐姐是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夫君是个下流之人的。” 温禄弦闻言一怔,原本望着郭聆思那边的目光猛的收了回来。 他眼尾本就有些上挑,看上去有些邪气,此时沉下了脸时更显得凌厉:“你说什么?” “温公子何必恼我?我只是想要提醒温公子,郭伯伯和郭伯母恩爱非常,郭阁老和老夫人更是相守到老,郭姐姐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所希望的感情绝非你所认为的那种。她能忍得你到现在已属不易,温公子觉得,你如果继续这般下去,郭姐姐还会等你到几时?” “还是你觉得,柳老夫人和郭伯母当真会不顾郭姐姐的意愿,便替你们定下了这门亲事,逼着郭姐姐嫁入你们郑国公府?” 温禄弦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猛的抬头看向那边已经走到了郭夫人身边的郭聆思。 她俏生生的站在那里,明眸上因为气恼而染上了几分水色,贝齿轻咬着嘴唇,脸上尽是倔强和委屈。 温禄弦突然想起,郭聆思已经及笄,早到了说亲的年纪,祖母和郭夫人也有意想要将他们两人凑成一对。 他一直以为,只要长辈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两便注定会在一起,可是冯乔的话却如惊雷,炸的他整个人都惊醒过来。 郭聆思看似温柔,可骨子里却倔强无比,若是她当真不愿,谁能逼得她和他在一起? 冯乔看着温禄弦脸上神色不断变化,心中摇了摇头。 上一世郭聆思和温禄弦两人,明明都喜欢着对方,可却是因为阴差阳错而彼此错过。 那时候她被关在冯府之中,见不得天日,郭聆思一直以为她早就已经死了,一直到后来她在冯长祗的帮助下,以别的身份再见到郭聆思时,她早已经嫁为人妇。 郭聆思的丈夫是个从四品的武将,那人婚前看着正经,到了中年却是越发贪欢好色,虽不敢慢待了郭聆思,可是却一个又一个的将其他女人抬进了府门。 那时候的郭聆思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没有半点如今的灵气,整个人如同腐朽的枯木一般活着,脸上极少能看到笑容。 冯乔还记得,一直到她死前,临近四十的温禄弦都还未娶亲。 他一直如同年轻时一样流连花丛,身上挂着个浪子的名声,却偏偏连子嗣都没有半个,若不是郑国公后来又得一子,他还真的就险些让郑国公府绝了后。 那时候冯乔特别不明白温禄弦,但是冯长祗却是特别感慨的说过,温禄弦是个长情之人。 重活一世,冯乔意外发现了郑国公府一些隐秘的事情。 她曾细想过,如果郑国公府当真是有什么其他隐秘之事,甚至涉及朝争党祸,那么温禄弦呢? 他会不会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甚至不引起永贞帝的忌惮,所以才会刻意装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子来? 毕竟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温禄弦虽然一直都花名在外,却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与女子同欢的事情。 如果他当真如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为何会终身不娶,身边甚至连个小妾通房都没有? 083 目的 冯乔回到亭内的时候,郭聆思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走过去轻拉着她的手道:“郭姐姐。” 郭聆思抿了抿嘴唇,话语里带着一丝鼻音:“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几句,温公子让我跟你说,他跟那些女子没什么,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郭聆思闻言眼中一涩,险些流下泪来。 她连忙扭头装作看向别处,咽下泪珠后轻声道:“卿卿,你知道吗,前几日母亲曾问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表哥,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我说,我不愿。” “我宁肯嫁给个莽夫,也不要嫁给一个拿无耻当风流的纨绔之人。” “郭姐姐……” 冯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郭聆思却是神色哀伤。 “你知道在我及笄的那日,我本满心欢喜的想着能够与他定亲,满心期盼着他来为我贺礼,可他呢,他却在烟雨楼给那个头牌花魁,题诗作画。卿卿,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堪吗?” 郭聆思至今都还记得,那首出自温禄弦之口的秽诗。 溪水潺潺润无声,男儿提枪枕边行; 锦被底下翻红浪,青鸾帐中战无双。 郎赤面,妾浓情,叫声哥哥浅浅吟,朱红唇,细柳腰,妹妹娇声不要停。 一字一句,露骨至极,羞耻至极,京文人骚客引为笑谈,而郭聆思原本满心的欢喜却如遇寒冬,只觉得一盆冷水泼在了身上,让得她整颗心都冷了下来。 郭聆思幽幽道:“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能等他,等他浪子回头,等他能够看着我想着我,为了我而不再如此,可是我太高看了自己,也太高看了他,我现在不想等了。” “我不想再只守着这个以风流为傲的表哥,不想再把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为难自己…” 冯乔看着郭聆思说着说着,眼睛都湿了,那里头晶莹闪烁,却被她强咬着嘴唇咽了回去,不让其溢出来。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不远处,隐在暗处的温禄弦也是满脸震动。 他从来未曾想过,郭聆思的心思居然如此之重,而她对他,已经失望至此了吗? 冯乔对两人这种感情不怎么理解。 她从未对人动过心,若说真有,那便只有上一世在破庙中,萧闵远犹如天神一样救了她以后,在临安停留之时温柔小意相待时,让她在痛苦中日日嘶喊折磨时生出的那些依赖之心。 只可惜,不过是短短时日之后,萧闵远就亲手毁了这一切。 而她自那以后,心已凉,血已冷,除了冯长祗和冯远肃外,她再未亲近过任何的男子,更未曾对任何人动过心。 冯乔不懂郭聆思心中苦涩,却也明白她的伤心,她伸手揽着郭聆思的胳膊,娇声道:“郭姐姐,别难过,你还有我呢,大不了我陪着你好不好?” 郭聆思看着身旁软软娇娇的小姑娘,破涕而笑。 她捏着冯乔的鼻尖轻笑:“你陪着我,那你不成了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嫁人有什么好的,还不如一个自在。” “傻。” 郭聆思被冯乔的话逗笑,见冯乔一脸懵懂完全不知情事为何物的模样,笑着道:“你还小,所以不懂,当你面对那个让你心神悸动的人时,满腹心思脑中眼中全是他,你到时候便会明白,这世上没有比嫁给他,与他相守一世更快乐的事情。” 冯乔听着郭聆思的话,侧着头看着她神色温柔的样子,忍不住想,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遇到这么一个人了。 冯老夫人带着冯妍一起,借口照顾冯乔也留了下来。 中途一个嬷嬷过来,不知道在柳老夫人耳边说了什么,柳老夫人笑着让众人随意,便离开亭子。 冯老夫人见状目光微闪,同身旁与她交谈的那人打了声招呼之后,便也跟着起身离开,朝着柳老夫人那边追了过去。 衾九在来之前,冯蕲州便吩咐过,让她多注意冯老夫人的动静。 见到冯老夫人匆匆忙忙的朝着柳老夫人追过去,衾九低唤道:“小姐。” “嗯?” 冯乔抬头,却见衾九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冯老夫人坐的地方扬了扬下巴。 冯乔看过去时,就发现那里只有刘氏拉着冯妍,正跟留下来的温氏族人攀谈,冯老夫人却没了踪影。 她目光微闪,扭头对着郭聆思道:“郭姐姐,我离开一下。” 郭聆思见冯乔捂着肚子,还以为她是想要去小解,不由轻笑道:“快去吧,你知道地方吗,要不要我让人带你过去?” “不用啦,我随便寻个下人问一下就知道了。” 冯乔连忙起身,朝着衾九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直接出了亭子。 等去了外面,避开了众人之后,冯乔才问道:“她去了何处?” “奴婢瞧着,老夫人像是跟在柳老夫人身后,应当去找柳老夫人了。” 冯乔闻言轻皱着眉头,那一日李嬷嬷去府中送帖子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爹爹因为她而态度强硬的搬出了冯府,让她气得病倒,以冯老夫人的性子,她肯定打心眼里厌恶了她,恨不得眼不见为净,她又为什么还会让李嬷嬷去给她送帖子。 而且那一日李嬷嬷说话时那般张扬,甚至有些失了分寸,目的就是想要逼着她和爹爹接下这帖子,说到底,冯老夫人是想要让她来郑国公府,可她总不会真的只是单纯为着来替柳老夫人贺寿吧?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察觉到冯老夫人有什么异常,此时她却突然私下去找柳老夫人,想必就是为着她这次带着她来郑国公府的“目的”了。 冯乔倒是想要看看,她这个祖母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她往哪边走了?” “这边。” 衾九指了个方向之后,冯乔便让衾九带路,两人朝着那边走去。 084 少年 厢房之中只开了一扇天窗,上面隐约的光线透过斜开的窗口洒落进来,让得里面有些昏暗。 里面挂着仕女图的墙壁前站着道身形,窄肩细腰,身量消瘦,明明是在盛夏之际,那人脖颈间竟是围着一圈雪白色细绒围脖,身上衣袍也是双层夹衫。 天窗上斜洒进来的柔光映衬在那道身影之上,逆光之下让得人看不清楚容颜。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那人像是听到响动缓缓回头,露出的面容竟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老夫人何故还要在此处挂着这画像?” 柳老夫人听着少年的声音,当看到房中那有些消瘦,脸上带着些病容的少年时,眼中顿时温柔下来。 “不过是张普通的仕女图,谁家府里还不挂着几张?” 她上前上下端详少年,当见到他脸上苍白的颜色时,忍不住蹙眉道:“小公子,您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 “老夫人寿辰之日,我怎能不来。” 少年轻笑着退开几步,朝着柳老夫人行了个大礼道:“沅儿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岁岁安康。” 柳老夫人连忙侧开了身子避过了少年的礼,急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身份何等尊贵,怎能跟我行礼。” 少年站起身来,闻言之后对着柳老夫人轻笑道:“老夫人于沅儿来说,犹如至亲之人,若不是您和国公爷,沅儿恐怕早就死了。莫说是如此之礼,就算是再大,老夫人也受得起……咳咳……” 他刚说了没两句话,就突然咳嗽了起来,那有些苍白病容的脸上震顿时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红之色。 柳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少年坐下,见他咳得厉害,一边替他轻拍着后背顺着气,一边手忙脚乱的倒了杯茶水递到了他嘴边。 “快些,快喝口水。” 少年就着柳老夫人的手喝了茶后,喉间的咳嗽声渐歇,只是脸上潮红未退,嘴里不住喘息。 “你看看你,看看你,明知道不能见风不能胡乱跑动,还眼巴巴的跑来国公府,这要是又犯病了该怎么办?”柳老夫人急的眼圈都红了。 少年却仿佛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擦了擦嘴角轻声道:“我这身子也就这样了,自小便是如此,熬过一日算是一日,老夫人又何必替我忧心。” “不许胡说,这天下名医众多,怎得就治不好这小小的病症了?!” 少年拉着急红了眼的柳老夫人,笑得清朗:“老夫人又何必自欺欺人,这些年,您和国公爷,还有父皇,你们把这世间能找到的名医都找了个遍,连神医谷的罗鹤鸣都说我这是胎中带来的先天不足,活不过二十。生死有命,老夫人又何必气恼?” 少年脸型稍尖,眸若漆墨,说话时微仰着脸,白皙的脸颊上如同蒙着一层雾色,带着不正常的苍白。 此时他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如夜里星辰,弯若新月,而在他唇边,则是带着两个酒窝,意外的让得病弱少年多了抹活力。 柳老夫人看着眼前少年的眉眼,突然就想起了冯家那个小姑娘。 两人容颜并不完全相似,少年脸型偏瘦弱,而冯乔却更加莹润。 少年翩翩如玉,羸弱纤细。 冯乔容颜娇俏,盛放如花。 与少年相比,冯乔那张脸还未完全长开,脸颊肉嘟嘟的,笑起来时候也全是粉嫩颜色,若不对比恐怕极少有人察觉,若是蒙住口鼻,那冯四姑娘的眉眼之间,竟是和眼前的少年有四、五成相似。 而两人却都同时,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总爱穿着素白衣裙,笑着叫她净仪姑姑的少女。 萧元竺看到了柳老夫人望着他面容时,眼中露出哀伤之色,便知道她又是想起了那人。 因为他也时常会在永贞帝眼中,看到一模一样的神色。 萧元竺眼中闪过抹无奈之色,如同安抚一般的轻拍着柳老夫人的手柔声道:“老夫人今日大喜之日,可不能落泪,不然沅儿会伤心的。沅儿已经许久未曾出来了,老夫人总不想让沅儿不开心吧?” “小公子,我只是心疼你。” 柳老夫人深吸口气,突然想起冯乔,忍不住说道:“对了,我今日见到……” “哎哟!” 柳老夫人原是想要跟萧元竺说起冯乔,可是她才刚一张口,门外就突然了一声痛呼声,顿时惊断了她口中还没出口的话。 柳老夫人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来对外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外面安静了片刻,金嬷嬷才扬声道:“回老夫人,是冯家老夫人来寻你。” 她话音刚落,冯老夫人的声音就紧接着传了进来。 “老夫人,不知可否与老身一见,老身有些事情想要与您相商。” 柳老夫人面露诧异。 冯老夫人,她来这里干什么? 她想起今日冯老夫人在花厅里的样子,有些不喜的皱眉,可是转瞬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姑娘。 柳老夫人沉吟片刻,才对着萧元竺说道:“小公子先去后面躲躲,来的是冯蕲州的母亲,我看看她想要干什么。” 萧元竺也知道他来国公府的事情不能被人知晓,这些年他身子不好,一直留在忆云台中,永贞帝从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更是不许他受到半点伤害,更何况冯蕲州…… 他隐约知道那个人,他是父皇十分倚重的臣子,若是让他知晓他今日离开了忆云台,来了郑国公府。 父皇倒是不会对他如何,可是他回去之后身子若有变故,父皇却定会迁怒于郑国公和柳老夫人,还有那些忆云台的下人…… 萧元竺点点头,将一旁解下的披风披在身上,罩住了整个头脸,这才起身躲到房内的屏风之后。 柳老夫人见他藏好,站起身理了理神情,平复了心绪,当眼中恢复了平静之后,她这才扬声道:“金嬷嬷,请冯老夫人进来吧。” 外面轻应了一声。 房门被推了开来,金嬷嬷带着一瘸一拐的冯老夫人走了进来。 085 议亲 冯老夫人心里暗道倒霉。 她原本走的好好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快到门前时候却突然踩到颗石子儿,险些崴了脚,虽然她后来强行稳住了身形没有摔倒,可是脚踝上却还是一阵阵的疼。 她走路时有些摇摇晃晃的,右脚一碰着地面,就有些刺疼。 柳老夫人见状目光微闪,连忙关心道:“冯老夫人,你的脚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方才不小心踩到了石子。”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踩到了石子?” 柳老夫人皱眉,连忙朝着一旁道:“金嬷嬷,快些扶她坐下,再去请个大夫过来,替冯老夫人瞧瞧。” “是,老夫人。” 金嬷嬷扶着冯老夫人坐下之后,转身就准备出去请大夫。 冯老夫人心中一急,连忙伸手抓住金嬷嬷的手说道:“不必了请大夫了,我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柳老夫人看着冯氏的样子,皱眉道:“当真不要紧吗,我瞧你疼的厉害,这脚若真是伤了,可不是什么小事…”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真没什么大碍。” 冯老夫人连忙说道。 她怎么能让金嬷嬷去请大夫,先不说今天是柳老夫人的寿辰,在人家府上请大夫是多触人霉头的事情,更何况她此时过来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背着其他人。 金嬷嬷要是出去请大夫,惊动了别的人,到时候她要怎么跟那些人解释,她好端端的跟在柳老夫人身后,来人家府中后厢干什么? 柳老夫人见冯老夫人不愿请大夫,这才歇了心思。 金嬷嬷出去替两人看了茶之后,退到了一旁,柳老夫人这才对着冯老夫人道:“我本是有些累了,所以过来歇歇,老夫人特意来此处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说完她轻抿了口茶水看着冯老夫人说道:“你刚才在门外说,有事想要与我相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冯老夫人闻言坐直了身子,并没有回答柳老夫人的问题,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柳老夫人当知道,我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所以便不说一些场面话了,不知道柳老夫人觉得我府中那两个孙女儿如何?” 柳老夫人闻言一怔,抬起头来,见冯老夫人双眼紧紧看着她,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她轻笑道:“贵府两个姑娘自然是极好的,那冯三姑娘容颜清秀,性情开朗,冯四姑娘更是小小年纪便已露绝色,性子又娇憨软糯,笑起来跟花儿似得讨人喜欢。” “你也是好福气,有这般乖巧的两个孙女儿陪着,哪里像是我,府中只有个皮猴子似得孙子,半点都不懂得体贴。” 冯老夫人听闻她对自家两个孙女的夸赞之言,脸上不由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柳老夫人此话倒是不假,不是我自夸,我府中两个姐儿都是极好的人才,相貌品性皆是上首,女子之德更是自幼教导。” “我听闻贵府弦公子至今未曾定亲,不知老夫人觉得,我那孙女儿可能配得上你家郎君?” 柳老夫人听着冯老夫人这般直白的话,眼中顿时露出惊愕之色来。 之前在花厅之中,她夸赞温禄弦的时候,冯老夫人突然接话,赞起自家的姑娘时,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而她此时找上门来问她对冯妍冯乔的看法时,她就隐隐有所猜测,这冯老夫人怕是想要跟他们郑国公府结亲。 可就算是有所猜测,柳老夫人也只以为冯老夫人会旁敲侧击的问一下,再等着他们男方主动开口,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冯老夫人居然会这么直白的问了出来。 这世家贵族,谁家的女孩儿不是矜贵的跟什么似得,她如此作为,岂不是自贬身价吗? 柳老夫人心中只觉得荒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叩着茶杯杯沿,笑着道:“冯三姑娘自然是好的,想必想要和贵府结亲之人定是早就踏破贵了府门槛,只是我那孙儿一向任性惯了,他要迎娶的妻子不仅是要我和他父母喜欢,还得他自己看得上眼。” “他若是不喜欢,就算是我们替他定下来他恐怕也会不愿,到时候若真有什么波折,岂不是耽误了冯三姑娘吗?” 冯老夫人闻言顿时笑起来:“那您大可不必担心,我说的不是妍姐儿,妍姐儿虽然端庄,可性子却未必合弦公子的眼,我说的是我家四丫头,之前在花园中时,她还和你家公子聊了一会,两人看上去极为开心……” “砰。” 冯老夫人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柳老夫人手里拿着的茶盖就落在了杯口,手里的杯子险些落在地上。 她满脸惊愕的看着冯老夫人:“你说你想结亲的是谁?” “我府中四丫头,冯乔。” 柳老夫人这次是彻底坐不住了,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看着冯老夫人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只觉得她简直是滑稽。 “冯老夫人,我记得冯四小姐今年才十岁吧,她离及笄尚还有五年,我那孙儿却早已经及冠。” 温禄弦今年已经二十有一,若非是为了不让陛下起疑,若非是温禄弦一心等着聆思及笄,别说是定亲之事,恐怕连孩子都有了。 冯老夫人刚才开口的时候,她还以为她是来替冯妍说亲,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冯老夫人说亲的对象居然是冯乔。 那还是个才十岁的孩子,及笄之日都还遥遥无期,这个时候就来说亲,她有没有搞错?! 冯老夫人见柳老夫人有些气恼的样子,连忙说道:“乔儿虽然还未及笄,可是却能先将亲事定下来。我知道让弦公子等着她五年有些强人所难,所以在此之前,贵府想要替他纳妾娶小也都可以,待乔儿及笄之后,再替他们行礼便是……” “胡闹!” 柳老夫人闻言直接气笑了。 她总算是知道,外面那些传言是怎么来的了。 先不论冯老夫人替冯乔和温禄弦说亲到底是为了什么,就说她刚刚那话,正妻还未入门,她就鼓动未来孙婿迎小纳妾,她这是在作践他们郑国公府,还是在作践她自己的嫡亲孙女?! 086 脸皮 柳老夫人只觉得荒谬至极。 难怪冯蕲州会带着冯乔搬出冯府,又难怪方才她让人去通知冯蕲州来接人之时,那边回话让她一定要留住冯乔,不要让她和冯老夫人一起离开。 躲在屏风后的萧元竺也是面露愕然,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种事情。 这冯蕲州的母亲,莫不是疯了? “柳老夫人,我说的全是肺腑之言,绝非玩笑” “我看你就是在玩笑!” 柳老夫人一拍桌子,桌上茶盏猛的晃了几晃,溅出些许茶水来。 她语带隐怒道:“冯老夫人,我敬你也是御封淑人,行事怎能如此荒诞无稽,我若真应了你此事,以后别人会如何看待我那孙儿,会如何看待我们郑国公府?!” 温禄弦浪荡表面不过只是不得已之策,可他又非真的无耻小人,她怎会让自家孙儿落得那般无耻名声! “柳老夫人” “你不必再说,今日之事我就当未曾听过,你也休要再提。”柳老夫人肃着一张脸,冷声道。 冯老夫人再三言说,几次都被柳老夫人给打断了口中之话,再听到柳老夫人如此不讲情面的说辞,也是脸色变得不好看。 她收起笑脸直接站起身来,沉声道:“柳老夫人,我特意来此,更是带了乔儿的庚贴,便是诚心想要与您结这一门亲事。” “我知道冯府不如国公府殷贵,但是乔儿乃是蕲州的女儿,你该知道蕲州在朝中的能力,若是我们真能结亲,有他帮衬,贵府也能更加殷荣,说出去也不会丢了贵府脸面” “够了!” 柳老夫人直接打断了冯老夫人未说完的话,肃着一张脸,而那双眼里更是盈满了不屑。 “先不论我郑国公府立府百年,殷荣富贵从不求人,更不需要任何人帮衬,就说是冯蕲州冯老夫人,你如此作践冯四小姐,拿她的婚姻大事儿戏,冯大人知道吗?” “冯大人有多疼爱冯四小姐,这京中谁人不知?我今日若真接了你这庚贴,便是陷我们郑国公府于不义,更是逼着冯大人与我们为仇,你当老身蠢吗?!” 冯蕲州若当真知道,他们私下交换了庚贴定了这事,先不论他到底会不会承认这门荒唐至极的亲事,就算认了,他们郑国公府怎么有脸去认冯蕲州这亲家,到时候结亲不成反成仇,岂不是逼着冯蕲州与他们撕破脸皮? 冯老夫人到底有多蠢,才会以为换了庚贴便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她把冯蕲州当什么,又把郑国公府,把她柳净仪当成什么?! 柳老夫人怒哼一声,寒声道:“冯夫人有精力如此算计自家孙女,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跟冯大人修复关系,冯四小姐不过是个孩子,她到底何处碍你之眼,竟值得你如此作践。” “老身还要更衣,金嬷嬷,送冯老夫人出去!” 冯老夫人脸色难堪,张嘴想要说话,金嬷嬷却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冯老夫人,我家老夫人需得更衣,您还是先行离开吧。” “你” “奴婢送您出去。” 金嬷嬷神色虽然恭敬,眼底却满是鄙夷。 她根本就不给冯老夫人开口的机会,见冯老夫人脸色铁青,人却不动弹,金嬷嬷直接伸出手来,看似是扶着冯老夫人,实则却是暗中用力,几乎是半推半拖的,直接将她送出了门外。 身后厢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冯老夫人气得险些破口大骂。 眼看着金嬷嬷站在她身前,一副赶她走的架势,冯老夫人低骂了一声“不识好歹”,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等到她气冲冲的身影没入前面的小道时,金嬷嬷才突然呸了一声,低骂道。 “不要脸的老虔婆。” 刚才冯老夫人在房中的那些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什么交换庚贴,什么说亲定礼,说的好像是处处替郑国公府着想,可实则不过就是想把冯四小姐往火坑里推,居然还说能让冯四小姐未过门之前,未来孙婿就纳妾娶小 一想到冯老夫人的那些话,金嬷嬷只觉得满心的恶心。 谁家的闺女姑娘不是宝贝的跟什么似得,就算有人想要说亲,也要比对了比对,计较了计较,恨不能挑个最好的,能让自家姑娘后半生有所依靠,可她今日却是开了眼界了,居然还会有人像冯老夫人这样,上赶着把自家姑娘送上去让人作践。 这要是她的孩子,谁敢如此作践她,她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冯乔和衾九一直隐藏在不远的地方,之前冯老夫人被突如其来的石子弄得差点跌倒的时候,两人就在身后不远,衾九一眼便看出来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她便拉着冯乔走另外一边,并没有惊动暗中那人,藏在厢房右侧的一处阴影里。 两人离得并不远,柳老夫人生气时厉喝的声音不小,两人虽未将房中对话听的完全,却也大致能猜的出来,冯老夫人跟着柳老夫人来此到底是做什么的。 冯乔低笑一声,满是嘲讽道:“她倒真的是看得起我。” 那温禄弦在外的名声如何,她就不信她这个一心想要跟郑国公府攀亲,一心想要把她送出去的祖母会不清楚。 好人家的姑娘,谁舍得将其推给这么个浪荡公子? 况且她才十岁,身量都还未长开,及笄还需数年,连柳老夫人都知道她还是个孩子,她这个亲祖母倒好,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她推出去,甚至还说出那般让人不耻的话来。 她到底有多恨她,多厌憎她,才会如此迫不及待,连脸面都不要了,也要将她推进火坑?! 那个人,当真是她祖母吗? 衾九站在冯乔身后,看着冯乔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脸上也满是沉霜道:“老夫人也太过分了,她怎能如此对待小姐?!” 若是今天这些事情被传扬出去,冯乔以后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人人都只会以为,冯家女儿如此轻贱。 连亲生祖母都如此作为,谁还能看得起冯乔,那些人又会怎么看待二爷? 087 警告 冯乔扬扬嘴唇。 她倒是不奇怪冯老夫人会如此对她,毕竟上一世她还曾经见到过她更加疯狂,更加让人不寒而栗的样子。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冯老夫人居然会这么蠢,豁出脸面去做如此下作的事情。 她也不想想,柳老夫人当初能一个人挑起郑国公府,在那群如狼似虎的温氏族人觊觎之中保下这诺大的家业,让得不是亲生子的郑国公对她尊敬有加,她又怎么会答应冯老夫人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 明知道他们父女两和冯府不和,明知道她的亲事冯老夫人做不了主。 柳老夫人若当真应了下来,别说是结亲了,那只会彻底与他们父女结仇。 更何况还有个郭家,柳老夫人属意的孙媳人选,从来就只有郭聆思一人。 冯乔望了一眼厢房的方向,淡淡道:“走吧,爹爹也该来接我了。” “小姐不留下来再看看?” “看什么?” 衾九低声道:“方才出手那人,力道刁钻老道,功夫不浅,而且他突然出手,分明是为了提醒房中之人。奴婢想,那房中除了柳老夫人,定是还有别人。” “小姐难道忘了之前廖小姐所说,郑国公府尊西而贵的事情,能让柳老夫人如此小心翼翼不想被别人察觉的人,说不定就是郑国公府所隐藏的秘密,小姐难道不想看看吗?” 冯乔闻言多看了衾九一眼。 衾九垂着眼帘,脸上看不出半点其他神色,就像是她话中所说的不过是随口之言。 若冯乔真的只是普通的十岁小童,或许真的会因此而生起好奇之心,留下来窥看郑国公府所隐藏的秘密,可偏偏她不是。 她早就明白了,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也早就明白好奇心太重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冯乔心中有些波动,她隐约的从衾九的话中察觉到,衾九好像十分在意郑国公府的事情。 尊西而贵,或有反意。 衾九在意的,到底是郑国公府的隐秘之事。 还是… 郑国公府是不是真的有不臣之心? 衾九被冯乔那般看着,只觉得她目光好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一样,她不由心中微凛,抬眼低声道:“小姐在看什么?” “没什么。” 冯乔收回目光,面色冷淡道:“郑国公府是否有什么隐秘,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柳老夫人既然如此行事,便是不想让人知晓,我无意探听别人隐秘之事。” “可是小姐……” “衾九。” 冯乔没等衾九说完,就打断了她口中的话,神色认真的看着她说道:“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并没有好处,我只想安稳生活,不想给我自己,更不想给爹爹徒惹麻烦。” 隐秘之事之所以为隐秘,便是不欲为外人所知。 柳老夫人不是简单之人,这郑国公府更是底蕴颇深。 他们若真藏有隐秘,说不定会与前朝旧事有关,刻意探听之后也许会招来天大的麻烦。 冯乔只想安安稳稳的,和冯蕲州一起好好过日子,查出是谁害她,是谁害爹爹。 除此之外,外界是是非非,她一概都不想知道。 衾九被冯乔意有所指的话说的心中一惊,猛的抬头看着冯乔时,就见到她那双之前一直带笑,看起来天真憨软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漆黑之色。 那里面满满都是警告之意。 “小姐…” 冯乔收回目光道:“走吧,别惊动了他们。” 衾九轻抿着嘴角,见冯乔已是准备离开,她只能跟在冯乔身后,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想那边的厢房门却是再次被推了开来。 冯乔连忙后退到阴影之中,刚藏好身形,便见到那边厢房之中,柳老夫人率先走了出来,而在她身旁,则是个身材消瘦,逆光站着的锦衣少年。 两人刚一出来,那隐于暗处,一直守在厢房外的人也走了出来,立于那少年身旁。 柳老夫人亲自替萧元竺系好了披风,眼里满是担忧道:“小公子回去之后,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我一定会想办法替你寻到能够医治你身子的法子。” 说完她扭头看向那守在少年身旁的人:“陆大人,烦请看顾好小公子。” 那人点点头并未言语。 少年声音清朗,如脆竹之声,却又带着丝温软。 “老夫人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老夫人也要多保重身子。” 柳老夫人听着萧元竺温软的话语,红了眼圈。 她抹了抹眼睛强笑着道:“时辰也不早了,小公子快回去吧,别惊动了别人。” “那沅儿就先行告辞了。” 少年朝着柳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转身之时,原本背对着冯乔的面容彻底露了出来。 冯乔看着少年那张俊美却又苍白的面容,只觉得隐隐有些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般容颜。 她不由将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然而当她双眼扫过少年胸前,看到那锦衣之前挂着的一枚样式有些奇怪的碧玉葫芦时,瞳孔猛的一缩。 那不是…… 螣蛇玉葫?? 他怎么会有?! 冯乔心神震动之下,下意识的就想要上前,然而脚下刚动,身形就猛的被衾九拉住。 衾九拉着她快速朝后闪身而退,几乎瞬间就隐入了一旁的矮树丛中。 萧元竺脚下一顿,疑惑道:“怎么了?” 陆锋皱眉又看了一眼,见那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时树叶传来的沙沙声,这才收回目光,低声道:“没什么。殿下,咱们已经出来许久了,若再不回去,恐怕就会被陛下察觉。” 萧元竺闻言点点头:“走吧。” 陆锋又多看了那边一眼,微眯着眼细细扫过那处山石之后,依旧是没有察觉到有人,这才转身跟在萧元竺身后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并未走热闹的前门,而是朝着郑国公府后院的小侧门而去。 那里早有人驾车等在外面,萧元竺一出去,便直接上了车,马车缓缓行驶,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头人群之中。 088 巧合 柳老夫人见萧元竺离开之后,双眼湿润。 金嬷嬷上前扶着她劝慰道:“老夫人,今儿个可是您的好日子,殿下特地出来见您,若知道反而惹了您伤心,殿下会难过的。” 柳老夫人闻言低声道:“他是个好孩子。” 金嬷嬷听到这话也是心中忍不住叹气。 八皇子萧元竺天资聪颖,心地善良,对老夫人也极好,是个懂得感恩之人,只可惜那身子骨…… 真真儿就应了一句老话,天妒英才。 “老夫人,前院应该也差不多事毕了,咱们还要过去吗?” 柳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收敛了那丝伤感:“去。” “可您今天也累了许久了,前面有夫人和国公爷他们招呼着,不如您先歇歇。” “我倒是想歇,可我歇了,冯四那丫头怎么办?” 柳老夫人眼底带着厌恶:“那冯家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她今日能做到如此地步,谁知道她还有什么龌龊心思,我得守着那孩子,等冯蕲州来接她。” 先不论她看不惯那冯老夫人为老不尊,那般对待自己的嫡亲孙女儿,就说是冯乔…… 在没有弄清楚她和沅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之前,她绝不容许那孩子出事。 当年她身份低微,护不住沅卿,后来地位相隔,她护不住沅儿,难不成如今她还护不住个冯家丫头吗?! 金嬷嬷扶着柳老夫人直接回了之前的凉亭,等到四周无人之后,冯乔和衾九才从那处树丛后走了出来。 冯乔脸上还残留着几丝愕然不解,那眼中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自觉的想要去摸自己脖颈上的东西,手中却摸了空。 她突然就了想起来,她从临安回来的时候,病重之时,身上的那些东西全部被取了下来。 冯乔手心紧握。 那个螣蛇玉葫…… 她也有一个,和刚才那少年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爹爹说,那是娘亲留给她的遗物。 “小姐,你怎么了?”衾九见冯乔脸色微白,担心道。 冯乔紧紧抓着衣袖,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心头沸腾,低声道:“没事,回去吧。” 衾九看着冯乔转身就走,不由抬头多看了那厢房一眼,这才跟在冯乔身后,两人回了前面的园中亭子。 冯乔刚一过去,郭聆思就满脸着急的迎了过来,拉着她道:“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正准备去找你呢。” 她见冯乔脸色有些不对,伸手碰了碰她软嫩的脸颊:“卿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冯乔深吸口气,强逼着自己平复下来。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也许只是巧合而已,毕竟那螣蛇玉葫虽说样式罕见,但并不一定世间只有娘亲才有。 那螣蛇乃是上古神兽,并非谁独有,她能有,别人也能有,更何况那少年一看就非富即贵,那个随从眼神凌厉,身上更是带着只有经历过沙场才会有的煞气,这种人手里有一些稀罕东西,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冯乔扬唇露出个笑来,只是脸色依旧还是有些微白。 “我没事,只是刚才突然被一只野猫惊着了。” 郭聆思见冯乔的样子不像是有事,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刚才姨祖母还问起你呢。对了,我瞧着你祖母怎么有些不对劲?刚才姨祖母过来的时候,你祖母就板着张脸,姨祖母也好像不怎么待见她。” “卿卿,你跟老夫人她,你们……” 郭聆思原是想要问冯乔他们搬出冯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说着说着,终究是没问出口。 冯乔闻言抬头,就见到斜对面的冯老夫人臭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就像是谁欠了她银子似得,而柳老夫人笑意盈盈的与周围的人说这话,却独独的漏过了冯老夫人。 她自然知道,柳老夫人必定是因为之前在后厢中的事情,对冯老夫人不待见,不过这事不好告诉郭聆思罢了。 “祖母她或许心情不好吧,最近她脾气越发古怪,不怎么待见我,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冯乔低声说道。 郭聆思闻言若有所思。 她倒是没想到其他的上面,只是想起来前几日祖父无意间提起,说冯蕲州带着冯乔搬出冯府,跟府中的人险些决裂的事情,还以为冯老夫人是为这事不高兴。 那边柳老夫人虽说是在与人说着话,可却一直在留意着冯乔,当见到她出现时,脸上笑意不由盛了几分。 “冯四丫头。” 柳老夫人突然扬声叫道。 冯乔抬头,就见到她冲着她招了招手,笑着道:“过来这边。” 冯乔想起刚才在后厢之外,柳老夫人和金嬷嬷说的那番话。 她不耻于冯老夫人的作为,不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护着郑国公府的声誉,其中也有为她着想的成分,甚至后来,柳老夫人还言明要护着她直到爹爹来接她。 冯乔心中暖洋洋的,脸上露出酒窝,笑着走到柳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 “好孩子,今天玩的可还开心?” 冯乔糯糯道:“开心,老夫人府中的糕点特别好吃,乔儿吃了许多呢。” 柳老夫人顿时大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贪吃的小家伙,你若喜欢,等一下我让人替你包一些带回府去。以后若还想吃了,就来我府里,我让厨子做给你吃。” 周围的人听到柳老夫人的话都是不由一怔,就连温禄弦也是面露诧异之色。 柳老夫人这话的意思,可不像只是在哄孩子,倒像是在邀冯乔随时过府来玩。 温禄弦对自己这个祖母很清楚。 柳老夫人看似和善,对谁都笑容满面,看上去极好亲近,可只有他才知道,柳老夫人骨子里却是个极为淡漠之人。 她很少主动与谁相交,更是极少对谁动用真心,而能够让她真心相待主动结交之人,这世间不出五指之数。 父亲算一个,他算一个,宫里病弱的那一位算一个…… 除此之外,就算是柳家那边的人,也未曾得她亲口相邀过府。 祖母她,怎么会突然对冯四这般示好? 089 野心(无聊无趣无所谓+) 冯乔感觉到周围众人目光,心中也有些惊愕。 她能感觉到柳老夫人话时是真心实意的,而且她好像极为喜欢自己。 她微侧着头,看着柳老夫人异常和蔼的目光,露出米牙甜甜笑道:“谢谢老夫人,那乔儿以后一定会经常过来叨扰您老人家。” “哈哈…” 柳老夫人大笑出声,干脆直接拉着冯乔,再叫过郭聆思,让她们两人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与别人言笑之时,她还不时的带上冯乔,让得周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冯乔的喜爱之情。 冯乔娇娇憨憨的,也不怯场,那脆如黄莺,娇娇嫩嫩的嗓音着俏皮话,一时间逗得柳老夫人笑声不停。 一老一少言笑晏晏,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冯乔是柳老夫人的孙女儿。 冯老夫人只觉得这一幕碍眼极了,她怒哼一声沉着张脸,偏生那柳老夫人像是故意气她似得,时不时的朝着她这边瞅上一眼,言语笑间处处都像是意有所指,直气得冯老夫人脸上铁青。 冯老夫人豁然站起来身来,突然开口:“今日也停留了许久,府中还有事情需要回去处理,老身就不多留了。四丫头,来祖母这里,别再叨扰柳老夫人。” 冯乔坐着没动。 柳老夫人牵着冯乔的手淡淡道:“冯老夫人先回去吧,方才冯大人已经来了消息,他公事处理完便来接冯四姐。” “老夫人多虑,她与我回去后,蕲州自然会来府中接她。” “可是冯大人,最近因临安之事,郊外涌入了不少灾民,城中夜里已经宵禁,从冯府再去五道巷未免麻烦。他最迟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过来,不如老夫人先行回府,我定会好好照顾冯四姐,直到冯大人来接。” 冯老夫人一口气噎住,整个人气得差点仰倒。 见其他人满脸古怪的看着她,像是奇怪那冯蕲州为何这么处处防着她这个亲生母亲,连女儿都不放心让她带走,冯老夫人只觉得自己半点脸面都无。 她怒气冲冲的看着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半点不示弱,反而还干脆揽着冯乔在怀中,以示亲昵。 冯老夫人抬眼去看冯乔:“四丫头,过来。” 冯乔低垂着头,仿佛有些害怕冯老夫人似得,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柳老夫人顿时将冯乔揽紧了一些,没好气的道:“冯老夫人何必吓唬一个孩子,老身既然答应了冯大人,便定会护着她等冯大人来接。” 她轻声安抚着冯乔:“好孩子,别怕,老身护着你,看谁能把你带走!” 冯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见着冯乔缩在柳老夫人怀里,半点都不理会她,气得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冯妍看出了柳老夫人和冯老夫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连忙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的朝着柳老夫人行了个礼,然后就快步朝着冯老夫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冯老夫人走的极快,脚腕处方才扭伤的地方生疼,可她却只觉得如芒在背,仿佛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 她恨不得能立刻离开郑国公府。 “祖母,祖母。” 冯妍追上冯老夫人,嘴里微微喘气道:“您这是怎么了,柳老夫人她为何突然这般对您……” “闭嘴!” 冯老夫人狠狠瞪了冯妍一眼,怒声道:“别跟我提姓柳的!” 冯妍像是被她凶恶的语气吓到,脸色刷的变白,有些怯生生的看着她。 冯老夫人缓了缓气,神色依旧是难看,却好歹没再冲着冯妍发火,只是沉声道:“还不快走?” 冯妍连忙轻应了一声,上前扶着冯老夫人。 两人匆匆向前之时,冯妍回头看了眼身后窝在柳老夫人身旁的冯乔,眼底有些嫉妒,然而转瞬便松了口气。 祖母如此气恼柳老夫人,柳老夫人更是不待见祖母,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门亲事肯定是没戏了,也就是…… 她不用嫁给温禄弦了? 她也不会再变得和梦中一样,那般狼狈凄惨? 冯妍眼底升起抹欢喜之色,而紧跟着,就是那升腾而起浓浓的野心和止不住的…… 她知道将来的事情,而那梦中,她更是隐约看到了一些东西。 是不是,她就能够趋吉避凶? 是不是,她就能比其他人所有人都早先一步? 如果真是这样,她能够平步青云,她能够让冯乔不得翻身,她更能够得到她所想要得到的一切,包括……顾煦…… 冯老夫人带着冯妍走后,柳老夫人轻哼了一声,眼里全是掩不住的不屑。 旁边有人试探着道:“老夫人,您跟冯老夫人这是……” “没什么,她想走,我总不能拦着。” 那人闻言还想再话,谁知道就迎上了柳老夫人淡淡的一瞥。 柳老夫人虽然脸上带笑,可那目光中却暗含警告之色。 那人连忙心中一紧,顿时便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不敢再探听八卦之事,得罪了柳老夫人。 而郭聆思敏感的察觉到,柳老夫人对冯乔和冯老夫人的态度迥异,这其中恐怕是出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见亭中空气凝滞僵硬,她故意在旁缓和着气氛,娇声道:“姨祖母,您老人可不能偏心,聆思也喜欢您府上的糕点,您不能只顾着卿卿,就忘了聆思” 柳老夫人闻言顿时笑了:“你个丫头,姨祖母什么时候缺了你的好东西,金嬷嬷,快吩咐下去,让后厨再多做一份点心,给表姐带走,要不然这丫头得怨我老婆子不疼她了。” “姨祖母!” 郭聆思撒着娇抱着柳老夫人的胳膊,一脸不依的娇嗔。 旁边一众人见柳老夫人大笑,这才也都是跟着笑了起来。 冯乔在郑国公府待到了将近酉时,冯蕲州才匆匆赶来。 他身上官服未褪,入府之后,先是给柳老夫人贺了寿了几句吉祥话,又与郑国公见礼,在郑国公府里待了一会儿后,这才带着冯乔告辞离开。 090 身份 等马车离开了郑国公府后,冯蕲州才上下打量着冯乔。 “到底怎么回事,今日行刺之人可是之前的那些人?” 冯乔看了眼衾九,见冯蕲州居然没有避开她问话,便知道衾九大约也是知道她之前几次被人暗害的事情。 冯乔靠在榻上,揉了揉脸颊道:“应该是同一批人,目的明确,冲着我而来。” “他们好大的胆子!” 冯蕲州满面寒霜,狠狠一拍车窗,那车壁竟是都摇了摇,吓了外面正在赶车的左越一跳。 冯乔见状软声道:“爹爹别气了,今日幸好有衾九在旁护着我,才没让他们得手,若非如此,怕是郑国公府这场寿宴也得因我而砸了。” 冯蕲州闻言眼中全是沉怒之色。 他早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可是却没想到,那些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混进郑国公府里动手。 如果他没有找人保护卿卿。 如果不是衾九在卿卿身旁。 冯蕲州一想到那后果,整个人如同绷劲的弓弦,一触即断,眼中全是阴霾。 “爹爹……” 冯乔原是想跟冯蕲州她今日的发现,那些人好像是冲着她这张脸来的,可她却是突然看到一旁的衾九。 想起衾九在郑国公府里,鼓动她去探听柳老夫人和那神秘少年的隐秘,而且像是对郑国公府的事情太过关心,冯乔又将话头收了回去。 冯蕲州见她欲言又止,皱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爹爹之前是否去过镇远侯府了?” 冯蕲州见冯乔突然话题飞转,隐约知道她大概是有什么事情不好在这里,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道:“去过了。” “那爹爹当时可有备礼?” “当然有,我将从你大伯那里取回来的那方赤珠炎墨砚台,和徐夫子的万鹤朝阳图一并送了过去,亲自谢过了廖家世子,怎么了?” 冯乔闻言狠狠一磨牙,她就知道廖楚修那斯肯定没安好心。 什么南陵特产云绞纱,什么冰丝锦的帕子,那一方赤珠炎墨砚台就足够抵了他那日所有的东西,更何况还有那徐夫子亲笔的万鹤朝阳图,单是那一副画,换下的衣裳把他埋了都绰绰有余。 那王八蛋堂而皇之的收了她爹的谢礼,之前在郑国公府的时候,他到底哪来的脸,居然还好意思来找她要债,嘲讽她世道艰难,人心不古?! “爹爹以后记得要离廖楚修远一些。” 冯蕲州纳闷:“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 冯乔没好气的道,廖楚修就是个彻头彻尾洁癖龟毛讨人厌,让她恨不得一巴掌糊他脸上,扇的他找不到东南西北的王八蛋! 回府之后,冯乔便拉着冯蕲州回了自己房间。 衾九隐约的感觉到了冯乔对她的排斥,很是自觉的送了茶水之后,便冲着两人行礼后退了下去。 等到衾九走后,冯蕲州才有些皱眉道:“卿卿,你跟衾九这是?” 冯乔走到一旁的梳妆柜前,像是在翻找着什么东西,闻言直接道:“爹爹,衾九是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衾九好像有些问题。” 冯乔并没有隐瞒,将之前在郑国公府之中,廖宜欢如何发现郑国公府表里不一,暗地里尊西而贵,甚至保留前朝旧俗,后来她们跟着冯老夫人去到后厢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了一次。 等到完之后,她才开口道:“当时廖姐姐到郑国公府的事情时,我就发现她神色有些不对劲,后来在后厢时,她还特地鼓动我去探听郑国公府的隐秘,而且一再提起郑国公府尊西而贵的事情。” “爹爹,我虽然不知你是从何处寻来的她,但是我总觉得她好像太过关注一些不该关注的东西,她似乎是特别在意,郑国公府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冯乔道这里,手中翻找的动作一顿,突然扭头道:“爹爹,衾九她该不会是宫里那位的人吧?” 冯蕲州身份特殊,手中权势过大。 永贞帝看似对他十分信任,甚至于处处倚仗于他,可是自古帝王薄情,再加上永贞帝本身多疑善忌,他怎么可能会真正的去信任其他人? 如果衾九真是永贞帝放在冯蕲州身边的棋子,那她如此在意郑国公府是不是有反心,倒也能的过去。 冯蕲州被冯乔这神来之笔的一语给的怔住,随即失笑道:“胡什么,陛下的确在我身边放的有人,但不是衾九。” 冯乔微侧着头。 不是衾九,那她为何会那般古怪? 冯蕲州似乎是看出了冯乔眼中疑惑,轻声道:“你不必怀疑,衾九的身份的确特殊,但是爹爹很清楚她的底细,不论她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心思,她都不会伤害我们父女,更不会对你不利。” “你只需要记得,你可以全然信任衾九,以后所行之事,对她也不必有所隐瞒。” 冯乔听到冯蕲州这般笃定,衾九绝不会伤害他们,不由微眯着眼若有所思。 爹爹和她之间,本不该有隐瞒之事,可是他却只是衾九不会伤害她,却并没有出衾九的身份来。 难道衾九的身份有问题,让得爹爹连对她也不便细? 如此在意郑国公府是否会造反,武功高强且心思敏锐,而且衾九言行举止间完全不像是普通人,举手投足间,倒更像是那些养自高门大户的贵女。 衾九,衾九… 冯乔默念了两次衾九的名字,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倒是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身份。 她相信冯蕲州能处理好这些事情,既然爹爹了衾九值得信任,那必定是能够信任之人。 冯乔扭头继续在梳妆柜前翻找起来,那一个个看上去十分金贵的盒子被打开之后,她每每都只是匆匆一扫而过,就又继续去寻另外一个,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冯蕲州见她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遍,那梳妆台前摆放着一堆盒子,而冯乔却已经蹲着去翻地上的箱子。 他不由奇怪道:“卿卿,你在找什么?” 091 遗物 冯乔皱眉:“我在找坠子,爹爹,娘亲留给我的葫芦挂坠不见了。” 冯蕲州脸色微变,猛的起身道:“你螣蛇玉葫?” 冯乔点点头:“我从临安回来后迷迷糊糊时,那坠子便被取了下来,爹爹,你可有帮我收起来?” 冯蕲州脸色彻底变的难看。 那螣蛇玉葫是他亡妻留给女儿唯一的遗物,这些年一直都戴在冯乔身边从未离过身,就算冯乔病重,那玉葫又不耽误病情,他怎会突然替她取下,自己收起来?! 冯乔看着冯蕲州脸色,便知道那东西不在冯蕲州手上。 她脸上顿时也出现些急色,连忙扬声叫道:“红绫,趣儿!!” 门外红绫和趣儿一直守着,衾九也远远站在廊下,听到冯乔叫声,三人都是连忙走进了房里。 红绫一眼便看到那被翻得到处都是的首饰盒,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被打开的箱子,她不由微怔道:“姐有什么吩咐?” “你们可有见到过我原来带在脖子上的那个碧玉葫芦?” “奴婢不知。” 红绫低声道,她之前一直都在外院伺候,孙嬷嬷生怕她们这些丫鬟被姐看重,夺了她的宠,所以根本就不让她们靠近姐身前。 后来孙嬷嬷被关起来之后,姐身边无人伺候,二爷才将她提拔上来,贴身伺候姐。 她入冯乔房中伺候时,就未曾见过什么碧玉葫芦,又怎能知道去了何处? 冯乔扭头看向趣儿。 趣儿低声道:“姐的可是那个模样古怪,上面有条蛇的葫芦?” 冯乔连忙点头:“你知道在哪?” “奴婢不知道,那时候姐刚从外面回来,又重病在身,孙嬷嬷一直在照顾姐。她嫌弃奴婢笨手笨脚,不许奴婢靠近,后来奴婢还以为姐自己把葫芦收起来了。” 趣儿迟疑道:“姐,那个葫芦会不会在孙嬷嬷手里?” 冯乔闻言彻底沉下了脸。 那孙嬷嬷是什么人,她从她房中拿走的东西几乎全部都卖掉,替她那个嗜赌如命的儿子还了赌债。 那螣蛇玉葫所用的材质乃是最顶级的翠玉,品相都属极品,如果真是到了她手上,又怎么可能还能保得住?! “爹爹,孙嬷嬷在哪里?” 冯蕲州满脸寒霜,冯乔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得到,他什么都没多,转身便让带着冯乔出了房门,让左越带着他们去了关押孙嬷嬷的地方。 当初他们父女从冯府搬出来时,冯蕲州便命云生将孙嬷嬷一并带了出来。 孙嬷嬷身为冯乔的奶嬷嬷,本该是最照顾冯乔之人,可她却跟刘氏一起,欺上瞒下,窃取冯乔房中财物,甚至伙同刘氏骗走了程云素留给冯乔的嫁妆,再加上她曾被人买通,在冯乔饭食之中下毒。 冯蕲州虽未要她性命,却也没让她好过。 从被送到五道巷的宅子里开始,孙嬷嬷便一直被关在后院柴房之中,见不得天日。 府中厮会每天送一餐饭食给她,让她既饿不死,却又吃不饱。 短短不到一月时间,孙嬷嬷整个人就饿得脱了形。 她两颊凹陷,颧骨突出,尖瘦的下巴上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一条口子,早已经结痂。 此时她一头花白长发杂乱的披在脑后,嘴唇干裂,正捧着一只破碗,喝着里面几乎见不到米粒的稀粥,双眼黯淡的蒙上了一层灰色。 她曾经想过去死,可她却不敢。 二爷过,她若是死了,他便让她儿子,让她男人,让她整个亲族为她陪葬。 孙嬷嬷艰难的吞咽着碗里的稀粥,胃里一阵火烧般的疼痛,每咽下一口稀粥,她眼里便湿润一分。 她怀念当初在姐身边的时候,姐依赖着她,二爷信任着她,整个二房没有主母,她一人便能定下所有的事情。 她本该风风光光的度过晚年,可是这一切却都被她亲手毁了。 孙嬷嬷哽咽出声,一边哭,一边抱着碗拼命的吞咽。眼里的眼泪砸落在碗里,混着那些浑浊的米粥,被她全数咽了回去,而孙嬷嬷就那般一边狼狈吞咽,一边泣不成声。 房门被突然推了开来,孙嬷嬷连忙大口大口吞咽着剩余的稀粥,一边边哭边声音沙哑的哀求道:“我没有寻死,我会好好活着,求你……求你告诉二爷,让他放过我的孩子……” “放过他们……” 门外没有声音,只听到几人的脚步声传来。 孙嬷嬷费力的扭头朝着门外看去,眼前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她眼睛一直流泪。 她拼命的睁大眼睛,不顾那刺眼的光芒,当看清楚那逆光而站逐渐靠近的几人时,孙嬷嬷手里一松,那原本捧着的碗“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米汤撒了她一声,那碎片甚至割裂了她手心。 孙嬷嬷却不管不顾,她拼命的撑着地面,连滚带爬的朝着门口爬了过去,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冯乔身前,嚎啕大哭。 “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姐,我求你饶了我,饶了我这条狗命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冯乔看着瘦的皮包骨头,狼狈肮脏的孙嬷嬷,几乎要认不出来她原本的模样。 眼前的她就那般趴在地上,凄惨哀求,哪还有半点上一世将她送回冯家时,拿着刘氏递给她的那叠银票,对着她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时狠心绝情的模样。 “姐,我求求你,奴婢求求你,看在奴婢照顾你那么多年的份上,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奴婢是你的奶嬷嬷啊,奴婢求你了,求你……” 孙嬷嬷伸手想要去抱冯乔的腿,一旁的衾九却早已经挡在她身前,一脚将孙嬷嬷踹翻出去。 孙嬷嬷吃痛之下,抱着手惨叫出声。 冯乔看见她凄惨模样,伸手止住了衾九还想要继续出手的动作,就那般走到孙嬷嬷身前,对着她沉声道:“孙嬷嬷,你既你知错了,那我问你,你将我原本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碧玉葫芦弄去了何处?” 092 心狠 孙嬷嬷脸色一僵。 碧玉葫芦 “怎么,嬷嬷一直贴身照顾我,不会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吧。” 冯乔居高临下的看着孙嬷嬷:“还是嬷嬷知道,却不愿意告诉我?” 冯蕲州站在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的说道:“那玉葫乃是夫人留给小姐的遗物,孙嬷嬷若是不清楚去了哪里,不如我去问问你家中其他人,想必他们应该知道玉葫的下落。” “只是我这人向来粗莽,他们若有损伤,便怪不得我了。” “不要,不要找他们,我知道,我知道!” 孙嬷嬷原是不想开口,可当听到冯蕲州说要去寻她家人。 一想起他的手段,孙嬷嬷心中发寒顿时不敢隐瞒,连忙急声道:“那玉葫是奴婢拿了,奴婢看见其成色极好,家中又急缺钱财,所以就就” “就如何?” “就拿去外面卖了。” 孙嬷嬷因为心虚,说话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冯乔脸上站的极近,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猛的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厉色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卖了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孙嬷嬷吓了一跳,被冯乔那般看着的时候,只觉得她眼中的森寒仿佛出笼的恶兽,几欲噬人,那双眼睛更是如刀芒一般,刺得她脸皮生痛。 她整个人吓得簌簌发抖,一把抱住冯乔的腿大哭道:“小姐,小姐你饶了奴婢,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小姐” 冯乔一脚踹开她,寒声道:“你把东西卖去了何处?” “城中,城中的宝月楼。” 冯蕲州转身朝着左越看去,左越连忙点点头,脚下疾走便快步朝着府外而去。 冯乔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孙嬷嬷,转身便和冯蕲州准备离开。 孙嬷嬷见他们要走,眼中闪过抹急切之色,她不要留在这里,她不要!!孙嬷嬷顾不得害怕,连滚带爬的扑在两人脚下嚎啕大哭。 “小姐,小姐你别走,奴婢知错了,小姐你饶了奴婢吧。” “奴婢只是贪心,奴婢真的不敢害你,你若真不饶奴婢,那便杀了我吧,奴婢用这条老命向小姐赎罪,只求小姐能让二爷放了奴婢的家人,放了奴婢的儿子,就看在奴婢伺候小姐一场的份上。” “奴婢求小姐了,求求您了” 冯蕲州脸色不大好看,就连衾九也是微微抬头,两人都怕冯乔会因孙嬷嬷的话而心软。 谁知道冯乔闻言却是突然轻笑了起来,她嘴角上扬,嘴里轻飘飘的道:“好啊。” 孙嬷嬷大喜过望,然而冯乔接下来的话却让得她彻骨寒凉。 “孙嬷嬷既然想死,那卿卿怎能不成全你。你也算是伺候我一场,看在往日的主仆情分上,我给你自己选择死法,如何?” “白绫,毒酒,还是刎喉也不对,那样的死法好像太难看了些,要不然就贴加官好了。” “只需用几张薄薄的桑皮纸,浸湿了贴在嬷嬷脸上,一层一层的盖住嬷嬷口鼻,嬷嬷便会呼吸受阻,慢慢儿的脑中一片空白,如登仙界,毫无痛苦的送您上路,还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听人说,等到那人窒息而死后,只需将人脸上的桑皮纸取下来,便如同拓印了面容一般留下一张活生生的面皮。到时候卿卿便将其送回嬷嬷家中,也好让您儿子,让您的家人每一日都能见着你,就好像你一直都活在他们身边,可好?” “你,你” 孙嬷嬷吓得浑身发抖,听着冯乔的声音,她便感觉到好像是有人捂住了她口鼻,而冯乔每多说一句,她的呼吸就愈发急促,整张脸不知不觉间已然煞白。 冯乔缓缓蹲下身子,她顿时如同惊弓之鸟,撑着地面忙不迭的后退。 “嬷嬷这般害怕做什么,不是你说的吗,要用这条命来赎罪,只求我和爹爹放过你的家人。你可是我的奶嬷嬷,我怎能不成全你?” “你放心,你死之后,我必定会让爹爹放过你家人。” 冯乔说完后扭头淡声道:“衾九,去准备好东西吧,好好的送嬷嬷上路。” 衾九还未应声,孙嬷嬷就已经吓得大喊出声。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 “鬼,你是鬼你不是小姐,你不是!”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她瘫软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断叫嚷,双腿间更是流出黄色水渍。 冯乔看着披头散发,像是被吓得神志失常的孙嬷嬷,笑着站起身来,眼中却清冷的吓人。 求死? 她当初也求过,那种痛苦,那种折磨,那种恨不得去死的绝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孙嬷嬷拿家人当借口,拿她的儿子当借口,便以为她便会心软,落到如此田地却还不忘挑拨她和爹爹的关系,她当真以为她只是十岁孩童,什么都不懂,只因为她三两句哀求便会心软吗? 爹爹再狠,却从未伤过无辜之人。 爹爹行事再绝,却也从未去朝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伸手。 可是孙嬷嬷呢? 她却是把自己的荣华富贵,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口口声声喊着她知道错了,喊着让她看在她们主仆一场的情分上,饶了她这一次,可她哪怕有半点良知,哪怕有半点惦念着这份主仆之情,上一世也不会为了区区数百两银子,就将好不容逃出去的她再次送回冯家那个狼窝。 任由她哭喊哀求,任她跌入绝望,几近疯狂,她却自顾自的数着银子,笑眯眯的告诉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她这般自私凉薄之人,爱惜她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若自己无忧之时,她自然会记着家中之人,帮衬一把 可事关自己安危,她又怎会真的因为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家人,便将自己的命也交送出去,只为护他们周全? “衾九,替孙嬷嬷好好收拾一下,将她带来房中,我有事要问她。” 冯乔看了眼像是疯了似得,蜷缩在地上的孙嬷嬷,淡淡道:“当然,如果她已经疯了,回答不了我的问题,那便直接送她上路,让她黄泉路上好走。” 093 指使 孙嬷嬷浑身一僵,如同被人卡住了喉咙,嘴里的嘶喊声猛的停住。 冯乔见状冷哼一声,转身看着冯蕲州时,眼底却有些忐忑。 她怕爹爹觉得她心狠手辣,觉得她狠毒无情,谁知道入目所见的,却依旧是饱含宠溺和温和的眼神。 冯蕲州不仅丝毫没觉得她这般模样可怕,反而欣慰于自家闺女并不是那种是非不分,耳软心软,甚至想着以德报怨之人。 心狠些好,心狠便不易受伤。 心狠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在将来或有可能出现的乱世之中求存。 冯蕲州伸手鼓励似得摸了摸冯乔的头发,对着旁边之人说道:“照着小姐吩咐的去做,若是神智清楚,便打理干净带去让小姐问话,若神智已无,就用贴加官送她上路。” “爹爹” “走吧,这里不干净,回去后让趣儿替你净净手。” 冯蕲州拍拍她的头,笑着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冯乔看着冯蕲州高大的背影,脸上缓缓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她知道她不必在爹爹面前隐瞒,她更知道,爹爹对她的溺爱,远非她所以为的那般肤浅。 “爹爹,等等我。” 冯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冯蕲州身后追了过去,然后拉着他的手撒娇而笑。 回了房中之后,也不知道冯蕲州是对冯乔的手段有了了解,还是觉得以她的心性,已经足够处理这些事情。 孙嬷嬷收拾干净,被人带到冯乔房中时,冯蕲州已经去了书房。 冯乔就那么靠在软塌上,小小的一团蜷在那里,她伸手杵着下巴,一双星眸微暗,粉唇轻抿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孙嬷嬷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后,亲眼见识过了冯乔的手段,对她再无半点轻视。 她被衾九半提着衣领带到堂前时,看到蜷着腿缩在榻上的冯乔时,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她身前。 冯乔缓缓回头。 “孙嬷嬷,你可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 孙嬷嬷满脸茫然。 冯乔用手杵着下巴,手指轻点着脸颊,神情浅淡道:“你在我房中已经十年,娘亲在世时,便由你照顾我,娘亲走后,这房中更是几乎任你作为。” “你之前屡次向房中私库下手,拿了不少贵重东西,可却从来没胆子动我随身之物,这次怎么突然有这么大胆子,敢取了我的玉葫拿去换钱?” 孙嬷嬷瞳孔一缩,连忙低着头呐呐道:“是奴婢一时糊涂,见那玉葫成色极好,想必能换不少钱,所以才鬼迷了心窍” “呵。” 冯乔一声轻笑,惊得孙嬷嬷汗毛都几乎要竖起来。 “是鬼迷心窍,还是有人指使?” 孙嬷嬷猛的抬头,神情中带着些慌乱:“没有,没有人指使,小姐,奴婢真的只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拿走玉葫,奴婢不敢撒谎” “衾九。” 冯乔淡漠扬唇。 一旁的衾九几步上前,直接拉着孙嬷嬷的胳膊,猛的朝后一扭,就听到“咔”的一声,紧接着孙嬷嬷便惨叫出声。 “那玉葫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如今被你弄丢,我很不开心呢,嬷嬷你说,该怎么办呢?” 冯乔笑的温柔,孙嬷嬷却是疼的满头大汗。 她脸上煞白,颤抖着嘴唇哭声道:“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真的只是一时贪心才会拿了玉葫,奴婢啊!!” 没等她说完,衾九再次折了她一条胳膊。 孙嬷嬷惨叫着瘫软在地上。 冯乔放下手来,舒展着手心看着那上面的纹路,轻笑道:“我曾经听人说过,这世上有一种刑罚极为好玩,先找一口大瓮,里头放满陈年老酒,然后将人削了四肢,剜了眼鼻,截了唇舌置于其中,三日方能骨醉。” “孙嬷嬷,你可想要试试?” 孙嬷嬷面色如土,她满脸惊惧的抬头嘶声道:“你,你怎敢” “我有何不敢?” “你是我冯家家奴,却勾结外人,犯上弑主,我就算一寸寸的剥了你的皮,又有谁敢质疑半句?” 孙嬷嬷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可你如此对外,世人定会骂你阴狠歹毒,你要为我赔上你的声名!!” “呵,声名?我冯乔这一世最不在意的,便是这东西,世人如何看我,与我有什么关系,况且你死在我冯家后院之中,谁人知道你死前遭遇过什么,难不成,你还期待着那个允诺你滔天富贵的人,能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救你?” 冯乔笑得嘲讽:“他如此藏头露尾,只敢在暗处害我,他又怎会为了你这么个弃子,而暴露自己。” 孙嬷嬷紧咬着嘴唇,那瘦的皮包骨头的脸上满是惊惧。 “你可知道,自从你被爹爹拿下之后,府中进了多少回刺客,又有多少人想要在你饭食之中动手脚?若不是爹爹命人看着你,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护你这条命,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当初与你合谋之人,燕红已死,那拐走我的王三也淹死在了护城河里,他们两人,连带着各自满门,无一活口。” “你确定你还要替那个满心想要取你性命的人守着秘密,等着他来灭你的口,还是等着他来对你斩草除根?” 孙嬷嬷被冯乔凉凉的话语吓得浑身直哆嗦,她瞪大了眼,嘴里不断低声道:“不会的,他不会的,他答应了会救我,他不会让你杀我的” 冯乔见她还不死心,直接冷声道:“既然你还想着那人来救你,那我便成全你。衾九,给我斩了她手脚,剜了她眼鼻,我倒是要看看,能让你这么忠心耿耿,到死也要护着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小姐。” 衾九听到冯乔的话,手腕一转,掌心便多出把匕首。 她毫不迟疑的挥手便朝着孙嬷嬷胳膊上斩去,那寒光刺眼,凌厉的刃面划破空气时,甚至传出刺耳的声音。 孙嬷嬷吓得尖叫出声。 “啊!!!” “不要,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094 往事 衾九去势猛的顿住,那匕首堪堪停在了孙嬷嬷胳膊上。 匕首锋利无比,前端已然划破了皮肉,鲜血横流。 孙嬷嬷整个人吓得蜷缩成一团,双手被折了之后动弹不了,她只能一边哭,一边嘶哑叫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有人跟我说,小姐的碧玉葫芦价值连城,只要我偷偷拿走,他便给我三千两银子。” 冯乔神色一震,厉声道:“那人是谁?”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他每次来见奴婢的时候,都是穿着披风罩着头,奴婢根本就看不清楚他样貌。” “你们联系多久了,那人从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四年前” 四年前。 原来那么早就有人找上了孙嬷嬷? 她记得娘亲去世的时候,就是在四年前! 冯乔紧紧抓着掌心,沉声问道:“他第一次找你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娘亲的死可和你们有关系?” 孙嬷嬷猛的抬头,哭着尖声道:“奴婢没有害过夫人,夫人的死和奴婢没有关系。” “那人第一次找上奴婢的时候,夫人就已经去了,他只是交给奴婢一包药粉,让奴婢下在小姐的膳食里面。奴婢拿着那药物偷偷出去问了,大夫说,那些药吃了以后并不会致死,只是会让小姐身子孱弱,缠绵病榻而已。” “当时夫人刚去,二爷将小姐看的如同命根子一般,旁人根本近不得身,更有大夫时常入府,奴婢根本就不敢动手,那人也像是知道不能得手,便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两年前,奴婢的儿子突然嗜赌,那些赌坊的人拿着刀子架在奴婢儿子的脖子上,让奴婢拿钱赎人。那人又突然出现,他给了奴婢一大笔银子,让奴婢赎回了儿子,他又给了我同样的药物,再次让奴婢将其下在小姐的膳食里。” 孙嬷嬷哭得凄惨,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将之前的事情全部吐露了出来。 冯乔听着孙嬷嬷的话,面上露出抹恍然之色。 难怪她前两年身子突然不好,虽不至于缠绵病榻,可是却时时无力。 那时候冯蕲州忙于朝政之事常不在府中,祖母虽会请大夫入府,可却大多都只是敷衍而为,那两年里,她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呆在府中,极少外出。 那人如此作为,是想要将她困在府里,让她见不得天日? 冯乔轻抿着嘴唇:“后来呢,济云寺之事可是你们合谋,燕红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早就被人收买?” 孙嬷嬷点点头,眼泪直流。 “燕红的弟弟在老家犯了事,不小心杀了人,那人将她弟弟保了出来,燕红便答应帮他。” 冯乔见状冷笑:“你们倒是聪明,处处害我,却还想着嫁祸给刘氏,若不是你贪心不足,明明收了一份钱财,却还贪我私库中的东西,我恐怕至今都还被你蒙在鼓里。” “这次玉葫的事情,那人是什么时候吩咐你的,又是让你如何做的?” 孙嬷嬷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通通说了,此时也豁出去了不敢隐瞒。 “就在小姐从临安回来后第三日,那人便找到了奴婢,他说让奴婢将小姐的玉葫偷走,以前所有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他还给了奴婢三千两银子和一枚假的玉葫,让奴婢送去了宝月楼,他说此事办妥之后,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来找奴婢。” 孙嬷嬷说完之后,抬头看着满面寒霜的冯乔,哭声道:“小姐,奴婢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奴婢不敢撒谎,求小姐饶了奴婢,饶了我吧” 冯乔心神震动,只觉得原本就不清明的事情,如今更是乱成一团。 娘亲的死,她数次遇险。 那螣蛇玉葫到底有什么隐秘,那出现在郑国公府的少年又是什么人? 她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是冯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害她,甚至那般想要毁了她这张脸 等等,脸?! 冯乔猛地瞪大了眼,突然想起那少年让她觉得隐约熟悉的容颜。 那眉,那眼,那神情 冯乔顾不得地上哀嚎的孙嬷嬷,快步走到一旁的梳妆台前,一把拨开面前的那些锦盒,死死的看着露出的那面铜镜里倒映出来的容颜。 眸若漆墨,长眉若柳,挺翘的鼻梁下,樱红小嘴轻抿。 她缓缓伸手,就那般轻轻的捂住口鼻,那铜镜中隐约有些模糊的眉眼,竟是和之前那少年回眸时露出的半张脸相似极了。 冯乔有些慌张的放下了手,脸色瞬间煞白。 衾九见着冯乔好像是受了惊吓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闪身上前扶着冯乔,急声道:“小姐,你怎么了?” 冯乔紧抿着嘴唇。 不会的,怎么可能。 一定不是的,她怎么可能不是爹爹的女儿。 那少年 他只是有些像她而已,他们只是有一些相似而已。 不会的,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冯乔推开衾九的手,心口紧的发疼,面上却冷的看不出分毫。 她扭头看着孙嬷嬷低声道:“看在你曾经照顾我一场的份上,我会保住你性命。从明日起,我会让爹爹将你安置在别的地方,你只要安安稳稳,不动旁的心思,等到我和爹爹抓住了那暗中害我之人,我便放你离开,可你若再敢做什么手脚” “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一定好生待着,绝对不敢再起什么心思。” “行了,下去吧。” 孙嬷嬷大喜过望,连忙趴在地上不断用头磕地:“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把她带出去。” 冯乔忍着厌恶对着衾九说道。 衾九迟疑了片刻,原是想要问冯乔为何会放过孙嬷嬷,她如此出卖主子,就算杀了也不为过,但是当她抬头见冯乔脸色不好,便咽下了心头疑惑,只是顺手替孙嬷嬷接上了手骨,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带着她就想要退出去。 两人刚走到门边,身后却突然传来冯乔的声音。 “孙嬷嬷,你入冯府多长时间了?” 孙嬷嬷扭头:“奴婢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奴婢就已经在府中伺候了。” “那你可知道我娘亲的事情,还有我外祖家,你可知道我外祖家在何方?” 095 夫人 孙嬷嬷闻言面露茫然。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奴婢只记得当年夫人入府的时候,二爷还不是都转运使,他奉皇命去南地办差,一去就是四年,等他从南地归来的时候,身边就带着夫人。” “当时老夫人已在京中替二爷挑选了一门亲事,是严于侯府中三房的嫡次女,可是二爷却说夫人是他明媒正娶拜过堂的正妻,绝不休弃,然后亲自去严于侯府里负荆请罪,退了亲事。” “老夫人为此曾跟二爷大闹了一场,更是以死相着二爷休了夫人,二爷不应,带着夫人搬了出去,还是后来大爷劝说,说当时二爷在南地有功,回京便要加官进爵,若那时闹出后宅不宁的事情,那官职便黄了,再加上当时夫人腹中已有七个月身孕,老夫人才勉强让夫人入了府。” 冯乔从来不知道这段过往,更不清楚原来当初娘亲嫁入冯府的时候,冯家的人就如此不喜欢她。 “那我外祖呢,你可知道我外祖家在何方?” 孙嬷嬷摇摇头。 “当年二爷只是说,夫人是南地柳城一户程姓富商的独女,那程家人对他有恩,只是程家惨遭横祸,在一次外出时遇到了劫匪,程老大人和老夫人皆是死于意外,只留下了夫人一人。” “夫人入府之后,从未与娘家人来往,更无人来探望过她。夫人性子冷清,从不理府中诸事,也从不与老夫人一同出门应酬,她只守着榭兰院半步不出。” “生下了小姐之后,夫人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后来夫人骤然辞世,二爷悲痛欲绝,抱着夫人的尸身数日不曾进食,老夫人一气之下,还让大爷毁了夫人的尸身,二爷为此还差点杀了大爷” 孙嬷嬷是冯府里的老人。 她原是伺候冯老太爷的,后来伺候二爷,再后来跟着二夫人,再到冯乔出生。 二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她便被派去照顾冯乔,一直到现在。 府中的事情,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当年冯老夫人为了二夫人的事情与冯蕲州争吵,闹的可谓是惊天动地,那场面她更曾亲眼目睹。 后来二夫人突然身亡,那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二夫人的尸身,也彻底烧毁了老夫人和二爷之间的母子之情。 以往二爷无论做什么,哪怕是再不喜欢老夫人的强势,再不喜欢老夫人事事插手,他也会有所顾忌,甚至会妥协避让,可就是那一次之后,二爷在面对老夫人时,再也没了当年的模样。 就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二爷之所以到后来还留在府中,还顾着冯府众人,不过是为着还年幼的冯乔,为着那一丝仅剩下的血脉亲情而已。 冯乔听着孙嬷嬷缓缓说着当年的事情,听着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往,听着冯老夫人居然让人毁了娘亲的尸身,让她尸骨无存,眼中渐渐浮起一抹煞气。 衾九带着孙嬷嬷下去,将她送回了之前的柴房,而冯乔则是在房中站了一会儿,目光幽幽的看着外面渐黑的夜色许久,这才起身去了冯蕲州的书房。 正院,书房之中。 冯蕲州坐在椅子上,正整理着今日在刑部审问邱鹏程后,得出的一些消息。 沧河绝提之前,临安官仓之粮便被邱鹏程私自挪用,冒充私粮贩卖换取银钱。 沧河决堤,官仓无粮,邱鹏程无力赈灾,致使流民四起,后更引起霍乱让曹佢趁虚而入,险些攻下南都。 邱鹏程因此慌了神,匆忙强征了城中民粮填补官仓,原是想要抹平此事,却不想出了奉县一事。 邱鹏程虽然到现在都咬死没说,他为何会突然转投曹佢,冯蕲州却知道那是因为那假的裘兰九被萧闵远拿住,他私藏逆犯之事暴漏,才不得不反。 如今邱鹏程已经归案,可谓是罪证确凿,可永贞帝明显不满足与此。 圣令之下,命他们严审邱鹏程,为的就是他手中有可能握着的那些参与了水患贪污一案,甚至牵扯进临安祸乱之事的那些朝中大臣的罪证。 邬荣说,这几日前往刑部和大理寺打探的人很多,甚至还曾有人暗中对邱鹏程下手。 前几天夜里,曾有人夜探刑部和大理寺,意欲对邱鹏程斩草除根,其手段老练狠辣,动作娴熟,一击不中即刻退走,就算倾刑部和大理寺两处之力,也并未拿下那几人。 好在邬荣和张继礼早有防备,并未将邱鹏程关押在两处大牢之中,反而移交到了奉天府衙,这才保住了邱鹏程一条性命。 “二爷,那邱鹏程本已有松口迹象,可今日却又突然咬死不肯开口,他似乎有把柄落在了什么人手里。” 云生皱眉说道。 冯蕲州闻言淡淡道:“他今日除了见我,便是蔡衍,如今举朝皆知蔡衍是襄王的人,他若真有把柄被人拿捏,那也只有可能是在襄王手里。” “可据属下所知,襄王并未参与沧河贪污之事” “他的确是没参与贪污,可别的事情呢?” 云生微怔。 冯蕲州手中执笔,抬头看着云生淡声道:“襄王在临安半月有余,原本已落到那般境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狼狈而归,可他却偏偏在那般境况之下还能逆转形势,不仅风光归来,还让陛下破例封了他亲王之位。” “你以为单单只是凭借着蔡衍,凭借着蔡衍手上那新增的两万精兵,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曹佢聚拢的虽说是乌合之众,可却足足有近二十万之数,在加上邱州,陆安,田奉三地的降兵,和邱鹏程被逼投诚之后,临安城内反派的数万驻军,曹佢手中最少也有三十余万兵力。 当初萧闵远南下时,李肃带了五万人随同,就算加上蔡衍后来补足的两万精兵,也不过七万人而已,这还未曾除去他中途攻占奉县,和前往安俞与皇室密卫交手时的损耗。 若无其他手段,萧闵远怎能那般轻易就打开了临安城门,将兵力远在他之上的曹佢,逼到了困守田奉的地步? 096 假的 冯蕲州用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笔尖便落在身前的纸上,继续书写了起来。 “那韦玉春原是曹佢手下第一谋士,据闻其手段阴险,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且毫无底线可言。” “曹佢此人胸无城府,目无大志,他能趁乱占了南都三城,必是韦玉春从中献策,想必襄王能那么快破了临安,也是韦玉春的功劳。” “邱鹏程原是临安太守,当日破城之事他必清楚,襄王与他无怨无仇,却突然用他之把柄拿捏与他。我想,要么就是襄王想要借用邱鹏程的口,来拿捏朝中一些涉及贪污之事的大臣为他所用。” “要么就是当初临安破城之时,襄王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冯蕲州说完间,手中所写之物已至最后。 他手腕轻扬之间,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放下笔,将那纸张拿起来细看了片刻,待到上面墨迹干涸之时,才将其对折起来,放入信封之中,眼中带着三分笃定道:“而我,更倾向于后者。” 若萧闵远未在临安出事,若他顺利破了南都乱局,收服曹佢乱军,永贞帝自然会命他亲审沧河贪污一事,到时候就算有刑部和大理寺旁协助,主审之权却仍旧掌握在萧闵远手中。 无人钳制,他自然是可以借此拿捏那些涉案之人。 若归顺,便轻饶。 若不归顺,便从重处罚。 如此,萧闵远便能借此一举揽尽权势,收服无数朝臣,就算是大皇子和四皇子恐怕一时也不能与其争锋。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萧闵远临安之行数次遇险,后来虽然顺利扭转局势,破了南都乱、局,可永贞帝却已对他起疑,怀疑他与邱鹏程有所勾结,并且命邬荣和张继礼派人提前将邱鹏程押送回京。 既如此,永贞帝又怎会再将沧河水灾贪污一案,交由萧闵远处理? 如今邬荣、张继礼在前,而他和蔡衍协同会审,萧闵远就算有天大的心思,他也没那个本事借由邱鹏程的口,去要挟那些朝中之人,排除异己,为自己培养势力。 除此之外,萧闵远这般怕邱鹏程开口,便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当初临安破城之时,他必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所以他才这么怕邱鹏程开口,怕他说出了他所做之事,让他保不住他如今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大好局面。 冯蕲州将手中之物交给云生,开口道:“你把这封信交给邬荣,告诉他,蔡衍十之会放出消息,说邱鹏程已然吐露贪污主谋,让他务必防范,今夜必定还会有人夜袭三司。” “邱鹏程在奉天府衙已不安全,你告知邬荣,立刻将邱鹏程移送至都转运司地牢,今夜你亲自带人守着他,在贪污一案未查清之前,绝不能让人灭口。” 朝中局势好不容易乱了,机会一闪而逝,他怎能让他们这般容易搅局?! 云生神情一整,连忙接过冯蕲州手中信件,将其贴身收好之后,便朝着冯蕲州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冯蕲州交代好事情之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静坐了片刻,这才抬脚朝着一旁的书架走了过去。 书架上摆放着各类典籍,他在其中一处瓷器上轻按一下,那书架便缓缓朝着一旁移开,里面是一块凹陷进去的壁面,上面挂着看着挂着一副已有些泛黄的仕女图。 画上女子肤如凝脂,白纱覆面,一双眼睛如雾如霜,像是在笑,眼尾轻微上挑之时风情惑人。 她身上穿着素白长裙,腰间鞶带束腰,双臂之上披帛飞舞,青丝如缎面披散在脑后,虽隔着画纸,却也能看出真人是何等绝色芳华。 冯蕲州神色不由柔和下来,喃喃道: “素素,朝中之事越来越乱了,要不了多久,要不了多久便能为你达成心愿我答应你之事一定会做到” “还有我们的女儿,她如今很好,长得好看极了,弯弯的眉,大大的眼” “她性子像极了你,只是却比你更懂得保护自己,你放心,我定会护着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房中寂寥无声。 冯蕲州伸手抚摸着画像中之人的面容,神情缱绻温柔,就仿佛那人就在他身前一般。 “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冯蕲州手中一顿,小心的扫清画像上的灰尘后,轻拍书架上的机关,将画像全部遮掩之后,他这才收回了手,脸上恢复了正常之色。 “进来。” 房门被打开,之前去宝月楼寻找螣蛇玉葫的左越大步走了进来。 “二爷。” “如何,可有找到夫人遗物?” “没有,属下只找到了这个。” 左越站在他身前摇摇头,他摊开手掌,将手中一卷画像递给了冯蕲州。 冯蕲州打开来看,便见到那画像之上,是一枚样式奇怪的碧玉葫芦。 那玉葫成色翠绿,成弯月之状,而在其上,则是一只螣蛇盘绕。蛇头嵌入葫芦口,蛇爪则托着玉葫,羽尾处将半边葫芦都包裹在内。 那翠玉之中嵌着浅浅银丝,从蛇口处蔓延而下,竟是像极了一丝银带,系于葫芦腰间。 “属下去了宝月楼后,说清了孙嬷嬷样貌,他们便承认当初的确是有人拿了一枚螣蛇玉葫,以一千三百两银子卖给了他们,只是当初那东西送去之时,他们觉得稀罕,便命画师将其画了下来,挂在楼中,谁知却被人一眼相中,数日前就已经被人买了去。” 冯蕲州听着左越的话,脸色暗沉。 “可能打探得到,是何人买走此物的?” 左越摇摇头:“宝月楼不肯明言。” 他当时得知玉葫被人买走,也曾追问过买主下落,可宝月楼却推说不清楚,言辞间显然不想告知,那玉葫落入何人手中。 冯蕲州闻言皱眉:“再去查,若不行,便言明身份,此物绝不能落于他人之手。” 左越点点头,拿过那画像就准备退出去,却不想冯蕲州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清冷之音。 “爹爹不必查了,那被买走的玉葫是假的。” 097 逼问 冯蕲州微怔,就见到冯乔带着衾九从门外走了进来。 冯乔目光冷沉的看着那画像,寒声道:“那日孙嬷嬷将玉葫取下,便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她收了别人三千两银子,将这假的玉葫送去了宝月楼,防备着我们有朝一日去赎回,而那真的玉葫,却早就已经被人带走。” “如今宝月楼中被人买走的玉葫,只是个鱼目混珠的东西,真正的玉葫早就下落不明了。” 冯蕲州闻言皱眉看着冯乔,只觉得她神色有些不对。 玉葫丢失,他也焦急,那是妻子留给女儿的遗物,是他们父女对亡妻的念想,他必会想办法追回。 可是冯乔此时的语气却太过冷寒,而且她说话时更是好像意有所指,不仅仅只是在说那螣蛇玉葫而已,更像是在暗指什么别的东西。 “卿卿,你怎么了,若是因为玉葫,你不必伤心,爹爹必会想办法替你寻回来。” “不是玉葫。” 冯乔抬头看着冯蕲州:“爹爹,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冯蕲州听着冯乔语气生硬,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一般,那双眼里也盛满了戾气。 这种戾气,就连当初冯乔提起那如梦一样的上一世时,提起她曾经遭受过的折磨时候,也不曾有过。 冯蕲州眼色暗沉了几分,扭头看了眼左越和衾九,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是,二爷。” 左越和衾九对视了一眼,都是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等出到门外,左越关门时看到冯乔挺的笔直的背影,低声道:“衾姑娘,小姐这是怎么了?” 之前在柴房的时候,小姐和二爷还好好的,二爷如往常一样宠着小姐,小姐甚至还抱着二爷的胳膊撒娇。 怎么一转眼,两人之间却像是生了隔阂,气氛冷硬僵持不说,连说话都打着机锋,就好像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 衾九抿抿嘴神色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想知道?” 左越连连点头。 “去问二爷。” 左越神情一僵。 “你若不敢,我替你问。” “别衾姑娘,衾姐姐,我不想知道了。” 左越被衾九凉飕飕的话说的猛得打了个寒噤,哀怨的看了衾九一眼。 衾九冷哼了一声,有些担忧的看了眼身后的房间,想起之前孙嬷嬷说的那些话语,还有冯乔那奇怪的反应,她不由柳眉轻皱,束手站在一旁。 房中。 等到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父女之后,冯蕲州才看着有些不对劲的皱眉问道:“卿卿,你怎么了,可是孙嬷嬷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有关爹爹的,娘亲的,还有祖母的爹爹想知道什么?” 冯蕲州皱眉,看着冷漠的闺女,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是让爹爹告诉我,娘亲到底是什么身份。” 冯蕲州冷不防的听到冯乔如此问话,心中一震,脸上差点露出惊愕之色。 他佯装低头整理衣摆,然后走到冯乔身旁坐下之后,面上不动声色的说道:“还能有什么身份,你娘亲不过是个普通富商家的女儿,当年我前去南地办差之时,对她一见钟情” “所以您便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外迎娶了娘亲,甚至毁了京中本已定下的婚约,而她父母,她的亲族,却又那么巧合的都死在了劫匪手里,无一活口?” “爹爹,南地虽然不如京中太平,可却远没有到数人被杀,却无人问询的地步。” “当年程家之人身亡之后,官府可有备案?” “娘亲嫁于你之时,你们可有婚书?” “祖父母一家遇害之后,程氏一族难道便自此灭绝便再无亲戚,爹爹官居三品,手掌大权,这么多年居然从无程家之人前来攀附甚至亲近,更无人提起过娘亲的族亲” “爹爹,你真拿我当孩子哄吗?” 冯乔直直的看着冯蕲州,眼底有难过也有怀疑,甚至于还有一丝茫然。 对自己,对娘亲,对过往 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迷雾,所有的真相都被重重迷雾封堵锁在一扇大门之后,而打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冯蕲州身上。 可是冯蕲州不愿意告诉她,他明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明知道她懂得抉择,他却还把她当个孩子来哄。 冯蕲州看着冯乔的样子,听着她话语里的诘问,脸色低沉下来。 他眼中头一次没了溺爱和温和,而是就那般看着冯乔问道:“卿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是在怀疑爹爹,还是在怀疑你娘亲,你到底知道了什么,让你如此逼问爹爹?” 冯乔眼底含泪,低声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知道,娘亲到底是什么人,而我又到底是谁?!” “爹爹可知道,娘亲死后便有人开始对我下手,他们想要将我困于后宅,想要让我不见天日,想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冯乔。” “今日郑国公府之中,那些人明明已经失手,几无退路之时,他们却还想着要毁了我这张脸,济云寺被劫,临安被伤,闹市惊马爹爹,到底是有人容不下我,还是他们只是容不下,我有一张像极了娘亲的脸!” “卿卿” 冯蕲州神色震动。 冯乔静静的看着冯蕲州,声音哽咽道:“祖母从小便不待见我,她往日的冷待,亲热下的无情,我通通都能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我只要有爹爹就好,可你知道她今日做过什么吗,她居然连脸面都不要了,亲自找上柳老夫人,想要将才十岁的我送去郑国公府,送给温禄弦那个名满京城的浪荡子。” “爹爹可知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我还年幼,若与温家定亲,温禄弦不必为我忍着,在我尚未及笄成亲之前,温家可自行替温禄弦纳妾娶小,待我成年之后,入府便为大妇,说不定直接就成母亲。” “她如此欺我,如此作践于我,爹爹,我到底是不是冯家的孩子?”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098 怒气 “卿卿!” 冯蕲州被冯乔那几近逼问的话语激怒。 他猛的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怒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冯乔吓得声音顿住,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冯蕲州。 他从未这般大声与她说过话,更未曾这般疾言厉色的吼过她。 冯蕲州看着冯乔受伤的眼神,还有苍白的脸色,手心握紧了放开,放开了又握紧,心中对冯老夫人恨到了极致。 那是她的母亲,卿卿是他的孩子,她怎能这般对她,这般对他的女儿?! 就算她再不喜欢冯乔,再不待见素素的血脉,可她如此作践他的孩子,作践冯家的姑娘,她可曾有半点顾忌到冯家的脸面,可曾有半点顾忌到他冯蕲州的颜面?! 他的孩子,他恨不能将天下最好的都给她。 可是冯老夫人,却将她作践如泥,如此欺辱。 是不是他真的太心软,只是废了冯恪守的晋升之路,废了冯长淮的仕途,以至于让他们觉得,他当真不敢对他们如何?! “卿卿” 冯蕲州强压着怒火,伸手欲安抚冯乔,谁知道往日极为依赖他的孩子却是身子一侧,直接避让了开来。 冯蕲州手僵在半空中。 他眼中带着难过,看着低垂着眼帘不看他的冯乔,涩声道:“卿卿,你当真要与爹爹如此生分了吗?” 冯乔不言不语,浑身却尽是抗拒之意。 冯蕲州苦笑一声,看着自己刚才拍过桌子的手。 那上面通红一片,隐隐生疼,却不及他心中晦涩。 冯蕲州缓和了声音,就那么看着冯乔认真道:“卿卿,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什么,但是你不必怀疑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和你娘亲的亲生血脉。” “当年你娘亲十月怀胎,我亲眼看着你在你娘亲腹中一日日变大,亲眼看着你出生成长,那时候你只有一丁点大小,脸上皱巴巴的样子,半点看不出来如今的模样,当时你年幼,无论谁抱着你都大哭,只有在爹爹怀里,你才会安静下来咯咯大笑。” “爹爹给你讲故事,带你捉知了,替你扎秋千;” “爹爹替你启蒙,教你识字,亲手为你磨了一方砚台,贺你七岁生辰” “你是我和你娘亲的孩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冯蕲州伸手按着冯乔的肩膀,蹲下身子与她齐平,逼着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对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谁跟你说过什么,你,冯乔,冯家四娘是我冯蕲州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血脉。” “我不许你质疑你的出身,更不许你质疑你的娘亲,你明白吗?” 冯乔眼神颤动,看着冯蕲州眼里的郑重,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认真,心中之前生出的怀疑有些动摇。 可她如果真的是爹爹的亲生女儿,那个少年 “爹爹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 冯乔抿了抿嘴唇,抬头道:“那娘亲呢,她到底是谁?” 冯蕲州沉默。 冯乔如同冯蕲州一样,直直的看着冯蕲州双眼。 “爹爹,我从未想过要逼迫你告诉我什么,若无这些事情,哪怕你我真的没有血缘,我也会逼着自己装作不知情,或是自己慢慢打探,可如今朝局已乱,更有人处处对我下手,那曾经迫害爹爹,诱你前往沧州之人也未曾露面。”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什么能够永远都瞒得住,连你也说过,我眉眼之间越来越像娘亲。除非我一辈子不出府门,一辈子都如同那暗中害我之人所想,龟缩在这宅门后院之中不见天日,否则我与娘亲的关系,迟早会被人察觉。” “与其让我毫无防备的面对将来可能会有的危险,爹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至少让我知道如何避开危险,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怎样不去拖累爹爹。” 冯乔说完之后,见冯蕲州面露沉凝之色,却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由砸下重锤。 “爹爹或许不知道,今日在郑国公府里,我带着衾九跟随祖母一同去柳老夫人那里的时候,曾在柳老夫人房中,见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人身体孱弱,满面病容。柳老夫人虽然唤他小公子,但是我曾听到他身边随从,还有柳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唤那人为殿下。” “当今陛下膝下虽有二十几个儿子,可顺利长大成人的,只有六个,大皇子年岁不对,二皇子早已处斩,四皇子、七皇子身体健全,只有八皇子萧元竺因自幼病弱,被养在忆云台,极少在外界露面。” “可是爹爹,这世上从来便没有不透风的墙。” “八皇子就算再少出现在外面,也终归会有人知道他长相,一旦让人知晓,我与八皇子样貌居然这般相似,而我手中的还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螣蛇玉葫,陛下会如何作想,娘亲的身份又能瞒到几时。” “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爹爹难道要让我毫无防备的去面对可能会有的狂风暴雨,还是爹爹觉得,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你都能将我护在你羽翼之下。” “哪怕面对朝权倾覆,哪怕面对帝王皇权,爹爹觉得,你真的能够护我一世周全?” 冯蕲州听着冯乔的话,脸色不断变化,而当她最后说到“朝权倾覆,帝王皇权”之时,脸色已然彻底不复平静。 “你都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能猜出一些来。” 冯乔面容依旧稚嫩,可说出的话却是震人心脾。 “当初我从临安归来之时,爹爹的确气恼萧闵远对我动手,但依爹爹往日城府,就算当真要对萧闵远动手,也大可选择更加隐秘,更为妥善的办法,而绝不会用这种一眼便能看穿的方式,在临安平叛之时动手。” “而爹爹当初故意点破二哥与七皇子的事情,又在宫中阻拦了萧闵远入兵库司的差事,接连引七皇子和三皇子注目,如今又紧追邱鹏程不放,目的便是为了借邱鹏程的口,咬下大皇子手中的工部,和四皇子手中的户部,可对?” 099 真相? 沧河决堤,朝中六部或有牵涉。 其他人就算涉案其中,也不一定会那般严重,可唯独工部、户部,无论贪墨与否,最终都难逃罪责。 工部管天下营造,户部管款项拨发,而这两部的理事之人,恰好就是大皇子和四皇子的人。 堤坝款项贪污,两人必有龌龊,如今邱鹏程随时可能开口,大皇子和四皇子又岂能坐看手中臂膀被砍,而无动于衷? 两人若动,局势必乱。 冯乔看着脸色微沉的冯蕲州,一字一句道: “所以爹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萧闵远败北,更不是所谓的忠君之仕,你想要的,是整个南都大乱,以曹佢造反,沧河水灾贪污一案,搅乱朝中局势。” “你想要用一己之身,逼迫诸皇子动手,彻底打破如今朝中极力维持的平衡,让储君之争提前爆发。” “爹爹想要对付的,一直都是永贞帝,对吗?” 冯蕲州脸上已掩不住惊容,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冯乔。 他知道冯乔经历过别人没经历的一世,知道她聪慧绝伦,可是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能仅仅是凭借着那一些几乎无人在意的细节,甚至从未有人在意过,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便能推断出几乎于事实的真相。 他的确在暗中对工部、户部动手,他也的确想要借此搅乱朝局。 连李丰阑等人都以为他只是奉皇命督察此案而已,从未怀疑他有私心,可冯乔……她却能一眼看穿。 冯蕲州看着眼前娇娇小小的闺女,见她神情异常执着的看着他,等着他给她一个答案的样子,猛的捂着脸低笑了起来。 “卿卿,爹爹当真是小瞧了你。” “你若生为男儿身,定为将相之才。” 冯乔微侧着脸,软声道:“那爹爹可愿告诉我真相?” 冯蕲州抹了一把脸,心中不断感叹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连自家闺女都如此妖孽之才。 当冯乔说出永贞帝时,他便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再瞒得下来。 冯乔不是普通孩子,她聪慧,她敏锐,她心思敏感,甚至多疑…… 她只靠猜测便已经知道了这么多的事情,如果他不告诉冯乔真相,她必定会自己想办法去查,而当年的事情乃是隐秘,冯乔若出手,一不小心便会惊动那些人,到时候会将她自己也搭进去。 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他等于是亲手把自己闺女推到了险境之中。 冯蕲州走到一旁的棋盘旁坐下,拿起一枚棋子说道:“过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冯乔点点头,走到冯蕲州对面坐下。 冯蕲州并未让冯乔先走,而是直接执黑子落在棋盘之上。 “卿卿可知道,你小名为何叫卿卿?” 冯乔落下一子:“娘亲说,卿卿如故我,卿卿愿与戚,小时候娘亲从未与我说过是为了什么,但是她每每念到这句话的时候,都很难过,娘亲可是为了纪念什么人?” 冯蕲州点点头:“你娘亲名唤云素,而在她之上,还有个孪生姐姐,名叫萧沅卿。” 冯乔手中一顿,猛的抬头看着冯蕲州。 萧…… 这是大燕皇族之姓。 冯蕲州缓缓道:“当年你娘亲生你之时,为你取名为乔,便是希望你能如乔木一般,不惧风霜雨露,如盛世之木,坚毅而存,而你小名卿卿,便是取自沅卿。” “我想你也猜到,你娘亲并不姓程,而是姓萧,她和萧沅卿两人,乃是先帝的亲生女儿,也是永贞帝萧夙的亲妹妹。” “当年淳贵妃怀胎之时,恰逢举国蝗灾,钦天监之人夜观星相,言双生子灾星降临宫中,会祸乱大燕朝纲。当时宫中怀孕妃嫔共有三人,先帝下令,凡有双生子降世,立即处死。” “淳贵妃生产之时,双生子落地,为保两人性命,便只言生下个公主,将另外一个悄悄送出宫中,交由淳贵妃母家柳氏一族收养,取名云素,而留在宫中那个,便是先帝膝下三公主沅卿。” 冯蕲州既不决定隐瞒,便将当年之事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当年萧云素虽被送出宫外,但淳贵妃时时惦念,便会经常借口召见柳家人,将萧云素悄悄送入宫中相见,所以即使萧云素未在宫中,却也与萧沅卿十分亲密,再加上两人模样一般无二,萧沅卿甚至有时会假扮萧云素出宫玩耍,而萧云素便留在宫中,陪伴淳贵妃。 当时柳家殷荣,身为庶女的柳净仪因名声有碍,一时不得嫁娶,便被分到照管萧云素和萧沅卿,所以姐妹二人可说是在柳净仪的照顾之下长大,她也是除了柳家族长以外唯一知道萧云素和萧沅卿两人真正身份的人。 萧沅卿和萧云素随着年岁渐大,容貌也越来越倾城,引来倾慕之人无数,而常处于宫中的萧沅卿更为此招惹到了当年还只是离王的萧夙。 冯乔听着冯蕲州的话,猛的瞪大了眼,手中棋子险些落地。 “爹爹是说,八皇子是萧夙和萧沅卿…他们,他们不是亲兄妹吗?” 亲兄妹怎能? 亲兄妹怎还会生出八皇子这个儿子? 冯蕲州神色晦暗,像是对皇室污秽之事难以启齿。 他垂着眼帘并未回答冯乔的话,而是囫囵将此事敷衍着一句带过,便转了话题道:“此事被先帝知晓,下旨欲除萧夙,萧夙却先下手为强,算计了当时的太子,毒杀了先帝,又联合当时已官至内阁的李丰阑,和先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太监伪造圣旨,登了皇位。” “八皇子出生之后,萧沅卿便难产而亡,萧夙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双生子的秘密,欲强行将你娘亲纳入宫中。柳家怕惹祸上身,匆匆将知情的柳净仪送往净月庵,而你娘亲则连夜逃往南地柳城。”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与你娘亲相识之时,永贞帝正派人捉拿于她,我机缘巧合救了你娘,并做出你娘已死的假象,骗过了永贞帝,后来我与你娘动了感情,便将她娶回府中。” 100 谎言 冯乔听着冯蕲州三言两语的话语,心中不仅没有释然,反而疑惑更深。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冯蕲州为何会这般处心积虑的对付永贞帝? 柳老夫人入了净月庵,又怎会年逾三十又嫁给了郑国公? 娘亲的死,郑国公府的秘密,柳老夫人无意间的话语,还有八皇子…… 爹爹如此处心积虑的搅乱朝纲,引起皇子内斗,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替萧沅卿,替娘亲的姐姐报仇? 冯乔紧紧皱眉。 不是她无情,也不是她冷漠,而是时移世易,事实如此。 如果娘亲还在世之时,爹爹即便是为了娘亲,参与朝中之事尚且有可能,可娘亲已死了数年,没有她从中牵系,爹爹哪怕再爱娘亲,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将他自己,将整个冯家,连带着她这个女儿,都一并陷入扰乱朝政的危机之中。 若他真这般在乎娘亲与萧沅卿的那份姐妹之情,他又怎会这么多年都从未对八皇子过问过半句? 而她今日前去郑国公府时,柳老夫人明显不知道她是萧云素的女儿,甚至连猜想也无,否则以她对萧元竺的关切,又怎会在最初之时,对她那般生疏? 冯乔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察觉,冯蕲州对她说了谎。 有关于萧沅卿的部分,或许是真的,爹爹不会无故拿此事作假,但是娘亲和萧沅卿之间必定还有隐秘,可是爹爹既然已经愿意告诉她真相,又为何还要隐瞒? 娘亲和萧沅卿,当真是孪生姐妹? “爹爹…” 冯乔还想再问,冯蕲州却已经落下最后一子。 “你输了。” 冯乔猛的低头去看棋盘,才发现上面黑子早已经大胜。 冯蕲州将剩余的棋子扔进一旁的棋盒之中,对着冯乔说道:“你想要知道的,爹爹已经全部告诉了你,爹爹不想让你知道,不过是不想要你牵涉其中。” “卿卿如此聪慧,你该明白,若是此事暴露,冯家,柳家,郑国公府,乃至所有当初与你娘亲有所牵连之人,无一能够幸免。” “所以卿卿,不要去管,不要去问,不要去查,更不要去试图通过任何人去探听当年的事情。此事已不是你能插手,你能帮爹爹的,就是什么都别做。” 冯乔心中原还想着去查那些隐秘,可是冯蕲州却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冯乔抬头看着冯蕲州,而冯蕲州神色认真的看着冯乔:“卿卿可愿意答应爹爹?” 冯乔紧抿着嘴唇皱眉看着冯蕲州,突然开口。 “爹爹,祖母可知道娘亲的身份?” 冯蕲州微怔。 “娘亲当年突然身亡,绝不是意外,而祖母突然命人毁了娘亲的尸身,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她看不惯爹爹为娘亲伤神?” “娘亲入府之时,祖母便对她不喜,但是娘亲在府中安好数年,她从未想过伤害娘亲,为何在娘亲身亡之后,祖母却宁肯冒着与爹爹决裂的风险,也要让娘亲尸骨无存。” “她到底是怕爹爹为了娘亲伤神而去,还是怕娘亲的身份被人知晓?” “爹爹,娘亲的身份早已不是隐秘,只是你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冯乔站起身来,眼中戾气犹在,甚至还染上了一层杀意。 “我不在乎萧沅卿是谁,我更不在乎那些过往,但是我绝不会放过杀害娘亲的人。” “我可以答应爹爹,不去追查当年往事,但是娘亲的死,还有那暗中害我之人,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无论那人是谁。 无论那人是什么身份。 她都一定会把他揪出来,让他尝遍她当初所遭受过的一切痛苦,让他也试试沉沦地狱,苦苦哀求而不得解脱的滋味! “卿卿……” “爹爹,我累了,先回房休息,爹爹也早些歇着。” 冯蕲州想要开口说话,冯乔却已经站起身来。 她朝着冯蕲州行了个礼,便转身打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衾九和左越见到冯乔出来,连忙站直身子。 衾九见冯乔准备离开,连忙就想跟在她身后,谁知道冯乔却是突然转身,满脸寒霜地看着她道:“别跟着我。” “小姐……” 冯乔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垂着眼低声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衾九见冯乔离开,知道冯乔不想让她跟着,她冲着左越使了个眼神,左越连忙远远缀在冯乔身后,而她却是转身进了身后的书房。 书房之中,冯蕲州坐在棋盘之前,正看着那一局棋面,怔愣出神。 衾九走到冯蕲州身边,低声道:“二爷…” 冯蕲州垂着眼帘,苦涩道:“阿九,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自欺欺人,我竭尽全力想让卿卿开心,可我终究还是把她拖了进来。” 衾九看着眼前男人眼里的难过,听着他说话时的涩然,忍不住想要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然而刚伸出手,她便又如同被蜇了一般收了回来,只是掐着掌心,低声道:“其实二爷,小姐那般聪慧,她迟早会知道的,你又何必瞒着她?” 冯蕲州抬头:“你要我怎么说?” 告诉她,她娘亲的不堪; 告诉她,她娘亲那段过往; 告诉她,她娘亲曾经遭受了什么? 当年他尚且不能自制,恨不得杀了萧夙,更何况是卿卿? 她看似性情平和,可骨子里却早就浸透了戾气。 她若知道了一切,定会不顾后果的替她娘亲报仇,一如今日她所说那样,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她娘亲之人。 衾九闻言沉默,她虽跟随冯乔不久,可却也知道那个女孩骨子里何等倔强。 她也不知道该劝说什么,只能走到一旁,替冯蕲州斟了一杯茶,放在他身前。 “那二爷如今准备怎么做,朝中之事可还要继续?” 冯蕲州扔掉手中棋子,再抬头时眼中满是鸷色:“继续,为何不继续,去派人查萧闵远到底抓住了邱鹏程什么把柄,逼邱鹏程开口。” 萧夙毁了素素,他便毁了他的帝位,毁了他的皇权,让他的皇权帝位,大燕江山替素素陪葬。 他说道这里,声音一顿,寒声道:“还有,我不想再在朝中见到冯恪守,更不想见到老夫人再出现在卿卿面前。” “二爷…” “老夫人年龄大了,突得重病,让府中之人好生伺候。” 101 贬官 时值九月底时,京中接连下了三场大雨,原本热到烦闷的天气不知不觉间便染上了秋凉之意。 临安祸乱之事已渐渐平息下来,曹佢被李肃生擒于田奉城中,数十万乱军降的降,死的死,连同曹佢在内,叛军一干主将全数被斩,而剩余兵力则被打散充入军中服役。 扫清乱党之时,曹氏一族,举族上下无一幸免,皆死于皇命,而附属亲族尽皆发配漠北荒地。 邱鹏程被关押在狱中,终究是没逃过一死,只是临死前却留下消息,称其留有秘密账本,其上清楚记载了所有贪污涉案之人。 永贞帝震怒,命冯蕲州亲下南都,行赈灾之事,一并彻查沧河水灾贪污之事。 冯蕲州离京之后,冯乔便呆在府中极少外出,直到廖宜欢拉着郭聆思找上门来,冯乔才不得不被廖宜欢几乎是半拖半拽的拉出了府门。 留湘阁中,冯乔支着下巴团在一旁,神情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廖宜欢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见她居然毫无反应,不由伸手在她粉嘟嘟的脸上揩了把油:“嘿,回神了!” 冯乔侧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旁的郭聆思也是心事重重的,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挂着几丝愁容。 廖宜欢顿时不乐意了。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个个的跟霜打的小白菜似得,蔫儿了吧唧的,好端端的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郭聆思有些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天气转凉了,总觉得身子有些惫懒。” 廖宜欢撇撇嘴,然后扭头看着冯乔道:“思思身子不舒服,那你呢,我瞧着你也不像是哪儿不好的样子,难不成是在为冯家的那几个担心?” 冯乔怔了怔,不解的看着廖宜欢。 廖宜欢顿时夸张的瞪大眼:“乔儿,你该不会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吧,你大伯冯恪守因为渎职之罪,又在当值期间与人饮酒办错了案子,被撸了大理寺寺丞的官职,贬去做了太仆寺的典牧令。” 冯乔闻言微愣。 典牧令? 那可是太仆寺最低等的官职,说好听了还保留了品阶,说不好听了,那不过就是个喂马的行当。 冯恪守就算真是饮酒误事,也不至于被一撸到底几乎扒了身上那层官皮吧? 更何况冯恪守虽然算不上聪明,可他极为在乎自己的官途,上一世无论在冯府之中,刘氏和冯妍怎么折腾都好,但是他却从来不许她们在外面表露出一点半点,更不许她们招惹麻烦。 如此小心谨慎之人,他怎么会那般大意在任上饮酒,还被人抓个正着,被办了渎职之罪? 郭聆思见冯乔好像真的是完全不知情,也有些惊讶道:“难道冯府的人没有传消息给你吗?” “冯大人刚被调去太仆寺的消息传开时,听闻冯老夫人就被气得吐了血,一病不起,这些日子冯府上下愁云笼罩的。” “你大伯前几日还因酗酒与人在醉春风大打出手,连你那大哥去帮忙时也被人给打了,还是被人抬着回去的,我还以为冯府会给冯二叔传消息,让他帮衬他们呢。” 冯乔皱眉看向衾九。 冯家如果真的出了这么多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不来找爹爹帮忙,就算冯蕲州不在京中,冯老夫人病重,按道理,冯府那边也一定会派人过来传消息,让她回去侍疾才对。 衾九在一旁烹茶。 那小小的铜炉之上,壶中之水早已沸腾,她用竹夹夹着杯子,一边用第一道茶水清洗杯面,一边轻声恭谨道:“二爷说过,府中之事,小姐一概不必理会。” 冯蕲州走前还说过,若是冯府来人,让他们直接挡下来,不必告诉冯乔。 冯乔闻言只是微怔,瞬间便明白了衾九这话的意思。 冯恪守那边,是爹爹下的手? 廖宜欢倒是没想那么多,听到衾九的话只是满脸羡慕道:“乔儿,你爹对你真好,不过说老实话,我总觉得你那个祖母和大伯母她们不是什么好人,既然冯大人都带着你搬出来了,你就别管那边的事了,万事都有冯大人替你撑着。” 郭聆思也是柔声道:“我觉得廖姐姐说的对,虽然礼孝不能废,但是冯老夫人那边,你还是少去的好。” 她是柳老夫人的亲表外孙女,当日柳老夫人寿宴时,冯老夫人在后厢做的事情虽然没有传扬开来,但是郭夫人在察觉到柳老夫人和冯家老夫人不对盘后,曾在事后多问了一句。 柳老夫人本就是忍不得气的,再加之知道郭、冯两家有私交,怕郭夫人不小心着了冯家的当,便把冯老夫人想要将冯乔和温禄弦凑成堆的事情告诉了郭夫人。 当时郭聆思就在一旁,任她一个局外人,听到冯老夫人那般算计作践自己的亲孙女,都气得险些破口大骂,更何况是冯乔。 那冯家在她眼里就是个狼窝,冯老夫人对冯乔没有半点慈爱之心,冯乔还回去干什么? 冯乔听着两人关心的话语,脸上总算鲜活了几分,她轻笑道:“我知道的。” 三人窝在一起说着闲话,许久未聚一时倒也热闹。 郭聆思和冯乔原都是有些心事重重,但是被廖宜欢这个开心果一逗乐,倒是一时都忘了之前的烦心事。 廖宜欢塞了块糕点进嘴里,毫无形象的挂在郭聆思胳膊上,委屈道:“我跟你们说,你们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有多惨,我哥那个不要脸的,那天回去之后就告我黑状,害的我跪了一晚上,还抄了五十遍金刚经。” “五十遍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唯然世尊菩提相……你们说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早些年刚嫁给我爹的时候,我听我爹说她能挥着鞭子撵的他满屋子乱窜,这京中就没一个敢惹她的,结果年老老了,居然信佛修身养性了。” “我家的衣裳,被褥,随身物件,就连碗筷都是开过光的。” 廖宜欢夸张的捧着桌上的盘子,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然后痛苦的翻了个白眼:“我总觉得如果这世上真有菩萨,肯定得被我娘给烦死。” 102 祸水 冯乔和郭聆思听着廖宜欢的话,都是忍不住喷笑出声。 那镇远侯夫人贺兰君说起来倒是个奇人,听闻当年镇远侯路过河福郡时,被贺兰君一眼相中。 贺兰君在得知镇远侯尚未定亲,也无相中之人后,就眼巴巴的追来了京城,愣是把冷情冷性的镇远侯给追到了手,不仅如此,还将其调教成了宠妻狂魔。 镇远侯在外时,三句不离我家夫人,放值之后从不在外停留,更别提入什么烟花之地或是娶妾纳小。 当年京中不少人盛传镇远侯惧内,娶了个悍妻,但是京中女子和那些各府闺秀却对贺兰君羡慕不已。 郭聆思和冯乔也是听说过贺兰君盛名的,两人实在难以想象,当年那个挥着鞭子追着夫君满屋子跑的女子,如今居然修身养性到连家里的碗筷都要捧到佛前求菩萨开光。 廖宜欢见两人笑得欢畅,不满的嘟囔:“笑什么啊,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不只是我娘,我那哥哥现在也快赶上跟我娘一样了,动不动就罚我抄经,我又不是和尚尼姑…” “哦,你这么不喜欢你哥?” “谁要喜欢他啊,一天让洗八遍手,还不许我碰他,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臭毛病,摸一摸又不会死。” 廖宜欢翻着白眼说的欢畅,郭聆思和冯乔却是脸色尴尬。 冯乔轻咳一声,原是想要提醒廖宜欢身后有人,没成想廖宜欢看着她道:“你怎么了,该不是受凉了吧,你说说你们这些娇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动不动变天就不舒坦,你们没事该跟我去跑跑马。” 说完她凑到两人跟前眨眨眼道:“我跟你们说,我前几日偷摸出城找了个跑马的好地儿,那儿正对着寒山院,每日都能见到不少俊俏小哥,等到天气转好,我就带你们去玩。” “你们别瞧着我哥长得好看,可这古人也说了,红颜祸水,我哥那脸任哪个女子瞧了都自惭形秽,要是真成了亲在一起,每天都看着个比自己美的,那还不得抑郁死。” “廖!宜!欢!” “叫我干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廖宜欢一巴掌拍掉肩头的爪子,对着冯乔两人兴奋道:“那寒山院里有几个长得不错的,虽比不上我哥可好歹也唇红齿白,回头我指给你们看,要是看对眼了,捞一个回家当夫婿也不错…” “咳咳!” 冯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郭聆思则是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能捂着脸。 而原本在门外瞧热闹的几人早已经是目瞪口呆。 廖楚修也是没想到自家妹妹居然能说出这么惊天动地的话来,脸上黑的能滴出水来,磨着牙一字一句的道:“廖宜欢,看来你金刚经还没有抄够。” 廖宜欢脸上的兴奋之情瞬间僵住。 她僵硬着脖子一寸寸的扭过头来,当看到身后站着的脸色黝黑的廖楚修时,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妈啊,鬼啊!!!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廖宜欢说话都不利索,抓着冯乔的手都直打哆嗦。 廖楚修微眯着眼:“我若是不在这里,怎么知道你廖大小姐在禁足期间,居然还偷溜出了城。” “跑马,恩?” “寒山院,恩?” “俊俏小哥,恩?” 廖楚修每恩一声,廖宜欢都一哆嗦,眼泪包包的恨不能把刚才说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去。 冯乔见廖宜欢都快被说哭了,心里头哭笑不得的同时,却也不想让廖宜欢在外人面前太过丢脸。 她娇俏的开口道:“见过世子,顾大公子。” 郭聆思显然也和冯乔一样的心思,虽然廖宜欢的话太过大胆,让她羞得脸颊通红,但是她却也是真心喜欢廖宜欢这个刚交不久却已经感情极好的朋友,她也是上前对着几人打着招呼。 廖楚修原是有些恼廖宜欢说话不知分寸,想要教训于她,可冯乔和郭聆思一开口,他便想起来这里不是府中。 他身旁还站着旁人,这四周还有许多瞧热闹的,他若真是当众教训了廖宜欢,只会让她更丢脸。 廖楚修淡淡扫了廖宜欢一眼,直看得她后脊都凉了,这才收回目光低声道:“回去再收拾你。” 廖宜欢欲哭无泪。 顾炀对廖宜欢倒是早就有所耳闻,那贺兰家家风彪悍,廖宜欢如此性子倒也正常,他更好奇的反而是冯乔。 顾炀侧脸道:“你认识我?” 冯乔摇摇头:“不认识,只是以前爹爹晋升宴的时候,见过你一面。” “你爹爹是?” “冯蕲州。” 顾炀闻言睁大了眼,原来这就是那个冯转运使宠的如珠如宝的闺女? 他上下打量了冯乔一番,见她娇娇嫩嫩的模样,倒没升起什么其他心思,只是觉得挺顺眼的,他府中那些个妹妹都是瘦的风一吹都能飘走,倒是冯乔这有些胖乎乎的模样挺招人喜欢。 “行了,廖世子,子商,咱们还有事要说,叙旧便等以后如何?” 廖楚修点点头,扫了三人一眼便走。 倒是顾炀走前还冲着冯乔给了个笑脸。 三人走远之后,廖宜欢整个人顿时瘫软了下来。 她转身抱着郭聆思的腰肢嚎啕大哭:“完了完了完了……呜呜……我完了……你们怎么不提醒我啊…” 廖楚修那小气鬼,她这么说他,她肯定死定了。 一百遍金刚经都是少的,呜呜呜,她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冯乔和郭聆思都是无语。 郭聆思脸颊还有些发红,无奈的看着抱着自己腰肢不撒手的廖宜欢说道:“我和卿卿都提醒你了,卿卿还提醒你了好几次,是你自己没看见的。” 刚才她们使眼色使的眼睛都快抽筋了,可廖宜欢正说在兴头上,哪里看得到两人使的眼色。 廖宜欢哀嚎出声,抱着两人撒娇。 冯乔被她揽着肩膀,耳边听着廖宜欢的哭诉,双眼却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廖楚修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记得上辈子在七皇子未曾显露出夺嫡的念头来时,顾家表面上辅佐的一直都是大皇子。 刚才开口的那人,应该是大皇子萧显宏无疑。 廖楚修…… 他怎会和大皇子走在一起? 103 拉拢 廖楚修和顾炀三人进了房间之后,其余人便守在门外。 已年过二十五的大皇子萧显宏坐在上首之位,留湘阁之人送了茶点入内退出来后,那萧显宏便是轻笑出声。 “廖世子,你这个妹妹倒是有意思。” 廖楚修坐在一旁,那惯常挂在手心的佛珠此时悬在手腕上,而他手心里则是捏着个碧玉葫芦把玩。 “她就是在外祖家养野了性子,说话口无遮拦,让大皇子和顾大公子笑话了。” 萧显宏闻言笑出声来:“怎会笑话,我倒是觉得廖姑娘天真烂漫,虽有些心直口快,却也不失女儿家娇俏。这京中闺秀都是循规蹈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难得多出廖姑娘这种率性直爽的女子。” 廖楚修手中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的斜睨了萧显宏一眼。 “那是殿下高看舍妹,我那妹妹心无城府,性子又冲动易怒,好在有外祖家护着,我和母亲也从未想过让她嫁来京城,倒也不需要守那些规矩。” 萧显宏闻言眉心一皱,心中生出些怒气。 他方才那话本就是试探拉拢之言,廖宜欢那般性子,若入他府内也能给个侧妃之位,已是极给脸面的事情,可廖楚修却是毫不犹豫的拒绝,甚至还隐隐提起外祖贺兰家,用贺兰家来压他。 萧显宏皱眉就想开口,一旁的顾炀却是开口笑道:“殿下,廖世子心疼廖姑娘也属常事,我听闻贺兰家这一辈尽出男儿,就唯独廖姑娘这么一个女孩,就连贺兰将军对廖姑娘都是疼宠有加,更何况世子这个亲哥哥。” “只是世子,女儿家的婚嫁之事,自然要朝着好的挑选,廖姑娘如此人才,就算入帝王家也毫不逊色,又何必委屈嫁去他方?” “这就不劳顾公子操心了,舍妹的婚事,自有母亲和外祖做主,她那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不适合入帝王家。”廖楚修淡淡道。 顾炀闻言看着廖楚修。 或许是没想到廖楚修会如此不给脸面直言拒绝,顾炀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廖楚修无视两人神色,将手中的玉葫抛了抛淡笑道:“今日大皇子和顾公子特地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舍妹吧,二位有话不妨直说。” 萧闵远忍了气,强扯了一抹笑容道:“廖世子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便也不拐弯抹角。镇远侯三年丧期已过,父皇却迟迟未曾下旨让世子承袭爵位,世子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陛下心思,自有陛下的道理,这爵位本就是陛下赏赐,什么时候承爵,自然也凭陛下的安排。” “世子何必自欺欺人,父皇若真有意让你承爵,又怎会在镇远侯刚亡故后不久,便借口世子年弱削了你廖家兵权,并将世子束于京中不允外出,如今三年之期已过,父皇却迟迟不肯下旨,目的便是不想世子承了这爵位。” 萧显宏神色肃然道:“当年镇远侯战死沙场,你廖家对大燕有功,可这几年父皇是如何对待你们廖家的?堂堂镇远侯世子,无兵无权,无官无爵,上不得朝堂,下不入军伍。” “世子乃是聪明人,难道就看不出来,父皇对你们廖家,对贺兰家早有横裁之心?” 廖楚修闻言抬头:“那大皇子觉得,我该如何?” 萧显宏看了眼顾炀,顾炀便在旁说道:“世子当该明白,如今朝中局势如何,良禽择木而栖,世子与其抱着期望等陛下念旧,想起廖家的好,何不择一明主辅佐,届时若有人在陛下面前替世子美言,再加上朝中发力,这侯爵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等他说完之后,萧显宏紧接着出声:“本皇子虽然不才,却素来敬佩镇远侯为人,若世子愿意,本皇子定会助世子一臂之力。” 廖楚修抬头看着两人,两人神色肃穆,看起来都是极为认真,可他却是对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扬唇轻笑出声。 “世子笑什么?” “大皇子,你觉得本世子蠢吗?” 萧显宏瞬间沉下了脸:“世子此话何意?” 廖楚修摆弄着手中葫芦,那葫芦和佛珠轻轻碰撞,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大皇子口口声声说的是为我廖家,我廖家何德何能,能得大皇子如此青眼?” 萧显宏刚想开口说看重廖楚修才能,廖楚修就仿佛看穿了他想说什么似得,哂笑道:“大皇子可千万别说是看中了本世子才能,本世子文不成武不就,京中人人都欲疏远,大皇子如何看出本世子才能倾天,不惜折节下交?” 萧显宏的话顿时堵在了喉间。 廖楚修往身后一靠,似笑非笑道:“本世子虽无大志,却也不蠢,大皇子如此费尽心力,看似想要拉拢我镇远侯府,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我外祖贺兰一脉。” “大皇子在朝中势力受阻,便想以贺兰家填充,可大皇子有没有想过,贺兰家立足河福郡已有数十年,无论朝中变迁,无论帝王更替,却从未有人动过贺兰家半点,更无人打贺兰家的主意,大皇子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那也得是块好木头才行,否则这鸟儿都还没停下来,木头就折了,那可才真是死的冤枉。” 廖楚修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那指节大小的玉葫在手中抛了抛,落入掌心时他手指便已合拢。 “大皇子志向远大,我镇远侯府无力高攀,今日多谢大皇子款待了,告辞。” 廖楚修扬了扬手,转身便走出了房内,而萧显宏脸色已然铁青。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顾炀看着双眼阴沉的萧显宏,低声道:“殿下” “哗啦!!” 桌上的东西瞬间被掀翻在地。 萧显宏怒声道:“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廖家还以为是镇远侯在世之时吗? 那时候镇远侯在时,手掌重兵,揽尽兵权,京中自然是人人敬着,可自从镇远侯几年前战死沙场开始,他廖家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钟鸣鼎食之家。 兵权被削,世子被忌,连爵位都无从承袭。 若不是还有个贺兰家撑着,他廖楚修以为他们廖家算是个什么东西,值得他亲自拉拢?! 104 何意? “殿下不必气恼,世子他也许真无权利之心,并无他意” “笑话,生为勋贵子弟,处于皇城之中,谁能真正清心寡欲无欲无求?!” 萧显宏本就性情暴虐,之前被廖楚修言语刻意奚落已是恼到极致,此时被顾炀一说,脸上更是戾气横生。 他猛的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几,怒声道: “好,他廖楚修不是自喻清贵,无欲无求吗,本皇子就帮他一把,让他这辈子都别想承了那镇远侯之位。” “我倒要看看,万年世子在身,他还有什么脸面嚣张!” 顾炀在旁看着萧显宏大发脾气,却一直未曾开口,直到此时才突然说道:“可是那贺兰家” “贺兰家又如何,贺兰明泉那老东西远在河福郡,父皇早对他有所怀疑,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被端了,本皇子还怕他?” 萧显宏想起刚才廖楚修将他比作烂木,诅咒他木折人亡,气得狠狠踹了一脚身前翻到的木桌,扭头寒声道:“冯蕲州那边如何了?” 顾炀低声道:“冯大人离京之后,我们的人便在半途截留,谁知那钦差队伍里根本就没冯蕲州的身影。临安那边来报,冯蕲州三日前就已顺利入了临安府,恐怕那账本早已经到了他手中。” “废物,都是废物!” 养了这么久的暗刺,居然还留不下一个冯蕲州! “殿下,咱们可还要继续动手” “啪!” 萧显宏转身一巴掌甩在顾炀脸上,打得他半侧脸颊瞬间便红肿起来。 “动手?如今满朝上下都盯着冯蕲州,就连父皇也让了暗卫亲自保护于他,你让本皇子此时动手,是嫌本皇子死的还不够早吗?” 顾炀连忙惶恐低头。 萧显宏见状怒哼一声:“冯蕲州那边是动不了了,让临安的人想办法毁了账本,若是不行,便让娄永康身边的人下手,绝不能让他牵连到本皇子身上!” “诺。” 房门被推开,萧显宏带着随从转身便走。 房中地上全是洒掉的茶点和水渍,掀翻的矮桌断了一只脚斜躺在门口,看上去满地狼藉。 顾炀慢悠悠的起身命人进来收拾,又重新送进来茶点之后,关上房门之时,原本一旁看上去十分普通的墙壁却是突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那看似毫不起眼的地方,竟是露出一条通道来。 一身白衣的顾煦和萧俞墨从中走出,冯长祗也跟随在侧。 当抬头看到了顾炀脸上的红肿时,冯长祗忍不住沉声道:“顾大哥,你明知大皇子性情暴戾多疑,你又何苦故意拿二叔的事情惹他动怒?” 顾炀对着萧俞墨行了个礼后,这才开口道:“今日他突然拉拢廖楚修,我刻意以廖宜欢婚事激怒廖家世子,让廖楚修反讽于他,后面的话我说与不说他都会迁怒于我。” “他性子骄横多疑,又自大无匹,若我不说,他定会再派人南下狙杀冯大人,可我说了,他反倒会因多疑而束手束脚。” 他轻抚脸颊,感觉到那上面隐约的刺痛,对着三人道:“况且只是区区一巴掌而已,换断他一臂,值了。” 娄永康居于工部尚书之职,沧河贪污之案中,贪墨银两不下二十万,而其中大多数银钱,都到了萧显宏手中。 人人都道冯蕲州当真是因为邱鹏程开口,才去的临安,可唯独他们却知道,那邱鹏程死前根本什么都没吐露,他手中更没有什么足以对那些贪污朝臣造成威胁的账本。 冯蕲州此行不过在一个诈字。 若娄永康不动,大皇子稳住心神,毫无证据之下,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可大皇子却偏偏多疑自大,容不下任何危险存在,早早便派了人去截杀冯蕲州,如今冯蕲州顺利到达临安,“账本”到手,再加上今日廖楚修那一番烂木之言的刺激,以萧显宏的心思,他绝容不下有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存在。 娄永康那人老奸巨猾,从不是什么坐以待毙之人,萧显宏欲对他下手,他又怎会引颈就戮。 娄永康若不出事,他必会因萧显宏动手而生自保之心,投靠他人; 若他出事,大皇子手下其他人便会人心惶惶,谁也不会愿意辅佐如此心性凉薄之人。 大皇子这次,就算不能将他彻底打残,却也能逼他自断臂膀,人心离散。 萧俞墨亲自取出伤药递给顾炀,神色郑重的朝着顾炀行礼道:“能得子商如此相助,俞墨感激不尽。” 顾炀连忙伸手扶着萧俞墨,沉声道:“殿下无须如此。” “祖父早年曾说,子期早慧,看人看事远比我通透,他既已选择了殿下,我顾家自是和殿下同坐一船,生死荣辱全系于殿下之身,子商自然会竭尽全力助殿下成事。” “况且此次若真能逼大皇子与娄永康反目,功劳全在长祗,若非他能从冯大人口中得知邱鹏程死前什么都没说,并且以此为饵,我也不能引大皇子上钩。” “只是子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俞墨三人都是看向顾炀。 顾炀沉声道:“冯大人向来不参与朝争,且行事滴水不漏,他明知长祗追随殿下,又怎可能对殿下毫无防备之心,将如此重要之事泄漏给长祗知道?” 冯长祗说他是与冯蕲州闲聊时,从冯蕲州言语之中无意听出,邱鹏程死前根本就未曾吐露过什么“账本”。 可那冯蕲州是什么人,以他平日所显露出来的城府和谨慎,他怎可能如此大意,将这般重要之事随意说漏出来? 如非意外,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是有意让冯长祗知道此事,或者是,他本就存心想要借冯长祗之口,将此事转告与七皇子知道。 明知道七皇子有夺嫡之心,他如此助力,所图的到底是什么? 顾煦一直在旁听着,等顾炀说完之后,他才开口道:“既想知道,那便去一趟冯府便是。我听闻冯大人已得‘账册’,不日便将返京,届时我亲自去拜访冯大人,便知他到底所谋为何。” 房中几人低声交谈,而一墙之隔之地,本应该已经离开的廖楚修则是伸手提着廖宜欢的衣领,寒着眼看了眼不远处的冯乔和郭聆思,对着手中挣扎不已的廖宜欢寒声道: “你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居然敢做偷听墙角之事?” 105 浑话 廖宜欢身材高挑,在京中女子中已属头筹,可此时被廖楚修拎着时却是踮着脚,跟被提着后颈的猫似得。 她手舞足蹈的挣了半天没有挣开,而廖楚修见她还敢反抗,手中不由更用力了几分。 廖宜欢顿时低叫出声。 “疼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你知不知道那房中之人是谁,居然敢听他墙角,你活的不耐烦了!?”廖楚修冷声道。 廖宜欢扭头瞪着廖楚修:“那你还不是在偷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简直是暴君!” “你说什么?” 廖楚修双眼微眯,眼底满是危险之色。 廖宜欢只觉得刀子刮过脸皮,冷的她双眼一缩,顿时怂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大哥你英明神武智计绝伦人美心善” “恩?” “咳,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不美,一点都不美” 廖宜欢缩了缩脖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哀求道:“哥,大哥,亲哥,我错了还不行吗,乔儿他们还在,你给我留点面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隔了许远的地方,郭聆思见廖宜欢被教训,嘴里直叫,满心担忧的就想上前,谁知却被冯乔拉住。 “卿卿?”郭聆思疑惑看着冯乔。 冯乔冲着她摇摇头,低声道:“别过去。” “可是宜欢” “她没事,廖世子是她哥哥,不会将她如何。” 冯乔说完之后,见郭聆思仍有犹豫,不由侧头看着她说道:“姐姐别忘了,咱们和廖姐姐在一起,刚才之事虽说是廖姐姐行事冲动,但谁人都脱不了关系。廖世子对廖姐姐下不了手,不代表对你我也能容情,况且他教训自家妹妹,咱们上去,只会坏事。” 郭聆思闻言也猛的回过神来,她本就心思伶俐,之前关心廖宜欢所以才会乱了方寸,此时便回过神来。 廖宜欢是廖楚修的亲妹妹,他怎会当真对她如何。 她此时若是上前劝说,恐怕只会被嫌多事,图惹人厌烦。 果然,那头廖楚修低声训斥了几句之后,终究还是松了手。 廖宜欢一得自由,立刻窜到了冯乔两人身边。 廖楚修也是沉着脸走了过来,瞪了眼廖宜欢说道:“今天看在郭小姐和冯小姐的面上,我便饶了你,但是廖宜欢,我不管你在河福郡时如何撒野,这里是皇城,是天子脚下,身手比你高强之人比比皆是,你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就胡作妄为,更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当初母亲接你来京城时跟你说过什么,我看你全都忘了,你可有想过,刚才若是被人发现你在偷听,你会如何,镇远侯府又会如何?” 廖宜欢被廖楚修说满面羞恼。 皇子夺嫡何其凶险,大皇子说的又尽皆都是隐秘之事,若让他知晓有人从旁偷听,他自然不会放过她。 而且她也发现那皇子身旁随侍武功高强,她不过只是呼吸重了几分,就险些惊动了那些人,若不是廖楚修及时将她抓着跳入后院,然后甩了一只猫到房顶,恐怕此时她早就成了瓮中鳖,被大皇子的人一举拿下了。 廖宜欢也知道自己有错,可嘴里却还是不服输道:“就算他发现又怎么样,你都说这里是皇城,是天子脚下了,难不成他还敢杀了我?!” “再说了,谁让那个大皇子不要脸,年纪一大把了,居然还想让我过府,他府上正妃侧妃侍妾都一大堆了,居然还想再娶,也不怕哪一日,死在女人堆里。” “廖宜欢!” 廖宜欢一时嘴快,将在河福郡军中时听来的那些浑话一说出来后,顿时就知道要遭。 眼见着廖楚修满面寒霜的样子,她连忙一溜烟躲在冯乔身后,拉着还不及她高的冯乔挡在她身前。 “那什么,大哥,我跟乔儿说好今日要去她府中玩耍,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先走了。”说完廖宜欢就跟身后有猛兽撵着似得,拽着冯乔和郭聆思转身就跑。 廖楚修看着三人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到底没再追上去。 三人出了后院,钻进了马车,廖宜欢催着车夫驾车离开了留湘阁之后,眼见着廖楚修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瘫在一旁。 “吓死我了。” 廖宜欢拍着胸口说道:“我以为我哥会打死我。” 郭聆思见着她模样忍不住说道:“宜欢,你今日的确是太冲动了。” “那大皇子岂是好惹之人,你哥哥尚未承爵,镇远侯府不比往日,若当真得罪了大皇子,他或许不会将你如何,可是必定会记恨镇远侯府。” 郭崇真曾经跟她说过,朝中众位皇子之中,大皇子性情最是暴虐,戾气极重,若当真被他惦记上,绝不是什么好事。 廖宜欢整个人蔫蔫的趴在软垫上,满脸晦气的懊恼道:“我怎么知道那人是大皇子” 她就是好奇,他哥一向懒得与人应酬,怎么会突然跟其他人一起出现在留湘阁里。 她又不知道跟廖楚修在一起是大皇子,如果早知道了,她肯定不会那般冒冒失失的去听墙角,还被她哥给抓了个正着。 郭聆思见她那样子,忍不住低声劝道:“好啦,世子也是关心你,所以才会教训你,若是换了旁人,谁管你死活。你回去之后好好认个错,世子和夫人定不会怪你的。” 才怪! 她哥是不会怪她,只是会让她抄一百遍金刚经,然后让蒋冲带人围了她的院子,将她禁足而已! 廖宜欢一想起刚刚才抄完的经书,满脑子的世尊菩提,手腕更是一阵生疼,她干脆直接扑到郭聆思和冯乔怀里,带着哭腔道:“反正我不管,这几天你们得收留我,我决定我不回府了。” 就算回去,也得等她哥和她娘消了气再说,不然她接下来几个月就别想出门了 冯乔和郭聆思闻言都是哭笑不得。 三人在马车上笑闹一阵,廖宜欢终究还是乖乖回了镇远侯府,等到廖宜欢离开之后,马车里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106 选择(死湖HP+) 郭聆思忍不住摇摇头道:“宜欢这性子,以后若真要在京中生活,可怎么得了?” 这皇城之中看似平静无波,可实则处处暗藏危机。 稍不注意行差踏错,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廖宜欢性子跳脱,行事又不计后果,若镇远侯府还是以往强盛之时,自然能护她无忧,可如今镇远侯府如此没落,若她还这般任性,长此以往下去,迟早会惹来祸端。 冯乔见郭聆思担忧的模样,轻声道:“郭姐姐不必担心,廖姐姐性情直率,本就不适合京城,廖夫人他们恐怕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她留在京中。” 那河福郡天高地阔,有贺兰家从旁照应着,廖宜欢可谓是随心所欲,不必委屈自己半点。 这京中规矩甚严,说话行事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廖宜欢本就是匹野马,若将她束于后宅,变成如京中那些世家女子一般的模样,又何来的后面那驰骋沙场,让得南越闻风丧胆,军中人人敬佩大燕女将? 郭聆思闻言便知道冯乔话中意思,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世人对女子严苛,她虽生于望族,却也需要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 她三岁开蒙,自幼便学习礼仪,读四书,练女红,琴棋书画样样都要练,这样才能维持世家女的身份,不丢了郭家脸面,可在她心中,其实也向往天高云阔之地,也羡慕如廖宜欢那般,能够肆意张扬,不必委屈自己,只要开心便可的生活。 冯乔见状便知道郭聆思在想些什么,不由软声道:“郭姐姐又何需羡慕她,个人机缘,焉知这世上有多少人也羡慕你我?” 郭聆思看着冯乔肉嘟嘟的脸颊,失笑道:“你倒是比我看的通透,是我着相了。” 两人闲聊几句之后,冯乔见郭聆思一直情绪不高,突然问道:“郭姐姐,我瞧着你今日一直不怎么开心,可是有什么心事?” 郭聆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娘为我相中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郑将军家的第三子,名唤郑覃,去年刚过了武考之试,已入军中当了八品校尉。我娘说他颇有前程,且为人忠厚老实,府中双慈也极好相处,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冯乔闻言皱眉:“那温禄弦呢?” 郭聆思轻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手却是不自觉的紧捏着手中的锦帕。 冯乔想起上一世见到郭聆思时,她那沧桑麻木的模样,软声劝道:“郭姐姐,你与温禄弦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记得你当初还曾说过,这辈子非他不嫁,如今却与旁人定亲,你甘心吗。” “那日在郑国公府中,你虽与温禄弦争吵,但是你应当能看得出来,他对你还有真心,而你既会为他难过,便是对他还有情谊。你如此草率便决定另嫁他人,若将来后悔该怎么办?” 郭聆思眼圈微红,说话时已带着鼻音。 “那我又能如何,看着他在外风流,听着他与其他女子夜夜笙歌弹琴作画,还是等着旁人来笑话我,笑话我这么多年一心一意等着的,只是个根本毫无半点担当,贪花好色的浪荡公子?” “卿卿,我已经不是三岁幼童,能够只因喜欢二字,便不顾一切跟在他身后。我身后还有父亲,还有祖父,还有那诺大的郭家,难道要我用整个郭氏一族的颜面,去全这段他毫不在意的感情。” “届时旁人将如何看到我们郭家女儿,又让我府中其他待嫁姐妹如何自处?”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那诺大的郭家,她府中姐妹,都不能因她一人而蒙羞。 以温禄弦如今名声,他若愿收心安好,他们尚且还有可能,可他却半点没有回头之意,难道要让她用整个郭家颜面,去赌他会浪子回头? 冯乔听着郭聆思的话,一时无言。 郭聆思拿着帕子轻抚眼下,那锦帕之上染上水渍,而她再抬头时,眼中却已然平静。 “我娘已与我商定,过几日会找机会安排我与郑家三郎见上一面,若无差错,这亲事便会定下来了。” “届时我便是待嫁之身,恐怕不能经常出府找你玩耍,到时候你若无事,便来府中看我可好?” “郭姐姐” 冯乔还想再劝,可郭聆思却是直接开口道:“好啦,别担心我了,倒是你,这几日你父亲不在京中,冯府那边若有什么事情,你切记能推便推,不要一个人回去,知道吗?” 冯乔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冯老夫人对她心思不纯,更何况从冯蕲州那里知道了那段往事之后,她对冯家之人便再无半点温情。 如今冯老夫人在她眼中,不过只是个有可能害过她娘亲的凶手。 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郭聆思又仿佛刚发现似得问道:“对了,你身边的衾九呢,从刚才出来时就未见到她,她去了何处?” “趣儿不是伤了脸吗,我答应给她带荷叶鸡回去,衾九去买了。” 郭聆思与冯乔认识许久,自然知道她身边那个长得圆嘟嘟又爱吃的丫鬟,她低笑了两声才开口道:“那就好,时辰也不早了,我今日也出来许久,该回府了。” 冯乔连忙道:“郭姐姐,我送你。” “不必了,此处离府中不远,我走几步便到了。” 郭聆思起身下了马车,对着冯乔轻声道:“你也快回去吧,这几日天气转凉,不小心便会入了寒气,你回去后让下人烹点热汤,别坏了身子。” 说完后,她便对着冯乔笑了笑,带着丫鬟转身准备离开。 “郭姐姐!” 冯乔眼见着郭聆思的背影越来越远,忍不住扬声道:“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郭聆思脚下一顿,并未回头,可眼下却早已经红了一片。 “或许会吧” 喜欢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放在心上,连梦里都以为会一起走过后半辈子的人,突然说要放弃,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是 “我别无选择。” 冯乔看着郭聆思被丫鬟扶着离开时,那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知道她心中软弱,喉间不由发涩。 她不懂得郭聆思所谓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更不明白感情二字怎会如此磨人。 爹爹对娘亲如是,郭聆思对温禄弦也同样如此。 在他们之间,好像苦涩总大于甜蜜,却为何又教人念念不忘,痴心不舍 107 爬墙(书友20170430000023805+) 马车缓缓而行,赶车的人是冯蕲州特地挑选之人,沉默寡言,不喜言笑,却对冯蕲州忠心耿耿。 那人从不问任何事情,更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冯乔回府之后,任由趣儿和红绫服侍她换了一身衣裳,又喝了些热汤缓和了那入秋后有些渗骨的凉意。 等到天色全黑,临近亥时之时,一身青衣的衾九才从外面匆匆回府。 冯乔似乎一直在等她,房中灯烛明亮,红绫和趣儿都被她打发回去休息。 衾九入内之时,身上带着丝丝凉意,明明已经入秋,额间却有汗干后的痕迹。 “小姐,奴婢回来了。” “先喝茶,缓缓。” 冯乔提着温热的茶壶,倒了杯茶水说道。 衾九一怔,显然没想到之前还对她排斥的冯乔会突然态度和缓,她沉默着上前端着茶杯一饮而尽,刚才有些微喘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 “与人动手了?”冯乔问道。 衾九点点头,低声道:“是奴婢一时大意,没曾想到那七皇子身边还有那般好手,不过小姐放心,奴婢虽然与他们交手,却并未让他们察觉奴婢身份。” “奴婢也是为了甩掉身后之人,所以才会这么晚才回来。” 冯乔闻言看了衾九一眼,对衾九的话倒是不怀疑。 衾九能让冯蕲州那般信任,必有她过人之处,她若当真被人察觉身份,恐怕今夜也不会回来了。 “你今日探听,可知大皇子为何会突然找上廖楚修?” “如小姐所料,大皇子今日寻廖楚修,的确是为了拉拢贺兰明泉,染指贺兰一脉。” 冯乔闻言嗤笑道:“萧显宏野心倒大,居然敢肖想贺兰家,他也不怕被撑死。” 那贺兰明泉是什么人,贺兰家又处于什么地方? 河福郡乃是大燕和南越边境之地,贺兰家便是那无形屏障,有贺兰家和贺兰明泉手中兵将在,南越从未跨过河福郡半步,若想北侵,尚未过河福便沉戟沙场。 永贞帝早年便为夺权肃清朝内异己,收拢兵权,镇远侯死后,他更是不惜被人指摘不敬忠臣之名,也要收回廖家兵权。 这些年,永贞帝对廖家不闻不问,从未主动提起过要让廖楚修承袭镇远侯之位,更将廖楚修和贺兰君困于京中不允离开,为的不过就是用廖家所剩之人牵制贺兰明泉。 永贞帝对贺兰家如此忌惮,却从来未曾想过要动贺兰家分毫,就是因为他很清楚贺兰家的存在代表着什么。 贺兰家镇守南越之地,毁之,便是毁大燕基石,坏之,便是坏大燕江山。 大燕历经三朝,从未有人想过要动贺兰家,那萧显宏到底哪来那么大的心,居然妄想将贺兰家归于麾下,任他驱使? “廖楚修拒绝了?” 冯乔虽是问话,可语气十分肯定。 衾九点点头,将廖楚修在房中所说的那些话一一说了出来,当冯乔听到廖楚修那般明着嘲讽萧显宏不过是个烂木,随时可能翻船时,忍不住低笑出声,廖楚修果然前世今生都一样混蛋,嘴巴毒的要死,估计那萧显宏肯定被他气得半死。 “后来大皇子提到了二爷,二爷离京之后,他们果然曾派人在半道对二爷下手,好在二爷早有防备,和大队伍脱离之后,带着云生和左越提前到了临安。” “如今二爷手握账本的消息已经传开,永贞帝派亲卫随行护送,大皇子不敢再对二爷动手,便想对娄永康下手,七皇子和顾家兄弟得了二公子的消息,也从中推波助澜。” 衾九将今日在留湘阁中所听到的那些事情全数说了出来。 冯乔仔细听着,当知道萧显宏居然在半道对冯蕲州下手时,眼底闪过戾气,虽然他们早有防备,可她依旧按不住心头杀意。 “衾九,你手中可有人能用?” 衾九神情微顿,她当然知道冯乔问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沉吟片刻,想起冯蕲州曾交代过她的话,低声道:“小姐有何吩咐。” “爹爹既然想要局势乱起来,我自是要帮爹爹一把,你让人去趟娄府,给娄大人送份大礼。” 冯乔将衾九叫至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完之后,衾九猛的睁大了眼:“可是小姐,我们如此做的话,七皇子那边…” “他那边如何,关我们何事?” 冯乔神色清冷:“你以为他们对爹爹就存了好心?爹爹当日既然借二哥之口,将账本之事明言,就代表与他们形成默契,让萧俞墨在京中动手。可萧俞墨明知道此中凶险,却迟迟未有动作,为着的不过就是想要用爹爹逼迫大皇子动手,而他却什么都不需要做,便能将工部揽入麾下,借机收服娄永康。” “届时无论是大皇子也好,还是牵涉户部的四皇子也好,恨得都只会是爹爹一人。” “他们想要利用爹爹,想要争权夺利,自己却又想独善其身,简直是做梦,既然都有野心,那便一起乱起来,谁也别想要独自安好!” 衾九有些出神的看着冯乔,见她双眼如星辉璀璨,眉目间尽是锋芒,神色像极了当年的冯蕲州。 她想起冯蕲州的安危,咬咬牙道:“奴婢这就去办。” 衾九回来不过片刻,便又匆忙离开,去安排冯乔吩咐下来的事情。 冯乔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皎白,耳边仍能听到草虫窸窣声。 院墙边的大树被几场大雨一下,已脱落了不少叶子,原本茂密的枝头看上去稀疏了不少,或许是枝冠太高,其中半边的细枝被压得倒折了回来,落在墙头之上,隐约还能看到一道黑影…… 等等,黑影?! 冯乔整个人倏然惊醒,厉声道:“什么人在那里?!” “啪啪啪啪!” 墙头之上传来一阵击掌之声,随即便是一声轻笑,那黑影抓着身前的枝叶一荡,便轻松落在地上。 只见他掏出一方锦帕,仔细的擦着掌心,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之下白的过分,而他就那般站在树下,映衬着皎白月光,看着冯乔凉凉道: “本世子路过此处,却没想到居然能听到如此好戏,当真是精彩至极。” 108 良心 冯乔站在窗边,面无表情的看着院中的站着的男人。 那人身形颀长,一身玄色单罗纱上衣,发间玉带轻束,青丝随风起舞间,容颜美的不似凡人。 他用手中锦帕擦拭着指尖,动作轻柔好看,那挂在腕间的佛珠映衬着月光散发着丝丝萤光,让得他连声音也仿佛i染上了几丝氤氲之色,好听的惑人。 冯乔垂眸,满心嫌弃。 骚包,龟毛,辣眼睛! 廖楚修见她脸上没了白日里那软糯糯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她被气得跳脚的样子。 “怎么,冯四小姐不欢迎我这个救命恩人?” 冯乔一听到廖楚修说救命恩人这事,就想起冯蕲州送到镇远侯府的那方赤珠炎墨的砚台,和徐夫子的万鹤朝阳图,只觉得心口滴血,忍不住语气凉飕飕的说道:“如果世子不是夜半爬墙,冯乔自然是欢迎的。” “当真?” “当然” 是假的! 这王八蛋若敢走正门入府,她一定让人将他乱棍打出去! 廖楚修看着冯乔板着小脸却依旧掩不住娇嫩的模样,那双眼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莫名的从她脸上读出了她心中想法,蓦的就低笑出声。 “本世子可不敢走正门,冯四小姐怨气如此深重,指不定回头也让人给我送一份大礼,本世子还年轻,消受不起。” 冯乔听着这话,就知道廖楚修是将她方才和衾九所说的话一并听了去。 她沉默片刻,也是跟着笑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倚在窗棂之上,白嫩的小脸上大眼格外清幽。 “世子深夜造访,难不成就是想要跟冯乔讨论娄永康的事情,镇远侯府什么时候开始,也插手朝中之事了?” “本世子倒不在乎娄永康死活,但是却容不得有人利用我廖家之人。” 冯乔目光微闪,淡淡道:“世子此言何意,冯乔不懂。” 廖楚修直视冯乔:“宜欢的确行事冲动,也仗着有几分功夫好奇心旺盛,可她却不是不懂分寸之人。今日若无人从旁撩拨,她断不会突然生出偷听的心思。” “冯四小姐心计深沉,但宜欢待你至诚,你却利用她来牵制与我,好让你身旁婢女能顺利行窥窃之事,冯四小姐良心可安?” 冯乔闻言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 “世子何必说的这般委屈,廖姐姐待我之好,我一直记在心里,而我待廖姐姐之心,也从未有假。” “今日留湘阁中,世子说我用廖姐姐牵制于你,可你难道不也是用廖姐姐故意引起我与聆思注意,好教我们将你今日与大皇子见面一事,转告于郭阁老和我父亲知晓?” 那留湘阁乃是三字回廊,当初宁家建立之初,便是为方便一些人密谈所用,所以留湘阁中进出共有五道楼梯,各个天字号厢房彼此各不相连。 萧显宏虽然性情暴躁,可却并不是蠢货,他既与廖楚修谈及贺兰一脉的事情,又提及刺杀冯蕲州之事,若非有人刻意引萧显宏入留湘阁,他怎会在如此地方与人商谈那般隐秘之事? 诚然,顾炀是萧俞墨的人,可能知道她和廖宜欢、郭聆思今日行踪的,却只有可能是廖楚修。 所以说到底,廖楚修出现在留湘阁,还故意带着本该从另外一边上楼的萧显宏二人,那般巧合的路过她们所在的地方,还那般故作恼怒的和廖宜欢上演了一场兄妹情深的好戏,为的不就是想要引她们注意,知道他与大皇子相见一事。 廖楚修分明就是想要借她们之口,让冯蕲州和郭阁老知晓,萧显宏觊觎贺兰一脉,动了招揽贺兰明泉的心思。 冯乔斜靠在窗棂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廖楚修道:“你借廖姐姐打探我们二人行踪,明知她心性会对你出现在留湘阁生疑,却依旧如此行事。” “大家彼此利用,世子身为兄长,良心尚且不会不安,冯乔又何德何能,能比得上世子如此心宽?” 廖楚修听着冯乔的话,脸上笑意尽去。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窗内站着的冯乔,微眯着眼道:“你早就知道我会护宜欢周全?” “不然呢?” 若不是早有准备,廖楚修能那般刚好的出现在廖宜欢身旁? 若不是早有准备,那被扔上房顶引人注意的野猫儿是哪儿来的? 廖楚修的确是混账小气,做事也极为阴险,利用起旁人来绝不手软,可他却是真心疼爱廖宜欢这个妹妹。 如果不是有万全的准备,能够护廖宜欢周全,他怎敢拿亲妹妹的安危来冒险。 廖楚修若有所思的看着冯乔,第一次发现这个从最初见面时,便对他格外厌恶嫌弃的小姑娘远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尽可能的高估了冯乔,却没想到,这软嫩嫩的包子内里却是滚油黑芝麻。 还没咬上,便已经觉得烫嘴。 冯乔见廖楚修看着她不说话,想了想说道:“其实世子深夜来访,应该不是为了替廖姐姐讨所谓的公道吧?你所想要的东西,郭姐姐想必已经转告给了郭阁老,至于其他的事情,冯乔什么都不知晓。” “世子想要干什么,冯乔无意插手,世子也该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 大家各不相干,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 廖楚修闻言挑眉:“冯四小姐倒是聪明。” “聪明人才能活的长久,不是吗?” 冯乔看了眼夜色,低声道:“夜已深了,此处毕竟是后宅女眷之地,世子请回吧。” 廖楚修看着软嫩嫩的兔子刚刚才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又立刻缩了回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近二十年来从未曾动过的心里突然生起一股痒意。 那种明知道眼前这只粉嫩嫩的兔子糖中带毒,浑身是刺,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逗一逗,撩一撩。 眼见着小姑娘转身准备关窗,他突然开口:“冯乔。” “恩?” “你可听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冯乔冷眼看着他。 “本世子突然觉得,你这丫头挺有意思,要么这救命之恩就不报了,以身相许如何?” 109 三叔 “砰!” 廖楚修话音刚落,迎接他的就是猛的甩上的窗户,还有那哗啦作响的窗扇。 廖楚修哈哈大笑出声。 他就不信惹不恼这蠢兔子! 听到前院传来巡夜之人的厉喝声,廖楚修一蹬地面,身形灵活重新翻身上了墙头,看着那房中烛火映衬之下,倒映出来的娇小身影,喉间抑不住的流露出笑声来。 以前总觉得这京中半点意思也无,如今发现,这京中好似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是夜,工部尚书娄府之中。 娄永康站在书房之中,其老妻魏氏送了宵夜过来,见他穿着单衣站在窗前,忍不住开口道:“天气都这么凉了,你怎得也不多穿件衣裳,若是入了寒气可怎么是好?” 她取了长衫披在娄永康身上,见他面沉如水,担心道:“老爷,你这几日到底是怎么了,总是心神不属,连成儿的功课也没时间考校,可是朝中遇上了什么事情?” 娄永康抬头看了眼老妻,见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沉声道:“冯蕲州去了临安,已经拿到了邱鹏程手里的账本。” 魏氏脸色大变:“大皇子那边就没有什么动作吗?” “他能有什么动作,眼下冯蕲州手中的账本等于是捏着许多人的命脉,可谁也不敢去动他。” 如今满朝上下都盯着冯蕲州,大皇子、四皇子身边更是时时有人窥探,在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妄动。 动了,便是给人留下把柄。 动了,便是自寻死路。 届时无须冯蕲州回京,更无须任何证据,他们就等于是自己把自己送到了别人手里,任人拿捏。 魏氏满面忧色,她虽然不懂前朝之事,可却也知道娄永康这些年稳坐工部尚书之位,借口朝中拨发的各项工程款项,从中替大皇子捞取了多少银钱。 如若邱鹏程真的留下了账本,冯蕲州顺藤摸瓜,必能查到他身上来。 “老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娄永康满面沉色,办法当然不是没有,但是其中所需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 他之前曾经跟邱鹏程见过数次,那是个小心谨慎之人,娄永康现在最怀疑的便是,那临安城中所谓的账本到底是真是假。 当日邱鹏程死时,刑部和大理寺分明未曾留下半点口供,为何独独冯蕲州那里却突然多出了什么账本? 魏氏见娄永康脸色难看,压下心中忧虑不敢再多问,只是从一旁的食盒里取出做好的宵夜,对着娄永康说道:“老爷,不管朝中之事如何,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这是我特地让厨房给你炖的参汤,你喝一些。” 娄永康坐下之后,接过参汤喝了起来。 热热的汤水下肚之后,娄永康一边将碗递给魏氏,一边说道:“这几日切记约束好府中之人,无事不要外出,更不可在外惹是生非,还有,卧室暗阁中的东西,你一定要小心看管好。” “老爷,你这是……” “我跟随大皇子这么多年,对他极为了解,若冯蕲州当真带着账本归京,他极有可能做弃车保帅之事,那些东西,便是咱们保命的根本。” 魏氏脸色难看到极致,她刚想说话,却不想坐在对面的娄永康却是突然脸色大变。 他猛的张嘴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毫无预兆的瘫软在椅子上。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老爷!” 魏氏眼睁睁的看着娄永康整个人晕厥过去,口里血色泛乌,猛的尖叫出声:“来人啊,快来人啊……老爷,你醒醒,醒醒!!!” 娄永康被人在府中毒杀,险些身亡。 永贞帝闻之震怒,命人详查凶手。 因事发突然,萧显宏原准备好接替娄永康之职的人选尚未安排好,而原本想要趁机拉拢娄永康为己用,甚至借由娄永康之手挑拨大皇子旗下诸人的萧俞墨更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去做,所有人的计划都是被娄永康突然中毒打乱,不得不搁浅。 工部诸事暂由工部左侍郎黄田一代理,而娄永康因中毒一事闭门不出,谁也不知道他具体情况如何。 萧俞墨等人都是被打的措手不及,大皇子、四皇子更是怀疑上了所有人。 冯乔每日都呆在府中,极少外出,衾九却会将外面的消息一分不少的给她送回来,当清楚的看到各方反应,乃至一些朝中密事之时,冯乔才明白,冯蕲州这些年所经营出来的局面到底有多大。 冯府那边时不时的有消息送过来,无外乎是让冯乔归府。 冯乔不愿意去见冯老夫人,更不想看刘氏和冯妍嘴脸,所以对其一概不理,直到冯蕲州离京近半月时,冯府再次命人送消息过来。 “你说三叔回京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冯乔看着衾九问道。 “昨天夜里到的京城,过来送消息的是三爷身边的小厮。小姐,你可要过去一趟?” 冯乔闻言皱眉,说实话她是不愿意回冯府的,那个地方对她来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从冯府出来之后,她都不愿意再踏足那里半步。 若是冯府其他人来唤她回府,她大可直接拒绝,可是冯远肃是不一样的。 他虽不苟言笑,性情也算不得温和,甚至有时候言辞也极为刺人,可是上一世却暗中帮过她数次,她沉默片刻后说道:“去命人准备马车,再挑一些补身的东西,咱们去探望老夫人。” 衾九点点头下去准备,而冯乔换了衣裳,又收拾好东西之后,这才带着趣儿和衾九一起出府。 冯府近来可谓是倒霉透顶,大老爷突然降职,老夫人病倒,而最为风光的二爷又带着四小姐搬出了府,如今人人都说冯府是冲撞了煞星,才会事事不顺。 整个府里都是人心惶惶,有种乌云罩顶的感觉。 冯远肃离京四年,却不想归京之后,见到的就是这般颓丧的冯府。 当见到缠绵病榻的冯老夫人时,他几乎有些不敢相认,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看上去满面苍白,苍老的无比的老妪,和当年他离京之时,看上去精神奕奕的冯老夫人联系在一起。 110 挑拨 “母亲,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冯远肃立在床前,他面容方正,衣发端整,宽厚的额头之下,两条卧蚕眉轻微拢起。 此时他眉心处浮现几道褶皱,双眼虽无厉色,却显得整个人不苟言笑:“二哥好端端的为何会搬出府去,您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别跟我提那个混账!” 冯老夫人倚在床头,一听到冯远肃提起冯蕲州的名字,就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李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抚胸。 刘氏则是在一旁掩面哭泣道:“还能为着什么事情,不就是为着他那个宝贝女儿吗?” “卿卿自幼丧母,二弟又一直忙于朝政之事无暇多顾府中,我便想着替他多看顾着点卿卿,谁知道卿卿却出了意外,二弟便信了旁人的谗言,以为是我们大房想要害卿卿性命,不顾府中名声强行带着卿卿搬去了五道巷。”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我和母亲还处处顾着他们父女名声,可他冯蕲州哪有半点顾着血脉亲情,故意陷害你大哥丢了官职不说,就连长淮长淮也被人打的重伤在身,到现在都还下不了床。” “三弟,我从不求你二哥能帮衬我们什么,可他怎能如此害我们,你大哥好好的大理寺少卿之位没了,落到个太仆寺的典牧令,日日与畜生为伍,我的长淮仕途也生生断了。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刘氏扯着帕子捂着眼,哭得不能自抑。 冯远肃闻言沉着脸道:“二哥绝不是如此糊涂之人,他对母亲向来孝顺,对大哥也处处帮衬,怎可能做这种事情?” “孝顺,他哪还记得什么叫孝顺,他心里只记得他那个宝贝女儿,哪还有半点我这个母亲的位置,我看他是恨不得我立刻去死咳咳咳咳” 冯老夫人气得直捶床沿,张嘴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被一串急咳声给打断,整张脸咳得通红。 李嬷嬷连忙替冯老夫人拍着后背。 冯妍在一旁端茶递水,轻声安抚着冯老夫人,等见到冯老夫人面色缓和一些,这才满脸难过的对着冯远肃说道: “三叔远在越州,所以不知京中情形,祖母病了已有小半个月了,二叔离京去临安前不曾过来探望一眼也就罢了,就连四妹,她就在京中,这么长时间也是一次都未曾回府来看过。” “母亲曾经派人去了好几次五道巷,想要与四妹修复关系,让她回来看看祖母,可是每次都被人挡在了门外,连四妹的面都见不到。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二叔厌弃了冯府,大家都在看我们冯府的笑话。” 冯妍说着说着,想起冯恪守被撸了官职之后,她处处被人嘲笑,而往日那些与她有仇的各府小姐更是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 往日的各种宴会无人再邀请她,就连那诗社、棋社,也将她除名在外。 冯妍强压着心中怨恨,眼泪跟不要钱似得流,转头“砰”的一声跪在冯远肃身前。 “三叔,妍儿知道我和母亲有错,不该因为一时贪心而拿了二房的东西,可是我们已经与他们认了错,父亲和祖母更是无辜,二叔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妍儿求求三叔,求你让二叔看在与父亲同出一脉至亲兄弟的份上,求他饶了我们吧,求他不要再为难父亲和大哥。” “妍儿求您了” 冯远肃看着哭得梨花带雨满面哀求的冯妍,神色动容。 他老早就接到了冯长祗的信,知道冯蕲州带着冯乔搬出了府去,可是信中寥寥几笔,只说二房和大房起了嫌隙,简单提了一下冯乔失踪,和大房贪墨了二房的钱财的事情,具体细节却无从知晓,可如今听着几人哭诉,他心中却不由觉得冯蕲州做的也未免太过了。 不管怎样,冯恪守都是他们的大哥,都是冯家人,那冯长淮更是他们至亲子侄。 就算有再多嫌隙,大家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也就罢了,可如今却闹的沸沸扬扬不说,冯蕲州还故意让人陷害冯恪守丢了官职,更将冯长淮害的伤重在床。 冯远肃眉心紧皱,沉声道:“你先起来,我已经命人去了五道巷,让卿卿回来,等她回来之后一切再说。” 冯乔带着衾九和趣儿到冯府的时候,已近正午,府中下人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过冯乔,乍一见她回府之时都是炸开了锅,同时也有些惶然。 冯乔问清了冯远肃在常青院后,心里就有了准备,果然等她入内时,见到的就是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冯远肃看起来比上一世时年轻许多,只是眉间细纹和轻抿的嘴唇,显得他整个人十分严肃。 冯老夫人倚在床头,整个人恹恹的,见她入内时毫不掩饰眼底的嫌恶,而刘氏和冯妍则是眼带怨愤,两人眼圈红肿,一看便是刚才哭过。 冯乔安静的站在几人中间,仿佛丝毫没感觉到周围气势不对,扬唇露出两个酒窝软声道:“卿卿听闻祖母身子抱恙,特地前来探望,祖母可好些了?” 她看了眼冯老夫人的脸色,糯糯道:“卿卿也不懂什么医术,便在府中找了些补身之物,能滋养祖母身子,望祖母能够早日安好。” 趣儿连忙抱着东西上前,想要将手中之物交给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 谁曾想她还没靠近,冯老夫人端着床头的药碗,就猛的朝着冯乔砸了过来。 冯老夫人久病在床,手上无力,那药碗只到一半就落在了地上,碎了大半之后,剩下的碗底直接滚到了冯乔脚下。 里头的药汁溅了一地,其中不少更是落在了冯乔裙摆之上。 “谁要你假好心,要不是你从旁撺掇,你父亲怎会不顾名声搬出府里,又怎么会对恪守和长淮下手。” “你这个孽种,闹的我冯府上下不得安宁也就罢了,当日在郑国公府,你居然还敢认贼为亲。” “明知道那姓柳的与我不和,却还恨不得贴上那姓柳的,让我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如今在这口蜜腹剑说希望我安好,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早去死!!” 111 挨打 冯老夫人撑着床沿气得喘着粗气,一双眼怨憎的瞪着冯乔,那模样恨不得撕了冯乔。 冯乔安静的看着脚下的药碗,嘴角弧度未变,声音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祖母说的是什么话,你我乃是至亲之人,祖母处处替我着想,卿卿自然感念祖母恩德。您若是安好,卿卿高兴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存那般不孝之心。” “你这孽种会这般好心?” 冯老夫人满脸讽刺,她对冯乔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她若当真希望她好,那日在郑国公府,她怎会那般当着众人的面故意下她脸面; 后来她病重之时,屡次派人去请,她又怎会连回来看她一眼都没有? 如果不是为了冯乔,冯蕲州怎会将冯家,将她这个母亲抛诸脑后; 如果不是为了冯乔,冯蕲州又怎么会出手对付冯恪守,让得冯恪守从堂堂的大理寺丞,变成了如今从八品的太仆寺看管畜生喂马的典牧令?! 她就是个祸害! 冯老夫人怒声道:“你这孽种生来便是来克我们冯家的,恨不得我们没一个安好。你别在我眼前摆出这幅假惺惺的样子,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死!” 冯乔听着那口口声声的孽种,想起自己死无全尸的娘亲,眼底笑容更深。 她声音软糯,神态至诚道:“祖母哪里的话,卿卿是真心希望祖母安好,毕竟祖母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丁忧服丧须得三年。朝中之事瞬息万变,爹爹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卿卿又怎会期盼爹爹不好?” “你!” 冯老夫人一口气噎住,憋得险些背过气去。 刘氏和冯妍都没有想到,冯乔居然会这般不给冯老夫人脸面,当面便咒她早死。 两人看着冯远肃时,眼底流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果然,冯远肃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声道:“冯乔,你怎么与你祖母说话?!” 冯乔还未开口,刘氏就已经在旁扯着帕子低泣道: “卿卿,我知道你厌我与你三姐,可老夫人却从未亏待过你,她是你亲祖母,这些年处处替你着想,护你周全。” “当初你不顾老夫人阻拦,鼓动你父亲离府也就罢了,后来你父亲更是为你下手害你大伯与大哥,此间种种,我们都可以不计较,可你如今怎能如此咒骂你祖母?” 冯远肃听着刘氏的话脸色更沉,上前一步沉声道:“你母亲早亡,你父亲难道就没教过你规矩?如此目无尊长,还不跪下跟你祖母磕头认错!” 冯乔原就知道刘氏和冯老夫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本是按捺着怒气,不想与冯远肃起了争执,可是此时听着冯远肃的话,看着刘氏那掩不住的笑言,突然就笑了起来。 “磕头认错,凭什么?” “凭她是你祖母,是你长辈!”冯远肃满脸怒色。 冯乔温糯而笑,那笑容明明灿烂至极,却让人无端觉得寒凉。 “长辈?呵” “三叔是见过口口声声骂嫡亲孙女孽种的长辈,还是有见过想尽办法作践自己孙女,亲手将儿媳尸骨丢入大火,让她尸骨无存,不得超脱轮回的长辈?!” “当年我母亲为何骤然而逝,想必祖母比谁都清楚。她其身不正,毫无长辈慈德,心无仁念,心中从无顾忌过血脉亲情。” “既如此,她凭什么要我服晚辈之礼,又凭什么要我存孝顺之心,对她磕头认错?!” 冯老夫人脸色猛变,紧抓着李嬷嬷的胳膊时,指甲险些陷入了她肉里。 当年的事情,整个冯府知道的不出五人。 府中下人在事后更是换的换,发卖的发卖,绝无人知晓她做过什么,更不可能有人将那时候的事情传扬出来,可冯老夫人怎么都想不到,冯乔居然知道了,她居然知道她当年下令让人毁了她娘尸身。 不仅如此,她还提及程云素突然身亡的事情。 那一句“想必祖母比谁都清楚”,更是骇得她心头险些跳停。 冯老夫人拢在袖子下紧抓着李嬷嬷的掌心发抖,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强撑厉色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娘当年患病而亡,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你父亲为了她半死不活,抱着她的尸身几乎要同她一起去了,我一气之下才让人烧了她的尸身,一了百了。” “你如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是我害了你娘!” 冯乔笑得清浅:“是与不是,祖母自己清楚。” “这世间之人不知隐秘,自然由得你说,等什么时候祖母下了黄泉之下,我母亲自会与你计较” “啪!!” 冯乔话音未完,冯远肃就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直打的她整个人踉跄跌倒。 谁也没想到冯远肃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他会这般毫不留情,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力。 冯乔就那般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冯远肃,眼底哪还有半点温和之色。 冯远肃一时恼怒冯乔冷言狠毒,咒冯老夫人入黄泉,才没忍住动了手,可当他看见眼前娇小的冯乔嘴角带着血迹,整个人狼狈坐在地上时,满脸疏远冷漠的模样时,心里隐隐生出后悔。 他伸手想要去拉冯乔,却不想衾九已然挡在他身前。 只见衾九快速伸手在他身上一点,冯远肃就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推的后退了几步,身形撞在了一旁的矮桌之上。 “卿卿” 冯远肃张嘴想要说话,却被趣儿的尖声打断。 趣儿眼见着冯乔被打,急的上前扶着冯乔起来,当看到她红肿的脸颊和流血的嘴角时,整个人顿时如同被激怒的小野狼一样,满脸怒色的扭头瞪着冯远肃怒声道:“三爷你凭什么打小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打她?!” “大夫人伙同小姐身边的嬷嬷,给小姐膳食里下毒,三小姐不要脸面,抢夫人留给小姐的东西。” “她们故意带着小姐出去弄丢小姐,想要害死她,老夫明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处处袒护她们也就算了,却还想尽办法坏小姐名声。” 112 刺痛 趣儿站在冯乔身前,声音还带着几分稚童的尖细,话语戳人。 “那天在郑国公府,老夫人怪小姐对她不好,可她是怎么对小姐的?” “她不要脸面贴上郑国公府,想将小姐嫁给温家公子,还让温家的人在小姐过府之前随意娶小纳妾,恨不得把小姐贬进泥里,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小姐。” “她可有想过小姐该怎么办,二爷又该怎么办?!” 那天冯乔和冯蕲州说话之后,冯乔心情低落了很久。 趣儿想尽办法卖萌逗趣才从冯乔偶尔的言语里知道,冯老夫人在郑国公府做了什么。 她当时就对冯老夫人恨得牙痒痒,这会子见冯远肃居然为了冯老夫人出冯乔,更是磨着牙恨不得上去咬上他几口。 “是老夫人她们先对小姐不好,是她们欺辱小姐在先,你凭什么来怪小姐?” “当初出府是二爷的主意,不让小姐回来也是二爷的主意,你们有本事去找二爷啊,趁着二爷不在京中,就欺负我家小姐算什么?!” 冯远肃张了张嘴,被趣儿骂的容色羞恼,却也震惊于她话中所言。 他不敢置信的扭头看向冯老夫人,显然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只以为是冯乔不孝,只以为是冯蕲州小题大做,这才搅得冯家不得安宁,让得冯恪守丢了官职,可他怎么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缘由,更没想到冯老夫人居然做过那般不要脸面的事情。 “母亲,你怎么能如此作践我冯家的姑娘!” 冯老夫人没想到她去找柳老夫人的事情,居然会被冯乔知道,那天她明明避开了所有人的。 她有些心虚撇开视线,避过冯远肃的目光,态度强硬道:“你吼什么吼,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她好,那郑国公府是什么人家,世代勋爵,顶尖的门阀,她如果能嫁进去,后半辈子富贵不愁,将来的孩子更是能承袭爵位,保她富贵到老” “我呸!” 趣儿没等冯老夫人把话说完,就毫不留情的呸了一声:“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让三小姐去,为什么不让三小姐去当那唠什子的国共富人,让她去富贵到老?!” “我家小姐尚未及笄,三小姐早就已经能说亲,好好的三小姐不选,你干什么要来选我家小姐?!” “你就是看不惯我家小姐好,看不惯她自在,非要毁了我家小姐,故意拿她的亲事来作践她,想要毁了她” “趣儿。” 冯乔眼看着冯远肃被趣儿如同炮仗一样的话炸的脸色泛青,而冯老夫人更是气得胸口起伏,那模样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就要厥过去似得,低声叫住了趣儿。 她舔了舔嘴唇,感觉那里一片腥味,而脸颊上更是传来刺痛,心中一片漠然。 她敬冯远肃,是因为他是冯长祗的父亲。 她敬冯远肃,是因为他在上一世虽也冷漠,为人不易亲近,可他却从未拦着冯长祗帮她这个父母双亡,几乎就是个残废的孤女。 冯乔愿意拿冯远肃当长辈孝敬,愿意尊敬他,可这却并不意味着,她就要事事顺着他意,甚至为了全他眼中的孝道,全他那偏听偏信就以为的真相,跟冯老夫人服软,去向一个极可能沾染了她娘性命的人,磕头认错。 冯乔安静抬头,脸上已没了笑容,那小小的脸颊硕大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三叔,你久不在京城,府中之事远不是谁人一句两句便能说的清楚,而谁亏欠了谁,谁对不起谁,她们心中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和爹爹从无害人之心,更未曾做过什么昧心之事,我们问心无愧。” “今日你是我长辈,是二哥的父亲,我顶撞你是我有错,所以这一巴掌我受了,但是若要我向她认错,抱歉,恕我做不到。” “这冯府从始至终都没有欢迎过我,是我来错了。” 冯乔垂眸深吸了口气,冷眼看了冯老夫人一眼,再开口时,眼中已一片清寒。 “衾九,趣儿,走吧。” 衾九对冯乔的话执行不疑,跟着冯乔转身就离开,而趣儿则是满脸恨恨的朝着屋内几人呸了一声,叉腰骂了句不要脸,心中已经琢磨着等二爷回来要怎么告状,一边小跑着追了上去。 冯老夫人被冯乔那一眼看得后脊生寒,只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骇得浑身发毛。 她嘴唇微抖,紧紧掐着李嬷嬷的胳膊,指甲陷入了她肉里。 不会的,当年的事情无人知晓。 冯乔不可能知道的! 她做的那般隐秘,连冯蕲州都没查出来,冯乔怎么可能会知晓? 她一定是吓唬她的 一定是的! 冯远肃却没看到冯老夫人的神色,他只是被冯乔后面的话震得一时没回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想要阻拦冯乔离开时,已然来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冯乔走出了常青院。 冯远肃归来,冯长祗原本兴冲冲的带着顾煦匆匆回府,准备与冯远肃商议七皇子的事情,却不想在门房处就听说冯乔回了府。 这么长时间以来,冯乔的性子冯长祗可谓是十分清楚,而冯老夫人和刘氏的难缠,他更是心中明白。 冯老夫人厌烦冯乔,而冯乔也未必想要忍着她们,这次回府,搞不好便会闹出大事来。 冯长祗当时便眼皮子一跳,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而当知道冯乔被带去了常青院,冯远肃和刘氏他们都在时候,心中更是一跳,完全顾不得其他,匆忙就赶去了常青院。 谁知才刚到后院之时,冯长祗两人就见到领着衾九和趣儿朝着这边走来的冯乔。 冯长祗心中微紧,快步走了上来,一把拉住冯乔道:“卿卿,你怎么样,祖母有没有为难你” 冯长祗口中后面的话,在触及冯乔红肿的半张脸时,猛的就噎在了喉间。 冯乔容颜本就娇嫩,一张脸蛋粉嫩白皙,唇色不点而红,娇俏无比,可此时她半张脸都浮肿起来,那几乎盖住了半边容颜的巴掌印骇人极了,而她嘴角更是还带着殷红血迹。 113 锦帕 冯长祗和顾煦都是被冯乔的模样惊着。 “卿卿,你” 冯长祗张嘴欲言,可在触及冯乔那双淡漠至极,早已不复往日相见时弯弯如月,盛满笑容的眼睛时,瞳孔猛的一缩。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如同被针扎了似得,下意识松了开来。 趣儿连忙钻进两人之间,一头撞开了冯长祗。 冯长祗冷不防被撞,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你走开,三爷打小姐,你也不是好人,你们都帮着老夫人欺负小姐,你们都是坏人!!” 上次二爷要带着小姐搬出府的时,二公子这个坏蛋就伤了小姐,这次小姐明明是因为三爷回京,亲自邀她才来冯府见他,结果三爷不问缘由,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凭着老夫人和大夫人几句话,就护着她们打了小姐。 冯家的都是乌龟王八蛋,都是欺负小姐的坏人! 冯长祗原是以为冯乔脸上的巴掌印是冯老夫人,或者是刘氏的,却不想是冯远肃打的。 他印象中的父亲严肃少怒,怎么也不会是会动晚辈之人。 冯长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急声道:“卿卿,我父亲怎会出你,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冯乔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眼里没有了往日亲热。 冯长祗心里一塞,原本想要替冯远肃辩解的话通通都说不出来,他只觉得被冯乔的目光刺痛,急声道:“你别走,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父亲!”他犹自不放心,怕冯乔转身走了,到时候他们和冯乔之间真生了嫌隙,冯长祗扭头对着顾煦道:“子期,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离开,我很快就回来。” 顾煦张了张嘴,原是想要说这里是冯府,他怎么能看着冯家小姐,更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冯长祗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已经走了。 他看了眼身前的冯乔,见她脸上红肿一片,莫名的心中一软,想了想到底是没有离开。 冯乔不是没感觉到顾煦的打量,她却只是看着冯长祗快步离开的背影,那脚步踉跄几乎像是在跑,原本刚才因那一巴掌生出的戾气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她想起上一世冯长祗救她出酒窖,为她鞭打冯家众人,想起他耐心的安抚如同惊弓之鸟,听到一点声响便夜夜不敢入睡的她。 他教她谋略,护她历练,让她学会怎样才能保护自己,更让她能够如同常人一般,虽不能袒露面容,却也能够隔着幕帘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没有遗憾的渡过了死前数年 冯乔原本想要离开冯府的步子就那般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眼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缓步走到了那一日同冯长祗嬉闹的凉亭。 顾煦原还想着,要怎样开口留人,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安抚,眼前的小姑娘就已经平静下来,甚至于安静的根本就不像是刚受了委屈之人。 他目光微闪,见冯乔在凉亭中坐下之后,便也跟随在她身后入了凉亭坐在她对面。 “小姐” 趣儿见冯乔突然不走了,满脸不解的就想开口,却被衾九拉了一把。 冯蕲州所图甚大,他在朝中不可能永远只凭借着自己。 冯恪守不堪大用,嫉妒心太重。 冯长淮自私自利,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冯长祗倒是处处都好,可他却太年轻,不够稳重,唯独冯远肃不同。 他外放历练四年,政绩斐然,有冯蕲州在朝中帮衬,回京之后官职必定不低,且冯远肃为人虽不懂变通,性情凛肃,但是他却极重亲情,若能得他从旁相助,冯蕲州必会轻松很多。 今天的事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冯远肃是受冯老夫人和刘氏挑拨,再加上他又是个最重纲常伦理之人,因冯乔顶撞无礼之语才会出了冯乔。 冯乔若真因此与冯远肃生了嫌隙,那才是中了他们的算计。 衾九低声对着趣儿说道:“小姐的脸肿的厉害,如此出府恐会惹人闲话。你对冯府熟悉,去寻些冰块来替小姐消肿,顺便再寻个面纱过来” 冯远肃方才的力道不轻,冯乔脸上的红肿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的。 冰敷只能缓解,等到离开的时候,恐怕还得用面纱遮掩才行。 趣儿闻言看了眼冯乔的脸,想着她这模样若是出了冯府,恐怕不出一日外面就会流言漫天。 她虽然恨死了老夫人她们,可却不想小姐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她连忙点点头,忍了没说完的话,一溜烟儿的就朝着小厨房那边跑去。 顾煦听到衾九的话,倒是多看了她一眼。 没曾想冯乔身边的丫鬟,也是个如此伶俐之人。 他微侧着头,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冯乔,见她微垂着眼帘,刚才那浑身的戾气消散殆尽,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想了想后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递到了冯乔面前。 冯乔面色冷淡的抬头。 顾煦牵唇而笑:“若是想哭,便哭一哭,憋着不好。” 冯乔没说话。 顾煦见眼前的小姑娘就那般抬着脸,一双眼睛跟黑溜溜的葡萄似得,看着他一动不动,不知怎得,就突然好笑起来。 他本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寻常更是极怕麻烦沾身,可是每次遇到这小姑娘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想要多说几句。 上次在郑国公府时,眼见着郑国公动怒,他没忍住开了口,这次又是这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主动跟着小姑娘身后进来,也许是初见时,小姑娘满脸狡黠的给冯长祗挖坑时的精灵古怪,又或者是因为,那一日午后初见时,她的笑容太过灿烂,晃花了人眼睛。 顾煦心中哂笑自己多事,就想收回锦帕,却不想对面一直未曾出声的小姑娘却突然伸出手来,快速的将他原本想要收回的锦帕抽走。 帕子上绣着几线墨竹,上头带着淡淡的松韵清香。 冯乔拿着帕子擦了擦脸颊,声音淡淡道:“哭就能解决问题?” 114 冯熹 冯乔说的安静。 一巴掌而已,又不是要了她性命,有什么好哭的? 况且上一世她最先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能用哭来解决的。 能为了你眼泪心软的人,绝不会舍得你难过,而舍得让你哭泣的人,必不会因那几滴眼泪就对你心软。 顾煦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冯乔是在变相回答他之前的话时,含笑道:“哭是不能解决问题,总好过憋在心中难受,再说你无端挨了打,就不觉得委屈?” “顾公子怎知道我是无端挨打,这冯府上下皆是长辈,说不定是我言行无状,无礼冲撞在先才挨了教训。” 顾煦闻言失笑。 冯乔要是真有这么宽广的心胸,拿冯家这些人当长辈,当初她也不会借着问冯长淮兄妹讨要东西之事,拉着整个冯家大房下水,闹的冯家如今两房几近决裂,冯恪守更是连官职都没保住,落得个一撸到底的下场。 当初他便觉得这小丫头另有算计,直到后来一桩桩事情接连发生,便更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冯乔看上去软糯无争,可骨子里却带着极重的戾气,记仇极了。 顾煦看着她说道:“你年龄虽小,性子却谨慎,当日在郑国公府之中,你能在第一时间便说出那些杀手是为你而去,断绝了冯老夫人和冯府之人以你为借口,攀附郑国公府的心思,如此圆滑之人,又怎会无端冲撞长辈?” “冯大人为人刚克,重孝道伦常,他性情严肃不苟言笑,这点众所周知。他刚刚回京,对你们家之前发生的事情必不了解,冯老夫人她们定会借机谗言。” “你当初在算计冯长淮兄妹,甚至算计其他人之时,明明心存恶念却能示弱于长祗,将他哄的团团转甚至不曾疑心你半点,今日又怎会与冯大人当面冲撞,甚至激怒他让他对你动了手?” 冯蕲州离京这么长时间,冯乔一直呆在五道巷府中极少外出。 顾煦曾听冯长祗说过,当日冯老夫人刚刚病倒之时,他曾经亲自去寻冯乔让你回府探望,以免日后会落人话柄说她不孝,结果冯乔却不仅没有应允,反而还用冯蕲州离京之前留下让她不许回冯府的话来回绝了冯长祗。 既然如此,冯乔今日又怎么会好端端的来了冯府,难道仅仅是为了见见她久未蒙面的三叔? 冯乔听着顾煦意有所指的话,脸上连半点异色都没有。 嘴角好像被打破了,微一动便一阵刺痛,她伸出舌头轻舔了舔嘴角的伤势,嘴里传来一阵血腥味。 冯乔伸手擦了擦嘴角,上头便染上了血迹:“顾大人可听过一句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虽不明白顾大人所说的算计是指什么,但总还是明白一个道理,好奇心过重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我今日一时冲动惹恼了长辈,才挨了教训,但这毕竟是我们冯家的事情,顾大人就算与我二哥关系再好,你也不是我们冯家的人,这般过问他人府宅之事,不是君子所为。” 顾煦闻言失笑,他算是听出来了,冯乔这丫头是在说他多管闲事。 冯乔早就知道顾煦聪明,否则后来也坐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只是她却没兴趣用自己的事情来体会他那世被世人称赞的慧心灵智。 她转头看了衾九一眼,就见衾九不着痕迹的点点头,双眼危险的眯了起来。 自从那一日和冯蕲州说开之后,冯乔便一直怀疑萧云素的死因,毕竟在她印象之中,萧云素的身子虽然一直都不太好,但是却也不至于会那般突然病逝。 她让衾九和冯蕲州留下的那些人手混入冯府之中,想办法去查当年的事情,然而这么多日以来却是一无所获。 萧云素身份特殊,当年跟着冯蕲州回京入了冯府之后,便再未曾出府过半步,而当年那些照顾萧云素的下人,除了一个孙嬷嬷还留在府中之外,其他的要么已经发卖,要么就下落不明。 那时候萧云素尸身被毁,府中连半个知道此事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更早之前的事情,就像是有人想要掩盖什么似得,被扫的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痕迹。 冯乔本就想过要找时间回府一趟想办法探探虚实,之前她故意挑起冯老夫人怒气之后,又突然提到萧云素之死时,冯老夫人那虽然强撑着,却仍旧是慌乱了几分的神情果然不是她看错。 冯老夫人必定有什么事情隐瞒。 到底是萧云素的身份,还是她当年的死因,更或者还是其他 冯乔不知觉的食指相摩,轻抿着嘴唇。 爹爹对娘亲的感情那么深,萧云素死了数年,他却始终念念不忘。 爹爹那么聪明,当年娘亲的死对他打击那么大,他事后不可能没有查过娘亲的死因,可是这些年冯老夫人依然安好,爹爹甚至还能跟她保持表面的母子情深。 爹爹他 到底是没有查出来娘亲的死因,还是查出来了,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下手替娘亲报仇? “四姐姐,四姐姐!!”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细嫩的孩童声音,冯乔猛的回过神来,抬头便见到趣儿捧着一小盆冰块回来,而她身边,还跟着个只有六、七岁大,个头不高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荔枝红的蝴蝶小褂,头上扎着两个软软的发苞,小手上挂着两个铃铛,跑动时便叮铃作响。 她身量不高,身子圆滚滚的显得腿脚有些短,见到冯乔抬头时,顿时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蹦哒哒的就朝着这边跑了过来,如同颗流石似得猛的撞进冯乔怀里。 “四姐姐,熹儿好想你啊,爹爹还说让我跟娘一起回来,我才不要,我硬赖在爹爹的马车上跟他先回来,就是为了早点见你!” 冯熹刚掉了门牙,说话时嘴里漏风,大笑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到门牙下的牙床。 她却半点都不害羞,搂着冯乔的胳膊,仰着那比冯乔还要肉嘟嘟的脸颊就那般撒起娇来:“四姐,我这么想你,你想不想我,想不想我,想不想我” 115 教的 冯乔被摇来晃去的眼睛都快花了,眼见着比她小三岁的冯熹一副她要是说不想就誓不罢休的样子,连忙说道:“想想想,四姐最想熹儿了。” 冯熹顿时便被哄笑了,她今年不足七岁,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三夫人带她回京省亲见过冯乔。 两人年岁都不大,冯乔娇憨,冯熹单纯,虽然不常在一起,但是却能玩到一块儿,如今大半年过去,小孩儿心性的冯熹不仅没有忘了冯乔,反而对她亲近的不得了。 冯乔对这个年幼的妹妹印象也极深,冯熹是冯远肃在离京前两年生下的孩子,那时候冯长祗要入太学,便留在了京城,而冯熹年幼,却是被带去了越州。 冯乔其实对小时候的冯熹已经记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很是贪吃,几乎能跟趣儿一比,可是她记忆里却有已经嫁作人妇的冯熹。 那时的她温柔娴雅,性子软和,而她也不曾怕过她被毁的面容,时常探望她,如今蓦的看到还是个孩子的冯熹时,冯乔倍感亲切。 冯乔伸手掐了掐冯熹的脸颊,冯熹连忙笑着闪躲,只是在不小心看到冯乔脸上的伤时,忍不住鼓起了脸。 “四姐,你疼不疼?” 冯乔任由趣儿将裹了冰块的软布放在脸颊边消肿,一边说道:“不疼。” “骗人!” 冯熹站直了身子,鼓着脸气冲冲的道:“前几天我不小心弄倒了爹爹的桌子,差点砸碎了东西,他就打了我屁股,当时可疼可疼了,四姐你怎么会不疼。” 冯乔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失笑道:“那四姐疼的话,熹儿怎么办,难道要替四姐报仇?” 冯熹被问的愣住,有些茫然的眨眨眼,那傻呆呆的样子顿时逗笑了冯乔,就连得本来还气恼冯远肃打了冯乔,对冯熹不怎么搭理的趣儿,和一旁看热闹的顾煦也是忍不住抿嘴轻笑起来。 趣儿小心的拿着冰包换了个方向,咧嘴道:“五小姐,要不你去打三爷一顿,替我们四小姐报仇?” “啊可我打不过我爹爹” 爹爹那么高,力气又那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从掏鸟窝的树桠上抓下来,她怎么可能打得过爹爹? 趣儿撇撇嘴:“怎么打不过了,你就趁三爷睡着了,偷偷往他被窝里丢虫子,要不然一包药把他迷晕了,然后朝着他脸上狠揍一顿,再不然往他饭菜里下巴豆,放上三五包就行” 冯熹被趣儿的话吓得张大了嘴,小脸都白了。 冯乔拍了趣儿一下,让她别故意逗弄冯熹。 趣儿不高兴的皱皱鼻子,她才不是吓冯熹的。 当初孙嬷嬷被抓的时候,二爷让人抄了孙嬷嬷的住处,她从孙嬷嬷房里偷偷摸了两瓶药粉,那瓷瓶上头的字她可是认识的,写的就是巴豆粉。 等瞅着机会下次再来的时候,她一准下在冯远肃饭菜里,拉不死他,让他再敢打她家小姐! 冯乔不知道趣儿居然动了给冯远肃下药的心思,拍了拍冯熹说道:“好了,别怕了,趣儿逗着你玩的。” 冯熹怯生生的道:“真的吗?” “真的。” “那四姐呢,你能不能不要讨厌爹爹?” 冯乔没想着冯熹会突然说这话,不由看着冯熹。 冯熹抱着冯乔胳膊嫩声道:“爹爹肯定不是故意打四姐的,他每次打了我之后,我也特别讨厌爹爹,可是娘说爹爹是在乎我才会想让我更好,不想让我行差踏错被人议论。” “爹爹打四姐是他不对,可是爹爹肯定也不是故意的,我们这次回来的时候,爹爹还给四姐带了礼物呢,还说要去看四姐和二叔。” 冯熹说完之后好像是怕冯乔不信,连忙拉着冯乔的手道:“真的,爹爹真的给你和二叔带了礼物,就放在房间里,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看!” 冯乔闻言笑了笑,并没有被冯熹拉着走,反而是将她拉到了身前,揉了揉冯熹的脑袋说道:“这些话都是你哥哥教你的?” 冯熹啊了一声,捂着嘴睁大了眼。 顾煦也是忍不住失笑。 这冯家五姑娘年幼,又没有冯乔那么妖孽,一看就知道什么都不懂,她哪知道什么打是亲的道理,还能说出那番之所以在乎才会教训,只为了不让她犯错的话来。 冯乔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林荫,就见到那边隐约的能看到一抹有些眼熟的衣角。 她眼角跳了跳,只觉得冯长祗有些幼稚,心中失笑道:“二哥,出来吧。” 那边没什么动静。 冯乔挑眉:“二哥难不成还要我让趣儿去请你?” 冯长祗一听到趣儿的名字,就想起了当初那一口,咬的他手上牙印留了大半个月才消,他脸色顿时青了,只觉得刚才被趣儿撞到的胸口还隐隐有些发疼。 那边窸窸窣窣了传来阵响动,就见到冯长祗脑袋上顶着片叶子从树后走了出来。 冯熹吐了吐舌头。 “哥,我可没出卖你” 冯长祗瞪了冯熹一眼,然后满脸尴尬的看着冯乔。 冯乔见他模样,侧着头道:“二哥不是去找三叔了,怎么带着五妹过来了。” 冯长祗咳了一声,脸上有些不自在。 他之前原是想去找冯远肃理论的,结果他去了之后,该说的都说了,还跟冯老夫人和刘氏大吵了一架,冯远肃就算知道错怪了冯乔,却也拉不下脸来跟她说打错了人。 冯长祗没法,想起冯熹和冯乔素来关系就好,这才带着冯熹过来,还教了她怎么说话,只希望冯乔别真因为这一巴掌,跟他和冯远肃都生分了。 冯乔见冯长祗的样子,就知道他所谓的去替她讨公道的事情恐怕是无功而返。 冯远肃的性格如何,她很清楚,就算他真做错了,他也未必会跟她这个小辈低头认错。 更何况之前在常青院的时候,她为了激怒冯老夫人,言语上的确顶撞了冯老夫人,甚至有些话也更是有些过分,冯远肃就算知道前因后果,也未必会认同她的做法。 恐怕冯长祗不仅没讨到公道,还挨了顿训,这才想到找冯熹过来。 116 委屈 冯乔也无意让冯长祗难堪。 她脸颊上有些凉凉的,冰敷之后,脸上已经没有之前那样肿的那么厉害。 冯乔对着冯长祗说道:“算了,今天也出来许久了,我该回去了。” “卿卿” 冯长祗以为冯乔还在生气,有些心急。 冯乔却似安抚似得说道:“祖母不喜欢我,我也不好留在府中太久,免得真将她气出个好歹,回头还怨到我与爹爹头上。” “二哥,等到三婶进京之后,我爹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你和三叔三婶一起来五道巷,咱们再好好聚聚。” 说完冯乔捏了捏身旁眼巴巴的看着她,不舍得她离开的冯熹小脸一下,软声道:“熹儿,你二叔给我买了一盏走马琉璃灯,转起来的时候,里头七彩斑斓,那些小人还会动来动去的。等过几日你和你爹爹她们一起过来,我带你玩好吗?” 冯熹顿时高兴的直拍手,而冯长祗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说冯乔仍不愿意留在冯府,可是她好歹没有真的恼了冯远肃。 冯长祗心底有些愧疚,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三叔刚回京,想必还有事情要与你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冯乔从趣儿手中取过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面纱戴上,遮住了脸上的红肿之后,朝着一旁的顾煦说道:“顾大人,告辞。” 顾煦含笑点点头,就见小姑娘带着两个丫鬟朝着府外而去。 冯熹眼巴巴的看着冯乔离开,拉着冯长祗的衣袖问道:“哥,五道巷在哪儿啊,四姐和二伯不在府里住吗,为什么要去五道巷?”备注1 之前她几次来京城的时候,四姐他们都在府里。 二伯伯会笑着将四姐举高高,给她和四姐带好吃的,她还隐约记得四姐的院子里还挂着个秋千。 冯长祗看着天真懵懂的冯熹,垂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二伯他们和大伯吵架了,所以不住在府里,等母亲回来了之后,我便带你去找你四姐玩。” 冯熹委屈的瘪瘪嘴,有些不高兴,早知道四姐不住在府里,她就不偷偷躲在爹爹的马车里来京城了,还被打了一顿屁股。 冯熹勾着冯长祗的手,正想央着他今天就带她去五道巷,谁知道一侧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小小的身子快速朝着冯长祗身后躲去。 冯长祗一愣,见冯熹扯着他衣角一脸嫌弃的样子,他不解抬头,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冯妍。 冯长祗看着她皱眉,语气不好道:“你来干什么?” 冯妍眼圈发红,扯着手里的帕子说道:“三叔那一下打的那么重,我是怕卿卿脸上疼的厉害,才特地送了伤药过来。” 她手中拿着瓷瓶,眼中泪珠子悬而欲落,看上去委屈极了。 “我知道二哥心疼卿卿,可她也是我妹妹,我只是想要关心一下她,二哥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冯长祗看着她那模样,只觉得一阵气闷。 以往冯妍虽说是跋扈张扬,可他只是觉得刘氏不会管教,对冯妍虽然不喜,却也没什么恶感,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冯妍开始收敛了性子,不再蛮横,甚至算得上温柔懂礼。 她面对他时,总会很乖顺行礼叫他二哥,甚至于还会做了点心让人送去太学给他。 若是旁人,大抵会以为她受了教训改好了,可冯长祗这些年学的不仅仅只是科考的东西,他还学君子诡道,学谋略,想要辅佐萧俞墨,更是时时算计大意不得半点,冯妍的那点掩饰怎么能瞒得过他的眼? 她的怨妒遮掩的根本就不严实,那明晃晃的写着“希望冯乔倒霉”几个大字的脸天天在他眼前晃悠,当他眼瞎吗?! 如果真的关心冯乔,在常青院时怎不见她挺身相护? 如果真那么在乎姐妹之情,之前冯乔被打之时,怎不见的她开口替她说上半句? 此时口口声声说她关心冯乔,却又刻意提起冯远肃打了冯乔的事情,她是想表达什么?! 冯长祗见冯妍委委屈屈的样子,只觉得心头有些堵的慌,可顾煦还在一旁,他也不好真对冯妍说什么,他只能缓和了语气道:“行了,卿卿已经回去了,你有这份心便好。” 冯妍见他语气松缓,这才破涕而笑,走到冯长祗身边对着冯熹说道:“熹儿,三姐房里有许多好玩的,有琉璃珠,四方鸟,还有会走路的木头人,三姐带你去玩好吗?” 冯熹往冯长祗身后一躲,大声道:“我不要。” “熹儿” “我不要不要,你是坏人,你欺负四姐,还掐我,我才不要跟你玩!” 冯熹一把拍开冯妍想要去拉她的手,缩在冯长祗身后大声道。 冯妍手背被拍的通红,紧咬着嘴唇看着躲在冯长祗身后的冯熹。 冯长祗连忙拍了小家伙脑袋一下,低声训斥道:“怎么和你三姐说话的?” “本来就是,她老是偷偷拿四姐东西,还骂四姐是没娘的野孩子,她还掐我” “冯熹!” 冯长祗瞪了冯熹一眼。 冯熹气鼓鼓的嘟着嘴,冲着冯妍哼了一声,扭着小脑袋不去看她。 冯长祗虽然气恼冯妍如此对冯乔和冯熹,可面上却还是说道:“三妹,熹儿还小,你别与她计较,我回去定会好好教训她。” “二哥不必教训熹儿,是我以前不懂事,才会惹恼四妹五妹,都是我的错。”冯妍垂着眼睫,声音带着哭腔道。 冯长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冯妍这架势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似得。 他皱眉瞪了眼身旁惹事的冯熹,见她缩着脑袋的样子,直接扭头对着顾煦说道:“子期,我与父亲已经说好,让他在前厅等你,我妹妹刚来府中对府中不熟,我先送她回房,你先去前厅,我等下就来。” “三妹,祖母身子不爽,你无事多照顾祖母,” 顾煦点点头,冯长祗就带着冯熹转身走了,冯熹临走之前,还不忘扯着冯长祗的袖子,扭头朝着冯妍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117 含春 冯妍看着两人的背影,垂着头时,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放下身段故意去讨好冯长祗,甚至于低声下气的去讨好冯熹,为什么冯长祗还是对她那么冷淡,为什么他眼里心里,永远都只有冯乔那个妹妹?! 冯熹还有冯熹 冯妍紧紧抓着手里的瓷瓶,那力道仿佛要将瓷瓶都捏碎开来,手指上青筋直露。 她仿佛伤心至极的垂着嘴角,强忍着心头的怨恨,泪眼迷蒙的对着一旁的顾煦涩声道:“顾公子,我是不是很让人厌烦四妹不喜欢我,二哥也不喜欢我,就连熹儿都不愿意亲近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五小姐年幼,所言不过是稚子之语,冯三小姐又何必放在心上,况且你是长祗的妹妹,他怎会不喜欢你?” 顾煦看着冯妍时,笑得一如之前的温和,仿佛那儒雅清隽的笑容早已经揉入了骨子里:“顾某还有要事须与冯大人商议,就不与三小姐多谈,先行告辞。” 冯妍看着顾煦脸上的笑容,蓦的就红了脸,声音如纳蚊般低声道:“那妍儿带顾公子去前厅” “不必了,顾某识得路,就不劳烦三小姐了。” 顾煦朝着冯妍点点头,轻笑一声便离开。 冯妍却只觉得顾煦那笑容如同钩子,在她心里挠了又挠,勾的她险些连魂魄都忍不住跟着去了。 直到顾煦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小道上时,冯妍脸上的俏红之色才淡了下来,她心中思量着该怎么去讨好冯熹,好让三叔帮着他们大房,还有冯长祗,只要冯熹愿意与她亲近,冯长祗必不会再这么冷待她。 冯妍想着心事正准备离开,谁知道眼角余光却突然看见一旁的角落里躺着一方锦帕,她顺手捡起来后,当看到上面的墨竹时,双眼蓦的瞪大。 这墨竹,像极了那日郑国公府里,顾煦那衣袖上绣着的竹色。 冯妍小心的将锦帕展开来,就见到那墨竹的枝叶上染着一丝淡淡的红色,而上面的松韵清香,也像极了方才顾煦身上的味道。 她嗅着帕子上的味道,只觉得心跳如擂,就好像无意间得了什么至宝一样,连忙将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四下看了看没人之后,这才快步离开。 顾煦离开凉亭之后,才发现手上染了泥色,他右手探进袖子里原是想要拿帕子出来擦拭,谁想却摸了个空。 他神色怔了怔,这才蓦的想起,刚才在凉亭里的时候他将锦帕递给了冯乔。 想起那个性情古怪的小姑娘拿着帕子随意擦着脸,冷冷淡淡的叫着他顾大人,如同只刺猬似得板着一张小脸,警告他别多管闲事的样子,顾煦就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个冯四,有时候活的像个孩子,固执而又坏心眼,有时候却又狡诈的像是只狐狸,让人永远都摸不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冯乔从冯府离开之后,便直接乘车回五道巷。 马车缓缓前行之时,趣儿替冯乔摘了面纱,看着她脸上的红肿仍旧不解气道:“小姐,你刚才为什么要让着三爷,明明就是他们的错” 要不是小姐拦着她,她非得咬上他们几口不可。 小姐脸上都肿成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下去。 冯乔揉了揉掌心低声道:“我不让他如何,难道要一巴掌打回去?” 趣儿张了张嘴。 “还是我该破口大骂,大哭大闹,撒泼打滚闹着他们不该打我?” 趣儿噎住。 她虽然笨,可她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小姐当时要真是一巴掌打回去,那事儿就真的捅上了天了,更别说大哭大闹撒泼打滚了,小姐要真是那么做了,恐怕一心想看小姐笑话的老夫人和大夫人心里能笑死。 趣儿不甘心道:“可她们这么欺负小姐,小姐难道就这么算了?” 冯乔看着她道:“你说呢?” 趣儿看着冯乔淡淡的模样,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算了还是不算了,一时间憋屈的慌,垂头丧气的挠了挠身下的软垫,扭头钻出去蹲着帘子外放风。 冯乔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低笑出声,转头看着衾九问道:“刚才看出什么了吗?” 衾九点点头:“老夫人应当是有事隐瞒,大夫人看样子并不知情,不过那个李嬷嬷奴婢留意到,小姐在说起夫人的事情时,她明显有些不对劲。” 李嬷嬷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是衾九习武,感知远比常人要强。 冯乔故意提起萧云素的死时,李嬷嬷身子明显僵硬了片刻,她虽然遮掩的极快,但是依旧被衾九看进了眼里。 相较于冯老夫人那故作强硬的遮掩,李嬷嬷反而更惹人怀疑。 冯乔闻言勾了勾嘴角。 冯老夫人性子蛮横,早习惯了别人顺着她,捧着她,她能做出自贬身份去找柳老夫人谈亲的蠢事,就算当年萧云素的死真跟她有关系,恐怕也绝不是她一个人所为。 那个李嬷嬷 冯乔想起记忆中冯老夫人经常会因为小事气得砸东西,李嬷嬷总是从旁安抚,对着衾九淡声道:“让人去查查李嬷嬷的底子,看她这些年除了在冯府外,还与什么人有来往,还有,让府里的人盯着她和老夫人,看有什么异动。” “奴婢明白。” 冯乔侧脸看着衾九,见她神色恭谨像是没有半点违逆她的样子,突然开口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衾九垂着眼:“二爷的行程并未告诉过奴婢,奴婢不知二爷何时归来。” “那你给爹爹去信的时候,就没有顺便提及?” “小姐” 冯乔打断了衾九想要辩解的话,淡淡的看着她说道:“别说你没有给爹爹去过信。” “我的事情从不会瞒着爹爹,所以你所做的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但是我娘亲的死因,还有害我之人,我一定要查出来。” “衾九,你是聪明人,我经你手去查,就是为了避免麻烦,所以千万别自作主张,也别逼着我用别的手段,亲自去查。” 118 昭平 衾九心中一颤,抬头看着冯乔时,喉间发紧。 她知道冯乔这是在警告她,她不介意她将冯乔在京中所做的事情告诉冯蕲州,更不介意冯蕲州知道她的手段,但是她决不允许有人在她调查冯家当年往事的过程中,动什么手脚。 萧云素的死因牵涉的绝非一两个人,一旦真的涉及冯老夫人或者冯府众人,冯乔下手绝不会留情。 衾九原是想要虚以为蛇,拖到冯蕲州回京之后,再继续往下去查,却不想冯乔却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打算,甚至不惜戳破她与冯蕲州通信的事情,出言警告她。 衾九看着冯乔认真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吓唬她,想起冯乔的之前所显露出来的手段,衾九垂眸道:“奴婢明白。” 冯乔也没管衾九是真的明白还是假的明白,她话已说到,如果衾九还是阴奉阳违从中阻挠,她自然会有别的办法去查。 马车外车轱辘的声音变得沉了些,外面的嘈杂声也小了起来。 趣儿掀开车帘钻进去说道:“小姐,到五道巷了,不过前面好像有人家在搬东西,外面堵住了。” 冯乔撩开帘子,果然就见到前面不远处的地方停着一溜的马车,车上堆满了黑漆漆的箱子,也不知道放着什么东西,而十几个穿着粗布麻裳的下人,正费力的将东西从马车上面抬下来,朝着身后的朱红漆门中搬进去。 那箱子看上去不轻,两人一箱抬着费力,搬的也不够快。 冯乔放下帘子说道:“从后面绕路走吧。” 此处还是五道巷口,要是一直留在这里等着,等那十几车的东西办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倒不如直接绕路走另外一边回府,虽然距离远一些,但是还快上许多。 车夫名叫葛千,闻言一拉缰绳,驱使着马车掉头,谁曾想那马才刚掉头两步,迎面一辆车就快速驶了过来。 对面那辆马车显然也没想到前面突然有马车掉头,因为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停下来,眼见着快要撞上,那车夫吓得惊叫出声。 “让开,快让开!” 葛千也是吓了一跳,没曾想五道巷这种皆是富贵人家出入的地方,居然有人驾车冲的如此之快,他连忙抓着缰绳用力一提,几乎用尽的全部力道,才将原本想要冲出去的马匹硬生生的拉着停了下来。 对面那车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虽然避开了冯乔他们的马车,但是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马拖着马车直直的就朝着他们后面的那一排停在那里的马车撞了过去。 “啊!!” 那车夫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都挂在了马背上,那马却像是受了惊根本就停不下来,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颗石子破空疾射而来,弹在那马腿之上,那马顿时便如同是被盘了蹄似得一个趔趄跪在了那排马车之前,身后拖着的马车车厢却是一甩,狠狠撞上了前面的马车,让得上面的箱子掀翻在地,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那车夫哎哟一声滚落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马车里面也传出女子受惊后尖叫的声音。 对面那些刚才还看上去还普通至极,靠蛮力搬着东西的十几个仆人眼见着木箱落地,脸上都是神色大变,其中一人身形矫健,刷的一下伸手同时抽掉一旁另外两辆货上的油布,手臂一抖,便将油布盖在了地上的那些东西上,仿佛急于遮掩什么,而剩下的那些人则是神情戒备的挡在身后的那些车前,看着那车夫和他们这边时,眼中隐隐带着杀意。 那十几人眼神锐利,脚心着地之时,身形前倾,身上煞气凝实,那双目看着这边之时,身上甚至隐约浮现了一阵血腥气。 葛千神色微变,紧紧拉着手中的缰绳,手上青筋暴起。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家仆! 那姿势,分明是训练有素之人! “葛千” “保护好小姐!” 葛千背脊绷的笔直,低声对着里面受惊的衾九说完之后,手便不自觉的放在了腰间,准备随时动手,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时,那辆几乎被撞的快要散架的马车帘子就猛的被人掀了开来,从里面踉跄着爬出来两个被撞散了发髻,浑身狼狈的女子。 “你瞎了眼了,想害死本郡主吗?” 那女人疼的脸都扭曲了,走了两步差点跌倒,还是后面钻出来的丫鬟扶着她才让她站稳。 之前摔倒的车夫连滚带爬的走过去急声道:“郡主,不是奴才的错,是那辆马车,是他们突然掉头,奴才才会一时拉不住马车” “还敢狡辩?!” 那女子还没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就已经扇了车夫一巴掌,怒声道:“狗东西,连车都赶不好,要是伤了昭平郡主,你有几个脑袋来赔?!” 那车夫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昭平郡主一脚踹开地上那人,扭头看着冯乔的马车。 玉儿顿时便知道了她的意思,上前一步怒声道:“那马车里的人是谁,还不赶紧滚下来,给我家郡主赔罪!” 葛千听到那车夫和婢女唤那女子郡主的时候,就已觉不好。 这京中被封郡主的女子本就不多,而能如此嚣张的就更是少见。 眼看着那个郡主和丫鬟居然来找冯乔的麻烦,葛千连忙翻身下了马车,跪着道:“郡主息怒,是小人行事不小心,才会冲撞了郡主贵体,郡主息怒”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郡主说话?” 昭平郡主朝着马车上寒声道:“本郡主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滚下来跟本郡主磕头认罪,否则就凭你们今日伤了本郡主,本郡主就能要了你们狗命!” 马车上,趣儿听到昭平郡主的话,气得小脸通红。 衾九低声道:“小姐,不如我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磕头认罪而已,她去就好。 冯乔知道衾九话里的意思,是想代替她出去跟对面的人认罪,免得招惹麻烦,但是她却只是放开了刚才掀开了一角的帘子,摇摇头道:“没用的。” 119 倒霉 “小姐?” 衾九皱眉,不懂冯乔话中的意思。 冯乔敛眉道:“对面的那个,是安岳长公主的女儿昭平郡主,就算你出去跟她认错,磕头道歉,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安岳长公主是永贞帝的亲姐姐,也是先帝第一个女儿。 冯乔前几日才看过冯蕲州收拢的那些有关皇室之人的消息,那里面说的很清楚,永贞帝登基之时,皇室子弟几乎尽绝,唯一剩下的福王、渝王,也都被遣去了西北封地,明面上是让他们当着亲王统治一方,可实则却是圈禁那里,接触不到任何权势。 当年永贞帝何其心狠,可身为皇帝亲姐姐的安岳长公主却在那般乱世之下活了下来,她不仅留在了京中,还得了永贞帝宠信,甚至还破例允许她参与朝政之事,连带着她的女儿昭平郡主也十分受宠。 冯乔记得那密信里说的很清楚,安岳长公主为了取信永贞帝,只得了昭平一女,将她养的嚣张跋扈,视人命于草芥。 两年前,昭平郡主因为一次宫宴上被人弄湿了衣裙,便生生滃死了两个宫女,而之前更是亲手杀了闵家的一个庶出小姐。 如此狠毒心性,面对的又是害的她差点“车毁人亡”之人,她又怎会轻易放过她们? 外面昭平郡主见马车上居然没有动静,顿时冷声道:“玉儿,去,把帘子给我拆了,本郡主倒是要看看,那车上到底是什么人!” 她身边那个尖脸的丫鬟闻言大步走上前来,伸手就去扯马车的帘子,却不想手还没碰到帘子,就已经被另外一只手给抓住。 玉儿疼得脸上涨红,而抓着她的人只是轻轻一推,玉儿整个人就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冯乔脸上带着面纱,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昭平郡主身份贵重,何必与我等见识,方才之事纯属意外,我替我家仆人向郡主道歉,还望郡主大人大量,饶恕于他。” 昭平郡主见到冯乔时面色一怔,只觉得那白纱后的双眼隐隐有些眼熟,可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听到冯乔的话后就是一怒:“你算个什么东西,说饶恕就饶恕?” 冯乔抬头浅笑,声音清朗道:“我的确不算什么,自然也左右不了郡主所想,不过郡主大约是忘了,此处乃是五道巷口,这里面居住的大多都是朝中重臣,而前面不远处,正巧就是秦御史的府邸。” “民女身份卑微,就算惊动了这巷中贵人也不怕什么,但是郡主却与民女不同,若是吵到了御史府的人,届时秦御史若是误会郡主纵马行凶,仗势欺人的话,恐怕有辱郡主与长公主名声。” 昭平郡主柳眉倒竖:“你敢威胁我?!” “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好心提醒郡主,与其在此处与民女争执,倒不如先打理形容。” 冯乔说完后刚好走到玉儿身旁,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灰尘的玉儿,冯乔双眼带笑的轻声道:“这位姐姐玲珑聪慧,你服侍在郡主身侧,想必知道当今陛下最重皇室礼仪。郡主失仪人前,陛下与长公主顶多教训她几句,可她的贴身婢女,想必应当没有郡主这般好命才是。” 玉儿刚才摔了一跤,原还想鼓动着昭平郡主去找冯乔的麻烦,谁知道冯乔一句话却让她变了脸色。 昭平郡主性子跋扈,任性妄为,长公主事事都顺着她,可唯有一点,就是决不允她丢了府中脸面。 如果让长公主知晓郡主在外面丢人,这般狼狈与人当街争吵,郡主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可是她却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玉儿一想起之前服侍昭平郡主,却因为没有在郡主做荒唐事前出言阻拦,事后便被长公主下命活活打死的燕儿,整个人瞬间惊醒过来。 她连忙跑到昭平郡主身旁,小声道:“郡主,这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奴婢怕有人会嚼舌根子诋毁郡主声誉,不如奴婢先服侍郡主回府更衣。” “谁敢乱说话,本郡主就拔了他的舌头!” 玉儿低声道:“奴婢当然知道郡主威仪,可是秦御史家就在前面,前几日秦御史才刚上了折子,说临安灾情未平,皇室子弟奢靡无度,陛下为这事发了顿脾气,长公主不仅削减了府中应需,还特地叮嘱郡主不许在外张扬。今天出了这事,那秦御史要是真误会了郡主,上折子说郡主仗势欺人,那陛下和长公主那里” 玉儿的话没说完,可是昭平郡主就已经青了脸。 眼见着昭平郡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玉儿小心翼翼的说道:“郡主何必为了几个贱民污了自己的名声,这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咱们今日暂且饶了她们,下次再找她们算账。” 昭平郡主闻言紧紧皱眉,眼看着因为刚才的动静,前面好几家的门房已经出来打探,而那边还有十几个仆人看着这边,她怒哼一声,对着冯乔寒声道:“你是谁家的女儿?” “民女身份卑微,不敢污郡主之耳。” “你!” 昭平郡主闻言就想动怒,玉儿连忙说道:“郡主别气,这里是五道巷,她能出入这里肯定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女儿,她就算不说奴婢也能找人打听清楚,郡主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只要知道了姓甚名谁,还愁以后没机会教训她们?” 昭平郡主闻言这才歇了怒气,阴狠的看了眼冯乔道:“你给我等着!” 马车自是不能用了,玉儿扶着昭平郡主转身就走,冯乔微蹲着身子恭敬道:“郡主慢走。” 等到昭平郡主离开之后,冯乔站起身来时才暗道一声倒霉,好端端的回府,却没想到会突然招惹到了昭平郡主,刚才虽然避过了昭平郡主逼走了她,但以昭平郡主的性子,恐怕真把她恨上了。 以后恐怕有得麻烦了 冯乔站起身来,扭头看着那边护在车前的十几人。 那些人顿时神色一凛,身形猛的前倾,满脸防备的看着冯乔和她身边的葛千几人。 120 黑火(仙居猎王+1) 冯乔刚才便从葛千口中的话察觉到了这些人身份不对,她并没有试图上前招惹无谓的麻烦。 她在离那些人约有十来步的距离便停了下来,对着那些人说道:“刚才之事不好意思,连累了你们,你们的货物如果有什么损毁,我会全数赔偿。” 那些人没想到冯乔是开口道歉,都是微怔。 其中像是领头之人的中年汉子面上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冯乔抱拳道:“多谢小姐体谅,不过不用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冯乔见那人言语简洁,一副不欲跟人多谈的样子,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着那人点点头后,转身就准备带着衾九离开。 谁知道就在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卷起了那边地上的油布一角,露出了那油布下盖着的东西。 冯乔鼻尖闻到了一股隐约奇怪的味道,双眼一凝,下意识的朝着那边看了过去,就见到那油布下面露出来的颜色灰烟的粉末。 那是…… “刷!” 对面那中年男人眼看着冯乔的目光落在那油布上面,连忙神情紧张的伸手将油布拉拢,而他脚下却是无意间踢到一块东西,那东西咕噜噜的就朝着冯乔这边滚了过来,停在了冯乔脚边。 冯乔微侧着头看了眼地上的东西,那是个拳头大小不规整的白色石头,石头上面的纹路杂乱,隐约带着些暗黄之色,而无色的地方则有些透明。 她好奇的捡起来放在眼前细看,而对面那些人见状都是脊背紧绷,那中年男人更是不自觉的握着拳头。 “这是什么啊,好奇怪的石头?” 那中年男人见冯乔双眼好奇,像是根本没见过那东西似得,手中松了一些,快步走过来笑着道:“这是制冰的硝石,我家老爷想要建个冰窖,可京中周边每年的藏冰都要先供给陛下和各位贵人,所以才寻了些硝石回来,准备照着野史上的法子自己制冰。” “这个就是硝石,可这个怎么制冰啊?”冯乔瞪大了眼。 那人娓娓道:“这硝石放在水里时能够吸热,只需将其置于水中,要不了多长时间,那水便能结冰,和冬日窖藏中挖出来的冰块一模一样。” 冯乔好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眼里好奇的不得了,把玩着手里的石头对着那中年男人说道:“我以前便在一些杂书里见到过硝石制冰的法子,可还从来没有尝试过,不知道大叔能不能卖给我一块这石头,让我也回去试试看?” “这……” 那中年男人看着冯乔有些迟疑,见她睁着一双大眼,娇糯糯的看着他,双手更是放在胸前,护着那石头跟护着稀罕玩意一样,半晌后才无奈道:“好吧,小姐方才与那郡主说话,也算是帮了小人们的忙,免得我等受那刁蛮郡主的迁怒,这石头小人便做主送于小姐了。” “小人也不要什么银钱,只是小姐可千万不要说出去,这硝石来的不易,我们本也没多少,要是我家老爷知道小人随意送人,会怪罪小人的。” 冯乔连忙点头,高兴道:“不会不会,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谢谢大叔。” 那中年男人见冯乔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的石头,被身旁婢女扶着上马车时,还在小声兴奋说着,等回去后便试着制冰的事情,眼底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必了,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她能知道秦沣,还敢那般与昭平郡主说话,身份怕是不简单。主子的事情正在紧要关头,不要节外生枝。” 那中年男人说完之后,看着地上被油布盖着的东西沉声道:“快点把东西收拾好送进府里去,让人小心看管,别再出了什么问题。” “是,大人。” 那人应了一声,连忙就转头跟其他人一起收拾起地上被撞翻的箱子,而那中年男人则是在看了眼四周之后,快步走近了身后不远处的府门。 这一边,葛千驾着马车离开之后,一行人并未多言半句,便匆匆回了府里。 等到入府之后,冯乔便借口让趣儿去端差点,将她和红绫打发了出去,然后留下了衾九和葛千在房中。 冯乔将手上一直抱着的那块石头扔在了桌上,骨碌骨碌的滚在桌子中间。 葛千低声道:“小姐,刚才那些人不简单,他们看似是做寻常人家府中下人奴仆的打扮,但是身形气势,还有面对危险时的警觉和反应根本就瞒不住人。” “那些人手上应该都沾过人命,而且属下瞧着他们身上煞气极重,必定是常年游走生死之间才可能染得上那么重的煞气,这五道巷中绝无人府中,能豢养的起这种仆人。” 冯乔闻言看着那石头低声道:“我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 葛千和衾九都是抬头看着冯乔,他们都知道冯乔不会武,她怎么知道那些人并非普通人? 冯乔似乎是知道他们的疑惑,指了指桌上的白色石头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不是说,是制冰用的硝石?” “这的确是硝石,可你们是否知道,硝石除了能够制冰以外,还能做什么?” 两人怔了怔,衾九脸色猛的一变,惊声道:“小姐是说,烟火?” “对,就是烟火。” 冯乔眼中带着凝重之色,对着两人说道:“我方才经过那些马车旁边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火药味道,而且刚才昭平郡主的马车撞翻的那些箱子里面,除了一些硝石之外,还有一些半成品的火药粉末。” “那人说他家主人是想用硝石制冰,而车上之物全是硝石,可如今盛夏已过,若要制冰早已经过了时候,更何况若单单只是制冰的话,怎可能用得上那么多硝石,难不成是准备将整个府邸,都改建成冰窖吗?” 121 查探 这京中的宅子大多都有规格的,特别是朝臣府邸。 几进几出,形制门阙,门堂重数,均有定数。 除非有特殊原因,或得圣命嘉奖得祖上庇荫,否则大多数朝臣的府邸就算有所差距和改动,也绝不会逾制太多,落人话柄。 方才那些车上的箱子里若当真全部都是硝石,改建的冰窖恐怕连王侯府邸都装不下,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朝臣府邸,难不成那宅子的主人准备将整个宅院都改建成冰窖不成? 况且那些箱子里还有已经成形的黑火 衾九和葛千听了冯乔的话后都是忍不住脸色大变。 葛千沉声道:“朝中对火药监管极为严格,只有兵部直属的官制火器制造营,和户部名下的烟花炮竹制造坊外,余下所有人私制火药,皆为重罪。” “京中巡防如此之严,且那么多硝石和黑火想要入京,若无人从旁策应绝无可能。” 那马车上的木箱足有数十个之多,如果那里面全是用来制黑火的东西,一旦全部制成,其威力恐怕足以炸平小半个皇宫。 冯乔显然也知道严重性,她想了想沉声道:“葛千,去查清楚今日那些人出入的府邸是什么人的,还有,留意京中最近可否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小姐是说?” “那些人想尽办法将那么多黑火送入京城,所图的绝不是什么小事,而想要将黑火安置下来,还要不惊动其他人,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那运送黑火入京的人真的有所图谋的话,目标最有可能的便是宫里的人。” 冯乔说完后看着葛千沉声道:“今日我们遇到的那些人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既然敢提着脑袋做事,必然会杜绝一切可能会打乱他们准备的危险,我之前虽然已经尽量遮掩,减轻那些人的戒心,但是难保他们不会起疑。” “你去查探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必入府详查,只需知道那府邸是什么人的即可,不要惊动了那些人。” 葛千闻言想了想,便知道冯乔的意思。 之前那些箱子倒地时,只有他们和昭平郡主的人在,昭平郡主嚣张跋扈,被冯乔逼走之前都未曾有过疑点,而冯乔却是为了不让那些人起疑,佯装稚童从那些人手中拿走了硝石。 如果他夜探那处府邸,被人察觉的话,那些人必定会怀疑到他们身上。 刀口舔血之人,提着脑袋办事,为了不让黑火入京的消息传出来,坏了他们原本的计划,那些人一定会不计后果对知情之人下手。 葛千沉声道:“小姐放心,属下明白,绝不会擅自行事。” 冯乔点点头后,葛千便大步离开,而冯乔沉吟片刻,才扭头看着衾九问道:“你可有什么办法能尽快与爹爹联系?” 衾九点点头。 冯乔早就知道了她与冯蕲州暗中联系的事情,根本没必要继续隐瞒,更何况那批黑火留在京中,实在太过危险,一不小心便会伤及己身。 衾九从怀中拿出一枚玉戒,对着冯乔说道:“二爷早在数年前,便命人训养了一批探子送入各处,江湖上的天风堂也归二爷所有,小姐只要拿着拿着这枚玉戒,便能号令天风堂众人。” “小姐若有消息想要告诉二爷,只需将信交予奴婢,最迟一日,便能命人送交到二爷手中。” 冯乔闻言神情一顿,她还以为冯蕲州手中掌控之事只在朝堂,却没想到他居然在江湖中也有势力,那天风堂她也曾听闻过,据说江湖上买卖消息、花钱雇凶皆多出于此处。 只要出的起价钱,天风堂什么生意都接,而只要肯出钱,那天风堂里的人也什么都敢去做。 上一世她从冯家脱离之时,天风堂已渐势微,在江湖上极近绝迹,她曾听冯长祗无意间提起过,说天风堂之所以败落,全是因为原天风堂之主不知何故率所有部众倾巢而出,行刺永贞帝不成,反遭朝廷大军剿灭 衾九说冯蕲州是天风堂之主,而上一世冯蕲州死于沧州之后,那个率人行刺永贞帝的人,是衾九? “小姐,可是要现在便传书于二爷,将京中突现黑火的事情告诉他?” 衾九被冯乔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低声问道。 冯乔眼中划过抹古怪之色,多看了衾九一眼,这才收回目光,却并没伸手去拿那玉戒,而是开口说道:“先不急,等葛千打探清楚,回来后再说。” 冯乔回府后便一直留在房中,红绫从趣儿口中知道他们去冯府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便寻了上次用剩下的小六壬霜过来替冯乔敷脸,只是冯远肃气极打她时并没有留情,冯乔皮肤又娇嫩,一番折腾下来,那脸上的红肿好像未消,反而还更厉害了些。 红绫用手指弄了些莹白色的膏体,小心翼翼的用指腹涂抹在冯乔脸上,看着那红肿轻声道:“小姐,这肿怕是一时半会儿消不下来,而且奴婢看上面有地方也破皮了,不然奴婢还是去请个大夫来吧。” 女子的脸比什么都重要,小姐脸上的红肿看起来有些骇人,若是留下什么痕迹可怎么是好? 冯乔感觉到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铜镜,扯了扯有些疼的嘴角低声道:“没关系,等明日便能消了。” 趣儿端着厨房做好的饭菜进来,对着冯乔道:“小姐,该吃饭了。” “衾九呢?” “刚才有人来找她,奴婢见她在垂花门那边与人说话。” 冯乔闻言想了想,便猜到应该是衾九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她拿着筷子挑了根青菜问道:“葛千回来了没有?” 趣儿还没说话,门外就传来道声音:“小姐,属下回来了。” 冯乔放下筷子,让葛千进来之后,扭头看了红绫一眼。 红绫便自觉的拉着趣儿退了下去。 等到房中只剩下两人之时,冯乔才看着葛千问道:“怎么样,可查清楚了?” 葛千点点头,沉声道:“查清了,那批人是今日午时入的城,因车行众多,挂的是礼部的牌号。” “属下不敢入内查探,便在府外守了两个时辰,结果发现除了咱们之前看到的那一批东西之外,之前曾与您说过话的那个人,在差不多申时时出了府,去了朱雀街的方向。” 122 祈福? 冯乔神情一凛。 “可看清入了谁的府里?” “没有,那人身手极高,而且警惕性极强,属下稍一靠近便险些被他察觉,后来入了朱雀街后,那边行人太少,属下怕跟的太近惊动了那人,只敢远远缀着,结果在朱雀街附近跟丢了。” 冯乔闻言眉心紧皱。 朱雀街在京城以南的方向,因离入宫的正阳街横纵交叉,且离宫门极近,住在那边的大多都是身份显贵之人。 长公主府,襄王府,大皇子府和丞相府皆在朱雀街附近,而四皇子府和其他一些门阀世家的府邸也离朱雀街不远,更重要的是,朱雀街四通八达,几乎横穿整个皇城,单凭那人入了朱雀街便消失的身影,根本就无法判定他到底是谁的人。 冯乔想了想问道:“那可查到下午那些人出入的地方,是谁的府邸?” “查到了,是鸿胪寺卿王怀鲁的府上。” 王怀鲁 冯乔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她仔细想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来,上次去郑国公府替柳老夫人贺寿的时候,曾经有个女孩因为与冯妍关系十分要好,对她露出过敌意,甚至还出言讽刺了她几句。 她记得当时冯妍曾经说过,那个女子就是鸿胪寺卿家的嫡出女儿,好像是名叫王玉若? 冯乔微眯着眼,她曾不只一次见到冯妍和王玉若在一起,两人十分亲密,所以到底是她们两人交好,还是冯恪守和王怀鲁也都交好?而且王怀鲁身为鸿胪寺卿,掌的是礼仪国会之事,好端端的要这么多火药干什么,而且还如此鬼祟,在府中藏了那么多形迹可疑却又身手高强的仆人? 如果不是今日凑巧,昭平郡主在那里惊了马,如果不是昭平郡主骄横无礼逼得她下了车,无意间发现了那些箱子里的秘密,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想到,鸿胪寺卿的府里居然会藏了那么多的黑火,而那些人也会不惊动任何人,隐藏在他府中。 王怀鲁,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衾九刚才见过了之前安排去冯府的人,回来时正好听到了葛千的话。 她缓步走到冯乔身旁说道:“小姐,府中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盯着李嬷嬷和老夫人,还有李嬷嬷的底子,奴婢也已经安排人去查了。” 冯乔点点头,却是开口道:“你可知道大伯最近在干什么。” 衾九微怔:“大爷?他自从丢了大理寺丞的官职之后,便日/日酗酒,前些日子跟大公子一起在醉春风被人打了之后,回去后就被老夫人大骂了一顿,气病了老夫人后,在府中安生了几日,不过没几天就又固态萌发,每日都去外面买醉。” 冯乔闻言后想了想说道:“找两个人去看着大伯,别让他闹出什么乱子。” 衾九听到冯乔的话,满脸不解。 冯乔和大房的关系她比谁都清楚,冯恪守之所以会落到现在的地步也是因为冯蕲州从中出手。 那刘氏和冯妍对冯乔满是怨恨,今日还和冯老夫人一起,挑唆冯远肃对冯乔动了手,冯乔怎么会这么好心,突然让她找人去看顾冯恪守? 冯乔看着衾九的样子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淡淡道:“爹爹毕竟还在朝里,大伯若是闹的太过,丢的不仅仅是他和冯家的脸面,还会拖累爹爹。” 在朝为官之人,哪个不珍惜自己的羽毛? 爹爹虽然带着她从冯府搬了出来,但在外人眼中,他们父女终究还是冯家的人,冯恪守若是惹了什么笑话,丢的不仅仅是他的脸,还有爹爹的。 更何况 王玉若和冯妍那般要好,冯恪守和王家的人也曾有过往来,关系算得上密切。 王怀鲁的府上藏着那么多黑火,十之是图谋不轨,冯恪守身为冯蕲州的亲大哥,若是一不小心因王怀鲁的关系牵连在内,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大乱子,他们父女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冯乔对着葛千说道:“王怀鲁那边也别放松了,他府上恐怕戒备森严,去了十之会打草惊蛇,你让你们的人注意着他府上的动静,然后留意王怀鲁就行,看他最近都与什么人来往。” 衾九和葛千都是点头应承下来。 冯乔想了想,京中形势本就混乱,那黑火更是隐患,有些事情以她的身份根本没法去探查,就算是衾九和葛千也不能,只有冯蕲州才行。 她提笔给冯蕲州写了封信,信中详细将京中所有发生的事情全数告知了冯蕲州,并且将对黑火的猜测,还有冯恪守和王怀鲁的事情一一告知,等到写完之后,她才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了衾九,让衾九送了出去。 秋日的天如孩子的脸,一场大雨之后,天气又转凉了不少。 派人送去临安的信暂时还没消息回来,王怀鲁那边也已经有人去盯着,冯府的人也还没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冯乔正想着寻点什么事情做时,郭聆思却让人送了消息过来,说是邀她一起,去济云寺祈福。 冯乔坐在马车上,衾九在一旁煮茶,而冯乔的脸上还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干净透澈的眼睛来。 “卿卿,你的脸怎么了?” 郭聆思看着冯乔脸上的面纱,之前郭夫人和其他人都在,她不好多问,此时马车上只有她们两人和婢女时,她才伸手想要去摘冯乔脸上的面纱。 冯乔连忙伸手按住郭聆思的手,轻笑道:“没什么,只是昨夜没睡好脸色不好看。姐姐今日怎么想着去济云寺了?” 郭聆思见冯乔不想让她看见她的脸,虽然有些担心,却也没强求。 她反手握着冯乔的手,将她拉着坐到她身旁后,这才轻声道:“你也知道我祖母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母亲便想着带我一起,去济云寺替祖母祈福。” 冯乔闻言微侧着头看着郭聆思 祈福? 郭聆思去替郭老夫人祈福,怎会叫上她这个外人,难不成是为了顺便游玩? 可郭聆思的神色一点都不像是去玩的,更何况这段时间郭聆思与廖宜欢的关系也很是要好,若真是去玩的,她怎会不叫上最喜欢热闹的廖宜欢? 123 相看 “姐姐有心事?” 冯乔没从郭聆思手中挣开,反而顺势靠在她身旁,软声道:“我见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郭聆思闻言勉强一笑:“没有的事。” 冯乔见状伸手抱着郭聆思的胳膊,那露在面纱外的双眼微弯,带着让人舒心的力量:“姐姐让我来陪你,不就是想要找个人做伴吗,你若有心事,不妨告诉我。” 说完后见郭聆思有些犹豫,显然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冯乔轻声道:“可是为了姐姐之前说过的那门亲事?” 郭聆思猛的抬头:“你…” “姐姐可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 冯乔眨眨眼,娇糯糯的说道:“姐姐说是来与郭老夫人祈福,可若真是为了祈福,又怎么会特地带上我这个外人?可若不是为祈福,你该叫上廖姐姐才是,有她才够热闹。” “如今你只叫了我一人,怕是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让廖姐姐出面,我年龄小,又还未及笄,所以在有些事情上不用太过避讳,所以姐姐才叫上我一起,对吗?” 郭聆思没想到冯乔居然会猜到她的心思,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见冯乔脸上没有恼怒之色,只是好奇的看着她,她迟疑了片刻才点点头说道:“的确是为了此事。” “祖父和母亲都亲自见过了那郑家三郎,说他一表人才为人忠厚,家境也属殷实,母亲有意替我许下这门亲事,但是祖母却说,女儿家的终生大事不可草率,想要让我亲自见见郑家三郎再决定。” “今日母亲与郑家老夫人约好,在济云寺内寻个机会让我见见郑家三郎。我一个人有些怕,所以才叫了你与我同路。” 郭聆思虽然对温禄弦死心,同意了郭夫人替她说亲的事情,但是她自己对此事却并不热衷。 她本来是不愿意来济云寺的,可郭老夫人一席话却是将她说动。 郭老夫人说,女人这一辈子,终究都是要系于男人身上,夫荣则贵,夫贤则宁。 若是寻常人家,女子不得已无所选择便罢,可他们郭家的女儿却不必委屈自己,她想要郭聆思寻一个中意的男儿,不求高官厚禄,但求夫妻同心,能让她后半生幸福无忧。 郭聆思最后同意了来济云寺的事情,但是一个人却只觉得不自在,她想要找个人陪着,也能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在旁,可京中与她相熟的女子大多都已及笄,就像是冯乔所说,如廖宜欢那般年纪,若是出现在这种场合与外男相见,终究对名声有碍。 冯乔年岁尚小,男女大防还不会那么严苛,即使见到了谁,也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 冯乔听着郭聆思的话,有些担忧的看着她道:“姐姐,你当真愿意舍了过去?” “不是我愿不愿意,而是我不得不舍。” 郭聆思说完之后,见冯乔眼中担忧,轻笑一声拉着她道:“好了,你也别担心我,我不是蠢人,就算真想要忘了那人,也绝不会拿我自己的婚姻大事来儿戏。来之前祖母也答应了我,说这次相看我若是不喜欢,便另外再寻,母亲也不会勉强于我。” 冯乔闻言松了口气,只要郭聆思不是一心想着与温禄弦划清界限,便胡乱寻一个人就好。 济云寺位于京城东郊的浮云山,山中地势崎岖,全是林木险峻之地,偏生在山中拦腰之处却有一块面积极大的光滑石壁,石壁上滴水成川,山泉成瀑。 每每清晨日出之时,阳光穿过石壁上的瀑布,那石壁便升起雾气烟岚,将整个山峰拦腰笼罩其内,氤氲间如人间仙境,置于云间,浮云山也因此得名。 昨日刚下了雨,山间泥泞,马车并不好走,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济云寺时,已几近正午。 寺前的空地上还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像是下人打扮的人正从车中往下搬着东西。 “郭施主,师父已替贵府众人安排好了厢房歇息,里面也已经备好了斋饭,小僧带各位过去。”迎客的小沙弥双手合十道。 郭夫人眉眼温和,看了眼门外的马车后笑着道:“多谢小师傅,不过怎不见渡善大师?” “寺中来了贵客,须得师父亲自接待,师父让小僧转告施主,明日晨起为郭老夫人祈福之事已安排妥当,届时他会亲自前来主持。” 郭夫人笑着点点头便没再多问,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好奇。 这济云寺算是大燕国寺,渡善大师即为寺中主持,能让他亲自接待之人本就不多,如今来者却能让渡善大师撇开她而去迎接,想必身份更加贵重几分。 等着那小沙弥将郭家一行人带去西厢安顿下来离开后,郭夫人才笑着对身旁两个娇娇说道:“这一路上也累了吧?” “不累。” 郭聆思拉着冯乔轻声道:“母亲,我与卿卿也好长时间没有出来了,女儿稍后想去看看那济云寺后山的崖壁,听说白日的时候虽不及日出时好看,却也美景惊人,那崖壁下的潭水翠绿如玉,女儿想去看看。” 郭夫人原还担心郭聆思心中念着温禄弦,怕她对这门亲事勉强,可如今见着她宛然而笑的模样,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满脸期盼的郭聆思,又见一旁冯乔也是眼巴巴的望着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甚是喜人,郭夫人顿时便被两人逗笑了,摆摆手说道:“去吧去吧,难得出来一趟,也不必处处拘着,只是不管去哪儿身旁都记得带人,不许单独出去,还有,今日这寺中还来了旁人,无事别去大殿,免得与人冲撞了。” “谢谢母亲,女儿知道。” 郭聆思俏声应下来之后,拉着冯乔便出了门。 郭夫人见着郭聆思难得跳脱的模样,先是有些失笑的摇摇头,可随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忍不住低叹了口气。 “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一路上累着了?”一旁的锦枝见状问道。 郭夫人摇摇头:“不累,我只是有些担心聆思。” “小姐不是挺好的吗?” 124 气恼 郭夫人任由锦枝替她解了身上披风,然后扶着她坐下之后,这才低声道:“她哪里好了,表面上装作开心逗我高兴,可我怎么能看不出来她有心事,不过是哄我安心罢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看不穿郭聆思的那点小心思。 锦枝端了热茶给郭夫人,闻言迟疑道:“夫人,小姐和温公子当真就这么算了吗,奴婢瞧着温公子对小姐怕是有心,而且姨老太太那边也一直中意小姐的…” “中意又能怎么样,聆思是我的孩子,是郭家捧在掌心娇养大的女儿,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顶着那些污言秽语嫁入温家,去跟一个花名在外,毫无建树的浪荡子过后半辈子?” 郭夫人听到锦枝的话,直接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眉宇间满是气恼之色。 她何曾不知道柳老夫人的心思,又何曾不想让女儿和温禄弦结了这桩亲事。 郭聆思和温禄弦从小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极好,而温家这一代就只有温禄弦一个儿子,郭聆思若是过府,便是准国公夫人,柳老夫人是她亲姨祖母,卢氏虽然性子有些彪,但是却十分尊重柳老夫人,所以郭聆思如果真的嫁给了温禄弦,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婆媳关系,更不用担心妯娌之间不好相处。 可是温禄弦如今是个什么样子,那贪花好色的名声传遍了京城,虽然公公和丈夫,就连婆母都跟她说过,温禄弦未必就是真的如此,但是她怎么敢用女儿的一生去赌? 锦枝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居然会惹得郭夫人动了怒气,眼见那茶水洒在了郭夫人衣袖上,锦枝砰的一声跪在地上低声道:“夫人息怒,是奴婢多嘴,奴婢不该提起他们。” 郭夫人深吸口气,拿着帕子擦了擦袖子的水渍,可想到温禄弦的事情就觉得心口堵着股气。 她有些烦躁的将帕子丢在一旁,让锦枝起来之后,对着她皱眉道:“郑家的人还没来吗?” 锦枝刚说错了话,此时回话时有些小心翼翼道:“奴婢没瞧见他们出来,许是山路难行,他们比咱们还晚些才到。” 郭夫人闻言心里瞬间便有些不舒坦,那郑家说到底不过只是个四品武将之家,若非郑家三郎人还算出色,她丈夫对其很是看好,觉得他为人老实也肯上进,郭聆思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郑家头上。 这次来济云寺相看的事情,郭、郑两家虽未明言,但是彼此心中都是清楚,只要郭聆思看过了眼,点了头,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之前郑家对这事极为殷切,恨不能早早将郭聆思娶回家,可如今到了节骨眼了,反倒比她们到的还晚。 难不成还要她的女儿,等着郑家三郎不成?! 锦枝在旁低声道:“夫人,可要奴婢出去看看?” 郭夫人憋着气,虽然对郑家人行事有些不舒坦,但到底也不想真毁了亲事,她皱眉道:“你去看看,若郑家的人到了,再来通知我。” 郭聆思和冯乔不知道自己走后,郭夫人发了顿脾气,两人回房歇息了片刻,便带着婢女去了后山。 后山的石壁并不难找,顺着侧殿一路向后,途径侧门小径,便到了石壁之下。 两人站在石壁下的潭水旁边,看着飞流直下的瀑布,耳边听着那水花击打石壁时发出的声音,都是被眼前景色所迷,就连原本有些强颜欢笑的郭聆思脸上,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冯乔趴在潭边的石头上,用手掬了一捧潭水,触手的温度让得她惊讶的睁大了眼:“这水怎么是热的啊?” 郭聆思闻言笑道:“这水本是凉的,且因是山涧水,远比寻常水更多几分寒气,只是恰巧这处地下有地热,而这山上的水落下来后,刚好聚集在地热之上,里头的水便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这地热之处若不是刚巧处于济云寺后山,恐怕早就被皇家围起来了,不过就算是如此,宫里头也从那边单独开渠,在那边济云寺山后修建了一处温泉山庄,说是供给身体羸弱的八皇子养病所用。” 冯乔顺着郭聆思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不远处单独砌起来一截石墙,将这潭水引流至那边,只是石墙历经时日颜色也已与旁边的石头颜色差不多,所以才会一时没有察觉。 冯乔想起那日在郑国公府后厢见到的少年,开口问道:“姐姐见过八皇子吗?” 郭聆思摇摇头:“没有,我听祖父说起过,八皇子出生时便带病弱之症,身体一直不太好,陛下十分宠爱八皇子,怕他在宫中受人打扰影响病情,便特地建了忆云台让八皇子独居,那里面除了服侍八皇子的下人外,外人未经八皇子允许,或者是陛下亲准,谁也不得擅入忆云台。” “这些年八皇子极少出现在宫中,宫里的那些宴会他也几乎不曾参与,这京中见过八皇子真容的人屈指可数,不过倒是人人都敬着他,据说就连大皇子他们,也轻易不敢得罪八皇子,对这个小他们许多的弟弟敬而远之。” 冯乔听着郭聆思说着萧元竺的事情,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张与她相似,却苍白羸弱的面容。 那天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是也足以让冯乔知道,萧元竺的身体恐怕比世人所知的还要弱。 当年永贞帝不顾世俗眼光,宁愿乱了伦理,被天下人指摘也要强逼着萧沅卿随了他,后来萧沅卿死后,萧元竺便是她唯一的孩子,永贞帝如此偏爱于他,又怎会不请尽天下名医替他诊治,可萧元竺如今的身体却还是这样,怕底子真的是毁了。 冯乔轻抿着嘴唇站起身来。 郭聆思见她神色有些不对,不由开口道:“卿卿,你怎么了?” 冯乔脸上隔着面纱,倒是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是抬眼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水摸着舒服,也不知道引做温泉之后泡着有多爽快,真想试试看。” 125 眼热 郭聆思见她小孩心性,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你就别想了,那温泉山庄也就八皇子和陛下能来,听说就连皇后娘娘也不能入内。你若是想要泡温泉,等到天气再冷一些,便请了你爹爹带你去爻昌,我记得你们家在那边就有几个庄子,里面也开了地热来着。” 冯乔轻笑出声,郭聆思一说她倒是想起来了,前两年她身体不好时,冯蕲州也不知道打哪听说温泉水养人,便特地买了庄子开了地热,每年冬至前后都会带着她前去修养。 两人说说笑笑,在石壁前看了会风景,又四处转了转后山,这才带着婢女返回了寺中。 两人原是准备直接回去,只是还没走到,便遇到了郭夫人身边的锦枝,锦枝等在院外,见到两人时,连忙上前行礼。 “小姐,冯四小姐。” “你怎么在这,母亲呢?”郭聆思问道。 锦枝看了眼冯乔,开口说道:“夫人去了前面听寺里的大师讲经,夫人说小姐前几日睡不安寝,便让奴婢在这里候着小姐,等您回来后,也请您过去听听经文,能够宁神洗心。” 郭聆思闻言便知道,怕是郑家的人来了,而郭夫人让锦枝带她过去,怕就是为了相看郑家三郎。 她原对此事并不在意,可临到眼前,却突然生出一些紧张来。 “母亲在何处?” “就在前面的莲池。” 郭聆思轻抿着嘴唇,深吸口气说道:“走吧,带我们过去。” “小姐…” 锦枝在这里等着郭聆思,就是为了带郭聆思去前面见冯家的人,可是她没想到,郭聆思居然想带着冯乔一同过去,她有些迟疑的说道:“小姐,冯四小姐年龄尚小,那经文枯燥,奴婢想冯四小姐或许不喜,而且今日舟车劳顿,四小姐想必也累了,不如让冯四小姐先回房休息,奴婢带您过去,稍后等听完经文您再回来?” 冯乔心中微动,知道锦枝这是不想让她过去,她迟疑着正想开口,谁知道郭聆思却是直接说道:“不用了,卿卿跟我一块过去去。” “可是小姐,夫人她说…” “母亲那边我自会解释,卿卿还小,我不放心她一人留在这边。”郭聆思打断了锦枝的话说道。 锦枝闻言一怔,扭头看了眼冯乔,见她虽然用白纱蒙着脸看不清样貌,但是站在郭聆思身旁时,比她矮了许多,而且身量都还未长开,一看便知道还是个孩子,如此过去,就算见到郑家三郎怕是也没什么关系。 她这才松了口气,见郭聆思身上的秋香色长裙上,裙摆的地方溅着些泥渍,忍不住开口道:“那小姐可要回去换身衣裳?” “不必了,既然是听人讲经,心诚便行,又何需计较外在?走吧,带我们过去,别让母亲久等了。” 几人一路去前行,锦枝口中的莲池并非是莲花池之意,而是济云寺中的一处露天讲经之所,那里视野开阔,离正殿偏殿皆有些距离,旁边一处高大的松树下搭着座亭子。 冯乔和郭聆思到时,郭夫人正坐在亭中与人闲聊,在她对面,则是两个妇人,其中一个已经上了年龄,穿着蓝色绣花红底褙子,笑得脸上褶皱都皱在了一起,而另外一个看上去则是要年轻一些,头上斜插着几支并不显眼的簪花。 亭子外面站着个高壮男子,眼见着几人朝着那边走过去,目光落在郭聆思身上时候,瞬间看呆了眼。白白净净的脸蛋,漂亮有神的双眼,纤细的腰身之上,胸前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腰肢摇曳,那胸前便微微晃悠,让得他脸上一热,生怕被人看出了丑态,连忙侧开了脸。 亭中的郑老夫人和郑夫人也是见到了郭聆思过来,虽然有些诧异她身边怎么还跟了个蒙着面纱的女孩,可转眼看到郑覃通红的脸颊,顿时都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郭夫人眼见着郑覃乍一见自家女儿居然红了脸,只当他是害羞,原本对郑家的不满倒是散了几分。 郑覃今年已经及冠,寻常这么大年龄的男子早就已经经了男女之事,怎还有像郑覃这样,见个好看的女孩子便会脸红的。她一直端着的姿态放下来了些许,朝着郭聆思招招手让两人过去。 “这是郑老夫人和郑夫人,这便是我的女儿聆思,旁边的是冯转运使家的女儿。” 郭聆思乖巧行礼:“见过老夫人,郑夫人。” 郑老夫人和郑夫人对郭聆思可谓是满意至极,原本郭家找上她们的时候,她们还以为郭家这般降低身份寻上郑覃,是因为郭家小姐容貌不济,或者是有什么隐疾。 她们虽然一心想要让郑覃寻一门好亲事,以后能在朝中多些助力,可到底是舍不得自家儿子(孙子)受了委屈,所以之前郭家隐约提起要让他们家女儿亲自相看的时候,郑老夫人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着,那郭家女儿若是长得太丑,她便想办法回了这门亲事,没曾想这郭聆思不仅不丑,反而容颜极其出色,动作间更是端庄有礼,更重要的是,郭聆思能带着冯蕲州的女儿一起来此,两人关系必定密切,怕是郭、冯两家的关系远比传闻中还要要好。 如果覃儿娶了郭家小姐,到时候她还有个刚满十五的孙儿,和这冯家小姐正配,若能一并收入府中,那他们郑家当真是要平步青云了。 郑老夫人想到此处,脸上的褶子更深,连忙伸手一手扶着郭聆思,一手就要去拉冯乔。 “快起来快起来,两位小姐都是钟灵毓秀的可人儿,连老身都看得移不开眼。” 郑老夫人说完连忙扬声对着站在外面的郑覃道:“三郎,快些进来,来见过你郭家妹妹,和冯家妹妹。” 冯乔听着郑老夫人口中的话,忍不住皱眉,她后退一步避开了郑老夫人要来拉她的手,只觉得这个郑老夫人未免太过殷切了些。 郑家与郭家只是在议亲,郑覃叫郭聆思一声妹妹已属逾矩,更何况是她。 她冯家与郑家可没半点关系,这声冯家妹妹直说得她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 126 不喜 郭夫人听到郑老夫人的话,也是忍不住皱眉。 外面郑覃听到郑老夫人招呼,转身进去亭子里时,面皮上仍旧带着暗红之色,抬眼看了眼郭聆思后,目光在她胸前扫了一圈,连忙低声道:“郭妹妹,冯妹妹。” 郑老夫人见状大笑起来:“郭夫人瞧瞧,我家三郎还害羞了。” “祖母。” 郑覃红着脸叫了一声。 郑老夫人笑道:“你啊,就是脸皮子薄,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害臊的。郭小姐,我这孙儿打小就是个内敛性子,不善言谈,还请郭小姐日后多担待些。” 郭聆思见到郑覃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不舒坦,他人长得虽然周正,可是看人的时候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打从心底里不喜欢。 此时听到郑老夫人这般将她和郑覃拉在一块,好像笃定了他们这亲事一定能定下来似得,郭聆思下意识的开口说道:“老夫人言重了,我与郑公子不过是初见而已,何谈担待之言。” “母亲,不知讲经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郭夫人听着郭聆思的话神情一顿,隐约明白郭聆思对郑覃的观感恐怕谈不上好,她也有些不喜欢郑老夫人说话的语气,笑了笑道:“等下便来了,锦枝,去瞧瞧大师什么时候过来。” 锦枝领命出去,郭聆思带着冯乔坐在一旁。 两人刚坐下来,还没等反应过来,谁知那郑覃就紧跟着到了郭聆思旁边,眼见着那郑覃想要坐在郭聆思旁边,冯乔瞬间便恼了,她直接站起身来,歪过身子借口另外一边太热坐在两人中间,而衾九则是动作极快的挡在了郑覃身前,看似替两人斟茶,实则却是刚好将郑覃挡在了身后。 郑覃脸上瞬间便有些挂不住:“冯妹妹,你这是…” “郑公子还是唤我冯小姐的好,我爹爹从未曾说过,我们府上有姓郑的亲戚。”冯乔淡淡道。 郑覃瞬间就僵了脸,一旁的郑老夫人脸色一变就想说话,那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郑夫人抢先一脸歉意道:“是我们孟浪了,原见着冯小姐与郭小姐一起,才想着以后或有来往,三郎比你年长几岁,叫声妹妹或许亲近些,冯小姐既然介意,那便不叫就是。” “三郎,还不给冯四小姐道歉。” 冯乔听着郑夫人的话顿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话说的好像满是歉意,可话里话外都在挑拨她和郭聆思的关系,还是暗指连郭家都没在意个称呼,她这般在意,是不给郭家脸面? 她微侧着头,露在外的大眼微微弯起:“夫人知道孟浪便好,此处只有我们几人便也罢了,若是以后郑公子出门在外见着个女子都叫妹妹,岂不是被人笑话。” “这知道的,说郑公子待人热情,可若是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郑家管教不严,郑公子不要脸面借机攀附呢。” “你!” 郑夫人没想到看上去年龄还小一脸无害的冯乔,说起话来嘴巴会这么毒,她瞪眼就想说话,谁知道一旁的郭聆思却是突然开口。 “讲经的大师来了。” 郑夫人只觉得一口气憋住有些缓不过来,可看着被锦枝带着走过来的大和尚,想要说什么却又不合时宜。冯乔虽然心底不喜郑家人行事,可今次相看的人到底是郭聆思和郭夫人,她们满意与否才是最重要的,而她与郑家人随口几句也就罢了,若真是闹的下不了台来,丢脸的还是郭聆思她们。 郑覃到底是没脸坐在一旁,而是被冯乔怼了几句后,悻悻然的站在了凉亭外。 济云寺的大和尚过来后,便讲起了经文,郭夫人几人都是信佛之人,一时间便都收敛起了心中杂思,听着大和尚讲经,冯乔身子坐的笔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眼皮微阖,仿佛应和着那佛经似得,小脑袋时不时的点一点,看上去正经极了,可站在不远处高台上的廖楚修却是哧声笑出声来。 这蠢兔子可真有意思,这样都能睡着? 他眼底划过抹戏谑之色,从旁边的捡起来颗指尖大小的石子,手指一弹,那石子便朝着冯乔小腿上弹了过去。 那边冯乔正睡的迷迷糊糊,吃痛之下轻呼一声瞬间挺直了背脊,一双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朝着亭子外看去,眼里却还带着几分未醒的茫然。 “小姐,你怎么了?”衾九低声道。 “没什么。” 冯乔看了眼四周,没见到有什么不对劲的,而脚下的石子早就滚到了一边,她不着痕迹的揉了揉小腿,只觉得那里隐隐有些疼,她怎么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打她? 眼见着冯乔目光朝着高台上扫来,廖楚修一侧身子,整个人便躲在石墩之后,而冯乔四下看了看没见着人后,这才收回目光,那满脑子的瞌睡虫倒是被赶走的一干二净。 迷迷糊糊的睡了小半个时辰,那大和尚的讲经也差不多结束,那郑老夫人就像是忘了之前的不愉快似得,开口说道:“这经文枯燥,我这老婆子倒是喜欢,郭夫人不如留下再听一会儿,至于他们几个孩子,年纪轻轻的怕是也耐不住性子,这济云寺中景色也不错,不如他让他们出去走走?” 郭夫人心中对郑覃到底还是有些好感的,而且合不合适至少也得好好相看一下才行,她扭头对着郭聆思说道:“那你们便出去走走吧,也省的拘了性子,我与郑老夫人她们继续听经。” 郭聆思知道郭夫人是在暗示她,让她和郑覃独处片刻彼此了解一下,她站起身来道:“那我们待会儿在来寻母亲。” 一旁郑老夫人连忙道:“三郎,记得好好顾着郭小姐和冯小姐。” 郑覃面色暗喜,连忙道:“孙儿明白。” 几人出了亭子,身后的经文声便渐渐弱了,冯乔有意放慢了步子,与郭聆思和郑覃保持了距离,毕竟不管如何,相看相看,总要郭聆思自己知道如何才行。 郑覃见旁边没有了碍眼之人,顿时有些眼热的看着身旁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的郭聆思说道: “郭家妹妹,我知道这寺中有处观景台,站在上面能够一览整个济云寺景色,不如我带你过去看看?” 127 作戏 郭聆思被郑覃一看,之前那种不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摇摇头轻声道:“不必了,近来天凉,又刚下了雨,观景台上必定泥泞,此处风景也挺好,便在此处吧。” “此处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岂能比得上那观景台上视野开阔,郭家妹妹若是怕泥泞难走,我可以扶着你,你放心,我必能好好护着你。”郑覃说话间伸手便欲去扶郭聆思。 郭聆思连忙后退一步避让开来,看向郑覃时脸色沉了几分:“男女授受不亲,郑公子还请自重。” 郑覃脸色一僵,见郭聆思眉宇间隐带恼怒之色,眼中的火热褪去了几分,脸上通红一片,有些结巴道:“郭,郭妹妹别生气,我只是,只是觉得那观景台上风景好,所以才想带你上去看看,我…我真不是有意要唐突你…你别生气,我不去了就是。” 他说话结结巴巴,语速却很急切,就像是生怕郭聆思恼了他一样,脸上更是被憋得通红。 郭聆思看到郑覃这个样子,想起之前她母亲和祖父说过的,郑覃为人老实忠厚的话语,心中想着自己是否真的误会了他,而眼前这个看上去和温禄弦完全不同,一不小心便会红了脸的男子当真只是想要带她去观景罢了。 她眉宇间的恼怒散了开来,再看向郑覃的时候,倒是没之前那么排斥,只是低声道:“你别急,我没生气。” “真的吗?” “真的,我只是有些累了。” 郑覃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眼中暗光一闪,随即挠着后脑勺露出个憨傻的笑容来,红着脸道:“你没生气就好,我嘴笨,不会说话,也不会讨人欢心,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会改。” 说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头,走到一旁的一处石墩,直接拿着衣袖将石墩上面擦的干干净净之后,这才红着脸说道:“你要是累了就别站着了,坐下休息一会儿。” 郭聆思看着郑覃没有动弹,郑覃脸色更红,呐呐道:“我,我擦的很干净的,不会弄脏你衣裙的…” 明明那么高壮的一个男子,两人并肩站着时,几乎要高出她一个头去,此时却害羞的脸上通红,说话的时候声音小的跟蚊子似得,好像生怕她不喜欢似得,郭聆思不知觉间便被他逗笑了起来。 郑覃见着她笑颜眼中火热更甚,而脸上更是像煮熟的虾子似得,爆红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郭聆思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意更甚,之前的那点不喜早就被眼前男子单纯的有些憨傻的模样所冲淡,她笑着走到郑覃身旁,转身就想坐在那石墩上,没曾想郑覃却是突然拉着她的手,郭聆思尚且来不及恼怒,就见到郑覃像是怕她凉着,又拿衣袖在上面使劲擦了擦,用手捂了一会,才说道:“不冷了,可以坐了。” 眼见着身旁男子细心的站在风口上,挡住迎面而来的山风,衣袂被风吹的来回晃动,郭聆思的心里慢慢的就浮现出一抹暖意来,看向郑覃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冯乔站在不远处,将郭聆思的变化看的一清二楚,更将郑覃方才所为一点不落的收入眼底。 衾九替冯乔拢了拢了披风,侧身挡住山风之后低声道:“小姐,那郑公子心思不纯…” 冯乔低哼一声,她怎会不知道那郑覃有鬼? 他若真那般憨直害羞,之前叫妹妹的时候怎不见脸红,他若真如他所表现的那么单纯,之前又怎会在看着郭聆思时,眼底带着不怀好意之色,那郑老夫人对她更是暗中打量,如同在品评物件似得,让人心生厌恶。 郭聆思虽然聪明,防备心也重,可她到底从小便被养在闺中,她所能见到的男子就算私底下再龌蹉再阴暗表面上也大多都是仪表堂堂,待人接物礼仪完美之人,就连温禄弦,虽说顶着个浪荡公子哥的名声,可表面上也是温文儒雅,一派如玉公子的模样,她几时见过像郑覃这种单纯憨直,甚至有点呆呆傻傻,见着女子动不动就脸红说话还紧张到结巴的男人。 这郑覃到是好打算,居然舍得豁出去装出这幅模样来骗郭聆思,如此娴熟,也不知道在多少女子身上用过同样的手段! “郑公子,我听郭伯母说,你年纪轻轻便已经过了武试,入了官职,爹爹说武官向来不易,若无父辈庇荫便只能靠自己拼杀,你这么年轻便当了校尉,将来前途一定很好。” 郑覃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笑:“只是侥幸而已,哪能比得上冯大人,他可是朝中顶柱,就连我父亲也时常说冯大人乃是朝中清流,是,受众臣仰慕。” 冯乔听到他夸赞冯蕲州,像是被他的话讨好了似得,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着跑到郭聆思身旁挽着她的手笑道:“郭姐姐,郑公子可真是会说话呢,我爹爹常说,心思玲珑之人口舌比常人善言,看来郑公子不仅武功厉害,这心思也比别的人聪慧呢。” 郭聆思闻言一怔,看着身旁笑得开心的冯乔,眼底方才的柔和之色瞬间淡了几分。 郑覃倒是没注意到郭聆思的变化,他只是听到冯乔夸他之时,心中一喜,他的目标虽然是郭聆思,可冯乔却是冯蕲州最疼爱的女儿,若能得她两句好话,将来在冯蕲州面前得点好,在朝中受冯蕲州护佑一二,何愁不能平步青云,高官厚禄? 郑覃连忙咧嘴傻笑道:“冯小姐过誉了,我就是个粗人,哪能比得上冯小姐灵敏聪慧。” 冯乔闻言抿嘴轻笑,那银铃似得笑声晃得郑覃耳朵发痒,就见她半歪在郭聆思身上笑道:“郭姐姐,没想到郑公子是这般有趣的人呢,郑公子,你是不是喜欢郭姐姐啊?” 郑覃没想到冯乔会这般直白的问他,先是一怔,随即见郭聆思看向他时,脸上瞬间爆红。 128 闷棍 郑覃像极了害羞至极,吞吞吐吐道:“我,没有,我只是……” “没有?” 冯乔却不等他说出后面的话,就娇笑道:“既然你不喜欢她,那你为什么想娶郭姐姐啊?” “郭家妹妹温柔贤淑,德行出众…” “你以前见过她吗,这么了解郭姐姐?” 郑覃被冯乔问的一怔,连忙道:“没有,我只是听母亲与祖母提起过…” 他说完后好像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问题,连忙改口道:“我虽然与郭家妹妹未曾谋面,但是却对她慕名已久,而且我特别佩服郭阁老与郭大人在朝中行事,更钦佩他们为人刚正,不屈于权贵,我入朝之前便立志要做郭阁老这般的朝臣,绝不被名利所诱…” 冯乔靠在郭聆思身上,听着郑覃不要钱似得捧着郭崇真父子,而郭聆思眉眼间逐渐冷了下来,眼睛弯弯的轻笑道:“郑公子这话说的,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准备求娶郭姐姐,而是准备求娶郭伯伯他们呢,郭姐姐,看来你的魅力还没有郭伯伯他们大呢。” 她说话时虽然仍带着笑意,那银铃似的笑声依旧如刚才动听,可是郑覃心中却再没有了半点痒意,反而突然白了脸。 眼看着郭聆思刚才因他一番动作好不容易柔和下来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甚至那眼底还带上了几丝质疑和厌恶之色,郑覃此时哪里还不明白,他被冯乔给耍了。 什么夸赞他心思玲珑,什么说他口舌伶俐,不就是暗指他两面三刀,在郭聆思面前故作憨纯,背地里却是为了郭家的权势才靠近郭聆思,在她眼前作戏吗?! 他脸上瞬间通红,可这次却不是装的,而是气得。 郑覃连忙说道:“郭妹妹,我只是钦佩郭阁老和郭大人,绝无他意,我对你也是真心求娶,方才在亭间,我便对你倾心…” “好了。” 郭聆思没等郑覃把话说完,就直接站起身来,对着郑覃说道:“郑公子,今日我与母亲前来,是为了替我祖母祈福,其他事情我没有想过,也请郑公子不要多想。” “我与冯妹妹今日舟车劳顿,又听了半晌经文,现下有些累了,我们先行告辞,郑公子自便。” “郭家妹妹…” 郑覃眼见着郭聆思要走,而且还把今日相看之时撇的干干净净,说她只是前来为郭老夫人祈福,还让他别多想,他心中一急连忙就想伸手去拉郭聆思。 谁知道冯乔却是转身挡在郭聆思身前,伸手一巴掌拍在郑覃手背上,将他的了开来。 “郑公子,郭姐姐说她累了,以郑公子方才那般体贴,想必不会强逼着郭姐姐留下吧,还是郑公子方才那样子,只是作戏给郭姐姐看的?” “没,我没有…” “那就好,既然没有,那我与郭姐姐就先走了,此处风景不错,郑公子慢慢欣赏,不用送了。” 冯乔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纯真的不得了,半点都看不出来她方才做过什么似得,一番话却将郑覃堵得满脸怒青,只能瞪着眼眼睁睁的看着冯乔和郭聆思离开。 眼见着两人踩着步子走下了台阶,那方才还浮现些动容柔和之色的郭聆思连头都没回过,郑覃气得狠狠握着拳头,恨不得一把掐死冯乔。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他便能拿下郭聆思,让她对他动心。 他知道怎样才能让一个女子对他动心,更知道所有的爱恋都是从动心开始,母亲和祖母说的很清楚,只要郭聆思相中了她,这门亲事便算是成了,而郭家的人既然能让郭聆思亲自相看未来的夫君,甚至自己则选婚姻,便能看得出来他们对郭聆思有多看重。 只要他能娶了郭聆思,只要他能成了郭家的女婿,受郭家照拂,何愁将来官途不能坦荡。 明明就快要成了,明明那郭聆思对他已经改观,甚至出现动容,可偏偏却被冯乔给搅合了!! 冯乔!! 冯四娘!! 郑覃气得低吼一声,恨不得想要杀人,可他却知道,眼下还不能放弃。 他还有郭夫人,只要郭夫人喜欢,他便还有机会。 郭聆思不过是个被拘在闺阁中的女人,她懂什么,不过是没什么见地的妇人,就算她因为冯乔的话对他一时怀疑,可他也能有办法让她改观,只要郭夫人觉得他好,还愿意接纳他这个女婿,他便还有机会… 郑覃咬咬牙,抬脚便向返回莲池那边,谁曾想他脚下才刚动,整个人眼前便一烟,直接被人用东西套住了头脸。 “什么人,嗷…” 郑覃刚一挣扎,嘴里的话还没喊完,肚子上便重重挨了一拳头,直打的他心肺都差点移了位,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疼痛挥舞着手想要抓人,却不想手中抓了个空,感觉到有人从后面欺近,他嘴里怒吼道:“你是什么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济云寺行凶,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这次他话倒是多说了两句,可紧接着就被一脚踹翻在地,脑袋磕在石头上疼的惨叫出声,而那人似乎跟他有深仇大恨似得,一见他倒地,拳脚便不要命似得落在他身上,间歇的好像还有木棍落在腰背之上。 那人打的极狠,下手专找最疼却又不致命的地方。 郑覃刚开始还能硬着骨头大喊几声,可不过片刻之后,嘴里的声音就渐渐弱了起来。 他头上被蒙着东西,根本就看不清眼前是谁,只觉得手骨裂了,腿被打的几乎快要断掉,整个人身上更是疼的厉害。 他拼命的翻滚起来,趴在地上不住哀求,而脸上更是血和眼泪混杂,疼的浑身抽搐,脑子里面都有些不清醒了。 温禄弦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男人,想起他刚才居然敢作戏骗郭聆思,甚至还拉了郭聆思的手,一棍子打在他手臂上,然后挥着棍子就还想朝他脑袋上打。 廖楚修眉间微动,伸出手臂拦了他一下,示意有人来了。 129 “贼人” 温禄弦动作被阻,显然也听到了那边的脚步声,知道是寺中僧人听到郑覃的惨叫被引了过来。 他怒瞪着郑覃,想着之前打探到的那些消息,郑覃表面正经,却早就养了好几个外室,甚至连私生子都有了,还有郑覃曾跟着他那些狐朋狗友,说着等将来把郭聆思娶回家中之后,要在床/上怎么对她侮辱她,将来让她这个千金小姐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什么的,面色发狠之下,狠狠一脚朝着他胯下踹了过去。 原本已经被打的昏昏沉沉的郑覃疼的惨嚎出声,整个人蜷缩成了虾子,那凄厉的叫声吓得那些赶过来的僧人动作更快了几分。 “走。” 廖楚修低喝了一声,一把拽着温禄弦的衣袖,带着他快速闪身跃下了另外一边的高台,不过片刻便消失无踪。 两人身影刚下高台,那边的五、六个僧人就已经快步跑了过来,眼见着有人倒在地上,连忙掀开郑覃头上蒙着的布袋,就只见到他双腿紧夹,浑身是血,脸上肿的几乎快要辨认不出来,显然已经疼昏过去。 “师兄,这,这不是郑家公子?”之前一个接待郑家的年轻僧人吃惊道。 那郑家的人远比旁人要重脸面,来时马车华贵,甚至隐隐超过了之前来的几位贵人,而且那郑老夫人说话的时候古古怪怪的,所以他记得十分清楚。 领头的僧人看着郑覃脸上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样子,探了下他的鼻息,扭头道:“通知住持,寺中来了贼人,你们去那边搜,我带郑公子回去。” 冯乔和郭聆思离开高台之后,丝毫不知道郑覃被人打了闷棍,两人静默着绕着偏殿而行。 郭聆思一直沉默不语。 冯乔跟在她身旁走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低声说道:“郭姐姐,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 冯乔见郭聆思虽然口中说着没有,可却没回头看她,忍不住开口道:“我知道我这般说郑覃不好,可我却觉得他不是好人,之前在莲池的时候,他看着姐姐的时候目光就不纯,那个郑老夫人看着我时,更是带着算计。” “我知道我不该插手姐姐的事情,但是他刚才那番作态明显是作戏给姐姐看,我怕姐姐被他蒙骗,才忍不住开口的,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郭聆思看着冯乔,见她抬头望着她,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那蒙在面纱后的嘴唇似乎紧抿着,一双手也拽着她的袖子,像是怕极了她真的气恼了她似得,原本绷着的脸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伸手弹了冯乔脑门一下,见她吃痛的捂着额头,这才说道:“你看我有那么蠢笨,分不清谁对我好吗?” 冯乔睁大了眼抬头。 郭聆思拿开她的手,见她不过是轻弹了一下,冯乔额头上便多出了道粉色的印子,忍不住替她揉了揉道:“你这皮肤真是娇嫩的跟水一样,这就红了。” 她手间轻柔时候,嘴里叹口气道:“我之前的确是因郑覃那番作态险些信了他,但是经你那一提醒,我便已知道他是在作戏,我只是心理有些不舒服罢了。” “姐姐?”冯乔眨眨眼。 郭聆思拉着冯乔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也不管那台阶是不是有灰尘,便轻声说道:“你还小,所以不明白,这世家大族,勋贵权阀之间,哪有那么纯粹,会因为感情而结合。” “联姻不过是为了彼此间的利益,结亲也只是为了能更好的壮大自己。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很疼爱我,他们愿意让我自己则选亲事,可其中也未必没有替郭家挑选苗子,培养助力的心思。” “那个郑覃是去年的武探花,年纪轻轻便已入仕,其父虽说只是个四品,但武将本就与文臣不同,若非大的战事,没有立功的机会,能够坐上四品便已属难得,更何况祖父也曾跟我说过,那个郑覃的父亲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若是给他机会,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要知道,大皇子的外祖父,陈皇后的父亲,手握重兵的抚远将军陈品云,也不过才是个从二品的武将而已,可尽管如此,却已经能成为大皇子在军中的助力,让得大皇子萧显宏成为最有机会夺得储君之位,成为下一任天子的人选。 郭聆思摸了摸冯乔的长发,低声道:“我生气,并不是因你揭穿郑覃,更不是为了郑覃想要借我攀附郭家,说句不好听的,京中除了那几个身份地位能高于我的,其他男子,其他的人家,哪一个求娶我不会抱着这种心思?” “我只是气他蠢钝,如此戏耍我不说,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未定亲,他便这般多的心思,若我真与他走在了一起,恐怕我们整个郭家都会成了他的踏脚石,就算祖父和父亲尽力帮他,让他官位显赫,他恐怕也不会念着我们郭家半点的好。” “卿卿,我知道你是怕我被他蒙骗,所以才会那般说话,我感激你尚且来不及,又怎会气你?” 冯乔听着郭聆思的话,脸上有瞬间的动容。 她一直知道郭聆思聪慧,也一直知道她看的比谁都明白,可是却没有想过,原来她比谁都透澈。 上一世的郭聆思未必没有看穿郑覃的心思,只是也许她看穿的时候太迟,迟到她与郑覃之间早就定了下来,再也回不了头。 “郭姐姐,其实……” “咚——咚——” 冯乔正想说话,谁知道耳边却突然传来寺中敲钟的声音,那带着几丝沉闷的的钟声猛然在耳边炸响,吓得冯乔打了个颤,就连郭聆思也是脸色微变,豁然站起身来。 “贼人,寺里来了贼人了,这是警鸣钟!” “啊…” 杏雨瞪大了眼,脸色有些发白,而那小和尚却是连忙挣开了衣袖,快步就朝着正殿的方向跑了过去。 130 投怀 杏雨连忙跑了回来,声音有些哆嗦。 “小姐,小姐,他们说寺里进了贼人…” 郭聆思和冯乔早在刚才就听到了那小和尚的话。 冯乔脸色一变:又来了贼人,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 衾九和冯乔的心思几乎一样,之前闹市惊马和郑国公府行刺的事情,她们都还没有忘记,这段时间冯乔一直在府中极少外出,就算外出之时,身边也有她和葛千寸步不离的随同,根本不会给人有可趁之机。 这次冯乔跟着郭聆思来济云寺,本就抱着看能不能趁机查到一些上次她在济云寺遇袭,被人劫走的线索,却不想这会儿却突然敲了警鸣钟,说是寺里来了贼人。 难不成,又有人想对小姐下手?! 衾九连忙快步走到冯乔身旁,满脸警惕的守在她身前低声道:“小姐,寺中来了贼人,此处怕是不安全。” 冯乔自然也知道衾九话中的意思,连忙扭头对着郭聆思说道:“郭姐姐,咱们去大殿。” 警钟长鸣,寺中其他地方尚且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光看刚才的小和尚毫不犹豫的朝着大殿上跑去,就知道大殿之上必然人多,此时也只有那处才最安全。 郭聆思连忙点点头,也顾不上之前的那些诸多心思,跟着冯乔和衾九一起,带着杏雨匆匆忙忙的就去了大殿。 等到四人到时,原本想象中的厮杀场面半点没见到,甚至于连半个贼人的踪影都没有出现,反倒时殿内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吓得刚想抬腿准备走进去的冯乔一哆嗦。 “我可怜的覃儿,我的儿!!!” 冯乔没防备会突然听到这哭嚎,身子一歪险些站不稳,这时却突然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只以为是衾九,眼见着殿内躺着个人,而之前还满脸算计脸上笑得跟菊花似得,褶皱都凑一起的郑老夫人和郑夫人都趴在那地上的人身旁嚎啕大哭,冯乔连忙压低了声音道:“衾九,去问问出什么事了,这郑家的人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衾九没回话,身边也没声音传来。 冯乔不解回头,谁知道一眼就撞进了一双烟眸里。 那熟悉的容颜靠得极近,她一转身甚至撞到了那人身上,冯乔吓得猛的往后退开,却忘了身后的殿门前还有门槛,轻呼了一声整个人就朝着地上倒了过去。 廖楚修眼底满是恶劣笑容,丝毫没有想要救人的打算,一直到冯乔快要落地时,这才伸手拉了她一把,冯乔整个人就着惯性,便直接趴在了他怀里,手里还紧紧抓着他衣袖。 小小的姑娘尚不及他胸高,软软的一团撞上来时闷哼了一声,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廖楚修居高临下看的清楚,那白纱后的鼻头粉红粉红的,而她那双大眼睛里甚至弥上了一层水雾。 廖楚修弯腰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不是说不要以身相许,现在还来投怀送抱?” “你!” 冯乔眼睛瞪得圆圆的。 廖楚修手指隔着面纱,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捏了冯乔脸蛋一下,嘲讽道:“嘴巴不老实,这身体到是挺诚实的嘛。” 王八蛋! 冯乔看着廖楚修眼中戏耍似得笑容,抬脚就想去踩眼前这王八蛋的脚,却不想廖楚修像是早知道她想干什么似得,脚下一收,身形便已经站直了起来,手里一本正经的扶着她站好之后,朗声道:“冯小姐小心些,别再跌倒了。” 殿内的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就连郭聆思也是看着她。 冯乔气恼廖楚修不要脸,却也不好当众骂他,只好甩开他的爪子,拉着郭聆思转身便进了大殿,而走在她后面的廖楚修则是摩挲了两下指尖,难得的没想着用帕子擦拭,反而仿佛怀念似得摩挲着指间回味着。 挺嫩挺软的…… 冯乔和郭聆思进了大殿之后,就见到郭夫人站在郑家几人身前不远处,脸色难看,两人快步走到她身旁,郭聆思低声道:“母亲,出什么事了?” 郭夫人闻言刚想说话,谁知道那原本看上去还有几分高雅的郑夫人,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就径直朝着她们两人扑了过来,那样子竟是想要和她们拼命似得。 冯乔连忙拽着郭聆思后退一步,而衾九更是挡在两人身前,手臂上用力一弹,便将郑夫人推了开来。 郭聆思被吓得脸色微白,而郭夫人更是上前怒声道:“郑夫人这是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问我干什么,我倒是要问问你女儿她们到底干了什么,我的覃儿,我的三郎,他好端端的跟她们一起出去,就算她们瞧不上他,觉得我家三郎配不上你们郭家小姐,想要毁了这门亲事,可也不能对他下这般毒手…” 郑夫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刚才渡善大师亲自看过了郑覃的伤势,他伤的极重,手骨和肋骨都断了几根,外伤更是无数,可这些也就罢了,那该死的人居然敢伤了她儿子的子孙根。 郑覃可是她的亲儿子,是她们这一房的命根子,她们好歹毒的心思,她们简直是想要毁了郑覃! 郑夫人披头散发的就想继续扑过来,嘴里大骂道:“是你们郭家看上了我们家三郎,是你们郭家要嫁女儿给我们郑家,说什么要在这里相看才让我们赶了过来,如今却对我家三郎下这般毒手,郭聆思,你个蛇蝎女人…” “郑夫人!!” 郭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他们郭家的确是看中了郑覃,也的确是和郑家约好在此相看,可这种事情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也绝对不能摆在明面上来,可郑夫人却不管不顾的抖露了出来,还如此辱骂郭聆思,她让郭聆思让他们郭家的脸面以后往哪儿放。 更可况她口口声声说是郭聆思和冯乔伤了郑覃,说她们是为了毁亲才对郑覃狠下毒手。 这若是传了出去,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她们两人,又还有哪个好人家敢来跟郭、冯两家议亲? 131 突来 “郑夫人慎言!” 郭夫人满心怒火,却还是强压着怒气沉声道:“郑三公子出了事情,大家都甚是忧心,但是此事与聆思和冯小姐无关。我体谅郑夫人忧心郑三公子伤势,不计较你刚才所言,但是你若是再如此胡言乱语,败坏我女儿声誉,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若是寻常,郑夫人碍着郭家的身份,铁定会息事宁人,可是郑覃的子孙根却被毁了,此时半死不活的昏迷不醒,她满脑子都是恨意。 郑夫人恶狠狠的看着郭家众人,满眼通红怒声道:“我胡言乱语,我家三郎好端端的的跟她们出去,可为什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她们两个都好好的,为什么只有三郎被人下了毒手?!!” “这寺中没有外人,不是她们又会是谁,如此恶毒毁我儿将来,若不是她们,为何三人同去,却只有我儿一人受伤?!” 郭夫人一时语塞,扭头看向郭聆思。 冯乔突然松开郭聆思的手,上前两步突然开口道:“郑夫人,你这意思是,你儿子受伤,我和郭姐姐便得与他一样,半死不活躺在这里,才能证明我们没有谋害他,如今我们好好的,便是我们对他下的手?” 郑夫人一愣。 冯乔冷声道:“先不说郑覃是去年武试探花,身居校尉之职,我和郭姐姐两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能将他打成这样,就说你方才之言,我和郭姐姐随郭伯母来济云寺,乃是为了替郭家老夫人祈福,就算偶遇郑三公子,也不代表我们会一直都在一起。” “他如何受伤我们并不清楚,更不知道郑三公子是否与人有怨才遭此横祸,你如此不分是非烟白,口出秽言,强行诬赖郭姐姐与我,你是不将我们郭,冯两家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郭、冯两家当真就怕了你们郑家,任由你们如此诬陷我们?!” 郑老夫人原本也是在哭,郑覃是她亲孙儿,变成这样她当然难过至极,可是她好歹还有几分理智在,她府中不只郑覃一个孙儿,就算没了郑覃也还有其他孙子,可如果真得罪了郭家和冯家,到时候她其他孙子怎么办,他们郑家又怎么办? 郑老夫人一抹眼泪连忙站起来哽咽道:“冯小姐勿恼,我们也是因为三郎变成这样才一时乱了方寸,我可怜的三郎,他还这么年轻……呜呜……” 郑老夫人泣不成声,郑夫人见状便不甘心的想要讨要公道,却被郑老夫人死死拉住,听得郑老夫人边哭边说道:“三郎与你们一块儿出去,他只是倾慕郭小姐,如果郭小姐实在不喜,便直言回绝了这亲事便是,我们郑家绝无攀附之心,只是他却遭此横祸,我老婆子恨不能以身替他,只求佛主怜悯我孙儿。” “我可怜的孙儿,他才双十,怎就落得如此下场,呜呜…” 郭聆思和郭夫人脸上铁青,这郑老夫人说的好听,像是在因之前郑夫人的那些话道歉,可话里话外却还是在说郭聆思因为瞧不上郑覃,想要毁亲,所以才对郑覃狠下毒手。 郭夫人气得就想说话,却不想一旁的大佛后面传出来道冷然的声音。 “你们郑家既无攀附之心,又为何要攀咬我这姨表孙女,方才她和冯家丫头一直都跟老身在一起,又何曾对你孙子动过半点手?!” 郑老夫人一怔,连忙扭头看去,当看到从大佛后面走出来,被一个年轻男子扶着的老妇人时,瞳孔猛的一缩。 郭夫人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也是转头看去,当见到柳老夫人时也是猛的睁大了眼,惊愕道:“姨母…” 柳老夫人深深的看了郭夫人一眼,直看得她面上露出尴尬之色后,这才对着不远处的郭聆思和冯乔招招手道:“聆思,冯丫头,你们过来。” 郭聆思和冯乔都没想到柳老夫人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她会现身替两人解围。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便小步走到了柳老夫人身旁。 柳老夫人一左一右的拉着两个姑娘,淡淡看着郑家老夫人说道:“方才我在后山佛堂念经,这两个丫头一直跟老身在一起,不曾见过什么郑家公子,郑老夫人可是糊涂了,才会记错了,以为她们与你孙儿在一起?” “你!” 郑夫人气得就想上前,郑老夫人却是一把抓住她,手上力气大的几乎要将她手臂都折断。 郑老夫人死死咬着后牙槽,强压着心头怒火,在柳老夫人那几近逼视的目光下对着她强扯了个笑容,颤声道:“柳老夫人说的是,是我糊涂了,错怪了郭小姐和冯小姐。” “母亲,你怎么…” “闭嘴!” 郑老夫人怒视了郑夫人一眼,眼里满是怒其不争。 她喝止了还想闹腾的郑夫人,这才转头对着柳老夫人说道:“是老身一时糊涂,郭小姐和冯小姐既与柳老夫人在一起,自然不会行凶,方才一时胡言,还望郭夫人勿怪。” “眼下我孙儿伤势严重,我们便不多停了。来人,把三少爷小心抬回去,立刻回京好寻大夫调养身体…” 郑家的下人连忙就想动手,谁知柳老夫人却是开口道。 “慢着。” “柳老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谈不上。” 柳老夫人双眼温和,眼底带着几分怜色道:“郑三公子既是在这济云寺受的伤,虽与我们无关,但也不能视之不理,老身听闻渡善大师医术高超,堪比太医院院首,这下山之路又颇为颠簸,郑三公子伤势如此严重恐怕多有不变,不若便让郑三公子留在寺中修养,待到明日再与我们一同回京可好?” 柳老夫人说话时虽然用的是问话,可是她话中之意却不容人辩驳,甚至半点都不给郑老夫人和郑夫人反应的机会,便扭头对着一旁一直垂眸而立的渡善大师双手合十道: “大师慈悲为怀,想必不会介意救治郑三公子吧?” “阿弥陀佛,老衲虽当不得柳老施主如此称赞,却也愿意一试。” 132 蠢货 郑老夫人闻言面皮一紧,连忙说道:“我看就不用麻烦渡善大师了,覃儿伤势虽重,可我们府中还有要事需要回去处理,不便多留…” “再重要的事情,难道还能重要过郑三公子的性命吗?” “如今郑三公子被伤昏迷不醒,那贼人是谁尚且还没抓到,老夫人如此匆忙下山,若是万一再有人趁机在路途中动手,让得你们出个什么好歹,到时候我们郑国公府,还有郭、冯两家又怎能过意得去?” 柳老夫人说完之后,扭头看着一旁的郑夫人道:“郑三公子伤势这般严重,若及时医治,指不定还能全好,若是拖延个半天一日,将来还不一定会落下什么后患,老身也是替郑三公子康健着想,郑夫人你觉得呢?” 郑老夫人还想拒绝,她们怎么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所有的先机便全都没了,她连忙就给一旁的郑夫人使眼色。 只可惜一心牵挂着儿子伤势的郑夫人根本就没看出她的意思,她满脑子只有柳老夫人那句落下后患的话,想都没想便已经软了下来,边哭边大声道:“好,好,我们留下来,只求渡善大师能救我儿,救救他…” 郑老夫人眼见着柳老夫人满眼慈悲,而中的僧人则是抬着郑覃去了厢房,顿时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瞪着紧紧跟着郑覃离开的郑夫人无声怒骂: 这个蠢货!!! 柳老夫人仿佛感受到郑老夫人的怒气,回头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担忧郑三公子伤势,你放心,渡善大师医术高超,必能稳住郑三公子伤势,待到回京之后,老身会让国公爷亲自入宫请旨,求得陛下恩准太医院之人过府替郑三公子诊治。” “你我二府虽无深交,但今日老身带着这两个丫头在此礼佛,能与你们郑家同在一处便是缘分,老身定会尽力帮你。” 郑老夫人听着柳老夫人三言两语,便将郑家、郭家、温家,乃至还有冯家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甚至于她们今日之所以会在济云寺相遇,也只不过是同来礼佛恰巧遇到而已。 郑老夫人气得浑身直抖,可偏偏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郑家得罪不起温家,更得罪不起郭、冯两家,柳老夫人说话看似和气,可话里话外却满满都是威胁。 郭家来此只为礼佛,和他们郑家没有半毛钱关系,若郑家敢胡言乱语坏郭聆思和冯乔声誉,便是得罪了郭家,得罪了冯家,更是得罪了郑国公府温氏一族! 郑老夫人满心憋屈的应下了柳老夫人的“好意”,被人恭恭敬敬的“送”出了大殿,等回了之前安排的厢房时,就见到躺在那里人事不省的郑覃,和哭得满脸是泪的郑夫人。 身着袈裟的渡善大师正在替郑覃诊治,等半晌之后,他才站起身来。 郑夫人连忙上前急声道:“大师,我家三郎他……” “阿弥陀佛,郑小施主的外伤虽重,但老衲已经替他接骨,其他伤势只需好生敷药将养一段时间,便无大碍。” “那他的,他的……”郑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半晌后才咬牙道:“他那处如何,可还有救?” 渡善大师双手合十,脸上没有半点变化,只是摇摇头低道了一声佛号,眼中隐隐带着些怜悯之色。 郑夫人脸上瞬间苍白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而郑老夫人深吸口气勉强笑道:“多谢渡善大师慈悲。” “郑老施主不必客气,小施主在我寺中出事,老衲深感愧疚,老衲已命寺中武僧前去捉拿贼人,稍后老衲会让寺僧送汤药过来,还烦请施主给小施主服下,方能缓解伤势。” “多谢大师。” 郑老夫人将渡善大师送出门外,等到他带着身边小僧走远之后,这才转身回了厢房。 房中,郑夫人满脸是泪的扑在床头痛哭出声:“我的覃儿,我苦命的覃儿…” “砰!” 郑老夫人径直走到桌旁伸手就砸了茶杯,那碎片落在郑夫人脚下直接吓得她口中哭声一噎,猛的抬头看向郑老夫人哽咽道:“母亲,你…” “你还有脸哭?!你这个蠢货,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蠢事?!” 郑夫人满脸是泪,根本就不知道郑老夫人到底在说什么。 郑老夫人见她那副蠢样子就恨不得给她几巴掌。 “你知不知道,那柳氏为什么要留你在济云寺不允你回京,你真当她那么好心想要替三郎诊治,她不过是想要替郭聆思和冯乔撇清干系,不过是想要让我们郑家没机会攀扯郭、冯两家。” “你若不答应留在济云寺里,带着三郎即刻回京,他们就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后续的应对之事,只要三郎受伤的事情遮掩不下来,到时候他们郭家便是欠了我们郑家的,哪怕就算三郎以后真的废了,哪怕他以后不能人道,他郭家也必须要给我们郑家一个交代,就连冯家,若想保住冯乔的名声,也须得想办法来堵我们的口!” 郑覃是和郭聆思相看时才出的事情,不管事实到底如何,那对郑覃下手的贼人到底是谁,他当时与郭聆思、冯乔在一起是事实,郑覃伤在那处,他们郭家和冯家都别想逃脱干系。 郭聆思是郭家最娇宠的女儿,为了她的声誉,就算事后郭家舍不得将她嫁给郑覃这个废人,郭家最少也要拿出个庶女来堵他们郑家的口,来堵这京中悠悠众口。 只要郭家欠了郑家,还连带的搭上了冯家,郑家只用一个废了的郑覃,便能换来郭、冯两家照拂,甚至得到的远比郑覃娶了郭聆思还要多。 可就是因为这个蠢货,那般痴傻的以为柳氏那老太婆当真是为了她好,想都没想便答应要留下来,白费了大好机会不说,连唯一能替郑覃讨回公道的机会也没了! 郑夫人顿时忘了哭泣,脸色苍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想到她们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母亲,我们现在便走,现在就带着覃儿回京…” “你以为还走得了吗?!” 133 训斥 郑老夫人被郑夫人气得怒不可遏。 “你以为这济云寺是什么地方,那柳氏又是什么人,你以为眼下还是你说走便能走得了的吗!?” 之前在大殿上时,香客众多,若她们态度强硬要走,柳老夫人就算身份再高,也绝不敢强留她们,可此时已回了后厢,温家和郭家必定会找人守着她们,别说是带着伤重的郑覃离开,恐怕就算是想要让下人送个消息回京都根本没有可能。 那柳氏奸诈,又怎会再让她们离开?! 郑夫人被骂的脸上不剩半丝血色,摇摇欲坠的看着床上的儿子,嘴唇瑟缩。 另外一边,柳老夫人见到郑家一行人离开之后,脸上的笑容便直接淡了。 她转头对着身边的金嬷嬷说道:“让人守着郑家的人,明日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还有,把寺中的消息送回府去,让国公爷明日一早便请太医去郑家候着,还有郭家那边,也一并告知郭阁老,让他提前应对。” 大殿上的人散的差不多了,郭夫人见金嬷嬷领命之后匆匆离开,此时哪里还不明白柳老夫人的用意,她这是想要保住郭聆思和郭家的名声。 郭夫人轻抿着嘴唇,低垂着脸伸手想要去扶柳老夫人,谁知道柳老夫人却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手中一撇便避了开来,然后便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开。 郭夫人的手瞬间便僵在了半空中。 “母亲。”郭聆思低声道:“姨祖母她,是不是生气了?” 郭夫人嘴里有些苦涩,她当然知道柳老夫人在气什么。 之前柳老夫人还曾跟她说过,说要将温禄弦和郭聆思的婚事提上日程,当时她便想要告诉柳老夫人想另外替郭聆思寻一门亲事,但是她又怕惹恼了柳老夫人,所以只是囫囵而过,并没有应下来。 她本想着郭聆思若能相中郑家三郎,定下了亲事,她再负荆请罪,亲自去郑国公府i跟柳老夫人赔礼道歉求她谅解,可谁知道好不好的,郭聆思不仅没相中郑覃,那郑覃还在济云寺中被人给废了。 柳老夫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跟她们在这里撞上不说,还现身替她们解了围。 那三两句话便撇开了郑家和郭家的关系,将郭聆思和冯乔两人,从郑覃受伤的事情中摘的一干二净,她又怎会不知道,她们今日来此见郑家的人是做什么的? 郭夫人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郭聆思,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罢了,此事早晚是要与你姨祖母说清楚的,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母亲便亲自与她说,若你姨祖母要怪罪,那便怪罪我好了。” 那温禄弦不是郭聆思的良人,此事长此拖下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撞见了,那便挑开来说明白了,柳老夫人若真要怪罪,她也不能为了全这份亲戚情,而误了女儿的终生。 “母亲…” “没事的,走吧。” 郭夫人拉着郭聆思的手一同朝后走去。 冯乔见状想了想,原是不想跟过去,但是柳老夫人似乎是知道她想法,临到门口时候扭头道:“冯家丫头,你也过来。” 冯乔抿抿嘴,无奈只好跟在众人身后,一行人队伍庞大的回了西厢。 柳老夫人将所有的下人全部留在了外面,而冯乔和廖楚修也自觉并没有入内。 廖楚修神情淡淡的坐在对面的凳子上,双手离石桌老远。 温家的下人奉茶时,还没近前,廖楚修身边的蒋冲就已经挥退了温家的人,自己上前将那本就干净的茶杯用热水又冲了几次,然后拿出方方正正的锦帕擦的一尘不染,这才盛了茶水递给廖楚修。 廖楚修伸手接过茶杯,见冯乔满眼嫌弃的看着他时,转了转茶杯说道:“冯四小姐这般看着我作甚,难不成也想喝茶?蒋冲,给冯四小姐奉茶。” “不必了,我不渴。” 冯乔瞥了廖楚修一眼,见他风云霁月一派疏远淡漠的高冷样子,心中骂了声装模做样,扭过头懒得搭理他。 廖楚修见状嘴角扬了扬,双腿交叠,眼角余光瞟过闭上门的厢房时,容色淡了几分。 厢房之中,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郭家母女和柳老夫人、温禄弦四人。 不待郭夫人开口说话,柳老夫人就直接转身一巴掌重重甩在温禄弦脸上。 “你个孽障,给我跪下!” 温禄弦没说话,“砰”的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你可知错?!” 温禄弦背脊挺直,半边脸上发红,紧紧抿着嘴唇却一声不吭。 柳老夫人狠狠一拍桌子,怒声道:“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那郑家三郎是被你给打的。” 郭夫人和郭聆思都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都没想到那郑覃居然是温禄弦打的。 郭聆思转头看向温禄弦,想要问一句他为何要打郑覃,谁知道温禄弦原本胶着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瞬间避了开来。 触上柳老夫人的双眼时,温禄弦一双手不自觉的握拳垂在身旁,嘴唇抿的更紧。 柳老夫人见他的样子,顿时气笑了,指着他道:“你好啊,你好的很,你现在翅膀硬了,有出息了,啊?!” “你父亲从小便教你文治武功,七岁便送你去与大儒求学,十五便替你广幕名师…” “为了不让陛下发现,你父亲宁肯自坏名声,让你与污同流,做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让世人都以为你纨绔不堪,难成大器;为了不让陛下生忌,他除了你一个儿子外,再也不敢生第二个孩子,只因为孩子多了便多了逆骨,多了威胁,陛下根本就容不下他!” “你是郑国公府的独苗,你父亲倾尽全力培养,就是想要让你将来能将郑国公府传承下去,可你呢,你这么多年都学了什么?” “谋略,诡道,君子五行,你通通都没学到,你难道就只学会了这么点小伎俩。” “暗箭伤人,行小人手段,还如此不顾后果,冲动行事,险些将你表妹,将冯家丫头,将整个郭家和郑国公府都陷入进退不得之境?!” 134 条件 温禄弦脸上血色渐渐消失,而郭夫人听着柳老夫人如此将郑国公府极力掩饰的事情说了出来,忍不住脸色一变,想要拉着郭聆思出去时,却已经来不及。 郭聆思如被雷击中,不敢置信的看着温禄弦,眼里满是惊愕之色,原本紧紧抓着帕子的手指突然一松,那绣着红梅的锦帕攸然落地。 柳老夫人却好像完全没在意两人的存在似得,对着白着脸的温禄弦怒声道: “你可知道今日若不是我在,让得郑家人将郑三郎带回了京,届时你表妹会被人传成什么样子?” “你可又有想过,到时候郑家若因此不依不挠,郭家、冯家,他们两家会因为你今日的愚蠢行径付出什么代价?!” “你以为你打废了郑家三郎,便能阻了你表妹的婚事,没了郑家三郎,还有李家三郎,周家三郎,王家三郎……你能打得了几个,又能废得了多少人,你真当你这个郑国公世子就能无法无天吗?!” 柳老夫人的话又气又急,说到激动处脸上涨红,身子更是止不住的晃了晃。 郭夫人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扶着她坐下急声道:“姨母,姨母你别生气,弦儿他不是那般纨绔之人,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柳老夫人拂开郭夫人的手,坐在椅子上有些喘息道:“弦儿,你该知道陛下是怎么看待我们郑国公府的,你父亲这些年在朝中不敢有任何建树,随风摇摆,圆滑到人人都暗地里骂他丧失了周武温家的骨气,他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保全郑国公府,保全整个温氏一族,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你今日废了郑家三子,看似不过是小事,可若真有人想用此攻歼我们温家,光这一条便足以挑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你与你父亲这些年所做尽皆白费,还连带着郭、冯两家都不得安宁!” 郑家看似不起眼,甚至郑家三郎是死是活柳老夫人都不在乎,她气得是温禄弦行事的手段。 费心教导多年,他居然蠢的用这种手段去对付区区一个郑家子弟。 那郑家是什么人家,想要让郑覃不好过的办法多的是,可是温禄弦呢,他居然选择了最蠢的办法,亲自动手废了郑覃。 首尾不净,落下马脚,如此不计后果,冲动妄为,简直让她失望至极! 温禄弦看着柳老夫人,见她气得不断喘息,眼里满是失望之色,他原本挺直的背脊缓缓弯曲了下来,垂着头低声道:“孙儿…知错。” “孙儿不该鲁莽而为,忘了祖母与父亲训诫,辜负了祖母期望。孙儿知错,请祖母责罚。” 柳老夫人看着垂着头的温禄弦,看着他耸拉着的肩膀和背脊,心里叹了口气,她也不开口让他起来,而是就那么让温禄弦在那里跪着,然后直接便抬头看向身旁不远处的郭夫人。 郭夫人见状心中一跳,有些不敢去看柳老夫人的眼睛,垂着头低声道:“姨母…” “你怎得这般糊涂?” 郭夫人搅着手里的帕子,面对这个曾强势一手撑起郑国公府的老妇人时,半点不像是郭家命妇,而如同还在闺中之时那般,有些紧张的呐呐道:“姨母你别生气,我知道瞒着您替聆思议亲是我的不对,我原是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替她定下亲事,跟郑家换了庚贴再来通知我这个老婆子,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我再气都不能拿你们如何?” 郭夫人脸上讪讪的,被柳老夫人说的有些挂不住。 柳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说道:“你那些小心思,以为我当真不知晓吗,上次在提起弦儿和聆思的亲事时,你便吞吞吐吐的故作拖延,我便知你是有了旁的心思。” “如慧,我知道你心疼聆思,不愿她搅进温家这泥潭子里来,但我又何尝不心疼她,你若不愿将聆思嫁于弦儿,大可直言便是,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那般蛮不讲理,强娶强求之人?” 郭夫人连忙低声道:“没有,姨母你别误会,如慧不敢这么想…” “你不敢,你若真是不敢,又怎会闹出今天的事情来?” 柳老夫人一双眼中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睿智,叹声道:“弦儿在外所行之事,聆思看不出来,难道你也看不出来是为了什么吗?” “我温家在朝中的处境如何,你不会不清楚,你这般急着替聆思另外议亲,不就是怕她与弦儿在一起后,被拖进温家这泥潭子里来,落得和卢氏一样,终生只能得一子,战战兢兢度日的结果吗?” “我…” 郭夫人心思被柳老夫人一眼看穿,脸皮猛的发红,当看到郭聆思满脸震惊的看着她的样子时,郭夫人心头凉了几分。 她苦着脸对着柳老夫人涩声道:“姨母,你既然明白如慧的心思,为何不愿成全。” 郭聆思听着郭夫人的话,蓦的瞪大了眼。 原来姨祖母说的是真的,母亲当真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情? 那为何她为了温禄弦难过之时,母亲不曾劝解。 为何她为了温禄弦所做所为哭泣之时,母亲也不曾告诉过她半点,温禄弦和温家的事情? 郭夫人见着郭聆思眼中含泪的模样,轻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柳老夫人在旁说道:“你不必怨怪你母亲,她不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因为她是真心疼爱你这个女儿,她想要你有更好的选择,想要你不被温家拖累。” “姨祖母…” “聆思,你可知道郑国公府由来?” 郭聆思眼中带泪,有些茫然的点点头。 柳老夫人招手让她走到身旁,心疼的抚着她的脸轻声道:“我们温家原是前朝旧臣,周朝破灭之前,温家便手握大权,被世人赞颂周武之名,后萧家太祖兴兵之时,温家只因受挟才被迫助太祖灭周。” “太祖立燕朝之后,立温氏女为后,封温家之主为郑国公,温家就此归顺燕朝,而太祖为使温家彻底归心,便立温氏女所生之子为储君,而先帝便是带有温家血脉之人。” 135 傻缺 郭聆思猛的睁大了眼。 她只知道温家曾是前朝旧人,却不知道这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先帝与温家,还有这层关系吗? “先帝在位之时,郑国公府不是如今境遇,那时候先帝极为信任温家,郑国公府更是掌握过半军权,只可惜朝权更替,新帝上位之后却远不如先帝那般倚重郑国公府,甚至于对我们处处防备忌惮。” “陛下愿意留着郑国公府,是因为郑国公府还有存在的必要,但是他绝不会允许郑国公府枝繁叶茂,更不会高兴看到我们温家有能够继承衣钵的出色后辈的存在。” “嫁入我郑国公府的女子,无论生男还是生女,终生只能得一子,若不能一举得男,便只能从旁支过继,这是陛下留郑国公府至今唯一的条件。” 柳老夫人说话时,伸手摸了摸郭聆思的头顶,低声道:“其实你母亲的选择没错,你是个好孩子,哪怕姨祖母再喜欢你,也不该强求你陷入我们郑国公府这滩泥沼中来。” “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能挑一个更好的男儿陪伴在侧,今日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你误会了弦儿,他对你从无欺瞒,即使是无缘在一起,也别对他起了怨恨。” “他也是个好孩子,怪只怪他生错了人家。” 郭聆思听着柳老夫人的话,紧咬着嘴唇垂着眼帘,双手握在一起时候指尖被自己掐的通红,那不断颤抖的睫毛下,泪水一滴滴落下,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更落进了温禄弦心底深处。 他跪在一旁,双手紧掐着大腿上的肉,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郭聆思。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们便成陌路; 他更明白,若是为了郭聆思好,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要想着去靠近她。 柳老夫人看着一双小儿女都是红了眼睛,眼前也有些湿润。 她伸手拍了拍郭聆思的手背道:“好了,回去吧,今日也闹腾了一天,你们也该乏了。如慧,明日一早,你便带着聆思和冯家丫头下山,我会和郑家的人一起回京。” “姨母。” 郭夫人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柳老夫人却已经挥挥手,脸上带着几丝疲惫之色,不愿再抬头看她。 郭夫人知道是自己的那点小算计伤了柳老夫人的心,她唇间满是苦涩之意,低头恭敬的朝着柳老夫人行了个礼,对着柳老夫人道:“多谢姨母体谅,如慧告退。” 柳老夫人坐在那里并没有说话,郭夫人看了眼垂头跪在那里的温禄弦,这才带着泣不成声的郭聆思转身出了房门。 等她们出去之后,柳老夫有些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开口道:“你也起来吧。” 温禄弦沉默着并未起身。 柳老夫人见状道:“你可是怨祖母不帮你?” 温禄弦红着眼,一言不发。 柳老夫人看着他的模样,涩声道:“温家的事情,不可能永远瞒得住郭家,那郭崇真的眼睛比谁都利,他若不是早就明白了我们郑国公府的处境,又怎会约束郭家之人,除却逢年过节宴请之日,从不与我们郑国公府有任何来往。” “聆思是个好姑娘,祖母知道你心仪她,但是郭家若是不愿,谁又能强求这桩亲事?” 温禄弦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里。 许久之后,他才沙哑着声音道:“孙儿明白,祖母放心,孙儿以后不会再去纠缠表妹。” “你能想明白就好,起来吧,去梳洗一下。” 温禄弦恭敬的给柳老夫人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一声不吭的转身出去。 门外冯乔站在风头,方才郭聆思哭得不能自抑的模样尚还在眼前,此时再看到温禄弦时,她眉心紧皱,原是想要开口说话,却不想温禄弦朝着她灿烂一笑。 那略带着邪气的脸上白的吓人,而往日总是笑盈盈的眼眸中更是盛满了悲伤。 明明在笑,却像是在哭,让人看着便觉得心酸。 “今日多谢你拆穿郑覃的把戏,免得表妹被他所骗,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还你这份人情。”温禄弦露齿而笑。 冯乔看着他半晌,才侧过头淡声道:“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金嬷嬷走了出来,朝着几人行了礼后,才对着冯乔开口道:“冯四小姐,老夫人请你进去。” 冯乔点点头,也没跟廖楚修两人招呼,便直接跟着金嬷嬷身后进了厢房。 眼看着人不见之后,四周下人退散了干净,廖楚修扯扯嘴角,侧眼看着温禄弦有些发红的脸颊道:“被打了?” “打了。” “早知道瞒不过你祖母,还要去做,活该。” 温禄弦无所谓的揉了揉脸颊,之前掐破的皮肤上的血迹染在了脸上,看上去狼狈的厉害:“活该便活该,那是我喜欢的,总不能眼看着那姓郑的欺负她。” 廖楚修看着他神色,凉飕飕的说道:“既然喜欢,还这么容易就放弃?” 温禄弦扯扯嘴角:“不放弃又能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的事情,宫里那位恨不得绝了我们温家的后。当年我母亲生我时,便险些难产而亡,后来我那妹妹…我总不能自己脱不了身,却还要将心爱的女人也一起拉进泥沼里,让她陪着我一起沉沦。” “祖母说的也对,没了我,她也许能找个更好的男儿。” “嗤…” 温禄弦话才说完,廖楚修就直接嗤笑出声:“你就这般确定,他另外找个男人,便能对她好,你就这么确定,她将来的夫君能够一心一意的待她,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世间诱惑何其之多,美色权利,青云富贵,你与其期待着别人对她好,还不如将她紧紧护在身边。如果宫里那位见不得温家安好,那便换一个愿意让你们安好的就是,这大燕姓萧的,又不只是萧夙一个。” 温禄弦脸色大变,如同弹簧似得猛的弹了起来,厉声道:“廖楚修,你疯了?” 大庭广众的说这话,也不怕掉脑袋! 廖楚修看着温禄弦紧张的额上都冒汗了,勾了勾嘴角看着不远处雾气升腾的石壁。 如果是他,既然动了心,那便拼死也要抢到手,哪怕前路是地狱也要拉着一起同行,能轻易放手成全的,那叫傻缺… 136 惊慌 冯乔进入厢房后,金嬷嬷就退了下去。 厢房中光线略暗,柳老夫人靠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些疲惫之色。 冯乔看着不远处头发已有些花白的老妇人,想起冯蕲州曾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如果萧云素和萧沅卿的事情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老妇人,就是曾经陪伴了娘亲十数年的人,也曾是娘亲身边最亲近的人。 冯乔眉眼略弯,乖巧行礼。 “冯乔见过老夫人。” 柳老夫人恍惚间抬头,就见到不远处冯乔俏然而立,当目光落在她遮掩了大半张脸后只露出的眉眼之时,仿佛就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漂亮的让人惊叹的小姑娘,也是这般仰着白皙的面容,睁着那双如新月般的大眼,娇俏的赖在她身边撒娇。 ——净仪姑姑,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了,卿儿要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净仪姑姑,你瞧这花好不好看,这么漂亮的花儿也只有净仪姑姑戴着最好看了,卿儿以后要种好多好多的花儿,比母妃宫墙里的还多,然后全部都送给净仪姑姑… ——净仪姑姑,救我,救我……我不要,我不要…… 柳老夫人指甲几乎陷入椅背之中,紧紧咬着下唇湿着眼,喃喃出声:“卿卿…” 那模糊的两字声音极低,仿佛只是吴侬之声,可在空旷的厢房之中,却依旧清晰的落入了冯乔耳中。 冯乔心中微跳,她早就知道自己与娘亲的相貌相似,平常尚且还不觉得,可是在遮掩了面庞只剩下眉眼之时,更是与娘亲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冯蕲州告诉她说,当年淳贵妃送出宫去放在柳家养着的明明是萧云素,那与柳净仪朝夕相处的也该是萧云素才对,可此时柳老夫人看到她时,为何神色恍惚之间,叫出来的名字却是“卿卿”? 冯乔眼中暗了暗,面上却像是不解似的,歪着头疑惑道:“老夫人怎么知道乔儿的小字?” 柳老夫人听着冯乔软糯的声音,猛的回过神来,才恍然惊觉,自己居然把眼前的冯家四姑娘,和记忆中的人混淆在了一起。 她手指攸的放开了椅背,低敛了眉眼,眼中那丝如恨如怨,伤痛后悔之色已然已消失的干净,只剩下如当初在郑国公府初见时的那般和蔼慈祥。 柳老夫人眉眼带笑的看着冯乔,慈声道:“原来乔儿小字是卿卿?” “对啊,爹爹说,我的小字是娘亲替我取的,取自卿卿如故我,卿卿愿与戚……” “你说什么?” 柳老夫人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猛的抬头看着冯乔。 冯乔抬头:“我说我的小字是娘亲取的。” “不是这个!” 柳老夫人站起身来,丝毫看不出半点刚才的颓废样子,反而满脸急切的看着冯乔哑声道:“后面那句话,卿卿如故我,卿卿愿与戚,这是谁告诉你的?” “娘亲啊,娘亲说我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故人。” 故人……故人…… “你娘叫什么名字?” “云素,程云素。” ——轰—— 柳老夫人只觉得脑海中一道闷雷炸响,整个人猛的瞪大了眼,身形摇摇欲坠之时,眼中满是迷茫和惊慌。 云素…… 云素…… 怎么会是云素… 怎么可能,云素怎么可能还活着,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冯乔看着柳老夫人那般大的反应,更看清了她血色尽消的脸庞,那种神色,丝毫都不像是听到了亲近之人的消息时惊喜的模样,反而满满都是惊惧和慌乱。 冯乔微侧着头,那双眼在光线略暗的厢房中,带着诡异的暗色,声音却依旧如之前那般软糯。 “老夫人认识我娘亲吗,爹爹说她老家在南地柳城,柳城在哪里我还没去过呢,老夫人知道吗?” 柳城… 柳老夫人心中更乱,可当听到冯乔的话后,却如同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一般,强逼着自己惊醒过来。 她看着微侧着头的冯乔,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紧紧握着拳头,强压着心头震动低声道:“我只听说过你父亲对你母亲感情极深,倒是未曾亲眼见过她,不过那柳城我倒是听说过,地处江南,环湖临山,是个专出美人的地方。” “那真是可惜呢,爹爹不喜欢提起娘亲的事情,娘亲走了这么久,我都快记不清她的容貌了。” 柳老夫人闻言看着冯乔,带着几分强笑道:“女儿肖母,你都长得这般好看,你娘亲怕也是个大美人。” “老夫人” 冯乔闻言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娇羞出声,拉着柳老夫人不依的撒娇。 柳老夫人心中有事,可面对这般熟悉的眉眼靠在身边撒娇,依旧是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这丫头,上次还说好要过府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的,怎得转过身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亏得我还念着让厨子学了几道新点心,简直小没良心的。” 冯乔闻言撒娇似得靠在柳老夫人身旁,不依道:“老夫人可是冤枉乔儿了,爹爹离京之时,特意嘱咐了不让我轻易离府,乔儿最近在府中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才趁着郭姐姐相邀,来济云寺放风。” 柳老夫人听着冯乔不经意的话,眼中却是染上了沉色。 上次在郑国公府之中,冯乔遇刺的事情她还记得,而当她察觉到冯乔的长相与沅卿相似时,更是让人去打听了冯乔过往的事情,那闹市惊马,济云寺被劫都不是隐秘之事,稍一打探便知道的一清二楚。 冯乔还是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屡次对她下手? 京中虽然不少人都清楚,冯乔是冯蕲州的软肋,可如果真有人想要用冯乔来拿捏冯蕲州的话,又怎会那般冒险出手,更是次次都险些置冯乔于死,那暗中出手之人,当真是为了冯蕲州? 还是…… 根本就只是针对冯乔?! 柳老夫人心中思绪急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伸手捏了捏冯乔的鼻尖,看着她脸上面纱说道:“方才在大殿上便发现了,你一直带着面纱,这脸是怎么了?” 137 报应 “没怎么,就是前几天吃错了东西起了红疹。” “可要紧,快让我看看…” 柳老夫人伸手便想去解冯乔脸上面纱,谁知道才解下一半,小丫头就连忙双手捂着面纱弹跳开来,手忙脚乱的将面纱挂回了脸上。 “真的只是起了红疹,不好看的。” 柳老夫人见着她慌乱的样子紧紧皱眉,刚才那面纱虽然只揭开一角,可却也并不妨碍她看清楚了冯乔脸蛋上还未消退的暗红之色,那略带着红肿指印未曾消退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起了什么红疹,反而更像是被人给打的。 她皱眉就想开口询问,可眼看着小丫头惊慌的捂着面纱,大眼里都蒙上了水渍的样子,到底是没问出声来,反而叹气道:“好了好了,这么小年纪便这般爱美,我不看就是了。” 冯乔闻言这才破涕而笑。 两人在厢房中说了许久的话,柳老夫人倒是提起了郑覃的事情,冯乔一五一十的将他们见面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柳老夫人,等到日头过斜,天边已染上了昏黄之色时,冯乔才跟柳老夫人告辞离开。 等到冯乔离开之后,金嬷嬷方才推门而入。 “老夫人,时辰也不早了,今日午间您便没吃什么东西,眼下想必是饿了,奴婢让人将饭菜送上来可好?” 柳老夫人坐在原处,静默的看着窗外,一声不吭。 金嬷嬷见状上前,低声道:“老夫人……” “金嬷嬷,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报应?” 金嬷嬷身子一僵,看着柳老夫人安静的侧脸,还有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容颜,紧抿着嘴唇不敢出声。 柳老夫人幽幽的看着窗外的石头小径,那小径两旁的大树上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风一吹过之时,那树叶便扑簌簌的掉落,那顶头的枝干蔓延到了一旁的房顶,两只烟鸦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映衬着昏黄的天色,仿佛被惊动了似得,张开两翅“哑”的一声,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的森然叫声。 柳老夫人瞬间白了脸,身子更是不自觉的轻抖了一下。 金嬷嬷也是吓了一跳,当看到那蹲在对面房顶枝头上的两只烟鸦时,脸色一变沉声道:“这济云寺里怎么会有烟鸦,奴婢这就去叫人将它们轰走!” 她转身就欲出去,却不想柳老夫人却是开口叫住了她。 “不用了,金嬷嬷。” “可是老夫人,这烟鸦不吉…” “吉不吉又岂是两只烟鸦便说了算的,嬷嬷几时也这般信乡野之说?” 柳老夫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伸手推上了窗扇,瞬间便遮住了对面房顶上的烟鸦,扭头看着金嬷嬷问道:“消息送出去了吗?” 金嬷嬷见柳老夫人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连忙低声道:“已经送出去了,京中那边国公爷和郭家的人必会提前安排好应对之策。” “郑家那边呢,可有什么异动?” “郑家两位主子倒是一直没什么动静,倒是一个多时辰前,有个小厮借口去马车上取东西想要混出去,不过被我们的人拦了下来。” 柳老夫人闻言淡声道:“郑家的人不是蠢货,想必是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打算,所以想要让人送口信回京。你让人守好了那边的院子,切勿出了差漏,明日回京时,我们亲自送郑家的人回去。” “奴婢明白。” 冯乔离开之后,虽然不知道柳老夫人之后的反应,但是之前她在提起萧云素和卿卿两字时,柳老夫人的反应就已经足以让她知道,她当初的猜测没有错。 冯蕲州,真的对她说了谎。 萧沅卿和萧云素的身份,萧沅卿和萧云素的过往,还有她们两人和柳家,和皇室,和永贞帝和冯蕲州之间的纠葛,绝非冯蕲州话语中所说的那么简单。 爹爹到底隐瞒了什么? 衾九跟在冯乔身后,之前柳老夫人见冯乔时,她被留在了外面,当时候温家的下人守在厢房外,让她根本就无法靠近,所以完全不知道柳老夫人和冯乔到底说了什么,可是冯乔此时的神情却叫她隐隐有些不安。 眼看着冯乔神色冷淡的准备踏入西厢,衾九突然说道:“小姐,二爷最迟明后日,应该就能回京了。” 冯乔脚下一顿,转头看着衾九,淡淡道:“你在怕什么?” 衾九眼神微缩:“奴婢没有。” 冯乔看着衾九,目光由上而下扫过她双眼时,那目光似乎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衾九不自觉的挺直了背脊,下意识就想开口解释,谁知道还没等她开口之时,冯乔就已经收回了目光,脚下继续朝前走去。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爹爹不会去查当年的事情,就不会去碰那些禁忌。” “可是柳老夫人…” “她什么都不会做,即使猜到了娘亲的身份,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不管是为了温家,柳家,还是那位八皇子。” 如果萧云素还活着,柳老夫人或许会在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一探究竟,可萧云素已经死了。 京中人人都知道,冯蕲州的夫人亡于数年之前,不管她到底是姓萧还是姓程,她都已经死了,柳老夫人是聪明人,她不会为了一个可能会是萧云素的女人,去贸然翻查当年的事情,因为她是温家的老封君,更是永贞帝视为眼中钉的郑国公府的人。 当年之事有违伦常,柳老夫人的反应说明她绝对知情,以永贞帝的秉性,能为了此事毒杀先帝,甚至篡位谋权,又怎会留下柳净仪和柳家这些知情之人?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留下性命,甚至保下郑国公府和柳家,柳老夫人必定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去与永贞帝交换,所以她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为了那根本无法印证的所谓真相,就去贸然挑起此事,祸及己身。 衾九半晌才明白了冯乔的意思,等她抬头准备还想再说话时,就见到冯乔脚下快了几分。 那边厢房房门大开,郭聆思坐在房中正对着外面,当见到冯乔时,她就立刻站起身来,几乎在冯乔还没靠近时就已经冲了出来,抱着冯乔娇小的身子大哭出声。 138 动摇 两人并肩坐在软榻上,郭聆思一直低声哭着,哭得眼睛红肿,连声音都哑了。 冯乔靠在她身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的陪着她,一直等到天色黑了下来,而身旁的女子像是发泄完了,哭声渐渐弱下来后,这才起身倒了杯水递给郭聆思,软声道:“喝点水吧。” 郭聆思双手捧着茶杯,声音沙哑道:“卿卿,我是不是很没用?” 冯乔没说话。 郭聆思眼睛被泪水泡的红肿,看着手里的茶杯低喃道:“我以前以为他变了心,忘了我们的过去,忘了他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心中早就没了我,所以我气他,恼他,甚至要放下他去与别人议亲,可如今我明知道他不曾做过那些事情,明知道他情有可原甚至逼不得已,可我依旧没办法放下所有跟他在一起。” 母亲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她说,温家的事情远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先帝去了之后,陛下对郑国公府早已经忌惮在心。祖父,父亲,乃至整个郭家,都不会愿意让她嫁去郑国公府,所以他们宁肯让她误会温禄弦,也从未想过要替他多言半句。 她说,一旦嫁入郑国公府,若不能一举得男,便只能养着别人的孩子,更有可能如卢氏那般,生产之时险些血崩而亡,而怀上第二胎后,更是生生落下了已经成形的男胎,痛不欲生。 “卿卿,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冯乔静静的站在她身后,听着郭聆思说着温禄弦的迫不得已,听着她说着郑国公府这些年的处境,听着她说郭夫人对她说的那些劝她放弃的话语,看着窗外渐浓的月色缓缓开口。 “我不懂情事,但是却也知道郭伯母的意思,她说的很清楚,郭家不愿意和温家结亲,更不愿意让你嫁给温禄弦入了郑国公府的门,既如此,姐姐不如快刀斩乱麻,断了这份心思,从此放下过往,郭伯母和郭家长辈,定会为你寻一份更好的姻缘。” 郭聆思眼前被水雾弥漫,带着哭腔道:“可我放不下…” 她不想嫁给别人,她不想看着温禄弦娶别的女人,她更不想从此以后再也不见温禄弦。 “既然放不下,那就别听他人所言,随心而行。姐姐如今踌躇不前,是怕郭家因你而被温家所累,还是怕你自己将来入了郑国公府,不能如别的人那般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冯乔看着郭聆思眼中挂着泪水,怔怔的看着她,轻笑着开口道:“如果是担心郭家,郭家传承数代,郭阁老和郭大人都是朝廷重臣。郭家枝繁叶茂,嫡系旁支数百人,诺大的宗族,难不成还要靠着个女子来维系地位?” “先不说郭家门庭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就说郑国公府,陛下这些年就算再不喜温家之人,表面上对其也一直厚待有加,就算郭、温两家真的定下了这门亲事,你入了郑国公府的门,陛下难道就会因为一个嫁出去的郭家女儿,而去严苛郭家,惹人话柄?” “如果是担心子嗣传承,那就更是杞人忧天,如今郑国公正当壮年,你和温禄弦更都还年轻,就算不能一举得男又能如何。朝中争斗愈演愈烈,各皇子蠢蠢欲动野心勃勃,永贞帝还能在位几年,谁能知道?” “他不喜温家,不代表新帝不喜,皇权交替之下,谁又能肯定温家不能再次崛起,恢复到先帝在位时那般殷荣?” “卿卿!!” 郭聆思被冯乔的一番话说的忘了哭泣,她脸色剧变之下豁然站起身来,喝止了冯乔的话后,快步走到窗前,脸色发表的四处看了看,发现没人之后,这才一把将大开的窗户推了下来,快步走到冯乔声旁嘶哑着声音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皇位交替之事,怎能宣之于口。 她刚才的那番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别说是冯乔,就连冯蕲州,整个冯家都会为其所累! 郭聆思煞白着脸紧紧抓着冯乔的手厉声道:“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你可知道你这些话如果传扬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说完之后,她见冯乔眉眼弯弯的好似在笑,更急了几分:“你还笑,卿卿,你答应我,以后这些话不许再说了,更不许在别人面前议论皇室的事情,知道吗?” 冯乔被她拽的手心都疼了,见她一副快要急哭了的样子,这才摇了摇她的手软声道:“好了好了,我就是随口说说,以后不说就是。” “这些事情岂是能随口说的,你不要脑袋了?”郭聆思瞪了冯乔一眼。 冯乔撒娇的抱着她的胳膊道:“可我只是在姐姐面前说,姐姐又不会害我。” 郭聆思见着她惫赖的样子,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眼见着冯乔松开她的手,去让衾九送晚饭过来,郭聆思整个人身子有些发软的坐在软塌上,虽说对冯乔那些堪称犯上的话有些胆颤,但是那些话到底是进了她心底,让得她本就不坚定的心思更加摇摆。 她心头原本因为郭夫人一席话竖起的高墙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处浸入了流水,一点一点的在她心头蔓延开来,扰得她心神不宁。 晚饭用的是寺中的斋菜,青菜豆腐,小炒笋尖,还有几样看着不太精致味道却不差的点心,中途锦枝过来传话,说郭夫人让她们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打发了锦枝之后,两人早早便让人打了水来洗漱准备休息。 冯乔人小睡在内侧,她钻进被子里后,身后的郭聆思便吹灭了灯烛,走到床边坐在外沿,沉凝了许久才有些迟疑的开口。 “卿卿……” “恩?”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择?” 冯乔回头。 屋内的烛火已灭,虽然离得极近,却依旧看不清郭聆思脸上神色。 她扯了扯被子,盖住有些发凉的手脚,声音清脆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我只知道,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让我割舍不下的话,我一定会用尽办法把它握在手中。” 139 线索 夜里冯乔一直睡的不太安稳,隐约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被人一鞭子一鞭子的抽着,耳边全是那个沙哑凶狠的声音,一只手掐着她的脖颈,不断的骂着她是祸害,是妖孽,是她害死了爹爹… 窗外传来几声鸦叫,冯乔挣扎间蓦的惊醒,大汗淋漓的侧身看去,却发现身旁的床榻上早已经空无一人。 “郭姐姐?” 冯乔沙哑着声音轻唤,屋中却无人应答。 冯乔又唤了两声,仍旧没听到郭聆思的回音,她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对着侧边的偏房里叫道。 “衾九,衾九…” 侧边的帘子被人匆匆挑开,和衣浅眠的衾九端着摇曳的烛火走了进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厢房。 当看到冯乔有些发白的脸色时,衾九担忧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被魇着了?” “郭姐姐呢,你可见着她了?”冯乔没回答衾九的话,而是有些着急道。 “入夜之后,温家公子命人过来传话,说是有话要跟郭小姐说,郭小姐与他去了后面的小佛堂…”衾九说话间,眼见着冯乔脸色骤变,她连忙说道:“不过小姐放心,奴婢是跟着郭小姐一起去的,他们只是独处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各自离开。” “那郭姐姐现在人呢?” “郭小姐回来之后怕吵醒了小姐,便在侧厢歇下了。” 冯乔听到衾九的话,原本高高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之前郭聆思摇摆不定的时候,她的确是鼓励她去争取,也不想她再走上上一世的老路,临到头来再变成那般麻木后悔的样子,但是郭聆思如果真的三更半夜和温禄弦在一起,被郭夫人或者是其他人知道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郭夫人和郭家本就不看好郑国公府,更不看好温禄弦,以往碍着颜面郭夫人还能忍让温禄弦和郭聆思偶尔来往,可如今她已经跟柳老夫人过了明路,表明了不愿意让郭聆思和温禄弦在一起,如果两人这时候还闹出什么私会的丑闻来,只会激怒郭夫人和郭家的人。 名声清誉保不住不说,两人就更别想还有什么以后和将来了。 冯乔松了口气,才发现额间发丝被汗浸湿,粘哒哒的盖在额头上。 她伸手抹了一把,手里全是汗珠。 衾九见状放下手中灯烛,拧了条帕子替冯乔擦脸之后,又倒了杯温热的水递给冯乔,低声道:“小姐,现在天色还早,小姐可还要再睡一会儿?” “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五更。” 冯乔闻言放下茶杯,刚才又梦到了许久未曾做过的噩梦,那梦里声嘶力竭的斥骂和鞭打,让得她身上仿佛还残留着疼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门后一道冷风吹过来,让得她肌肤上瞬间起了一串疙瘩,脑海中越加清醒。 “这房中闷得慌,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衾九知道冯乔向来有主见,也没劝说,而是上前服侍着她更衣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又小心的替她系上粉色兜帽的披风之后,两人便一同出了房门。 寺中一片漆黑,万籁俱静之下,只有大殿的方向燃着一些油灯之火,那隐约的灯火明灭之间,让得整个济云寺都好像陷入了朦胧之中。 冯乔也不知道要往何处走,她就那么随意的在寺中漫无目的的闲逛着,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凉,双手不自觉的朝着衣袖里蜷缩,然而她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些再次出现在梦中的过往,让重生后一直安逸的冯乔,突然生出了几分迫切感来。 衾九一声不吭的跟在她身后,身上的青色长裙和随意挽起的长发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眼见着冯乔越走越偏,不过一会儿便走到了白日与郑覃曾一起待过的地方,那夜风吹的冯乔脸色微白,衾九正准备开口让冯乔回去,却不想风中突然传来冯乔不似往常软糯,却格外清冷的声音。 “衾九,你和爹爹是怎么认识的?” 衾九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冯乔会问她这个,她抬眼看着冯乔,就见她回头看着她,没有带着白纱的面容上格外认真,似乎是在等着她回答。 衾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二爷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少时家中惨遭横祸,父母亲人尽皆被人害死,当年奴婢年少什么都不会,本也难逃一死,是二爷出面救了奴婢。他不仅命人教会了奴婢很多东西,还给了奴婢一方栖身之地。”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爹爹?” “恩。” 衾九浅声道:“奴婢的命是二爷给的,奴婢自当要报答。” 冯乔看着她淡然的神色,微侧着头开口问道:“那你可恨害死你家人的人?” “恨,怎能不恨,奴婢日思夜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杀了那人,替奴婢的爹娘弟妹报仇。” 冯乔闻言拢了拢衣袖,冰凉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夕颜花,轻声道:“当年萧络合谋反之时,恰逢我娘亲去世,爹爹在那时候还能出手救你,想必你父亲与我爹爹之间关系是真的好。” “我记得裘家一直都是皇室近卫,当年永贞帝谋害先帝篡位之后,你父亲便从三等侍卫一跃成为禁军统领,深得永贞帝信任,裘家更是因此满门皆荣,既然如此,永贞帝为何会突然对你父亲起了杀心,甚至株连九族?” 衾九脚下猛的顿住,豁然抬头看着冯乔。 “小姐,你…奴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冯乔闻言轻笑:“你不必否认,若不是能确定你是谁,我也不会直接跟你挑明。” “其实那日在郑国公府中,你鼓动我去探查八皇子和郑国公府的秘密时,我就已经觉得奇怪,回去后跟爹爹提起此事,他却告诉我你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甚至于让我行事不用避讳你,如此信任,若非知根知底之人又怎么可能?” 140 惊骇 “当年的事情乃是皇家秘闻,永贞帝为此敢弑君夺位,又怎会轻易让娘亲从中逃脱,爹爹能够将娘亲安然救出,想必多少是与你父亲有些关系。” “只是我没想到,我之前还用你的消息去诱使萧闵远前往奉县,算计了他,却原来真正的裘家小姐一直都在爹爹身边,如今还心甘情愿的当了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冯家小姐的奴婢。” 衾九早就知道萧闵远前去奉县后发生的事情,不论是邱鹏程造反,还是萧闵远落魄,她都一清二楚,自然,她更知道萧闵远曾在奉县找到了那个假的“裘家小姐”,为此还将他自己陷于困局,激怒邱鹏程后险些死在了临安。 那时候她还以为,冯乔只是碰巧知道了“裘兰九”的消息,才会用“裘兰九”做饵,去引诱萧闵远上当,可她此时用这般肯定的语气跟她说话时,衾九才明白,冯乔恐怕是早就知道,那被养在奉县邱家后宅的裘兰九是假的。 她不知道冯乔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知道那奉县的裘兰九是假的,更不明白冯乔是如何知道了她的身份,但她明白,冯乔此时既然挑明了跟她说这番话,就绝对不仅仅只是试探之言。 衾九眼底浮现些苦笑之色,扯了抹笑容涩声道:“二爷曾跟奴婢说,小姐智计堪比甘罗,若生于乱世,必当为将相之才。奴婢原还觉得二爷夸大其词,如今方才知道是自己眼拙。” “小姐是何时看出奴婢身份的?” 冯乔拢了拢披风,同样露出笑容。 “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大约是初见时你行礼的样子就起了怀疑了吧,你曾在裘家生活了十几年,就算伪装的再像,你骨子里的那份骄矜丝毫都不像是一个奴婢能有的。” 冯乔说完后顿了顿,也没故作试探,而是直接开口问道:“几年前裘统领突然出事,被牵涉进二皇子谋逆的案子中,让得裘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可是因为当年宫中密事被人知晓?” 衾九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在冯乔略有些不解的目光下低声道:“当年奴婢的父亲与二爷曾是忘年至交,二爷因夫人的事情求到奴婢父亲面前时,父亲的确帮了他一把,替他遮掩了夫人未死的事情。” “此事本是隐秘,知道的也只有二爷和我父亲两人,就连我母亲也不知晓,然而几年前夫人还没去世之时,二皇子突然起兵造反,奴婢父亲并未参与其中,却也惨遭横祸被永贞帝下令腰斩。” “奴婢的母亲死前曾亲口告诉奴婢,说父亲是遭人陷害,陈王和二皇子的叛军入京之时,父亲被人暗害困在京郊,那城防大权早就被人暗中所夺,放叛军入京的,也并非是奴婢父亲。” “那下手之人急欲除去裘家满门,为的好像就是杀人灭口,后来二爷救了奴婢之后,还来不及调查此事时,夫人便突然病逝。” “种种事情接踵而来,让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等到二爷从夫人的死中走出来平复下来,再想去查这些事时,二皇子和陈王早已被灭,裘家谋反也成了定局,永贞帝对裘家恨之入骨谁也不敢轻提,当年之事的首尾被扫的干干净净,什么线索都没留下来。” 冯乔听着衾九的话,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掌心,神色冷沉。 如果衾九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也就是说,裘家被灭,萧云素身亡,那暗中的人对她下手,几乎都是始于四年前? 那人从四年前开始算计这些,到底是因为他是四年前才知晓此事,还是早就知道了这事情,却直到四年前才有能力动手? 如果那人真只是想要对付裘家和冯家,大可以将萧云素还活着的消息传扬出去,届时根本就无须他费尽周折来动手,永贞帝便会亲自除了敢于犯上藏匿萧云素之人。 可那人不仅没有如此做,反而用尽办法铲除当年之人,就是想要将萧云素还活着的消息隐瞒下来。 先是裘家被灭,紧接着萧云素被杀,上一世的她在临安被毁了容貌,永远都不能出现在人前,而冯蕲州被人害死在了沧州…… 所有曾经知道皇室萧家隐秘之事,甚至参与过当年往事之人都被处理的一干二净,而本该是知情人的永贞帝却从头到尾都被瞒在谷中,所以那人做了这么多事情,只是想要让萧云素的存在,让她冯乔的存在成为永远的秘密,让当年的往事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 冯乔紧紧捏着掌心,骨节之上青筋凸起。 衾九看着她满是戾气的双眼,低声道:“小姐,二爷不让你调查当年之事,不仅仅是担心你触动了禁忌被永贞帝察觉,更是怕你惊动了那暗中之人,那人缩在阴影之下数年不曾现身,而知道当年往事的人却尽数被灭……” “等等,你说什么?”冯乔猛的抬头。 衾九微怔:“我说让小姐切勿轻动,以免惊动了那暗中之人…” “不对,你说知道当年往事的人尽数被灭?” 冯乔紧紧皱着眉,背脊豁然挺直。 上一世知道这桩皇室丑闻的人的确是死的死,伤的伤,可却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 冯蕲州死后,她也毁了容貌,就连永贞帝的下场也不可谓不凄凉,可是郑国公府老夫人,那个在冯蕲州口中曾经陪伴了萧云素、萧沅卿十数年的柳老夫人柳净仪,她却是一直未曾出过任何事情。 一直到永贞帝被人毒杀,八皇子病逝,朝中混乱数月,萧俞墨强势登基之后,郑国公府都从未曾出过什么乱子,而柳老夫人更是寿终正寝,一直活到新帝即位后数年,才因病逝于府中,风光大葬。 那暗中之人,费尽周折杀了所有的人,毁了所有可能会揭开当年皇室丑闻之事的知情人,却独独放过了柳老夫人,这是为什么? 是柳净仪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还是那人与柳老夫人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以至于他笃定柳老夫人绝不会开口吐露此事,更不会将当年之事告诉任何人,所以才会放过了她? 141 日出(仙居猎王+2) 冯乔只觉得有道灵光自脑海中闪过,隐隐有个念头浮现起来。 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身影蓦的闯进心中,让得她身形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脸色难看的吓人。 是他? 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衾九连忙上前扶着她,看着她的样子担心道:“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 冯乔咽下心中猜测,这只是猜测而已,如果是真的,其中有太多的事情解释不通,也有太多的事情太过骇人。 她需要好好的捋一捋所有的事情,从到到尾的再捋一次,如果事情真是她所想的那样,那人的手到底是怎么伸来冯家的,当年娘亲的死又是怎么回事,济云寺被劫,孙嬷嬷,燕红…这其中到底又是谁在帮他? 冯乔见衾九满脸担忧,伸手拂开了她的手,站直身体后说道:“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衾九,你说爹爹这两日便能回京?” “二爷说快则明日慢则后日,他定能归京。” “那就好。” 衾九见冯乔嘴唇发白,脸颊上的也没什么血色,那之前冯远肃一巴掌留下的痕迹越发明显,她低声道:“小姐,天明之前最是阴冷,不如先回去吧,免得入了寒气。” 冯乔闻言却是摇摇头,看着远处的天际出现了一抹白芒,隐约的暗红让原本漆黑的天空染上了一丝亮色,喃喃道:“快日出了。” “小姐?” “衾九,陪我去看日出吧。” 衾九神情眼中露出一丝惊愕,显然没想到冯乔突然起了兴致要看日出,眼见着冯乔已经拢着披风,踏着不远处的台阶,她连忙跟了过去,顶着清晨的露水跟在冯乔身后,踏着台阶一步步的走上了上面的观景台。 观景台名为观景台,实则只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开凿出来的平地,上面立着尊石佛,佛像前还摆着几个蒲团,观景台下的台阶共有七十七步,取佛行七步,渡十界众生,造七级浮屠之意。 冯乔体弱不常运动,攀登上去之时,整个人已然气喘吁吁,然而还不等她回过神来,眼角余光却突然看见那崖壁边上,一道人影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这边时,仿佛整个人都和身旁的山石都融为了一体。 冯乔脸色微变,想都没想转身就走,谁知动作太大却是撞上了身后刚踏上台阶的衾九。 两人都是轻呼一声,衾九下意识的让了开来,冯乔身前没了阻拦,一步踩空就朝着台阶下栽了过去,她吓得惊呼出声,手忙脚乱的抓着衾九的手,衾九抱着她猛的朝后一仰,两人就跟串了串的葫芦一样,同时摔在地上。 衾九急切出声:“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着…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冯乔伸手捂住了嘴,然而她这番动作显然已经太迟,那边原本静坐着的人已经转身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当见到趴在地上的两人时,嘴里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笑声。 “真是稀罕,这大清早的,冯四小姐这是行的什么大礼?” 冯乔满脸懊恼的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谁知道之前下了雨,台子上积了水,她一掌按在了软泥之上,手中一滑,整个人险些扑进了泥潭子里。 对面的廖楚修见着她蠢萌蠢萌的样子幸灾乐祸的笑出声来,而一旁的衾九连忙伸手扶着冯乔站起来,就见到她身前的衣裳上到处都是泥水,一双手上更是漆黑。 廖楚修满脸笑谑道:“冯四小姐这是准备洗个泥水澡?” “关你屁事!” 冯乔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直接爆了粗口。 廖楚修闻言长腿一伸,斜斜的靠在一旁的山石上,身上哪有半点世家公子的儒雅之气,倒像极了哪处山里跑出来的土匪头子,对着冯乔啧啧道:“的确是不关本世子的事,不过谁让你扰了本世子的清静,这大清早的,冯四小姐不在西厢待着,跑这观景台来干什么?” 冯乔原是准备走的,可听到廖楚修说她扰了他的清静,原本准备离开的步子就那么停了下来。 她恨恨的瞪了眼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只觉得回来之后好像哪哪儿都有他。 她走到佛像前扯了个蒲团,径直走到离廖楚修身旁不远处的地方,将手中的蒲团扔在石台上的一处有水的地方,那溅起的泥水直接朝着廖楚修的身上溅去。 廖楚修没想到冯乔会有这动作,连忙伸手去挡,却只来得及挡住了脸上,那泥水溅了他一身,那落在衣服上黑黑的泥点子让得他脸上都快扭曲了。 冯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顺带着甩了甩手上的泥巴,看着廖楚修黑下来的脸冷声道:“这观景台是世子家的?世子若真想独占此处不想别人上来,不如去找渡善大师给这石佛脑门上刻上世子的名字?” 廖楚修听着冯乔的话,沉着眼看着她,辨不清喜怒。 冯乔本就因柳老夫人的事情和之前生出的猜测心情不好,被他一通嘲讽外加取笑之后,早就忘了之前对廖楚修的避之惟恐不及。 见他沉着脸看着自己,冯乔扭头瞪圆的眼睛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看什么看,难不成世子又想跟我说你这身杭锦云绣的衣裳是无价之宝,让我拿徐夫子的万鹤朝阳图来赔你?” 廖楚修看着对面的小丫头,也不知道是恼的还是羞得,她眼睛水润润的,乌黑圆亮的像极了他娘养在府里后花园中逗乐的兔子,她鼻尖冻得红彤彤的,白皙的小脸上有几道红痕,而脸颊一侧上还带着几滴泥点子,气冲冲说话的时候,远比之前见面时规规矩矩的模样更加鲜活。 他还记得前几次见面的时候,这蠢兔子对他避之惟恐不及,甚至隐隐好像有些怕他,见着他就恨不得撒腿就跑。 今儿个胆子倒是肥了,不仅不怕了,还敢朝着他撒气了? 廖楚修身上的气势一收,有些嫌弃的扔了个帕子到冯乔怀里,看着她皱眉说道:“遇什么事儿了,这么大火气?” 142 手段 冯乔学着廖楚修的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拿着他扔过来的帕子擦着手里的泥。 她冲动火气只是那么一股脑的事情,此时听到廖楚修问话,被清晨带着凉意的山风一吹,脑子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说到底,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而已。 不管那暗中动手的到底是不是那人,现在都还是未知之数,就算真的是他,他一人也绝不可能成事,无论是裘家被灭,还是萧云素身亡,朝堂后宅之事,其间种种,又岂是他一人可以做到的? 冯乔平复下来之后,微垂着眼帘道:“没什么,天干物燥,让世子见笑了。” 廖楚修侧目,没什么能在脑门上都刻着不要惹我四个大字? 他懒懒的勾勾嘴角,刚才鲜活的小姑娘转瞬又缩回了那层硬壳里,浑身上下都露出淡漠疏离之意,抗拒的厉害。 明知道打探不出来,廖楚修也懒得再说,反而转声道:“上次娄永康的事情你做的倒是挺利索的,那娄永康至今还躺在床上,工部上下混乱不堪,大皇子虽说想要找人顶上工部尚书的位置,却被娄家人攀咬自身难保。” “如今他手下之人人人自危,都怕自己成了第二个娄永康,都察院的人盯准了大皇子,让他不敢轻易动弹,而四皇子则被人人侧目,皆是以为是他对大皇子动手。” “大皇子和四皇子闹的水火不容,如此轻易便废了大皇子臂膀,将四皇子拖进水中,冯四,你果然是好手段。” 冯乔听着廖楚修的话,冷淡道:“那也不及世子,四两拨千斤,不动声色便权势在手。” 她让人给娄永康下的只不过是不致命的小毒而已,看着凶狠,可实则只要救治及时,根本没什么大碍。 她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要了娄永康的性命,而是想要借娄永康的事情激萧俞墨提前动手,配合冯蕲州在临安行事,可如今娄永康却重病在床,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娄永康其身不正,突然被人毒杀,娄家原本小心谨慎紧闭府门不出,可就在十天前,娄永康的长子因欺压民女被送入大牢,其次子因舞弊被剥夺秋闱资格,娄家的生意连遭打击。 种种手段,逼得娄家走投无路,如今娄家的人紧咬着大皇子不放,京中流言纷纷,都说娄永康是因为知道沧河水灾贪污案内情,手中握有萧显宏的把柄,才会被他弃车保帅杀人灭口,而娄家朝不保夕的消息更是喧嚣于尘。 永贞帝数次当朝训斥萧显宏,大皇子一派屡遭打压,而大皇子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直指四皇子萧延旭,两人斗的不可开交,如此一箭双雕之计,萧俞墨和萧闵远肯定从中出力不少,但若说廖楚修没有动手脚,冯乔把头砍下来当球踢。 廖楚修轻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像是本世子占了你便宜一样。” “占没占便宜世子心中清楚。大皇子丢了工部,心中惶恐,日/日召陈品云过府,军中势力蠢蠢欲动,陛下唯恐当年陈王之祸再现,特点前几日救驾有功的镇远侯世子亲掌京中巡防营,兼任军巡院使。世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圣前红人,冯乔佩服。” 冯乔说话时刻意加重了“救驾”二字,话音里毫不掩饰的讽刺。 大半个月,冯蕲州离京后不久,京中便突然兴起了一种名为星止观据说能让人心想事成的道教,引得京中不少人纷纷信奉。永贞帝闻听之后好奇微服出巡,谁知却在宫外遇刺,当时永贞帝身边只有三五侍卫,根本不敌行刺之人,若非“巧遇”途径那处的镇远侯世子廖楚修,恐怕早就被刺杀命丧当场。 据闻廖世子为救圣驾,以身挡刀,亲手拿下星止观余孽,审清其乃是奉西北之地的福王之命进京行刺,意图谋害帝命,报当年被驱逐出京,圈禁西北之仇。 事后永贞帝大怒,派人捉拿福王正法,却对救其性命的廖楚修赞赏有加,不仅赞其忠勇,称其有乃父之风,虽还没有命令下旨让廖楚修承父爵位,但宫中赏赐却大批大批的送进镇远侯府,让得原本门庭冷落的镇远侯府如今门客络绎不绝。 冯乔扬扬嘴角,笑的嘲讽:“也不知那福王是倒了哪辈子的霉才入了世子的眼,好端端的在西北之地呆了这么多年,临了了了,还背上个谋逆犯上的罪名。” “福王被凌迟处死,妻眷儿女尽皆贬为罪奴流放荒原,世子的手段才教冯乔佩服至极,自叹不如。” 廖楚修听着冯乔说起福王的事情,眼底少了些笑意,再看着冯乔时,目光中已然带上了几分寒色。 星止观的事情的确是他所为,而娄永康和大皇子的事情上他也曾动了手脚,但是无论是萧显宏等人,还是朝中众臣,就连永贞帝都未曾怀疑过他,之前巡防营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时,所有人都只以为是因为诸皇子争斗惹恼了永贞帝,让他得了便宜,可没想到冯乔却一眼就看破其中内里。 他沉着眼看着冯乔侧脸,见她只是神情专注的看着天际的方向,许久后才沉声说道:“你知道的倒多。” 冯乔扬唇笑笑,却没说话。 她无意与廖楚修交恶,但是也绝不想要让自己,让爹爹,成为他廖楚修为镇远侯府翻身的踏脚石。 廖楚修心性凉薄,手段狠辣,上一世他能与那般乱世之中逼迫新帝允他永定王之位,手握军权自守一方,就足以让她明白他有多大的能耐。 冯乔后来曾与他接触过,甚至在某一方面博弈过,两人的关系谈不上好,甚至每每相见都毒舌相向,这一世从一开始她便想要避开他,甚至远离所有镇远侯府的人。 只是先是廖宜欢相救,后又惹了他入眼,那夜院墙之内,廖楚修突然出现,知道她欲对娄永康下手之时便让她明白,有些事情并非靠躲便能躲的过的。 既然如此,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她报她的仇,他揽他的权,谁也别碍着谁。 143 流民 廖楚修何尝没听出来冯乔话中的意有所指,他侧身看着冯乔。 初见之时,只觉得这丫头人小小的,眼睛却带着世俗老练,再见时,如兔子仓惶,廖楚修原本只觉着找到好玩之物,带着三分猎奇三分逗趣的心湖之中仿佛被什么挠了一爪子,痒的措不及防。 远处天边乍起一抹红云,霎时万丈金光穿透云层,寺中古钟被人敲响,钟声长鸣之间,朝阳喷彩,千里熔金,那安静坐在一旁的冯乔眉眼舒展,白嫩干净的侧颜在朝霞之中染上了一抹嫣红之色。 如初春桃花,明艳俏丽,竟是意外的……好看。 回程之时,廖楚修不知道去了何处,柳老夫人带着温家众人守着郑家的人留了下来,郭夫人则是带着郭聆思和冯乔先行回京。 经历了昨日那一遭事情,郭夫人一夜未曾睡好,她既后悔自己看走了眼,险些让郭聆思入了狼窝,又恨郑家人心存不轨,竟是想要用郑三郎那早就烂了根子的色胚来毁了她女儿。 什么见了女子便脸红,亏得她还以为那郑家三郎是个纯情之人! 郭夫人眼见着城门在即,扭头再三吩咐道:“回京之后,不论谁问起昨日的事情,你们都说不知道,还有,你们两人当时是与柳老夫人一起在后殿佛堂,并未曾见过郑家三郎,更没与郑家人碰过面,知道吗?” 郭聆思和冯乔点点头。 郭夫人心神不定的转头去交代锦枝:“去告诉那些丫鬟婆子,让她们通通给我守好了自己的嘴,谁若是敢嚼舌根子,回头便打死打残了全部送出府去。” 锦枝心神一凛,知道郭夫人这是动了真格了,连忙吩咐了下去,让得那些本就得了交代的丫鬟婆子心中崩的更紧。 马车快速疾行,因着怕耽误京中的安排,路上不敢有半点停歇。 郭夫人心中一边计划着回京之后该怎么处置郑家三郎的事情,一边又在恼怒着该怎么给郑家一个教训,敢如此算计她郭家的姑娘,让她在柳老夫人那里丢尽了脸面,她若是不让郑家知道厉害,她就愧为郭家命妇。 “吱——”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郭夫人正想着事情,一个踉跄险些跌出马车,郭聆思和冯乔都是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着郭夫人,而郭夫人则是怒声道:“出什么事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前面有好多难民挡住了马车。” 郭夫人脸色微变,连忙掀开车帘看去,就见到马车前面,几个衣衫偻烂,浑身满是泥浆甚至看不清面容的人正趴在地上苦苦哀求。 “大人,赏我们口吃的吧,小人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大人,求求你们了,给我们点吃的吧。” “饿……我好饿……娘,我想吃东西……”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们…” 赶车的马夫被其中一个人拽着衣袍,身上干整的衣摆被抹的一片漆黑。 用手抓着他的是个年轻女人,她脸上瘦的皮包骨头,拽着车夫时如同拽着救命稻草,抱在怀中同样干瘦的孩子跪在地上用力磕着头。她额头上鲜血直流,血迹和披散的长发黏在了一起,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嘴里苦苦哀求着,让他们给她一些吃的。 郭聆思看得心中难受,低声道:“母亲,这些好像是临安那边涌来的难民,陛下不是已经下旨安置了吗,怎么他们……” 郭夫人也是心生不忍,朝中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陛下虽然下旨在京郊建了临时的住处安置临安流窜来的难民,但是光有住处又有什么用,没有衣食,天气渐凉之下,谁能熬得下去? 外面的锦枝和车夫原是如临大敌的对着那些难民,可此时见到那些人这般可怜的样子,几乎都忍不下心,一个年纪较大的嬷嬷顺手便从怀里掏出一包原是准备当作零嘴的点心,朝着前面走了过去。 冯乔见状脸色一变,大声道:“衾九!” 衾九回头,当看到那嬷嬷手中的吃食时也是变了脸色,她连忙横身挡在那嬷嬷身前,手腕一转,一把便把那嬷嬷推回了车边,将她手里的点心笼回了衣袖中,而冯乔则是沉声道:“谁也不准给吃的,郭伯母,让他们立刻驱散这些人,直接入城!” “卿卿,你这是干什么?” 郭聆思没想到冯乔会不准她们帮助这些难民,甚至还要立刻回城,眼中带上不解之色,就连郭夫人也是眼中满是异色道:“卿卿,不过是些吃的,给了便就给了…” “郭伯母,这不是一些吃的的问题,你们若怜悯这几个人,给了吃的,那其他人呢?!你看看那边,再看看那边,这么多的难民,我们身边所带的长随不过一两个,若是被这些饿疯了的人围住,这些丫鬟婆子能拦得住几个?” 郭夫人连忙朝着冯乔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就见到那边竟是有数十个难民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她脸色大变,连忙掀开帘子大声道:“锦枝,赶走她们,立刻入城!” “夫人…” “还不快走!” 锦枝向来以郭夫人的话马首是瞻,虽然心中不忍,却还是一用力推开了身边拉着她的另外一个女人,旁边的马夫和嬷嬷见状,也连忙有样学样,大声喝开了身前的人后,强忍着那点不适,纷纷快步朝着城内而去,而马夫也是一挥鞭子,驾着马车绕开了那个抱着孩子磕的头破血流的女人,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大哭出声,声嘶力竭直哭得郭聆思双手发抖,然而当他们刚入了城门,不远处的官道上就突然传来大声怒骂和惨叫声。 郭夫人和郭聆思几乎同时跨出马车,当回头看到身后被难民团团围住,掀翻了车厢,被围在中间撕扯的衣袍尽碎,就连城门处守卫围拢过去,也丝毫止不住疯狂,不断将抢来的东西塞进嘴里的难民时,都是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浑身被冷汗浸得湿透…… 144 母子 廖楚修骑马回城,比冯乔等人先进城许久,路上并没有遇到那些难民。 回城之后,他便直接回了府,谁知道刚踏入内院,脑后便一阵冷风呼啸袭来。 廖楚修连头都没回,只是矮身躲过身后偷袭,感觉到身后之人伸手朝着腰间探了过来,廖楚修横臂一挡,顺势一把擒住身后那人的胳膊,将她扯了出来,冷声道:“廖宜欢,你胆子肥了?” 廖宜欢见偷袭不成,一脚踹向廖楚修下盘,趁着他后退开来时候连忙挣开了手,叉腰怒声道:“哥,你无耻,你凭什么把我关府里抄佛经,自个儿一个人溜出去玩儿。” 她都好多天没见着乔儿和思思了,满脑子满眼都是佛经乱晃。 廖楚修拍拍手,淡声道:“我是去办正事。” “骗人,你能有什么正事,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打哪儿找来一对母子藏在别院里,前儿个还去瞧了他们,每日让黄玉又送吃的又送喝的,你昨儿个出城,是不是带着他们去玩了?!” “哥,那个是不是我小侄子,哥你是不是给我找嫂子了…” 廖楚修听到廖宜欢的话,面无表亲的抬头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站着黄玉。 黄玉没想到廖宜欢居然会跟踪他,更没想到她居然还跟着一起去了别院,见到了那对母子。 他吓得脸色发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道:“世子,是属下一时大意,竟不知被小姐跟踪,求世子责罚。” 廖楚修没有出声,只是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 站在他身旁的蒋冲见状心中一凛,那佛珠旁人不知道是何物他却清楚的很,当年渡善大师的师父十方曾说,世子爷身带煞气,命中犯剋,是夫人苦求化解之法,十方才交予了这串佛珠给夫人,而世子得后便从未离身。 每当廖楚修动怒或起杀心之时,表面虽然不显,但是却会无意识的拨动手中佛珠。 蒋冲连忙上前冷斥道:“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大人…” “自己去刑堂领罚,别在这污了世子的眼睛。” 黄玉瞬间脸色如土,他身子颤了颤,想要开口求饶,就见到蒋冲紧绷着脸沉着眼怒视着他,他心中一惊,扭头就见到被廖楚修拿在手心里把玩的佛珠。 黄玉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身上猛的打了个冷颤,紧握着拳头连忙闭紧了嘴,将原本到了嘴边求饶的话咽了回去,朝着地上磕了个头后,低声道:“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刑堂领罚。” 廖宜欢没想到她不过随口一言,就害得黄玉受罚,她连忙伸手拽住黄玉,对着廖楚修恼声道:“哥,你别怪黄玉,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自己跟在他身后发现的。” “黄玉,你别去领罚,你又没错,你…” 廖宜欢话还没说完,被他拽住衣袖的黄玉就已经侧身挣脱开来,对着她躬身道:“小姐不必替黄玉求情,是黄玉办事不利,甘愿受罚。” “黄玉!” 廖宜欢眼睁睁的看着黄玉行了礼快步出了内堂,气得扭头道:“哥,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是我跟踪他的,他又没错,你吩咐的事情他一句都不敢告诉我,你凭什么罚他,要罚就罚我好了!” 廖楚修看着气红了脸的廖宜欢,淡淡道:“这么想领罚,蒋冲,告诉府里,小姐禁足再加半月。” “哥!” “谁若再敢放小姐出去,打断腿扔出府去。” 廖宜欢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没想到廖楚修居然下这种命令,眼看着廖楚修转身直接去了后堂,廖宜欢气得直跳脚,嘴里破口骂道:“廖楚修,你个混蛋,王八蛋,讨厌鬼…” 身后骂声不绝,廖楚修面无表情的进了后堂,远远还能听到廖宜欢气急之下中气十足的骂声,和府中丫鬟吓得发抖的劝解声。 蒋冲有些心惊胆颤的对着廖楚修低声道:“世子,小姐只是贪玩,都是属下大意,没叮嘱好黄玉等人,才会让小姐钻了空子跟去了别院,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险些坏了世子的大事。” 廖楚修转了转手里的佛珠:“你不必提醒我错不在黄玉,若非知道宜欢顽劣,我怎会允了你替黄玉求情之言。” 蒋冲脸色瞬变,连忙弯下身子急声道:“属下不该揣测世子之意,请世子责罚。” 廖楚修淡淡看着蒋冲,眼底神色清淡,既无恼怒也无森寒,可就那般淡淡看着人时,却能让人由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来。 蒋冲跟随廖楚修数年,随伺在侧,却依旧对摸不透他心思,一时有些后悔刚才自作主张替黄玉求情,犯了主子忌讳,许久之后,直到蒋冲后脊都生了寒意,以为廖楚修会降下责罚之时,方才听到耳边淡淡的声音。 “这次就算了,宜欢的性子你们也奈何不得。你让人去处置了那对母子,处理干净首尾。” 蒋冲心头一松,连忙低声问道:“那对母子……” “把他们送去郑家,郑春生的儿子被废,总不能让他们那一房断了香火,那孩子伶俐,想必定能让郑春生好好享享天伦之乐。” 蒋冲看着廖楚修踏进小佛堂,佛前明光照得他背影恍惚,想起那个小小年纪就戾气极重几乎坏了根子的孩子,还有他那个贪婪成性,心计狡诈的娘,和那女子的身份,蒋冲默默打了个颤,仿佛已经能看到被郭家厌弃之后,郑家有气无处出却还被闹的鸡犬不宁的模样。 小佛堂里光线极好,天窗上灿金色的洒落在佛堂里,让得小佛堂里感觉不到半丝幽森之意,反而暖意融融的。 廖楚修入内之后,见到背对着房门正在给堂前长明灯添油的身影时,一向冷清的脸上浮现抹笑容。 “回来了?” 贺兰君听到脚步声并没回头,而是把最后一盏长明灯添上了油,一边拿着小剪挑动着灯芯,让得那灯火燃的更旺,一边笑着道:“你又怎么招惹欢儿了,这丫头骂声都快破天了。” 145 野猫 “我可没招她,是她又偷跑出府。前些日子她跑去寒山院看美男,还胆子肥的去听人萧显宏的墙角,我还没跟她算账,今儿个还敢偷摸的跟着黄玉出门,再不教训她,她快要上房揭瓦了。” 贺兰君听着廖楚修满是嫌弃的话语,笑出声来:“跟我面前还装,也不知是谁每次睁只眼闭只眼的让她胡闹,要不是你纵着她,她这会儿还该在祠堂里抄经。” “那哪儿能怪我,母亲罚了她抄经,她便来闹我,当年父亲耐不过母亲,事事随您,如今我又怎能耐的过她磨?” 贺兰君闻言白了廖楚修一眼,怎听不出他话中调侃之意。 当年她从河福郡追着夫君一路来京城的事情,许多人都传为笑谈,甚至还有不少人暗中笑话她不知廉耻,但是贺兰君对此却半点都没有放在过心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只是追自己喜欢的男人,男未婚女未嫁,又没杀人放火,有什么好笑的。 廖宜欢自小性子便像她,去了河福郡几年后,被她父亲兄弟宠的越发野了性子,若不是不得已,她倒是宁肯让廖宜欢一辈子就生活在河福郡,安安稳稳,自由自在。 贺兰君放下小剪,用灯罩将身前长明灯罩住之后,这才扭头看向廖楚修,还没开口说话,就看到了他满身的泥点子,顿时乐不可支。 她这个儿子向来爱干净的厉害,但凡有一点不洁都会避的老远,小时候吃饭就得单独开碗,大了院子更是不许任何人进,连她这个亲娘和廖宜欢这个亲妹妹都极少能近得他身,什么时候他能忍得了身上这般狼狈的样子了? “你这是去滚泥潭了,怎得弄成这幅模样?” 廖楚修想起那个在泥里扑腾了两圈,浑身带刺的小丫头,翻了翻眼皮道:“没有,只是遇见只野猫。” “野猫?” 那济云寺地处浮云山深处,寺中烟火鼎盛,香客众多,哪来的那么大胆子的野猫? 贺兰君看着廖楚修在说起那“野猫”时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眉眼,想起这次他去济云寺时还有人同行,便猜着这野猫怕是指的什么人,贺兰君知道廖楚修不想说的谁也撬不开他嘴,所以她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手说道:“野猫爪利,若不想养着便别逗弄,小心弄伤自己。” “母亲放心,儿子有数。” “郑家那边如何了?” 廖楚修走到一旁,点了香上前朝着正前方拜了拜,随口说道:“郑覃被废了子孙根,郭家和郑家彻底交恶,有柳氏出面,郑家掀不起什么浪花,却会对郭家怀恨在心,郭家又都是好脸面之人,郑家如此欺瞒骗娶郭聆思,郭崇真必会给他们教训,郭、郑两家再无修好可能。” “我已经让蒋冲将那对母子送回了郑家,替郑春生保全了那一房血脉传承,也算是报了当年他对父亲的‘恩德’。” 当年镇远侯奉命领兵出战南越,贺兰家被困守河福郡无法增援,原是该同战的郑春生却抛下数万苦战之人,带走了所有援兵和粮草,让得镇远侯和数万将士孤立无援。 他父亲和那数万将士虽不是因他而死,但是他难辞其咎,这些年郑春生擢升四品,享着荣华,虽不至于大富大贵,却也尊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耀,可他却从未曾有半点记得那些战死沙场的冤魂,更早已经不记得,当年与他同战,却被他抛弃枉死的同袍。 举族不宁,后嗣难继,便算是他替那些冤魂送给他的回礼。 贺兰君闻言眼底漾起笑容,轻笑道:“既然郑家事情已了,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这几天来给你说亲的人已经快要踩破咱家门槛,有没有看上眼的?” 见廖楚修没有回话,贺兰君继续道:“你也该明白,你的亲事早晚是要定下来的,无论是冲着你外祖,还是冲着你这侯爵之位,结亲之事拖不了太久。” “宫里那位能重新启用你,却并不代表他就对你真的放心了,若不想最后被赐婚所束,便早些挑一个喜欢的定下来。” 廖楚修自然也明白贺兰君的意思,可那些莺莺燕燕却没一个能入了他的眼,早前镇远侯府败落之时,人人都觉得他没本事东山再起,觉得镇远侯府迟早会被撸了爵位,对他无人问津,如今得知圣意回转,人人都想着嫁入镇远侯府,这些人都当他这镇远侯府是收容所吗,如此势力之人,又怎配与他携手一生? 他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之中,抬头看着佛前那燃了数年从未曾熄灭过的长明灯,淡淡道:“母亲不必操心,儿子自有打算。” 贺兰君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个有主见的,闻言也没有再提起此事,母子两在堂前聊了一会儿,刚才离开的蒋冲就匆匆赶了回来。 没等廖楚修开口询问,他就已经急声道:“世子,城外出事了!” “何事?” “城郊的难民全部聚集在城门附近,随时有暴/乱的危险!” 谁也没想到那些难民会那么疯狂,更没有想到,只是因为有好心的人给了那些难民一些吃的,便引得周围暴动起来,那些人聚集官道附近的难民都是红了眼睛,满眼疯狂的围拢上前,将跟在郭家马车后面,尚且来不及进城的行人和车辆团团围堵在中间,而最先心软给了吃食的那辆马车更是已经被掀翻了过来,车上的人几乎要被那些饿疯了眼的人撕成碎片。 “吃的,他们有吃的!” “有好多吃的,快给我们吃的!!”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些饿疯了的人叫嚷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冲上去的城卫军原还震慑了一小部分难民,让得那些人惊惧之下生了退缩之意,谁曾想就在这时,不知谁人动手,那难民中有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身上的刀伤摔倒在地上。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他们不让我们活,杀了他们!” “啊——” 146 乱起 那倒地而亡的人如同冷水入了油锅,让得所有人顷刻间便红了眼。 那些本就饿疯了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难民竟是将官兵围拢在中间,手脚并用之下胡乱推攘之间,两方彻底打红了眼。 郭家一行人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变故,当看到那边人群冲出了包围,朝着城门处涌过来时,城门附近的人也彻底慌乱起来。 马车被困在原地,周遭的混乱激得马匹嘶鸣间胡乱冲撞起来。 郭夫人面无血色,一把拽住郭聆思的手急声道:“走,快走!!” 郭家下人也都是吓得直哆嗦,她们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几乎第一时间便护着郭夫人和郭聆思拔腿朝着内城跑去。 郭夫人跑乱了钗发,郭聆思也乱了衣裳,所有人都没了平时的模样,只恨不得能多生了两条腿,离城门处越远越好。 一直等到郭家的人和城内赶来的巡防营错身而过,眼见着那些人冲进乱民群里,将那些发了疯的难民打到逼退之后,郭聆思放松下来,气喘吁吁的撑着发软的手脚,喘着气道:“卿…卿…呼,你,你还好吗……” 身边无人应答。 “卿卿…” 郭聆思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到原本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冯乔不见了踪影。 她满脸惊慌的扯着郭夫人的手急声道:“卿卿,母亲,卿卿不见了?!” 郭夫人吓得慌忙回神,当看到一直跟随在侧的冯乔和她那个婢女都不见之后,脸色瞬间大变,急声道:“冯小姐呢,你们谁看到冯小姐了?!” 一群下人都是面如土色,闻言纷纷摇头。 锦枝浑身狼狈的颤声道:“夫人,刚才人太多,奴婢们只顾着护着夫人和小姐,冯小姐被她的婢女护着,好像被人潮冲散了…” 郭聆思闻言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郭夫人急的脸色都青了,怒声道:“那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去把冯小姐给我找回来!” “可是夫人,外面那么乱,那些乱民还在,冯小姐她…” “你给你闭嘴,乔儿福大命大,怎么会有事,你们立刻去找,要是找不回冯小姐,你们谁也别想活命!” 冯乔是被她们带出城的,是她们带着她去了济云寺又一同归来,如果冯乔被人群冲散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郭崇真和冯蕲州多年交情便会毁于一旦,冯蕲州又怎么会放过郭家?! 更何况那是冯乔,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软糯人儿,虽不是亲生女儿,却也远超过普通子侄… 郭夫人死死拽着郭聆思的手,看着自家下人散开朝着城门附近涌了过去,心中慌乱的不行,却一直强自安定道: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另外一边,冯乔的确是被人流冲散,却被衾九护着,冲开了人群到了城墙脚下。 冯乔脸上的白纱被人群碰掉,额发凌乱,身上衣衫也乱糟糟的。 衾九急声道:“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冯乔小脸因为疾跑喘的通红,眼看着局面被赶来的巡防营的人控制住,这才喘着气低声道:“我没事,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乱了起来?” 那些城门附近的守卫过去时,明显已经控制下来了情况,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这个样子? 衾九沉声道:“奴婢方才瞧见,是有人杀了人才引起了暴/动,动手的不是城防这边的人。小姐,今日的事情恐怕有人浑水摸鱼,故意想要搅乱局势。” 冯乔闻言心中一沉。 她本就觉得今日难民聚集太过奇怪,先不说永贞帝早就下令命人在城郊建立住处安置流窜过来的灾民,并且施粥设棚,就说永贞帝何其多疑,曹佢谋逆之事尚还没过去,他怎会没有防备这些灾民动手? 冯蕲州曾跟她说过,永贞帝下旨命专人看顾那些自临安涌来京城的乱民,分批遣返并赈发粮食,以防祸及京师,若无人从中动了手脚,让得那些灾民无衣无食,他们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敢围困城门,而且还敢跟城防军动手?! 冯乔心中发沉,正想告诉衾九,立刻回府,却不想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得,豁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人群里,那里站着个穿着一袭白狐锦裘,面容苍白,和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安静的站在那里,嘴角噙着笑看着城门这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眼中笑容格外灿烂,灿烂的让人心口生寒。 萧元竺?! 冯乔脸色一变,险些叫出声来。 萧元竺像是感觉到了冯乔的目光,下一瞬转头朝着这边看来,万千人中,他却是一眼就看到了城墙下附近的那个穿着粉衫的少女。当看清冯乔的面容时,萧元竺眼中有瞬间的仲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他嘴角扬起抹大大的弧度,然后下一瞬转身便隐入了人群。 “你别走!” 冯乔下意识的喊出声来,转身就朝着那边冲了过去,谁知道才刚走了几步,胳膊就猛的被人拽住。 衾九发现有人靠近冯乔时,先是吓了一跳就想动手,可当看到那熟悉的容貌时,身上瞬间放松下来。 冯乔猛的被人抓住了胳膊,豁然回头,就见到冯蕲州居然站在她身后。 “卿卿,你干什么?!”冯蕲州皱眉道。 冯乔反手抓住冯蕲州的胳膊,急声道:“爹爹,我看到萧元竺了,我看到他了!” 冯蕲州猛的睁大了眼,眼中积聚着阴云。 萧元竺,怎么可能,他身体孱弱一直被永贞帝养在忆云台,平时极少外出,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冯蕲州顺着冯乔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那边人头攒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你是不是看错了,八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我看到了,真的是萧元竺…” 冯蕲州察觉到了冯乔的情绪不对,好像对萧元竺是不是出现在这里格外执着,眼见着城门附近已经被巡防营接管,而戍卫营的人也接连赶了过来。 他抿着嘴唇看了眼四周后,沉声道:“卿卿,不管你看到的是不是八皇子,咱们先离开这里,有什么事情,回府后再说。 147 甜了 冯乔不甘心的看了眼萧元竺离开的方向。 “可是……” 她还有事情想要问萧元竺! 冯蕲州却仿佛没看到冯乔眼中迟疑,眼见着城门处已经戒严,而巡防营的人全部朝着这边围拢过来,城外的难民死的死伤的伤,一片狼藉,他扭头朝着左越和衾九低喝道: “走!” 冯乔依旧看着萧元竺离开的方向,那边全是受了惊吓的百姓,丝毫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就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一般,那个浑身干净瘦弱的少年从来就没出现过。 眼看着城门处的人越聚越多,冯乔也知道留在这里只会徒惹麻烦,她咬咬嘴唇任由冯蕲州将她抱起,然后展开披风将她拢在怀中,大步离开。 等靠近内城时,一行人才遇到了神情慌乱正在到处找冯乔的郭家母女,郭夫人眼见着冯乔被冯蕲州找到,狠狠松了口气,随即便觉得腿软,郭聆思更是拉着冯乔哭了一通,两人这才被冯蕲州分出来的几人护送着回了郭府,而冯蕲州则带着冯乔快速回了五道巷。 回府之后,冯蕲州将府中事情安顿下来,又命云生去打探城外消息,等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后,返回冯乔房外时,却发冯乔端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乔的情绪还是有些不对劲,她脑海中全是萧元竺离开前,那病弱苍白的容颜上,那抹突然绽放的笑容。 萧元竺到底看没看到她?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存在? 当年的事情,他又知道多少,而他离开前的笑容,到底是在笑什么,笑那些难民暴/动,还是在笑她? 冯蕲州打发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衾九。 他站在门外廊下,看着沉着脸坐在窗边神色复杂的冯乔,对着衾九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卿卿怎么会突然这么在意萧元竺?” 那日书房争执之后,冯乔知道了萧沅卿和萧云素的事情,更知道了萧元竺的身份,可是她当时在意的只是谁害死了萧云素,对于萧元竺的存在却并没有多过问过半句。 可是刚才在城门口的地方,冯乔提到萧元竺时情绪明显不对。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在意起萧元竺? 衾九摇摇头低声道:“奴婢也不清楚,这段时间小姐极少出府,就算出府也从未接触过八皇子,不过今日晨起在济云寺时,小姐被噩梦惊醒之后便有些不对劲,还有二爷,小姐知道了奴婢的身份,而且他也猜出了当年裘家被灭的真相。” 冯蕲州闻言目光微暗。 裘家被灭的事情,关乎云素之死,他本以为冯乔要再过些时日才会查出来,却没想到她这么早便知道了衾九的身份,她如今这般在意萧元竺,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可是萧元竺…… 冯蕲州想起那个瘦弱的仿佛风一吹便会没了,让永贞帝举国之力寻找名医也未必能保住性命的少年,心中闪过些念头。 衾九在旁低声道:“二爷,可要奴婢去查八皇子…” “不必了。” 萧元竺是永贞帝的心头肉,那忆云台更是守卫森严,堪比内宫。 这些年宫里的人都不常能见到萧元竺,而他身边更是明卫暗卫无数,若想要查萧元竺,恐怕什么都还没做便已经惊动了永贞帝,而萧元竺的存在对永贞帝来说无疑就是逆鳞,这个时候去查萧元竺,无疑是在撩拨永贞帝底线,更会让他起疑。 “你让天风堂的人盯着陆锋。” “二爷是说…” “陆锋本是军中猛将,后却甘愿屈居于忆云台保护萧元竺,如果萧元竺真有异动,那陆锋必定也有问题,让天风堂的人留意陆锋就行。只是陆锋绝非庸人,行事小心,别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两人说着话时,红绫端着热水上来,趣儿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人像是在吵嘴,当见着冯蕲州时,红绫连忙拉了趣儿一把,朝着冯蕲州行礼道:“奴婢见过二爷。” “起吧。东西给我,你们先下去。” 红绫迟疑了一下,有些怀疑的看了身材高大的冯蕲州一眼,不过想起之前冯蕲州给小姐扎辫子的情景,好歹是将热水和帕子全数交给了冯蕲州,而趣儿原是想要进去瞧瞧小姐,却被红绫直接拉着离开。 冯蕲州端着手中的铜盆进了房间,却见冯乔自顾想着事情,完全没发现屋中多了人。 冯蕲州收敛了身上气势,大步走到冯乔身前,天气入凉之后手温更低,他伸手放在冯乔脸上一冰,那冰凉凉的触感顿时惊得冯乔回过来神来。 冯乔脖子一缩,整个人瞪圆了眼:“爹爹,你干什么?!” 冯蕲州见着她跟鼓包包的白嫩小脸,学着她的模样一瞪眼,撅着嘴坐在冯乔身旁,那小女儿娇俏的模样愣是他这个大老爷们做出了让人喷笑的样子。 “谁让我进来这么久你都不搭理我,爹爹走了这么久,你都不想爹爹吗?”说完他满脸伤心的捂着脸嘤嘤哭道:“爹爹日思夜想着家里的宝贝疙瘩,可卿卿都不想我,卿卿不喜欢爹爹了。” 冯乔瞠目结舌的看着冯蕲州假哭,见他哭着哭着还扯了她的袖子,扭扭捏捏边抽噎着边求安慰,心中哪还顾得上去想八皇子的事情,忍不住直接笑瘫在冯蕲州身旁,捂着肚子边笑边道:“爹爹,你哭得好假,眼泪都没有!” “咦?” 冯蕲州松开捂脸的手,抹了把眼睛,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忘了要流泪了,这次不算,下次重来。” “噗哈哈…” 冯乔半挂在冯蕲州胳膊上,被逗得笑得肚子疼。 冯蕲州看着身旁眉眼弯弯,小脸嫣红的闺女,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道:“我家卿卿还是笑着好看。” 冯乔笑声一顿,见冯蕲州温柔看着她眼中盛满宠溺样子,心中暖融融的。 她知道冯蕲州是在担心她,也知道冯蕲州是故意想要逗她笑,她原本的担心怀疑尽皆消失不见,看着安稳坐在身旁犹如大山般替她遮风挡雨的冯蕲州,只觉得心中瞬间安定了下来,就好像只要有爹爹在,他便会永远护着她守着她,她什么都不用怕。 148 设局 冯乔忍不住伸手抱着冯蕲州的胳膊,小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糯声道:“爹爹,你真好,卿卿最喜欢爹爹了。” 冯蕲州被自家闺女软糯糯的声音说的心口都快甜化了,脸上笑得跟盛开的花似得,任由她挂在自己胳膊上如同秋千似得摇来摇去,毛茸茸的脑袋蹭的心头软的一塌糊涂,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捧到自家闺女面前。 他家的宝贝闺女,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冯乔坐在凳子上,冯蕲州站在她身后替她拆着被撞乱的头发,软软的发丝落下来后,冯乔一边啃着冯蕲州让人送来的葱油酥,一边开口问道:“爹爹,你对八皇子熟悉吗?” 冯蕲州手上没停,拿着角梳替她将长发梳顺,一边说道:“算不上熟悉,八皇子出生后便居于深宫,永贞帝对他厚宠有加,后来虽说他年岁渐长,永贞帝为了让他将养身体,将他送去了忆云台,但寻常之人也是见不到的,他也很少出忆云台。” “八皇子一言一行皆在永贞帝眼中,他身旁之人也绝不敢冒险带着他去嘈杂之地。卿卿,你方才会不会看花了眼?” 冯乔无意识的用门牙磨蹭着手中的酥条。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之前在济云寺中起了疑心,所以才有了错觉吗? 可是她明明看的清楚,那人的确是萧元竺,虽然他们之前只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甚至在那之前她从没有见过萧元竺,但是她对萧元竺的容貌却记在心里,那张脸她是怎么都不会认错的。 只是就像爹爹说的,萧元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冯乔甩了甩头,那些怀疑虽然还在,可是到底没跟冯蕲州说,她隐隐觉得冯蕲州隐瞒她的事情和萧元竺脱不了关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冯蕲州不想提起萧元竺。 萧沅卿和萧云素若是孪生姐妹,萧元竺哪怕身世不堪,跟她也是至亲血脉,可冯蕲州既然说是要为萧沅卿报仇,又为何连她唯一的孩子都不曾往来,甚至这么多年都未曾提起过萧元竺半句? 如果真的要对付永贞帝,真的要扰乱朝堂,有什么比辅助萧元竺来的更快更适合,可冯蕲州却偏偏放弃了最方便的手段,甚至没有半点想要跟萧元竺认亲的打算,不仅如此,他宁肯有倾向的辅佐七皇子,也不愿意在萧元竺身上多动半点心思。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萧元竺身体孱弱,注定早亡?! 冯乔压下了心头疑惑,再抬头冯蕲州时,已经没再执着刚才的话题,而是软声道:“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今天早起就开始倒霉,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去了一趟佛寺,反而遭了瘟神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 冯蕲州一大老爷们,却是张嘴连呸了好几声,然后照着冯乔脑袋上就可得劲的揉:“小丫头片子别胡说,有我在,哪家瘟神敢入门?” 冯乔噗哧一声就笑了起来,也忘了刚才那乱七八糟的事情,脆声道:“对啦对啦,爹爹最厉害了,谁来揍谁。” 冯蕲州被自家闺女哄的心都软成水了,原本揉着脑袋的手停了下来,心肝宝贝儿的去一旁拧了帕子过来替闺女擦脸。 “爹爹,衾九不是说你要明后日才能回来吗,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还有城外是怎么回事?” “临安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娄永康出事之后,大皇子自乱阵脚,永贞帝曾下令让他和蔡衍协助奉天府安置临安流窜来京的难民,但是他一心只顾着娄永康那边,反倒把灾民安置的事情交给他小舅子董坤。” “董坤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对于安置赈济之事一窍不通,下面人亏了赈灾的银钱,将好米换成糙米,那些被安置的难民过的还不如在临安之时,蔡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结果就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冯蕲州熟练的替冯乔擦着脸,当帕子擦过她脸上还隐约能看见的红痕时,想起衾九去信时告诉他的事情,眼中冷了几分,只是手中却是依旧轻柔的避了开来,嘴里继续道: “今天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冲着大皇子去的,董坤是他的人,却并没有安置好难民,方才城外冲突时死了不少人,冲撞之下还伤了城中贵戚,难民暴/动,大皇子难辞其咎。” “永贞帝本就对他不满,恐怕过了今天,就会更加震怒。我在返京之前,曾有人送了一些东西到我手里,其中有大皇子贪污,收买朝臣,甚至于与西北福王私下通信的证据,一旦送交圣前,大皇子便彻底翻不了身了。” 冯乔轻仰着头,看着冯蕲州的下巴道:“怕是有人想要利用爹爹,趁机扳倒大皇子吧,爹爹觉得今天的事情是谁下的手?” “朝中之人,与大皇子利益相冲之人也就那么些人,襄王,四皇子、七皇子,乃至李丰阑和那些想要借机彻底拉下的大皇子的人,都有可能。” “那爹爹会将东西交给永贞帝吗?” 冯蕲州将帕子丢进铜盆中,手指灵活穿过冯乔软软的发稍,替她编发,嘴里淡声道:“既然有人送了上来,我自然不会放过。” 前去临安之前,他本就是存着让萧显宏和萧延旭自乱阵脚心思,那所谓的账册根本就没有,而一旦他们沉不住气便会动手,越动手破绽就越多,届时根本无须账本,他们便会自己将自己送进去。 如今虽然只断了萧显宏的胳膊,让萧延旭逃过一劫,但是也算达到了目的,至于萧延旭,萧显宏一倒,朝中便只剩襄王与他,七皇子隐于暗处不曾显露,萧延旭必会成襄王眼中钉,届时不需要他动手,萧延旭也别想独善其身。 送那些东西到他手中的人,怕是还无比期待着他察觉到被人利用,将那些大皇子的罪证扣留下来。 一旦如此,恐怕立刻就会有人迫不及待的一状告到永贞帝面前,说他包庇萧显宏,将他打入大皇子一党,趁着这次机会将大皇子与他彻底踩下去,再也别想翻身。 149 叼走 冯蕲州向来都明白他在朝中的处境,又怎会把自己陷入那般尴尬境地里去,给人攻歼的机会? 更何况他的目的本就是大皇子和四皇子两人,如今两人在朝中斗的不可开交,萧闵远和萧俞墨也被牵扯在内,当初平衡之势早就被他们打破,而那些看似一边倾倒的局面却为其他人埋下无数隐患。 如今永贞帝的眼睛都在萧显宏一人身上,自然看不到这些,可等到萧显宏一倒,大皇子一党尽皆倾覆之后,以他多疑善忌的性情,那些如今看似不起眼的事情,那些不曾被人留意的隐患都会一一被他揪出来,届时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萧闵远,萧延旭,甚至萧俞墨…… 谁也别想干干净净。 “朝中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他们想要利用我,我又何尝没有利用他们,谁胜谁败,只看谁手段更高而已。” 冯蕲州说完后将取下的蝴蝶簪花重新别在冯乔梳好的头发上,退后一步端详着她的模样,脸上半点都没有为朝中之事担忧的模样,反而得意道:“瞧了那么多的女儿家,还是我家卿卿好看,只是再过几年,爹爹就得好好守着你了,免得被谁家狼崽子叼走。” 冯乔自觉脸皮够厚,却仍旧是被自家以为全天下就她最好看的老爹夸得脸上一阵发红。 她不依的瞪了冯蕲州一眼,扯着他的手娇憨道:“卿卿才不会被叼走,我要一直陪着爹爹。” “好好好,不叼走,爹爹守着你,谁也别想叼走爹爹的宝贝闺女。” 冯蕲州哈哈大笑,看着抱着他胳膊撒娇的闺女甜的一塌糊涂。 两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就仿佛那一日书房中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冯乔不提八皇子和萧云素的事情,冯蕲州也没有过问她让衾九去查冯家众人的事情,两人默契的聊着旁的,一时间气氛大号。 房中两人说说笑笑时,不时的传出笑声。 衾九和左越都在门外,见到冯蕲州和冯乔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都是松了口气。 衾九见冯乔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心中松了几分,想起冯蕲州临安之行,扭头对着左越问道:“这次你和二爷去临安,路上可还太平?” 左越扯了扯嘴角:“能多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二爷死在临安,回程的时候,我们已经尽量封锁了消息避开了那些人,却没想到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不过好在二爷早有防备,也算是有惊无险。” 想起去临安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几乎脸上刻上了劫匪二字,上来却不求财不问路举刀就杀人的“山匪”,他也是给那些人跪了,这世上这么多借口,回回都找山匪,也不知道换个别的借口。 他们一行人去了临安一次,临安附近的匪徒流寇几乎同行的御前校尉带兵剿了个遍,就连一贯没什么同情心的左越也忍不住为那些倒霉催的背了黑锅的贼匪默哀。 左越说话之间,瞅了眼身后传出笑声的房中,见着冯蕲州跟冯乔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冯蕲州拍腿大笑,冯乔则是笑盈盈的蜷在他身后替他捶着肩膀,不由伸手拉着衾九,将她拉到了屋中两人看不到的地方。 衾九横了左越一眼,甩开他的手皱眉道:“你干什么?” “嘘,你小声点…” 左越看了眼房内,见没惊动两人,这才看着衾九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天风堂的信物交给了小姐,还将暗桩的联络方式也告诉了小姐?” 衾九闻言轻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左越瞪大了眼:“你不会真给了小姐了吧,那让人去查府里老夫人他们也是你在帮小姐,你搞没搞错,这事情若是让二爷知道了…” “二爷知道。” “二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你怎么办……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这件事情二爷知道。”衾九淡淡道:“你们去临安之后,小姐的事情二爷全部知晓,而将天风堂的信物给小姐,甚至任由从属为小姐所用,听从小姐命令行事,也都是二爷的意思。” “二爷说过,他所有的一切本就是都是给小姐的,只要小姐开口,她想要什么都行。” 左越不敢置信的看着衾九,忍不住说道:“可是小姐还不到十一,她能懂什么,若是一不小心将这些事情说漏了嘴,那二爷这些年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衾九闻言,带着几分古怪看着左越,直将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小姐再聪明,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 衾九闻言轻笑出声,那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绽放的笑颜,让得左越看呆了眼。 “左越,我终于知道云生为什么说你蠢了。” “啊…?” “你跟随二爷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脾性,他那般宠爱小姐,将她看的比自己性命都重要,如果不是小姐真有能力,二爷又怎会将她牵扯其中。” 若是之前衾九只是觉得冯乔不过是有点小机灵而已,可越接触的多,她才越明白当初冯蕲州跟她说起冯乔时有些感叹又满脸自豪的原因,特别是今日凌晨在济云寺中一翻言谈之后,她理解更甚。 冯乔给她的感觉,越来越不像是个孩子,就连她这个才接触不过短短时间的人,都能感觉到冯乔的特异之处。 冯家大房决裂,冯老夫人耗尽二爷的母子亲情,萧闵远险些命丧临安,这其中种种,又岂是普通的十岁稚童能做的出来的? 那种和冯蕲州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城府和谋算,左越这个一直呆在冯家的人居然半点都没察觉到? 衾九扫了左越一眼,便懒得再多言,直接退了下去去做冯蕲州刚才吩咐的事情。 左越看着离开的衾九眨眨眼,满脸茫然的想着她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得跟她聊了天后不仅没弄清楚,反而更加迷糊,不过他倒是脑中隐隐抓住了什么,半晌后回过神来,气得直跳脚。 云生那个死木头,他居然敢骂他蠢!? 150 撕咬 柳老夫人一行人从济云寺回京的时候,已近黄昏。 城外暴/动之处,郑国公便已经命人去济云寺中送了消息,让他们暂缓回城,等到闹事的乱民被全部镇压下来之后,柳老夫人和郑家三人,才在郑国公亲自带着去济云寺的一行侍卫保护之下回京。 马车途径城门口时,城外已经看不到白日骚动时的模样。 白天城外的乱民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除了被抓了一部分外全部被后来赶来的戍卫营的人接管,只有官道上那些未干的血迹,和不远处城门口多了近两倍的守卫,让人能感觉到气氛的凝滞。 出入城门时,盘查的人比平日严格了很多,即使是郑国公府的马车,那些人也奉命将温家、郑家,连带着一干仆从全部盘查了一次,最后才放行。 马车在城中行走之时,还能感觉到与往日不同的冷清,原本往日入城便能听到的叫卖声几乎没有,而城门附近的铺子也都大门紧闭,门前到处可见倒塌的摊子和物什,一片凌乱,周遭更是只能看到穿着盔甲巡逻的守卫,不见行人。 柳老夫人看着车外的情形,几乎能想见到白日里到底有多乱,她放下车帘后看着郑国公问道:“如慧母女,还有冯家丫头怎么样,她们可有受伤?” “母亲放心,她们都没事。” 郑国公在旁低声道:“白日难民暴/动之初,她们就已经进了城,并没有被牵扯到这次事情里,郭家母女受了些惊吓,而冯乔当时便被冯蕲州带走,也没被人伤着。” 柳老夫人听到郑国公提起冯蕲州时,脸色有瞬间的变化,她攥紧了掌心蓦的出声道:“冯蕲州回京了?” “他奉命南下调查临安之事,听闻那边事情复杂,不少人都从中手脚,陛下好似有什么要事急招他回京,据说是今天回才赶回来的,结果在城门处就恰逢遇到了冯乔和郭家一行人。” 郑国公说话的时候不得不再次感叹郭家母女和冯乔运气好,他听当时守在城门处的人说,郭家一行人几乎在入城之后,官道上便发生了暴/乱,在郭家身后的那些马车和行人,几乎都被那些被难民困在城外,等到巡防营和戍卫营的人赶到,将局面控制下来时,几乎人人都受了伤。 那些人中,不仅仅有城中商户和进出的百姓,还有几家朝中官员家眷,摔伤手脚的都算是轻的,其中还有一家的人因为一时心软,错估了那些饿疯的人有多可怕,给了那些难民发放了吃食,结果在那些几乎红了眼的人冲上去掀翻马车的时候,被抢尽了车中财物不说,而抢夺之中那原本车中的妇人更是被人扯破了衣裳,等到巡防营的人赶到时,那人衣衫凌乱几近赤/裸。 那些人虽然被救,却也丢尽了脸面,回城后不久,就有消息说那马车中的妇人回府之后被婆母羞辱,一时想不开投了缳。 郑国公说话时候有些唏嘘:“好在她们当时赶得快入了城,否则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若是郭家母女和冯乔落到那妇人的下场,恐怕京中真得翻了天不可。 柳老夫人听着郑国公说着白日那场暴/动,几乎能想象得到当时的场面,她历经世事,远比旁人要知道的多的多,那些后宅妇人怎能体会到当人饿到了极致,被逼到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后路可退的时候会有多疯狂。 那种绝望,痛苦,即使是死也要拉着人一起下地狱的阴狠,她曾经亲身体验过那种如梦魇般终生忘不掉的疯狂。 就像当年的那个孩子,明明纤细荏弱,明明心软的一塌糊涂,明明最害怕血腥,可是却能死死咬着她的手腕,满眼戾气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朝着她厉声嘶喊。 ——你们会遭报应的,柳净仪,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不会放过你们,地狱轮回,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 手腕上仿佛被什么人用力撕咬,肉被生生撕扯下来,疼得钻心蚀骨。 柳老夫人眼前浮现寺中冯乔蒙着面纱,眉眼弯弯的的模样,心神晃动之间忍不住伸手握住手腕,嘴里闷哼出声,她脸上苍白的吓人,嘴唇紧咬之间额头上浮出一层冷汗,就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极致的痛苦一样,身形摇摇欲坠。 “母亲?!” “祖母,您怎么了?!” 郑国公和温禄弦都是吓了一跳,两人连忙上前伸手去扶柳老夫人,而温禄弦更是以为柳老夫人不小心伤到了哪里,神色焦急的去看柳老夫人的手腕。 他握着柳老夫人的手时,只觉得她手上的温度凉的让人心惊,他强忍着不适伸手掀开柳老夫人衣袖时,就发现那常年笼罩在衣袖下面,因为年纪已经有些干瘪的手腕附近骇人无比。 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靠近内侧的地方生生的少了些肉,肌肤打着褶皱凹陷下去之时,几乎只有一层皮附在骨头上,瘦的吓人,一道伤疤至手腕处蔓延而上,一直攀至了衣袖里,而就伤疤附近,还有两个深到仿佛拿刀刻上去的牙印。 牙口开合不大,却仿佛耗尽了一身力气,深深凹陷下去的齿印能让想象到,当初被咬时鲜血淋漓。 “祖母?” 温禄弦满脸震惊的看着柳老夫人,手指落在那牙印上时,似乎是被眼前所看到的东西惊到。 柳老夫人见到温禄弦的目光落在那些咬痕上时,脸色更加白了几分,她连忙用力挥开温禄弦的手,扯下袖子掩住手腕上的伤痕,却依旧觉得那里如同火烧般刺疼。 温禄弦看着神色不对的柳老夫人,眼中满是沉凝之色。 是谁这么狠,居然能生生的将她手腕上的肉都咬了下来,那伤势一看便不是最近才有的,少说已经存在了数年,可这么多年过去,牙印伤痕还那般清晰,足可以想见当初那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来咬。 到底谁跟柳老夫人有这么大的仇恨,居然能生生将人咬成这个样子? 151 训子 “祖母,那些伤痕…” “野兽咬的。” 柳老夫人几乎不等温禄弦说完,就径直说道。 温禄弦微张着嘴,那怎么可能是野兽咬的,那齿印明明是人才能留下的… 他想要开口询问,却被郑国公瞪了一眼:“行了,没听到你祖母说的吗,那是野兽咬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祖母的事情,不准多问,倒是你,温禄弦,你这次简直太叫我失望了!” 郑国公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温禄弦的话,抬头看着温禄弦时,眼底满是失望和冷沉之色:“你可知道为了你一时冲动,你祖母年迈却还要为你奔波,为了你的鲁莽,让得整个温家都要因你出面,去亲自面对郑家。” “一个郑三郎而已,就能让你如此失了分寸,这般不计后果,我诺大的郑国公府怎敢交到你这种愚蠢之人手中?!” 温禄弦紧握着拳头,被郑国公几句话说的满面苍白,他忍不住抬头:“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那郑家不仁在先,那郑覃根本不配当聆思的良人…” “啪!” “你给我闭嘴!” 郑国公直接拿起身旁原本堆在马车上的书册,直接就朝着温禄弦身上扔了过去。 那些书册哗啦落地,不少都被撕扯了开来,发出不小的声音。 马车外的随从听到车内郑国公的厉喝声,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走快了一些,而原本紧随在身后的侍卫则是后退了几步,将不远处郑家的马车隔离了开来,两家马车的距离拉开到听不到这边的低喝声。 “聆思聆思,你眼中除了个郭聆思,还记得什么?我温家的隐忍,郑国公府的安危,你从小到大所肩负的责任,你都忘得一干二净,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个郭聆思,被她冲昏了脑子?!” 郑国公怒声道:“先不说郭家愿不愿意让郭聆思与你一起,就你所做之事,又哪有半点能入郭崇真的眼睛,只是个郑家三郎而已,你本有千百种办法能够对付他,哪怕是出了济云寺再动手,也强过你在寺中胡来,可你却偏偏选了最蠢的办法,去想毁了郭、郑两家联姻。” “郭家是什么门户,那郭崇真又是什么人,他眼睛比谁都利,心思比谁都玲珑,你只需要将郑家的事情传扬出去,郭家又怎会同意将郭聆思嫁入郑家,可你放着如此简单的方法不用,居然蠢的亲手废了郑覃,如今还要你祖母出面替你平息此事,你这些年所学的都喂了狗了吗,简直愚不可及!” “父亲…” 温禄弦脸上血色尽失,被郑国公骂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知道自己太过冲动,更已经明白了自己险些惹下大祸连累了郭、冯两家,可当时他真的是气不过。 他曾无意间亲眼见过郑覃养在外面的女人孩子,那个女人笑说郑覃是如何许下她正妻嫡子之位,更曾经亲耳听到郑覃与那些人暗中羞辱郭聆思,说要让她在他胯/下哭泣,让郭家贵女如何与妓子一样求着他玩弄的污糟话。 当得知郭聆思与郑覃在济云寺相看之时,他整个人脑子都糊了,而在济云寺后山见到郑覃在郭聆思面前作戏,看到他装着憨厚却趁机握着郭聆思的手,见他甚至软化了郭聆思的态度,让她露出笑脸时甚至隐约能看到亲事定下来的情景时,妒火简直烧尽了他的理智。 那一刻他只想杀了郑覃,更险些真的杀了郑覃,如果不是廖楚修拦着,如果不是寺中的人及时赶到,他真的会杀了那个无耻下/流之徒…… “好了,少年情事本就冲动,是我的错,不该动了让聆思入府的心思,让得弦儿一颗心落在她身上,却忘了郭家与我们不同。” 柳老夫人说话间咳嗽了几声,脸色灰败。 郑国公原是气得恨不得抽上温禄弦一顿鞭子,可是见到柳老夫人情形,便再也顾不得温禄弦的事情,他连忙扶着柳老夫人,沉声道:“母亲不必替这孽子求情,若非是他,你怎会被诓骗着去了济云寺,还白白担了这麻烦事情?” 他厉眼瞪了温禄弦一眼后,这才满是担忧的对着柳老夫人道:“母亲,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一路颠簸累着了,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府,郑家那边的事情儿子来解决。” 柳老夫人深吸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强压下那不知道为何仿佛随时都要翻滚而出的记忆,声音有些暗哑道:“不必了。” “可是你的身子…” “我身子无事,年龄大了,都是老毛病了,也许是昨夜在寺中歇了一夜染了寒气,所以才会有些疲乏,忍忍便不碍事了。” 柳老夫人说完,见郑国公紧皱着眉满脸不认同的模样,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郑家那边的事情并非一两句话便能说的清楚的,想要彻底解决免留后患,便必须由我出面才行。” “弦儿废了郑家三郎,让他从此不能人道,那郑老夫人是个精明的,郑春生也不好相与,难保他们不会虚以为蛇,表面认怂事后翻脸,如果不能一次性了结了此事,让郑家闭嘴,以后被他们攀咬上来,郭家便会替弦儿承过。” “郭、温两家本就关系不深,更何况还牵扯到了冯家,冯蕲州和郭崇真的性格你很清楚,那两人都不是忍气吞声之人,更绝不会让自家替我们郑国公府背黑锅,一旦真撕破了脸,到时候惹上麻烦的还是咱们郑国公府。” 柳老夫人说话之间,眼底带上了几分晦暗之色。 如今的郑国公府,经不起任何波折。 帝心难测,永贞帝对温家,已忍了太久… 郑国公听着柳老夫人的话,便知道她主意已定,更何况他也明白,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郑国公府看似置身事外可实则处境最是难堪。 若放任郑家不管,以郑春生的性格必定会借此事攀咬郭、冯两家,郭崇真和冯蕲州一旦因此动怒,郑国公府和温禄弦也别想置身事外。 152 人情 柳老夫人看似是在帮郭聆思和冯乔,可实则却是在帮温禄弦。 眼下除了压下郑家的事情,让他们从此闭嘴之外,别无他路可走。 郑国公一想到如今的局面都是因温禄弦而起,就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被女人冲昏了脑子的儿子,若不是他,怎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他温正宏英明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出来! 眼见着温禄弦被骂的憋着股气有气不敢发的样子,郑国公怒哼一声,就想跟柳老夫人商量等一下去了郑家之后的事情,谁知道就在这时,已经进了内城的马车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郑国公满心怒火的对着外面沉声道:“怎么回事?” “国公爷,有人拦车。” 车中三人都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难不成是郑家得了消息居然来城内拦他们!? 郑国公连忙走到车前一把掀开帘子,谁知道却发现外面拦车的不是什么郑家的人,而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骑着马,身上穿着巡防营的制式官服,宽额肃容,倒像是巡城的守卫。 那人见到郑国公后,连忙翻身下马,朝着郑国公躬身行礼道。 “见过国公爷。” 郑国公见来人不是郑家的人后,心中松了口气,只要不与郑家在此见面坏了计划就行,眼见着来人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他隐约觉得蒋冲有些眼熟,这才缓和了几分道:“你是…” “小人乃是巡防营副尉,蒋冲。” 郑国公一怔,巡防营副尉? 他记得前些时日陛下好像刚将巡防营交给了镇远侯世子,让其兼任军巡院使,接管了大半个京城的巡防之事,今日流民暴/动之时,也是巡防营和戍卫营同事出面镇压才将此事平了下来。 郑国公仔细看了蒋冲几眼,这才恍然记起来为何会对眼前这人有些熟悉,却原来之前曾在镇远侯世子身旁见过这人。 温禄弦对蒋冲颇为熟悉,听到外面的声音,连忙抹了把脸,钻出了马车对着外面之人开口道:“蒋冲,你怎么来了,可是你们家世子有事寻我?” 蒋冲见到温禄弦后低声道:“温公子,今日城外暴动之时,我家世子带人镇压流民后返城时,无意间遇到一对母子,那对母子声称是郑家三公子的人。” “郑大人也是军中之人,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世子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对母子,得知国公爷和柳老夫人午后会与郑家众位一同归京,便让小人在此候着,说是把人交给郑家,让郑家自行安置。” 温禄弦闻言猛的瞪大了眼,而郑国公闻则是瞬间抬头:“你说那对母子是谁的人?” “郑家三公子,郑覃。听那位妇人说,她是郑三公子的外室,那孩子也是郑三公子的亲生子。” 郑国公顿时面露喜色,而马车内的柳老夫人也是连忙掀开帘子。 她刚才虽然未曾露面,可是却也将马车外几人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她原本还在想,以郑国公府的权势相压,郑春生或许还不会服软,毕竟郑覃断了子孙根,从此不能人道,郑春生一房也断了香火。 之前温禄弦曾提起过,他曾见到过郑覃养在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但是柳老夫人昨日便捎了信,让郑国公照着温禄弦说过的地方找过去时,谁知道那处是个闹市,温禄弦之前见到那女人孩子的地方早就没了人影。 若是给他们三、五日时间,想要将那对母子找出不是难事,可是郑家的事情根本拖不得。 他们就算再厉害,仗着郑国公府身份也不可能真的将郑家一行人,强行留在济云寺中,数日不递消息回府,那郑家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更何况昨日济云寺中还有其他香客,郑覃受伤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了多久。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找人,柳老夫人原先已经歇了找到这对母子的心思,却没想到回城之时,蒋冲居然会把人送到了面前。 柳老夫人连忙开口问道:“那对母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蒋冲也不迟疑,转身朝着身后一示意,便立刻有人带着一对年轻母子走了上来。 那女人看上去颇有几分姿色,瓜子脸,樱红唇,眼尾上挑带着几分风尘之气,她身上穿的是绫罗锦帛,银丝镶边湘绣的纱衣,头上插着的赤金镶玉步摇一看就十分名贵。 在她怀中,则还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年龄虽小,可见到温家的人时却半点都不害怕,反而伸手搂着那女人,短小的脖子上带着个十分精致的项圈,挂着银锁和镶嵌的宝石在光照下闪闪发亮,而他则是朝着温家的人呲牙咧嘴。 柳老夫人一看见那女人的眼睛便觉得她是个不安分的,而那个孩子,如果当真是郑覃的儿子,说明那郑覃十五、六时便已经有了子嗣,却还装的纯善憨厚,不近女色,难怪温禄弦见了他和郭聆思在一起后,会那般动怒。 她心中对郑覃又嫌弃了几分,倒是对廖楚修十分感激。 廖楚修的人虽说是要将这对母子交给郑家,可若真是要交给郑家,大可直接送去郑府,又何必让人在此候着他们,将人送到他们跟前,廖楚修分明是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郑家,所以才将人送了过来。 这何止是人情而已,简直是帮了他们天大的忙! 柳老夫人能想到的事情,郑国公自然也能想到,他对蒋冲神色更加和煦了几分,对着他郑重道:“这对母子能帮了我们大忙,替我多谢你家世子。” “国公爷客气了,既然人已经带到,小人就不打扰国公爷和老夫人了,告辞。” 蒋冲朝着几人行了礼后,便翻身上马带着身后的人离开。 郑家的人跟在后面,中间有郑国公府的侍卫拦着,两家的人中间隔了一些距离,所以只知道前面有人拦车,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郑国公和温禄弦在柳老夫人的吩咐下都下了马车,骑马而行,倒是那对母子被柳老夫人叫上了马车。 153 好人 那对母子上车之后,那年轻女人便有些害怕的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她先是四周看了下马车中的装潢,然后眼神飘到柳老夫人身上,上下扫了一通,目光落在柳老夫人发髻上插着八宝金崐点珠簪时,目光中流露出贪婪之色,谁知还来不及收敛,便触上柳老夫人突然扫过来的眸子。 那女人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小心的朝后挪了挪。 被女人抱在怀中的孩子却半点都不怕,见柳老夫人看着他们,立刻瞪大了眼朝着柳老夫人呲牙道:“老妖婆,你敢欺负我娘,我就让我爹杀了你,把你五马分尸…唔唔……” 那女人吓了一跳,连忙捂着孩子的嘴急声道:“老夫人,对不起,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只是……” 她吓得哆哆嗦嗦,一句话说不利索,只知道紧紧抱着儿子。 她虽然出身不显,但是郑国公府柳氏的名声却是听说过的,本来被劫走之后她便心中一直不安,如今被送到柳老夫人面前,她更是胆颤。 “你为何会带着孩子在城中游窜,还被巡防营的人抓住?”柳老夫人突然开口问道。 那女人脸色发白,原是想说自己是别人劫持,可是之前蒋冲冰冷的话语却是出现在脑海之中。 ————你虽然是郑覃的女人,但是却并未上郑家族谱,你的儿子也不被郑家人承认,如今郭、郑两家的亲事已毁,郑覃更是被人所废,一旦被人知晓,是你坏了郑家攀附郭家的好事,郑覃更是因你而受牵连,你觉得郑家的人会如何待你? ————你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晓,顺着郑国公府的人行事,他们自会将你送入郑家,成为名副其实的郑夫人,郑覃已废,你的儿子便是郑覃唯一的孩子,是要长房嫡出,名门贵妇的荣华富贵,还是被郑家厌弃,被郑覃生撕,你自己好生思量。 柳老夫人见她不说话,声音虽然依旧和缓,眼色却染了几分疑色。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既为郑三公子生了孩子,为何他没将你迎入府中,反倒叫你们母子流落在外?” 那女人猛的惊醒过来,连忙低声道:“不敢隐瞒老夫人,民妇出身风尘之地,虽与三公子在一起数年,却也知三公子志向高远,日后自会有贤妻良妾陪伴在侧,民妇从不敢奢望能入郑家府门,能与孩子相伴偶得三公子垂怜便已是幸事。” 柳老夫人闻言目光微闪,瞬间就明白了郑覃的打算。 郑覃与这女人虽已有数年之情,还生了孩子,但他到底是官宦子弟,还想着能取一门亲事助他前程,若是这女人入了府门,长子出生自风尘女的肚皮,有哪家贵女肯入郑家? “那你今日为何会在此处?” “回老夫人,三郎数日前因着郭家小姐的事情,怕民妇影响了这门亲事,便将民妇送去了城外,今日民妇原是带着孩子出来,想要进城打探三郎和郭家小姐的事情,没曾想却遇到了流民围城,幸好巡防营的大人救了民妇母子,否则……否则……” 她说话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浑身发抖。 柳老夫人见着那女人吓得脸都白了,而她怀中的孩子虽然被捂上了嘴,却还是瞪大了眼恶狠狠的看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那般小的年纪就满是戾气,她不仅没有半点恼怒之色,反而缓缓笑了开来。 之前温禄弦也说过,他是在城内一处酒楼无意间见到的这对母子,难怪他们遍寻不获,原来竟是被温禄弦送出了城。 那温禄弦倒是打的好主意! 柳老夫人脸色和缓了些,目光温和道:“你别怕,老身只是问问而已,并不会伤害你们母子。” 那女人迟疑的看着柳老夫人,见她神色和煦,眼底也没什么恼怒之色,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老夫人宽宏。” “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香凝。” “香凝,你可想入郑家府门,成为郑家宗妇,让你的孩子成为郑家嫡子?” 香凝猛的抬头,眼中目光闪烁。 柳老夫人见状笑容更深,对着她说道:“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老身保证你能心愿达成,让你堂堂正正入了郑家,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香凝心神颤动,原来那人说的都是真的,这柳氏真的愿意帮她。 如果真能进了郑家,她的儿子便是郑覃唯一的嫡子,而她从此也不必再委曲求全,做个见不得光随时便能抛弃的外室。 “老夫人为何要帮我?” “老身最见不得可怜人,你这孩子也该到了启蒙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当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更何况郑三公子若是后继有人,老身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柳老夫人最善人心,最清楚怎样才能挑起眼前女人的野心,她轻笑道:“怎么样,官家命妇,容华烟云,享不尽的富贵,你可愿意?” 香凝眼中爆发出野心勃勃的光芒来,直接抱着怀中的孩子朝着柳老夫人屈身而下,正色道:“香凝但凭老夫人吩咐。”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除了周边比往日清冷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老夫人和郑夫人守在郑覃身旁,一心想的都是回府后的事情,想着该怎么跟温家,跟柳氏对峙,而郑家的下人虽知道前面的马车停了片刻,有人拦着说了些什么,却根本就不知晓温家的马车上多了对母子,更不知道那对母子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柳老夫人去了郑家后的事情,冯乔是第二天才从趣儿口中当八卦知晓。 趣儿替冯乔剥着瓜子,睁大了一双眼睛兴致勃勃的说道:“小姐你是没瞧见昨儿个夜里郑家有多热闹,如今满城上下都在传,说郑三公子因为夺人妻女与人生怨,结果被人给废了。” “柳老夫人心善,特地送了郑三公子回府不说,郑国公还亲自入宫请了太医给郑三公子诊治,只不过听说连太医也说没治了。” 154 争吵 冯乔见她说的眉飞色舞的样子,失笑道:“瞧你这摸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亲眼瞧见了呢。” “奴婢是没有亲眼瞧见,可是当时有许多人都看到了啊,狗子他们说,那郑三郎就不是个东西,这头装成什么都没有似得跟着郭小姐议亲,结果那头儿子都已经快四岁了。为了瞒着郭家的人,郑家还偷偷把人送出了城,要不是昨儿个城外闹出乱子,那对母子恰巧被柳老夫人遇见,恐怕到现在所有人都还被瞒在鼓里呢。” 趣儿知道自家小姐跟郭家小姐关系好,而她也很喜欢那个温温柔柔笑起来很好看的郭小姐,一想起郑家居然骗婚,趣儿就塞了一把瓜子进嘴里,一边狠狠嚼着一边咬牙切齿的愤愤道: “要奴婢说,那个郑三郎就是活该,幸好柳老夫人心善慈悲拆穿了他们,要不然郭小姐就被他给骗了。” 红绫在旁边默默的站着,时不时替冯乔清理着身旁的瓜子壳,而衾九则是看着趣儿嘴巴鼓鼓囊囊的感叹柳老夫人真是好人的样子,哭笑不得。 小姐那么聪明,怎得身边养出来个这么一根筋傻乎乎的丫头来? 衾九替冯乔倒了杯茶水,放在冯乔身前后开口道:“这柳老夫人当真是不简单,奴婢原先还以为,温家那边要费些手脚才能摆平郑家的人,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把这事平了下来。” 她原以为就算柳老夫人想要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毕竟温禄弦废了郑覃是事实,那郑家的人被如此欺辱怎可能忍气吞声,可谁知道柳老夫人打的一手好牌,不仅让郑家将郑覃受伤的事情忍了下来,还几乎是笑着将温家的人送出的郑家。 如今郑覃的名声一塌糊涂,柳老夫人和温家却还得了个善人之名,要她是郑家的人,估计也得气得吐血不可。 冯乔闻言侧着头,一双眼睛盛满了笑意道:“他们不忍还能如何,将一个已经有了孩子的人拿去与郭家贵女议亲,这错本就在他们郑家。” “郑家欺瞒在先,骗婚在后,那郑覃费尽心机想娶了郭姐姐平步青云,借郭家之势复起,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个那么大的儿子,眼下郑家要想的已经不是怎样去攀咬郭家,而是该怎么才能给郭家一个交代,平息了郭家人的怒火。” 郭崇真岂是好相与的? 两朝阁老,门生满朝,虽说没有太大的实权,可那郭阁老三字就能压得寻常人不敢直视,更何况连永贞帝对郭崇真也是敬重有加,而郭聆思的父亲更任实权。 济云寺中的事情,毕竟没有人亲眼看到郑覃被郭聆思所伤,柳老夫人更是亲身作证,说明郑覃受伤之时,郭聆思与她都在后山小佛堂里念经,郑家的人抓不到她们的把柄,但是他们欺瞒郭家,骗娶郭家女儿的事情却是实顶实的,谁也狡赖不了。 世家之人最好脸面,郑家如此欺辱郭家,郭家岂能善罢甘休? 除此之外,郑家可不只有郑覃一个男子,也不只是只有郑春生一脉,如果处理不好那对母子的事情,平息郭家怒火将此事压下来,将来还有谁敢把女儿嫁入郑家,又有谁敢去与和当朝阁老所厌弃的家族结亲? 衾九闻言想了想就明白了冯乔的意思,抽了抽嘴角:“说实话,柳老夫人他们运气当真是好,居然那么巧找到了那对母子,若是晚上一些先被郑家的人寻到,怕是便没这效果了。” 郑家的人若是先找到这对母子,必会将人藏起来,又怎么会给温家的人利用这对母子让郑家陷入进退两难的机会? 届时郑家便是受害者,没了短脚,他们便能毫无顾忌的去闹,就算柳老夫人将这件事情压下来,怕是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来让郑家松口。 冯乔听着衾九的话忍不住笑道:“你也这么天真,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的巧合?” “小姐是说,有人在推波助澜,暗中帮助温禄弦?” 冯乔磕着瓜子懒懒道:“那可未必是帮温家,衾九,你可知道郑春生是什么人?” 见屋中几人都是竖起了耳朵尖,她慢悠悠的说道:“郑春生原是南征军从六品领将,镇远侯廖承泽的副将,几年前镇远侯率兵南征时,数万将士连带着廖承泽都战死沙场,贺兰明泉也身负重伤险些亡故,可唯独这个郑春生却逃出生天,不仅如此,他还抢了原属于廖家的功劳,一跃成了四品参将。” “据说两个月前,镇远侯祭期之时,郑春生娶了第五房姨太太,大摆宴席热闹的不得了。” 那廖楚修可是个记仇到睚眦必报的家伙,当年战场上的事情,郑春生虽然说的义正言辞,事后朝廷不知何故也并未追究,但是却掩饰不了他临阵脱逃,甚至带走了所有援军让镇远侯陷入苦战孤军无缘。 镇远侯祭期之时,也同样是那些命丧沙场的数万将士的祭期,郑春生毫无半点悔过之心不说,还赶在那个时间纳妾娶小。 廖楚修那家伙有多睚眦必报,冯乔心中清楚,这么多年郑春生府中妻妾无数,却只有郑覃一个儿子,而如今郑覃被废,郭家、郑家交恶,温家被逼出手……此间种种,若说没有廖楚修的手笔,她冯乔两个字倒过来写! 之前在济云寺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廖楚修那人性子独,好端端的怎么会跟着温家的人一起上佛寺,如今想想,若没有那男人从中做手脚,温禄弦如何会那般巧合的知道了郑覃的事情,怎么会那么蠢在济云寺动手,给郑家抓了把柄? 轻轻松松便挑起郭、郑两家反目,让郑春生险些绝后,郑家日后被郭家排挤,后辈难登高位,这简直像极了廖楚修那人的手段。 几人在房中说谈笑着郑家的八卦时,院外突然快步跑来个丫头,气喘吁吁的脸上通红,临窗见着冯乔时也顾不得行礼,远远的便直接急声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 趣儿扔了瓜子,探头瞪着外面的丫鬟瞪眼道:“呸呸呸,小姐好好的,会不会说话你?” 那丫鬟却顾不得跟趣儿拌嘴,只是急声道:“小姐,二爷跟三爷在前面吵起来了!” 154 不和 冯乔只来及穿上绣鞋,连手也来不及擦净,就匆匆忙忙朝着前院赶去。 “怎么回事,爹爹不是入宫了吗,几时回来的,三叔他们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身旁的小丫鬟脸色红彤彤的,一边追上冯乔的步子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二爷刚回府不久,三爷他们是在门外遇到的二爷,二爷请了三爷他们进来之后,原先还好好的,后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边就吵了起来。” “五小姐吓得直哭,三夫人和二公子拦不住他们,就让奴婢赶紧来寻小姐过去。” 这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二爷的脾气只有小姐才能制得住。 二爷跟三爷吵的厉害,那针锋相对的样子就只差直接撸袖子动手了。 冯乔听着丫鬟说着之前的事情,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人还没到前厅,远远就听到冯远肃怒气冲冲的声音。 “你说我不讲道理,到底是谁不讲道理?!你带着卿卿搬出府来,可想过人家会如何看我们冯家,如今满朝上下谁不看我们冯家笑话!” “我知道你对大哥大嫂不满,对母亲不满,可我只是想让你们搬回府去,又不求其他,回府之后,你们大可以自己关了二房的院门过自己的日子,谁能碰你的宝贝女儿!” 冯蕲州远比冯远肃怒发冲冠的样子要冷静的多,他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脸上有些不耐之色,沉着眼冷声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既已经从府中搬出来,便不打算再搬回去,我家卿卿合该自由自在,凭什么要委屈着在一方小院里闭门不出,就为了防着他们下手?” “更何况冯家既不是世勋贵族,又不是皇亲国戚,谁会成天没事干,专门只盯着冯家后宅之事。” 冯远肃闻言恼怒:“朝中闲言碎语还少吗,那些奏你无孝悌之义,冯家长幼无状的折子都快堆满御史台了…” “那又如何?!” 冯蕲州没等冯远肃把话说完,就直接冷淡道:“从我入朝之后,那些背地里恨不得拉我下来,时不时就弹劾的奏疏还少吗,只要陛下不开口,他人背后议论之言与我何干,谁要是敢在眼前给我添堵,我自会让他全家都不自在!” 冯远肃气得脑门上都快冒烟了,只觉得自己一番好心都被当了驴肝肺,气得口不择言道:“是,你是不怕,可冯家呢,冯家的将来呢?!难怪卿卿那般不知礼数,出口无状,原来都是跟你学的!” “砰!” 冯蕲州原本还懒得理会冯远肃,只觉得几年没见,他这个弟弟越发刻板了,可听到他说起冯乔,再想到冯乔脸上数日都还没完全消退下去的红痕,顿时脸色冷了下来。 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眼中满是阴霾之色,冷眼看着冯远肃寒声说道:“你还敢跟我提卿卿,如果不是你,她怎会回去受辱,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会踏入冯家半步!” “卿卿与你亲近,得知你回京之后你派人来请她才肯回那边去看你,可你倒好,数年未见,你这个三叔给她的礼物,就是狠狠赏了她一巴掌,差点毁了我女儿的容貌?!” “如果要说不知礼数,我还是你二哥,你现在跟我顶嘴,长幼无序,我是不是也该赏你一巴掌,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礼数?” “你!” 冯远肃听着冯蕲州的话被气得脸都青了,他突然就想起来那天冯乔被他怒极之下打得红肿不堪的脸颊,还有她冷声冷语说话时的决绝,想要反驳却是无从说起。 而冯长祗眼见着冯蕲州动怒,那模样竟是一副想要撸袖子打人的样子,也是急了,生怕两人真的动手来,正想着要不要拉着他那个一根肠子,原是准备来修好,结果反而三两句话就惹怒了冯蕲州的老爹先走时,门外就突然传来软糯的声音。 “爹爹,三叔,你们在干什么?” 屋中几人同时朝外看去,当见到站在门外的冯乔时,冯长祗狠狠松了口气,而被三夫人宋氏搂在怀里,吓得小脸煞白的冯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挣开宋氏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冯乔身旁,抱着她呜哇大哭。 “四姐,二伯和爹爹打架,爹爹骂二伯,二伯骂爹爹,呜呜……熹儿怕……” 冯乔被小肉团子扑在怀里,险些被扑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听到冯熹嘴里的话后,神色颇为诡异的看着屋中两个都人到中年三十好几的大男人。 她虽然没说话,可眼里的意思却是明晃晃的。 都多大的人了,有事不能好好说,居然还撸袖子动手? 冯蕲州被自家闺女看得脸上挂不住,哼的一声扭过头。 冯远肃也好不到哪儿去,眼见着冯熹扑腾着冯乔哇哇大哭,一张肤色偏暗的老脸上先是涨的通红,紧接着变得铁青,他迁怒的瞪了一旁的宋氏一眼,总觉得自家肉团子给他拖后腿。 宋氏早就习惯了自家丈夫的性格,说好听了是耿直,说不好听了就是一根筋太死板,她在进京之后听说了那天冯乔回府后,冯远肃打了冯乔的事情后,就知道冯远肃怕是被冯老夫人和刘氏她们给利用了。 这几天刘氏几次见她时,话里话外都在说着冯蕲州父女的不对,可宋氏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被刘氏几句话就给带沟里去,她虽然离京了几年,但是对冯蕲州的性情却还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刘氏和冯老夫人做了太过分的事情,耗尽了原本就不多的那丝亲情,冯蕲州又怎么会不顾冯家脸面,冒着被弹劾的危险带着冯乔搬出府去。 刘氏和冯老夫人说着冯蕲州父女的不是时,她每次都只是浅笑不语,任由她们说什么都一概不搭话,如今好不容易等着冯蕲州回京了,她原是劝着冯远肃来跟二房修好,可怎么知道冯远肃来是来了,开口就让冯蕲州搬回府去,还口口声声说冯乔的不好。 这哪儿是来道歉的,简直就是来寻仇的吧… 155 吃味 宋氏轻咳了一声,假装没看到冯远肃的眼神,上前几步将冯熹捞了回来,这才对着冯乔柔声道:“许久不见,卿卿都长这么大了。” 冯乔对宋氏的印象不深,上一世宋氏跟着冯远肃离京的时候她还年幼,记不太清楚事情,而等他们归来再见之时,已经物是人非。 那时候她毁了容貌,宋氏对她谈不上好坏,有好吃好用的,宋氏会记着让冯长祗给她送一份过来,但素日里两人却极少见面,反倒还不如经常肃着一张脸,看起来极难亲近的冯远肃见得多。 “三婶。” 冯乔扬眉娇软一笑,脸上还隐约能看得见几丝红痕。 宋氏看着她白嫩脸上的印子时,也不由怨怪冯远肃下手太过,好好的一个娇人儿被打成这个样子,换成她她也得气得跟人拼命不可,更何况冯蕲州这个疼女儿恨不能宠上天的。 若是换个人这么对冯乔下手,坟头草都不知道几寸高了。 冯乔倒是不知道宋氏心中想法,只是扭头走进屋里,走到冯远肃身前朝着福礼后说道:“三叔怎么这么大火气,你和三婶难得过来,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便是。管家,快去让人准备茶水点心,再吩咐厨房,午间的饭菜多添几道,就说三爷他们要留饭。” 门外的管事有些心惊胆颤的看着冯远肃,面露迟疑。 冯乔面露浅笑轻声道:“三叔三婶想必不会嫌弃我们府中饭菜粗陋吧?” 冯远肃刚才口不择言骂冯乔无礼的时候,本就是被冯蕲州给气得狠了,压根就没想着冯乔就在外面,此时小小的人儿恭恭敬敬的朝着他行晚辈礼,面上不但丝毫没有恼怒之色,反而神色温软热情,言语间挑不出半点错来。 他磕巴了半晌,到底有那么点儿心虚,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张脸却拉不下来,只能红了烟烟了红,紧闭着嘴巴像只被堵了缝的蚌壳。 宋氏连忙说道:“当然不会,我和你三叔也许久未曾见你们了,熹儿也吵嚷着要见四姐姐,一大早就捧着你三叔买好的礼物说是要来送给你。” “熹儿,你不是说想你四姐了吗,快把礼物给你四姐。” 冯熹在眼巴巴的看着冯乔,眼睛里面还含着两泡眼泪,听到宋氏的吩咐迈着小短腿上前,有些胆怯的看了眼冯蕲州后,指着桌子上说道:“四姐,礼物…” 桌上放着个四方的漆锦盒子,冯乔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怕就是宋氏口中的礼物了,她虽然早就从冯熹口中知道冯远肃给他们带了礼物,不过以冯远肃的性格,这些东西怕都是宋氏准备好的,此时说话也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 “谢谢熹儿,等会儿四姐带你去看走马灯。” 冯乔笑着拍了拍冯熹的脑袋,朝着她眨眨眼安慰着被吓坏的小肉团子,然后让管家下去的时候,吩咐厨房多准备一道冯熹爱吃的龙眼四喜丸子,那头的小家伙听到爱吃的东西,虽还有些怯怯的,可眼泪水倒是止住了。 冯乔这才走到自家老爹身边,轻声叫了声爹爹,谁知道往日里一听到她开口便凑上前来的冯蕲州却是扭过了头,浑身都带着股气。 “爹爹?” 冯乔伸手扯了扯冯蕲州的袖子。 冯蕲州低哼了一声,瞪了眼冯远肃后想要拍开袖子上的手,可伸手之后对比着自己的大手又缩了回来,生怕那白白嫩嫩的小手被自己拍坏了,沉着脸没扭头。 冯乔:“……” 为什么有种自家老爹在闹别扭的感觉? 冯乔又伸手扯了扯冯蕲州的袖子,见他还是不搭理人,她眨眨眼有些莫名所以,仰头看着冯蕲州的脸,却诡异的在他脸上看出了几分委屈来。 她顿时哭笑不得,刚才冯蕲州跟冯远肃吵架的时候,他三两句话把人家气得脑门上都快冒烟了,脸烟成了锅底,这会儿怎么还自己委屈上了? 冯乔伸手拉着冯蕲州的胳膊,将他拽到一旁坐下之后,将下人送上来的茶水端了杯给冯蕲州,糯声道:“爹爹喝茶。” 冯蕲州淡哼一声,错开没接。 冯乔也不恼,端着茶水就凑到冯蕲州眼前,水汪汪的大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眼里盛满了软绵绵的笑意,那甜糯糯的笑容就像熬化了的糖似得,糊得冯蕲州心里软成了一团。 冯蕲州原本还气自家闺女一进来就先护着冯远肃,留饭不说还特地给冯熹点了龙眼四喜丸子,此时被她瞅了半晌,顿时绷不住脸败下阵来,酸溜溜的道:“冯侍郎如今是朝中的红人,咱府里的饭哪能入他的眼。” 冯远肃听着这话,本就还没消下去的气又一股脑的冒了出来,梗着脖子就想说话。 一旁的宋氏连忙拽了拽冯远肃的袖子,抢在他前面道:“二哥别这么说,夫君回京便能入礼部担任侍郎之职,全赖着二哥之前从中周旋,妾身夫妻都感激在心。” 冯蕲州听着宋氏已经这般放低了姿态,到底不好跟她计较,见冯远肃一张脸烟的快滴水了,这才消了点心口那股火气,开口道:“罢了,也是他自己在越州时政绩出色,就算没有我,那礼部侍郎的位置也非他莫属。” 听着冯蕲州松了口,宋氏心中松了口气,连忙笑着了起来打着圆场,原本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一些。 本就是临近正午之时,厨房里的饭菜早就备着,后来因得了吩咐,知道三爷一家要在府里用饭,又添加了些菜色。管事的是个懂看人眼色的,之前二爷和三爷在前厅争吵,想着总不能丢了二爷的面子,所以等到饭菜上桌之后,冯乔就发现桌上的东西比往日多了许多,连样式上也做得精致了不少。 饭桌上冯蕲州和冯远肃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冯乔偶尔和宋氏说几句话,冯长祗在一边时不时的插句嘴,倒是冯熹爱极了那道龙眼四喜丸子,吃的喜笑颜开的,等到吃完之后,小肚子都涨的圆圆的直打饱嗝。 156 傻子 饭后,三房一家人并没有直接离开。 冯乔见着冯远肃像是有话要跟冯蕲州说,想了想后,便干脆带着宋氏和冯熹去逛起了园子,前厅里就只剩下冯蕲州、冯远肃和冯长祗三人。 冯乔几人一走,厅内的气氛登时就冷了下来。 冯蕲州喝着茶对着两人说道:“行了,眼巴巴的赶着我出宫就跑过来,总不能真只是为了劝我和卿卿回府,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的。” 冯远肃竖了眉毛,见冯蕲州油盐不进,半点都没听进去劝的样子,只觉得之前才压下去的火气“腾”的就升了起来。 “二哥,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府,之前的事情我也弄清楚了,刘氏母女就算是贪了二房的东西,可说到底她们根本没胆子害卿卿,更没那份心眼敢弄出那么大的事来,与外人勾结劫走卿卿,难不成就因为两个奴才的话,你就信了刘氏敢对卿卿下手?” “母亲这些年对卿卿虽算不上极好,但是也从来没亏待过她,她袒护刘氏母女也不过是为了冯家的脸面,不想事情闹大,他们这样何至于就让你非得搬出府来?” 冯蕲州离府,造成的影响何止一点半点,如今他正得圣心在朝中地位斐然自然是不怕,可帝心难测,若哪一天陛下恼了他时,这污点便足以让冯蕲州的声名一落千丈。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冯蕲州居然还对冯恪守和冯长淮下手,同是至亲骨肉,为何就不能在朝中守望相助? 冯蕲州听到冯远肃的话,直接冷淡道:“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既然带着卿卿搬出来,就没想过再回去,府中的事情我不想再谈,如果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那就不必说了。” “二哥!” 冯远肃皱眉。 冯长祗眼见着冯蕲州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生怕真惹恼了冯蕲州,他连忙开口道:“父亲,二伯不愿回去,自然有他的打算,你别说了。”说完他看着冯蕲州说道:“二伯,你别生气,父亲只是关心你和卿卿,并没有别的意思。” 冯蕲州闻言看着两人:“不管是关心也好,还是旁的也好,府里的事情我一概不想谈论,如果你们没别的事情,我还有折子要写。” “临安的事情,大皇子的事情,沧河水灾的事情,桩桩件件都需要解决,昨日城外难民生乱,董坤被问罪,大皇子被怒斥,陛下命我接手安置之事,我手头的事情很多,没工夫跟你们讨论刘氏对卿卿有没有谋害之心,更没功夫在乎谁怎么看我,怎么看冯家。” “我冯蕲州有今日,从未靠过任何人,兴衰成败,自然也不会牵连他人,就算御史弹劾,骂的也是我冯蕲州,绝不会影响你们的官运仕途。” 这次不只是冯长祗,就连冯远肃也听出来了冯蕲州话语里的不耐烦,他们听到城外暴/动和大皇子被斥之事后,冯远肃突然就忆起他们今日来寻冯蕲州最主要的目的。 冯长祗连忙开口道:“二伯你别误会,我和父亲绝无此意,父亲只是担心二伯名声……” “行了,什么意思我自会判断,你们今日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不用遮遮掩掩的。” 冯长祗抿抿嘴唇。 冯远肃见冯蕲州看着自己,想了想干脆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既然二哥这么问了,那我们也就直说,我听说二哥手中拿到了大皇子的罪证,不仅能证明大皇子贪污受贿,还能证明他曾数次向朝中大臣下手,排除异己,意欲染指皇位?” 冯蕲州闻言挑眉:“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 冯远肃见冯蕲州没有否认,便正色道:“二哥,你可是想要直接把这份罪证呈给陛下?” “是有这个打算。” “万万不可!” 冯远肃见冯蕲州毫不在意的样子,顿时开口道:“你可曾想过,这东西如若由你呈交给陛下后会有什么后果?大皇子虽说因办事不力遭了陛下厌弃,可他终究是皇后所出,背后势力不浅,陈品云虽被陛下卸了一部分兵权,却仍然不可小觑,再加上董年之,周旺、钱亭录等人,还有陈氏一族,陛下又怎会轻易动他?” “你这次出手,若是不能一次性彻底将大皇子压下去,等到他翻身之日,你可想过要如何应对,而他又怎会放过你?” 冯蕲州闻言看着冯远肃并没有吭声,脸上看不出来喜怒,更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将两人的话听进去。 一旁的冯长祗忍不住开口道:“二伯,长祗虽为晚辈,但是也不得不冒犯一句,你在朝中虽然地位斐然,深得陛下宠信,但是帝心难测。” “陛下多疑多忌,你手中虽有大皇子罪证,可此去临安之时,多少人从中手脚,这些证据是真是假尚且不可知,若真如此呈交上去,陛下真的因此处置了大皇子,大皇子一党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而二伯也遭人利用,成为剪除大皇子的利刃。” “若将来陛下察觉那些证据有异,定会疑心二伯,为二伯惹来无穷后患。二伯向来多智,又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冯蕲州听着父子两一唱一和,眼底淡了几分,看着他们道:“那你们觉得我该如何,证据在手,我若不呈交圣前,届时若有人谗言几句,陛下便会以为我有意替大皇子遮掩,视我于大皇子一党。” “二伯此言差矣,我并非劝你不交,而是换个方法,二伯与其自己冒险,何不与人合作,届时东西自然会到圣前,二伯也不必冒此风险……” 冯长祗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冯蕲州轻笑出声。 他抬头看着冯蕲州,就见到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合作,和谁,七皇子吗?” 没等冯长祗和冯远肃应答,冯蕲州就已经放下手里茶杯,发出不大不小的碰撞声。 “他费尽心思让人把这些东西送到我这里来,为此折损了好几个死士,如今却又让你们两人来把东西要回去,以此来与我合作,让我承他人情,他当我冯蕲州是傻子?” 157 刮目 冯远肃和冯长祗同时变色。 冯长祗连忙开口道:“二伯,七皇子绝无此意,那些东西…” 他原是想要说那些东西不是萧俞墨派人送去的,但是对上冯蕲州那了然中带着三分嘲讽之色的眼睛时,顿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了?”冯蕲州挑眉:“那些东西如何,不是七皇子命人送过来的?还是你们准备栽赃到四皇子,亦或是襄王头上,再不然李丰阑如何?” “他向来狡诈,又对我不满,之前数次拉拢我不成,更曾因兵库司之事被我当着众人扫了脸面,如今想要借我手除去大皇子,为四皇子腾路,将来若有起复,再借此事留下的首尾告我一个诬陷皇子的罪名,这个理由如何?” “二伯…” 冯长祗听着冯蕲州三言两语,就将他们原本想说的话说了干净,脸上顿时涨红。 他毕竟还年轻,远还没有上一世入了朝堂辅佐新帝时的沉稳,面对冯蕲州当面戳穿且毫不留情的话语,冯长祗既心虚又难堪,紧抿着的嘴唇想要开口解释,却一时解释不清楚。 冯远肃见状在旁道:“二哥怎就能断定是七皇子所为?” 冯蕲州面色冷淡道:“四皇子和大皇子之间的储君之争早已趋于白热,自从娄永康被人下毒谋害之后,大皇子便怀疑是四皇子动手,联合陈品云等人在朝中对四皇子手下之人数次打压,他们两人之间早就没有了缓和余地。” “襄王野心勃勃,却受限于无外戚之力帮衬,如今朝中派系已定,大皇子是正宫嫡出,他如果想要储君之位,最先要除去的便是大皇子,如果这些证据真在他们两人手中,他们又怎会等到今日?” “大皇子倒后,襄王和四皇子看似得利最多,可实则处境最是危险。四皇子与大皇子本就斗的不可开交,他若敢朝大皇子麾下之人动手,便会成为陛下心中不顾兄弟之情落井下石之人,而襄王本就遭陛下怀疑,临安之事尚未全解,他但凡有所异动,便会被陛下猜忌。他们两人身边皆有谋臣,不可能看不清楚这一点,就算想要借我手扳倒大皇子,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冯蕲州说话间抬头看着冯远肃父子,见冯长祗被他说的白面通红,他神色莫名的看着冯远肃:“当初我离京之时,将临安之行的目的告诉长祗,便是知道他为七皇子行事,所以推他一把,免得他不知深浅被七皇子连累一脚踩进这乱/局里来,可我却没想到,他居然与七皇子联手,用此事来算计利用我。” “长祗,你可真是长本事了,让我刮目相看。” 冯蕲州话音一落,冯长祗脸上瞬间煞白。 他没想到冯蕲州会这么容易就猜了出来,更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打算,可是他真的没有想过要利用冯蕲州。 冯长祗猛的抬头对着冯蕲州急声道:“二伯,我绝对没有算计你的意思,七皇子也绝无此意,他只是…” “只是如何,只是想要借此事拉拢于我,借这次的事情让我彻底与他绑在一起,从此身上刻上他萧俞墨的名字,落下把柄为他所用?” 冯蕲州看着神情有些乱的冯长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仿佛闲谈般的淡声道:“让我猜猜,想必这次之后,大皇子一倒,七皇子便会将这次的事情栽赃到四皇子头上,而那些证据里应该留下了不少的线索,为此四皇子会以为是我故意陷害,决计容不下我,而我早前又与襄王翻脸,扰了襄王兵库司的差事,如此与他们尽起嫌隙,我便只能选择辅佐于七皇子,否则朝中便无我容身之地。” “有了我这个都转运使,朝中辎重财物运输调派,便尽皆握于他手,而届时他再利用我与朝中之人的关系,借机收拢郭崇真、陈玉和等纯臣,再加上顾家和这次大皇子事发之中他所得之利,他便有了与四皇子和襄王抗争之力,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对吗?” 冯蕲州的话落下之后,冯长祗满脸骇然的睁大了眼,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一直在他身旁,从冯蕲州开口说话之后便未曾再出声的冯远肃也是忍不住瞳孔猛缩。 这些事情,冯蕲州简直说的一点不差,如果不是知道萧俞墨和顾煦等人绝对不可能将后续的计划告诉冯蕲州,他们甚至要以为当初他们谋划之时,冯蕲州就亲身在旁,甚至参与其中。 他们的确是想要借此事拉拢冯蕲州,也的确是打算事后将此事嫁祸给四皇子,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还未曾开口,甚至连之前准备的话语都还没说出来,所有的目的和打算便都被冯蕲州扒了个一清二楚。 两人一时都有些难堪。 冯远肃到底经历的多,他脸上变化了几次之后,木着一张脸沉声道:“兄长之智堪比瑜亮,我自愧不如。” 冯蕲州见他这么干脆的认了下来,没有出言狡辩,侧眼看着他时语气缓和了几分,淡声道:“你是什么时候投靠的七皇子?” 原本冯长祗靠向七皇子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冯长祗自己选择了萧俞墨,他还曾经让冯长祗借调查车夫之事写信时跟冯远肃提起此事,怕的就是冯远肃远在越州不清楚京中形势,而选错了人站错了队,如今看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冯远肃明显早就已经跟了七皇子,甚至于怕是冯长祗之事根本就是他默许的。 冯远肃闻言开口道:“两年前,越州大旱,我奉命回京述职之时见过七皇子,曾与他秉烛长谈过一次。” “就因为一次见面,你便选择辅佐他?” 冯蕲州只觉得可笑,更觉得冯远肃几时变得如此草率。 “朝中诸皇子中,大皇子手握兵权,身后有陈品云相助,四皇子得文臣拥戴,光李丰阑一人便能抵得过朝文臣无数,就算是最不起眼的三皇子,如今也封了襄王,虽未进兵库司,可他好歹手中还有李肃、蔡衍,还有临安收服的韦玉春部众。” 158 天真 “论权势,七皇子比不上大皇子、四皇子;论手段,他比不过襄王,甚至连早前谋逆被斩的二皇子都不如。” “你若当真要选一人辅佐,为何不选大皇子、四皇子,甚至于襄王……反而要去投奔七皇子?” 冯蕲州说的毫不客气,甚至于话中嘲讽之意都不曾掩饰。 虽说冯乔早已经告诉他,说她记忆里,将来继承大统,最后登上天子之位的是萧俞墨,可是冯蕲州却只觉得,萧俞墨之所以能够登上大位,不是因为他隐忍,更不是因为他有多大能耐,其中更多的是因缘巧合,甚至于有几分运气在内。 要说其中有多少是因为他自己的本事,那简直是扯淡。 冯远肃从来就像是因为一时冲动,便会如此莽撞之人,他居然只因为两年前见过萧俞墨,就这般容易的选择辅佐于他。 冯远肃听到冯蕲州的话沉声道:“我知道你觉得我鲁莽,但是二哥身处朝中,又居于高位,你当比我更清楚,党争之事,这朝中从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可儿女呢,亲族呢,这诺大的冯家,身后子嗣传承,难道也不为他们考虑吗?” “大皇子、四皇子虽握有权势,可他们一个性情暴虐,毫无容人之量,另外一个生性多疑,身边又早已经有了李丰阑,根本没有其他人容身之地,他们两人都不是明君之主,至于襄王,他城府极深,性情阴暗,为人不择手段,此种堪能辅佐?” “七皇子虽权势不如他们,可性情坚毅,仁善宽厚,有圣君之量,且视百姓疾苦为己任,他如今身旁能人不多,若我们愿意帮扶,七皇子必定能记得我们冯家今日恩情,来日必得厚报…” 冯蕲州听着冯远肃的话嗤笑出声:“仁善宽厚,圣君之量,这话你也敢说?” “去年他们前往随州之时,萧俞墨明知危险,更知陈品云定会命人随同大皇子身侧以保万全,可他却还是为了那点利益带着长祗同行,更因大意将自己陷入困境,当时若不是我不忍见三房绝后,不忍长祗丧命出手相救,他们早就已经死在了随州。” “此事他先前不知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他明知道我曾救过他性命,免他于危难,可他不仅不知道感恩,如今却还利用你们二人反过来算计于我,恩将仇报,这就是你所谓的仁善宽厚?!” 冯远肃怔住。 冯蕲州冷声道:“三弟,我原以为你是聪明人,可却从未想过,你居然会如此天真,以为那野心图谋天下的人里面,会有什么宽厚善良之辈。” “萧俞墨如果真如你所说,能记得冯家恩情,今日便不会利用你们两人来算计我,他若真有圣君之量,当日我故意将临安之事告知长祗之后,如此帮衬于他,他就不会故意拖延京中之事,不顾我安危,一心只想坐收渔翁之利。” “储君之位,多少人虎视眈眈,天下之主,又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谋夺,他们注定踏着血腥尸骨逆行而上,心中只有皇权帝位,那仁善之人,早就已经入了地狱。” “说到底,萧俞墨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说萧闵远行事不择手段,他萧俞墨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冯远肃默然看着冯蕲州,一时被他堵得说不上话。 冯乔丝毫不知道她离开之后,厅内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冯蕲州和冯远肃父子又起了争执,她带着宋氏和冯熹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后,便带着两人去了她居住的小院。 院子里的摆设和在冯家时榭兰院里的几乎一模一样,随风摇晃的秋千架,已经染了枯黄之意的葡萄藤,还有四周依旧绿油油的藤蔓,那放在树下的藤椅,和葡萄架下桌上摆着的棋盘茶具,无一不在说着当初将小院弄起来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房中燃着香,清雅中带着几丝奇怪的味道,却并不难闻,而香气萦绕在身上之时,更是传来淡淡的暖融之意,不仅驱散了秋日的浅凉,更让得几人都觉得身心舒泰。 宋氏深吸口气,惊讶的看着香炉那边惊讶道:“这是什么香,味道好奇特。” “此香名为拾遗,点在房中不仅能提神醒脑,更能祛寒祛湿,三婶若是喜欢,待会儿我让人包一些让你带回去试试看。”冯乔闻言笑着道。 当初她虽从临安逃脱,但回京之后也是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病好之后,身子便越发惧寒,就算在盛夏之日,夜里也须得盖被才行,而入秋之后,天气转凉,她手脚便从未暖过。 冯蕲州为此请了太医替她调理身子,但是却作用不大,后来还是她无意间想起上一世曾意外得来的古方仿造出来的拾遗香,这种香料因为添加了一些药材在内,制作时用了特殊的手段,所以有驱寒祛湿的作用,更能够滋养身体。 她试了许久,才照着记忆里将拾遗配置了出来,只是冯蕲州不喜香料,这府中也只有她一人点着。 宋氏听到冯乔的话嗅了嗅那空中的香气,笑着道:“拾遗,这名字和味道倒是一样独特。” “四姐四姐,你不是说要带我看走马灯吗,我要看小人儿,我要看嘛” 冯熹不懂宋氏和冯乔口里说的什么香料,在旁边玩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耐,扯着冯乔的手撒娇。 “好好好,这就看。”冯乔笑着捏了捏冯熹的脸,唤了趣儿过来:“趣儿,你带着五小姐去西间看走马灯,然后将我之前准备的东西交给好五小姐,照看好她。” 冯熹眨眨眼,肉乎乎的小手抓着冯乔不放:“四姐,你不陪我去看吗?” “熹儿先去,四姐等一下来找你。” 冯熹鼓着腮帮子,抱着冯乔不愿意撒手。 趣儿见状在旁俏生生的说道:“五小姐,那琉璃走马灯可漂亮了,转起来的时候,里头小人儿会动,奴婢以前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对了,小姐还给你准备可多好玩的东西,五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159 宋氏 冯熹听说有好玩的,顿时动了心,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看看冯乔,又扭头看看趣儿,用漏风的门牙啃着手指头,一脸的犹豫不决。 她想去看走马灯,可她也想和四姐在一块儿。 冯乔看着小家伙愁得脸都快皱成了团子了,心里好笑的同时,越发软了几分。 好像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除了爹爹一直在她身旁全心守护着她以外,还从未有人这般纯粹的依赖着她,哪怕只是孩童心性,可这份单纯不含杂质的喜欢却也让她觉得窝心。 冯乔伸手捏了捏冯熹脸上的软肉,换来她不依的娇嗔后,这才轻笑道:“熹儿乖,你跟趣儿先过去,让趣儿陪着你玩,我等一下就去找你。” “真的?” “当然。” “那我们拉钩,四姐不许骗熹儿。” 冯熹伸着小胖手大眼看着冯乔,冯乔笑眯眯的用手勾着她白白胖胖的手指,任由她摇来晃去的勾着手指碰了拇指,然后凑上来亲了冯乔一口,说着最喜欢四姐了后,这才蹦蹦跳跳的被趣儿带着去了西侧间。 脸颊上湿濡濡的,还残留着温暖。 冯乔怔了怔后,眼底漾起满满的笑容,见着冯熹小小的人儿走路时不时的揉揉肚子,想着冯熹刚才一个人吃完了一大盘子四喜丸子,又吃了不少肉食,怕她消化不了,又抬头吩咐道:“红绫,你去让厨房煮点山楂汤来,给五小姐消食,对了,记得让她们多放点蜂蜜,熹儿喜欢。” 红绫领了吩咐退出去后,宋氏便在旁忍不住笑道:“这孩子,总是这般娇赖,以前在越州也就罢了,如今回京了,怕是得好好教她规矩了。” “熹儿这样挺好的,欢喜便笑,不高兴便哭,三婶别太拘束着她。” 宋氏听着冯乔小小的人儿却一本正经说着老成的话,不由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次回来之后,这个原本被冯蕲州娇养着的侄女儿变了许多。 娇小的人儿,容颜依旧如花,只是说话时更懂得如何揣摩人心,这般笑着的时候,明明面容上还显稚嫩,却让人不自觉的便不会再拿她当孩子看。 宋氏带着笑道:“你这处处都念着熹儿,也难怪她在越州时,半点都不想念长祗和府中其他人,只一直念叨着要回京来找你。” “这次她爹爹提前回京述职,她原是该留着与我一起稍缓进京的,谁知她却偷偷爬上了她爹爹随行的马车里,躲在一堆杂物里面出了城。为此她爹气的狠狠打了她一顿,让她险些下不了床。” 冯乔听着宋氏的话忍不住失笑,她对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但也隐约知道,冯熹小时候是个顽皮的性子,每次她跟着宋氏回京探亲的时候,都会闹的鸡飞狗跳。 冯熹不喜欢冯妍,偏生冯妍又喜欢抢她们两人东西,冯熹和她都小,比不过冯妍力气大,每次到了后来冯熹都保不住自个儿东西,哭的一塌糊涂,事后冯熹不像她,性子软每次都不了了之,冯熹却是会找着机会便报复回去,变着法的折腾冯妍,每次都非得闹的天翻地覆不可。 其实她也曾经想过,她当年如果也有冯熹那般不肯吃亏的性子,也许便不会养大了刘氏母女的野心。 一旁的衾九送了茶水上,宋氏等着衾九离开后,这才看着冯乔脸上的红痕,带着心疼之色说道:“怎得这么些天都还没消下去,你可用了药,可还疼着?” 冯乔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当见宋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便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轻笑着摇摇头说道:“之前便上了药了,也早就不疼了,只是还有些印子没有消下去,不碍事的。” 宋氏闻言有些嗔怪道:“你这孩子是傻的吗,明知道你三叔向来就是个转不过弯的性子,回京后又在府里指不定听了多少流言蜚语,你祖母和大房的总不待见你,巴巴儿的说了你们父女多少坏话,你还傻傻的凑着回去,不是把自己送狼窝里吗,你就不会等着你爹爹回来再回府。” “你三叔也真是的,生起气来下手就没轻没重,这要是真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冯乔原是以为宋氏是想要替冯远肃说话,谁知道开口后反而却是在心疼她,话里反而怨怪上了冯远肃,对冯老夫人和刘氏更是满满的厌恶。冯乔看着宋氏温和的眉眼,和脸上不似作假的心疼之色,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 “当时那边派人过来说三叔回来了,我想着已经许久没见三叔,便回去了,谁知道会起了冲突。” 冯乔说完后,对着宋氏道:“三婶许久没回来了,回来一切可都还好?” 宋氏温和道:“我们都好,原先三房的院子被大房占了,这次回京之后,大房便腾了出来,你三叔忙着新入职的事情,顾不得府里,倒是熹儿喜欢你的榭兰院,这些日子时不时的往你那边跑,每次瞧不见你,回来都会委屈好久,眼泪汪汪的说要来寻你。” 冯乔闻言看向西侧间,那边冯熹也不知道瞧见了什么,高兴的不得了,银铃似得笑声让得她嘴角也弯了起来,冯乔眉眼带笑道:“以后同在京城,府中离这边也不远,三婶时常带熹儿过来走动便是。” “至于榭兰院,熹儿若是喜欢,三婶便让熹儿住进去吧,我虽不在那边,但许多东西都还和以前一样,熹儿以往每次回京时都住在那边,如今骤然换了环境,住在榭兰院也会习惯一些。” 宋氏听了这话,忍不住看着对面端坐着的小姑娘,轻声道:“卿卿,你和你爹爹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冯乔闻言浅笑:“三婶回京之后,应当知道那边府里是什么情形。” “祖母视我如蛇蝎,见之则骂,恨不能世上从来就没我这个人,大房那边更是恨父亲对大伯降职之事不施以援手,没有送大哥入朝堂,满怀怨怼之心,与其搬回去大家两看两相厌,倒不如离得远元的,各自安好。” 160 面具 宋氏迟疑道:“可是他们终究是你的亲人…” “三婶,这世间并非亲人便能待你至诚。” 冯乔淡淡道:“当初孙嬷嬷之事查出之时,祖母一味偏袒大房,不顾我险些丧命之事,只想着要大事化小,后来更是用爹爹的名声和我的闺誉来威胁爹爹,让得京中流言四起,更拿孝悌来威胁爹爹,若不是爹爹有几分手段,他恐怕早已经在朝中无法立足。” “她如此对爹爹时,可曾想过我们是亲人,她在郑国公府中作践于我,恨不得将我踩进泥里毁了我一辈子幸福的时候,又何曾想过我们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 “祖母恨我,厌我至极,对爹爹更从无母子情分,她想要的,只是别人的遵从,只是她冯府太夫人的一言九鼎,她容不得别人违拗她的心意,甚至固执的想要将所有人都握在手中任她摆布,三婶如今住在府里,你当最清楚府中诸人的心思,你觉得我和爹爹会在这种情况下搬回去吗?” 宋氏听着冯乔的话,陡然就想起她回府之后的事情。 当年离京之时,冯老夫人虽说便已经是独断专行的性子,但远没有如今这般严重,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冯蕲州和冯乔这里受了气,再加上身子一直好不起来,每日都几乎在病榻上渡过,所以脾气却越发古怪,连半点涵养都无,稍有不顺之处,便破口大骂。 刘氏因着害得冯恪守丢了官,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除了讨好冯老夫人的时候,嘴里便片刻不曾停歇的说着二房的坏话,冯长淮断了仕途,整个人颓废的与废人无疑,而冯妍,那个往日嚣张的女孩儿,如今乖顺的不得了,收敛了所有脾气,柔柔弱弱的见人便带三分笑,言行举止间挑不出半点错处来,对她们三房也极为亲近,可是宋氏却总觉得冯妍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好,让人难以与她亲近。 就像是……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性子,却带着张面具处处透着虚假的感觉,让人看着便觉得不舒服。 宋氏想着那一家子,心中摇了摇头,别说是性格本就强势的冯蕲州了,如果换成是她,怕是出来了也不会再想着搬回去,面对那一屋子糟心的人和事。 她伸手碰了碰冯乔的脸颊,带着几分怜爱道:“不回便不回吧,反正都在京中,见面也容易,你爹爹忙着朝中的事情,有时候怕是顾不上府中,你在外也自在些。” 宋氏说完后便不再提冯府的事情,反倒是问起了冯乔的生活,间歇的讲一些他们在越州时的事情给冯乔听,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温柔柔的,言语间带着关切之意,却又不会让人反感,而她的笑容更是有种暖人心间的力量,让人不自觉的便觉得亲近。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被冯熹拉着去了西侧间。 “四姐,这是什么啊?” “四姐四姐,这个好好看呀,哇,它还会变色呢…” “四姐,我爹爹也给我买了个这个珠子,比这个好看,回头我送给你,对了,我还有好多好吃的呢,都给四姐吃!” 冯熹几乎挂在冯乔身旁,因为正在换牙,说话还有些漏风,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似得围着冯乔打转。 冯乔对她极有耐心,眉眼弯弯的陪着她玩闹,而宋氏就在旁看着,不时的笑着出声说上几句话,换来冯熹不依耍赖的声音,一时间冯乔的小院热闹的不得了。 衾九进来的时候,冯乔正陪着冯熹数着走马灯里的小人儿。 冯乔眼角余光见到衾九站在门外却没进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她不由眉眼带笑的回头问道:“怎么了,可是爹爹有什么事情?” “没有,是三爷,三爷让奴婢来唤三夫人和五小姐过去,说是准备回府了。” 冯乔闻言一怔:“这么快就走?” 之前见到冯远肃和冯长祗时,她就察觉到两人今日过来怕是有事情要和冯蕲州说,所以她才带着宋氏和冯熹离开,可眼下离吃饭后还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难道事情这么快就谈完了? 冯熹一听说要走,顿时转身抱着冯乔不撒手:“我不走,娘亲,我要跟四姐在一起,我不要回去…” 宋氏看着冯熹几乎扑的冯乔快要站不稳的样子,连忙伸手将耍赖的小团子捞了过来,扶着冯乔站稳后说道:“你四姐就住在这里,又不离开,等有时间了娘再带你过来。”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跟四姐在一起,呜呜呜,四姐,四姐…” 冯熹蹬着小短腿不断挣扎,肉肉的手抓着冯乔的衣服不放,呜哇哇的大叫,眼圈儿都红了,那模样像似生离死别似得闹的屋里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冯乔还以为小肉团子舍不得走难过哭了,连忙就想开口安慰,谁知道宋氏却像是早就知道冯熹会如此似得,哭笑不得的伸手朝着她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没好气的说道:“还敢假哭,忘了你爹爹怎么教训你的,屁股不疼了?” 冯熹嘴里的哭声顿时就停了下来,眼睛滴溜溜的直转,伸手捂着屁股撅着嘴满脸的不开心。 “行了,嘴上翘的都能挂油壶了,你四姐就在这里又不会跑,等爹爹把事情处理好了,你随时都能过来找你四姐玩。” “真的?” 冯熹眼巴巴的看着冯乔。 冯乔笑着道:“当然是真的,你要想我的时候就让你娘亲带你过来,要不然让二哥带你来也行,到时候我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冯熹听着这话这才如同得了保证一样,松开了冯乔的袖子。 冯乔送了宋氏和冯熹去了前厅,见到冯远肃和冯长祗时,就发现两人脸色都是不大好看,冯远肃沉着张脸眉心紧皱,而冯长祗脸色则有些发白。 冯远肃几人告辞离开的时候,冯蕲州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一副慢走不送的样子,冯远肃有些难堪,离开的时候沉着脸一声不吭。 161 车夫(无言MO+) 冯乔对眼下的情况有些不解,难不成冯远肃还没放下让他们搬回去的心思,所以跟冯蕲州起了争执? 可就算因为这样,也不至于闹的这般没脸,而且冯蕲州对冯长祗一向都还算和气,就算真与冯远肃起了争执,也不至于迁怒冯长祗吧? 冯乔皱眉看了几人一眼,见冯蕲州半点没有让人送他们出府的打算,直接转身去了书房,冯乔不得不自己带着人送了冯远肃一行人出府。 快到府门前时,一向爱与她说笑的冯长祗依旧耸拉着一张脸,冯乔忍不住拉住冯长祗的袖子,慢了前面几人一些后,扭头看着冯长祗问道:“二哥,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 冯乔皱眉,没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 “你和三叔跟爹爹吵架了?” 冯长祗抿抿嘴唇没说话,冯乔却已经知道了答案,若不是吵架起了争执,刚才他们告辞离开的时候,冯蕲州也不会这般下冯远肃的脸面,而往日每每见到她都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冯长祗也不会这么愁眉苦脸的。 她站定在原地,抬头看着冯长祗笑着道:“如果是为了搬回府中的事情,你大可不必这么苦着脸,我刚才已经跟三婶说过了我和爹爹的想法,她应该会劝三叔的。如今府中的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叔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等想通后便不会再执着于让我们回去,我也会劝着爹爹的,爹爹就是一时生气而已……” “不是因为这个。” 冯长祗看着拉着他衣袖笑得眼如月牙的冯乔,突然道。 冯乔一怔:“不是这个,那是为了什么?” 冯长祗张了张嘴,原是想要说话,甚至想要让冯乔劝解冯蕲州,可是他还没有张口,之前冯蕲州毫不留情扒开他们心思,甚至将他们所有的目的和布局都拆穿开来,对着他们满满都是嘲讽的话语便出现在耳边,那种带着失望,甚至于满是冷淡的神情让得冯长祗脸上一阵难堪。 冯乔见冯长祗脸色难看,垂着眼帘紧握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中猛的闪过个念头,脸上笑容瞬间淡了下来,对着冯长祗一字一句道:“二哥,你和三叔今日过来,是为了七皇子?” 冯长祗猛的抬眼,眉心微跳。 眼见着冯长祗的模样,冯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们两人过来居然真的是为了萧俞墨。 冯长祗跟随萧俞墨的事情她清楚,可冯远肃明明才刚回京数日,刚刚入了礼部甚至都还未交接完全,他什么时候居然也选择了萧俞墨,甚至愿意帮着萧俞墨来拉拢爹爹? 冯乔心中疑窦顿生。 如果只是普通的拉拢,冯蕲州怎会跟冯远肃父子这般动怒,他早就知道冯长祗跟了萧俞墨,上次前往临安的时候,甚至还将手中的消息告诉了冯长祗,让萧俞墨他们有了准备,如此做派,便代表他就算不会辅佐萧俞墨,心底也已经有意向偏向于他。 如此情况之下,冯长祗前来拉拢,就算冯蕲州不愿意,他也不至于迁怒冯远肃两人才对,可如今却这般不给两人脸面,难道是萧俞墨他们从中做了什么,惹怒了爹爹? 冯乔想起之前冯蕲州去了临安之后,萧俞墨的做派,眼里冷了几分。 眼见着冯长祗不愿说话,冯乔也没再多问,只是将几人送出了府。 外面早已经有马车在候着,见着冯远肃出来后,那人连忙将马车驶到了门前,而冯远肃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冯乔一眼,嘴唇动了动后,终究是什么都没说,直接上了马车。 宋氏见状连忙道:“卿卿别送了,快回去吧,天凉小心入了寒气。” “那三叔三婶慢走,有空过来玩。” 宋氏抱着冯熹上车之后,冯长祗却并没有直接离开。 冯乔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有话要说,等了一会却不见他开口,忍不住皱眉道:“二哥还有事情?” 冯长祗沉默片刻,才对着冯乔说道:“卿卿,你替我转告二伯,之前与他所说之事,我真的没有利用他的意思,七皇子对他虽不算至诚,却也绝无害他之意,那些东西也并非他所想那般是为了利用他。眼下二伯正在气头上,我不好叨扰,等他气消一些,我再亲自上门向二伯请罪。” 说完之后,冯长祗也不等冯乔回话,就翻身上马跟着马车一起离开。 冯乔站在府门前,想着冯长祗刚才的话,眼色更冷了几分。 冯长祗的话虽然说的没头没尾,可冯乔却已经隐约猜到他们今天为何会与爹爹起了争执。 若只是拉拢冯蕲州,以冯蕲州的心性决计不会当面生怒,他最多只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将这件事情敷衍过去,可如今他们却惹得冯蕲州动怒,怕是这份拉拢之中被他们做了什么手脚,而冯长祗口中的“那些东西”,十之八九可能和冯蕲州在临安得到的那些东西有关,如若真是这样,那萧俞墨他们便是摆明了利用冯蕲州,如今却又来示好拉拢于他,冯蕲州不怒才怪。 冯乔想着冯远肃和冯长祗的脸色,皱眉转身就想回府,却发现趣儿正歪着头看着不远处马车离开的方向。 “看什么呢?”冯乔开口问道。 趣儿皱眉道:“小姐,你瞧见刚才给三爷他们赶车的那个人吗,奴婢好像以前见过他哎,只是不记得在哪儿见的了。” 冯乔想了想刚才那个赶车的人,粗布麻衣,长相普通,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特点,扔进人群中怕是都不容易找到。 她心中惦记着冯长祗的话,随口说道:“可能是冯家那边的下人吧,三叔回京,便派给了三叔赶车。” 趣儿眨眨眼,扭头看着那边马车离开的方向挠了挠头,皱着鼻子嘀咕道: 是府里的下人吗,可是府里赶车的不是陈大叔他们吗,而且那个人好奇怪,刚才三夫人上车的时候,他居然连轿凳都不会取放,这种车夫怎么能在府里留下来的? 162 夫妻 三房一行人离开五道巷后,马车便载着他们返回冯府,冯长祗则骑着马不知道去了哪里。 冯熹玩闹了大半晌,上车后不久,便趴在宋氏怀中睡着。 宋氏一手轻柔的拍着冯熹的后背,一边撩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漆红大门,等马车出了五道巷时,她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冯乔软软糯糯的声音。 她看了眼摆放在一旁的拾遗香,对着冯远肃柔声说道:“去年回京探亲的时候,卿卿还娇娇怯怯的,与我们说上几句话便会脸红,如今只是一年未见,没想到她就变的懂事了许多,也不知道这一年里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小小年幼便如此知事,看着真教人心疼。” 冯远肃对冯蕲州心中还有气,气他不愿意搬回府里,更气他和长祗明明是为着他好,想替冯家子孙谋一份殷荣,却被他那般直言拒绝不说,还嘲讽了一通。 他们的确是与七皇子合谋,送了东西到冯蕲州手中,可那却只是因为冯蕲州的性子太过油盐不进,他们只是想要迂回些而已,却从来没想过害他,可如今到了冯蕲州嘴里,所有的事情就都变了味道,就好像他们和七皇子一起合谋想要害他一样。 冯远肃沉着脸,原是不愿意说话,可是在听到宋氏的话后,就突然想起了这段时间从府中下人口中得来的那些消息,他紧抿着嘴唇,半晌后才沉着脸道:“她的脸怎么样了?” 冯远肃虽然没有直言是谁,可宋氏却明白他是在问冯乔。 宋氏轻声道:“已经不怎么要紧了,不过脸上的指印还有些没消,白白嫩嫩的脸蛋上平白多了这些东西,怕是出门要带面纱才行。” 冯远肃想起刚才冯乔送他们出来时,脸上隐约的红痕,捏了捏掌心没说话。 宋氏见自家丈夫板着脸一声不吭,在旁柔声道:“其实你也别怪二哥与你置气,自从二嫂走了之后,二哥便将卿卿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卿卿便是他一手娇养着长大,平日里磕着碰着便会心疼的不行,你那一巴掌下去,若是换了旁人,二哥怕是会与人拼命。” “我知晓你想要家和万事兴,可是母亲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晓,之前二哥和卿卿那般逆着她行事,就算此时服软回府,她也不会善罢甘休。母亲与二哥都是不会退让的脾气,再加上大哥大嫂从中搅合,这以后府中哪还能有半点安宁日子可过?” 宋氏说话间,趴在她膝上的冯熹翻了个身子,嘴里迷迷糊糊的咕哝了两声“四姐”,吧唧着小嘴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宋氏神色温和的拍了拍小女儿的身子,等到她安静下来之后,这才对着冯远肃继续道: “与其强行让他们凑在一起,倒不如现在这样也好,二哥带着卿卿搬出来,也省的日日吵闹,没个消停。” “就像二哥之前说的,朝中的事情多不胜数,那些人没有谁会一直盯着他人后宅之事不放,若有人借此事想要弹劾二哥,他自有手段能应付那些人,你已经数年未曾在京中为官,如今虽入了礼部,可日后难免还要与二哥守望相助,你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与二哥起了嫌隙,惹他不高兴?” 冯远肃听着宋氏的话,抬头看着她,两人目光相触半晌后方才分开。 宋氏早就知道冯远肃的性子执拗,认准了一件事情想要改变极难,她虽然劝解了半晌,但是也没想着他真能立刻就想通,眼看着冯熹小脸睡的红扑扑的,她伸手正想将车上放着的薄毯拿过来给小女儿盖上之时,不远处的冯远肃却是突然开口。 “我今日过去,是为了替七皇子拉拢二哥。” 宋氏手上的动作一顿,下一瞬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得,继续将薄毯盖在冯熹身上。 冯远肃看着宋氏冷静的模样,眼底闪过抹复杂至极的神色,他看着她熟悉的侧脸,那脸上的神色一如少时初见时温柔,可却总让他觉得陌生。 冯远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收回目光后沉声道:“我已经答应了辅佐七皇子,而长祗也早就与七皇子一起,我今日便是为了替七皇子招揽二哥。” 宋氏安顿好了冯熹,这才抬头道:“二哥没同意?” 冯远肃点点头。 宋氏看着他柔声道:“二哥长居京中,又身居高位,知道的事情远比常人要多,他想必有他自己的考量。你久不在朝中,长祗又还小,你又何必急着投奔七皇子,不若再看看,听听二哥的意见,也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冯远肃听着宋氏关心的话语,看着她脸上一如之前的温柔,眼底烟色弥漫,他手中拳心紧握,半晌后突然站起身来一掀车帘,大声道:“停车!” 前面车夫猛的一拉缰绳,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宋氏身子猛的前倾了一下,而她怀中熟睡的冯熹也被颠醒。 “爹爹” 冯熹揉揉眼,脸色酡红,睡眼迷蒙的看着出了马车的冯远肃。 冯远肃却没出声,而是直接对着车外的车夫说道:“我还有事,要去府衙一趟,你送夫人和小姐回府。” “诺。” 那车夫应了一声,冯长祗回头看了眼车帘后的宋氏,手中一挥,那帘子便垂落了下来,遮挡住了宋氏姣好的容颜,而冯远肃紧皱着眉头,沉着脸转身便走。 冯熹看着车帘垂了下来,揉揉眼睛嘟囔道:“娘亲,爹爹怎么走了” “爹爹官衙还有事情要做,一会儿就回去了。” 宋氏有些复杂的看了眼吹落后来回晃荡的车帘,想起刚才冯远肃突如其来的怒气,垂着眼伸手摸了摸冯熹的头发,轻声道:“熹儿乖,睡吧,等回府了娘亲再叫你。” 冯熹本就睡的迷迷糊糊,被宋氏轻声哄了一会儿,便又再次窝在宋氏怀中睡了过去。 宋氏揽着怀里的小女儿,脸上依旧柔和,她掀开旁边的帘子,看着因昨日那场动乱而萧条了不少的城中,对着马车外的车夫扬声道:“窦成。” “夫人。” “先不忙回府,我听说这京中的雀云楼中点心好吃,去买一些再回府。” 163 一起 冯乔送走了三房一行人后,便去书房寻了冯蕲州。 冯蕲州坐在桌前,身前摆着的正是装着之前冯熹说过,冯远肃特地给冯乔送的礼物的锦盒,见到冯乔进来,冯蕲州随口问道:“都送走了?” “送走了。” 冯乔上前,有些好奇的打开那盒子看了看,就发现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并不算贵重的首饰玩物,最上面的是一串琉璃七彩珠,珠子用绞丝银线穿在一起,当有光线落在其上时,那上面便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她把玩着那串珠子,看着冯蕲州娇声道:“三叔和二哥做了什么,让爹爹这般生气?” 冯蕲州哼了一声,对着冯乔也没有隐瞒,直接说道:“你可还记得我昨日跟你说过,之前在临安的时候,曾经有人送了一份大皇子的罪证给我。我原还以为,是朝中谁人想要借我手来扳倒大皇子,却没想着,那居然只是诱饵,是他们父子合着萧俞墨来算计我的东西。” 冯蕲州自认对得起冯远肃父子。 从冯远肃调离京中开始,他便没少在朝中帮衬于他,冯长祗留于京中,若不是他暗中照拂,以冯长祗如今还稚嫩的心性,他恐怕早就死在了尔虞我诈的算计之中。 这次冯远肃回京,他早早便从中周旋,冯远肃能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虽说并不一定全是因为他的原因,但是若没他冯蕲州出手,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将那些对这位置虎视眈眈的人挤了下去,安稳坐上侍郎之位,这一切难不成就凭着那个只会许空头承诺的萧俞墨,还是凭诸事算计处处都想利用他人的顾家人? 冯乔在旁听着冯蕲州说着之前的事情,得知冯远肃和冯长祗居然帮着萧俞墨来算计冯蕲州,甚至想要借机逼迫他靠拢七皇子一党,从此身上打上他萧俞墨的烙印之后,脸上瞬间升起抹煞气。 如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尔虞我诈避免不了,可是冯长祗…… 他怎么能如此帮着他人来设局算计爹爹,就连冯远肃也是,不仅不加阻拦,还参与其中?! 他们难道就不知道,萧俞墨是什么心思,他们难道就不明白,萧俞墨不过是想借着他们将冯蕲州,将整个都转运司握在手中? 如若他们行事有半点差漏,此事被旁人知晓,那就是现成的把柄送到别人手中,眼下朝中局势不明,若是大皇子真的因此事一蹶不振,萧俞墨便会借此事拿捏爹爹,到时候爹爹手中都转运司为七皇子一党谋利,朝中眼利之人比比皆是,谁会看不透其中真假? 永贞帝之所以让冯蕲州呆在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不偏不倚,不曾投靠任何人,若是让他察觉到冯蕲州已不是纯臣,又怎会再放任他留在如今的位置上? 冯乔想起两人所为,气得满脸寒霜道:“他们怎么这么糊涂,居然帮着萧俞墨来算计爹爹?!” 冯蕲州见到自家闺女恼怒的样子,心中的怒气倒是离奇的散了一些,之前冯远肃和冯长祗说话的时候,他真的是气得恨不得撸袖子动手,敲开两人的脑子看看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此时缓过那一阵后,倒是有功夫来安慰冯乔。 “行了,你也别气了,眼下他们父子跟了七皇子,自然要事事替他打算。” “那爹爹怎么办?” 那些东西事关大皇子前程,握在冯蕲州手中终归危险,交与不交都落了他人算计,更何况俞墨既能鼓动冯远肃父子来设局冯蕲州,又怎能保证他在知道此事不成之后还有其他的打算。 冯蕲州扬了扬嘴唇开口道:“卿卿觉得,爹爹会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们既然这么想用这东西来牵制我,利用我来对付大皇子,还如此算计我,我若是不回报一二,又怎能对得起他们百般心思。如今大皇子处处受限,早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乱了分寸,你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将这些东西交给他,他会如何?” 冯乔闻言眼前一亮。 萧显宏会如何,他当然是想方设法的自保,然后拉人给他垫背。皇室诸人之中,萧显宏本就是最为暴戾冲动的性子,这段时间的事情已经逼得他乱了方寸,这个时候再浇上一桶热油,那萧显宏怕是会逮谁咬谁,那几个与他有利益相悖的人,一个都别想躲过。 冯乔心思灵活,眼珠子转了一圈,突然笑起来:“爹爹,你说只是送给大皇子多可惜,不如再给四皇子和襄王都送一份过去好了,你说如果到时候人人都收到了这些东西,咱们这位素来不参与朝争,以闲人自居的七皇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派沉稳等着坐收渔人之利?” 冯蕲州看着冯乔狡黠的样子,对她算计他人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几乎和冯乔一样,勾着嘴角轻笑出声来,此时若是有旁人在侧,怕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父女两脸上的笑容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那般,狡猾狡猾的,让人忍不住发颤。 冯蕲州向来就是个实干之人,既决定了要如何之后,便立刻将之前临安得来的那些东西送去了天风堂,命那边的人抄录了几分之后,分别想办法送到了那几个人府中。 天还未烟之时,大皇子府中,萧显宏原是带着身旁谋士,与顾炀等人在商议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昨日城外乱民暴/动之事,让得永贞帝大怒,萧显宏因是负责之人,被永贞帝怒极之下用砚台砸了脑袋,此时他头上还缠着白纱,里头渗着血迹,而之前替萧显宏监管难民安置之事小舅子董坤,则早已经被打入了天牢,克日问斩。 永贞帝虽没有直接处置萧显宏,但是萧显宏却仍旧心中不安。 他脸上失了血色,一双眼却阴森的吓人,眼见着往日那些时时刻刻都凑在他身旁,恨不能显示自己才能惊天动地的人此时都哑了声音,一声不吭的站在一旁,萧显宏忍不住一脚踹翻了凳子,怒声道: “一群废物!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说,如今本皇子用得上你们的时候,却都哑巴了?!” 164 内鬼 周围的人见到萧显宏动怒,都是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萧显宏见状更怒,他一把抓过身旁靠的最近的中年男人,提着他的领子厉声道:“本皇子让你们说话,你们一个个的,吃本皇子的,用本皇子的,如今遇到事儿了,都给本皇子哑巴了?!” “我告诉你们,本皇子要是失势,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本皇子去死!” 那中年男人身材瘦小,留着一缕山羊胡,此时被萧显宏提着衣领,脚尖离了地,脸上因为呼吸不畅涨的通红。 他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张大了嘴断断续续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陈品云站在一旁,眼见着那人被萧显宏掐的快要断气,他连忙上前沉声道:“殿下,陛下既然没有直接问罪,便代表事情尚且还有转机,殿下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反而中了他人之计。” 萧显宏闻言满眼阴沉,看着被他拎着的男人,那人脸上慌乱,连看都不敢看他,萧显宏怒哼一声,甩手将那人松了开,嘴里怒骂道:“没用的废物,都给我滚出去!” 片刻后,房中便只剩下萧显宏,陈品云和董年之三人。 萧显宏有些急躁的看向陈品云,沉声说道:“外祖父,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眼下形势对我太过不利,父皇今日不仅卸了我身上的差事,就连对你也起了猜忌,老四现在紧咬着段卫平不放,我已经丢了娄永康,工部安插的人被除掉大半,若是段卫平也出了事情,再丢了兵部,我以后还拿什么来跟老四他们争?!” 陈品云虽年岁已长,可因为是武将出身,身形不仅不显佝偻,容颜也丝毫不像是年过半百之人。 他听到萧显宏的话后,脸上也满是沉霜之色,冷声道:“这次的事情,分明就是有人想要对殿下出手,昨日难民暴/动之后,臣曾派人前去打听过,那董坤虽然行事嚣张,但却并非真的什么都不管之人,那些难民一直被聚于南郊看管,四周都有专门的守卫,若无人从中做了手脚,他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的便离开南郊,聚拢于城外,还突然围城?” 董坤是董年之的堂弟,董年之原本只是想要拉拔族亲一把,却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听到陈品云提到董坤,董年之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在旁开口道:“臣让人混入了天牢,去见过董坤,亲自问了昨日的事情,才知道董坤前天夜里被人灌醉,昨儿个宿在了醉春风,而原本守在南郊之人,也被人提前调离,这分明就是有人做好了套,想要借那些难民来害殿下。” “是微臣不查,竟不知族中出了如此混账,使的殿下被他所累,落到如此进退不得之境,请殿下责罚。” 萧显宏闻言怒气冲头,醉春风是什么地方,他当然知晓,那是京中最大的青/楼,也是京中最大的红粉胭脂销金窟。 他原是看在董坤是董家人的份上,才会将安置难民的事情交给了他,谁知道他居然会被人灌晕在了醉春风,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害的他麻烦缠身! 萧显宏气得脸上都扭曲了,可面对着董年之,他却还是生生咽下了嘴里险些出口的骂声。 眼下他已经麻烦不断,先是失了娄永康,后又被萧延旭和李丰阑咬掉了朝中好几个要职上的亲信,如今陈品云被疑,永贞帝虽没有直接收回他手中兵权,但是却派人钳制,若在这个时候再丢了董年之这一助力,他还拿什么去跟其他人争? 萧显宏忍着气说道:“董将军不必如此,董坤之事与你无关,是我太过大意,才会被人算计。” 董年之闻言松了口气。 陈品云开口道:“好了,董将军对殿下之心,我们都清楚,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殿下,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该想想怎样才能让陛下消气。” “城外难民已经安置了下来,戍卫营的人也已经守在了附近,老臣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此次出手陷害殿下之人,会不会还有其他后招。” 萧显宏因为难民暴动之/事,本就惹怒了永贞帝,若此时再出了什么事情,那他极有可能真的失了帝心,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屋内几人显然都是知道后果,脸色凝重,而就在这时,外面却突然快步走进来个侍卫,那人手中捧着个看上去十分普通的盒子,入内后便朝着萧显宏行礼道:“殿下,奴才方才在外面发现了这些东西,上面留有字条,说是送给殿下的礼物。” “礼物?!” 萧显宏冷眼看着那人上前,将盒子打开来后,就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些信件和账册之类的东西,他沉着脸拿起来一张纸随手看了起来,谁知道当看清楚那纸上写的是什么的时候,脸色顿时大变。 他一把将信纸扔回了盒子里,拿起另外一叠东西翻看起来,随着越看越多,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寒。 “殿下,你怎么了?” 陈品云看着萧显宏看着那些东西时,连气息都开始变得不稳,仿佛受了惊吓一样,手心发抖,他连忙开口问道,可谁知道萧显宏却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反而猛的抬头看着那侍卫厉声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回殿下,奴才也不清楚,刚才外院有些异动,奴才带人前去察看之时,就发现了这个,并没有看到是谁送来的。” 萧显宏闻言满眼阴沉,而陈品云见状不对,连忙上前两步拿出那盒子里的东西一看,当看清楚上面所写的东西之后,瞳孔猛缩,手中用力之时,几乎要将那些东西都抓破。 他深吸口气,沉着脸接过盒子,让那侍卫退下之后,这才满脸寒霜的看着萧显宏说道:“殿下身边有内鬼!” 165 生疑 “陈老将军?” 董年之被陈品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满脸莫名。 内鬼? 什么内鬼? 陈品云什么都没说,只是直接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董年之。 董年之有些莫名其妙的接过东西,从中拿起了一张纸看了两眼,脸上神色巨震。 他“砰”的一声将盒子扔在桌子上,双手快速在里面翻找起来,越看的多,脸色就越难看,而当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部被平铺在桌上时,他脸上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冷静模样。 董年之脸色铁青的一松手,手中那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的账册便砸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入他人之手?!” 这里面不仅仅有他们之前贪污受贿的证据,更有许多只有贴身之人才能知道的隐秘,不论是派人前去阻截冯蕲州,还是收买朝臣,笼络朝中大臣时送礼明细,甚至于就连萧显宏私下开矿贩盐之事,桩桩件件都丝毫不差的记录在册。 这些东西,别说是其他人,就连董年之自己也未必全数清楚,如今怎么会落入他人之手,还被当成“礼物”送到了他们手中? 陈品云见着两人模样,在旁沉声道:“我之前便已经觉得奇怪,近来发生的事情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自从沧河水灾之后,娄永康便被人拿住马脚,殿下处处受制,不管我们做什么事情,却总有人能先我们一步,不仅坏了我们数次的安排,甚至还屡屡让殿下惹得陛下动怒。” “之前娄永康出事时如此,后来截杀冯蕲州,甚至灾民动乱更是如此,就好像有人蛰伏在暗处如蛇蝎般盯着我们,我们每走一步,都会被人化解,而那暗中之人更像是有未卜先知之能,每一次都会坏了我们的事情。” “我原就奇怪怎会有人如此神通广大,却原来是我们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萧显宏阴沉着脸,陈品云是他亲外祖,是母后的亲生父亲,陈家早就打上了他的烙印,绝对不会出卖他,而除了陈品云和陈家,便只有他平日最为倚重的董家。 萧显宏蓦的看向董年之。 董年之神色一变,急声道:“殿下难道是怀疑微臣?微臣的妹妹早已经嫁入殿下府内,在外人眼中,微臣和董家早就与殿下一体,殿下的荣辱决定董家兴衰,殿下若是失势,微臣又岂能好过,微臣怎么可能会出卖殿下?” 陈品云见董年之神色恼怒,连忙在旁开口安抚道:“董将军不必生恼,你对殿下忠心殿下知晓,他又怎会怀疑你。” 说完后他看着萧显宏道:“殿下,此事绝不会是董将军所为,那矿产和私盐之事一直都是老臣的大儿子经手,董将军根本就不清楚其中明细,又怎会告知他人?此事必然只有你身旁最为亲近之人才能办到,殿下仔细想想,你除了将这些事情告诉老臣和董将军之外,还有谁人知晓?” “那人定与殿下十分亲近,且得殿下信任,更能经常出入殿下府中,才能有机会拿到这些东西,更能知道这些隐秘之事,殿下好好想想,看到底谁最有可能。” 萧显宏听着陈品云的话紧紧皱眉,脑中将身边所有人都一一过滤,而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也一件件的在他心头转动。 他向来不会轻易信人,而能得他信任,又有机会接触这些事情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那些隐秘的东西他一直都放在他书房的一处暗阁之中,就连陈品云和董年之都不知晓具体在什么地方,能知道的便只有他身旁几个近侍,可那几个近侍都是自幼便跟随在他身边,绝不可能背叛,除了他们之外,书房禁地,在他不在府中之时,谁能够轻易靠近? 那几个侍卫的脸不断在他心中闪过,萧显宏盯着那木盒,突然神情一怔,猛的想起一件事情来,大概两个月前,他曾在书房附近见到过一个人,当时情形还历历在目。 ——子商,你怎么在这里? ——殿下,臣有要事回禀殿下,府中之人说殿下人在书房,臣便寻了过来,却没想到还没过去便见到了殿下… 他记得,在此之前,顾炀也曾因有急事闯入过书房,当时他已经将暗阁恢复成原样,顾炀脸上也没有半点异常,所以他便没有追问,可如今想来,顾炀最是知礼之人,又怎会无端不经通传,便贸然闯进书房之中,而那一日府中下人明知道他在后厢,又怎会告诉顾炀他在书房? 萧显宏狠狠掀翻桌上的东西,额上青筋直露,咬牙切齿道:“顾!炀!” 大皇子府议事厅外,一身臧蓝锦袍的顾炀站在人群之中,耳边听着那些人或焦急、或担忧的说着今日朝中的事情。 “你们说,这次到底该怎么办,陛下像是对殿下动了真怒了,不仅砸伤了殿下,就连殿下手中的差事也全部交给了四皇子,殿下若是不能想办法重得帝心,以后怕是艰难。” “是啊,如今连陈老将军都被陛下所疑,那娄永康又如同利刺,如鲠在喉,娄家人那边虽然已经安抚下去,但难保日后不会反复,若不能想办法除了娄家,他们迟早会捅出大娄子来。” “说的容易,除了娄家,怎么除?现在那娄家里里外外都是四皇子和襄王的人,先不说根本就不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动手,就说娄永康本人,他此时就是鸠毒,谁动谁倒霉。” 若是之前娄永康直接被人毒死也就罢了,可眼下他半死不活,他手中的那些证据怕是早就转交给了别人,一旦娄永康或者是娄家任何人出了事情,恐怕最先倒霉的就是大皇子。 此时他们不仅不能杀娄永康,反而还要费尽心力的保住娄永康性命,防着四皇子等人对娄家人下手,嫁祸给大皇子,否则弄到最后鱼死网破,娄家人固然没有好下场,但是大皇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166 放线 周围的人能入了大皇子府成了客卿,自然都不是蠢人,又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之前提议除了娄家那人也不过是一时失口,此时被驳脸色涨红,怒声道:“我当然知道娄家不能擅动,可是如今殿下处境艰难,陛下对殿下已生不满,冯蕲州又已经从临安回京,听说他手中已经找到了沧河水灾贪污之事的证据,娄永康肯定保不住,若到时候娄永康受不住刑罚开了口,大皇子岂不是死定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撞了一下,他这才蓦的想起此处还是大皇子府,诅咒皇子乃是大罪,想起萧显宏的脾气,那人顿时满脸惊惧的看了眼四周,吓得不敢再出声。 周围人虽然不敢多说,可多少是有些认同那人的话的,眼下大皇子真的是处处受制,进退不得,处境不是一点点的艰难。 没了帝心,丢了差事,就连陈品云也被皇帝忌惮,收了过半兵权,若再不能想办法翻身,大皇子迟早会被朝中其他人踩在脚下,届时还拿什么来争夺储君之位,还拿什么来与四皇子,与襄王争斗。 之前曾被萧显宏拎着衣领的那个山羊胡男人看了眼顾炀,见他一直不曾开口,忍不住凑上前问道:“顾大人,你有什么看法,你觉得…殿下能不能顺利熬过这一劫?” 周围人听到这话,都是纷纷看向顾炀。 顾炀与他们不同,虽同样为萧显宏幕僚,可顾炀却早就入朝为官,再加上他身后有诺大的顾家为依仗,萧显宏对顾炀远比他们这些客卿要看重的多,许多事情也只会与顾炀商议,他知道的定会比他们要多。 况且从头到尾,顾炀都是一片平静,难不成大皇子还有什么后手? 顾炀闻言看了那些人一眼,神色不愉道:“殿下乃是正宫嫡出,又是陛下长子,虽说陛下因乱民之事恼了殿下,但是宫中有皇后娘娘在,她必能帮衬殿下求的陛下原谅,殿下根基深厚,岂是那么容易便为人所害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山羊胡和之前开口的几人说道:“殿下所图之事,又岂是那般容易便能完成,此间种种不过是磨砺而已,对殿下来说又怎么算得上是劫难。” “诸位都是聪明人,当知道既然已经选择跟随了殿下,生死荣辱便全系于殿下一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不用我来提醒你们,诸位与其在此口舌是非,倒不如多想想该如何为殿下出谋划策,待到殿下脱离困境重得帝心,自然不会少了诸位的好处。” 顾炀虽然没有明言斥责,但是周围人却分明从他话中听出了警告之意,他们纷纷闭嘴不言。 萧显宏和陈品云两人从议事厅出来之时,听到的就是顾炀这一番话。 看着顾炀背脊挺直的站在人群之中,对那些说他坏话的人面露不喜,甚至还出言驳斥,萧显宏脸上满是阴云之色,如此处处维护他的人,当真会背叛出卖他? 可是,那些东西要如何解释? 除了陈品云和董年之外,最有机会接触到那些隐秘之事的便只有顾炀一人,而当初派人去截杀冯蕲州时,更是他一手操作。 身后的脚步声惊动了众人,当扭头看到萧显宏三人时,众人都是吓了一跳,而方才开口的山羊胡几人更是脸色发白,心中惊惧不已,不知道他们刚才所言到底被听去了多少。 萧显宏沉着眼看向刚才说话那几人,眼底满是阴云,而当看到他此种神色之后,那几人便知道他们的话怕是全数落在了萧显宏耳中,不由吓得心中发寒,双腿发软。 “殿下…” “既想得从龙之功,将来子孙殷贵,平步青云,却又怕事败担责,被本皇子牵累,你们倒是好算计。怎么,若是本皇子这次过不了这劫,你们就准备弃我而去,去投奔老四,还是襄王?!” “不如你们说说看你们的想法,让本皇子也替你们参考参考,好替你们寻一个好去处。” 那几人听着萧显宏冷厉的话语,吓得簌簌发抖,都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道:“我等不敢,我等绝不敢背叛殿下…” 他们都知道萧显宏的手段,狠辣决绝,从不留情,若让他认定他们会出卖他,他们连带着府中的妻儿老小,一个都别想活命! 萧显宏看着趴在地上的几人,见他们吓得满头大汗,心中全是戾气。 刚才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若是照他的性子,须得全部杀了才是,可他抬头看了眼顾炀,想起方才陈品云跟他说的事情,萧显宏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暴戾,对着那几人寒声道:“你们既然认本皇子为主,生死便都随本皇子之意,本皇子就算再不得势,要你们几个的性命还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本皇子不想杀人,可如若以后再让本皇子听到这些话,你们也不必活着了,本皇子身边不养废物。” “是,是是…” 那几人连连点头,吓得脸色惨白,而其他人都是紧紧绷着一颗心,低垂着头不敢吭声。 萧显宏见到这些人的模样,想起他这些年就养了这么些废物,气得险些动手,他强忍这怒火抬脚踹翻了一人之后,寒声道:“子商留下,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 那几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发软的朝外跑,其他人也生怕被萧显宏怒气扫到,有些怜悯的看了眼顾炀之后,纷纷朝外退走。 顾炀眼见着所有人都离开,萧显宏却独独留下了他,心中不由凛然。 他抬头看了眼陈品云和董年之,从两人脸上却看不出来出了什么事情,而萧显宏虽然怒极,却也与平日没什么不一样,他只能压下心头不安,面上不动声色的劝慰道:“殿下不必为了他们动怒,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只要殿下能够重得圣心,稳立于朝中,自然能让他们不敢生出异心。” 167 暴露(6月1280+) “是吗,子商觉得我还能重得父皇的宠信?” 顾炀闻言一怔,抬眼看到萧显宏眼中阴霾之色,心中一跳,连忙正色道:“当然,殿下不过是一时蛰伏,朝中起起伏伏之事常见,只要殿下好好筹谋,定能恢复以往威势,让其他人不敢小觑。” “子商就这般信任于我?” “当然!” 顾炀想也没想便神色肃穆道:“微臣本是庶出之人,不得长辈看重,若无殿下提携,又怎会有今日风光,微臣对殿下恩情铭于心,定会竭尽全力帮助殿下夺得储君之位,以报殿下恩情!” 萧显宏呵了一声,像是被他的话取悦,脸上浮现笑容,只是在顾炀看不见的角度,却只看得到目光森寒。 陈品云闻言在旁笑道:“顾大人对殿下之心可昭日月,难怪殿下事事都与顾大人商议,还与老臣言说,眼下的官职委屈了大人,想要送大人更进一步。” “将军言重了,子商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助殿下一臂之力,便已足够。” “好,好,顾大人果然忠义!” 陈品云抚掌称赞,然后开口问道:“眼下殿下处境艰难,顾大人可有什么建议?” 顾炀闻言抬头,看了眼身前三人,见他们脸上都没有异色,就好像刚才萧显宏如同试探他的那些话,当真只是因为被其他人气急之后随口一言,他这才松了口气,面上恭敬的对着萧显宏说道:“殿下可曾想过,难民暴/动之事,左督道使蔡衍也曾涉及其中,可陛下为何独独对殿下震怒,更下旨要斩董坤,对原本富有监察之责的蔡衍却只是训斥了几句,便轻易放过?” 萧显宏皱眉。 顾炀沉声道:“那是因为陛下知道,蔡衍是襄王之人,襄王出身不高,无外戚相助,并无太大能力威胁皇权,可是殿下却不同。” “殿下手握工、兵两部,又有陈将军和董将军辅佐,前些时日,皇后娘娘更是做主,将陈五小姐嫁给了户部左侍郎之子,陛下本就生性多疑,怕是对殿下与娘娘早有不满之心,所以才会借机发落,其中未必没有警告之意。” “依微臣之见,这几次的事情虽说都是出自四皇子与襄王之手,但其中未必没有陛下暗许,殿下此时要做的,绝不是与四皇子等人争抢,而是想办法让陛下明白,殿下从未有不臣之心。” 萧显宏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的看着老三他们,算计蚕食我这些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人手,将手中权势拱手让人?” “当然不是。” 顾炀开口道:“想要争夺储君之位,若无权势岂不是受制于人,只是眼下殿下已被陛下所怒,不宜冒进,殿下不若后退一步,暂时将那些东西交予旁人保管,只要不落入四皇子等人之手,殿下未必就没有重新夺回之日。” 萧显宏仿佛被他说动,目光微闪道:“朝中老三、老四权势日大,又有谁敢在此时跟本皇子联手,横插一脚,与他们抗衡?” “殿下觉得,七皇子如何?” “老七?” 顾炀点点头,神色镇定道:“七皇子出身虽然不低,但越妃和越翊伯都是性情平和之人,对朝中之事素来不愿插手,七皇子又从无争夺储君之心,如今四皇子和襄王都恨不能将殿下连根拔起,殿下若想自保,为何不与七皇子联手,若能得他帮衬,殿下未必不能和四皇子两人抗衡。” “七皇子也是皇室中人,又无甚能力,殿下可将手中之势暂交七皇子手中,待到帝心平复之后,想从七皇子手中重得这些,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而殿下此时主动从朝中抽身,定能让陛下疑心尽消,再加上有皇后娘娘在宫中帮衬,殿下何愁不能重得帝心?” 萧显宏听着顾炀侃侃而谈,仿佛一心都只是向着他,他面上虽然不显,眼底却闪过抹寒光,开口道:“子商说的有些道理,那除此之外呢,子商觉得我接下来还该如何去做?” “殿下需要尽快出手安抚难民,陛下既然因此事恼怒殿下,只要难民安置妥当,再想办法将之前的事情推给其他人,陛下自然不会再追究殿下过错。” “除此之外,还有娄永康那处,方才他们所言虽有过错,但却并非毫无道理,冯蕲州此次前往临安,也不知到底查到了什么,若是到时候真的让娄永康开了口,怕是会对殿下不利,还望殿下早作决断。” 顾炀根本就没察觉到萧显宏眼底森寒,眼见着他对拉拢七皇子之事动心,心中雀跃之时,忍不住重提娄永康之事,只要萧显宏对娄永康动手,七皇子便有了机会。 不仅能得到大皇子手中所有权势,还能彻底除掉大皇子! 之后萧显宏显示出来的,对他的提议十分心动。 顾炀极为熟悉萧显宏为人,知道有些事情他只能稍作提议却不能过分参与,否则过犹不及,太过殷切只会引起萧显宏和陈品云等人起疑,而且萧显宏虽然信任他,可他最信任之人还是陈品云,不管如何,娄永康的事情他必然还要与陈品云和董年之商议之后方才会行事,所以顾炀又与萧显宏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借机告辞离去。 当他走开一段距离之后,身后就隐约传来陈品云和董年之的声音。 “殿下,那娄永康怕是不能留了。” “娄永康手中有太多不利于殿下的东西,若是真让冯蕲州顺藤摸瓜找了上来,殿下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萧显宏显然有些迟疑:“可是如今娄家里里外外都是老三、老四的人,一旦动手被人察觉,岂不是让他们抓住把柄?” “可若不动手,那娄永康始终是祸患,殿下虽拿下了娄永康的儿子威胁于他,但却并非长久之计,一旦冯蕲州手中真的有实证能够证明沧河水灾贪污案中,娄永康参与其中,到时候娄永康为保住娄家其他人,定会将殿下吐出来,与其如此,倒不如早早将他除了,虽说冒些风险,可总好过留在那里后患无穷。” 168 将计(6月1320+) “那娄家的人?” “一并除了便是,殿下可以这样……” 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小,显然萧显宏三人压低了声音。 顾炀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到廊庑下时,眼见着四周无人,便身形一转便停在了拐角的柱子后面,耳边隐约还能听到身后三人的声音,三人显然有所防备,声音极小,但是顾炀所站的地方巧妙,虽听不太真切,却也能隐约听到他们是如何计划除掉娄永康,和娄家众人。 顾炀眼中沉凝,难怪娄永康死都不肯开口,那娄夫人更是反复,原本因为娄永康突然中毒,娄家之人又接连出事的事情开口攀咬萧显宏,后来却不知道为何突然松了口,原来萧显宏居然抓了娄永康的子嗣威胁娄家人。 如今萧显宏对娄永康起了杀意,这倒是个好消息,加以利用的话,必定能置萧显宏于死地! “顾大人?” 顾炀正想着心事,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声,他连忙转身,就见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府中的侍卫。 那人是萧显宏的近侍,叫林雉,身手极好,顾炀跟随萧显宏许久,对此人十分熟悉。 林雉显然有些奇怪顾炀怎会站在廊下,开口问道:“顾大人怎么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还是要见殿下?” 顾炀连忙摇摇头,有些赧然道:“我刚从殿下那边出来,原是想要离开,谁知道却突然想起了些事情,所以有些走神,倒是让林护卫笑话了。本官还有事情,就先告辞了。” “那顾大人慢走。” 顾炀点点头后,连忙转身离开,而那林雉原本和煦的神情在顾炀离开之后,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挥手一招,不远处就快速走过来两个其貌不扬之人,他们长相普通,身上穿着的也都是普通的衣裳,行走之间动作极为敏捷,眼中看不到半丝情绪。 林雉对着那两人沉声道:“你们两个,从现在起便跟着顾炀,看他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任何事情都不许漏过,再派几人去看着顾明方和顾家其他几位公子,看他们与谁接触。行动时小心些,切勿惊动了他人,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那两人点点头,转身不过片刻就消失在院内,远远跟在顾炀身后出了府,而林雉在原地站了不过片刻,便见到萧显宏、陈品云和董年之三人走了过来。 陈品云和董年之都是武将,怎会感觉不到顾炀之前故意缓下来的步子,和明显有意探听而躲在了廊庑之下的鬼祟之举。 两人脸色都是铁青,而萧显宏则是看着顾炀离开的方向,满脸阴寒道:“没想到,顾炀跟的,居然是老七!” 他原还以为,顾炀是为萧延旭或者是萧闵远卖命,才会这般想尽办法的博他信任,他故意出言试探,一是想要知道顾炀是否真的背叛了他,二是想要知道他到底跟的是谁。 谁知道顾炀却丝毫没有替萧闵远两人打算的意思,反而处处偏向于萧俞墨,不仅如此,他居然还想让他拉拢萧俞墨,将手中权势暂交给萧俞墨“保管”,等到复宠之后再行取回。 顾炀真当他是白痴吗,送出去的东西,又怎可能轻易拿回来,更何况萧俞墨敢在暗处如此算计于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争夺储君之位的意思?! 萧显宏紧紧握着拳头,满脸阴沉。 这些年,他跟萧延旭斗的你死我活,对萧闵远处处防备,却从来未曾疑心过萧俞墨半点。 萧俞墨对外表现的一直无害,他不参与朝政,不为自己揽权,甚至于从没有表露过半点争储之心。萧俞墨一直以来都与诸皇子相交好,无论是他也好,还是性情多疑的萧延旭也好,甚至是性情阴沉难以捉摸的萧闵远。 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对萧俞墨动手,却没想到,那个他们以为重情重义,不与世俗的弟弟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从头到尾,萧俞墨才是他们几人之中最为阴险之人! 陈品云也是惊怒交加,他一辈子猎鹰,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鹰啄了眼睛,那萧俞墨好深的城府,不只是他,恐怕连李丰阑那个老狐狸,还有陛下都被他瞒了过去。 “七皇子既敢如此对殿下,必定所图非小,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居然将这些东西送给殿下,那人用意到底是什么?”董年之沉声道。 “不管那人想要如何,对殿下都有利无害。” 陈品云在旁冷声道,若不是这些东西,他们怎么能知道萧显宏身边有内鬼,又怎么能知道那看似无害的萧俞墨居然有如此心计,眼下他们处境本就艰难,若再继续任由顾炀留在身旁而不自知,恐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而且陈品云有预感,不管是谁将这些东西送过来,那人一定跟萧俞墨不睦,否则也不会这般费尽心力借他们手去扒了萧俞墨的皮,让他现于人前,更让他这些年的隐忍蛰伏,毁于一旦。 如果所料不差,那人定会再次找上他们,届时自然知晓那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殿下,眼下不必去管到到底是何人为我们通风报信,七皇子才是最要紧的,他想看着殿下与四皇子、襄王争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我们便将他彻底拉下来,顾炀必定会将娄永康的事情告知七皇子,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萧显宏闻言侧目。 陈品云靠近几分,在他身旁附耳低声说了起来,而萧显宏和董年之刚开始还脸色平平,当听完陈品云的计划之后,两人眼中都是闪过精芒,片刻之后,便只剩下狠辣之色。 萧显宏沉声道:“那那些东西…” “七皇子既然早就已经得了那些东西,却一直没有送交陛下,便说明他心存顾虑,七皇子怕是想要借他人之手,将此事爆出来,否则若他亲自呈交给陛下,就算殿下因此没什么好下场,他也会因此事而入四皇子和襄王的眼,那两人何等精明,一旦察觉七皇子以前全是伪装,又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169 真巧(6月1360+) 陈品云微眯着眼道:“若老臣所料不错,这送东西给殿下之人,怕就是七皇子想要借手之人,只是连七皇子恐怕都没有想到,这人不只不愿被他利用,还将此事告知了我们。” “眼下朝中的形势对殿下极其不利,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将朝中之水彻底搅浑,只有越乱,对殿下才越有利,也才能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去想办法处理此事。” 萧显宏闻言满脸寒霜,紧握着拳心点点头道:“本皇子明白。” 顾炀丝毫不知道萧显宏已经对他起疑,他离开大皇子府后,便想起方才萧显宏和陈品云三人说的,要对娄永康下手的事情,那计策堪称狠毒,若是不察,恐怕连七皇子都会中计。 他丝毫不敢迟疑,连忙就催促车夫赶紧回府,想要去见顾煦,将方才所闻之事告知,让七皇子那边早作准备,而他马车离开片刻,几道人影便从大皇子府中纵出,快速尾随着马车离开。 大皇子府对面的青璃墙下,停着一辆楠木马车,车身隐藏在墙下的阴影之中,再加上天色已暗,若不注意根本就不会察觉那里居然有东西。 马车之上,冯乔一手拉着车帘,远远便看到有人跟着顾炀的马车后离开。 她轻笑着扭头对着身旁的冯蕲州说道:“爹爹,看来大皇子已经对顾炀起疑了。” 冯蕲州闻言扬扬嘴唇:“不起疑才奇怪,那陈品云虽是个武夫,心计谋略却不比李丰阑差,若是那顾炀未能察觉事情败露,定会被陈品云从中套话,说不定已经不知觉间,将他身后之人也吐露了出来。” 冯乔听着冯蕲州的话歪着头想了想,便明白了冯蕲州的意思。 虽说冯远肃父子来招揽爹爹没有成功,但是他们恐怕怎么都想不到,爹爹居然会把那些东西直接送交给大皇子,而顾炀不知道此时自然更不会小心防备。 如今大皇子处境艰难,顾炀是七皇子的人,他必定会想办法从中替萧俞墨谋利,所谓言多必失,陈品云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套出顾炀身后之人是谁一点都不奇怪。 “那爹爹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我准备见见陈品云。”冯蕲州揉揉冯乔的脑袋说道:“眼下朝中还不够乱,若大皇子就此倒下去,朝中局势便会由乱而静,四皇子襄王受惊之下也会收手,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彻底乱起来的好。” 萧俞墨既然费尽心思,利用冯远肃父子来算计他,想要借他之手搬到萧显宏,那他总得要回报他一番,否则怎么对得起他这番苦心。 冯乔眨眨眼,伸手拽着冯蕲州的袖子刚准备让他带着自己一起去,谁知道冯蕲州却像是已经知道她想干什么似得,低头看着她道:“雀云楼新出了不少好吃的,那里离此处不远,你带着衾九过去,爹爹稍后便来寻你。” “爹爹…” “乖,去吧。衾九,照顾好小姐。” 大皇子府邸那边,眼见着陈品云出来之后,冯蕲州便狠狠心不去看自家闺女水汪汪的眼睛,吩咐了衾九保护好冯乔之后,便抽手钻进了马车,让左越驾车朝着陈家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眼瞅自家老爹居然抛下她跑了,冯乔跺跺脚,气哼哼的嘟囔出声:臭爹爹,有好玩的居然不带她! 一旁的衾九闻言嘴角轻抽,和陈品云见面必然是一番智斗,稍有不慎,怕就会引陈品云反戈,今日出来冯蕲州便没想着要带上冯乔,只是临出门前被冯乔堵了门,冯蕲州才不得不让她跟着一起。 冯乔气哼哼的瞪了眼冯蕲州离开的方向,想着回去一定要狠狠拽拽爹爹的耳朵,她带着衾九刚准备转身离开,谁知道身后便有个黑影朝着她脑袋上扔了过来。 “砰”的一声轻响,冯乔只觉得后脑勺一重,扭头一看,就发现地上躺着颗已经被扒了衣裳的糖炒栗子,那果肉黄澄澄的,上面受热裂了道口子,落在地上时候像是在笑话她。 冯乔顿时怒了,朝着那边怒声道:“什么人动手动脚的,出来!” 居然敢拿东西砸她!? 那边传出一声轻笑,一道人影晃悠悠的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当冯乔看清楚那人的容貌时,心里刚升起的怒气顿时噎住,就跟戳了气的布袋子似得,瞬间瘪了。 玛咯叽,怎么哪儿都能见到这人,她肯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廖楚修眼看着冯乔脸色一会儿三变,原本气鼓囔囔的脸颊瞬间绷了起来,慢悠悠的出声道:“真巧,没想到本世子出来消个食,居然又遇到了冯四小姐。” 冯乔听到那个又字,险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巧个屁! 镇远侯府在城东,大皇子府在城南,两处隔了起码五、六条街,乘车都得走一盏茶的时间,他是吃了秤砣了快撑死了,消食消到大皇子府来了? 冯乔心中腹诽,眼瞅着廖楚修那张晃得人眼花的俊脸,突然有些怀念起重生后刚见到廖楚修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一副冰坨子的样子,浑身洁癖的吓人,恨不得谁也别沾染,可如今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好端端的冷美人不当了,三五不时的爬爬她家墙头,然后跟个神经病一样,时不时的冒出来挥挥爪子。 如今她家墙头已经加高了五尺,还养了三只狼犬,廖楚修总算是不去爬墙了,冯乔在考虑着,下次出门的时候,要不要带只狗在身边,防火防盗防廖楚修。 冯乔扯扯嘴角道:“那世子慢慢消食,我还有事,先走了。” 冯乔带着衾九转身就走,廖楚修身高腿长,见状两三步便到了她跟前,也不在意一旁衾九防备的眼神,自顾自的跟在冯乔身旁边走边说道:“可是我已经消食完了,又饿了。” 冯乔:“世子想说什么?” “刚才我听冯大人说,雀云楼新出了不少好吃的,本世子与你如此有缘,给你个机会报恩。” 冯乔炸毛,报你妹的恩,三番两次的提这个,那这王八蛋倒是先把徐夫子的万鹤朝阳图给她还回来啊! 冯乔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廖楚修半点不急,只是慢悠悠的说道:“既然乔儿不愿请我,那我只好去找冯大人了,女债父偿,顺便也正好瞧瞧,冯大人是如何跟陈老将军斗智斗勇的。” 170 天敌 冯乔终究是没敢让廖楚修跟着爹爹和陈品云去看戏,明知道廖楚修十有八九是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所以才会来大皇子府外看热闹,爹爹未必就怕了廖楚修,可冯乔私心里还是不想让爹爹和这家伙接触。 上一世她与廖楚修相识的时候,他早已经被封了永定王,一个人占着诺大的永定王府,只因为不喜欢吵闹,便将周围其他人的宅子府邸全拆了,建了他永定王府的果园子。 每到果子成熟的时候,那熟透了诱人至极的果子便压弯了枝头,他也不吃,隔三差五的便让人摘了送进宫里,每次都能气得新帝脸烟如锅底,而那些被他拆了宅子的人更是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那个时候的廖楚修就如同是占了山头的土匪头子,性子古怪难以相处,冯乔意外与他结识之后,他便时不时的会跑到她那里去,偶尔喝喝茶,斗斗嘴,毒舌几句朝政之事,再嘲讽嘲讽冯乔的品味。 两人就那般隔着帘子,如同最普通的朋友一样,来往了数年,一直到冯乔因身上伤势复发,就连换皮之术也难保性命之时,近十年未曾出过门的她被廖楚修强行带离了府邸,去了城外的桃林。 漫天桃花飘落之时,容颜美的不像凡人的男子漫不经心的看着她,眼底氤氲着连她也看不懂的神色,伸手撩开她脸上的面纱,手指划过她眉眼时,声音缠绵如丝绸划过耳边。 ——真丑! 冯乔还记得当时的她明明气息奄奄,却还是被气的憋着口气甩了廖楚修一巴掌,心里想着要是有机会,她一定要划花了这王八蛋那张招人厌的脸,却没想到闭眼后不久,猛然惊醒之时,她就已经回到了虎踞山中,那毁了她一生,让她一辈子都见不得天日的破庙之中。 冯乔想起那句让她到死都耿耿于怀的“真丑”,满脸嫌弃的瞪了眼对面的男人。 长得比她还好看,活该上辈子年过三十还找不到媳妇! 廖楚修莫名其妙被嫌弃,摸了摸脸颊,眼见着冯乔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叶鸡,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廖楚修忍不住扭头看了眼不远处坐着小娘子,那小娘子脸上羞红,娇滴滴的不时拿眼偷偷瞧他,眼里的春色都快弥漫开来。 廖楚修收回目光微眯着眼。 他应该没丑啊,这蠢兔子嫌弃他什么? 廖楚修瞅了眼冯乔碗里的鸡肉,开口道:“这鸡怎么得罪你了,死了还要被你鞭尸?” 冯乔对着廖楚修那张脸本就没有胃口,被廖楚修一说,低头看着碗里被她戳的惨不忍睹的鸡肉,喉头一阵翻滚,连忙丢了筷子有些气恼的看着廖楚修说道:“世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今日的事情虽说原就没想着能瞒多久,但是被廖楚修盯上,却难免让冯乔心里有些不安稳。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她都有些瞧不明白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仿佛随性而为,又好像唯恐天下不乱。 那日济云寺中,廖楚修轻轻松松便借了温禄弦的手,连面都没露便让郑家被闹的鸡飞狗跳,家宅不宁,她总觉得沾惹上这人就没什么好事。 廖楚修看着对面的小姑娘,粉嘟嘟的小脸板着,娇气的弯眉蹙成了一团,明明是在生气,可明亮的眸子却娇憨憨的,紧抿着的嘴角边上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让人手指头痒痒的恨不得戳一戳。 “你在气什么?” 冯乔心中愤愤然,任谁被个脑子有病的的人缠上,偏生这人阴晴不定还不能轻易招惹,怕是都得气得吐一口老血。 冯乔压着心中暴躁,深吸口气尽量平和说道:“世子,我自认为与世子之间从无仇怨,我爹爹在朝中也未曾得罪过世子,世子若想猎奇,这京中好玩有趣的事情多的是,足以让世子打发时间,若只为权势,世子如今已是圣前红人,手中管着京畿防卫,想必那兵库司也迟早会入世子囊中,世子又为何独独要盯着我们父女?” “别再说什么救命之恩,世子性情冷漠,当日若非廖姐姐出手,世子别说是救我,恐怕就算是我死在马蹄之下,也不足以让你动容,世子与我们冯家本无牵扯,如今几次三番纠缠,到底想要什么?” 廖楚修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凤眼舒展间眼底带起抹笑意:“本世子不是说了吗,想要乔儿以身相许…” “够了!” 冯乔皱眉看着廖楚修,神色彻底冷淡了下来:“冯乔不是妲己褒姒,没那本事让世子弃了心中抱负做那帝辛周幽,世子之心从不在此,又何必出言辱人辱己,平白让人不耻。” “冯乔自知不如世子手腕高超,镇远侯府败落却还能暗中指点风云,搅得京中不宁,但若世子再如此出言轻狂,冯乔就算拼的己伤,也会让世子明白,这世间万事并非都由你摆弄。” 廖楚修看着冯乔,见她真的恼了,那原本娇软的眼底带着戾气,幽森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整个人斜斜的靠在身旁的横栏上,把玩着手中的佛珠懒洋洋的开口道:“这般生气做什么,小小年纪气性儿就这么大,下次不闹你便是。” 冯乔瞧着他这幅惫赖样子,只觉得一拳头撞在棉花里,憋闷的不行。 她倒是宁肯廖楚修因她的话翻脸,再不然挑明了来路以后各自过招,她自信就算自个儿怼不过廖楚修,可还有爹爹在,再加上她多少知道点廖楚修的底子,让这家伙吃点亏肯定是没问题的,可谁知道他这么轻松松的答应下来,连半点动怒的意思都没有。 冯乔心头的怒气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想骂没法骂,想笑笑不出来,弄到最后倒像是她在无理取闹,自己生了一肚子闷气。 眼见着小二端了盘椒盐脆骨上来,冯乔拿着筷子夹起块酥脆鲜香的脆骨塞进嘴里,嚼着的时候嘎嘣直响,就像是在嚼着某人的骨头。 等到一块脆骨下肚,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就好像从来都没动过怒似得,缓声道:“世子到底想要什么,说吧。” 171 麻烦 “为什么觉得我对你一定有所图?” “世子难道没有?” 冯乔淡讽扬唇,如果没有图谋,廖楚修这么三番四次的跟着她做什么,眼巴巴的放着满城的人不去理会,反而对着她又是爬墙又是监视的,难不成还真瞧上了她这具未曾长开,连花苞儿都还算不上的身子? 拉倒吧,真当她是三岁小孩! 廖楚修眼见着小丫头刚刚还嚼着脆骨鼓着脸泄愤,转瞬又成了这般让人不喜的世俗,明明是同一张脸,可没了鲜活之色,蓦的就让人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其实说到底,他最初对冯乔不过是好奇而已。 当初在闹市之中,他起先对这小丫头是半点都瞧不上眼的,只是后来入了马车后,她却好像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她虽然遮掩的极快,可却瞒不过廖楚修的眼睛,而她随之而来的疏远和淡漠,更不像是初见之人。 他当时只是觉着奇怪,明明才不过丁点大的孩子,怎么会有那般像枯涩晦暗的眼神,后来在郑国公府中,眼见着她三言两语便算计了冯家的人,让冯家几人丢尽了脸面,他才起了逗弄的心思,短暂几次接触,冯乔在他心中从一个有些意思的小丫头,上升到了有手段又有心计,小小年纪便让人忍不住侧目的人物。 深居后宅,未曾涉世,明明稚嫩年幼,却圆滑聪慧的像是活了大半辈子的狐狸,身上藏着让人看不透的秘密。 廖楚修拨弄着佛珠,瞅着冯乔浑身是刺儿,一副防贼一样防着他的样子,脸黑了几分道:“你说有便有吧,既然你认定了我有所图谋,那便直接说吧,我今日过来只是想让你转告冯大人,大皇子眼下还不能倒。” 冯乔抬眼看着廖楚修。 “七皇子送给你爹的东西,无非是想要借机拉拢于他,再借他之手除了大皇子,冯大人向来就不是个会容人算计之人,此事他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我对你们如何对付七皇子或者其他人没有兴趣,但是眼下大皇子还不能倒。” “昨日我得到线报,南越近来蠢蠢欲动,意有北上之意,暗中与大梁更是多有往来。陈品云的二儿子陈啸驻守雁南关,与河福郡同为大燕门户之地,若此时大皇子一倒,其身后一脉全皆被废,朝中定然生乱。陈啸若是因此而起异心,雁南关失守,大梁、南越便能对我大燕成夹击之势。”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是如果真的是想要对付大皇子的话,那也要等陛下派人顺利接手雁南关之后,现在这个时候不行。” 冯乔听着廖楚修郑重其事的话语,抬头看着他时,眼底多了几分莫名:“世子什么时候开始忧国忧民了?” “我不忧国,也不忧民,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只是如果雁南关失守,河福郡也保不住,贺兰家镇守河福郡近百年,必会首当其冲被战火所及,届时两国夹击之下,皇帝定会让我率军增援。” “所以?” “我讨厌打仗,不喜欢血腥。” 冯乔原本还以为会有什么天大的隐秘能听到,谁知道廖楚修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让她提着的心瞬间拐了好几个弯,险些岔了气。 冯乔忍不住瞪大了眼,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上一世南越和大梁勾结攻破河福郡之时,贺兰家困守河福郡时,永贞帝的确是钦点廖楚修为将,率兵前去增援,据后来的人说,那一仗廖楚修简直犹如神灵附体,与贺兰明泉联手之下,不仅快速扭转了局势,生擒了南越主将,更是直接率军险些攻入了南越皇城,打的南越皇帝亲自递了降书,自此萎靡十数年不敢犯燕。 廖楚修在此一战中声名显赫,立下汗马功劳,当时朝野沸腾,民心所向,就算是永贞帝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允了他承了镇远侯的爵位,还让他掌了实权,脱了那万年世子的名号。 冯乔还记得,那时候的冯长祗和廖楚修十分不和,每次廖楚修来时,冯长祗身上必定会见血,而在冯长祗嘴里,廖楚修就个是野蛮暴戾处处以武力权势压人,动不动就要人命的蛮子,可如今廖楚修却说,他不喜欢血腥? 那上辈子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手中尸骨成山的人是鬼吗?! 冯乔忍着爆粗口的冲动,白了廖楚修一眼道:“世子还真是善良。” 她压根就不相信廖楚修说的话,总觉得这男人嘴里的话就没一句是真的,明知道战事起来后,才有机会被永贞帝重用,才能承爵,能恢复镇远侯府风光,手握军权,鬼才信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眼下不想让他们除掉大皇子,恐怕还有些别的原因,只是他没有说出来罢了。 冯乔也懒得去探听,反正他不愿意说,谁也没办法逼着他讲出来,她只是问道:“你既然都知道我和爹爹做的事情,干嘛不直接去找大皇子,只要你提点几句,大皇子想要自保恐怕不难,又何必拐弯抹角的找上我们?” 廖楚修抛了抛手里的佛珠串子,淡声道:“麻烦。” 麻烦? 麻烦什么? 冯乔眨眨眼,一时间没闹明白廖楚修的意思,倒是廖楚修仿佛是懒得再说,只是把佛珠串子往手腕上一套,直接开口道:“我不想和你们结仇,大家目的差不多,反正你们暂时别要大皇子的命就是了,给他留口气儿,喘段时间,至于其他人随便动,如果想要帮忙,让人来知会一声。” “菜快凉了,吃吧。” 冯乔被廖楚修的话说的糊里糊涂的,直到最后也没明白他到底想要表达个什么。 她和爹爹本就没有想过要置大皇子于死地,这么快就让他倒下去之后,朝中没了牵制,再想对四皇子和襄王动手便愈加艰难。 她和爹爹商议之后,便决定先留着大皇子,将他打个半残,却不至于一蹶不振,然后任由他去攀咬其他人,这样才能更好的搅浑朝局,让其他人没那么容易得利和脱身。 172 男人 冯乔原还想着问些问题,只不过心神瞬间就被眼前拿着筷子的廖楚修吸引。 她眼见着廖楚修拿着筷子挑挑捡捡的在盘子里夹了筷子青菜,心中正腹诽着这男人那么重的洁癖,居然能忍得住吃外头的东西,简直是天降红雨,却没想到那筷子压根没往回收,反而直直的就落在她碗里,几根青菜覆在了鸡肉上。 “少吃点肉,脸都圆了。” 冯乔粉嘟嘟的脸上瞬间一僵,刚歇下去的邪火“腾”的就冒了起来。 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 冯蕲州见陈品云的时候,陈品云整个人处于懵神的状态,他之前猜测了许多,想着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借他们的手,去对付七皇子,他心中有无数怀疑的人选,但是这些人选里却独独没有冯蕲州。 两人的马车停在一处树下,两车并行,车帘都撩了起来。 四周寂寥无人,左越和陈府的侍从都坐在车辕上,一手拉着缰绳,一边彼此戒备着对方,一边留心注意着四周的环境。 陈品云和冯蕲州各自坐在马车之中,都没有下车的打算,而陈品云在明白了冯蕲州的来意之后,心中虽然惊愕那些东西居然是冯蕲州送来的。 眼见着冯蕲州亲自前来,还点明了此事是他所为,陈品云还以为他是有意靠拢他们,脸上顿时浮现抹感激的笑容,对着冯蕲州说道:“老夫原还在想着是谁暗中相助,原来是冯大人,若非是你,恐怕老夫和殿下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七皇子居然是如此狡诈之人,更不知晓那顾家居然吃里爬外,一边跟着殿下,暗中却帮着七皇子陷害殿下。” “冯大人此恩老夫铭记于心,定会亲口告诉殿下冯大人恩情,待到殿下事成之日,必有重酬。” 冯蕲州听着陈品云三两句话便开始招揽于他,甚至隐隐有将他归于萧显宏麾下的意思,脸上忍不住浮现抹嘲讽笑容,似笑非笑的说道:“陈老将军莫不是糊涂了,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在帮你们?” “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的确是冯某命人送过去的,但是也只不过是不愿意被人利用做了杀人之刃而已,临安之行,大皇子厚赐冯某毕生难忘,所以为了回报殿下,那些东西冯某不只是送给了大皇子,连四皇子和襄王那里也有一份。”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都收到了,想必他们定会好好利用这些东西,给大皇子送上一份大礼。” 陈品云脸色大变,豁然起身,却忘了自己还坐在马车里面。他脑袋猛的撞上了马车顶棚,发出巨大的声音,让得整个车子都震了震,而他更是头晕目眩的跌坐在车上,捂着头顶惨哼出声。 “陈老将军可要好好保重,如你这般国之柱石,若是有所损伤,那冯某可就真的罪过了,怕是到时候就算是圣前自请罪过,陛下也不会轻饶了冯某。” 冯蕲州笑眯眯的说完,也不管陈品云被气得铁青的脸,敲了敲车壁道:“左越,走吧。” 眼见着冯蕲州的车帘子被放了下来,马车晃晃悠悠的离开,陈品云被气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头上疼的发晕,喉间更是带着几分腥甜,马车外的侍卫被他僵青的脸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就想扶着陈品云,却被他一把推开。 冯蕲州的话太过认真,丝毫不像是玩笑,陈品云不断的告诉自己冯蕲州绝不敢将那些东西送给其他人,他只是在吓唬他们,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他敢,他真的敢。 陈品云不敢去赌。 七皇子隐忍蛰伏,自然不会轻易将东西送出,暴露他自己,可是四皇子和襄王却不同,他们和大皇子本就一直争得你死我活,万一那些东西真的落在了他们手上,大皇子就真的完了! “将军” “走,快走,回大皇子府,我要立刻见殿下!!” 那侍卫被陈品云颤抖的声音吓得不敢多言,连忙驾车调转了车头,挥着鞭子朝着刚才过来的方向折返了回去,而冯蕲州这边却丝毫不急。 马车晃悠悠的离开了那处之后,左越忍不住隔着帘子低声道:“二爷,你为什么要提醒陈品云,这样岂不是给了他们应对的时间?” “大皇子现在还不能倒。” 冯蕲州淡淡道:“萧显宏若是倒了,便无人牵制四皇子和襄王,更何况他若是倒了,谁还来扒了七皇子那张皮?” 左越挠挠脑袋,隐约是明白了冯蕲州的意思,他一直都知道冯蕲州想要做什么,而若想要达到他的目的,便要的是朝局混乱,诸皇子不断内斗消耗国力,甚至于永贞帝乱了心思才有机可趁,可是既然如此,二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陈品云该怎么让大皇子保命,反而要那般张扬的去故意激怒于他? 冯蕲州听到左越的问题后轻笑:“你以为我若是故意示好,陈品云会相信?” 陈品云虽然不如李丰阑老奸巨猾,可能在朝中沉浮这么多年,又岂是那么容易相信他人之辈。 他如果直接告诉陈品云,让他领着大皇子赶在其他人之前,自行去圣前领罪,择轻去重,挑几条罪名虽重却不至于犯忌的说出来,永贞帝最是多疑善忌,他想要看到的是朝中平衡,就算再怒萧显宏所为,为了牵制四皇子和李丰阑,也绝不会轻易废黜于他,而到时候其他人若是落井下石,反而更会激怒永贞帝。 他如果直接这么跟陈品云说,陈品云恐怕不仅不信,反而还会怀疑他别有所图,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清楚的看到他所做只是为了报复大皇子,让他明白形势险峻。 陈品云是聪明人,之前他故意在他面前说起“圣前请罪”,以陈品云的心性,只要去了大皇子府,冷静下来之后,他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去做,才能保住萧显宏的地位。 冯蕲州瞅了眼天色,突然问道:“咱们过来多长时间了?” “小半个时辰。” 冯蕲州闻言想起被他“甩掉”的宝贝闺女,想起刚才离开时她气鼓鼓瞪着眼睛的模样,瞬间把其他事情抛在脑后,连忙催促着左越赶车去雀云楼。 等着马车停下之后,冯蕲州刚下了马车,就准备遣左越去问问小二他家卿卿在何处,谁知道无意间一抬头,就见到楼上窗栏旁边,俏生生白净漂亮的宝贝闺女坐在桌前,而她对面,居然侧身坐着个男人 173 挨揍 那男人侧对着楼下,看不清楚容貌,只有一身玄色云锦直裰极为碍眼,而冯乔则被横栏上的竹脸挡住了大半张脸,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上,看不清楚神情。 楼上楼下隔了老远的距离,周围嘈杂的让冯蕲州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冯蕲州脑海里却已经勾演出了无数场市井老流/氓骚扰良家少女,逼良为(女昌)的场景。 冯蕲州脸上顿时挂上了寒霜,抬脚就大步走了进去。 左越原本招了人过来询问,谁知扭头时就发现自家爷黑着脸进了雀云楼,那身上的气色像是想要捏死谁人,他连忙将缰绳交给了小二,顾不得安置马车就快步跟了过去。 衾九和蒋冲守在楼道口,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上来的冯蕲州两人。 “二” 衾九见到人时便准备行礼,却被冯蕲州挥手制止,而蒋冲看着脸色发黑,目光落在自家世子身后时,犹如看着抢了自家宝贝的大尾巴狼的冯大人。 想起自家世子曾经偷偷摸摸去爬人家墙头,还三五不时的逗人家闺女,刚想张嘴提醒一下里面的两人,谁知道冯蕲州冷眼一道目光扫过去,生生的将他到了嘴边的话吓得憋了回去。 那桌子的角度刚好斜对着楼道口,外面隔着道竹叶帘子,里头的人丝毫不知道外面来了人。 廖楚修懒洋洋的靠在桌上逗着冯乔:“其实你真没必要对我这么防备,这数次相见,我何曾害过你什么,佛经上说,人来生时有缘。身能出入无间,你我也算得上缘分不是吗?” “我若真想害你,那三头狼犬,五尺墙头算什么,娄家的事情,济云寺的事情,哪里不是机会?小乔儿,你这般抗拒,难不成是真怕被我吸引,对本世子动心?” 冯乔懒得理他,听着他自恋的话,忍不住拿眼瞪他,白嫩的小脸气鼓鼓的,一双眼睛又水又润。 因为刚吃了加了辣的炖菜,冯乔鼻头眼圈都被辣的红红的,此时瞪人之时,眼神中不仅没有半点威力,反而像极了红了眼睛的小兔子泪汪汪的在撒娇,让得廖楚修心头痒痒,伸着爪子便捏了她脸颊一把。 “廖楚修!”冯乔捂脸恼怒。 廖楚修笑得不能自已,耸着肩膀大笑出声。 冯乔对廖楚修的恶劣早有体会,大眼水汪汪的怒瞪着眼前的男人,见他还在笑,忍不住伸着腿在桌子下踹了廖楚修一脚,而这一幕落在竹帘外面的冯蕲州眼里,便成了那男人言语轻挑自家闺女,而自家闺女居然被气!哭!了!! “咔!” 一旁的竹叶挂子被扯断了一截,蒋冲心惊胆颤的看着脸色黑如锅底的冯二爷,只恨不得能捂了自家世子的嘴,可偏偏就在这时,廖楚修还嫌不够似得撩了冯家小姐一爪子。 蒋冲只觉得心肝儿一颤,就见到冯二爷一把撩开帘子,满眼集聚着阴云一字一句的沉声道:“本官倒是不知道,廖世子什么时候对本官府中这般了解,连墙头加高了几尺,养了几只狼犬都一清二楚,这么大本事,区区的巡防营简直委屈了世子。” 难怪卿卿突然让人加高了墙头,还央着他养了三只狼犬,却原来是这不要脸的王八蛋居然敢去爬他家宝贝闺女的墙头?! 廖楚修原是闹腾的开心,只觉得逗着着粉嫩的兔子心情大好,被踹了一脚也不着恼,正准备继续逗她,谁知道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得他身形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脖子有些僵硬的扭过头,就见到冯蕲州脸色漆黑的站在他身后,那副目光竟是诡异的让向来没什么良心的世子爷,有种自己拱别人家大白菜时被抓包的尴尬。 “咳,冯大人” 廖楚修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满脸尴尬的瞪了眼站在外面的蒋冲。 蒋冲满心的委屈,他倒是想要提醒来着,可世子爷您只顾着撩人家冯大人的闺女,还被人家当场抓住,冯大人那两个侍卫和奴婢气息沉稳悠长一看就是高手,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他要是敢出声,恐怕早就被打晕了直接扔出去了。 冯蕲州冷眼看着廖楚修,目光落在他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上,凉飕飕的道:“当不得世子爷一声大人,本官府邸世子想进便进想出便出,犹入无人之境,本官还得谢世子爷手下留情,没顺手要了本官的脑袋。” “赶明儿上朝,本官也该好好替世子爷奏上一本,宣扬一下世子爷的能耐,免得埋没了世子如此人才,那区区军巡院使怎配的上世子身手,不若求了陛下为世子加官进爵,也好让世子这一手爬墙的本事能发扬光大!” 廖楚修:“” 冯蕲州说到爬墙两字时,声音咬的极重,廖楚修那惯来极厚的脸皮上多了分尴尬之色,面皮有些发红,一贯能言善辩的嘴舌尽是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冯蕲州见他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他果真是去爬了自家闺女的墙头,再想起他刚才欺负卿卿甚至还动手动脚的样子,冯蕲州就一股子怒火猛的冒了起来。 这狼崽子居然敢觊觎他家闺女! 冯蕲州怒从心头来,突然上前两步,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朝着廖楚修脸上打去。 廖楚修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冯蕲州居然会直接动人,条件反射的想要避让,可眼瞅着冯蕲州气红了眼睛的模样,却生生的止住了动作,他只来得急避开了眼睛,那一拳头就不偏不倚的揍在他脸上,直打的廖楚修闷哼出声。 冯蕲州仍不解气,下一拳头落在他眼睛上,直打的廖楚修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撞翻了桌上的东西,那盘盘水水的溅了他一身。 冯乔吓了一跳,眼瞅着冯蕲州还想动手,知道廖楚修身手,生怕他还了爹爹的冯乔连忙起身朝着冯蕲州扑了过去,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急声道:“爹爹,爹爹别打,若是被人瞧见,爹爹会被人弹劾的。” 174 世叔 当朝大员,闹市殴打镇远侯世子,那冯恪守和冯长淮在醉春风与人打架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若是被人抓住了今天的事情再翻了出来,只会于爹爹不利。 冯蕲州被冯乔抱着胳膊,见她急的眼圈都红了,而周围不少人听到动静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这才咽了心头怒火,摸着闺女毛茸茸的脑袋,皱眉看了眼一大把年纪还敢来觊觎自家宝贝闺女的狗崽子,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一张脸一看就桃花泛滥的种,为永绝后患,冯蕲州心中一动。 “是本官冲动了,廖世子,你与我同朝为官,你父亲也与我有旧,算得上是良师益友,你我虽无来往,可按年龄也该叫你一声小老弟,以后若想出入冯府,便走正门,那梁上君子未免有损镇远侯府威名。” “今日出来了许久了,城内宵禁将至,不便与世子多谈,来日有时间再请世子过府一聚。” “卿卿乖,来与你廖世叔告辞。” 冯乔:“” 廖楚修:“” 衾九&蒋冲&左越:“” 眼见着狗崽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冯二爷心满意足的带着宝贝闺女晃悠悠的离开,廖楚修还沉浸在那一声软糯糯粘乎乎的“世叔”里不可自拔。 他脸上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颧骨上一片乌青,身上的汤汤水水更是沾满了衣裳,脸上黑的能滴出水来。 蒋冲小心翼翼的靠近廖楚修,扶着他站起来。 “世子” “我很老?” 蒋冲一噎,虽然不老,可比起冯四姑娘还不到十一的年纪,当个叔叔真心不算委屈。 他心中腹诽还没出来,就见廖楚修眼刀甩了过来,蒋冲连忙如拨浪鼓似得摇头道:“不老不老,世子风华正茂,年轻力壮,如旭日东升,正值青云蓬勃之际” 廖楚修黑着脸,看着楼下冯蕲州带着冯乔上了马车,那死丫头站在车辕上时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还笑眯眯的朝着他挥手张着嘴无声说了句世叔再见,廖楚修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一巴掌拍碎了身旁的横栏。 世叔你个四舅老爷! 冯乔突然发现叫声世叔也不委屈,至少从重生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廖楚修那王八蛋气得脸色扭曲。 她趴在车辕上见廖楚修脸上黑如锅底,这才笑得不能自抑,一骨碌的滚进了车棚里。 冯蕲州任由自家闺女抱着他胳膊笑个不停,眼见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把冯乔肉嘟嘟的脸颊,没好气道:“还笑,你什么时候被廖家那狼崽子盯上的,他居然还敢爬墙,怎么没摔死他?!” “就是娄家的事情时,当时七皇子他们想利用爹爹拖延京中局势,我怕爹爹在临安受困,就让衾九对娄永康下手,结果廖楚修便寻了机会掺合了一脚。” 冯乔一边笑一边将当初廖楚修所做的事情告诉了冯蕲州,又将他是怎么设计救了永贞帝,又怎么利用形势让永贞帝升起紧迫之感,将军中巡防交到他手上的事情说了一次。 冯蕲州听完后捏了捏拳头:“难怪,我原就在奇怪,永贞帝对镇远侯府一直不待见,恨不能消了镇远侯府的爵位,彻底收回廖家手上剩下的那点兵权,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突然准了廖楚修掌权,还让他当了军巡院使,感情这不要脸的崽子居然捡了便宜。” 他一直都知道,廖楚修不像是表面那么简单,天风堂能查到京中各家勋贵世家的消息,却独独查不到镇远侯府的,只是因为知道京中有几家势力一直暗中和镇远侯府有来往。 以往大家彼此不曾牵扯,而且镇远侯府自老侯爷逝世之后,也一向不参与朝政,所以冯蕲州才没有去理会,可没想到,廖楚修居然来招惹他家闺女!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狼崽子必然不安好心! “我刚才就该再揍他几下!”冯蕲州咬牙切齿。 冯乔闻言想起廖楚修脸上挂着的乌青,顿时大乐。 她笑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月光,酒窝甜的能将人腻死,跟含了糖块长大的似得,让冯蕲州心头又软又甜的同时,更是深怕那狼崽子不死心,再来迷惑自家闺女,连忙板着脸说道: “卿卿,那廖家的狼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着不起眼,可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为人又阴险又狡诈,你以后千万别跟他接触,被他骗了,而且你看他那副长相,桃花眼风流债,指不定勾搭了多少姑娘,你可千万别被他迷惑了。” “下次他如果再敢找你,你就告诉爹爹,爹爹替你收拾他,还有,回去爹爹就让人给你院子里加人设机关,他要再敢来,爹爹打断他狗腿!” 廖楚修丝毫不知道冯二爷正琢磨着怎么收拾他,他顶着那张乌青脸和汤汤水水回府的时候,贺兰君正带着廖宜欢在做晚课。 廖宜欢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瞅着自家娘亲嘴里念着经文,而对面那个借住在府里,死皮赖脸的跟来用膳的表姐也闭着眼睛像是在念经。 她翻了个白眼,偷摸摸的从盘子里摸了块素肉塞进嘴里,吧唧了几下,突然就怀念起跟冯乔和郭聆思她们一起在酒楼里吃过的红烧肉了。 嘤嘤嘤,她好想乔儿和思思啊 贺兰君念完经后,睁开眼时,就见廖宜欢吃的油光嘴亮懒散的趴在桌子上。 她眼中闪过抹无奈之色,面上却是沉声道:“没骨头吗,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娘,过几天城外有观音会,你就允了我出府吧,我都好久没出门了,快闷死了。” 廖宜欢鼓着脸缩到贺兰君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贺兰君被摇来晃去却不为所动,一旁的贺兰迎月便已经柔柔的开口道:“欢儿,我听表哥说这几日京中形势复杂,那城外又到处都是临安来的乱民,姨母和表哥留你在府中,也是为了你好。” 廖宜欢闻言瞪了贺兰迎月一眼,懒得理她,扭头继续撒娇。 “娘,你就让我出去吧,我就是去城外溜一圈救回来,我保证不惹事儿,不乱来,娘好不好嘛你就答应我吧” 175 打发 贺兰君看着自家女儿双手合十,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那模样就差身后多条尾巴摇来晃去了,忍不住抚额。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怎么养了这这么个倒霉闺女。 贺兰君被磨的心软,刚想答应下来,谁知道一旁的贺兰迎月却是突然站了起来,满脸惊愕的看着门外失声道:“表哥?!” 廖宜欢向来见不惯贺兰迎月一惊一乍的样子,扭头道:“表什么哥,你表哥这会儿还在巡防营呢,女儿家家的成天惦记着男人,还说自己是什么大家闺秀,羞不羞…” 她叼了块素斋在在嘴里,扭头朝外瞟了一眼,谁知道当看见外面站着的廖楚修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目瞪口呆的瞪着门外的愕然道:“廖楚修,你这是被谁给劫色了?” 廖楚修身上罩着的纱衣入府后已经脱了,露出了里面的直缀锦衣,上面还能看到一块块的乌七八糟的颜色,往常梳的规整的烟发垂落了些许,而他脸上两块青更是格外显眼。 听到廖宜欢的问话,廖楚修脸色更烟,那冷冰冰的丹凤眼此时横扫过来时,本该煞气凛然,却生生的被烟眼圈给破坏了气势,滑稽的让人发笑。 廖宜欢没有半点同情心的捂着肚子,幸灾乐祸的大笑出声。 该,让他关她禁闭,不准她出门,这下遭报应了吧! 果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贺兰迎月脸色微白的快步走了过去,急声道:“表哥,你,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打的你,你可要紧…”她伸手就想去碰廖楚修脸上的伤势,却不想还没靠近,廖楚修就直接侧身后退一步避让了开来。 “表哥…” 廖楚修冷淡道:“男女授受不亲,表妹自重。” 贺兰迎月顿时红了眼圈:“表哥,我只是关心你伤势,你怎能如此想我…” 廖楚修半点惜花的心思,闻言却是看都没看身前的女人,而是直接从她身旁绕了过去走进了屋里,独留贺兰迎月一个人站在门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加上里头廖宜欢幸灾乐祸越发大的笑声,一时羞愤欲死。 贺兰君对贺兰迎月也是不喜的,只觉得这个丫头心眼太多,好好儿的贺兰家的姑娘,偏生被她娘养成了这幅矫揉造作的样子,只是她好歹头上还顶着贺兰两字,生父虽然是招赘入的贺兰家,可如今却是她父亲麾下一员悍将。 更何况廖楚修如今的年岁已到及冠,若不想被宫里的那位胡乱赐婚,议亲的事情也得提上议程,与其娶一个不知底细的门阀之女,倒不如选这个虽然有些蠢钝,却一门心思都扑在她儿子身上的女子。 贺兰君朝着贺兰迎月招招手将她叫到了身旁,拍拍她的手说道:“你别理会你表哥,他向来便是这般冷硬的性子,不喜人近身。” 贺兰迎月委屈的抽噎了两声,垂着头不说话。 贺兰君见状朝着容颜冷峻的廖楚修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好歹开口安抚两句,谁知道对面的廖宜欢看见贺兰迎月的样子,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嗤笑道:“好端端表姐怎么就又哭了,我哥不过说了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在委屈什么呢,难不成觉着我哥说的不对?” “也是,表姐家里一贯与人不同,当初在河福郡时,你妹妹和沈家的那般亲密,想必也没那么在乎这些俗礼,只是这京城不比河福郡,表姐就算是不在乎男女大防也得收敛着点,否则被人瞧见了,会连累了贺兰家剩下那些表姐表妹的名声。” 贺兰迎月脸上一僵,抬头急声道:“表妹这是什么意思,我妹妹和沈大哥清清白白,是沈家三书六礼娶进府的…” “对对对,他们不就是婚前厮混了几日,还不小心怀了孩子,他们多情白呐,清白的跟豆腐花似得。” 廖宜欢嗤声道,当初她亲眼瞧见贺兰云心跟沈肆衣衫不整的在一个屋里,两人身子都快扭成了麻花团,那嘴里的简直不堪入耳,她哪来的脸说那女人清白,还有沈肆,那个贱人,当初那两鞭子都打轻了,她就该再甩上两鞭子彻底废了那个不要脸的渣男。 贺兰君听到廖宜欢说起沈家,脸色也沉了几分。 那沈家是和廖宜欢说过亲的人家,贺兰君从未想过要让廖宜欢嫁入京城,所以当初沈家有意想要结亲之时,她便也默许了这门亲事,只待两家的孩子年岁够时便订亲。 此事整个贺兰家上下谁不知晓,可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那沈肆竟然跟贺兰迎月的亲妹妹混在了一起,两人厮混之时更被廖宜欢当场抓女干在床。 廖宜欢气急之下便直接对沈肆动了手,若不是贺兰云心的哭叫声惊动了旁人,恐怕那沈肆便会生生被廖宜欢打死在欢床之上。 事后贺兰云心差点被送去了姑子庙,还是沈家人苦苦哀求,说贺兰云心已经怀了沈家的孩子,在加上贺兰云心的母亲以死相逼,这才不得不让贺兰云心嫁去了沈家,而廖宜欢也被接来了京城。 贺兰君想起自家女儿受过的委屈,还有她那个不安分的姐姐,对选贺兰迎月当儿媳的心思便淡了几分,不管如何,他们廖家还是要个心思干净的媳妇才行。 “行了,教你这么长时间礼仪,怎么跟你表姐说话的,过几天不想出门了?” 廖宜欢哼了一声,懒得看贺兰明月,转身便走。 贺兰君见状摇摇头,抬头对着身旁的贺兰明月柔声道:“你别和宜欢计较,她只是心直口快,并没有坏心。对了,我记得你母亲的生辰快要到了,过几日我便让人准备些礼物,你替我带回去给你母亲当生辰礼物。” 贺兰迎月顿时心中一凉,贺兰君这是要赶她回河福郡?! 她满眼惊慌道:“姨母,你是嫌弃迎月了吗…” “傻孩子,你这是哪里的话,我是你姨母,又怎会嫌弃你,只是你来京中也已经数月了,你母亲想必也是念着你,而且你妹妹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要生产了,你们姐妹自小感情便好,你总归要回去看看的。” 176 印信 “姨母…” 贺兰迎月当即便想说不要回去。 谁知贺兰君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原本笑盈盈的脸上突然收敛了许多。 她便皱眉问道:“怎么,难道你母亲生辰,你妹妹大喜,你都不想回去?” 贺兰迎月张了张嘴。 她当然不想回去,她好不容易才来了京城,好不容易才和表哥同住一个屋檐之下,她若是回去了,表哥怎么办,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肯轻易放弃? 可若是不回去,母亲生辰,妹妹产子,桩桩件件都拖不得,她若是此时说她不愿意回去,姨母岂不是会觉得她不孝不悌? 贺兰迎月眼见着贺兰君直直的看着她,眼里满是探视和怀疑,那往日和煦的脸上已然带上了三分不喜。 她不得不紧紧扯着手里的帕子,不甘心的说道:“我当然愿意回去,可是…” 她可是还没说完,贺兰君便已经轻笑起来,满脸欣慰的拍着她的手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那你回去后好好想想,要给家中带些什么东西,姨母也要好好准备准备,挑些给你母亲和妹妹的贺礼。” 贺兰迎月嘴里发苦,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她泪眼汪汪的看着廖楚修,希望他能替她说句话,谁知廖楚修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贺兰迎月这次是真的委屈哭了,眼圈一红,拎着裙摆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她走后,廖楚修才坐在贺兰君对面,开口道:“母亲舍得送她走了?” 贺兰君闻言低叹了声:“是我想差了。” 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入得了他们廖家的门。 廖楚修自然明白贺兰君那句“想差了”是什么意思,他抖了抖袖子,满脸嫌恶的嗅着身上的油腻味,只觉得背脊都在发痒。 贺兰君见着儿子这般狼狈的样子原是该担心的,可当瞅着那团青肿的眼圈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是怎么了,又遇到野猫了?” 廖楚修脸色发烟,不仅是野猫,还有头老狐狸,一想到冯乔笑着挥手跟他说世叔再见时的样子,他就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门里。 眼见着自家母亲那八卦的眼神,廖楚修沉着脸咳了一声,直接转了话题道:“今日我去见了柳家的人,他们对当年的事情缄口不谈,我试探着提起了一些,那柳家的人当时便变了脸色,我怕惊动了他们,所以便没有多问,倒是盯着柳家的人那边传来消息,说就在柳老夫人从济云寺回来当日,她便连夜回了一趟柳家。” “当时她乔装打扮了,显然是不想惊动了别人,与她同行的,除了她身边那个嬷嬷外,便还有一人,只是全身上下都笼在披风下,看不清是谁。” 贺兰君原本笑眯眯的神情在听到柳家两字时,瞬间冷沉了下来,许久后她才说道:“温正宏没有同行?” “没有。” 廖楚修摇摇头后,沉声问道:“母亲,你确定当年先帝曾留了印信传世?” “这是你父亲在出征之前亲口告诉我的,当年太祖破周之后,因感于周朝后期民乱之像,君不为君,臣不为臣,便除了国库之外还另建有皇库私军,并不记录在册,而是由帝王口口相传,只有历代天子和近臣知晓。” “当年先帝驾崩的突然,新帝虽握有传国玉玺,却没有皇库私军的印信,你祖父本是先帝身边重臣,所以你父亲才能得知此事,而除此之外,便只有当年先帝倚重的郑国公温贺知晓。” “先帝驾崩之后不久,你祖父便死于一场意外,而温贺更是重病不能示人,一直龟缩于郑国公府从不外出,整个郑国公府交给柳氏看管。” “永贞帝刚登基时,一直刻意打压温家与我们廖家,像是想要彻底除了两家,只是当时你父亲已然承爵,手握兵权,再加上你外祖父,所以才保全了廖家,永贞帝恼怒之下便全力打压温家,险些彻底废了郑国公府,可谁知道后来柳氏进宫了一趟之后,永贞帝便改了态度,放过了温家。” 贺兰君说话时情绪并无起伏,就像是在讲着别人的事情,只是她那双眼睛里却波涛汹涌,让人清楚的看出她心中的不平静。 “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而那次在出征之前,他曾告诉我他已经查到了一些当年之事的眉目,只是还有一些关键的事情,需要等他从战场回来见过温家的人后才能清楚,谁知道他却一去不回,生生死在了那场根本就算不得大战的战场之上。” 贺兰君说起夫君的死,眼前浮起一阵雾气,连语气也颤抖了几分。 廖楚修伸手扶着贺兰君,低声道:“母亲,你还好吗?” 贺兰君深吸口气,涩声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想你父亲了……” 那个看上去冷漠实则害羞的男人,逗一逗便会红了耳朵。 他曾说过,等他从战场回来,查清了当年往事,完成了父亲的嘱托,他便再不插手朝政之事,陪她去一趟心心念念想去的南疆北域。 他曾说过,等他从战场回来,便亲自教导他们的孩儿,替他们寻一门两情相悦的亲事,看着他们成亲生子,与她一起含饴弄孙。 他走时身姿挺拔的骑在马上,对着她说让她等着他回来。 可她等啊,等啊,从天明等到了天暗,从初春等到了盛夏,却只等来了他战死沙场,等来了他那被毁的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半的尸体… 阿哟,等我。 阿哟,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便是那一年路过了河福郡…… 贺兰君只觉得心疼的厉害,就好像有人紧紧拽着她的心口,想要将她撕扯开来。 “修儿,那柳家和温家定和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你父亲枉死,他们定然知情,若真是他们害了你父亲,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廖楚修沉着脸点点头,安抚了贺兰君几句,才出了房门。 等他离开之后,贺兰君也无心再吃东西,直接去了后面的小佛堂。 外面天色已然彻底烟了下来,佛堂里灯火摇曳,冷风吹进来时,那被点燃的长明灯灯焰来回晃动…… 177 搞鬼 廖楚修回到自己院子里,洗澡换衣,一通折腾下来之后,那种浑身发痒的感觉总算是去掉了不少。 他穿着白衫靠坐在窗前,揉了揉脸上的青肿,忍不住呲了一声,正想着让人去取些伤药过来,谁曾想门外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廖楚修越过窗棂看过去,就见到廖宜欢走进了院子里。 “小姐。” “我哥呢?” “世子在房里,小人这就去通传…” 那小厮话还没说完,廖楚修就已经直接扬声道:“让她进来。” 廖宜欢闻言直接走了过来,推开房门时,就见到自家哥哥披散着长发坐在榻上,白衣胜雪,姿容若仙,当然前提是得忽略了他脸上的那硕大的烟眼圈。 廖宜欢看着那张脸憋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廖楚修直接烟了脸:“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干什么?” “送药啊,我可不想我英明神武的哥哥,明儿早上顶着这幅容颜去当值。” 廖宜欢扬了扬手里的瓷瓶,好奇的凑到廖楚修跟前,趁着他不注意伸手戳了戳他脸上的伤。 廖楚修顿时疼的眼皮子一颤,一巴掌拍开了在他脸上作乱的爪子。 “我说哥,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这京中居然有人能打得过你,还能让你脸上挂彩?” 廖楚修闻言心塞,打是打不过,可关键是他心虚…能眼见着自家妹妹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廖楚修板着脸道:“不小心碰到墙,撞的。” 廖宜欢挑眉,骗鬼呢,撞能撞成这样,那墙成精了? 她见廖楚修明显不想说,也懒得再问,只是把瓷瓶丢进廖楚修怀里,扯扯嘴角问道:“哥,我问你件事儿,你不会真要娶贺兰迎月那女人当我大嫂吧?” “别胡扯,母亲过两日就会安排人送她回河福郡。” “真的假的,她能舍得走?” 廖宜欢惊奇,那贺兰迎月抱着什么心思她可是清楚的很,当初她回京的时候,贺兰迎月就非得死赖着跟她一起,原是借口要替她妹妹亲自向她娘和大哥道歉,可谁知道歉也道了,亲也访了,结果就赖在他们府中数月不走,图的还不就是这世子夫人的位置。 如今目的没达成,她怎么肯走? 廖楚修淡声道:“舍不舍得又如何,她终究是贺兰家的人,无名无份的,难不成要赖在廖家一辈子?” 廖宜欢顿时兴起:“那我能回去吗,这京中一点儿都不好玩,我也想回河福郡,我想外祖父和舅舅他们了!” “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啊?!” 廖宜欢面露不满,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原本握在手里把玩的东西也砰的一声砸在桌上:“我在京中又没事情,你和娘动不动便罚我禁闭抄经,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京城。” 这里的天不蓝,这里水不清,这里处处都是规矩,人人都是算计。 她想回去,想去骑马,想去打猎,想和舅舅他们一起剿匪,和表哥他们一起杀敌。 廖楚修看着廖宜欢还有些稚嫩的脸庞,他知道廖宜欢的性子根本就不适合留在京城,可是眼下她却还不能回河福郡,贺兰家在河福郡本就是一方独大,永贞帝对贺兰家一直都有所忌惮,若让永贞帝知晓廖家的女儿养在贺兰家,他难保不会升出其他心思。 廖楚修难得伸手揉了揉廖宜欢的发顶,开口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城,可你离京数年,难得回来陪陪母亲,这么急着回去,也不怕母亲伤心吗?” 廖宜欢闻言顿时沮丧垂着脸:“可是……” “别可是了,我刚才听母亲说你过几日想去观音会,准你去便是。” “真的?” 廖宜欢猛的抬头,眼睛闪闪发亮。 廖楚修见状眼底染上些笑意,开口道:“真的倒是真的,不过你得先答应我,出去不准惹事,还有,不准多管闲事。” “知道知道知道,我才不会惹事,哥你真好,我明儿就去告诉乔儿和思思,邀她们一起!” 廖宜欢顿时忘了想要回河福郡的事情,高兴笑弯了眉眼,她又赖在廖楚修房中与他闲聊了一会儿,这才一阵风似得离开,走之前还趁机又戳了一下廖楚修脸上的伤势。 廖楚修疼的倒抽口冷气,眼见着廖宜欢跟撒了欢的兔子似得,边笑边跑出了院子。 他原本有些气恼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无奈来,想起廖宜欢说要去找冯乔同行,廖楚修眯了眯眼,一边取了些小六壬霜抹在脸上,一边想着观音会要不要也去拜拜。 蒋冲直到廖宜欢离开了院子之后,这才进了房里,他径直走到廖楚修身前,将手中一张纸条递到了廖楚修面前。 “世子,雾七已经找到了。” “死了?” “死在了忆云台附近,被人一刀毙命,这是他死前送出来的消息。” 廖楚修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接过纸条,扫了眼上面所写的东西之后开口道:“能这般容易便杀了他的,怕也只有陆锋了。” 蒋冲低声道:“属下早就听闻那忆云台守卫森严,堪比内宫,却没想到最为擅长易容隐匿的雾七居然也被人识破。世子,可还要派人再入忆云台?” “不必了。” 廖楚修将手中的纸条扔进了不远处的灯罩里,纸条见火既燃,瞬间便只剩下一团飞灰,他这才淡声道:“雾七身份暴露,陆锋必定会严查整个忆云台,现在再想让人混进去不容易,况且我想知道的东西已然知晓,不必再派人了。” “世子是说……” “八皇子曾数次暗中前往郑国公府,而他在城外乱民暴/动那日,也的确是出过忆云台。” 他原还觉得,这朝中好歹还有一个安分的,没想到这个病秧子才是最不安分的,难怪那日城外乱民暴/动的事情来的那般快,也那般巧,却没想到是他在中间搞鬼。 “我之前让你们盯着陆锋,他那边可有什么收获?”廖楚修问道。 蒋冲摇摇头:“没有,那陆锋行事极为小心,而且性格谨慎,很难取信,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忆云台中守在八皇子身边,偶尔回府时,也极少见外人。” 178 猜忌 “而且我们的人在跟踪陆锋的时候,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除了我们的人以外,还有另外一批人也在监视陆锋。” “是什么人?” “不知道,那些人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们的人也在跟踪陆锋,但是他们没有跟我们的人照过面,也不与我们的人起冲突,属下觉得,单看行事手段,倒是有些像是天风堂的。” 廖楚修皱眉,天风堂不过是个江湖组织,虽然也贩卖情报,可是一般鲜少招惹朝中权贵,陆锋虽说身手极高,可他早就不在军中,如今不过是八皇子身边的侍卫而已,若无缘由,天风堂怎么会突然对陆锋感兴趣? 是天风堂受了谁人委托,所以才突然开始查起了陆锋,亦或是天风堂身后本来就站着朝中之人? 而那人的目标到底是陆锋,还是他身后的主子? 廖楚修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道:“想办法接触一下天风堂的人,看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找人混进柳家,查清楚柳老夫人在入郑国公府前的事情。” “那大皇子那边……” “他那边不用理会,冯蕲州今日见过陈品云后,大皇子那边自会有所应对,如若这种情况下他还被别人得了手,那也活该他自己蠢死。” 两日后,四皇子、襄王几乎同时上书大皇子萧显宏贪污受贿,收买朝臣,私开矿产贩卖私盐等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受其牵连之朝臣不胜枚举。 上至柱国将军陈品云,轻车都尉董年之,下至兵部、工部尚书乃至其下数人,若经证实,朝政必将大乱,而大皇子萧显宏更是罪无可赦。 御书房中,永贞帝看着手上两份奏折,连带着后面附上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罪证,脸色冷的吓人。 奉茶的宫女进来之时,感受到房中的冷鸷,有些颤巍巍的将托盘上的茶杯放在龙案之上,谁曾想手中却没有握稳,那茶杯离桌面尚有半尺距离时便落了下去,“砰”的一声掉落在桌上,里面的茶水顿时溅了几滴出来,落在了案上的黄绢之上。 永贞帝手中折子往桌上一摔。 那宫女顿时双腿一软,吓得跪在地上急声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陛下恕罪…” 陈安刚从门外进来,就见到这幅场景,他连忙快步上前,当见到龙案上被污了的黄绢时,直接开口道:“圣前失仪,来人,把她拖出去。” “公公,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那宫女吓得簌簌发抖,抓着陈安的衣角嘴里急声哀求。 陈安却是直接一脚踹开了她,任由外面的侍卫入内之后直接将那哭求不已的宫女拖了下去。 御书房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陈安小心上前,命人将茶杯和污了的黄绢收拾好后,这才低声道:“陛下,前两日卢太医来请平安脉时,还说让陛下好生休息,陛下看了半晌的折子,不若歇息片刻?” 永贞帝闻言没有去看陈安,而是低着头面沉之色,意味不明的开口道:“陈安,你说朕对朕这几个儿子,是不是太宽容了,所以才养大了他们的野心,让他们以为朕已经耳聋目瞎,任由他们摆弄?!” 陈安闻言一惊,连忙低声道:“陛下怎会如此想,几位殿下对陛下都是孝顺至极,又怎敢有不臣之心……” “孝顺?朕看他们是巴不得朕早死,好早早给他们腾位才是!” 永贞帝猛的站起身来,伸手掀翻了桌上的香炉,那香炉落在地上时散落开来,而原本桌上的折子也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 陈安被永贞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不敢说话。 永贞帝怒声道:“看看这些东西,看看他们送上来的折子,一个个的联合起来想要置老大于死地,甚至连皇后、陈家和董家也牵连在内,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让老大给他们腾位置,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收拢朝权,觊觎朕的皇位?” “朕还活着,他们就敢如此,若等朕有朝一日归天,他们是不是要将朕所有子孙都斩尽杀绝?!” 永贞帝的话说的太狠,而话中的意思更是让陈安心惊,他突然就想起早间宫外递来的两份折子,心头顿时一惊,便知道恐怕是那两份折子出了问题。 眼见着永贞帝气急之下身形晃了晃,陈安连忙上前一把扶着他,急声道:“陛下,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永贞帝喘息了几声,被陈安扶着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尽是怒容。 许久之后,直到永贞帝怒气渐平气息平缓下来之后,陈安才命人小心翼翼的将被打翻在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然后亲自将那些散落的奏折放回了龙案之上,而当他眼角余光看清了最上面那两份来自四皇子和襄王的奏折时,瞳孔微缩,总算是明白了陛下为何会突然如此大怒。 一日前,便有一封密报送入宫中,上书大皇子萧显宏近来与军中将领频频接触,大肆敛财,而陈品云、董年之更是在军中颇有异动,意图谋反。 当时永贞帝震怒之下,下令命人详查此事,甚至还以先前难民暴/乱之事将大皇子禁足府中,可这件事情尚且还没有结论,就又接着出了四皇子、襄王同时上书检举大皇子之事,两封奏折上虽然言语有所不同,可所述的桩桩件件都若实锤,若经证实,必定能置大皇子于死地。 永贞帝本就是多疑之人,若只有密报,或许他会对大皇子猜忌,甚至贬斥,严查之后若情况属实,大皇子必会受到严惩,可如今接二连三的出现针对大皇子的事情,这难免会让他怀疑这些事情真假,甚至于,怀疑是有人刻意布局,想要借此事除掉大皇子和皇后一脉。 陈安心中急转,这四皇子和襄王都不是蠢笨之人,怎得这次居然如此冒失,犯下这般简单之错,反倒是帮了大皇子一回,让大皇子逃过一劫,还将自己也陷入其中。 179 愚蠢 这两位殿下只顾着置大皇子于死地,却都忘了过犹不及的道理。 陛下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朝局平衡,诸皇子彼此牵制,就算大皇子真的做过什么,陛下原是有心处置,经此一遭,恐怕也会扭转心意,绝不会真正的将他如何,因为陛下决不会允许大皇子倒下之后,朝中出现势力失衡的局面。 更别说皇后,陈品云等人…… 他们虽然不安分,但是陛下决计不会一次性处置这么多的人,让得朝局动荡,内外不安。 陈安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小心的将奏折垒好放置在桌上,就听到耳边传来永贞帝冷沉的声音。 “他们人呢,可出宫了?”。 永贞帝虽然没有明言是谁,可陈安却知道永贞帝话中的“他们”是谁。 他连忙开口道:“还没有,襄王殿下在丽嫔宫中,四殿下在淑妃宫中,听说是两位娘娘留了用饭。” “用饭?” 永贞帝冷笑道:“朕看他们是在等着看朕如何处置宏儿,为他们腾路吧?!” 陈安不敢接话,御书房内一时安静的吓人。 片刻后永贞帝才开口道:“传旨下去,大皇子御下不严,行为无状,罚俸一年,禁足两个月,皇后陈氏克娴内则,淑德含章,赐东海明珠三斛,白玉如意一柄,另吩咐礼部,皇后千秋节在即,好生准备,不许怠慢。” 陈安连忙点头应下来,转身便准备吩咐下去,命人去传旨。 谁知道永贞帝却又突然开口道:“皇后身体一向不好,宫中诸事操劳,千秋节之事,便交由越妃全权操办,另外传七皇子入宫。” 永贞帝的旨意很快就传了下来。 临华宫中,萧闵远穿着亲王朝服坐于桌前,桌上摆着膳房刚做好送来的饭菜,丽嫔坐于他对面,正笑盈盈的拿着筷子挑了一些百花鸭舌进萧闵远碗中。 “远儿尝尝这鸭舌,御膳房用了大火偎炖,入口酥软,又用新鲜的花叶去腥,味道极好。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是爱吃这道菜,每每小小一个人儿便能吃上一大盘,吃的小脸上到处都是酱汁。” 丽嫔容颜姝丽,虽已年过三十,可因保养的极好,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她皮肤白皙,一双柔荑更是纤纤如玉,笑起来时仿佛真像是慈爱的母亲一般,话语中满是亲昵。 萧闵远看着碗中的鸭舌,眼底划过抹嘲讽笑容。 他小时候的确是爱吃鸭舌,可那却不是因为他喜欢那味道,而只是因为鸭舌这种东西只有在丽嫔开口时才能吃到,那时候的丽嫔还只是个贵人,也还不是一宫之主,因不得永贞帝看重,每每在外受了气,便撒在什么都不懂的他身上。 他永远都记得,丽嫔是如何任由下人搓磨他,拿他当个玩意儿取乐,更记得那天夜里,丽嫔如何拿他邀宠,父皇却在半道上被李淑妃截了去,只因为四弟惊了夜神啼哭不止。 丽嫔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恶毒取代,她拿着盛满鸭舌的盘子砸在他身上,掐着他大骂他不争气,不像大哥二哥四弟那般,能讨得父皇欢喜,不能为她夺来恩宠,不能让她也如她们那样,为妃为贵妃。 丽嫔丝毫不知道萧闵远在想什么,对她来说,那些过往从来就没在她心中留下过痕迹。 她如今已然为嫔,她的儿子更是诸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人,哪怕她的地位不如李淑妃,不如皇后,可她如今也有了野心,只要她的儿子当了太子,只要他能成了储君,将来她便是最尊贵的太后,谁人可堪比拟? “远儿怎么不吃,可是这鸭舌不合胃口?” 萧闵远放下筷子,并没有去碰碗中的东西,只是淡声道:“儿臣不饿,母妃今日找儿臣过来,是有何事?” “能有何事,不过是许久没见你所以想你罢了。” 萧闵远闻言眼底嘲讽更深,他这个母亲,若无事所求从来都想不起他这个儿子。 果然他没有开口说话,丽嫔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片刻后开口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又早已经在宫外立府,我不能时时照看于你,你身边又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能行?” “前几日你外祖母捎了信入宫,说是你舅舅家的女儿芷珊年龄正好,性子又温柔贤惠,十分懂事,你们两年龄正好,又是表兄妹,若是能亲上加亲必是好事一桩,不若你寻个机会与你父皇求了旨意,你父皇如今这般看重你,必会准允。” 萧闵远闻言轻笑出声,丽嫔是真蠢还是假蠢? 早年父皇给诸皇子赐婚时,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都赐了婚,就连五弟、六弟外族不显,可她们的母妃想尽办法的为他们寻一门好亲事,唯独是他,他人微言轻,再加上不讨父皇喜欢,父皇不提,丽嫔也不提,生生的让他耽搁至今。 如今他封了王,眼看着有机会起来了,丽嫔便惦记起了他了正妃之位,可她不想着为他筹谋一门好的亲事,能寻得一门助力助他一臂之力,反而居然想着让他娶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亲上加亲? 就算再亲近又能如何,他那个舅舅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母亲的外族更只是个毫无用处的累赘,这女人凭什么以为,他会答应如此滑稽之事?! 萧闵远看着桌上那些饭菜,只觉得恶心,他直接靠在椅背上对着丽嫔冷声道:“儿臣的亲事母妃不必操心,儿臣自有打算,近日朝中政事繁忙,父皇身子不爽,母妃还是不要用此事去打扰父皇的好。” “远儿…” “母妃!” 萧闵远冷眼看着丽嫔,毫不客气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道:“儿臣能有今日不容易,皇权倾轧,容不得半丝错漏,母妃若还想要将来万人之上的殷贵,最好安分的呆在宫中,什么都不要做。” 丽嫔脸色瞬间难看,她想要如同以往那样开口训斥,想要骂他顶撞于她,可是面对着萧闵远那张冷漠至极的脸,和看似不屑嘲讽满是阴鸷之色的眼睛,却是半晌张不开嘴来。 她恍然间突然发觉,眼前坐着的,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打骂的孩子。 他已经封了王爷,甚至于就如同他所说,她将来的荣华富贵,还要靠着他才有。 180 同仇 殿内气氛一度凝滞,就在这时,柳西脸色焦急的匆忙走了进来。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丽嫔脸上的铁青似得,只是对着萧闵远急声道:“王爷,陛下那边有旨意了。” 萧闵远闻言抬头,当看到柳西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满是沉凝之色,心中涌起抹不好的感觉,果然,柳西脸色难看的沉声道:“陛下罚了大皇子一年俸禄,让他禁足两月,但是却赏了皇后娘娘,还命礼部大肆为皇后操办千秋盛宴。” “什么?!” 萧闵远猛的站起身来,撞翻了身前桌上的碗筷,沉声道:“那陈品云和董年之呢?” “陛下无旨。” 萧闵远顾不得丽嫔,匆匆离宫,而心里到现在都还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怎么可能?! 那些东西他亲自看过,更花了两日时间命人查验,虽不至于全数清楚,可其中大部分的东西都言之凿凿,确认无疑,前几日灾民暴/乱之事,萧显宏本就因渎职之事惹的永贞帝动怒,被砸破了脑袋,如今这些东西再呈于圣前,永贞帝绝对容不下萧显宏,就算忌惮于他身后的陈家和董家,也至少会将他下狱才对,并且卸了陈、董的兵权才对,可怎么会只得了个区区“御下不严,行出无状”的罪名?! 罚俸一年,禁足两月,看似严惩,可却又同时赏了皇后,甚至还命礼部大肆操办千秋盛宴,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大皇子依旧是大皇子,他依旧是正宫嫡出,皇后还在,陈家还在,他根本就未曾失了帝心。 萧闵远紧紧握着拳头,满眼阴沉。 他做了那么多部署,甚至于早就让人做好了准备,只要永贞帝顺着那些证据去查,萧显宏必死无疑,陈、董两家也会不得翻身,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永贞帝不仅没有去查,反而轻易就放过了大皇子,甚至于半点都不曾过问其中的事情,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柳西低头跟在萧闵远身旁,当发现前面有人时连忙低声道:“王爷,是四皇子…” 萧闵远脚下一停,抬头时,果然就萧延旭正从另外一边走来。 萧延旭长相偏阴柔,继承了李淑妃那双眼睛和永贞帝的唇形,有些男生女相,此时他也是脸色难看的不得了,当迎面见到萧闵远时,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三哥,你怎么在这里?” “四弟,你怎么在这里?” 萧闵远一怔,转瞬低声道:“我陪丽嫔娘娘用饭,倒是四弟,听闻近来府上忙碌,没曾想会在宫中逗留,四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萧延旭闻言沉着脸看了眼萧闵远,他和大皇子斗的不可开交,可襄王也同样是他的眼中钉,毕竟当初谁也没有想到,萧闵远这个不起眼的皇子,居然会成为他们这些人中第一个封王之人。 萧延旭缓和了脸色淡声道:“不过是下面那些不省心的东西办错了事情,倒是三哥这阴云密布的,可是遇到了难事,不如说出来告诉弟弟,弟弟说不定能帮上三哥。” 两人都对对方存了戒心,又怎肯轻易泄漏心思,更何况他们手下之人“无意间”得到大皇子罪状之时,他们都只以为自己是独一份。 两人原都是原想着当朝揭破,让大皇子无法抽身,可在身边之人几经分析之下,都怕落得个不顾兄弟手足的名声,被旁的人捡了便宜,所以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直接呈于圣前。 无论是萧闵远也好,还是萧延旭也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他们以为是手下之人几经周折得来的东西,根本就是别人故意送到跟前的,而他们更不知道,那份他们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东西,对方也有。 两人彼此试探了几句,都没得出个所以然来,正如同往常一般不欢而散之时,却见到内廷司的人正捧着给皇后赏赐的东西去了皇后宫中。 萧闵远和萧延旭几乎同时咬牙,恨不得冲上去问问永贞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然而当无意间看到对面之人和自己神色无二的样子时,两人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同时睁大了眼。 萧闵远紧握着拳头道:“四弟进宫是为了大哥?” “三哥也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同时寒了脸。 萧延旭也顾不得以往对萧闵远的防备,心中有了猜测之后,也不隐瞒,而是直接看着萧闵远的双眼开口道:“我手下的人在两日前得了一份东西,里面清楚记载了大哥罪状,更有陈品云、董年之等人沆瀣一气意图染指皇位的证据,我命人查过之后便呈给了父皇,三哥你……” “我也得了一份,与你的一模一样!” 萧闵远狠狠咬牙,难怪父皇突然一反常态的放过了萧显宏,更难怪他半点都没有追究萧显宏的过错,甚至还特意赏赐了陈皇后,却原来萧延旭居然跟他一样,手中也有一份萧显宏的罪证,甚至于他还选择了跟他一起私下呈交于圣前。 两人同时出手,手中还拿着一模一样的东西,怕是永贞帝就算之前再厌恶萧显宏,经此一遭后也只会怀疑,是他们联手陷害萧显宏,想要借机出去陈、董家,为自己揽势。 萧延旭也不傻,他听到萧闵远的话后,怎么会不明白,他和萧闵远两人都替别人做了筏子,被人给耍了。 萧显宏禁足,麻烦缠身,而他和萧闵远却也同时被父皇所疑,甚至还会怀疑他们暗中勾结。 好一个一箭三雕之策,那暗中之人好恶毒的心思,居然借此机会想要将他们三人一网打尽!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如此算计你我?!”萧延旭寒声道。 萧闵远微眯着眼,想起之前柳西曾在他耳边说过的那些话,缓缓开口道:“敢同时对你我二人出手,还敢如此陷害大哥之人,必是与我们所图一样,父皇方才虽是赏了皇后,却是让越妃娘娘全权操办千秋节,还命人传了七弟入宫。” 萧延旭闻言只是心中一转,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他紧紧握着拳头,满眼阴沉的一字一句道:“好一个老七,我真是小瞧了他!” 181 留情 朝中变化,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大皇子禁足之后,四皇子和襄王接连因办事不利,被永贞帝斥责,反倒是一向不曾起眼的七皇子突然崛起,受帝王看重不说,还接连数日受诏入宫伴驾。 永贞帝不仅允他议政,亲自考校他朝策,就连后宫之中,永贞帝也接连数日都宿在越妃宫中,让得七皇子母子一时间风头无二。 朝中之人对此议论纷纷,而大皇子、四皇子和襄王,对七皇子则是恨之入骨,不仅联压七皇子,而往日七皇子手下不甚起眼的那些暗棋也接二连三的被人挑掉。 七皇子被逼不得不出手反抗,往日隐忍蛰伏的表象彻底被掀了开来,野心现于人前,几人一时间斗的不可开交,而七皇子也彻底陷入储君争夺的漩涡之中。 无论是萧俞墨也好,还是顾煦、冯远肃父子,谁也没有想到,冯蕲州居然会突然出手,更没有想到,他们原本送到他手中如同烫手山芋的东西,不仅没有要挟到冯蕲州趁机除掉大皇子,反而暴露了他们自己,让朝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一丝圣宠,根本就抵不过他们在朝中的损失。 更重要的是,那一日顾炀回府之后,丝毫不知道已经被大皇子怀疑,将他们想要对娄永康下手的事情告诉了萧俞墨之后,萧俞墨便设下陷阱,原想借此机会坑害大皇子一把,谁知道别人早有准备,不仅没有入局,还把顾炀给坑了进去。 娄永康死了,死在顾炀手中,娄家更被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大皇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从娄永康的事情里摘了出去,让顾炀替他背了烟锅。 如今顾炀被囚禁于天牢,顾明方因教子不善,被永贞帝连降两级,闭门思过,而顾煦表面上虽然未受牵连,可原本考核晋升的事情却突然取消,连带着整个顾家都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冯府花厅之内,冯长祗看着短短十来日便消瘦了许多的顾煦,满眼愧疚道:“子期,都怪我,若是我那日听了你的话,没有和父亲一起来招揽二伯,也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当时萧俞墨说要借此事招揽冯蕲州时,顾煦便出言反对过,甚至还为此事与他们起了争执。 顾煦说冯蕲州绝非那么容易妥协之人,且他心思常人难以揣摩,若想要招揽于他,用这些阴谋算计根本不可能成事,反而容易激怒于他,对待冯蕲州这种人,只能示之以诚,让他看到他们的诚心,可是那时候萧俞墨却根本就听不进去,他固执的认为那是最好的时机,甚至就连冯远肃也觉得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所以他和父亲才会不顾顾煦的反对,来了五道巷,却没有想到,那一日与冯蕲州不欢而散后,他们不仅没有招揽到冯蕲州,反而彻底激怒了他,让得他们所有的布局全数落空,落入如今这般举目皆敌的处境不说,更害的顾家受其牵连,落到现在的境地。 “我没想到二伯会这么狠,更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留情面,我总以为,他会顾忌我和父亲的,谁知道他会直接出手。”冯长祗低声道。 顾煦脸上神色依旧温润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唯有眼下的青影和泛白的脸色,让人知道他心中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听到冯长祗的话后,顾煦却是缓缓摇头,对着他沉声说道:“你错了,冯大人已经手下留情了,他若是真的不顾忌你和你父亲,你以为我们如今只是这般境地而已?” “冯大人在朝中这么多年,无数人攻歼于他,但他却能稳坐朝中从无动摇,甚至紧握圣心被无数人忌惮,你以为他凭借的是什么?” “他城府极深,手段雷霆,不出手则以,但凡出手,必定将人置于死地,从不会给那些人第二次出手害他的机会,你看看朝中与他为敌之人,有几个有过好下场,他若不是还顾念着你们这份亲情,又怎么可能只是将殿下暴露这么简单?” “你可知道,他若真的是很辣无情想要斩草除根,就不会只是单单将那些东西交给大皇子他们,他只需将七皇子之前去过随州的事情暴露出来,大皇子就会与他不死不休,而襄王和四皇子那里,冯大人只需稍稍露出想要对付七皇子之意,那两人便会赶着上前与他联手。” “他们若是私下里布置,而我们却一无所知,待到他们出手之时,凭借七皇子如今手中的权势,和我们毫不知情的状况,能够应付得了他们几人联手发难?” “而一旦让陛下认定七皇子野心勃勃,甚至早有觊觎皇位之心,甚至以往所为全是欺君,他还能有如今圣宠,还能凭借着陛下那偏护的圣心,堪堪抵挡住其他人的刁难,却依旧能立于朝中?” “你二伯终究是顾念着你们的,他已经手下留情,甚至于也算是帮了殿下一把。” 冯蕲州此次出手与其说是对付萧俞墨,倒不如说是警告他们,警告他们别想着利用冯远肃父子来牵制于他,更别想着用那些污糟手段来算计他。 萧俞墨利用临安的事情,想要用冯蕲州的手来对付大皇子,自己坐收渔利,冯蕲州便扒了他那层伪装的皮,让他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萧俞墨如今虽说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隐藏自己,在暗中筹谋,可他好歹得了圣心,自古以来储位争夺,凭的不就是圣心吗? “可是顾大人和顾大哥他们……” 冯长祗咬牙,顾炀谋害朝廷命官的事情如今罪证确凿,一旦审理之后,便会被处决,而顾明方被降了官职,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就连顾煦也受牵连。 顾煦想起牢中的大哥和父亲,脸色变了变,他能理解冯蕲州的做法,但是涉及亲人,他终究淡定不了,否则他今日也不会特地来冯府,求见冯蕲州了。 182 撒谎 顾煦刚想开口说话,却不想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连忙闭嘴抬头朝着那边看过去,却没有看到冯蕲州,只见到冯乔带着丫鬟朝着这边走来。 冯乔上身穿着石榴红琵琶襟短褂,配着银纹绣百蝶度花长裙,双手袖口被收拢扎紧,头上长发梳成双平髻,上面簪着几朵粉色小花,整个装扮看上去俏皮又可爱,配着粉嫩的小脸,容颜招眼极了。 见到冯长祗和顾煦后,她直接扬唇露出细白的牙齿,娇声道:“二哥,顾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冯长祗见到冯乔的笑容时有瞬间的心虚,那一日他们和冯蕲州不欢而散后,他还曾想过让冯乔替他跟冯蕲州说几句好话,可谁知道事后冯蕲州仍旧是对他们动了手。 他避开了冯乔的笑脸,开口道:“我们来找二伯。” “爹爹?爹爹他不在府中呀,今日郭阁老约了爹爹去下棋,爹爹去郭府了。” 冯长祗愣住,二伯去了郭家,他怎么不知道。 他们明明是听人回禀二伯一直在府中并未外出,他和顾煦才过来的,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冯长祗条件反射的说道:“怎么会,二伯明明在府中没出去…” “咳!” 冯长祗的话还没说话,顾煦就突然低咳了一声。 冯长祗瞬间回过神来,他连忙抬头看着冯乔,就见到她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 “二哥怎么知道爹爹在府中没有外出?” 冯长祗瞬间语塞,他不敢说七皇子的人盯着冯府,更不敢说在窥探冯蕲州的行踪,他有些结巴道:“我,我只是随口说说,这几日朝中的事情这么多,今日好不容易休沐,我以为二伯会在府中…” 冯乔见冯长祗说着话时耳尖都红了,一双手更是不自觉的拽着袖口,底气不足,明显是在撒谎,心中好笑的同时却也没有拆穿,她只是走到厅内与两人都一起坐下后,这才笑着说道: “就是因为近来诸事繁忙,所以爹爹今日休沐才想要好生歇息,前两日郭阁老那边新得了两坛子猴儿酒,据说是从南边高价弄来的稀罕货,爹爹惦记着想去尝尝鲜,一大早就去了郭府了。” “二哥,你和顾大人如果有什么要事急着找爹爹的话,不如去郭府寻寻,爹爹和郭阁老饮酒下棋,怕是不到夜间不会回来的。” 冯长祗顿时无言,他和顾煦今日来这里,不过是想要为那日的事情道歉,然后替顾家的人向冯蕲州求情,想要让他想办法救救顾炀,至少让顾炀不要丧命,可是冯蕲州在郭家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去找他。 难不成要当着郭家众人,讨论七皇子是怎么耍手段“招揽”冯蕲州,冯蕲州又是怎么反戈一击,将大皇子、四皇子、襄王和七皇子都拖进水里,闹成现在的局面? 顾煦看着笑得乖巧的冯乔,不知怎么的就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讽色。 他心中突然升起抹明悟,那冯蕲州未必就真的不在府中,而眼前这小姑娘也分明知道他们此行来是为了什么。 冯蕲州不想见他们,而冯乔对他们更是不喜。 顾煦眼底神色深了几分,他本就不该希翼的靠别人来救大哥,只是没经住冯长祗游说,可如今事实就在眼前,冯蕲州根本就不愿意帮他们。 他早该知道的,求人不如求己。 顾煦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冯大人不在府上,那我们也不便多扰,长祗,走吧。” “等等!” 冯长祗见顾煦要离开,连忙一把拉着他的胳膊。 顾炀的事情迫在眉睫,谋杀正三品大员,火烧娄府,致娄家数人丧命,若是不管他任由刑部判下来,顾炀必死无疑。 冯长祗上前两步说道:“卿卿,我知道你年岁虽小,可最是懂事,二哥能不能求你帮我个忙,看在往日你与二哥的情分上,替我求求二伯,让他放过顾家大哥?” 冯乔没想到顾煦已然放弃的情况之下,冯长祗居然还会这么大刺刺的说了出来,更没想到明知道冯蕲州不在府中,他居然还会想着让她出面去求爹爹。 冯乔脸上笑容去了些,歪着头看着冯长祗说道:“二哥在说什么,顾家大哥是谁,又为什么要爹爹放过他。爹爹向来最讲道理了,是不是那个顾家大哥做了什么对不起爹爹的事情,爹爹才会教训他?” 冯长祗脸色微变,连忙说道:“没有的事,顾大哥是子期的哥哥,他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二伯,他是因为被我和父亲牵连,才会被人陷害,他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那二哥和三叔又做了什么?” 冯乔笑得天真,那双眼睛又烟又亮,眉眼弯弯看似在在笑,可粉嫩的嘴唇里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得冯长祗脸色瞬间僵住。 “爹爹对二哥和三叔向来极好,三叔回京之时,爹爹还替三叔在朝中周旋,他还曾跟我说,要替三叔谋一份好差事,到时候即使他不在府中,朝中之人也不会因他而轻易小瞧了三叔,更不会因此影响了二哥将来的仕途。” “爹爹一贯最讲道理,只要不招惹于他,他绝不会轻易对他人动手,二哥说顾家大哥是因你和三叔才被人陷害,如今又来求爹爹放过他,这意思就是那害他的人是我爹爹,可爹爹向来量大,不是小气之人,又怎会轻易对二哥的朋友动手?” “二哥和三叔做了什么,才会让爹爹动怒,所以牵连了别人?” 冯长祗一时噎住,想要开口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天的事情他原本不认为自己有错,可是被冯蕲州当面嘲讽训斥了一顿之后,他便已经有了悔意,可是面对冯乔时,他却说不出口。 他见着冯乔安静的看着他,那目光干净的让人心头发虚,他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父亲和二伯政见不合,所以起了争执…” “二哥所谓的政见不合,难道是指你和三叔利用爹爹,与他人合谋算计爹爹?” 183 点醒 冯乔声音软糯,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冯长祗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冯蕲州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冯乔,更没想到冯乔会这般直白的说出来。 他耳边仿佛又出现那天冯蕲州毫不留情的嘲讽声。 眼见着冯乔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冯长祗心中一慌,急声道:“没有,我没有算计二伯,卿卿,我只是想让二伯辅佐七皇子,七皇子是明主,大世之争,谁也难以独善其身,我只是想为二伯留一条后路,我从没想过要算计他…” 冯乔听着冯长祗的话,眼底的笑意彻底消散。 那天冯蕲州告诉她冯远肃父子联手,与萧俞墨一起算计他时,她虽然气恼冯长祗和冯远肃这般对待至亲之人,可更多的怒火还是针对萧俞墨和其他人。 她恨萧俞墨利用二人,更憎恶萧俞墨算计爹爹,可是如今听到冯长祗当着她的面再次说这些话,用着那自以为是的语气,说着他所做是为了冯蕲州好之时,她心头怒起之时,更多的则是浓浓的失望。 如此的二哥,怎么会是当初那个从狼窝中将她救出,一心一意只想要她安好的人? 如此的二哥,他怎么可能是当初那个教她朝策谋略,护佑她走出阴霾,让她学会如何自保,学会如何在乱世中拥有一席之地,至始至终都站在她身后保护她教导她的人? 眼前的这人容颜稚嫩,远没有那时候的冯长祗成熟稳重,可年岁再小,经验再浅薄,他难道连起码的判断能力都没有吗? 冯乔眼中沉了下来,思绪纷杂间突生抹暴躁之意。 她深吸口气后,抬头对着冯长祗说道:“二哥什么时候如此天真?” “先不论那七皇子是不是明君之主,有没有那个本事夺得储君之位,打败其他人登上皇位,就算他是,这难道就能成为你和三叔与外人合谋,来算计爹爹的理由?” “爹爹在朝中这么多年,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更知道该怎样才对他最为有利,对冯家最为有利,你与三叔投奔七皇子,爹爹虽未明确表态辅佐于他,可却也数次曾暗中相救,甚至出手相扶。” “七皇子若真想招揽爹爹,大可示之以诚,以诚心相邀,而不是利用你们父子,利用你们自以为是的好意,来试探爹爹的底线,拿爹爹的安危甚至整个冯家的将来去算计逼迫于他。” 冯长祗被冯乔说的脸色潮红,眼前冯乔的模样,甚至与那一日冯蕲州毫不犹豫的嘲讽他和父亲时的那张脸重叠。 冯长祗心头涌起羞愤之意,挣红了脸紧大声道:“我承认不该和父亲逼迫二伯,更不该小觑二伯手段,可你既然知道此事,就该清楚那日是我和父亲一念之差,这件事情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子期更是曾劝阻过我们,可是二伯突然出手,让顾家毫无防备之下几乎置他们于死地,顾家何其无辜,二伯若有不满大可冲着我来。” “冲着你去,你以为你就能承受得了?你若不是姓冯,若不是叫我爹爹一声二伯,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然站在这里,愤天怒地的指责我爹爹?” “若你不是冯长祗,若你不是仗着血脉至亲的情分,你敢如此在一个朝廷重臣府中大喊大叫?!” 冯乔毫不留情的嘲讽出声,说的冯长祗面露羞愤之色,他怒声道:“可顾家是无辜的……” “顾家无辜,难道我爹爹就活该被人利用算计?” 冯乔冷声道:“这朝中但凡参与夺嫡之事的人,有几个手上干净,又有谁人真正无辜,当初顾炀假意投诚大皇子时,明知道大皇子欲对爹爹下手,他可曾有半点开口阻拦?” “后来屡次让你来试探爹爹底线,甚至诱使大皇子将爹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又利用爹爹接管调查沧河水灾一事,挑起大皇子、四皇子不和,借蔡衍将襄王拉入其中,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他顾炀的功劳?” “顾家当初既然选择了参与储君之争,想要去搏那一份从龙之功,那就早该想到会有今日,成王败寇,爹爹若是不出手反抗,难不成要坐以待毙,等着你们将他逼至绝境,将他逼得再无退路,不得不成为七皇子手中棋子,助他争王夺帝?!” “你说顾家无辜,那爹爹又何其无辜,当初在随州,他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你们于危难之中,后来屡次暗中相助,可你们是怎么回报我爹爹的,说一句狼心狗肺都是轻的!” 冯长祗被冯乔毫不留情的言辞说的脸上血色尽失。 顾煦原本闭口不言,听到冯乔此话之时,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冯乔脸上怒容,听着她口中犀利言辞,顾煦目光暗沉,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冯乔,看着她时,再不是当初那个在凉亭之中,露出一口细牙笑容狡黠的小姑娘。 冯乔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你知错,说你不该和他们一起来算计爹爹,可你今日带着顾煦来找爹爹又算是什么?先不说爹爹没那个本事救顾炀,就算有,他凭什么要救?” “如今大皇子已经知道顾家和七皇子之间关系,四皇子和襄王更是对七皇子虎视眈眈,人人都知道顾家是七皇子的人,这个时候,爹爹若是出面去救顾炀,便是摆明了他也是七皇子一党,届时满朝视线便会落在爹爹身上,你可有想过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 “陛下会怀疑爹爹结党营私,勾结朝臣,其他人会认为爹爹投靠了七皇子,甚至七皇子以往的蛰伏全是因为爹爹在后面出谋划策。届时无论是陛下,还是大皇子他们,都绝不会容爹爹继续留在朝中。” “冯长祗,这难道就是你说的你为爹爹好?” “你所谓的帮他,就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让他立于萧俞墨身前,替他挡了朝中所有的明枪暗箭,让他在朝中无法立足?” “你所谓的帮他,就是要斩尽他一切的后路,断他前程,让爹爹这十数年经营毁于一旦,用他的官途去给他萧俞墨铺路,成全他那颗野心勃勃的帝王之心?!” 184 误会 冯乔说话间站起身来,猛然走到冯长祗身前。 明明粉嫩的人儿娇小如斯,可身上的气势凌冽如虹,生生逼得冯长祗忍不住踉跄着倒退几步,那口中的话更是如利刃刺入他心间。 “冯长祗,你到底将爹爹置于何处,又将我这个妹妹置于何处?!” 冯长祗“砰”的一声跌坐在椅子上,脸上已然没了半点血色,苍白如纸。 而顾煦虽不在她身前却也被影响,心神晃动间忍不住看向冯乔,那烟如深渊的眼,那如利刃锋芒的煞气,毫无阻隔的闯入他心间,震的他心神晃动不止,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烙印进了他心间。 “长祗!” 眼见着冯长祗被说的几乎信心全失,甚至满面苍然开始怀疑自己。 顾煦忍不住厉喝一声,那声音炸响在耳边,顿时惊得冯长祗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湿透,而他再抬头时,看向冯乔之时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他刚才险些就因为冯乔一席话,陷入困魇之中。 “卿卿,你……” 冯长祗一时间又惊又惧,又恼又怒,不仅仅是因为冯乔早慧,更多的还是发现自己学了这么多年,居然在心境上也输给了自己十岁大的的妹妹时的羞愧。 他张嘴想要说话,可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紧紧抓着椅子把手,几乎要将指甲都陷入木头里去。 “二哥想说什么?” 冯乔冷淡开口,顾煦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冯长祗身前,眼神暗沉的看着身前娇小的姑娘,声音低沉道:“长祗从无害人之心,他对你更是爱护有加,冯四小姐何必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呵……到底是谁逼谁?” 冯乔轻笑一声,直视着顾煦一字一句道:“我当然知道他爱护我,也知道他没有害我们的心思,可是他的愚蠢和天真就是最大的错。他是不想害我们,可是你呢,萧俞墨呢,还有你们身后的其他人,你们敢拍着胸口说你们从没有想要利用他来算计我爹爹?” “只要你说一句没有,我就求了爹爹去救顾炀,可是顾子期,你敢吗?” 一声“你敢吗”,直接说的顾煦眼中温润尽褪。 若是以往,哪怕是面对帝王,面对朝中那些老狐狸,他也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违心之话,真话这东西对他们来说,从来都是奢侈,可是面对眼前的少女,看着她冷眼相向满是嘲讽的神色,一句“没有”,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来。 他的确是阻拦过冯长祗父子,让他们不要用临安得来的那些东西去要挟冯蕲州,可这却并不代表他没有算计过冯蕲州。 在他眼里,冯蕲州无疑是七皇子夺嫡最大的助力,若能将他拉拢过来,之后的夺嫡之战中无疑会事半功倍,而他之所以不同意七皇子的计策,也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他们所用的计策不够保险,其中所冒的风险太大而已。 如果有万全之策,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用到冯蕲州身上。 冯乔见顾煦不说话,冷淡道:“顾大人对眼下的情况心知肚明,若换成是你,今日是我爹爹落难,你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手帮我爹爹吗?” 顾煦沉默半晌,不得不在心中说了句不会。 他眼中的暗沉缓缓褪去,脸上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之色,只是若细看,便能看到他眼波之下残留的诡谲。 “冯四小姐说的对,冯大人有他的立场,顾家也有顾家的立场,朝中博弈,端看各自手段,今日之事是我们冒昧,不该来打扰冯大人,更不该因家兄之事,将冯大人牵连其中。” “冯四小姐放心,顾某自会救家兄出来,更会让我顾家恢复如初。” 冯乔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她知道,顾煦既然说的出这话,他就真的有这个本事。 顾炀的事情虽说大皇子和陈品云那边筹划周全,想要置他于死地,可其中并非毫无破绽,只看顾煦能不能抓得住,只要能找到破绽,想要保住顾炀一条性命,让顾家脱身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破绽爹爹知晓,她也知晓,可是她却不想告诉顾煦。 冯乔转头看向一旁的冯长祗,见他紧抿着嘴唇脸上即有羞恼,又有愤怒,甚至于在她看过去时,他脸上更是找不到半点以往面对她时的和煦,可是冯乔却不后悔刚才那一番话。 她想起上一世冯长祗耐心安抚于她,细心的陪着她走出阴霾,让她能够好好的活了那些年,心中有些发涩。 她能感觉到,冯长祗对爹爹并没有坏心,他未必是真有心想要害爹爹,可是他若是不收起他这种自以为是,收起他这种“我认为你好便是好”的心理,他迟早会被人利用。 到时候,他不仅会将他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会毁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厅内三人各有心思,郭聆思和廖宜欢进来时,都是面露诧异之色。 她们本就是来寻冯乔跟她们一同出去玩的,只是原准备出门时,却有人说外面来了客人,冯乔让她们稍等片刻自己去见客,谁知道一去就半晌没有回来。 廖宜欢向来是个耐不住的性子,便拉着郭聆思寻到了前厅来,却没有想到,那下人口中的客人会是冯长祗和顾家公子。 郭聆思虽不如冯乔对朝中的事情一清二楚,可是她从她父亲和祖父偶尔的言语之间,也隐约知道一些,她听说顾家大公子顾炀因杀人下狱,而家主顾明方更是因教子不善被降了官品。 如今顾煦来找冯乔干什么? 郭聆思心中微转,便明白他应该是来找冯蕲州的,而至于目的,恐怕十之八九和狱中的顾炀有关。 只是现在顾家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敢轻易接触,更何况她也知道,冯蕲州在她来之前便已经出了门,去了她家找外祖父对弈去了。 如今这府中就只有个冯乔,这顾煦却还留在这里歪缠着冯乔,该不会看着卿卿年幼,便想要哄骗她许下什么承诺,到时候用以要挟冯二叔吧? 眼见着厅内气氛不对,郭聆思生怕冯乔吃亏,连忙拉着廖宜欢入内,对着两人道:“顾大人,冯二哥。” 185 维护 仔细打量了厅内几眼,眼见着顾煦立于冯乔身前,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娇小的冯乔“逼”的无处可退,而冯长祗身为哥哥却是坐在后面“不闻不问”,任由两人对峙。 郭聆思心中一咯噔,生怕冯乔吃了亏。 她连忙快步走了进去横身便立于冯乔身前,不着痕迹的将冯乔挡在身后,这才扬起抹既不热切却也不失礼的笑来,对着两人柔声道:“顾大人,冯二哥。” “郭小姐?” 顾煦和冯长祗都没想到会在冯府见到郭聆思,冯长祗看了眼冯乔开口道:“郭小姐也来看望卿卿?” 郭聆思轻笑道:“并非是看望,只是早起时冯大人便去了郭府与我祖父对弈,我怕卿卿一人年幼在府中无趣,便约了廖家姐姐一起过来陪陪她,却没想到会遇到你们。” “顾大人和冯二哥这是来找冯大人的吗,那可真是不凑巧,我祖父那人是个棋痴,难得寻到愿意与他对弈之人,约莫着会缠着冯大人许久,冯大人一时片刻怕是回不来的,顾大人若有要事,不如去郭府寻他?” 顾煦和冯长祗听了郭聆思的话后,脸色都是变了变。 郭聆思声音柔和,说话时更是言笑晏晏,可实则却是绵中藏针。 她话中的意思很清楚,冯蕲州一大早便去了郭家,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这府中只有冯乔,他们如果有什么事情,大可去郭家寻冯蕲州,而是不是为难一个年幼的小姑娘。 廖宜欢不如郭聆思那般玲珑剔透,可却也不笨,她原先是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可等听清郭聆思的话后,瞬间回过味儿来。 感情这里面两个人,是来找乔儿麻烦的? 廖宜欢顿时身形如风的大步走了进去,站在郭聆思身旁,如同护着鸡崽子的老母鸡似得,将冯乔和郭聆思同样圈在保护范围内,然后抬头冷眼看着顾煦两人,一字一句道:“乔儿,他们欺负你?” 廖宜欢是女子不错,可她却在早两年前尚未及笄之时,便开始跟着贺兰家的人剿匪杀敌,手上染过的血杀过的人不下数十,又岂是京中这些世家子弟所能比拟的。 她平时笑呵呵的时候让人只觉得她性子极好,可此时柳眉倒竖,厉眼相对时,身上竟带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煞气。 冯长祗眼皮子一跳,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廖宜欢凶残的模样,更亲眼见过她拿着鞭子驯服疯马的英姿,他总有种感觉,如果冯乔要真是说他们欺负了她的话,眼前这红衣少女决计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揍他们一顿。 顾煦在京中这么多年,也还是第一次遇到对他这般直接不客气的女子。 眼看着冯乔身前的两个少女护着她在身后,然后如同防贼一样的看着他,而两人身后的冯乔却是收起了浑身的刺,安静的跟无害的小白兔似得,顾煦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心塞。 这冯乔的性子像极了盛开的食人花,浑身上下都是刺,她不咬人一口便已经是运气好,他和冯长祗又怎能欺负到她? 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对人言,更何况任谁看到那般娇娇小小,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好看的跟瓷娃娃似得小姑娘,怕都不会相信,他顾子期有朝一日会栽在个小姑娘手中。 顾煦揉揉眉心苦笑道:“廖小姐,你与郭小姐误会了,顾某就算是再不才,也不至于欺负冯四小姐,我们方才只是闲聊了几句。” 郭聆思闻言若有所思。 廖宜欢却是竖着眉毛看向冯乔。 冯乔见着两人这般护她,方才的冷厉早已经散了个干净,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软声道:“廖姐姐,他们没有欺负我,他们只是来寻爹爹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顾大人是朝廷命官,怎么会纡尊降贵来欺负我个小姑娘,至于二哥,他可是我亲哥哥,他要是敢欺负我,爹爹会揍他的,对不对,二哥?” 冯长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总觉得冯乔的话意有所指。 廖宜欢闻言见冯乔不似说谎,这才放松了些。 郭聆思轻笑道:“也是,怪我和廖姐姐多疑了,顾大人是谦谦君子,又怎会欺负卿卿。” 廖宜欢闻言轻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年头人模狗样的贱人太多,这姓顾的长得虽然还行,可谁知道内力是不是个斯文败类。不过她倒是也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扭头对着冯乔道:“乔儿,你说你只是出来一下边走,结果半晌都没人影,你这边好了没有,如果再不出门,外头天都要烟了。” 冯乔听着廖宜欢的抱怨挂在她身上娇笑道:“好了好了,这不是二哥和顾大人突然过来,所以才耽误了吗?” “二哥,我与郭姐姐和廖姐姐约好了今日要出门,就不能陪你了,这府中你也熟悉,你好好招待顾大人,有什么需要便叫管家帮忙。” “卿卿!” “二哥还有什么事?” 冯长祗噎住,吭哧了半晌愣是没说出话来。 冯乔见状笑着道:“那二哥没事,我们就先走了,红绫,告诉管家,好生招待二哥和顾大人,若是他们要在府中等爹爹回来,记得替他们准备膳食茶点。” 站在门外的红绫连忙应了下来,而冯乔便直接笑着郭聆思和廖宜欢的手,头也不回了出了门。 衾九抱着披风跟了出去,倒是趣儿站在门口探了探脑袋,瞪了“又来欺负小姐”的冯长祗一眼,朝着两人哼了一声,挤了个鬼脸,这才小跑着跟在几人身后离去。 厅内一时间竟是只剩下冯长祗和顾煦两人。 红绫进前替两人奉茶,恭敬道:“二公子,你和顾大人可要留饭,奴婢去吩咐厨房准备。” 冯长祗脸色青白,又气又恼又羞愤,直接一把推开了红绫:“不用了!” “二公子……” 红绫睁大了眼想说话,谁知道冯长祗就已经直接大步就朝外走去。 顾煦看了眼冯长祗羞恼的背影,想着那小姑娘言辞犀利半点不留情面的模样,嘴角浮现出抹苦笑来,摇摇头后跟在冯长祗身后出了冯府。 186 是他? 廖宜欢跟在冯乔身旁,三人正往府外走,谁曾想刚到府门前时,身后一道人影就疾步从她们身旁走了过去,撞的廖宜欢身子踉跄了一下。 她站稳之后,就见到冯长祗烟着脸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之后一勒缰绳就绝尘而去。 廖宜欢顿时气恼:“这小白脸什么毛病,刚才摆脸色一声不吭,现在又这么横冲直撞的,撞了人连声抱歉都不会说,谁惯的他?” 简直白瞎了一张好看的脸,好想蒙了麻袋揍他一顿怎么破? 郭聆思听着那“小白脸”三个字顿时满头烟线,那冯长祗怎么说好歹也是冯乔嫡亲的堂哥,其父更是朝中大员,廖宜欢未免太口无遮拦了。 “廖姐姐!” 郭聆思看了廖宜欢一眼,示意她别胡言乱语,这才低声问道:“卿卿,冯二哥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吵了几句嘴。” 冯乔不愿意招待冯长祗,也不愿意招待顾煦,所以才干脆离开。 她知道之前的那些话恐怕是真惹恼了冯长祗,但是她却不后悔。 她记得冯长祗的恩情,也记得他对她的好,但是这不代表她能容忍他被别人利用来算计爹爹。 朝中的事情无比复杂,夺嫡之战更是稍有疏忽便会丧命,她记忆中的冯长祗虽然也重情义,却不会愚蠢的被人当了筏子却不自知,她从来不知道冯长祗还有这么天真单纯的时候。 与其让他被人利用,最后和她,和爹爹成了敌人,倒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说,如果他真是上一世的那个聪慧敏锐的冯长祗,骨子里在乎亲情在意他们,他自然会想明白的。 冯乔转头看着身后,便见顾煦也是走了出来。 顾煦显然看见了刚才冯长祗的动作,上前对着廖宜欢歉声道:“长祗心情不好,所以有所冲撞,还望廖小姐见谅。” 廖宜欢原还是准备讽刺冯长祗几句的,骂他小气鬼,可是顾煦都已经替人道歉了,她要是再紧抓着不放倒显得她小气,她挥挥手道:“算了算了,本小姐大人大量,懒得跟他计较。” “多谢。” 顾煦笑着道了句谢,这才转身对着冯乔说道:“冯四小姐,今日之事多有叨扰,告辞。” “顾大人慢走。” 冯乔面色不变的笑着送客,娇嫩软糯的笑容惑人心神,丝毫看不出之前在厅里满眼煞气锋芒如刃的样子。 顾煦侧着头看了冯乔片刻,见她就那般浅笑着回视自己,半晌后嘴角突然扬了起来,也没再说话,便直接转身走到了台阶下翻身上了马,一提缰绳骑马离开。 郭聆思总觉得顾煦走之前那笑有些古怪,见人都走后,她才忍不住拉着冯乔低声道:“卿卿,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顾煦来这干什么,难道是为了顾大公子的事情?” 冯乔点点头。 郭聆思顿时紧张:“你没答应他们什么吧,那顾炀谋害工部尚书的事情罪证确凿,娄家大火之后,顾家因此事麻烦缠身,陛下对此极为震怒,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被人蛊惑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会牵累你和你爹爹的。” 廖宜欢虽然对朝政的事情半点都不感兴趣,可在府中也隐约听到廖楚修和贺兰君提过几句,她连忙在旁说道:“对啊,我也听我哥说了,顾家这次倒了大霉,害人不成反被害,顾明方搞不好连官位都保不住,现在所有人都恨不得和他们撇清关系,乔儿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冯乔见着两人着急的样子,笑着道:“你们见我有那么傻吗,爹爹早就与我说起过这件事情,放心吧,我什么都没有答应他们。” “那就好。” 两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廖宜欢松懈下来,想起冯长祗却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我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个二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种时候不知道避嫌,居然还带着这烫手山芋来找你们,他也不怕把你和冯二爷给搭进去?” 冯乔闻言嘴角轻抿,这道理连性子单纯的廖宜欢都知晓,可冯长祗却丝毫没考虑过,直接便带着顾煦过来。 他到底是太相信冯蕲州的能力,以为他随随便便就能救得了顾炀,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更没想过会牵连到他们父女? 郭聆思见冯乔神色有些不对劲,扯了廖宜欢一把开口道:“好啦,既然没事儿就别说他们了,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就吃不到你要吃的酒酿丸子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和卿卿。” 廖宜欢闻言顿时忘了刚才两人,眼睛发亮道:“对对对,快走快走,我听人说那家子收摊可早了,再晚怕就赶不上了。” 冯乔见她这幅急不可耐的样子,也是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廖宜欢口中的酒酿丸子是城南坊市边上的一家小吃摊,摆摊的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家卖的主要是自家做的猪肉丸子,婴儿拳头大小的肉丸加了葱姜,丢进油锅里烹炸时,远远便散发出一股诱人至极的香气。 酥香的肉丸配着散发着淡淡酒香气味的糯米丸子甜汤,好吃不腻,让得廖宜欢吃了一次便惦记了许久。 冯乔只是啃了两口肉丸,酒酿丸子却丝毫未沾,旁边已经干掉了一碗酒酿丸子的廖宜欢,有些眼馋的看着冯乔身前的碗道:“乔儿,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甜食。” “那多浪费啊,不如我替你吃了?” 冯乔见她眼睛闪亮闪亮的模样,忍着笑把碗推到了她面前,廖宜欢顿时笑弯了眼睛,跟偷腥的猫儿似得说了句乔儿最好了,然后对着冯乔脸上就亲了一口,然后便埋头大吃起来。 冯乔脸上留了个油圈,顿时惹得郭聆思笑出声来,她递了手帕让冯乔擦脸,一边好奇道:“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甜食,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喜欢了,觉得腻的慌。” 冯乔拿着帕子擦了擦脸颊,与两人闲聊起来,而另外一边,去买零嘴儿的趣儿正守在卖零嘴儿的摊子前俏声道:“栗子,松仁,瓜子……对了,还有咸酥饼,和那个软丝糖,都给我包一些…” 货郎难得见到这般大方的小姑娘,一买就买一大堆,乐不可支的去装东西。 等到钱货两讫,趣儿抱着袋子准备回去找小姐时,却见到几道身影朝着不远处的巷子里闪了进去。 趣儿眼见那人里面有一人有些眼熟,奇怪的歪了歪脑袋,半晌后带着几丝疑惑嘀咕道:“咦,怎么是他?” 187 出事 那几道身影都极为陌生,穿着锦绣镶边的烙纹长衫,只是颜色各不相同。 趣儿原先只是觉得其中一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当那人侧身露出面容时,趣儿看着那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半晌后才认出那人是谁。 然而还不等她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就看到那人身后有两个人正扶着一个像是醉了酒的人往里走,只是那人不断扑腾,手脚不断挣扎间露出了大半张脸来。 那人刚想惊呼,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然后用力推进了前面的巷子里。 “吴大志?” 趣儿瞪大了眼睛惊然出声,刚才那个被人推进去的,不是孙嬷嬷的儿子吴大志吗? 当初孙嬷嬷还在冯乔院里当差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吴大志去找孙嬷嬷要钱,那无赖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可是后来孙嬷嬷被小姐关去了别院之后,孙嬷嬷的儿子就失了踪,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到了吴大志。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抓吴大志?! 趣儿微张着嘴,眼看着吴大志被那些人拖进了巷子里,她想起冯乔一直在查的事情,连忙跺跺脚抱着手里的东西跟了过去。 那商贩一抬头却是发现买东西的小姑娘少拿了一袋子东西,急声道:“姑娘,哎,小姑娘,你东西落下了,喂,小姑娘……” 谁知道还没等他去追,那小姑娘就已经一溜烟的对面的巷道钻了进去,而摊子前又有人来问价,他才不得不放弃了去追,只把东西放在摊子前,等着那小姑娘来拿。 坊市里热闹非凡,四周的叫卖声不断,行人更是络绎不绝。 廖宜欢贪嘴的吃了三碗酒酿丸子,又干掉了十几个肉丸子,直吃的摆摊的老夫妻上菜都上的有些心惊胆颤,生怕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吃多了撑死在他们摊子前,让他们摊上人命官司。 眼见着廖宜欢还想再吃,郭聆思目瞪口呆的有些结巴道:“廖,廖姐姐,你还没吃好?” 廖宜欢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这点东西算什么,我在河福郡跟我舅舅他们剿匪的时候,有时候一两天才吃一顿东西,一顿能吃下半头牛,若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剿匪?” 河福郡地处边境,山川环绕,流寇众多,再加上南越一些伪装贼匪的野兵时不时入内抢掠,若不时常剿匪,受苦的就是边境上的老百姓。 贺兰家的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人前去剿匪,而廖宜欢十三岁时便已经跟着入了行伍,剿匪时十之八九都会入山,春夏之时还能在山中猎些野味饱腹,可一旦入了冬,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时,光靠着干粮,吃完了饿上一天半天的都是常事,所以廖宜欢从来都舍不得浪费粮食,更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 她说话间又让她家婢女去隔壁的摊子前买了几个八宝镜糕回来,吃的不亦乐乎,而郭聆思和冯乔几乎同时咽了咽口水,明明只吃了几口东西,却有种撑到喉咙口的感觉。 冯乔摸了摸肚子,放下了啃了几口的肉丸子,扭头朝后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丫鬟那一桌上少了个人。 “衾九,趣儿呢?” 衾九笑声道:“她刚才见着前面栅栏口有卖吃的,溜去买零嘴儿了。” 郭聆思对那个咋呼呼特别爱吃的小丫鬟印象深刻,闻言忍不住笑着道:“卿卿,我瞧着你们家那小丫头就是跟错了主子了,那么爱吃,就该把她送给廖姐姐正好凑成对儿。” 冯乔闻言想起趣儿圆嘟嘟的脸,顿时笑弯了眼:“那丫头可不好养活,指不定能把廖姐姐家都吃穷了。” 廖宜欢却是又塞了块镜糕到嘴里,大咧咧的道:“嘁,就她一个小丫头,我还能养不活?别说她了,就算把你两也带回去,姐姐也能把你两养的白白胖胖的。” 旁边几个丫鬟闻言都是抿嘴偷笑起来。 几人说说笑笑许久,去买零嘴的趣儿却一直没见回来,冯乔刚开始还以为那小丫头最近被拘在府里,难得出来一趟,指不定去买旁的东西了,可是眼见着坊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却还是没看到趣儿身影,她却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 趣儿虽然贪吃,可却不是不懂分寸之人,怎么会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冯乔站起身来,郭聆思奇怪道:“卿卿,怎么了?” “我去找找趣儿。” “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那丫头估计是嘴馋了,还不知道去买什么了,郭姐姐你陪廖姐姐,我一会儿就回来。” 冯乔对着衾九使了个眼色,衾九连忙跟上,两人穿过人群之后,很快就到了前面的栅栏口,那里摆着许多小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可是两人四处看了一圈,却丝毫没有趣儿的踪影。 冯乔心中不安感觉更甚,她带着衾九一路问过去,直到问到之前趣儿买松仁的那家时,那人才松了口:“你们说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吗?” “对,穿着浅绿色裙子,脸颊有些圆圆的,大概这么高……”衾九在身前比划了一下,然后问道:“老丈,你可有看见她?” 那老丈对刚才出手大方笑起来可爱的小姑娘印象极深,笑着道:“看见看见,她方才还在我这买了许多东西呢。” “那老丈可有看见她去了哪里?” “好像是那边吧,刚才那边那边有几个人她像是认识,急急忙忙就过去了,连东西都拿漏了一袋,那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我跑了一截都没追上…” 冯乔顾不得听那人后面的话,连忙带着衾九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走过去,谁知道那里却是一处拐角,里面一条巷子直通另外一头,巷子里散落着几个破旧的箩筐和一些木头竹竿,其他便什么都没有。 “小姐,这里四通八达,前面就是朱雀正街,往西就是南里巷。” 朱雀正街几乎贯穿整个京城,而南里巷更是连接了京中好几处枢纽,此时正值人多之际,想要在里面找一个人出来,难如登天。 188 目的 冯乔紧抿着嘴唇,心中不好的感觉更甚。 她微闭着眼睛沉默片刻,睁眼时正准备出去,谁知道眼角余光却是突然在靠墙的角落里见到了一抹红色的东西,冯乔连忙上前,而衾九也发现了不对,连忙蹲着挑开了那些横七竖八挡在上面的东西,将其捡了起来。 “小姐,是个钱袋。” 冯乔看着衾九手心上躺着的钱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钱袋上面绣着个不伦不类的乌龟,是趣儿亲手绣上去的,当时她绣好时还被她和红绫嘲笑了许久,趣儿却说那乌龟是吉兽,眼巴巴的做了钱袋随身带着,从不离身,如今钱袋落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趣儿出事了! 衾九虽然不认识钱袋,可是端看冯乔的脸色就知道这东西怕是趣儿的,她紧皱着眉头正想开口,冯乔却已经大步朝外走去,衾九只好连忙跟了上去,两人不过片刻就又到了刚才那个商贩身前。 冯乔急声道:“老丈,方才那姑娘是我姐姐,我们一同出来游玩,她现下却没了踪影,你刚才有看清楚她去找的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吗?” 那老头儿听说小姑娘丢了,害怕自己惹上了麻烦,脸上也是吓得白了几分,连忙摇头道:“没瞧清楚,当时人多,而且又隔得这么远,哪能瞧清楚长什么样子啊,不过看穿着挺富贵的,不像是普通人家。” “你再仔细想想,可还有其他的?” 那老头皱眉想了半晌,摇摇头道:“真的没有,小老儿年龄大了眼睛也花,真的什么都没瞧见,不过那小姑娘走之前嘴里念叨了个名字,好像是吴什么的,小老儿也没听清楚。” “吴什么?” 冯乔紧紧皱眉,手心紧紧捏着钱袋,脑中急转。 趣儿从小便在府中与她一起长大,能认识的人大多都是府中的下人,以前在府中时,二房和大房的人个立一院,刘氏心怀龌龊,趣儿年幼,再加上孙嬷嬷想要从中捞取油水,所以就算有什么需要往来的事情大多都是孙嬷嬷在操办,等等…… 孙嬷嬷?! 冯乔猛的抬头,看着衾九道:“我记得孙嬷嬷有个儿子,叫什么?” 衾九目光一顿,凝声道:“吴大志。” 旁边那人连忙一拍手说道:“对,就是吴大志,那小姑娘说的就是这名字,两位姑娘,那小姑娘就是来我这买了点东西,她人没了可跟小老儿没关系,小老儿什么都不知道。” 冯乔脸上满是阴霾之色,转身就走,而衾九打发了那个吓得不轻的老头儿,跟上冯乔之后沉声道:“小姐,那吴大志抓了趣儿,难不成是为了他娘?” “他没那么大的胆子。” 当初孙嬷嬷被抓之时,他们去找孙嬷嬷的家人时,这吴大志就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听了风声,提前跑了,连他家中还还没满周岁的儿子都不管。 这段时间她和爹爹一直让人在查孙嬷嬷的事情,吴大志就跟惊了魂的老鼠一样藏了起来,一直不敢不露面,又怎么会有这个胆子,敢在这个时候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抓走趣儿? 更何况,当初吴大志嗜赌如命,无钱还债的时候,就连家里的妻儿老小都舍得当出去抵债,这种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孝心,敢为了他那个已经没了用处的娘铤而走险? 冯乔微眯着眼看着手里的钱袋寒声道:“恐怕趣儿之前看到的‘熟人’,不仅仅是吴大志。” 衾九不解,冯乔冷声道:“趣儿一向机灵,她如果只是看到了吴大志,肯定会第一时间回来找我,而她没回来找我,却自己跟了上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看到了什么人和吴大志在一起,而那个人她不仅认识,而且和吴大志的关系恐怕也不那么友好,十有八九吴大志是被那人给抓了。” “这段时间我和爹爹一直在查收买孙嬷嬷对我下手的人,可是却毫无头绪,孙嬷嬷一直咬死了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对方却还是找上了吴大志,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要么孙嬷嬷没有说实话,要么就是……他们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在孙嬷嬷手里,他们没有弄到手。” 而冯乔更倾向于后一种。 孙嬷嬷并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人,刚开始不说,那是因为她还存有侥幸,可那天在柴房之中,她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无论是勾结外人谋害主子也好,还是对主子下毒私昧主子钱财也好,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像孙嬷嬷那般自私自利又在乎性命的人,她怎么可能会为了保护身后的人豁出自己的命去,而她当时既然没说,那就代表她是真的不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 既然孙嬷嬷没有威胁,那些人却还在这个时候找上她儿子,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孙嬷嬷手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是因为孙嬷嬷被爹爹秘密关了起来,那些人找不到人,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吴大志身上。 冯乔记得很清楚,孙嬷嬷被关去别院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而她一个几乎早不在冯府的下人也不可能有什么消息,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冯乔心中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和衾九走回之前的小吃摊前。 郭聆思和廖宜欢原是在玩闹着,见到冯乔回来时廖宜欢便一把挽着她的手大笑道:“乔儿,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我跟思思都等你等急了,今天城隍庙里特别热闹,听说还有姻缘签会呢,咱们去给思思求姻缘签…” “廖姐姐!”郭聆思瞪着她。 “瞪我干什么,你长这么好看,咱们也得问问老天爷,准备给你个什么样的好儿郎不是?” “你还说!” 郭聆思羞得脸都红了,跺跺脚伸手就去挠郭聆思的腰肢,郭聆思连忙矮着身子朝着冯乔身后躲,一边躲一边笑:“乔儿乔儿,你看她羞了,难怪一天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好事将近了?” 郭聆思又气又羞,可廖宜欢滑不溜秋的根本逮不住,她拉着冯乔就想让她帮她讨公道,可谁曾想却蓦的撞上她满是阴霾的眼睛。 郭聆思这才惊觉冯乔脸色不对,缓了手上的动作,而廖宜欢见状也是停了下来。 “卿卿,你怎么了?” “趣儿出事了。” 189 出手 郭聆思和廖宜欢都没想到趣儿去买个零嘴会失踪,更没想到居然有人有这么大胆子,敢在闹市中掳人,这是天子脚下,不是荒郊野岭,那些人不要命了吗?! 郭聆思不清楚其中原委,脸色焦急,可是廖宜欢却是莫名想起了郑国公府的那次行刺。 当时那些刺客跑了之后,郑国公和柳老夫人一力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除却去了后院的那些人之外旁人完全不知晓那日曾有过刺客入府,可廖宜欢却很清楚,那天如果不是冯乔运气好,她怕是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 事后她问过冯乔两次,冯乔却只是说还在查,再之后便安稳了这么长时间没再出事,廖宜欢一直以为那些人忌惮冯蕲州势必不敢再动手,可是如今冯乔身边的丫头却又莫名其妙出了事,难道…… 廖宜欢带着隐怒道:“又是那些人?!” 冯乔寒着眼:“十之八九。” 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趣儿见到的是什么人,但是如果不是之前曾对她下手之人,他们怎么会找上吴大志那个废物,如果不是那些人,又怎么会掳走趣儿? 冯乔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到底图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人决计和之前那批人脱不了干系,而眼下趣儿知道了他们身份,还被掳走,生死……难料。 冯乔想起上一世趣儿惨死,心口猛缩,脸色森寒。 廖宜欢气得脸色铁青,怒声道:“这些缩头缩脑的王八犊子,只敢背地里暗箭伤人,别让姑奶奶抓到他们,否则姑奶奶非得一寸寸的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郭聆思看着廖宜欢怒气冲冲的样子,而冯乔更是满脸寒霜,她心中不安的拉着冯乔的手急声道:“什么那些人,那些人是什么人,卿卿,到底出了什么事?” 冯乔张嘴正想说话,却不想突然还未出声,一道寒光便直朝着他们这边急速射了过来。 “小姐!” “小心!” 衾九和廖宜欢几乎是同时出手,廖宜欢将郭聆思拉开,而衾九横手挡在冯乔脖颈前,手臂上藏着袖箭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那疾射而来的寒光便被挡了开来,直直的射穿了身后的木棚,入墙三分。 衾九手臂被震的发麻,而那原本紧扣在小臂上的袖箭更是被震断了牛筋绳,直接掉落在地上,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护着冯乔被手臂上的巨力震的倒退了半步。 “衾九!” “卿卿!” 几个丫鬟被吓得尖叫出声,而郭聆思和廖宜欢也都是连忙上前。 廖宜欢一眼就看到了衾九微颤的手臂,更看到她小臂上的渗出的暗红,她忍不住瞳孔猛缩,衾九的功夫她很清楚,只是一下便让衾九受了暗伤,那暗中出手之人根本未曾留手,刚才若不是衾九替冯乔挡了那一下,这暗器便会直接要了冯乔的性命! 她抽出腰间的鞭子,四周看了一眼,却没找到方才是谁出的手,而那人出手更是刁钻,方才除了她们几人之外,周围那些人甚至根本就未曾察觉到这边有人遇袭。 冯乔被衾九护在身后,刚才那一幕让她胆寒,她仿佛直觉似得直接抬头朝着远处人群后方的方向看去,就见到远处人潮之中一辆马车缓缓离开,而那掀开的车帘里,坐着个围着狐裘的少年。 苍白中带着病色的容颜,如冬雪般寒浸的双眼,那看着她时仿佛像是在看着死物的笑容,温和浅容,却又凉薄如斯,竟是和当初城门之处看到时的一模一样。 萧!元!竺! 冯乔瞳孔猛的睁大,瞬间便认出了车中少年。 萧元竺看着远处被婢女护在身后的少女,看着她与他相似的眉眼,看着她眼底的寒色,嘴角轻扬说了句什么,随即便看到那少女眼底寒意更甚,更是隐隐染上了煞气。 “陆锋,准头差了些。” 萧元竺轻笑一声,外面的陆锋便有些头皮发麻,还不等他解释什么,萧元竺便放下了车帘,手指轻敲车壁道:“走吧。” “诺。” 前面驾车的陆锋瞬间扬起马鞭,落在马尾附近,那马车几乎瞬间就没入了人潮之中,片刻就没了踪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乔儿,你怎么了,可是有伤着?!” 几人之中,除了冯乔,谁也没发现萧元竺,更不曾想过,方才出手想要伤人的,会是八皇子。 见冯乔死死看着斜前方,廖宜欢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却只见到那边来往的马车和人群,她忍不住拉着冯乔低声道:“刚才那人对你下了死手,那暗器有毒,出手之人更是内力极强,若非衾九帮你挡住,你此时怕是早就没命。” “乔儿,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害你,居然在这种地方就敢动手?” 冯乔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暗器,那不大的菱形飞镖上染着乌烟之色,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 她紧紧皱眉,萧元竺想要她的命? 冯乔下意识的摇头,如果萧元竺真的想要她的命的话,他大可暗中出手,此时人多,以那陆锋的身手,就算衾九在侧,他们也未必真的就能防得住他,他又何必如此打草惊蛇让她知晓? 可他如果不是想要她命,方才那暗器又是什么意思,那暗器上淬了剧毒,出手更是毫不留情,若是刚才衾九来不及反应,或是她根本就没有避让开来,此时怕早就已经命丧当场。 冯乔垂着眼帘,想起萧元竺离开前口中那无声的话语,心中一股子戾气升腾,她深吸口气强压住心头思绪,抬眼看着两人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眼下在外面不安全,廖姐姐,郭姐姐受了惊,你替我送她回府。” “那你呢,那些人想要你的命,我先送你…” “不用了,衾九能护得住我。” “可是……” “廖姐姐!” 冯乔抬头看着廖宜欢,正色道:“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廖宜欢怔怔看着冯乔,还想要说什么,可是面对冯乔不容置疑的神色沉默下来,她看了眼身旁脸色发白的郭聆思,显然她受了不小的惊吓,她沉默片刻后说道:“好,我送思思回去,你万事小心。” 189 见面 郭聆思却是连忙拉着冯乔的手急声道:“卿卿,你想干什么,你跟我一起回去,你爹爹也在我们府上,有人想要害你,你不能一个人离开,太危险了。” “郭姐姐,你相信我,没事的。” 冯乔推开郭聆思的手,看着她说道:“你先回去,告诉爹爹让他回府等我,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卿卿…” 郭聆思还想去拉她,冯乔却已经闪身避了开来,对着廖宜欢说道:“雀云楼的点心不错,下次有机会咱们再一起去吃。” 廖宜欢闻言顿了顿,就迎上了冯乔双眼,冯乔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带着衾九转身离开。 郭聆思想要去追,却被廖宜欢一把拉住。 廖宜欢不经意的扫了眼四周,见郭聆思急的快哭了,她连忙低头在郭聆思耳边快速说了句什么。 郭聆思神情一顿,整个人便安静了下来,随即有些不安的看了眼没入人群中的冯乔和衾九,又见廖宜欢对着她不着痕迹的点点头,她咬牙跺了跺脚,便和廖宜欢一起,带着身后几个被吓坏的丫鬟快步离开。 冯乔与几人分开之后却并没有回府,她扭头看了眼衾九道:“伤势要紧吗?” 衾九摇摇头:“不要紧,只是刚才有些大意被震伤了些许,稍憩片刻便无碍了。小姐可是有事情要奴婢去做?” “没有,只是去见个人而已。” 衾九有些莫名,不懂冯乔在这个时候要去见谁,但是却明白冯乔既然问她伤势,便是所见的人可能会有危险,她心中警醒,将之前掉落的袖箭重新绑回了小臂上,然后便跟在冯乔身边,就见到冯乔绕开了坊市和人群聚集的地方,一路朝着城南的地方而去。 两人步行走了许久,才停在了雀云楼前,冯乔并没停留,直接就带着衾九进了雀云楼中。 往日热闹的雀云楼今日明显冷清了许多,坊市和城隍庙外的热闹吸引了城中大部分的百姓,冯乔吩咐了小二准备了几样点心,又送上一壶茶水之后,便在楼上一处稍显偏僻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这地方离楼道口极远,又恰巧在廊柱拐角的地方,外面隔着两处柱子和一道厚重的竹叶挂子,若是不走到近前细细察看,根本就瞧不见里面还有张桌子,更不会看到里面有人。 冯乔看着桌上的茶水却没动作,只是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 约莫半柱香后,就在衾九怀疑是不是真有人会来的时候,拐角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道身影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冯乔抬眼看了眼来人,淡声道:“来了。” 不是问句,不是惊讶,仿佛笃定了他会来似得。 萧元竺看着小姑娘坐在那里轻悠悠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挥了挥手,陆锋便停在了外面,而他则是一个人走到了桌前,直接坐在冯乔对面的位子上。 衾九没想到冯乔来雀云楼居然是为了见萧元竺,更没想到那个据说病弱到随时都会断气,被永贞帝娇养在忆云台的八皇子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脸上还残留着骤然见到萧元竺时的惊愕之色,尚来不及回神之时,冯乔就已经开口道:“衾九,去让人重新送壶好茶过来,咱们的客人娇贵,饮不得寻常茶水。” 衾九抬头快速看了萧元竺一眼,知道冯乔是让她出去,她迟疑了一瞬才低声应声退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有小二重新送了新茶进来,等到小二离开后,整个角落里便只剩下冯乔和萧元竺,而周围四边更无旁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若不来,刚才坊市之上,殿下何必故意让冯乔看见你?” 萧元竺看着冯乔面色浅淡的斟了杯茶水递到他面前,眼里平静如湖面,不带半点涟漪,他突然轻咳了几声,捂着帕子等咳嗽停下来后才开口道:“看来你是早就知道我了?” “八皇子金尊玉贵,皇子之身,又屡次‘厚待’冯乔,冯乔怎能不知晓,只是殿下对我府中婢女下手,是否太过有失身份了?” “婢女,你是说你那个丫鬟?” 萧元竺看着冯乔冷言冷语的模样,放下手中锦帕,喝了口茶压下了喉间的干涩道:“我对你那个丫头可没什么兴趣,谁叫她那么没眼色,偏生就撞破了别人的好事呢。” 冯乔闻言抿了抿嘴唇,虽然明知道萧元竺刚才才对她下过死手,可是莫名的,她觉得萧元竺没有说谎,对趣儿下手的人并不是他,但是他应该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只是不想告诉她而已。 冯乔也没期待着能从眼前这少年口中知道什么,闻言看了看他后便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开口,就好像她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见见萧元竺,然后问问他趣儿的下落,她丝毫不想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会对她出手,更不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萧元竺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就那般轻笑着看着冯乔,两人对视而坐之时,犹如认识了许久的人一般,各自品茗。 楼下有人进进出出,不时能听到店小二迎来送往的声音,还能听到外面烟火气十足的叫卖声,两人之间不带半丝火气,而外面的陆锋和衾九却是紧紧绷直了脊梁,警惕的看着里面的俩个人,一个按着腰间长剑,而另外一个,则是握着指尖暗器彼此防备,仿佛稍有异动便会随时暴起。 萧元竺见冯乔半点都没有想开口的意思,把玩着茶杯笑着道:“你就不好奇,我找你干什么?” 冯乔冷淡道:“好奇心太重的人死的早。” “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问了,殿下就会说?” “当然不会。” “既然不会,我又何必去问。” 冯乔扯扯嘴角,仿佛完全不知道萧元竺故意逗弄,话语中明明是不合年龄的老练,那双眼睛却依旧干净透澈。 她歪着头看着萧元竺,指尖在茶杯上摩挲着浅淡道:“殿下若是想说,自会告诉冯乔,若不想说,冯乔就是问了也是白问,反倒是平白让殿下看了笑话,冯乔虽然不才,却也没兴趣给人当乐子。” 190 毁了 萧元竺看着女孩儿不上当,颇有些遗憾的说道:“冯蕲州一直将你娇养在深闺,我以为你会被养的天真娇憨,不谙世事。” 冯乔闻言淡淡道:“群狼环伺,处处危机,天真娇憨不适合生存,而不谙世事只会让人得寸进尺。冯乔虽没什么能耐,却总也知道要如何保护自己,保护爹爹,若谁敢向我们父女伸手,我必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以仇报仇,以血报血。” “是吗?” 萧元竺轻笑:“可你大约是忘了,狼性凶残,见血必疯。” “那就砍了狼头,剁了狼爪,剖腹去骨,不死不休!” 一句话说出,空气中顿时弥漫出狠厉杀意。 冯乔突然起身想要离开,不远处的陆锋却以为她是想要伤害萧元竺,脸色一紧之时猛的上前一步之时,身上气势如雷霆万钧般猛的将冯乔笼罩在内,不仅冲淡了里面那股明晃晃的杀意,更是压得冯乔脸色瞬间发白,摇晃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凳子上。 衾九见陆锋突然动手,手中暗器直照着陆锋脸上就扔了过去,身形一闪便想朝里面奔去。 陆锋见状气势一缩,放过了里面的冯乔,横身挡住衾九,两人手脚碰撞之时几乎大打出手,谁知道就在这时,几根筷子却是呼啸着直朝着两人面上袭来。 两人都是同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避了开来,那几支筷子错过两人脸颊齐刷刷的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光天化日之下在此动手,目无法纪,是想跟着本世子去巡防营的大狱里走一遭?” 楼口传来的声音让得两人同时变脸,衾九扭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廖楚修松了口气,陆锋却是猛的拢起了眉峰,不知道廖楚修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顾不得刚才还交手的衾九,直接大大步朝里走去,满脸戒备的站在了萧元竺身边。 衾九却是朝着廖楚修行礼道:“见过世子。” 廖楚修点点头便朝着里面走了过去,当看到冯乔脸色有些发白时顿时双眼微眯,眼底划过抹厉芒。 他径直走到冯乔身旁作势扶她,实则却是不着痕迹的将手搭在她腕上轻按了两下,发现只是脱力,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坐好后才抬头去看对面那人,谁知道入目所及的面容却是让得他神情一怔。 他以前是没有见过萧元竺的,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萧元竺先天病弱,常年在忆云台中将养身子,永贞帝更是将他护得如珠如宝,而开始留意起这个从不起眼的八皇子,也是因为查到他与温家柳氏有来往,而那柳氏和柳家、温家却与他父亲身亡一事有关。 今日之所以能赶过来,也是因为这雀云楼本就是他手中产业,楼中有人报信说冯乔来了雀云楼,而常年跟随在萧元竺身旁的陆锋也跟在其后,他猜到冯乔怕是撞上了萧元竺,这才不放心赶了过来,却没有想到,这萧元竺的长相居然和冯乔有几分相似。 两人面容脸型并不相同,一个俏丽如花,一个孱弱苍白,若单独看时极少有人能察觉,可是当两人在一起时,便会发现这两人眉眼之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一般。 廖楚修心头闪过抹奇怪念头,然而不过片刻就恢复了正常。 “廖楚修见过八皇子。” “廖世子免礼。” 廖楚修本就没想着去行大礼,萧元竺才刚开口时,他便直起身来,那模样让得萧元竺眼底异光闪烁,片刻后带着几分孱弱轻笑着道:“廖世子近来得父皇看重,听闻升任了军巡院使在巡防营当值,今日怎得有时间来逛茶楼?” “廖某是听闻这雀云楼中点心极好,所以来替家母买一些回去尝尝鲜,没曾想在楼下听到这边有打斗声,原还以为是哪方贼子有这么大胆子敢在皇城之中行凶闹事,却没想着居然是殿下的人。” 廖楚修说完后笑着道:“微臣前几日还听陛下说殿下身子不好,连忆云台都少出,陛下心焦之下广贴皇榜征召天下医者,却不想居然能在这里见到殿下,看来陛下真的是忧子心切,若是知道殿下大好,陛下定会龙心大悦。” 萧元竺听出了廖楚修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方才才说廖楚修当值期间擅自离营,廖楚修便说他欺君擅自离开忆云台,真的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萧元竺并不怕让永贞帝知道他离开忆云台,更不怕让他知道他身子如何,可是他却不想让永贞帝在查他去哪儿的时候知道冯乔的存在,更不想让宫里的其他人见到冯乔。 眼看着廖楚修隐隐将冯乔护在身后,而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冯乔安稳的坐在那里,任由廖楚修替她出头,萧元竺眼底划过抹幽森,只觉得方才逗弄冯乔时的好心情瞬间被糟蹋了干净。 他收起桌上锦帕,苍白的脸上扬起抹笑容道:“我这身子哪有什么大好的时候,不过是拖得一天是一天罢了,本宫今日出来也许久了,也是时候回去了,就不与廖世子多谈了。” 萧元竺站起身来,原是准备离开,谁知道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冯乔说道:“听说你小名叫卿卿?我名沅擎,沅水桃花色的沅,说起来,你该唤我一声哥哥。” 冯乔目光微闪,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元竺便看了眼冯乔和她身旁神色惊愕的廖楚修,直接转身离开,陆锋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直接走下了楼梯出了雀云楼。 马车就侯在门外,陆锋扶着萧元竺上了马车之后,服侍着他靠坐在软垫上,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方才廖楚修也在,您怎能说让冯乔唤您哥哥,那廖楚修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他毕竟是镇远侯的儿子,若他知道了当年往事,恐怕会对殿下不利…” “不起眼?” 萧元竺轻笑一声:“那廖楚修若没有本事,镇远侯死了数年,父皇对他虎视眈眈,他怎么可能还能保得住当年镇远侯手中的小半兵权,让父皇一直不敢真的对镇远侯府下手,更何况他若没有本事,又怎能忽悠的父皇对他放下戒心,不仅让他进了军巡院,还让他接管了巡防营,一手握住了大半个京城的兵备之事?” 陆锋张了张嘴:“那殿下您还……” 明知道廖楚修不是善于之人,为何还要在他面前故意提起此事? 萧元竺知道陆锋的意思,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手指停在眉眼之间轻轻描绘着,嘴里轻笑道:“陆锋,你看见了吗,卿卿那张脸果然跟我极像了呢。” 烟白分明的大眼,白皙柔嫩的脸颊,粉唇如花娇艳,让他一见之下那颗心便不断翻涌叫嚣着。 想要靠近她,想要摄取她眼中的澄净,想要亲手…… 毁了她! 萧元竺手指用力,脸上便留下一道红痕,那微微刺痛的感觉让得他轻笑起来,想起冯乔刚才狠辣的样子,他眼底弥漫着浓郁的墨色,随即却因为心绪激动大声咳嗽起来,咳得声嘶力竭,那脸上病弱的苍白也渐渐被不正常的艳红所替代… 191 狐狸 萧元竺离开之后,衾九担心冯乔,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去冯乔身旁守着她,却不想冯乔却是朝着她摇摇头。 衾九抿了抿嘴唇,便知道冯乔是有话想要跟廖楚修说,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停在了外面,只是眼睛却是一直落在里面两人身上,留神的听着里面的动静,稍有不对,便会立刻过去。 冯乔不着痕迹的动了动手腕,眉心微蹙刚想开口道谢,却不想廖楚修就已经皱眉开口道:“受伤了?” “没…” 冯乔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廖楚修就直接伸手抓住她手掌翻了过来,就见到衣袖下面,那纤细的皓腕上有一处划伤,伤口不长却极深,此时上面的血迹已经和衣袖混在了一起。 廖楚修扫眼看了下冯乔附近,就见到木桌旁原是装饰的雕图上有处残损翘起的地方,上面还染着点点殷红,他强压下心头那点不舒坦,皱眉看了看伤口,见只伤着皮肉并没有伤到骨头,就直接从怀中掏出条锦帕对折起来覆在伤口处。 “廖世子…” “不叫我世叔了?” 冯乔噎住片刻,正想说话,却不想就见到廖楚修熟练的将锦帕缠绕在她手腕上的伤口处,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包扎的时候神情格外专注,明明嘴里毒舌依旧,可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轻柔,那锦帕缠绕过去竟是没感觉到丝毫疼痛。 冯乔突然才发现,眼前这男人的眼睛好看的过分,眼形稍长,眼尾略弯,瞳仁漆黑眼白却少,好像多看几眼便会溺毙其中似得… 廖楚修手指灵活的将锦帕两端系在一起打了个活结,这才将冯乔的衣袖放了下来,开口道:“腕上的伤口不深,先暂时止血,等你回去之后记得让丫鬟再替你处理一下,伤口未好之前不要见水。” “哦。” “身上还有没有哪里有伤?” “啊?” 廖楚修见冯乔有些傻乎乎的抬头看着他,粉唇微张时像是在走神,那大眼上的睫毛又长又翘,扑扇间像是扇进了他心坎里,让得他脸色不自觉的柔软了下来,他忍不住伸手弹了她耳垂一下,没好气道:“啊什么啊,我问你还有没有哪里受伤,往日的机灵劲哪儿去了,被那病秧子给吓傻了?” 冯乔耳朵一疼,瞬间回过神来,当察觉到自己刚才居然看廖楚修给看傻了的时候,脸上顿时跟染了胭脂似得,白玉似得耳朵红了一片。 她连忙将手抽了回来,急声道:“没有,就是不小心挂到了手腕,其他地方没伤着。” 廖楚修闻言看了眼替她处理伤口时手上不小心染上的血迹,皱眉嫌弃的甩了甩手后说道:“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不是在受伤的路上就是带着伤,没一回是好好的,你既然和宜欢交好,回头便让宜欢教你点简单的把式,你年龄还小,根骨虽比不得幼童,却也并非不能习武,自己学点保命的本事在手,省得是个人就能伤你。” 冯乔闻言有些心动,其实她回来这么长时间也发现了这点,她身子养的太娇,就算她已经有意锻炼却没什么大用,是个人近身便能伤她。 从临安回来后这几个月里,她受伤的次数便不少,无论是惊马那次还是郑国公府那次,若非是侥幸恐怕早就没了性命,如今虽说有衾九跟在身旁,可却并不代表一定就能安全,若真有人想要她性命或是衾九有个万一,凭她如今这样子,是个人便能要了她的命。 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来一次,还没有查清楚是谁害她,还没有好好陪爹爹终老,她不想让自己一直像现在这样处于危机之中,朝夕难保。 冯乔难得诚心道:“我会求廖姐姐教我,多谢世子提点。” 廖楚修看着小姑娘难得不对他炸毛的样子只觉得稀罕,除了上次在济云寺看日出那一次,两人好像极少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而冯乔也极少能没有嫌弃的好像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浑身是刺的不让他靠近。 他轻抚着指节,看着冯乔问道:“你是怎么招惹上那病秧子的?” 冯乔没说话。 廖楚修也不恼,只看着她继续道:“你好歹也利用了我一回替你脱身,让我平白招惹上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那萧元竺虽长居忆云台,看上去不如朝中那几个得势,可他却是皇帝的心头至宝,指不定哪天萧元竺一状告到了御前,我镇远侯府就遭了秧,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不是?”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雀云楼是我的产业,可你必定是知道此处有我的人在,所以才会将萧元竺引了过来,我最近一直在查萧元竺,只可惜这病秧子一直缩在忆云台中不出来,难得一次出来却是为了你,就当是报答我今日替你解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何?” 冯乔并没有反驳廖楚修的话,也没有辩解她利用他的事情。 她的确是知道雀云楼是廖楚修的产业,才会在这里见萧元竺,既然廖楚修都已经看了出来,她再狡辩反而只落了下乘,只是她没想到,廖楚修居然说他正在查萧元竺。 “你查他干什么?”冯乔凝声问道。 廖楚修淡声道:“他与柳家和温家来往过密。” “我父亲当年出征南越,却遭奸人所害,和数万将士埋骨边关,永贞帝以父亲战事失利之名,夺了我父亲手中过半兵权,更是将镇远侯府压制至今,不愿让我承爵。” “我这些年一直在调查我父亲当年死因,直到近来才查到和柳家、温家脱不了干系,我原只是针对温、柳两家,谁知却顺藤摸瓜找出了那病秧子。我的人在查了他一段时间后,发现他人虽然一直在忆云台,这些年看似身体孱弱不问政事,但是京中许多事情都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 “比如娄永康死后,接管工部尚书之位的庞会宁是他的人,郑国公温正宏唯他马首是瞻,柳家对他唯命是从,还有半个月前,城外灾民暴/动的事情也是他一手促成。” 冯乔听着廖楚修的话,虽然心中早就知道,萧元竺和柳家、温家有所联系,可是却没想到他在朝中也有助力,之前城外灾民暴/动的事情明显是针对萧显宏而去,可萧元竺给她的感觉,却不像是想要争夺皇位的人,既无心皇位,他又何必要毁了萧显宏? 她看不透萧元竺,总觉得他心思太过诡谲,那个人哪怕是在笑的时候,眼底也从来没染上过半点温暖,就像是带着一副面具冷眼看着世人,而他专程来见她一次,更让她摸不清楚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之前她便曾想过,那暗中想要害她的人是萧元竺,可是如果是萧元竺的话,他害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这张脸? 为了保全他皇子的地位? 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身世?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这些,他今日又何必要来见她,而且之前数次又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冯乔原以为见过萧元竺后便能知道真相,却没想到今天见过之后,她心头的疑惑不仅没解开,反而更甚,甚至搅得她心头不宁,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可是却一直都抓不住,所以才迟迟都查不到真相。 廖楚修看着沉默不语的冯乔说道:“萧元竺看似不起眼,可身边却犹如铁通,被永贞帝护得滴水不漏,我安插的人进不去忆云台,之前好不容易有一个混进去的,也被人给废了,难得见那个病秧子主动去接近谁,所以,你是怎么招惹上他的?” 廖楚修说的坦诚,不管是当年镇远侯之死,还是他对温家和柳家的调查,亦或是他查到的有关萧元竺的事情,他都没瞒着冯乔,反而直接说了出来,就像是他丝毫不担心冯乔会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 冯乔皱眉看着廖楚修半晌,见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显然在等着她答案,她沉吟了半晌后才开口道:“私怨。” “私怨?” 廖楚修没曾想他“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就换来两个字,原本信心满满如今却一口气没喘上来,眼见冯乔丝毫没打算告诉他的样子,廖楚修眼神微暗:“萧元竺说让你叫他哥哥。” “世子怕是听错了,八皇子身份尊贵,怎会让我叫他哥哥…” “你们容貌相似。”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世上长得相似的大有人在,不过凑巧罢了,不过世子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对人言的好,冯乔无争利之心,若遇到有旁的心思的人,世子这些话怕是会让镇远侯府万劫不复。” 廖楚修听着冯乔这明显敷衍的回答,在见着她软糯糯的讽了他几句,半点都没把她和萧元竺之间的事情告诉他的打算,他就那般看着冯乔许久,半晌后低笑起来:“小狐狸。” 他原就知道冯乔不同寻常,想要从她口中套消息难于登天,所以他才想着用“以心换心”的方式来换消息,以前他也用过这套去对付一些心防极重之人,屡试不爽,却没想到栽在了这小丫头手上。 冯乔该听的消息都听了,该利用的也利用了,可是有关她的事情却是一件没说,这般狡猾,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廖楚修摩挲着手里的佛珠串,看着冯乔低笑道:“行了,不想说不问你便是,乔儿,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是活了好几十年的人,心眼比我还多。” 冯乔听着廖楚修的话心头一跳,抬眼看着眉眼皆笑的男人道:“对啊,我就是活了几十年,最近才返老还童。” 廖楚修被冯乔一本正经的话逗得大笑出声。 从雀云楼离开之后,廖楚修亲自送冯乔回府,刚到府门前就见到了守在府门口急的头发都快白了的冯蕲州。 郭聆思从坊市匆匆回府之后,就将趣儿失踪,冯乔险些被害的事情说了出来,郭夫人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带着郭聆思去见了冯蕲州,而冯蕲州知道自家宝贝疙瘩险些出事之后,更是急红了眼,片刻都不敢停留直接就快马加鞭的回了府。 谁知道回来之后,冯乔却还没回府,甚至连个信儿都没有,要不是郭聆思说冯乔再三说让他在府中等她,他此时怕去了奉天府了都。 冯蕲州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了闺女,却没想到廖家那小王八蛋居然又跟自家宝贝疙瘩一起,眼看着那狗崽子居然还伸着爪子去扶他家卿卿下马车时,冯蕲州连忙大步走了过去。 他横插在两人中间,身子一扭一撞,一个胳膊肘就把廖楚修给挤了开来,与廖楚修差不多身高的身子直接横身挡在他身前,半点都不给廖楚修接触自家宝贝闺女的机会。 冯蕲州小心翼翼的扶着自家宝贝疙瘩下来,还没等她站稳就急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谁在闹市伤你,你可有受伤,有没有吓着,有没有受惊……啊,你手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流血了,左越,左越,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冯乔见冯蕲州眼睛都红了,连忙开口道:“爹爹,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蹭着了,你看我,我好好的呢,什么事都没有。” “胡说,好好的怎么会流血?!” 廖楚修闻言在旁说道:“冯大人别急,冯四小姐没事,她腕上的伤口不大,虽流了些血却也不要紧。” “闭嘴,你懂什么,我家卿卿就是蹭破点皮那也是顶天的事情,谁要你管?!” 冯蕲州直接一个眼刀甩了过去,然后转身挡开了廖楚修,将冯乔护在臂弯里柔声道:“卿卿乖,不怕啊,咱们回去,爹爹看看你伤口,咱们不跟坏人的人说话…” 某坏心眼被冯蕲州噎得直翻白眼,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来迎面抛进了冯乔怀里。 冯乔下意识一抓,然后低头看去,当看清楚手里是什么的时候惊讶的看向廖楚修,正想问他什么意思,却不想冯蕲州却跟防贼的一样挡住了她的视线,推着她就入了府。 “别看别看,太好看的都不是好东西,看了坏眼睛。” “爹爹……” 冯乔哭笑不得,她连忙拉开冯蕲州挡在她眼睛前面的大手朝外看时,却发现那头廖楚修已经钻进了马车。 192 回府 蒋冲眼力极好,虽站的远,却仍旧看到了廖楚修丢出去的东西是什么,他失色道:“世子,你怎么…” 那玉葫八皇子也有一枚,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想必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世子怎么能随便就给了旁人?! 廖楚修让蒋冲驾车离开,闻言随口道:“不过是个假物罢了。” 蒋冲一怔:“假的?” “恩,虽然几可乱真,但是假的就是假的。” 他原从雾七留下的消息里,知道萧元竺有枚从不离身的玉葫,想来是极要紧的东西,后来察觉有人卖了枚形色几乎一样的玉葫到宝月楼里,他便收了下来,可今日见到萧元竺后,借着机会看到他颈间无意间露出的那枚玉葫后,便知道手中的不过是个假货。 虽然看似一模一样,可细微之处却仍旧有所差别。 那东西既然是从冯府流出来的,原本的真物恐怕出自冯府之中,萧元竺和冯乔相似的眉眼,走之前的那句话,再加上这玉葫…无疑都是在告诉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廖楚修摸摸下巴,想起萧元竺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缓缓笑了开来。 萧元竺临走前说让冯乔叫他哥哥,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冯乔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他这个“外人”听的,萧元竺故意想要让他留意冯家,甚至故意挑起他对冯乔的好奇,既然如此,他怎能不如他所愿。 那玉葫本就是个假物,留在手中也无用,倒不如交给冯乔,他倒是想要看看,那机灵如狐的小丫头身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不仅让她自己缕缕被人出手暗害,如今更是和皇室的人扯上了关系。 毕竟他原本一直以为,那暗中出手的人的目的是为了冯蕲州,所以才会针对冯乔,可如今他却是莫名觉得,那些人的目标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冯乔,而冯蕲州才是那个被附带着顺手对付的人。 “让人留意冯家的动静,调两人暗中保护冯乔。” “那八皇子那边…” “照常盯着,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廖楚修摩挲着腕上的佛珠,他总觉得萧元竺那个病秧子有点不正常,他好像在谋划着什么,只是一时半刻让人瞧不明白,他想了想说道:“让人盯紧了柳家和郑国公府,让混进去的人加快速度,尽快将找出两家藏着的秘密。” “诺。” 这一边,冯乔丝毫不知道廖楚修打着她的主意,眼见着廖楚修离开,冯乔这才收回视线落在手里的螣蛇玉葫上。 翠绿欲滴的葫芦成弯月状,一直螣蛇盘绕其上,首尾交缠,玉中银丝耀眼,若非知道真的玉葫早就被人换走,哪怕是她初见之时恐怕都会以为手中之物便是她原本的那一个。 之前冯蕲州曾让左越去宝月楼,想要赎回被孙嬷嬷卖掉的假玉葫,却被告知玉葫早已经易手,却没想到居然在廖楚修手中。 他怕是早就知道那日卖玉葫的人是冯府中人,可他如今将这玉葫给她是什么意思? “卿卿,你的手怎么样,可疼的厉害…” 冯蕲州见冯乔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发白,还以为她是伤口疼的厉害,连忙就想伸手去拆冯乔手腕上的帕子伤口,谁知道却被冯乔伸手拦了下来。 “爹爹,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口而已,爹爹你先别管这个,我有要紧的事情想跟你说。” 冯乔说完后,见冯蕲州的注意力却还是在她手上,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她有些无奈道:“爹爹,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你这伤口这么深,得先去找个大夫…” “爹爹,我今天见到八皇子了。” “哦,见了就见了…流这么多血,得好好补补才行…” “爹爹!” 冯乔听着冯蕲州嘀咕的声音,见他眼睛落在手腕上一眨不眨,颇有些无语,加大了声音道:“我说我今天见到萧元竺了!” “哦,啊?” 冯蕲州原是想说见了就见了,可半晌反应过来冯乔话中的名字是谁后,顿时回过神来,猛的抬头看着冯乔道:“你说你见着谁了?” “萧元竺。” “你怎么会见到他?” 冯乔见冯蕲州脸色彻底变了,她直接拉着他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将之前闹市中趣儿失踪,萧元竺让陆锋出手伤了衾九,故意露出行踪,后来又在两人又在雀云楼中相见的事情告诉了冯蕲州。 她没有隐瞒自己利用廖楚修的事情,也没有隐瞒萧元竺在面对她时那种古怪至极的态度,她只是快速将之前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完之后,看着脸上沉凝下来的冯蕲州缓缓说道:“爹爹,我原是怀疑对我下手的是萧元竺,他或许是不想被人发现我的身份,或者是牵连了他的地位,可是今日趣儿被人掳走,他突然出现,却让我开始觉得我之前的怀疑或许是错的。” “萧元竺或许有份参与,但更多的却只是冷眼旁观,他知道详情,更知道是谁在害我,而趣儿怕是撞破了什么事情,或是认出了什么人,所以才会突然被人下手,如今生死不知。” 冯乔说起趣儿的时候,紧紧握了下掌心。 她仍记得上一世她被关在地窖里时,趣儿偷偷给她送吃的送水,后来被人发现时趣儿被打的皮开肉绽,可她却仍旧会悄悄的再来,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省下的口粮给她,然后嫩声跟她说着外面的事情,说着她会想办法找人来救她,可最后她没能救下她,却惹恼了刘氏,被送给了程远侯次子,不堪凌虐跳井而死。 趣儿或许不聪明,或许也不够机灵,她贪吃好玩,傻的没有半点心机,可是她是真的对她好,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心里永远都念叨着她这个小姐。 冯乔声音哑了几分:“爹爹,你说,趣儿还活着吗?” 冯蕲州沉默片刻,小心的将冯乔手上重新包扎起来,这才对着她说道:“那人找到吴大志,必定是有所图谋,可如今孙嬷嬷所在却只有你我知晓,他们必定会想办法来换取孙嬷嬷的消息。” “那人这般熟悉我们,更能买通府中下人,他定然知道趣儿与你虽为主仆,却一同长大,情分不比寻常,趣儿是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只要能尽快找出那些人来,定能将趣儿救出。” “眼下要紧的是,那些人找吴大志,甚至是孙嬷嬷,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孙嬷嬷他们抓住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而她所知道的那些消息,几乎也被他们掏了个干净。 她虽然奉命行事,暗中也与那人有过来往,但是孙嬷嬷明显并不知道那暗中之人的身份,更不知道那人的长相,既然如此,她手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值得那些人大费周章的找上吴大志? 冯乔听着冯蕲州的话,仔细想着孙嬷嬷曾经做过的事情,隐约觉得心头有道灵光闪过。 能值得人这般大动干戈的,绝不是寻常之物,而孙嬷嬷能接触到的,又能被人如此惦记的,难不成是…… 冯乔猛的摊开掌心,看着手上那几可乱真的翠绿玉葫,目光微闪。 “螣蛇玉葫?”冯蕲州看着冯乔的手心,吃惊道。 冯乔低声道:“这是假的。” “假的?” 冯蕲州拿起来仔细看了片刻,当瞧清楚之后才明白冯乔为何说这是假的,他皱眉道:“你是怀疑那些人想要的是螣蛇玉葫,可是真的玉葫不是早就被人换走了吗,那些人还找孙嬷嬷干什么?” “真的玉葫的确是被人换走了,可未必落在了那个害我之人的手上。” 冯乔看着冯蕲州说道:“爹爹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直以来都有人想要害我,可每一次看似是险境之时却总像是有人故意对我留了条生路。” “不管是之前孙嬷嬷对我下药,还是济云寺被劫,甚至于闹市惊马,郑国公府行刺…那人明明能很轻易的就能要了我性命,可他为什么下毒下的是不致命的毒,劫走我也只是将我扔去了临安?”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那暗中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说他狠毒,他却处处留手,几次都让我逃脱,可若说他对我留情,无意害我性命,却又数次将我置于险境,几乎丢了性命。” “那人给我的感觉矛盾至极,甚至有些反复无常,有时候恨不得置我于死地,有时候却又处处留情想要保住我性命,我一直在想,那人到底为何如此,可直到刚才我才突然惊觉,如果那暗中下手之人,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呢?” 更或者是说,在暗中那个想要害她的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有一人也同样知晓他们的事情,甚至屡次出手阻挠,所以才每每都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冯蕲州被冯乔的话说的一震:“你是说暗中出手的,并非只有一人?” 冯乔点点头:“那两人或许都知道我的身世,甚至于知道那段皇室秘事和永贞帝的禁忌,他们的目的相同,都是不想要让我出现在人前,更不想让我的存在被皇室中人知晓,只是一人想要置我于死地,而另外一人却只是想要困住我,不让我这张脸出现毁了一些东西,更或许,他想要保全什么,才不得已下手。” 冯蕲州并不蠢,冯乔的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仔细回想着之前冯乔遭遇的事情,原本有许多让人不解的地方突然都能解释的清楚。 为什么那人费尽心思买通孙嬷嬷给冯乔下毒,那毒药却只是普通的软骨散; 为什么里应外合费尽功夫在济云寺劫走冯乔,最后却只是将冯乔扔去了难民堆里,看似置她于死地,却又给她留了一线生机,虽然这生机对一个十岁孩童来说那般渺茫,甚至残忍。 如果暗中行事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同一个人,这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 一个想要害死冯乔,另外一个却想要保她性命,那有没有可能,那个真正想要置冯乔于死地的人并没有拿到真的螣蛇玉葫,而真正的螣蛇玉葫早就被人掉了包落到了另外一人手中,而那人拿到的,和送去宝月楼的,都是假的? 冯乔目光闪烁,片刻后开口道:“爹爹,看来我们要回府一趟了。” “你怀疑那人是府中的人?” 冯乔看着他道:“难道爹爹觉得,若非是血脉相关之人,谁会这般大费周章的保我?” 冯蕲州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开口道:“他并没有保你,若真想保你,你也不会被送去临安,更不会屡涉险境。” 看似仁慈的冷酷,比亲手杀人更残忍。 冯乔想起上一世的惨状,低声道:“我知道,可如果不回去,我就永远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害我,爹爹,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想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更想弄清楚,他为何要这般处心积虑的害我。” 冯乔说话间眼中满是阴霾之色,一次侥幸,不会次次侥幸,若不将那人揪出来,她寝食难安。 不管那人会不会上钩,她都要一试,那人如同毒蛇一般潜伏在暗中,稍有不慎便会对她,甚至对爹爹不利,这种朝夕不保的感觉她不想要,她想要好好的活着,陪着爹爹,安安稳稳的走完这一辈子,只有将那人彻底抓出来,她和爹爹才能真正安全。 还有趣儿…… 她想要保住那个女孩,虽然希望渺茫,但是眼下也只有打草惊蛇,或许才能让那人有所忌惮,不敢轻易要了趣儿的性命,甚至于,不敢轻易动手。 时隔数月,冯府再次热闹了起来,只因为离府搬去了五道巷的二爷带着四小姐回了府,探望生病许久的老夫人。 两人入府时整个冯府都乱糟糟的,门房还处于惊愕状态回不过神来,而等消息传到常青院的时候,父女俩已经过了垂花门。 冯老夫人听着李嬷嬷急冲冲的话语先是一喜,随即却是想起来这段时间冯蕲州的不管不问,冷着脸嗤声道:“他们还回来干什么,回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193 小住 一句话说的房内几人都是脸色不大好看。 李嬷嬷连忙低声道:“老夫人,二爷向来便是个孝顺的,又怎会盼着您不好。” “他孝顺,他若是孝顺早干什么去了,我病了这么长时间他可有来看过一眼,我看他那颗心早就被那个女人和她生的孽种给掏空了,哪还有半点记得旁的人?!”冯老夫人冷声道。 宋氏闻言连忙解释道:“母亲怕是误会了,二哥不久前去了临安才刚回来,京中就接连出了大事,二哥受陛下看重自然诸事繁忙,又怎会故意不来看您。” “我看未必是因事繁忙吧,三弟和二弟最是相熟,我可是听说三弟亲自去请二弟,他都不愿意回来,这么长时间更是不来看望母亲,他说不定早就不当自己的冯家人了。” 刘氏最见不得宋氏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直接撇嘴说道。 宋氏见刘氏的话说完之后,冯老夫人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忍不住皱眉道:“大嫂这说的什么话,二哥是母亲的亲生子,他既然愿意回府来探望母亲,就说明他心中还是惦记着这份亲情。” “呵呵,要惦记早干嘛去了,他们父女还指不定回来是干什么的……” “大嫂!” 宋氏见刘氏越说越过分,直接提了音量,等打断了刘氏的话后,沉声道:“大嫂还是慎言的好,你莫要忘了,长淮和赵家小姐的亲事还没定下来,赵家至今还有犹豫,怕赵家小姐入了咱们府中受了委屈,咱们家宅和睦,才好让赵家放心将女儿嫁入冯家,而且有二哥的帮衬,将来也才好替妍儿和长祗寻一门好亲事。” 这话看似劝说,实则却带着三分威胁,刘氏闻言顿时脸色铁青,瞪着宋氏时恨得心口发疼,可却只敢死死的攥紧手里的帕子,将原本到了嘴边还想再挑拨几句的话咽了回去。 自从冯恪守被降了官职之后,冯家三房之中,过的最不济的就是大房,她先是被冯老夫人嫌弃,夺了管家之权,后来冯老夫人病重,她原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却没想到三房的人在这个时候回来,这老虔婆居然将管家之权直接交给了三房。 如今府中人人都看着宋氏的眼色行事,连下人也狗眼看人低怠慢于她,可偏偏她还不敢真正得罪了宋氏,只因为在冯恪守被降职之后,她原还想着拿些银子疏通关系,能够替冯恪守和冯长淮挽回一些颓势,可当她拿着大把的银子出门,却被人拒之门外的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以往冯长淮和冯恪守常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了冯蕲州,冯恪守算什么,而没了冯蕲州的冯家,如今全靠冯远肃撑着,如果再得罪了冯远肃,人人都会把冯家踩进泥里。 冯长淮眼看着过了说亲的年龄,世家小姐瞧不上他,商家富户的女儿他们又瞧不上,如今好不容易说上了一门亲事,对方却瞧不上冯长淮,若不是冯远肃从旁帮衬一把,这门亲事怕是早就黄了。 刘氏虽然恨宋氏抢了管家的权利,恨三房风生水起,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她狠狠咬牙捏着帕子,不敢再出声。 冯蕲州带着冯乔入内的时候,里头几人神色各异,他却像是完全没看到似得,直接走到床前不远处对着冯老夫人道:“母亲。” “祖母,大伯母,三婶。”冯乔笑着行礼。 冯老夫人沉着脸没应声,刘氏则是笑得僵硬。 宋氏站起来柔声道:“二哥来了,母亲先前还念叨着你和卿卿,没曾想你们便回来了,你们陪着母亲说说话,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饭菜,今日大家定要好好聚聚。” “弟妹不必忙了,我和卿卿准备回来住上几日,晚上再聚便是。” 屋中几人都没想到冯蕲州和冯乔居然要回府来住,闻言都是满脸惊愕,而冯老夫人更是抬头道:“你说你和这孽……卿卿,要回来住?” 冯老夫人虽然收声的快,可冯蕲州却仍旧是听明白了她话中没说出来的称呼,他顿时脸色一沉就想开口,站在一旁的冯乔连忙伸手拉了拉冯蕲州的衣袖。 冯乔抬头看了眼冯老夫人,然后对着几人说道:“卿卿知道祖母身子不好,想回来陪陪祖母,所以才央了爹爹带我回来小住几日,祖母不会不允吧?” 冯老夫人听到冯乔的话,紧皱着眉头看着冯乔,眼底满是憎恶。 宋氏回过神来连忙笑着道:“说什么胡话,你祖母盼着你们回来还来不及,又怎会不允,再说一家人本就该住在一起,你们父女俩住在五道巷也未免冷清了些,我这就吩咐人去将你们的院子收拾收拾,今儿个便能住进去。” “多谢三婶。” 宋氏笑道:“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你们回来便是好事,母亲你说是吗?” 冯老夫人还记恨着上次冯乔咒她的事情,闻言没好气道:“回来了是好,那也要安分守己才行,我冯家子嗣可没那么不讲规矩的。” 宋氏脸上笑容僵住,而冯蕲州直接沉下了脸。 他同意带卿卿回来,只是为了查清真相,却并不意味着要让卿卿受委屈,冯蕲州直接冷声说道:“卿卿的事情儿子自会打理,母亲精神这般好,看来身体是没什么大碍,那儿子和卿卿就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望母亲。” 冯蕲州说话间拉着冯乔转身就走。 “母亲,您怎么……” 宋氏堵着口气在胸前,眼见着好好的气氛被冯老夫人一句话破坏殆尽,她险些一句忍不住骂了出来。 宋氏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暴躁,对着冯老夫人沉声说道:“母亲,我知道您不喜欢卿卿,可她再怎样也是二哥的孩子,二哥有多疼卿卿您又不是不知晓,他难得愿意带着卿卿回来,您何必非得跟他拧着来,闹的大家都抹不开脸来。” “您当知道二哥的脾气,他愿意服软,已非易事,您若再这般为难卿卿,只会将二哥越推越远,届时怕是连半点情分也不剩了。” 194 克星 “你!” 冯老夫人没想到宋氏居然会这般说她,气得怒指着宋氏。 宋氏对她的怒火却早已经没了耐性,原先的忍让也快被冯老夫人的胡搅蛮缠给磨光。 她起身对着冯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低声道:“母亲还是好好想想吧,要大家安生还是鸡犬不宁,我先去安排下人替二哥他们收拾院子,好让他们安顿下来,您好生休息。” 冯老夫人被宋氏的话气岔了气,眼见着宋氏撩开帘子出去,顿时气得脸色僵青,伸手捶着床沿怒声道:“看看,看看他们,我才不过说了一句,他们便一个个的这般对我,还说什么回来看我的,我看他们是存心要来气死我的,还有宋氏,她简直,简直是……咳咳咳咳……” 冯老夫人一句话没说完,就气得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 旁边的李嬷嬷吓得连忙上前扶着她,急声道:“老夫人,老夫人您消消气,大夫说过您要静养才是,您这般动气身子受不了的。” “消气,咳咳…你让我怎么消气,他们一个个的都反了天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老婆子…咳咳咳……” 李嬷嬷见冯老夫人被气得红了眼,一边替她轻拍着后背顺气,一边低声劝道:“老夫人可别这么说,您是这府中的老太君,谁敢对您不敬,只是二爷向来脾气便犟,您又何必为了四小姐跟她硬碰硬?” 冯老夫人一把拍开李嬷嬷的手怒声道:“难不成还要我对他们低声下气?!” 如果不是冯乔,她跟冯蕲州怎么会走到如今这般生分的地步,如果不是她,冯蕲州又怎么会不孝不悌,一手断了冯恪守的仕途,恨不得毁了冯家。 冯乔就是个孽种,就是个克星,她恨不得活活掐死她,让她给她低声下气,做梦! 李嬷嬷知道冯老夫人的心结,更明白冯老夫人要强了一辈子,可若是放在以前,二爷或许还会顾忌几分,如今两人间母子情份早已经耗尽,连她都能看得出来,二爷有多看重四小姐,冯老夫人若一直这般强硬,除了激怒二爷外,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她也明白,这些话只能在心中说说,此时若是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让冯老夫人更气。 李嬷嬷顾不得被拍红的手背,扶着冯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是长辈,谁敢让您低声下气。奴婢只是觉得,四小姐不过就是个孩子,二爷愿意宠着她就让他宠好了,您睁只眼闭只眼,若实在不喜欢她,大可不见她便是。” “二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晓,他好不容易才肯回来见您,您这般与二爷置气,高兴的还不是旁人?” 冯老夫人听着李嬷嬷的话,抓着身上的锦被怒哼一声。 李嬷嬷却知道冯老夫人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她伸手倒了杯温水递到冯老夫人身前,柔声劝道:“二爷想要疼着四小姐,老夫人顺着他便是,您与二爷之间的母子情分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旁的事情,老夫人不如暂时先放放,只要二爷和四小姐回来了,以后总有机会的。” 冯老夫人闻言目光闪了闪,虽怒气还没全消,却也已经冷静了下来。 刘氏在冯老夫人发火之时,便一直一声不吭的呆在旁边,生怕被怒火波及,此时见得冯老夫人消了气,这才在旁说道:“李嬷嬷说的有道理,母亲别和他们一般见识,那宋氏也是,好端端的帮着二弟来气母亲,也不顾忌着母亲的身子…” “你给我闭嘴!” 冯老夫人格开刘氏的手,冷声道:“老三媳妇再不济,也不会连累老三丢了官职,你有时间在这里挑唆,还不如想想怎么管好老大院子里的人,别成天出来丢人现眼!” “母亲…” “滚出去,看见你就没好事。” 刘氏被冯老夫人怒骂了一通,脸色难堪的被李嬷嬷“请”出了常青院,等到出来之后,她仿佛能看到四周下人嘲讽的目光。 “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了你们的眼睛!” 那些下人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刘氏愤恨的瞪了眼常青院后,扭头就气冲冲的去了冯妍的院子,院中站着几个下人,见到刘氏的模样都不敢拦着,而刘氏直接冲进了房内,一关上房门,她就直接砸了身旁不远处的瓷瓶。 青瓷花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而原本正在练字的冯妍抬起头来,见刘氏气得脸色都扭曲了,皱眉开口道:“娘,你不是去了祖母那里吗,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那死老太婆,我费尽心力的讨好她,她却半点好脸色也不给我,她以为我愿意去看她那张老脸,若不是因为她死了你们兄妹要守孝三年,我早就一包砒霜弄死她…” “娘亲!” 冯妍脸色一变,急忙打断了刘氏的话:“你想害死我们吗?!” 刘氏听着冯妍的厉喝,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见冯妍阴沉着脸的模样连忙道:“妍儿,娘不是故意的,娘只是,只是气不过……” 冯妍原是气恼刘氏口不择言,可见着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 她上前扶着刘氏坐下,又替她倒了茶水后,这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让你没事别去常青院吗,省的祖母找你的麻烦。” 刘氏抿抿嘴角:“我还不是为了你哥哥的亲事,本来还好好的,谁知道冯蕲州带着冯乔回来,宋氏一心讨好他们父女,你祖母在他们那里受了气,便把气全撒在我身上。” 冯妍手中一抖:“你说二叔回来了?!” “可不是吗,原先走的时候那般干脆利落,我还以为他们永远都不回来了,谁知道这才多久,他居然又带着冯乔回来了,虽说是小住,可我瞧着那架势真有回府的打算,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说什么是回来看冯老夫人的,刘氏才不信他们的鬼话,如果真在乎冯老夫人,早干什么去了? 195 陌生 刘氏根本就不相信冯蕲州和冯乔是回来看望冯老夫人的,那两人根本就是无心之人,如果真要探望,早干什么去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更何况还有冯乔,那日在府中,冯乔被冯远肃掌掴之后,不仅丝毫未退,反而寒着星子冷言冷语,直斥的冯远肃都无力招架的样子她至今还记得,那样的冯乔怎么可能会对冯老夫人服软? “妍儿,你说他们父女两到底是回来干什么的,你三叔之前带着宋氏亲自去请,都被他们挡了回来,那死老太婆为这事还发了好一通火,恨不得掐死冯乔,如今好端端的,他们却自己回来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难不成……他们父女是冲着我们大房来的?” 刘氏想到这个可能忍不住身子一抖,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惧色,在没有亲身体会过之前,谁都没想到冯蕲州会那么心狠。 他丝毫不顾及名声,更不怕流言蜚语,除了冯乔,这整个冯家从来没有半点能让他放在心上。 当初他毫不犹豫就毁了冯恪守的官职,断了冯长淮仕途,哪怕冯老夫人卧病在床也未曾心软过半点,险些一手毁了他们大房,如今大房已成了这样,他难道还不打算放过他们吗? 冯妍闻言想起整日酗酒流连烟花之地,将大房的后院养成了妓/女窝,纵着那些女人欺负她们母女的冯恪守,还有一事无成只知道怨天怨地,恨她和娘亲毁了他仕途,却全然忘了他本就没仕途可言,只知道抱着三房的腿全然忘了他是冯家长子嫡孙的冯长淮,心底冷笑出声。 就这样两个废物,还值得冯蕲州父女大费周章的来害他们? 冯蕲州如果真想要对付他们大房,又何必亲自回府,他如果真要斩尽杀绝,只消一句话,便能让他们在京中寸步难行。 冯妍伸手拍了拍刘氏的后背,轻声道:“娘,不管二叔他们为什么回来,你都记得别去招惹他们,最近也少去常青园那边,千万别被祖母当了筏子。” “可是冯乔他们…” “别管他们如何,二叔如果要对付我们,早就下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你要记住我的话,别去招惹他们,至少眼下不要,知道吗?” 刘氏见冯妍说的认真,想起这段时间冯妍帮她对付后院那些女人,才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她连忙点点头道:“娘知道了,大不了娘绕着他们走便是。”说话间,刘氏见着冯妍换了一身外出的装扮,取了披风系在身上,诧异道:“妍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昭平郡主约了我和其他几位小姐今日去她府上赏菊。” 刘氏听到冯妍居然是去长公主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要知道自从冯恪守和冯长淮出了事情,冯蕲州又搬出了冯府去了五道巷之后,她们母女已经很久没有接到邀她们赏花饮宴的帖子。 那些人在知道她们和冯蕲州交恶之后,对她们避之惟恐不及,却没想到,冯妍居然不声不响的就笼络住了昭平郡主。 刘氏高兴的脸都红了,顿时将冯蕲州和冯乔的事儿扔在了脑后,她拉着冯妍看着她素净的装扮急声道: “既然是去陪郡主,你怎能穿的这般素净,到时候岂不是会在那些小姐面前失了脸面,乖女儿,你等等娘,娘这去给你拿首饰,还有你这衣裳,也有些旧了,我记得你前些日子不是才做了一身妃色望仙裙吗,快去换上,好好打扮打扮…” 她的女儿本就长得极好,再打扮打扮,定当艳冠群芳。 冯妍看着刘氏兴奋的模样,看了眼自己身上清淡素净的模样轻笑道:“不用了娘,现在这样就好。” 那昭平郡主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格跋扈,又自持美貌,平日最是见不得有比她好看或是穿着比她精贵的女子,她若是打扮的艳丽无双只会让昭平不喜,倒不如这般素净苍旧的模样,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能让那个刁蛮郡主认为她性子软弱,不过三两句话投其所好,便哄的昭平郡主待她如知己好友,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想着那昭平郡主将她看作自己人,什么心事都与她分享,甚至就连她爱慕顾煦,乃至想要嫁于顾家的事情她也知晓,冯妍脸上露出抹厌恶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刘氏的手沉声说道: “娘亲,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更会让那些曾经欺辱过我们,将我们踩进泥里的人后悔。” 她不再是以前的冯妍,更不会再走梦中相同的路。 那梦中所见的事情虽然断断续续,甚至有很多都不甚清楚,但是她曾拿其中几件别人不知道的隐秘之事试过,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她凭借着梦境中那些有关长公主的传闻,摸清了长公主的喜好,让得长公主都对她刮目相看。 冯妍知道,她梦里所见到的那些,都是真的,而那些事情,都是她的将来会发生的。 她相信,是老天看不过她苦难才会帮她,让她多出那些记忆,她更相信,她冯妍才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她才是老天的宠儿,无论是冯乔,还是冯蕲州,亦或是其他人,谁都别想拦了她的路! 冯妍离开后,刘氏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恍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觉得这个女儿变得让她陌生起来,哪怕她依旧与她亲近,哪怕她处处护着她,亲昵的叫着她娘亲,不许任何人欺辱于她,可是这个女儿的手段却是变得连她也有些害怕起来。 她曾亲眼看到,冯妍是如何面不改色算计后院那些女人,命人按着那被冯蕲州接回府的外室的头,将她和她腹中还没出生的孩子,一起溺毙在荷花池里; 她也曾亲眼看到,冯妍是如何买通了门房,给那个深受冯恪守宠爱的王姨娘安上了通(女干)的罪名,最后眼睁睁的看着王姨娘被怒红了眼,早已经如同疯子一样的冯恪守抓(女干)在床,时隔不到五日,便“病逝”在府中。 196 设局(一) 冯妍表面上不再张扬,不争不抢,性子越来越安静懂事,哪怕就连厌恶大房的冯老夫人,在面对冯妍的时候也被她哄的对她另眼相看,可暗地里却只有刘氏知道,冯妍现在的手段有多凌厉,又有多狠辣。 刘氏一直都记得,那外室挣扎间溺水而亡后,那几天夜里,她夜夜梦魇,不得安寝,而每当如入睡时,她都仿佛能听到王姨娘的惨叫,和她最后被折磨致死的惨状。 她往日精致的面容被鲜血模糊,乌云般的长发杂乱枯黄,她浑身上下都是伤痕,临到死前,那双眼依旧死死瞪大,怎么也不肯阖上…… 刘氏猛的打了个寒噤,脸色瞬间煞白。 “大夫人,你这是怎么了?”秋蝉低声问道。 刘氏白着脸摇摇头,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衣领,强压下心头的那股惧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没什么,你去让人通知大爷和大公子,让他们晚间早些回来。” “大公子那边已经去了,可是大爷…” “他又怎么了?” “大爷他,他在……”秋蝉有些难以启齿。 刘氏见着身旁丫头满脸尴尬的样子,瞬间就知道冯恪守怕是又去了什么烟花柳地寻欢作乐,她恨恨的捏紧了拳头,那个下三滥的东西,他不要脸,她还要,长淮和妍儿还要,他日日流连花楼,她大可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可是长淮呢,妍儿呢,她那一双儿女早被他拖得名声全无。 如今长淮好不容易说下门亲事,妍儿也攀上了长公主府,她绝对不能让冯恪守坏了她儿女的好事! “你去,让人去告诉大爷,就说二爷和四小姐回来了要留在府里长住,他要是想一辈子就这么窝囊,那就醉死在女人肚皮上,省的人人都说他这个窝囊废,永远都比不上他两个弟弟!” 冯蕲州和冯乔去了榭兰院后,就见到榭兰院里一如他们当初离开之时那般,院中的摆设居然连半点都没动过。 宋氏见着两人诧异的样子,轻笑道:“虽说你们之前搬去了五道巷,但是我想着你们说不准哪日还会回来住,所以就让下面的人将这院子和二哥院子里的东西全部保留了原样,几乎都不曾动过,待会儿你们整理看看房中还缺些什么,我再让下人送过来。” 冯蕲州闻言神色温和了几分,他人虽然不在府中,却也知道如今这冯府管家的是宋氏。 否则照着他之前带着卿卿离府的举动,冯老夫人和刘氏怎可能还留着他们的院子,怕恨不得拆个干净才是。 “多谢费心。” 宋氏在旁笑得温软:“二哥这般客气做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倒是卿卿,有件事情还得你见谅,熹儿那丫头极喜欢你这院子,打从回府后就一直赖在这里不肯走,我和你三叔都被她磨的没办法,只能让奶嬷嬷带着她暂时住在这里。” “不过你放心,我有吩咐过嬷嬷和下人,让她们不许房中的东西,待会我便让人将熹儿的东西搬回去。” 冯乔听宋氏说起冯熹,顿时笑了起来,那个娇赖的小人儿赖在她的院子里倒是也不奇怪,冯乔刚想说开口说话,谁知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只见正前方的屋子里,一道粉绿色娇小身影直直的就朝着冯乔扑了过来,直撞得冯乔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冯蕲州连忙伸手将两个小娇团子一同接住,而冯熹已经伸着小胖手抱着冯乔就不撒手。 “四姐,四姐,你怎么才来看我,我好想你啊。” “想我怎么不来看我?” “都怪爹爹,爹爹他坏死了,他不许人家出府,还不许人家去看你,人家偷偷出去,他还打我屁股…” 肉嘟嘟的人儿用脑袋蹭着冯乔的脖颈,那软软的头发在冯乔脖子上扫来扫去,直痒的冯乔眼睛都笑弯了,眼见着小家伙还要继续蹭她,冯乔连忙用手捏了捏冯熹脸上的软肉,避开了些她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好啦好啦,熹儿乖,四姐知道你出不去,所以就来看你来了,之后四姐就不走了,留在府里陪你好不好?”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三婶。” 冯熹眼巴巴的扭头看着宋氏,眼见着宋氏点点头后,顿时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如同盛满了星星一样,抱着冯乔撒欢:“太好了,四姐,我带你去看小马,还有木鸟儿,不用吃饭喝水就能自己动呢,哥哥还给我买了好多好玩儿的…” 眼见着冯熹拉着冯乔就要离开,宋氏哭笑不得的伸手捏着冯熹的衣领,好不容易才将她从冯乔身上扒了下来,见她撅嘴不满的样子忍不住戳了她一指头。 “行了别闹了,你四姐和二叔都要搬回来住上些日子,有的是时间让你缠着你四姐,现在先去和嬷嬷收拾东西,你四姐回来了,你就搬回娘那里去住。” “我不要,我要和四姐一起住!” 冯熹顿时炸毛,连忙手忙搅乱的抱着冯乔不撒手。 “熹儿…” “我不要不要不要嘛,以前回来的时候都是我和四姐一起住的,我不要回去,娘,你不要拆散我和四姐。” 冯乔被冯熹一句话惹得险些笑喷,就连冯蕲州看着冯熹娇缠着自家闺女的样子,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算了,随她们吧,熹儿若不想搬出去,就让她住下来吧,反正这院子也大,多住一个人也不碍事。” “可是卿卿…” 宋氏看向冯乔,冯乔虽然年幼,可上次见面后,宋氏便知道冯乔不是普通的孩子,她说话行事格外成熟,而冯熹却是个闹腾性子,皮猴儿似得,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若是让她住在这里,怕是会吵到冯乔。 冯乔见宋氏迟疑的样子,想了想便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冯乔笑着道:“没事的三婶,就让熹儿住在这吧,反正过几日爹爹忙完,我们便要回五道巷的,到时候熹儿也不用搬来搬去。” “过几日就回去,这么快?”宋氏满脸诧异。 197 设局(二) 宋氏闻言大惊失色:“丫鬟被掳了,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冯蕲州沉声道:“我也没想到,那些人会朝着卿卿下手。” “二哥的意思是…那些人本来要掳走的,是卿卿?” “十之八九。” 冯蕲州沉着脸,看了眼被冯熹拉着玩耍的冯乔对着宋氏说道:“这些年我身居朝中,树敌颇多,觊觎我手中这都转运司的差事的人数不胜数,之前陛下独揽朝权,诸皇子还小之时,那些人尚还能隐忍,就算想对我如何也绝不敢明着下手,可这几年陛下性情越发多疑,朝中诸皇子夺权之事也越来越严重,我这个都转运使便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归降,便想要取而代之。” “之前卿卿几次遇险,都是受我所累,我严加防范之下那些人一度收敛,原以为不会再有事,谁曾想他们又故技重施,再次对卿卿下手。” “昨日在坊市里,那些人发现抓错了人之后,便当众向卿卿下杀手,若不是我早安排了人从旁保护,怕是卿卿她……” 冯蕲州说到这里话音一顿,脸上满是后怕之色,而一旁的宋氏手中原捧着冯熹刚才拿着的七彩土偶儿,听到昨日有人对冯乔下杀手时,脸色瞬间发白,手上一松时,原本捧在手里的东西瞬间落在地上,那小小的七彩土偶儿摔得粉碎。 “娘亲,我的小人儿!!” 冯熹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当看到地上的碎片时险些哭了,这是她昨儿个刚得的玩具,还没怎么玩热乎就碎了。 冯乔和冯蕲州也是看向宋氏。 宋氏嘴唇微抖,连忙蹲身想去捡地上的碎片,谁知道却是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冯乔连忙上前道:“三婶,快别捡了,红绫她们自会收拾,你怎么样,手上可要紧?” “没事,没事。” 宋氏连忙摇头,见那碎片上染了血迹,而自家小女儿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她稳了稳心神后,这才脸色有些发白的站起身来,抽出袖间的帕子压着手指上的伤口说道:“方才一时没拿稳东西,让二哥见笑了。” 冯蕲州看着宋氏的脸色,有些歉疚道:“都怪我不好,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弟妹,反而吓着了你。” “二哥说的哪里的话,是我自己惊着了,不怪二哥。” 宋氏低声说完,这才继续道:“那二哥可有什么头绪,可知道到底是何人对卿卿下手?” 冯蕲州闻言沉声道:“有一些头绪,虽还不能确定具体是谁,但是十之八九和之前济云寺中劫走卿卿的是同一批人,昨日虽然没有抓住掳走趣儿的人,但是后来那些人对卿卿下手时却被我的人抓到了个活口,之前济云寺的事情里孙嬷嬷也曾出手,我准备带着这人去和孙嬷嬷对峙,想必应该会有所收获。” 说到这里,冯蕲州眼底满是阴霾,寒声道:“敢接二连三的对卿卿下手,数次害她性命,若让我查出来那人是谁,我必会让他不得好死!!” 宋氏手里的帕子攥紧了许多,压得整个手指都发了白。 冯蕲州仿佛没有看到宋氏的脸色,只是收敛了脸上寒色,对着宋氏道:“这几日我可能会出城去查这件事情,我怕那些人狗急跳墙伤害卿卿,所以才将她送回府来,府中这么多人,想必那些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卿卿下手。” “可是府中人多眼杂,万一有人混了进来……” “我相信弟妹。” 宋氏话还没说完,冯蕲州就直接对着宋氏说道:“弟妹治家有方,定能护卿卿周全,我也会留人保护卿卿,只是明面上这几日就要麻烦弟妹多照顾卿卿了,等到我查清楚真相,揪出那幕后之人后,定会亲自向弟妹道谢。” 宋氏看着冯蕲州郑重的样子,原本想要再说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她抿了抿嘴唇,看向一旁的冯乔,冯乔手中正拉着冯熹哄着因为土偶儿被摔坏了正红着眼眶的小家伙,仿佛是感觉到了宋氏的目光,冯乔扭头毫不吝啬的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姑娘大眼犹如新月,露出一排洁白的细牙,笑容璀璨如花,灿如朝阳,好像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直刺得人心头发麻。 宋氏不由有些晃神,看着眼前容颜稚嫩的少女,却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入京后便足不出户,就连同为妯娌所见次数也不过数面,却让她印象深刻,永远都忘不掉的二嫂。 接下来冯蕲州说什么,宋氏虽然仍旧应答着,可神情却有些恍惚,等到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宋氏离开之后,冯乔哄着冯熹跟红绫玩耍,而她则是带着衾九跟着冯蕲州去了他那边的院子。 冯蕲州的院子也还和离开前差不多,里面打扫的十分干净,至少从表面上看去,里外的摆设几乎没有动过。 冯乔跟着冯蕲州入内之后,便有下人送来了茶水,父女俩各自坐下没一会儿,去了书房和其他几处往日属于二房地方的左越和云生便折返了回来。 “如何?”冯蕲州淡声问道。 “书房里的暗阁被人动过,虽然动手的那人极其小心,但是原本涂于暗阁上的蝶影粉被人蹭掉了,属下追踪之后,那蝶影粉最后出现的地方在三爷那边。”左越开口道。 云生等他说完后才在旁继续道:“二爷和小姐离府后不久,就有人潜入了府中,二爷之前让我送回府里的东西也全数被人盗走,因为二爷不让属下追踪,所以不知道那些东西落入了谁人手里。” 冯蕲州闻言冷哼一声,管他落入了谁手里,反正够他们喝一壶便是。 他挥手让两人退了下去,而等他们离开之后,冯蕲州才抬头看着冯乔道:“怎么样,看出什么来了没?” 冯乔歪着头看着冯蕲州:“那爹爹呢,可看出什么了?” 冯蕲州闻言沉着脸,眼中一片阴鸷,如果之前他还存有侥幸之心的话,如今却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一些事情,确定那些他原本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情。 冯蕲州看着冯乔清冷的眼神,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直露,一字一句道:“如果真的是他,我绝不会放过他!” 198 撒疯 晚饭的时候,整个冯家人齐聚在桌前,冯乔领着冯熹到了前厅的时候,冯恪守等人都已经到了,而之前还恹恹的冯老夫人精神也好了许多,虽然仍旧带着病容,可却也让李嬷嬷扶着出了常青院的门,正坐在最上首的位置。 她身上换了一身衣裳,湖蓝色的对襟锦褂,厚厚的丝绒湘裙,头上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福团百寿的金丝镶翠簪子,若非她脸上苍老了许多的容颜,那副姿态,简直像极了冯乔他们还没离府时的模样。 当冯乔领着冯熹珊珊来迟时,冯老夫人看着越发娇俏好看的冯乔,刚想开口训斥几句,站在她旁边的李嬷嬷就已经扯了扯她的衣袖,借着添水的模样低声在她耳边道:“老夫人,二爷还在。” 冯老夫人脸色变了变,看了眼坐在左下首的冯蕲州,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娘亲,爹爹!!” 冯熹一见到宋氏和冯远肃就扑了过去,挂在宋氏身上撒着娇。 冯远肃见状皱眉,伸手捞着冯熹将她从宋氏怀中扯了出来,让她站好后才训道:“给我站好了,看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父亲,熹儿还小…”冯长祗在旁说道。 “再小也得讲规矩!” 冯熹被冯远肃训斥了一通,撅着嘴瞪着冯远肃,不高兴的扭头蹭到了冯长祗身边,冯长祗安慰似得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双眼却是有些忐忑的落在冯乔身上,只可惜冯乔却没看他。 冯乔缓缓走到桌前,对着几人行礼道:“祖母,大伯,三叔。” 冯远肃点点头,正想让冯乔入座,谁知道回来时便有些醉醺醺的冯恪守却是半靠在桌上嗤声道:“呵…大伯?你爹可是堂堂的都转运使,陛下眼前的红人,我不过是个八品小吏,人人可欺,怎敢当你这声大伯,冯小姐怕是叫错了人了。” “大哥!” 冯远肃皱眉看着冯恪守,即使隔了半张桌子,他却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气和酒味。 冯恪守明显是刚从那些地方回来,甚至连衣裳都没去换过,想起这段时间冯恪守干出来的那些出格的事情,冯远肃眉心更紧。 冯恪守见冯远肃眉宇间的嫌恶,冷笑道:“怎么,你们一个个位高权重,都比我强,我如今连句实话也说不得了,他冯蕲州心狠手辣害我丢了官职,让我在朝中无立足之地,如今假惺惺又想干什么,难不成来看看我这个亲大哥被他折腾的有多落魄吗?” 冯蕲州淡淡看着冯恪守,神情不喜不怒,可就是他这份冷静,却是刺激的冯恪守整个人犹如被惹怒的疯牛。 他红着眼看着冯蕲州时,眼睛里全是怨恨和不甘:“冯蕲州,你既然都已经滚出去了,如今还回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觉得还不够赶尽杀绝,想要回来斩草除根?” 桌前众人都是脸色难看,生怕冯蕲州会被冯恪守激怒,就连之前一直想要教训两人的冯老夫人也不由沉了脸。 她是恨冯蕲州不顾血脉亲情毁了冯恪守的官途,更恨他当初半点不留情面强行搬出了冯府,可是之前李嬷嬷曾跟她说过那番话却是点醒了她,如今的冯蕲州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她言听计从,处处顾念着冯家的冯家二爷。 冯蕲州的心远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硬,他愿意回来就已经是难得至极的事情,而若他能一直留在府中,他们未必就不能修复关系,冯恪守虽说丢了官职,可只要冯蕲州愿意,再加上冯远肃从旁帮衬,冯恪守想要再起来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大房还有长淮,他如今这般年轻,甚至还未娶亲,他还多的是机会能够入仕,若能得冯蕲州庇护,他未必就不能走到当初冯恪守的位置,可是如果激怒了冯蕲州,别说是冯恪守,连冯长淮也完了。 冯老夫人一拍桌子怒声道:“够了,冯恪守,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大白日的就喝的醉醺醺的说胡话,要撒酒疯滚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去!” “我撒酒疯,我哪句话说错了?他冯二心狠手辣,狼心狗肺,半点不顾念亲情,母亲你居然还护着他,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你!!” 冯老夫人气得一个趔趄,她本就病了许久,身子虚弱,眼下被冯恪守这么一气整张脸铁青,险些背过气去。 冯远肃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扶着冯老夫人,怒视着冯恪守道:“大哥,你疯了,有你这么跟母亲说话的吗,二哥回来不过是探望母亲,小住几日而已,我知你记恨之前的事情,可你的官职若有二哥帮衬,并非不能起复……” “我呸!” 冯恪守身上哪还有半点以往在大理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哪怕再嫉妒冯蕲州,再怨恨冯蕲州比他厉害,可表面上却依旧会摆出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可当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官职被冯蕲州一手毁了之后,他连那层表皮也懒得再维系。 他是被陛下亲自贬的官职,身上更背着污点,就算能有起复,再有升迁,那也只可能是闲职,朝廷怎么可能再重用一个背着污点的官员? 他当初熬了那么多年,才熬到了大理寺丞的位置,眼看着他就要熬出头了,却生生的被冯蕲州给毁了,名声全无,他怎么能不恨?! 冯恪守看着冯远肃骂道:“你靠着冯蕲州才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人人钦羡,你当然替他说话,可想要我跟你一样对他摇尾乞怜,你做梦!” 说话间冯恪守扭头看着冯蕲州,脚下有些踉跄着走到冯蕲州身前,那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个愤恨的笑来。 “冯蕲州,你是不是很得意,你假惺惺的忍了这么多年,其实很恨我吧,就因为我烧了那个女人的尸体,你就记恨我这么多年,可是冯蕲州,你恨我又怎么样,她早被我烧成灰了,不入轮回,不得超脱,就算进了黄泉,你也见不到她了…” 199 隐秘(一) “大哥!!” 冯远肃厉喝出声,脸上神色无比难看,而被他扶着的冯老夫人更是面无人色,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宋氏和刘氏都是知道当年的事情,也曾亲眼看到那时候的冯蕲州有多疯狂。 她们都还记得,那时候的冯蕲州红着眼掐着冯恪守的脖子,几乎生生将他掐死在程云素的灵前,若不是最后冯乔的哭声将他惊醒,那软糯的孩子让他有了寄托,当年的他就能生撕了冯恪守。 谁都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冯恪守还敢提起程云素,更没想到,他敢当着冯蕲州的面这般挑衅。 眼看着冯蕲州满眼阴霾的站起身来,身上寒意迫人,几人都是吓得不轻,而冯长淮等小辈则是纷纷睁大了眼。 冯乔深知自家爹爹对娘亲的事情有多执着,更知道娘亲在他心中,就是谁都不能碰触的禁忌。 眼看着冯蕲州整个人处于暴怒的边缘,冯乔直接端着桌上一碗甜汤走到冯蕲州身旁,兜头就朝着冯恪守脸上泼了过去,那里头的汤放了许久,早已经不烫,可冯恪守被泼之后却仍旧惊叫了一声,而冯乔一把将碗重重搁在桌上,清冷道:“大伯清醒了吗?” “我……” 冯恪守刚才只不过是凭着满腔怨怼,又喝了些酒晕了脑子,所以才敢什么话都往外说,此时被热汤一淋,刚才满脑子的勇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看着满脸阴沉的冯蕲州,甚至隐约在他眼底看到了杀意,他身子一抖,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哆嗦着嘴唇结结巴巴道:“我不是…二弟…我只是……” “够了!” 冯远肃看着冯恪守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眼中浮现抹不耐之色,他扶着冯老夫人坐下后,对着冯恪守说道:“大哥喝多了酒,才会失了神智胡言乱语,大嫂,你送大哥回去换身衣裳好生歇息。” 冯恪守连忙转头就走,他此时已经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恨不能赶紧离开,而刘氏也被冯恪守刚才的事情吓到了,听到冯远肃的话后,连忙起身。 “那我先送你们大哥回去,二弟,你大哥他喝多了,他不是有意的,你…” 刘氏原是想要替冯恪守说几句好话的,可迎面对上冯蕲州阴冷的眸子,后面的话愣是生生咽了回去,她咬了咬牙,连忙转身跟在冯恪守身后离开。 冯恪守顶着满脑袋的汤水走的很急,就如同身后有恶鬼追着似得,他脑子已经被吓得清醒,可身上却还跟喝醉了似得,只觉得手脚发软。 等出了前厅,绕过廊庑,四下无人的时候,冯恪守这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假山石台上。刘氏跟过去的时候,就见到他脸上满是懊悔,撑在身下的手臂还直打哆嗦。 刘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冯恪守丢了官职之后,他便变得破罐子破摔,每日也不去当值,流连烟花之地不说,府里的姨娘更是一个接一个的抬。 刚开始的时候,刘氏还想着要挽回,甚至低声下气的去求原谅,可几次三番的被人打脸,连带着她一双儿女也被人嘲笑,刘氏对冯恪守那仅剩的感情也消耗殆尽,此时看着他时,只剩满心的厌恶。 刘氏强压着心头怒气,尽量让自己柔和一些,伸手扶着冯恪守道:“老爷,你刚才冲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弟对当年的事情有多在意,你好端端的提起来干什么,长淮马上就要跟赵家小姐订亲,妍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要是二弟因为这事记恨我们,岂不是坏了孩子们的好事…” “你给我闭嘴!” 冯恪守本就心绪不宁,听到刘氏的话后想都没想就挥手就打了她一巴掌。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这个蠢货,我怎么会落到现在这境地,要不是你去招惹冯乔,老二他又怎么会跟我们撕破脸,害我丢了官职!” 刘氏被打的眼前发花,再听到冯恪守的话,强压着脾气捂着脸道:“妾身已经知错了,妾身也是为了老爷,为了长淮和妍儿,谁知道二弟会如此不顾念情分……” “你还有脸说,我们会有今天全是你害的,都是你这个贱妇,我当年就不该娶你,更不该让你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进我们冯家大门,你给我滚,再在我面前碍眼,我就休了你!” 冯恪守破口大骂完后,起身就准备去新纳的姨娘房里,而刘氏则是被冯恪守的话气得怒火升腾,脑子里压了许久道弦瞬间崩断,对着冯恪守尖声道: “休我,你倒是休啊,你以为你还是大理寺丞,你以为你如今吃的喝的用的是谁给你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有本事就休了我,然后带着你那一大院子莺莺燕燕去喝西北风!” 冯恪守被气得额间青筋直蹦,转身过来挥着手就想去打刘氏,嘴里怒声道:“你这个泼妇!” 刘氏侧身避了开来,看着他一巴掌落空,还想再来,连忙后退几步尖声道:“我是泼妇,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冯恪守也不过是个窝囊废,你当我愿意嫁给你,要不是你当年图着我们家的钱财眼巴巴的来求娶我,骗了我对你动心,你以为我瞧得上你?” “当官靠的冯蕲州,贿赂靠的我父亲,你跟我横什么,有本事你跟冯蕲州横去,对着女人发酒疯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告诉冯蕲州,当年程云素明明还没断气,你们却活活烧死了她……啊!!” 刘氏话还没说完,嘴里的话就嘎然而止,被铁青着脸的冯恪守双手死死掐住了脖子,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拖离地面。 “你说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 刘氏不断挣扎,手脚朝着冯恪守身上打去,挥手间更是挠过冯恪守脸上,瞬间就在他脸颊上留下了几道抓痕。 冯恪守被她打的本就有些抓不住手,脸上吃痛之下更是双手一松,而刘氏就从他身前挣脱开来,一边捂着脖子边咳边退,一边嘶哑出声。 200 隐秘(二) “咳…你别以为你和老太婆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当年……咳咳……我当年亲眼看到程云素还活着,她被扔进火里的时候是清醒的,咳咳……是你跟老太婆假戏真做,烧了她的尸体…” “冯蕲州以为程云素早就死了,可他根本就不知道…程云素的尸体被你们带走后又有了气,她根本就没死,是老太婆撺掇着你,生生将她困死在火海里里活活烧死,是你们烧死了程云素!” 刘氏声音嘶哑,说出的话却是让得冯恪守身上透凉,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你给我闭嘴,闭嘴!!” 冯恪守吓得面色如土,他根本没想到当年的事情刘氏居然知情,更没想到那让他噩梦数年的事情又再次被人掀了出来。 当年程云素突然身亡,冯蕲州抱着那女人的尸体不吃不喝,一副要跟着一起去了的样子。 冯老夫人为此气得发疯,而他当时也刚入大理寺不久,还要靠着冯蕲州来晋升官职,所以后来冯老夫人突然说要毁了那个女人的尸体时,他只是迟疑了片刻就答应了下来,只因为那个时候冯蕲州不能倒,更不能死,他若死了,冯家还能靠谁,他若死了,他以后还怎么能更进一步?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冯老夫人让人用冯乔骗走了冯蕲州,而他刚带走了程云素的尸体,将她投入火海的时候,那女人却突然苏醒了过来,他当时害怕的想要将她弄出来,可冯老夫人却是不许,而且她身边的李嬷嬷也说,如果让冯蕲州知道程云素还活着,被他们投入了火海,冯蕲州一定会杀了他们。 他当时看着火中惨叫的女人,害怕极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迷心窍的没让人撤火,反而让人将想要跑出来的程云素逼了回去,甚至让人隔火打断了她的腿,生生看着她死在了火里,化成了枯骨,最后云陨香消。 冯蕲州赶来的时候,什么都已经烧没了,当他看着被烧化的尸骨如同疯了一样,仅仅是尸体便让冯蕲州几乎杀了他,若是被他知晓,那个女人是被活活烧死的…那冯蕲州他…… 冯恪守浑身打了个冷颤,快速他扭头看着周围,见四下无人后才抬头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刘氏,紧捏着拳头时,目光中满是杀意。 刘氏被吓得倒退几步,当看清楚冯恪守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时,尖声道:“你想干什么?” “谁在那里?”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冯恪守抬头看去,就见到是有巡逻的下人提着灯笼朝着这边过来。 冯恪守压下心头杀意,看着满脸惊惧的刘氏,压低了声音附在刘氏耳边低声道:“刘秀芝,你既然知道当年的事情,你以为冯蕲州知道这事后会放过你,还是你以为我和母亲出事了,你就能置身事外?” “冯蕲州向来心狠,你如果不想死,不想你儿子女儿都跟着没命,你就给我闭紧了嘴,那个女人早就死了,我当年烧的只是尸体,否则若是传出一星半点的流言,我们全家都会去给那女人陪葬!” “我……” 刘氏哆嗦着嘴唇,原以为能要挟冯恪守,可此时才蓦然惊觉,她也是大房的人,她的儿女更是大房的嫡子嫡女,冯蕲州如果知道了真相,他怎么可能放过他们母子三人? 冯恪守见吓住了刘氏,而那边的几个护院也走了过来。 “什么人在那里,出来!” 冯恪守伸手作势扶着刘氏,满是警告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浑身发软的刘氏走到了假山前面,对着那几个满脸警惕的下人开口道:“是我。” “大爷,大夫人?” 那几人没想到假山那边的人居然是冯恪守和刘氏,见到他们时神情都有些惊讶,其中一人连忙道:“小人方才听到这边有人惊呼……” “没事,只是大夫人刚才不小心扭到了脚。” 冯恪守说话见不着痕迹的捏了刘氏一下,刘氏连忙苍白着脸道:“对,对,是我不小心扭伤了脚。” “可要小人送大爷和夫人回去?” “不必了,我会送夫人回去,你们好好巡逻,最近京里不太平,别让宵小混进了府里。” 冯恪守笑着说完之后,就扶着刘氏柔声道:“走吧。” 刘氏是真被吓到了,她刚才清楚的感觉到了冯恪守身上的杀意,此时她根本就不敢跟冯恪守对着来,怕真被人知道了什么,但是又不敢跟冯恪守独处,她连忙说道:“我脚有些疼,你们去个人去前厅,找三小姐,就说让她来我院子里一趟。” 冯恪守知道刘氏是在防着她,不由暗恼,却又不能明着对刘氏如何,他只能捏着她的手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刘氏不得不跟着冯恪守离开,而身后几人看着彼此搀扶的两人,面面相觑,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几人这才低声议论起来。 “不是说大爷和大夫人之间闹的不可开交吗,大爷那边收了五六个姨娘,大房闹的鸡犬不宁的,怎么我瞧着大爷对大夫人反倒是挺体贴的…” “啧啧,我听说大夫人娘家很是富有,眼下大房那边所有的开支都是大夫人贴进的嫁妆,大爷能不体贴吗。”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如今刘家虽然落败了许多,可当年大夫人嫁过来的时候,刘家可是这京城里数得上数的有钱人家,而且你们刚才没瞧见吗,大爷脸上有好几道指甲印呢,大夫人身上也有些乱,指不准人家夫妻两是在…嘿嘿…” 那人话虽然没说完,可其他几人却都是心领神会,同时露出暧昧的笑来。 领头的那人皱眉瞪了几人一眼,没好气道:“行了,你们一个个就是管不住嘴,小心早晚惹祸,赶紧巡逻去,我去前厅找三小姐。” 其他几人嘿嘿笑笑,便转身朝着前院走去,而刚才说话那人却是皱眉又看了眼冯恪守夫妻离开的方向,心中有些嘀咕:他刚才看到大夫人像是受了惊吓,脸上白的吓人,而且她的脖子上……怎么隐约好像还有道掐痕…… 201 惊惧 “应该是…眼花了吧…” 这府中谁敢伤了大夫人和大爷,总不能是他们在打架吧? 那人想起刚才也只是看的模糊,并不太清楚,摇摇头嘀咕了句,想起刘氏吩咐的让人去前厅找三小姐的事情,那人转身便朝着和其他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人离开之后,假山附近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天上乌云遮住了皎月,四周漆黑一片。 许久之后,不远处才传来一阵窸窣声,半晌后从那边的树后缓缓走出道黑影来,那人血红着双眼,想起刚才冯恪守和刘氏的话,整个人如坠寒冬。 冯长祗怎么都没想到,他原是担心冯恪守醉酒,刘氏一人应付不来,所以才跟了过来,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却没想到刚过了廊庑下就听到了两人争吵,他见着冯恪守口齿清楚酒醒了大半,原是想悄悄退走,免得大家尴尬,却不想还没等他离开,就发现两人动了手,而争吵中的刘氏脱口而出的事情,更是让得他整个人惊惧不已。 原来……当年二伯母并没有死…… 原来……卿卿的娘亲,居然是被祖母和大伯活活烧死在火中…… 冯长祗一拳打在身旁的树上,手指鲜血淋漓。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那是二伯的妻子啊,是卿卿的娘亲,是他们至亲之人,他们能如此心狠,他们怎能这么丧心病狂! 冯长祗浑身发凉,身子不断的发抖,他想起之前得知冯蕲州害的冯恪守丢了官职时的不解和愤怒,想起冯蕲州父女搬出冯府时他的挽留,想起每次在他们父女面前,义正言辞的说着他们是一家人,说着他们理当同心,理当彼此照应的那些话语,只觉得满腔热血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透骨寒凉。 冯长祗想起刘氏和冯恪守的那些话,狠狠一捏拳头,满心愤慨的就朝着前厅快步走去,可就在他刚走到前厅外时,却撞上了匆匆从里面出来的冯妍。 冯妍之前见着刘氏和冯恪守离开的时候本就不放心,后来得了消息,说刘氏伤了脚后,心中更加着急,她跟厅内几人打了招呼出来后,就想去刘氏的院子,却没想遇到了冯长祗,更没想到往日对她不假辞色的冯长祗脸色难看的看着她。 冯妍怔了怔,连忙道:“二哥,你怎么了?” 冯长祗看着冯妍没说话。 冯妍皱眉看了眼冯长祗,她知道冯长祗不喜欢她,原本有了梦境中的那些记忆之后,知道冯长祗将来会出人头地,她是想要和冯长祗修好的,只可惜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再怎么讨好,冯长祗眼中始终都看不到她,甚至还因为冯乔的原因对她的热切更加厌恶。 刚开始她十分不甘,可后来慢慢的,随着梦里能看到的东西更多,她才渐渐发现与其讨好冯长祗,她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能做,所以就渐渐歇了讨好冯长祗的心思,却没想到她不再处处缠着冯长祗,他反而对她态度好了一些。 冯妍自觉摸准了冯长祗的心思,就开始三五不时的做些东西,府中人人有份,而她也不会过分的去讨好冯长祗,两人的关系满满缓和下来。 此时见冯长祗脸色难看的样子,冯妍上前几步担忧道:“二哥怎么不说话,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啊,二哥,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冯妍无意间看见冯长祗手上全是血,连忙抓着冯长祗的手惊呼出声。 冯长祗却如同被蜇了一般,想也没想就把手抽了出来,力道大的险些将冯妍摔倒,冯妍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下一瞬便满眼受伤的抬头道:“二哥,你……” “我没事,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二哥。” 冯妍脸上僵住,就见到冯长祗直接快步从她身旁错身而过,不过片刻就已经走远,她顿时就沉了眼。 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冯长祗见到她的时候对她也还算亲昵,为什么才不过一日就又突然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不,不只是原来的样子,冯长祗对她还不如原来,他分明是避她惟恐不及。 “铃儿,去问问二公子身边的小厮,看二公子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小姐。” 冯妍站在原地又看了眼冯长祗离开的方向,这才紧皱着眉头,继续朝着刘氏的院子走去。 好好的一顿晚膳最后被闹得大家都下不了台来,冯恪守和刘氏离开之后,冯妍又被刘氏叫走,整个大房就只剩下冯长淮一人。 他左右位置空荡荡的,坐在那里无比尴尬。 冯长淮见着冯蕲州冷着张脸,心中怨怼冯恪守拖累了他,他原还想着能不能让冯蕲州替他开个口摆平了赵家那边的事情,在加上冯远肃从中说和,指不定能谋个好差事,可如今被这么一闹,别说想要冯蕲州帮忙了,他不再次出手对付他们都难。 “二叔,我爹他是喝醉了酒……” 冯长淮想说冯恪守是喝多了不是有意的,可话才说了一半就对上了冯蕲州双眼,冯长淮莫名觉得气短一截,后面的话呐呐的说不出来。 冯老夫人此时也已经缓过气来,闻言一拍桌子道:“别提你那个废物老子,成天就知道喝酒,他怎么不喝死在外面算了。” “母亲…” 冯远肃皱眉看了眼冯老夫人。 宋氏见饭桌上火气极重,连忙道:“母亲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今日二哥回来,咱们难得一聚,您不是还特地吩咐了厨房,做了卿卿最喜欢的蟹粉狮子头吗,卿卿,你尝尝看味道可好?” 冯乔坐在冯蕲州身旁,见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接过宋氏给她挑来的狮子头,咬了一口后脸上露出个笑容道:“很好吃哎,爹爹你也吃。” 冯蕲州见自家闺女拨了个狮子头到他碗里,满脸希翼的模样,脸上总算缓和了一些,动筷尝了尝:“还不错,软糯香滑,又不油腻,弟妹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