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直播攻略》 001:河间匪徒 姜芃姬,联邦上将,性别女,前任第七军团统摄军团长。 为何有一个“前任”的前缀? 因为她已经战死了。 她清楚记得,那场死亡来得十分突然,甚至令她措手不及。 不过这也有好处,至少在她还没来得及感受死亡的痛苦之前,她的意识已经从身体抽离。 耳边轰鸣巨响,仿佛要震破耳膜,世界被渲染成一片红光。 下一瞬,眼前的景物又化为寂静的黑暗,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席卷了她的灵魂。 虽然就这么死了,有些小小的遗憾。 不过对于很多战士来讲,能这么毫无痛苦地死去,也是一种幸事。 只是,作为一名无神论者,一向推崇科学的她,从未想过人死之后竟然还能有感觉。 令她哭笑不得的是,她死前没经历的痛苦,死后竟然结结实实尝了一遍。 全身各处都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平时受伤都不曾皱眉的她,竟然险些忍不住嚎叫出来。 疼,还是那种眼冒金星的疼。 这种痛觉给她留下刻骨的印象,仿佛被强硬塞进一只小箱子,有人不停用外力向内压缩,减小箱子内的空间。并且,这个过程仿佛没有尽头,不将她压缩成巴掌大小就不甘心似的。 蓦地,刻骨的剧痛似乎超越了某个极点,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撞到她脑袋上。 疼! 姜芃姬忍不住想要蜷缩身子,脑海中传来的剧痛甚至强势盖过四肢传来的痛,让她没有丝毫的理智和时间去思考其他东西。仿佛除了炸裂的痛和撕裂的痛,就没有其他多余存在。 热! 不知道这个炸脑一般的剧痛维持了多久,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已经习惯了,一股说不出的灼热又将她完全包围,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无边无际的火海,身体内的水分好似要蒸发殆尽。 我在哪里? 大脑冒出这个指令的同时,她迫切想要睁开眼看看周遭环境。 难不成,她掉到了地狱? 然而事与愿违,那双眼皮竟像是灌了万斤的铅水,无论她怎么努力,连一条缝儿都睁不开。 迷迷糊糊,意识飘散之时,耳旁隐约传来缥缈的电子声音。 叮——宫斗直播系统再次检验宿主,开启检验扫描程序,扫描进度百分之一…… 冷硬的电子合成声音距她越来越近,姜芃姬下意识想要支起耳朵,以便能听歌清楚。 ……扫描进度百分之二十三……二十七……三十六……四十二……五十一…… 这是什么……东西? 姜芃姬努力想要聚拢涣散的意识,想弄清楚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想理会它,依旧径自播报什么东西。 滴——宿主身体扫描完毕,确认绑定…… 绑定进行中……进一步核实宿主身份,请稍等……核实进行中……核实完毕…… 叮! 一声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姜芃姬蓦地冒出一身冷汗。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一团黑雾,想要思考,却又想不起来什么。 那个古怪的电子合成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播报。 姓名:姜芃姬 性别:女 年龄:41 出身:未知(暂定) 特长:搏斗(暂定),推理分析(暂定),其他能力(暂定) 属性:未知(暂定)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年纪,姜芃姬的意识又清醒很多,耳边的声音也没有那么缥缈不实际了。 开始融合魂魄,融合度0.1%……滴,宿主积分不足,融合暂时终止,最终融合0.3% 系统:宫斗直播服务员007为您(姜芃姬→柳兰亭)服务 至此之后,那个声音又沉寂起来,安安静静,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未等她进一步思考,一阵风似的东西拂过脸颊,涣散的感官又在向她聚拢。 隐隐约约,她觉得地面好像在晃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震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吱呀吱呀吱呀——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传入耳畔,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有人? 她费力想要睁开眼睛,眼前由一片黑暗慢慢化为模糊不清的景色。 只是她这个举动太耗费气力了,所以没有维持多久,眼皮子一沉,又重新闭了回去。 “兰亭哥哥……兰亭哥哥……你醒醒……醒来看看婉儿……” 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呼唤,姜芃姬以为和自己无关,却没想到声音的主人一边哭泣,一边摇晃着她的肩膀,弄得本就昏沉疲倦的脑子几近炸裂…… 她有气无力地道,“别、别晃我……头晕……好难受……” 也许是她声若蚊呐,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那个边哭边摇晃她的人并没有停止恶劣行径。 最后,姜芃姬抬手想要拂去那双罪恶的手,然而双臂重若千金,哪怕动一下手指头,也耗费了全身的气力。最后,她干脆放弃这个举动,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忍受耳畔聒噪的啜泣。 不能阻止,不能反抗,那就默默忍受吧,等她习惯了,说不定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 很显然,这里不止姜芃姬一人觉得哭声很烦,对方还将这种厌恶表现出来。 “这些臭娘们儿只会哭哭啼啼,听了人就心烦……呸!” 啐了口唾沫,赶车的粗犷男子举着马鞭用力抽打马匹。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都要散架了。 他的咒骂并没有让马车内的哭声制止,反而因为恐惧更加大声了。 心烦之下,那个粗犷男子扬起马鞭,狠狠抽了几下车厢帘子,抽得一串珠子铃铛乱响,吓得里面的贵女花容失色,“再给老子哭两声,一鞭子抽死你们!” 在山道上奔驰的马车不止一辆,另外还有两辆马车在后头跑着,彼此间的距离并不远。 若是在陌生山道上,这么胡乱驾驶马车,最大的可能就是车毁人亡。 不过这些车夫驾轻就熟,对山道更是了若指掌,加上赶时间,愣是将三辆精致豪华的马车开出了飙车的味道。 “别那么凶,这可都是我们废了大力气才抢来的。里面这些个小娘子,哪个不是河间郡鼎鼎有名的美人儿?别说这么一群,就算只见到一个,那也是上辈子积累的福气。” 002:落难贵女 “就是,人家长得漂亮,娇气一些又怎么了?驾!” 说着,另一架马车上的车夫对着马屁股一鞭子抽了过去。 “粗人一个,不懂怜惜。小娘子哭两声,那也漂亮。要换成他哭,还不俩巴掌招呼过去!” 说白了,这也是个看脸的世界。好看的美人儿怎么哭,那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景。 要是没颜值,例如一个七尺壮汉还矫揉造作地抹着泪嘤嘤嘤,谁看了不想一巴掌糊过去? 让你瞎瘠薄哭! “大当家,这么一说也是。之前不是有那谁说了,要是能左拥右抱,做鬼也风流……” 腰间别着大刀的粗犷壮汉哈哈一笑,声音大得都能清楚传到姜芃姬耳朵里。 他说,“咱们兄弟不用死了做鬼,活着照样能左拥右抱,日夜风流!” 此话一出,山道刹那间充满了几人大嗓门笑声,其中带着说不出的快意和淫、邪。 这一伙七个大汉都是河间郡附近深山的土匪,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听到有人说一群仙女带着丫鬟婆子出来踏青寻春,身边也没多少护卫好手,这难道不是天上垂帘他们夜晚空虚寂寞,特地送了一群仙女过来暖床? 当然,更加令他们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这些仙女儿,竟然都是金尊玉贵的士族贵女。 看到车架上面的族徽,这些土匪心中有些打颤,美色虽然吸引人,但也得有命享受。 可一想到高高在上的贵女们都要苍白着脸,在他们身下婉转承欢,哪个不恶向胆边生? 美色当前,利益动人,一伙凶神恶煞的匪徒当下就举起手中的大刀,最后大获丰收。 “大当家,里面那个病怏怏的要不就杀了丢出去得了,要是病死在半路,也忒晦气……” 说话的是一个跛脚土匪,他指了指车厢,说道,“瞧着像个小子,比那些小娇娘丑多了。” 车厢内坐了三名容颜娇俏,穿绫罗绸缎的少女,每个年纪都不大,真正的美人胚子。 马车内还蜷缩着一个青衫少年,束发的玉冠不知去哪里了,一头乌黑长发散落一地。 正蜷缩着躺在马车里,全身烫得不省人事。 仔细一瞧,只见他眉眼英气,松散的领口露出鹅黄肚兜的一角,胸前还有些不明显的鼓起。 这分明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留着络腮胡须的大当家哈哈一笑,“好歹是个母的,留着好了,寨子里还有兄弟,那么点儿女人哪里够分?咱们以前可是连只母蚊子都少见……除了老四,谁家有暖炕的娘们儿?” 姜芃姬听着车厢外的谈话,内心狠狠一震。 “静娴姐姐……呜呜,兰亭哥哥一直不醒来……我们怎么办……” 耳边传来少女的哭泣声,姜芃姬对这声音明明陌生得很,可脑子里却自动冒出对方的信息。 “你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顾得上别人?”魏静娴抿紧了苍白的唇,双手抓紧了帕子,指节白得发红,没好气道,“管好你自己!” 被如此呵斥,那个双眼通红,好似猫儿般的少女吓得低头,不敢直视魏静娴的眼睛。 河间郡无人不知,魏家嫡长女和柳家嫡次子是打小就结了娃娃亲的。 但是,一朝竹马变青梅,还是和自己一个性别的,一向骄傲的魏静娴怎能维持镇定? 要不是这次风波,她是不是要等大婚当日,才能知道自己嫁了个女儿身的丈夫? 对于魏静娴来讲,假丈夫带给她的屈辱,恐怕还超过外头那些肆无忌惮狂笑的土匪。 又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声音,脑海中却依旧冒出对方的名字。 姜芃姬迷迷糊糊地想……魏静娴……原来是她的未婚妻啊…… 等等! 脑中一个激灵,她几乎要吓得跳起来,未婚妻什么鬼? 姜芃姬几乎要被自己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信息吓得诈尸,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未婚妻? 这么想着,姜芃姬开始有意识去梳理,最后发现脑海中多了一段陌生人的记忆。 记忆的主人是一位少年,或者说是女扮男装的少女,名为柳兰亭。 这怎么回事?自己脑海中怎么会多了一段不相干的陌生人记忆? 这时候,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下似乎要散架的摇晃马车终于停下颠簸。 “吁——停,里面的臭娘们儿都出来,别让老子请你们!” 车印太明显,丢了这么多士族贵女,说句难听的,这会儿河间郡说不定已经炸窝了。 衙役和家丁顺着马车车印就能一路找过来,他们想要多活一些,连脚印都不能留下。 所以,势必要换一个交通工具。 “大当家,要不……咱们兄弟先享用两个?” 看着光鲜靓丽的贵女像是鹌鹑似得从马车内一个一个爬下来,几个土匪都看直了眼睛,其中一人舔了舔嘴巴,用口水****干燥的唇瓣,一副色中饿狼的模样,两眼放光。 跟其中一位美女旷天野地来一场,想想都热火难耐。 被他盯上的少女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最好谁也找不到她。 土匪头子脚步倏地一顿,然后抬起蒲扇般的大掌拍了一下小弟,笑骂道,“想什么呢,回去一个一个慢慢来。现在玩有什么用,说不定你裤腰带还没提起来,抓你的人已经到了。” 说完,土匪头子眼神狠厉地舔了舔嘴角的血,看向贵女的眼神带着浓浓的不善。 虽然抢得轻松,但他们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来的时候二十几个兄弟,回去就七个。 老大都发话了,那些土匪只好选择忍耐,但推搡之间占个便宜还是可以的。 这时候,那个坡脚的土匪将马车内昏迷的姜芃姬抗了出来,一边抗一边骂骂咧咧。 谁也不知道,看似快要烧坏脑子的“柳兰亭”,正悄悄睁开了一条缝儿,旋即又缓缓合上。 系统! 姜芃姬在心中默念一声,“眼前”出现一面干净简洁的透明面板。 姓名:姜芃姬(柳羲,字兰亭,又名柳兰婷,基础武力5点,融合武力+30) 性别:女(伪装男性,取代已故嫡兄柳兰亭) 年龄:41(12),生于天舞三年花朝节 出身:河间柳家嫡次子(嫡长女),未婚妻河间魏家嫡次女魏静娴 特长:君子六艺(入门),搏斗(大家),推理分析(暂定),其他能力(暂定) 属性:魅力值(隐藏21点),容貌颜值(75点) 频道:直播(积分已够,未开启),主播等级1 作为一名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未来女性,哪怕姜芃姬对娱乐不关注,但也明白自己脑子里似乎多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于是在内心试着问道,“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阁下?” 003:宫斗直播系统 姜芃姬闭着眼睛。 她很早就恢复知觉了,但四肢依旧不受控制,这意味着她不能用武力保护自己。 简单观察周围环境之后,果断选择继续“不省人事”,暗中积蓄体力。 系统的声音是电子合成音,说话一顿一顿的,“我是您的宫斗直播服务员007。” 姜芃姬暗中挑眉,“我脑海中另外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也是你弄得鬼?”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段陌生人的记忆,她能爽就怪了。 记忆这种东西是隐私中的隐私,外人横插一手,这和调戏黄花大闺女有啥区别? 系统沉默一下,尽职尽责地解答道,“宿主不必惊慌,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对于您来说,就像是玩游戏安装的辅助插件。这可以帮助您快速了解这个时代,融入这个时代。” 再不爽,姜芃姬也知道不能由着自己的性格,一下子和不知敌我的系统翻脸。 “……我记得我已经死了……”她选择换一个话题切入,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才行。 从第七军团统摄军团长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还误入一个疑似远古时代的世界……哪怕她心脏强大,这会儿大脑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让她干干脆脆去死有那么难? 连死人都不放过,这系统到底是有多丧病? 不敬死者,勾了死者魂魄继续鞭笞利用,这系统是缺人缺疯了吧? 对于远古时代,她的印象只有简单粗暴两个字——野蛮! 系统似乎看出姜芃姬心中所想,连忙解释,“一切只是巧合,并非宿主心中想的那样。” 它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想要勾谁的魂魄,就能勾谁的魂魄。要不是姜芃姬魂魄强大,又正好出现在空间罅隙,系统也不会选择她。只能说,一切只是美妙的巧合而已。 听系统这么说,姜芃姬眉头暗暗跳动,那种被窥视心中秘密的不爽感涌上心头。 “你说你是系统?” “是的,全称是位面宫斗直播系统,你是我唯一需要服务的主播。”系统公事公办地回答,“作为宿主,你的任务就是开直播,直播你是如何从士族贵女变成凤临天下的皇后!” 直播……当皇后? 要不是闭着眼,姜芃姬都能惊讶瞪大眼睛了,这都什么鬼? 她对此没有半点儿兴趣,“就这样?” 还宫斗?当皇后?辣鸡系统,要你何用! 系统依旧像是看穿了一切,见姜芃姬如此看不起它,不由得傲然道,“这不是那些糊弄人普通的直播系统,而是(位面)!请宿主重视这两个加粗的字!这很重要!” “观看直播的观众将不仅仅是一个单一位面的,随着主播等级上升,还能解锁其他位面直播资格。例如宿主如果可以解锁修真位面资格,那边的观众如果满意,甚至可以给你打赏灵丹妙药、修真功法、奇珍异草甚至是仙灵妖兽……” 姜芃姬想了想,权衡之后,果断选择拒绝,“依旧不感兴趣……” 尼玛,要是不小心直播的位面是她以前的老窝,第七军团那些牲口看了,能笑她一辈子! 系统沉默,它就没碰见过这么软硬不吃的宿主,或者说……脑子长坑的。 它丢出来的信息还不够诱人? 还是说,这位宿主的智商有问题,语言理解能力缺陷? 说了是位面直播系统! 这可相当于另类的位面交易系统,通过观众的打赏方式,得到另外位面的东西。 一本万利的好处,要是能连通修真位面,得到仙丹灵兽或者修真功法这些打赏,宿主甚至能修真,指不定还能长生不老。这可是别人跪着求,都未必能求得来的好处。 以前那些宿主,听了之后,哪个不是眼冒金光? 不用它督促开直播,她们都主动申请,每天勤勤恳恳干活,简直省心极了。 顺风顺水那么久,系统倒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不合作的刺头。 系统委屈,系统心里苦,但是有苦说不出,为什么就不能给它一个省心的宿主? 然而,系统已经和姜芃姬绑定,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和她分离。 所以,纵然再不愿意,现在也只能靠她了。 哪怕是哄着喊祖宗,也得哄着她开直播才行。 想了想,系统分析了很多种可能,最后挑选出一条强有力的诱惑,“宿主要是愿意开直播,我可以帮助你脱离目前的困境。不仅如此,如果你的主播等级登顶,甚至还有一个许愿机会。” 姜芃姬冷呵一声,“你倒是不赖,竟然能捏准我的命脉。后一条我没什么兴趣,不过前一条倒是有点儿意思。” 那些土匪手上有不少人命债,那群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要是进了土匪窝,下场可以预见。 系统被她噎了一下,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不是更加关心后一条吗? 那才是和自身利益挂钩的好处。 姜芃姬要是能主播等级登顶,就算许愿回到过去,更改历史,也能轻而易举做到!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只要能哄着姜芃姬开直播,其他的细节可以以后慢慢商谈。 “这么说,宿主是答应开直播了?” 姜芃姬在内心催促应道,“答应你,那是有条件的,我要快点恢复。” “我需要宿主的协助,只要开启直播,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也有余力帮助你快速恢复。” 既然是宫斗直播系统,它的力量来源自然和直播脱不了干系。 事实上,为了将姜芃姬送到这具新鲜的身体,系统已经耗光所有能源。 没有直播就没有人气,作为直播系统的它,跟一条咸鱼有啥区别?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投资一些,以后会有更多的直播人气。 姜芃姬不信任莫名其妙出现的古怪系统,对它也保持疏离态度,但现在能帮助她的,也只有这个奇怪的系统了。 深吸一口气,一面暗暗祈祷直播位面千万别通向她的老家,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我同意开启直播!” 004:身陷匪窝 姜芃姬并非为了自己才选择答应系统。 见惯战场血腥,她已经将生死看得淡了。 本该死掉的人还能在这里和系统扯淡,对她而言,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赚的。 她不介意生死,但看着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受辱……她有能力却不救,如何舍得(*/╲*) 系统:“签订主播合约……正式搜索可联通位面……确定坐标……直播开启!” 只见刚才的透明面板发出滋滋声,中间的ing转了好几遍,猛地出现全视角直播画面。 通过画面,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具身体被一个粗犷大汉扛着,然后砰地一声丢在地上。 所有被俘虏的贵女都被关在这间散发着霉臭的小屋,爬了一段山路,这些娇滴滴的贵女可是吃足了苦头。现在一个一个沉默低着头,听屋外传来土匪带着淫、邪的笑声。 谁都知道,等这些土匪收拾好了,她们全都逃脱不掉被污的结局。 姜芃姬静悄悄等着,一分一秒,直到屏幕飘过一行打着问号的白字——终于来一个观众了! “系统!” 暗暗咬紧白皙的牙,敢摔她? 呵呵,不给点儿颜色瞧瞧,还真以为她姜芃姬是任人搓揉捏扁的? 系统很讲诚信,获得一点人气的时候,它立刻帮助姜芃姬加速适应这具身体。 其余的,它只能说无能力为。 说白了,目前可用人气太少,系统能做的也很少,要是姜芃姬无法自救,结局还是一样的。 当然,系统对姜芃姬很有信心,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串融合武力+30的属性。 所谓融合武力,其实就是将魂魄生前的武力数据化,融合到如今这具身体,这也是宿主的优势之一——赢在起跑线。 它悄悄看了眼姜芃姬的融合度,只有低得可怜的0.3%。 ——但是,敲黑板,这里有个重点! 最终增加的融合武力却有30点! 才0.3%的比例,却能带来30点武力值加成。 看看这具身体的原主柳兰亭吧,武力值才5点……名副其实的战五渣! 由此,系统默默一算,基本能算出姜芃姬前世的武力值,高得它不敢看(*/╲*) 身体基础武力值加上融合武力值,最终属性也才35点,基本等同于这个时代普通的成年男子。 要是这么说,好像姜芃姬十分危险,人数一多,她说不定要跪。 实际不然,姜芃姬赢面很大。 前世能有那么凶残武力值的女人,怎么可能不会打架? 亲们呐,有丰富格斗经验的35点武力值碰上杂乱无章的成年男子,还不是随意吊打? 虽然直播第一场就是血腥还不淑女的画风,但……画风清奇一些,说不定更能吸引观众? 系统琢磨着,要不要培养出一名画风与众不同的皇后来…… 它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姜芃姬没多久就感觉肢体的僵硬感减少大半,尽管灵活度依旧堪忧……不过这是别人的身体,要求不能太高。 她稍微活动一下,结果喜人,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那些土匪为了减少麻烦,赶这些贵女下马车的时候,将她们全部反手捆绑起来,就连昏迷发烧的姜芃姬也不例外。 她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蹙着眉头活动手腕。 之前的兔子少女第一个注意姜芃姬的举动,话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和哭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几乎要落泪,“兰亭哥……姐姐……你、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姜芃姬循声望去,根据插件加载的柳兰亭记忆,面前这个少女和她关系很好。 “嗯,我醒了。”安抚地冲少女一笑,对于美人,她一向不吝啬表情。 然而,和谐的气氛却插进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魏静娴坐在墙角,双手被反手束缚在背后,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些尖刻,又有些说不出的气急败坏,“这种时候,你还醒来做什么?醒来也是个累赘……” 要是一直昏迷着,说不定那些匪徒会觉得倒胃口,暂时放过她……说不定能等来援救。 魏静娴倔强地抿着唇,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可下一秒,她对上姜芃姬似笑非笑的注目,俏脸不由得微红。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脸色又是一白。 哼了一声,干脆转身背对墙面,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姜芃姬见魏静娴这种表现,眼中带着些许兴味。 呦,竟然是个有些傲娇属性的古典小美人儿,完全戳中她的萌点。 她生平没啥别的爱好,唯独一点怎么也舍不得改——她颜控,而且只控美女! 这时候,屏幕又飞过一条带着一串问号的白字。 还是第一个观众发的,对方似乎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许是一屋子萝莉的颜值太高,最后将这位观众留下了。 兔子少女犹豫地看了看姜芃姬,又看看一副生闷气,不理人的魏静娴,一时两难。 这时候,姜芃姬又试着扭了扭手腕,兔子少女见到她的举动,十分沮丧地说道,“兰亭哥哥……虽然你是姐姐,但我还是习惯这么喊你……那些歹人捆得很紧,根本解不开……”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 要是连这种简单的捆绑都挣脱不了,第七军团头一把交椅怎么可能轮得到她坐? 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挣脱训练课程,刚上学的小孩儿都能解开。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选择维持“原状”,“婉儿别怕,哥哥在这儿呢。” 说完这话,屋子里响起些许闷笑,似乎在嘲讽姜芃姬不自量力,而且……还自称哥哥? 对于这股恶意,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作为明面上待宰的羔羊之一,她刚才那些话的确惹人发笑。 然而年仅十一岁的上官婉,在她看来也只是刚刚断奶的崽儿,需要细心安抚。 “可是……我还是怕……呜呜……我怕……” 上官婉是个有点臭美的小丫头,她是上官嫡幼女,家族掌中宝。 自小被娇养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为了这次踏青诗会,她特地弄了个可爱的双环髻,如今发丝凌乱,看着好不可怜。 姜芃姬坐到上官婉旁边,笑着问道,“那……哥哥帮你把这些坏家伙都打跑?” 005:铁口直断(一) 上官婉不但没被安抚到,反而哭得更加可怜了…… 周围也传来低低的嗤笑和不屑,嘲讽她不自量力。 柳兰亭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五渣? 要是真的有本事,哪里会被土匪吓得浑身发热,高烧不退? 姜芃姬扫视一遍,直接将这些贵女内心的话翻译出来。 她无法反驳,谁叫原主就是个战五渣? 战五渣,无人权。 算算时间,估摸着那群土匪也快清理干净了,姜芃姬微微闭眸,思考对策。 看,这就是武力值不足的不便。 如果她还是以前的她,哪里还用动脑? 直接一脚踹了小黑屋的门,碰见一个土匪就徒手撕了,老娘一身武力不是和人讲道理的。 简陋昏暗的室内充满压抑气氛,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最懵逼的,估计是那位观众了。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看到那名观众又忍不住发了第三条弹幕,这次终于不是一连串的问号。 偷渡非酋:额……我能询问一下……主播这是在直播什么内容? 他一脸懵逼地看了好半天,除了一群身穿古装的人交谈几句话,没有其他收获。 不过,这一屋子的萝莉真是颜值标杆,长大了肯定能将人迷得死去活来,要死要活的。 姜芃姬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系统见状,立刻贴心提醒她,“可以不用直接开口,用意念就能传递你想要说的内容。” 主播:主线任务是直播如何当皇后,目前的支线是拯救一屋子小萝莉……如果直播失败,你也许能看到所有萝莉,包括我在内……被外头的土匪轮流施暴的实时画面。 系统:“……” 哪家主播会这么口无遮拦吓人的! 那个观众又发了一串的白色省略号,很显然,他也被彪悍黄、暴的姜芃姬吓到了。 偷渡非酋:希望主播能完成支线,而且现在和谐时期,支线失败的画面无法播放。 这位观众也是尴尬无比,或者说他根本没将姜芃姬说的内容当真。 姜芃姬挑眉,暗暗戳了一下系统:“如果直播内容过于少儿不宜,会被封?” 系统傲然道:“这是通过位面渠道直接直播的,那边的手段无法封宿主的直播频道。” 既然标注是宫斗直播系统,怎么可能少得了少儿不宜的阴暗内容? 想想宫闱女性为了向上爬,哪个不是使劲浑身解数?哪个不是耗尽心机?哪个不是手段尽出?哪个不是阴狠毒辣? 系统满脑子的宅斗、宫斗计谋,而姜芃姬想的却是另外一幅画面。 作为见惯血腥的人,她对血腥的接受程度很高,在她看来寻常的画面,也许会把直播另一头的观众吓哭,说不定还会吓出心理阴影。 至于系统以为的直播宅斗、宫斗,从妃嫔到皇后……呵呵,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之前只是答应系统开直播而已,至于直播的内容是什么,并没有详细规定范围。 姜芃姬崇尚武力不假,但她也不是旁人眼中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只有在第七军团待过,深刻体验过姜芃姬手段的家伙,才会知道——她黑心起来,那真是连自己都能黑! 正谈着,姜芃姬大老远就听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她暗暗数了一下人数,啧,整个匪寨的匪徒来了一大半。 其余的人不是在站岗,估计就是在等?等众人享用完,才轮得到他们享用? 领头推开门的土匪,自然是匪寨大当家,也是领着一群土匪抢掠的头子。 “哈哈哈……今天大家都尽兴了玩,这些可都是河间最珍贵的美人儿。平时连乞丐看一眼,都会被驱赶的贵人!”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随手扯过一名贵女的头发,将她拽到怀里。 那名贵女双肩缩着,身子抖得像是筛糠。 因为发髻被抓,头皮被扯得发疼,可她又不敢惊呼,免得遭受更多折辱,只能忍着咬唇,脸色带着惊恐和屈辱。 那个土匪头子只顾着自己开心,哪里注意到他怀中的贵女眼神的细小变化。 姜芃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视线偏转,又见土匪二三把手也要搂个美人。 要是她再不出手,估计再过个几分钟,这些人都能当场来一场少儿不宜的画面了。 眉头一挑,姜芃姬倏地站起来,略显英气的脸庞充满玩味之色,朗声制止。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粗糙男声中间,这略显英气的女声就显得格外显眼。 “什么?”匪寨老大伸出的手顿了顿,循声看去,见到姜芃姬已经起身,只是她的衣衫还是那么凌乱,于是土匪头子不由得轻蔑调戏了句,“难不成……你要代替她陪老子玩玩?” 此时,被土匪头子挟持强迫的少女已经脸色微青,眼神闪动着痛苦异色。 姜芃姬将那名老大上下打量一遍,突然语出惊人,“代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怀里这个,你再敢动她一下,这辈子就别想知道是哪个小畜牲玩弄害死了你的心上人!” 此话一出,全体懵逼。 一些是不明真相的土匪,另一些是暗暗下决心寻死,也不愿被玷污苟活的贵女。 对于这些贵女来讲,家族利益和名节最为重要,甚至还超越了自己的性命。 若是被这些盗匪得逞,失了清白不说,还委身这么多人,不仅她们没了颜面,家族也跟着蒙羞。 她们甚至猜得到,这件丑事若是传出去,族中未嫁之女也会因此受人鄙夷。 唯有鼓起勇气自裁,保住清白名节,兴许能挽救一二。 但是,姜芃姬的举动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都忘了要寻死的事情了。 “这?”几个贵女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姜芃姬葫芦里卖什么药。 “嘿嘿,你这臭婆娘瞎说什么屁话?咱们大当家英明神武,谁敢动他的女人?” 一旁不明觉厉的小土匪凑话,贬了姜芃姬,顺便小小拍了一下土匪头子的马屁。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稳重的大当家,现在竟然像是吃了炸药一样,爆发了! 006:铁口直断(二) “你说什么?”土匪头子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抓住姜芃姬的领子问个清楚。 她脚下一个错步旋身,轻巧避开激动之下伸出来的手,“我不喜欢别人动手动脚。” 见自己双手扑了个空,土匪头子内心微微错愕。 他压下内心激动的情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配上那张络腮胡的脸,凶厉若青面夜叉。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你只要知道,我所知道的东西,比你知道的要多。” 土匪头子眼神闪烁,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冰冷杀意,一手甚至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心上人被人玷污致死,才会一怒之下犯下杀人罪行,最后被施以黥刑,流放到子桑。只是你中途跑了,然后偷跑到河间郡落草为寇,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作为背景板的土匪一脸懵逼,其他贵女更是被她的举动吸引,一时间都忘了身处险境。 这是……什么节奏? 系统:“……” 玛德,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资料没有系统辅助,她是怎么知道的? 作为能跨位面直播的超级系统,它的功能自然不限于透露的那些。 它打算等以后慢慢透露自己的能耐,姜芃姬想要得到这些,就必须乖乖直播,而不是隔三差五就噎它,更加不能罢工威胁它。就像杆子上吊着的水果,引诱勤劳的驴儿不停追赶。 姜芃姬可以用钱财向它买消息,只要保密度不高的都能用钱买到,包括土匪头子以前的事。 但是……它现在一穷二白,就算想要帮助姜芃姬,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问题来了,这家伙是怎么肯定土匪头子有那么一个悲剧的心上人? 土匪头子眼神冷厉地盯着姜芃姬,倏地仰天哈哈哈长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的母亲,你很久没回去看过了吧?”姜芃姬没有受影响,径自说道,“你自诩孝子,流放逃亡在外,甚至愿意落草为寇,却没有一次回去看她老人家……这就是你的孝?” 土匪头子像是被摁了暂停键,笑容定格在滑稽的弧度。 最后,他狠狠咬紧了牙,凶相毕露。 “呦,这是起了杀心了么?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除了挠两下,你还能做什么?对一个女子施以暴行,这么做,你可想过你那个可怜的心上人?她死前可满心欢喜等着嫁你的。” 满室寂静,气氛压抑得令人不敢喘息,所有人都忍不住好奇去偷瞄土匪头子的脸色。 有个胆大的土匪想要偷偷占贵女便宜,土匪头子唰的一声抽出长刀,差点将他鼻子削下来。 没去理会那个吓破胆的小土匪,他冷眼看着姜芃姬,问道,“说,到底是哪个畜牲做的?” 姜芃姬冷冷一笑,姿态高傲得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女皇,“这就是你请人帮忙的态度?” “你是我的阶下囚!格老子,你要是不说,信不信老子让一群兄弟一个一个轮了你们这些臭娘们儿!”土匪头子被姜芃姬挑拨得耐心全无,爆裂的脾气几乎要控制不住。 “呵呵……” 姜芃姬丝毫没有受威胁的意思,明明被绑着手,但自在的模样活像她才是掌控一切的土匪。 “你笑什么?”看到姜芃姬的笑容,土匪头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毛毛的。 “我在笑,你那个心上人被强迫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场景,情形何其相似。” 姜芃姬恶魔名声遍布第七军团,不少军官深受其害,除了吓人的武力值,还有就是这张嘴。 强大暴力的武力值+毒死人不偿命的嘴炮ax技能=移动的人形杀器 犯到她手里的刺头,人家心情好了,说不定能留个全尸,心情不好就让人生不如死。 此话一出,土匪头子原本濒临爆发边缘的怒火又强行压了回去。 他伸手一推,那名贵女脚步踉跄地向前,直接半倒在姜芃姬怀中,弄得她俏脸绯红。 土匪头子压抑着声音威胁,“你敢骗老子,到时候让人玩够了你,再卖到勾栏里头。” “骗?请问我从头到尾,哪一句话是假的?如果有假,你会动都不敢动一下么?” 姜芃姬轻蔑一笑,乌发披肩,分明是增添女气的形象,偏偏被她衬托得惑人十足,不是吸引男性的“惑”,而是女性。 是那种有点儿坏,可又不是很坏,还充斥着勾人魅力的气质,挠得人心痒痒。 连一开始不想理她的魏静娴,也悄悄转过来,眼神带着隐晦的关切以及……迷惑和怀疑。 “你要老子做的,老子都做到了……那么,你告诉老子,是哪几个畜牲害得心娘!” 他五指插入发间,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旁人看了都不禁动容,唯独姜芃姬冷笑连连。 “渣!”她开口,“这人呐,才死了几年,你竟然连她叫什么都忘了,她叫心娘?” 土匪头子动作一僵,这下双眸真的布满红丝。 是的,他的心上人根本不叫心娘,刚才的举止半真半假。 他一边希望姜芃姬真的知道什么,又隐隐希望这只是她故弄玄虚,所以才故意诈她。 “好吧……”土匪头子双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吸了口气,“只要你告诉老子,是哪几个畜牲害了莫娘,老子可以保证,你能安安全全走出这里,没人敢碰你一根毫毛!” “拒绝,你出的筹码太轻了,只我一个,怎么值得如此重要的消息?”姜芃姬毫不心动。 “那你想要什么?”土匪头子连忙追问,视线在室内所有贵女身上转了一圈,蓦地回过味来,冷笑道,啐了唾沫,“……还真是贪心,竟然想要所有的美人儿……” “答不答应由你,你要是不信,大可以拒绝我的提议。你试一试,我会不会被逼就范,告诉你支言片语。”姜芃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视线从所有土匪脸上扫过,轻蔑冷哼。 霎时间,所有人都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黄花大闺女被人调、戏之后,内心冒出来的屈辱难受?不对,到底是谁嫖谁,谁比较吃亏啊? 一时间,n脸继续懵逼。 “大当家的……”虽然有几个被姜芃姬影响,但其余盗匪还是很有敬业精神的。 他们抢掠河间贵族那么多贵女,那些人会放过他们? 估摸着,阎王爷那边都要派黑白无常来勾魂了,临死之前还不风流快活,岂不是白活了? 007:铁口直断(三) “闭嘴!”对于土匪头子来讲,没有什么比知道是谁害死莫娘更加重要了,“老子应了!” 这里都是落草为寇的亡命徒,哪个会真的服谁? 土匪头子的举动明显伤害了整体利益,既然这样还不如干掉他,到时候慢慢享用那些美人。 反正他们又没有所谓的心上人……那个臭婆娘的手段对他们没威胁。 正这么想着,姜芃姬突然冲着那个眼神闪烁的二当家道,“想知道你儿子被拐到哪里么?” 美眸流转,视线落到另个土匪身上,“你家婆娘和你兄弟给你戴了几顶绿帽子,不想知道?” 众人:“……” 这下子,有些蠢蠢欲动心思的,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同于土匪头子隐秘的过去,二当家年轻时候丢了儿子的事情,寨子里不少人都知道。 他们还知道,二当家身体那活儿虽然还能用,但却生不出崽儿。 没有种,跟个阉人有啥区别? 所以,那个儿子是他最后的香火了,贼重要! 至于四当家的婆娘给他戴绿帽……噗,一些消息灵通的在内心暗暗发笑。 这事情,除了几个楞木头和四当家本人,其他兄弟多少都知道,不止如此,还有人去光顾。 不过,某些人暗笑着笑着,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四当家对婆娘没啥感情,但是占有欲很强,要是知道谁碰了她,那下场……真的要人命的。 一时间,人心浮动,各怀鬼胎,谁也不敢上去捂住姜芃姬的嘴,这不是不打自招,做贼心虚么? 所以,他们只能暗暗流汗,希望姜芃姬是在胡猜……但,有谁胡猜能这么准确,一张口就踩着旁人痛脚,那也太玄了! “想要知道的话……”姜芃姬视线流转,将众人表现尽数收于眼底,而后当着所有匪徒的面,轻轻松松挣开束缚双手的麻绳,蓦地嫣然一笑,声音低沉道,“一个一个来,不急。” 姜芃姬年纪尚晓,但眼神清澈,被一群人包围也没有怯场动摇,可见人家真的胸有成竹。 再看她的穿着,一看就知道是非富即贵的士族公子(贵女),怎么可能提前了解他们这些普通人?没了提前调查的可能,那么她又句句击中要害……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都冒出同一个念头来……难道,她还是个神算子不成? 一些听多市井消息的,不由得想起东庆朝有名的铁口直断——当代大儒渊镜先生! 据说那名渊镜先生不但博学多识,而且能通古今,一眼就能看穿人前后几世的身份来历。 有了这样的模糊概念,自然也有些土匪将信将疑了,其中就包括被点名的两位。 或者说是不得不信,因为姜芃姬直接踩住了他们的弱点,没有讲错半个字。 二当家想儿子想疯了,四当家不能忍受任何一个男人染指他女人。 进行到这个时候,系统隐约猜到姜芃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了——她不仅是为她自己争取时间,还给那些收到贵女被俘的士族争取时间,同时,也是最毒的一环…… 借刀杀人! 想到这里,系统几乎要痛哭流涕。 战斗力ax的宿主,这么凶残,何愁皇后宝座? 那些贵女几乎是数脸懵逼地被请出小黑屋,那些土匪仍旧垂涎她们,却没有动手动脚。 尽管很讨厌那些视线,可相较于之前那般难堪的处境,现在已经好多了。 魏静娴暗中拉了拉姜芃姬的衣袖,目光带着询问和防备,“你……” 姜芃姬心中一动,这是开始怀疑了? 她视线微垂,坦然直面对方的注目,温声道,“我能在梨花树下保护静儿,现在一样也能。” 魏静娴年幼的时候很调皮,有一次避开下人爬上梨树,最后下不来,趴在树上哭了好久。 最后还是柳兰亭找到她,哄着对方说会接住她。 结果么,小姑娘太过珠圆玉润,柳兰亭这个战五渣直接伤筋动骨,被迫修养三月。 这是魏静娴和柳兰亭才知道的共同秘密,连贴身丫鬟婆子都不知道。 魏静娴眼中的防备渐渐退去,反而添了对她的担忧,“现在又不是爬个梨树那么简单……” “只要是和静儿有关的,再难做到,也必须做到。”姜芃姬郑重说道,抬手将魏静娴耳鬓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将弄歪的发簪步摇摆正,“君子一诺,五岳相倾,这可不是甜言蜜语。” 被这个贴心举动撩得脸色微红,但是一想到姜芃姬的性别,心里又难受得不行。 她对柳兰亭的感情算不上男女之情,但少女怀春,对方早早就是家族为自己钦定的夫婿,两家长辈对此都十分看好,她也不排斥。若能成婚,婚后就算不柔情蜜意,也能相敬如宾。 可是如今……一切都毁了,她脑海中设想的那些画面,更像是对她的讽刺。 “你现在……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君子!” 姜芃姬察觉到她的口是心非,洒然一笑,“静儿说是,那就是;静儿说不是,那就不是。” 魏静娴被这话弄得窘迫局促,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表情也难保持了,“你、你这人……” 难不成被人揭穿身份,连以前维持的表象都懒得戴了么? “放心……”抬手制止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满目俱是自信,“静儿难道不相信我?” 魏静娴:“……” 讲真,如果柳兰亭没有被土匪一刀子吓得浑身高热,其实还能给予一点点信任的。 土匪的匪寨十分简陋破旧,里面也就几间大小不一,零零散散坐落各处的茅草屋。 若非这些匪徒一个一个人高马大,面露凶相,一身匪气,就差脸上写着“我不是好人”,单纯从外界来看,还以为这是个坐落在深山隐蔽处的普通小村落。 姜芃姬捏着这些匪徒的弱点,大当家、二当家和四当家都受她掣肘,其余的小盗匪也不敢轻举妄动,偶尔偷偷摸摸看一眼贵女,也时刻注意避开姜芃姬的视线。 离开那件关押的小破屋,匪徒将她们全部迎到一间挂着简陋牌匾的小厅。 “那些话,我就单独和你们说好了,可以移步后堂么?” 姜芃姬似笑非笑地盯着几人,意味深长说,“有些人做贼心虚,要是当众讲出来,我怕你们会直接暴跳而起,心虚杀人。我不介意血腥,你们也是见惯风浪的粗汉,可谁叫这里还有一个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娘?要是吓到了她们,简直是个罪过。” 说完,她满含怜惜地从一个一个贵女身上扫过,又在魏静娴身上停留了一秒,看得众女满面羞恼,却又不敢吱声。要那些话是旁人说的,肯定有人会羞愤欲死,但柳兰亭…… 她又不是个带把的汉子。 要是反应太过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娇气刁蛮? 被特别照顾的魏静娴忍不住双颊含春,但很快就恢复常态。 重复三遍,柳兰亭是个女的!女的!女的! 008:铁口直断(四) “单独到后堂说?有骨气!呵呵,老子佩服你……请!”土匪头子似乎念过一些书,举止虽然也粗俗,但和他身边那些匪徒比起来,却有些书生气,看着斯文一些。 姜芃姬在打量土匪头子的时候,这位也在打量她。 看看姜芃姬,再看看那些忍不住躲到她背后的士族贵女,总感觉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貌似,包括这个有脾气的女人,这一屋子的都是娘们儿吧?为何如此汉子? “兰亭……”魏静娴见她真的要和土匪头子单独叙说,心头突突跳着。 虽说她们入了匪窝,名声早就没了,但还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要是能得救,顶多是名声难听一些,可姜芃姬要是和某个土匪单处一室,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放心,等我回来。” 姜芃姬单眨右眼,那俏皮的模样又是令人心中一动。 后堂的布置比前面还要简陋一些,姜芃姬姿态大方地在主位上落座,长腿一翘,身子一歪,说他放浪形骸都不为过。前头,没了姜芃姬坐镇,那些姑娘也是度日如年,惴惴不安。 “将一群小姑娘放在狼群里头,我可不放心。有什么话咱们开门见山说,我还得快点儿回去呢。”姜芃姬嘴上说着很急,但从她姿态来看,根本瞧不出来,“我可不信外头那些渣渣。” 土匪头子站在一旁,眼神急切,莫娘在他心头就是一根永远舍不得拔下来的刺。 他日日夜夜都想知道是谁害死莫娘,姜芃姬让他看到了希望,他真是半刻都不想等。 “凶手其实就在你身边,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 姜芃姬手边有个茶壶,不过茶杯碗口积攒了黑黑的污渍,她看了一眼,半点儿都不渴了。 土匪头子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听姜芃姬这么说,又开始疑心了,觉得这是借刀杀人。 能当土匪头子的,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他碰上的是姜芃姬,注定要被坑死。 她可是第七军团嘴巴最毒的人,一张嘴就能将他们极力掩埋的秘密都抖出来的恶魔! 手底下的军官最怕的事情就是和她视线对上,总有种全身光秃秃遛鸟的错觉。 “我知道你有疑惑,觉得我是在使计让你们自相残杀……啧,我只说我的,信不信由你。” 姜芃姬心中冷哼,这具身体对她来讲太弱了。 她一个人用强突围肯定能走,但那些贵女有可能会被暴怒的匪徒误杀。 对于喜欢追求完美,有些强迫症的她来讲,简直不能忍。 “凶手是你的同乡,就是跛足,背有些弯曲那个。他趁着你外出打猎,带着几个痞子强迫了莫娘,还威胁她什么都别说。莫娘对你用情至深,心中愧疚不已,最后还是自尽了。” 土匪头子听后,心中那点儿怀疑都飞掉了,信得不能再信。 别说姜芃姬,就连很多土匪兄弟都不知道他和那个跛脚的是同乡,平时见面顶多点个头,偶尔给点照顾,但距离疏远,他们的关系更没有告诉任何人。 姜芃姬一语道破这点,他怎么可能不相信? “你若是不信,可以扒开他的衣服,看看他背上有没有莫娘被强迫时候留下的伤口。莫娘啊,她的性格贞烈得很,誓死不从,拼着烈性和那些人缠斗,可她只是一阶弱女子……” 话刚落尽,土匪头子已经抄着大刀步履生风得出去,然后没多久又传来贵女们惊恐的尖叫。 嗅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她饱满的唇微扬,朗声道,“下一个!” 系统:“……” 尽管它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系统,但是尼玛碰见这个宿主,全身都要炸毛! 二当家脸色微白地走了进来,看向姜芃姬的眼神充满防备。 刚才大当家从后堂冲出来,直接抓住某个不起眼的小喽啰,二话不说撕了对方衣服,神情癫狂,双目通红,看得人全身发寒。 那个小喽啰莫名就跪地求饶,不知道哪里刺激到大当家了,竟然提刀就将对方脑袋砍下来。 “你的儿子,失踪的时候年纪那么小……”姜芃姬丝毫不受之前那些贵女惊恐尖叫的影响,光是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她就知道自己目标第一阶段达成了,“你想见他?” “当然想!” 说起儿子,二当家对儿子的渴望立马占了上风,眼睛都亮闪闪了。 他就是个浑人,正经事情从来不干,仗着长了一身气力,总是到处惹事。 有钱及时行乐,天天睡在勾栏青、楼,和那些花娘打得火热,没钱就去找爹娘晦气。 后来年纪大了,他跟村里一个丧服丧母的晦气丧门星成了婚,成亲两年才抱了个大胖小子。 不过有孩子并不能让他收心,依旧每天胡闹。 有一次踢了铁板,被一个更厉害的硬茬带人打了,那活儿还被踢了两脚,疼得他昏了过去。 后来医好了,那活儿还能用,但大夫说他以后生不了娃了。 不能生娃了,他立马就想起自己唯一的儿子,每天都看得紧紧的,生怕有什么闪失。 要是这个娃没了,他这辈子不就要断子绝孙了? 死了之后也没人给他供奉香火,没有孝子摔盆,那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可是啊,怕什么来什么,儿子四岁的时候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婆娘更是哭得瞎了眼。 “你儿子,啧啧,凶多吉少。”姜芃姬摇着头,叹息,“天灾人祸,苦得都是百姓。那年大旱,颗粒无收……你和你婆娘倒是好,将儿子照顾得白白胖胖,本是好意,可也容易招事儿。” 话未尽,二当家突然想到什么,立马红了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全身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 大旱灾年,所有人都吃不起饭,只能吃野草啃树皮,但也有些人会抓别人家的娃娃充饥。 他年轻有力气,勉强养得活一家子,有时候馋极了,也偷偷摸了人家孩子…… 想到这里,二当家几乎是无助又疯狂地跪在地上又哭又拜,泪流满面地求,“活神仙,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个黑心的,竟然对……对我儿子这样啊……他是我命根啊……” 姜芃姬眼眸微垂,语气淡然道,“既然你这么求我,我也不能不说。吃你儿子的人和你是同村,和你一样也是个混不吝的……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自己去查一查。” 系统暗中戳了一下姜芃姬,“你不是……打算让他们自相残杀么?” 为嘛不说凶手是哪个哪个混混? 直接说是同村的人,到时候人家真跑村里找咋办? “蠢!”姜芃姬暗暗撇嘴,呵呵一声,“我又不是神,怎么知道哪个是他同村?” 系统:“……¥%……¥#¥#@@@……” 既然不知道,你在这里扯个瘠薄! 009:铁口直断(五) 姜芃姬舔了舔干涩的唇,“不过,他是河间郡本地人,外头土匪也有几个是河间郡本地的,运气好一些,总能有个同村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破世界交通这么蛋疼,就算是落草为寇,聚集的土匪也多半是同村或者临近村庄的……可能性大得很,你信不信?” 她只是在误导,让二当家将凶手锁定在同村的混混身上,并且坚信她所说的话。 到时候二当家去求证,双方起冲突了,一群暴脾气又没脑子,还不演变成混战? 从头到尾,她可没说凶手是匪寨内的,就算是自相残杀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对了,你先别走……”姜芃姬起身,阻止二当家想要去求证的步伐。 “将那些如花似玉的娇娘放外头,我不放心。四当家我就不单独谈了,你帮我跟他说一下。” 说完,姜芃姬讲了一串土匪。 当然没说名字,而是讲对方的体态特点,十分形象好记。 “……最后……还要添上二当家你。”姜芃姬一笑,二当家蓦地打了个激灵,“至于要不要如实转告,我就不干涉了。” 她用这个态度表明自己并没有引起他们自相残杀,只是实话实说。 若非这样,直接将四当家喊进来,把所有染指他婆娘的土匪都说一遍,整个匪寨都乱套了。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目的——加深二当家对她话语的信任。 没听到姜芃姬说他和老四婆娘有染,他还有些暗暗庆幸,最后被点名,他脸都黑了。 难不成他们和老四婆娘办事的时候,眼前这丫头也在旁边看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机一到,就可以准备收网了。 姜芃姬从后堂走出来,魏静娴和上官婉连忙迎上去,发现她和进入后堂之前一样,神色也很正常,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我没事,那些家伙现在估计要好好算账,暂时顾不到我们了。” 厅内的土匪都已经离去,估计是去算账了,不过门口还是站着几个土匪在看守。 “那个贼人说他会遵守诺言放我们走……”上官婉委屈地半搂着姜芃姬,小脸带着失望,“现在又派那么多人在门口守着,根本是想毁约……兰亭哥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知道柳兰亭不是哥哥,而是姐姐,她觉得亲密一些也没什么。 以前她就挺喜欢柳兰亭,也希望有这么个温和的兄长,处处维护自己,不像是家中那些表面和睦,私底下酸语刻薄的庶兄弟。人都是比较出来的,柳兰亭在上官婉心中印象很好。 不过那时候柳兰亭和魏静娴有婚约,对其他贵女都是不假辞色,可让她郁闷好久。 别看上官婉年纪小,但她心思玲珑,鬼灵精得很。 柳兰亭和魏静娴有婚约,自己再凑上去,甭管是不是将她当哥哥看,别人都会酸言酸语。 现在可好了,哥哥变成姐姐,她想怎么撒娇都行。 难不成那些个嘴碎的丫鬟婆子,看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搂一块儿,也能说三道四? 上官婉在家中如此受宠,除了她是唯一嫡女之外,还有便是她喜欢对着长辈撒娇,和其他唯唯诺诺,言行举止都一个样的贵女不同。 跟个开心果似的,总能将长辈哄得红光满面,笑容不断。 魏静娴看她这样,双眸都要睁圆了。 她刚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更别说柳兰亭还是有婚约的,两人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然而,一看到姜芃姬唇角扬起的宠溺笑容,什么话都憋了回去。 憋得胸口疼。 柳兰亭是个女的!女的!女的! “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遵守诺言,婉儿,你怎么以为这些穷凶极恶的贼人能有君子风度?” 姜芃姬模仿柳兰亭平日说话的口吻,然后慢慢加入自己的风格,“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可是……”上官婉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嘴巴,生怕自己说了什么话让外头的匪徒听了去,压低声音焦急道,“可是、可是……这些贼人贼心不死,我们不还是有危险……” 姜芃姬抬手轻捏一下小萝莉充满弹性的小脸,“谁说的?很快,兰亭哥哥就带你走。” 婴儿肥的小脸蛋带着满满的胶原蛋白,那手感,简直好得没话说。 顺便抬手取下她发间玉簪,“你这簪子,借一下哥哥。” 上官婉俏脸绯红,有些娇嗔地躲到魏静娴身后,“兰亭哥哥没了遮掩,可算露出狐狸尾巴。” 姜芃姬好笑地双手环胸,舌头舔了一下后槽牙,那笑容竟然充满邪魅之气,有些坏坏的。 “你这丫头这么揶揄我,那我不带你了,不过……静儿肯定要带的。” 莫名躺枪被撩了一把的魏静娴又羞又恼,但姜芃姬无动于衷。 最后只能狠狠瞪了一下,警告她别乱说,但在外人看来,这个眼神怎么看怎么娇羞。 要是被瞪的是男的,这骨头都能酥软。 还别说,还真有一个人酥了骨头。 不过不是土匪,而是默默看直播的观众偷渡非酋。 作为丝毫没有存在感的观众,偷渡非酋默默打赏520根棒棒糖,怒刷存在感。 偷渡非酋:(*/╲*)那个小萝莉好萌,刚才差点摔到电脑桌下了…… 520根棒棒糖? 什么鬼? 姜芃姬暗中蹙眉,戳了一下装死的系统,“那是什么东西?” 系统分明是电子合成音,但语速相当快……姜芃姬感觉到它的激动和欣喜。 激动得要语无伦次,“打赏!这可是你人生第一次打赏啊!记得感谢观众老爷赏……” 一位观众才一点人气,而且一天只能积累一次。 换而言之,一位观众不管进出频道几次,一天只能算一点人气。 可打赏不一样,一根棒棒糖价值0.1直播币,能带来0.1点人气! 520根棒棒糖,那可是整整52点人气值! 姜芃姬能分到一半,另一半都是它的! “谢赏?”姜芃姬在心中冷冷挑眉,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没被病毒入侵吧?” “额……这是……礼貌问题……” 系统想想姜芃姬之前的凶残表现,暗暗有些后悔……现在这位宿主可是个有主见的。 毫不客气地揭穿系统,她翻了个白眼,“可我只听到了你的谄媚。” 她和系统的交锋都在暗中进行,故而那位观众偷渡非酋并不知道。 010:铁口直断(六) 看着一屋子将自己视为主心骨的贵女,姜芃姬也收敛玩闹,变得正经许多,语气坚定。 “你们都再耐心等等,等时机一到我们就能离开,那些贼人等会儿就该窝里斗了……” 把玩着上官婉借给自己的簪子,姜芃姬越发不满意。 这不是金簪或者银簪,而是通体明亮纯澈的玉簪,哪怕她不懂,也知道价值不菲。 放在手中,触感温暖圆润,造型则偏向活泼可爱,可见赠簪人的用心。 这玉簪虽然贵,但和金簪之类的比较起来,用得并不顺手,至少不够锋利。 上官婉坐到她身边,双手托腮问道,“兰亭哥哥喜欢这簪子啊?” “不喜欢。”姜芃姬抬眼看了一下小姑娘,实话实说道,“用来杀人,不够锋利。” 上官婉小脸一白,脑海回想刚才土匪头子砍下别人脑袋的血腥画面,似乎不能将玉树兰芝的柳兰亭想象成那样凶残的人。 她闷声道,“那兰亭哥哥砍人脑袋的时候,可别让我看到。” 姜芃姬哭笑不得,眼珠一转,坏笑道,“你这簪子哪里能砍得了人?顶多刺进喉咙……” 说罢她虚晃一招,吓得上官婉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立马跑得远远的,躲到魏静娴身后。 除了和柳兰亭相熟的两女,其他贵女暂时脱离虎口,一个一个都坐到比较远的地方,有些则暗暗收拾凌乱的发丝和衣襟,没有一个过来主动谈话。 她们和柳兰亭交集少,有些更是不认识,不好凑上去。 “这个给你,婉儿的簪子怎么伤得了人……” 魏静娴对姜芃姬的感觉很复杂,但经过这一遭,两人也算生死与共,有一样的革命感情。 她递过来一把巴掌大小的华丽匕首,外面缀满了金银玉石。 姜芃姬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并没有问她怎么随身带着一把匕首。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知道魏静娴原本打算用这把匕首了结自个儿性命的。 堂堂河间贵女,怎么能忍受那种羞辱? 啧,古代的女子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能为了名节寻死觅活。 姜芃姬看着小巧精致的匕首,内心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不过,看在匕首还算锋利的面上,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你和婉儿都去后堂等着,我去把外头的家伙解决了。场面会有些血腥,我怕你们受不了……” 刀身渗着幽幽冷光,放在烛光下折射反光,空气中还有些许甜味……上面淬了毒! 魏静娴抿着唇,声音多了几分柔色,“你、你自己小心。” 外头天色十分昏暗,她隐约能猜出来姜芃姬要做的事情有多么危险。 此时此刻,外头的匪徒也正如姜芃姬预料得那样,一个一个炸了窝。 事情是这样的,土匪老大终于能为爱人报仇,也算了解一桩心事。 只是,如今大仇得报,他心头反而空落落的,所以他需要时间静静。 但是身边那些兄弟却没啥眼色,一个劲儿闹腾没完,吵吵嚷嚷,比五百只鸭子还吵。 老二老四弄得像是斗鸡眼,其他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主题一致——不能放过那些美女。 他们可都是土匪呐,需要讲什么信誉? 然而,放任不管的后果就是二当家愤怒杀了两个在他眼中情绪不对劲的同村兄弟。 “你疯了老二!” 其他人都没想到,一开始的争论会演变成这样。 “老子没疯,他们吃了老子的儿子,老子要他们偿命。” 一开始他也不相信的,但他再三追问下,对方露出破绽,支支吾吾,这让他疑心越来越重。 争执之间,火气暴涨,直接杀人。 四当家上前来阻止,被他重重推开,在愤怒的驱使下,他说道,“老四,你还给他们说话?活该你被你婆娘带了那么多绿帽,活该当绿、王、八,他们两人都睡过你婆娘,懂么!” 此话一出,满是寂静,众人都不敢看四当家的脸色。 二当家环顾一圈,情绪正处于十分不稳的状态,一连指了好几个, “他,他,还有他……这些人都睡过你婆娘,你气不气!你是个男人,你气不气!这俩畜牲,害得老子断了香火,老子宰了他们有什么错,可怜老子的儿子啊……死得那么惨……” 那些被点名的人吓得倒退一步,脸色蓦地煞白。 这么一个反应,还能有啥不明白的? 他们是真的心怀鬼胎,四当家的脸青得不能看了。 另一处,姜芃姬一手摁住土匪的嘴,反手握着匕首用力一划。 鲜血喷溅,对方连一点儿呜呜声都没发出来,已经没了气息。 黑暗之中,她像是灵巧穿梭在夜幕下的一缕风,所到之处没有惊起半点儿动静。 隐在暗处和夜色融为一体,她暗用气息技巧,大大降低存在感,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没有。 庆幸这具身体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不然光是身上携带的香味都能暴露她的存在。 实际上,系统觉得姜芃姬想多了。 这些匪徒都是些空有一身力气和胆魄的亡命徒,要是有那么强的本事,早就另谋出路了,哪里会落草为寇,时不时出去,打家劫舍维持温饱? 系统没有感情,对姜芃姬杀人没啥触动,顶多嘀咕一句这位宿主画风不对,手段凶残。 但是!我们不能忽略这里还有一个观看直播的观众啊! 普通的古装言情画风跳转到恐怖片,什么鬼? 看着姜芃姬冷脸暗杀一个个匪徒,身手迅捷不说,手法还专业得要死! 抹人脖子永远只用一刀,瞬间毙命,死者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基本都在意识到有人在背后的同时,被姜芃姬手脚利落地收了性命。 偷渡非酋牙齿密集地打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直播屏幕,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泡在冰水里,汗毛集齐竖起,脊背不停冒着冷汗,仿佛下一秒就有人从背后摸他脖子,收割他的脑袋。 qaq妈呀,这样限制级的、超级不和谐的直播内容,怎么会让播放? 他要报警了! 011:铁口直断(七) 姜芃姬根本没有直播的自觉,特别是系统刚才那番谄媚的举动之后,她就更加腻味了。 对她来讲,所谓直播不过是系统一厢情愿推到她身上的麻烦,实际的主动权还在她这里。 直播就这么开着,有人来就看,没人来就放着。 当惯了第七军团说一不二的军团长,现在让她违背心意,向人伸手要什么打赏? 呵呵……什么系统,滚一边凉快去。 柳兰亭这具身体的年纪不大,但姜芃姬表现出来的力气却十分惊人。 不过片刻,又干掉一个土匪,然后动作迅速地善后。 鲜血喷溅出来的力道不轻,容易发出声音,一个不慎就会暴露她的位置,而且血液太多,会让一定范围的血腥味浓烈,短时间内很难散干净,要是引来土匪,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边冷静想着,姜芃姬一边迅速地将布条打了结,然后将匪徒的尸体藏到阴影下方。 她一早就将自己的外衫大氅撕成布条,就是这个时候用的。 很快,除了被她干掉的匪徒,剩下的已经很少了。 冷眼看了一下匪寨寥寥无几的烛光,姜芃姬饱满的唇一扬,蓦地勾起一抹笑,充斥着血腥。 月光下,见过血的匕首尽显冷意,周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就像身着青衫的姜芃姬,柳兰亭这具身体再怎么温和无害,但此时的气质却让她像个阎魔。 系统尴尬地呵呵笑:“……宿主……你以前是干嘛的?” 这种武力值,应该和争霸天下系统搭档啊,分分钟走上人生巅峰。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我么,以前的职业——自然是,专业收割人命的!” 此话一出,怕得要死却还忍不住观看的偷渡非酋以及系统都有种寒风略过的悚然。 吱呀一声,姜芃姬单手推开虚掩的大门。 屋内熏臭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满目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看也不看,直接跨过脚下的断臂,脚下的鞋底吸饱了尚有余温的血。 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进,留下一串距离一致的血脚印,“看样子,你们比我想象中还蠢。” 屋内,几乎两败俱伤的土匪瘫在桌上或者椅上,模样狼狈不堪,几个当家都还活着。 当手中的大刀举起,狂暴的情绪支配了大脑,杀戮就停不下来了。 四当家最疯,气得要砍那些给自己带了绿帽的,二当家放任不管,其他人想要阻拦。 后来不慎误伤,原本没火气的也冒出火气,口不择言,揭了不少丑闻,将二当家也拉下水。 最后,就是姜芃姬看到的那样。 一群人没有再战的力气,一边警惕对方突然偷袭,一边喘息恢复体力。 当大门打开,屋外寒冷夜风卷入室内,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狂热暴怒的脑子冷静了不少。 原本以为是大当家来了,却响起了姜芃姬的声音。 他们纷纷扭头看去,脸色煞白。 仅凭她说的那句话,这些人再看看周遭的场景,顿时明白过来自己上当了。 依靠在椅旁的土匪怒目圆睁,想要暴起杀人。“你、你这……阴毒的贱、妇!” “无礼!” 说罢,姜芃姬一刀子解决对方,拔出的同时手腕一番,暗用巧力,匕首直直射入另一个想要呼救的土匪脖子,然后听到噔的一声,匕首透过他的脖子,直接钉在后面的木柱上。 哪怕是手脚完好的土匪,她都能轻松解决,更别说几个苟延残喘的家伙了。 姜芃姬看着屋子里唯二的活口,对方已经被她吓得破胆,一边呼救,一边哭着摇头向后爬。 太过恐惧,热和的尿染了裤裆,在地上留下一道阴湿痕迹。 “别……求求你……别杀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错了……求求你……” 带着惨烈的哭腔,那个土匪觉得姜芃姬就是追着他不放手的黑白无常,找他索命的。 “道歉?道歉有什么用?”姜芃姬冷冷一笑,“我这一身武力,可不是来听你马后炮的。” 这次没有用匕首,而是单手捏着对方脖子,直接提了起来,手指一用巧劲,捏断他的脖子。 看着对方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七孔渗出血丝,凄惨又死不瞑目的模样,姜芃姬冷哼一声,然后坐在匪厅的主位上。至于一直关注的直播观众和系统,则被吓得不敢吱声。 三……二……一! 心中默念,粗重凌乱的脚步越来越近,那个土匪老大闯了进来,被一屋死人吓得怔在原地。 对上姜芃姬冷漠的眼,只见她转着匕首玩,身子横着半躺在披着兽皮的主位上。 “你知道我这人最恨什么?奸、淫掳掠!落到我手上,你该有这个觉悟。” “你——”土匪头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屋子的尸体,特别是看到其中几人凄惨又死不瞑目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大锤子击打了一下,不由得倒退几步,“你……骗我?” 啧,听着真像是被渣男哄骗,脑子死机好久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被骗的言情女主。 姜芃姬但笑不语,土匪头子死机的脑子迅速重启运转。 唰的一声,他抽出腰间的刀,双臂结实的肌肉爆出,脸上青筋炸裂,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眼前一片猩红,不杀姜芃姬不足以泄恨。 “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下辈子能有。” 姜芃姬轻松躲过,青色的衣角翩飞,随着她的动作起舞,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她顺势屈肘直击他的软肋,土匪头子瞬间就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麻木没了知觉。 尔后,四周寂静,只听得到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音,同时还伴随着清脆的咔嚓骨裂的声音。 姜芃姬一副事后神清气爽的模样,一脚踩在土匪头子的胸口,居高临下道,“躺着——” 那个土匪头子拼了命想要仰起头,喉咙间不停有腥热的血液冒出嘴,染红半张脸。 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上当受骗?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莫娘的事情? 哪怕要死,也要弄个明白! 012:铁口直断(八) 他不停地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能说出含糊的几个字,不过姜芃姬能理解。 系统:“……” 其实它也蛮想知道,为什么姜芃姬可以知道那些消息,将土匪骗得团团转。 她抬头看看门外的天,貌似夜色还早。 “我这人一向仁慈,既然你想知道,那就让你死得瞑目好了。” 系统:“……有这么好心?” “你腰上有一枚香囊,里面还装了帕子。看香囊的样式、针脚以及新旧程度,很显然,这并非是男子用的,换而言之,主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你对香囊很重视,无意识的时候都会摩挲两下,即使清洗换了新衣,也会带着它们……如此在意,这主人是你的谁呢?” 姜芃姬半躺在主位上,一手靠着扶手,双腿搭在另一处扶手,整个人看着姿势慵懒极了。 “你脸上有黥刑留下的印记,虽然特地留了满面的络腮胡,但目力好的话,隐约还是能看到的……当然,除了我之外,貌似其他人眼神都有点瞎,竟然没看到。” 装比的同时还不忘踩一脚别人,真无耻——系统。 “那枚刺青上面清楚写了你受刑的郡县,以及被发配到子桑的内容。然而,作为被流放的犯人,你却出现在河间郡……不用说,自然是当了逃犯,谅你也不敢回乡探亲。” 被流放的犯人要是逃了,没抓到还好,一旦被抓到,直接打死。 缓了一口气,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看向香囊的眼神很痛苦,又十分留恋,带着悔意,所以我大胆假设,那个女子应该已经亡故,而且死因不正常,一诈之下,果然如此。” 系统:“……不是……那个莫娘,也有可能死于另外的情况啊……” 姜芃姬暗暗翻白眼,对它说道,“当一个人对某种行为有十分深刻的印象和情绪的时候,发生同样的事情,气息和表情是会变化的,这是一种反射性的心理暗示反应……” 所以,当贵女们被拉下马车,有土匪说想要就地来一发的时候,土匪头子才会是那个反应。 系统:“……谁会去联想这个……” “至于你的同乡……”姜芃姬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仿佛被逗笑了,“当我说起莫娘死因,我知道凶手是谁的时候,他的反应明明白白表露出一个信息,他很心虚。” “那是一种害怕被人得知真相的惶恐,什么情况下,会有这种反应呢?他有可能不是凶手,但他一定知道莫娘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是目击证人又是知情者,却又不敢告诉你……” 做贼心虚喽,当土匪老大借此去问他,那个跛子只要露出一点点慌张的表情,就会被粗鲁定性为杀害莫娘的凶手。真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再联系土匪头子提及莫娘时的反应,姜芃姬也相信他不会给跛子任何解释的时间。 只要冲动之下将跛子杀了,这桩事情就彻底盖棺。 “至于我为何知道跛子背上有证据,谁叫他衣衫不整,让人瞧见了陈年伤疤?” 不巧的是,他还是扛着姜芃姬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想要看到不难,“背上类似抓痕,或者利器留下的疤痕,有时候很容易被人为是事后留下来的……不过,这要战况要很激烈才行。” 反正她是不知道那个跛子什么时候弄得这些伤疤,但是也给了她借题发挥的机会。 姜芃姬为何能被第七军团的牲口定性为凶残魔王? 除了武力值,就是这张嘴了。 谁也不想自己在上司面前转一圈,对方立刻就知道自己早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昨晚是不是一个人睡、睡觉有没有怪癖、有没有劈腿干坏事儿……想想都生不如死。 所以鉴于姜芃姬的凶残,第七军团的兵,上到军官下到士兵,卫生仪容检查永远是最好的。 “至于二当家的孩子,被你们带来的时候,我看到一间茅屋门口晒着一排小孩儿的鞋。” 姜芃姬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大小应该是四五岁小孩儿穿的,其中有一双鞋很旧,但是洗得干净,鞋底被磨,说明有人穿过,其余则很新,鞋底平整,没有穿过的痕迹。” 说到这里,姜芃姬简直要被逗乐了,一边笑一边说,“你们二当家垂涎美色,却还记得将那些鞋子收回去……啧啧,其中必有隐情。所以我觉得他有一个儿子,不过已经死了。” 有可能是被拐卖了,有可能是被野兽叼走了,不过姜芃姬既然要引起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自然要选择最惨烈的。二当家越是“爱”孩子,孩子死得越惨,他的情绪越不容易克制。 柳兰亭记忆里,那两年大旱连连,她干脆就扯易子而食的死因了,这原因也够刺激人。 确定这些之后,怎么扯淡就是她的事情了。 不管推测是不是正确的,她的神情都要充满自信,让听的人也产生一种她说真话的信任感! 不仅如此,当事人的反应也会为她的判断指明方向,让她的讲述尽量接近事实。 土匪头子说他爱人是心娘的时候,气息变化不大,所以姜芃姬就知道这人在诈她。 然后一试探,果然如此。 由此可见,姜芃姬撒谎骗人的功力到底有多深厚。 她舒服得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末了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气。 “四当家就更加简单了,这个村落有女人居住的痕迹,所有土匪中唯有四当家的装扮很得体,或者说身边有女人照顾。不过鉴于他对好、色方面的热衷,跟那个女人感情也堪忧。” “至于我为什么认为那个女人有可能和其他男人有染……” 姜芃姬耸耸肩,开口就是又黄又暴的内容,偏偏她还没这个自觉,“首先,你们这里是一个土匪窝,一群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聚在一起,没有道德观、世界观、价值观,女性资源极度缺乏,有需求了怎么办?自己来,还是相互帮忙?这种情况下,四当家却有女人照顾,而匪寨内的气氛却诡异地还算和谐……” 系统:“……宿主,我觉得你的三观堪忧,急需宫斗拯救,不如找个皇帝来一段小清新?” 面对见缝插针的系统,姜芃姬只有一个字,“滚!” 013:宿主,你要上天啊(一) 正所谓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那些人将主意打到四当家女人身上很正常。 趁着四当家不在,找四嫂子嘿嘿嘿……她不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故而姜芃姬大胆试探,果然有几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将这些人的特征全部记下来,于是有了“证据”。依据她的观察,四当家性格相当爆裂,不排除对女人施暴的习惯。 男人么,特别是这种地方的男人,有时候是相当复杂的矛盾体。 觊觎别人女人的同时,对自己女人也看得相当紧。 一个没脑子又占有欲强大的土匪,怎么受得了自己身边的兄弟都玩过自己女人? 再依据这人脾气,所以闹翻的可能性很大。 总结,冲动是魔鬼,如果出门没有带脑子,那最好记得控制自己的脾气。 “好了,我讲完了,你可以安心瞑目,去地狱和你的土匪兄弟见面,来个阖家欢乐。” 系统:“……你还真是好心,愿意浪费时间让他死得瞑目……” 姜芃姬:“错了,我浪费时间,只是想他明白,他是怎么蠢死的。” 系统:“……” 妈个叽,还不如死不瞑目呢! 系统:“宿主,你真的不考虑找个点亮霸道属性的皇帝,来一段纯洁爱情拯救你的三观么?”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信息,不管是刻意诱导还是玩命似的诈人,她的目标都十分清晰。 姜芃姬从头到尾的举动,都在表明她刚苏醒之后就开始谋划现在这桩歼灭匪寨的计划了。 这样的宿主,尽管才合作了小半天,但它真的有些小担心。 “再啰嗦,我弄死个皇帝给你看看。” 姜芃姬不耐烦地蹙眉,脑子里多了个不受控制的聒噪麻雀,简直神烦。 系统立马安静如鸡。 这时候,寂静好久的唯一观众偷渡非酋默默发了一条弹幕。 偷渡非酋:主播,这样不是很容易玩脱? 要是仔细推理,姜芃姬这些话,许多逻辑根本禁不起推敲,要是不小心玩脱了,她的下场可就嘿嘿嘿了。不过……想到这个直播杀人的主播,他搭在键盘上的手都在颤抖。 主播:这种推理本来就是大胆推测,小心求证。与其说是我推测出来的,还不如说是那些蠢货主动说的。至于会不会玩脱?玩得就是心跳,不然百分之百正确,那也太无聊。 每次都像是高空走钢丝,那种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从天堂堕入地狱的刺激感,令人迷醉。 主播:想要骗过对手,首先要连自己都骗过去,让人坚信你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金白银一样真。因为你观察对方的同时,他们也在观察你。要是大意,会被反套路的。 姜芃姬以前碰见过一个同样喜欢这种恶趣味推理小游戏的伙伴,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失手,然后就被对方反套路了。后来么,她吸取教训,认真反省之后才找到失败的症结。 系统:“……” 感觉自己不小心选了个心理有变、态倾向的宿主。 尼玛,她真的适合宫斗么? 偷渡非酋:“……” 猝不及防,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司机罪犯科普一脸。 最后补了一刀,姜芃姬踏出血腥不散的屋子,接下来……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你……柳羲,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群贵女在后堂惴惴不安,魏静娴和上官婉关系最好,两人互相安慰,一起焦急等待。 外头除了呜呜风声,根本没有其他声音,甚至连土匪的脚步声和带着淫、邪的荤话都没了。 但是她们又不敢出去,除了忍者困意熬着,根本不敢有其他举动。 直到柳兰亭宛若救世主一般向她们走来,告诉她们已经安全了,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然而,没等众人喜极而泣,柳兰亭又提议让她们换个地方等。 “这里地方有些拥挤,换个大点儿的地方。提心吊胆一天了,也该好好歇歇。” 系统:“……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全身毛毛的,你没那么好心……” 姜芃姬头微垂,走在前方领路。 夜幕下,她微微勾唇,在心里对系统的判断点了个赞,“还不错,反应挺机敏的。” 当系统发现姜芃姬领众人去刚才那间发生混战的屋子,要它有脸,估计要黑得滴出墨水。 虽然诸位贵女觉得奇怪,但鉴于柳兰亭救了她们,对方身上被鲜血泼染大半,形象恐怖,故而没人敢说反对的话,都怀着惴惴的心情跟了过去。 可是,她们很快就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还没进入昏暗的屋子,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弄得众女脸色煞白。 当她们不慎踩到匪徒的断肢,滑了一跤,更是吓得尖叫不断,有些甚至忍不住哭泣。 吱呀一声,姜芃姬关上门,点亮一盏又一盏油灯,让她们彻底看清室内的模样。 于是……尖叫声更大了。 啧,这时候要有人靠近这座匪寨,听到那么凄厉的尖叫,八成以为一群女鬼聚在这里呢。 她的眼神落到魏静娴和上官婉那边,见她们只是脸色煞白,神色也还镇定,就没出声制止。 等她们尖叫够了,姜芃姬才一边把玩匕首,一边冷眼看着那群贵女。 “我想干什么,你们应该很清楚才对……”将凌乱的衣领拢整齐,然后用衣氅剩余的布料将一头秀发拢到脑后,简单扎起来固定,“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就不用说得太直白。” 姜芃姬看过柳兰亭的记忆,这个时代对女性远比男性要苛刻,她觉得恢复女儿身很不划算。 再者说了,柳兰亭会女扮男装,也有苦衷内情,这个时候被揭穿,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为了周全,她觉得自己需要趁这个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跟她们谈一谈。 “你在威胁我们?”其中一个贵女苍白着脸,几乎不敢置信。 “是啊。”姜芃姬十分无耻地承认了,笑着道,“不是威胁,难不成还是调情?” 众女的脸色几乎不能看了。 系统忍不住地捂脸,这个一边倒的战况,太惨烈了。 夭寿了,姜芃姬,你有本事在这里欺负小萝莉,你特么有本事去宫斗啊! 014:宿主,你要上天啊(二) “不过,不是威胁所有人,而是威胁除了静儿和婉儿之外的你们!她们待我有真心,不像你们……我才浴血奋战救了你们,你们这时却在心里算计我……恩将仇报!” 这些贵女说白了也只是十几岁的丫头,一个一个鲜嫩得很,在她面前还想藏着心思? 要是这些乳臭未干的丫头都能藏住心思,第七军团那些牲口都能集体跳江。 又没什么交情,她们算计人的时候还不可爱,她威胁起来,根本不带犹豫的。 一众贵女闻言,脸色苍白如纸,娇弱的身躯都要摇摇欲坠。 “你这么做……也不怕被事后报复!” 一位贵女咬牙切齿,在她看来柳兰亭和土匪不同,土匪会做的事情,柳兰亭绝对做不出来。 那位贵女以士族身份和姜芃姬对话,如果还是原版的柳兰亭,估计会忌惮。 士族么,彼此间再怎么龌龊,表面上也得你好我好大家好,直接撕破脸,那太难看了。 可是,姜芃姬从来不是会吃这一套的人。 “报复?啧,这倒是提醒我了。”她一指点唇,深思一会儿道,“你们会报复,以为我就像是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任你们搓揉捏扁?有一点你要清楚,在外人眼里,你是贵女,我是公子,你在闺阁受相夫教子的教养,我在外学孔孟君子之道。” “闺阁内院的阴谋算计,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你想用狭隘的眼光和手段对我?” 此言一出,一众贵女的脸色失了血色,姜芃姬这是一巴掌扇了所有士族门阀的贵女。 “竟敢……如此折辱人……”对方气得几乎要掐断保养漂亮的指甲。 “你错了,从头到尾,你不都是在自取其辱?”姜芃姬笑着反问,手里转着匕首。 底下,上官婉俏脸通红,悄悄拉了下魏静娴,低声道,“感觉兰亭哥哥身姿好高大。” 魏静娴没好气地嗔道,“她刚才那一番话,可是一巴掌扇了所有贵女,包括你这朵小花痴。” 吐吐舌头,上官婉扭了扭身子,说道,“婉儿也像兰亭哥哥那样胸有城府啊……” 魏静娴:“……” “你们只需要闭嘴,保守这个秘密就行,不然的话,我的身份一旦暴露……” 姜芃姬对着匕首吹了一口气,慵懒道,“一群贵女落到土匪窝,待了一整夜,唉……” 无耻! 众女心声。 姜芃姬这话对贵女们造成双倍暴击伤害,有一个甚至还翻了白眼昏了过去。 哪怕面对土匪,这些贵女也没有体验过这种血液冲脑的气愤,“柳!羲!” 系统简直看不下去了:“面对美女都这么凶残,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些?” 姜芃姬冷哼,“我虽然是可悲的美女颜控狗,不过那只是我的爱好。面对正事的时候,哪怕千百美色当前,我也会不为所动,因为我的理智一向在线,才不会一时脑热冲动。” 系统“……” 对哦,理智在线,可你知不知道你的三观和节操时常掉线? “给你们选择,要么你们主动闭嘴,我给你们证明。毕竟这一屋子乃至外面的土匪,都是死在我手上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有佐证力?你们的名节就在,名声依旧清白。” 对于这些贵女来讲,名声清白以及家族荣誉是最重要的,远比性命还要重要。 “另外一个,便是……”说罢,她比了个杀人灭口的手势,“我干得出来。” “这荒山野岭的,土匪众多,我只能来得及救静儿和婉儿出逃,相信旁人也不会怪我。” 时下的男子都喜欢扑面抹粉,熏香更是常态,特别是河间郡一带,那都是时下流行的风尚。 姜芃姬目前用的这具身体一看就知道是弱鸡,能保住自己,救出两人,很不错啦。 满室寂静,谁也不敢大声呼吸,甚至连哭泣都不敢。 士族门阀培养这些贵女,自然不是无脑让她们只会服从,抹平她们的棱角,有些贵女的胆量学识甚至不亚于当下的儒生。 姜芃姬刚才那番话,并非羞辱,刺激人的成分居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终于坚持不下去。 “只要……我们保守你的秘密,你就愿意帮我们?” 姜芃姬的言行举止,屋内的断肢残骸无一不刺激着这些贵女的心防。 她们心里有一杆称,懂得平衡,知道怎么选择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姜芃姬给出的条件泾渭分明,怎么选择,瞎子都懂……很快,她们就已经做出选择。 不过…… 有个贵女用帕子掩着唇,不甘心地讽刺了一句,“你的提议倒是极好,我们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意思。只是,你的身份若是一日不曝光,难不成等婚期将近,真的去娶魏静娴?” 哦豁——这就开始挑拨了? 手段还是嫩了点儿,不过胜在好使。 姜芃姬眉梢一挑,对那个挺直脊梁的贵女多了几分印象。 以目前压倒性的趋势来看,她的反击不失为妙招。 然而这些人都不知道,姜芃姬除了武力值高、嘴巴毒,特么撩妹手段那也是一等一的。 为何第七军团那么多英姿飒爽的妹子总是嚷嚷着非她不嫁? 为何有她在的地方,单身狗的密度总是那么高? 呸,撩妹手段还没她一个女人高,活该单身。 魏静娴对她投来复杂的眼神,姜芃姬笑着回应,一字一句,庄重宛若誓言。 “如果她愿意委屈嫁我,当这一世夫妻,封狼居胥、王侯诰命,我拼了命也给她挣。如果她另有心许,那我拱手相赠十里红妆,悔婚污名我一力担当,只愿她与良人一生相守白头。” 魏静娴听了,双颊红得不像话,羞着脸嗔怒。 “你这人,以前看着还挺正经,怎么……现在说着说着,总没个正行。难不成还真像婉儿说得那样,一旦露出狐狸尾巴,真是什么没皮没脸的话都敢说出口……你要娶,我还不嫁呢。” 诸位贵女:“……” 冷冷的狗粮在脸上胡乱地拍,秀恩爱换个地方好么? 系统:“……宿主我跟你嗦,你这样撩妹,人家嫁不出去你要负责的……你个渣女!” 不娶何撩? 姜芃姬无辜反问魏静娴,“我本来就对不起你,瞒了那么久,那些不该是我理应去做的?” 与此同时,她在内心回答系统,“负责就负责。” 系统:“……” 不对,不暴露女儿身,特么怎么宅斗宫斗啊! 015:宿主,你要上天啊(三) 当个系统好累啊,有这么个没节操又残暴的宿主,它好气哦。 其实吧,它现在很怀疑,姜芃姬入了后宫,真的不会把皇帝的后宫变成自己的? 一想到姜芃姬以后身穿皇后朝服,左拥夫人,右搂九嫔,婕妤给她捶腿,美人给她剥葡萄,皇帝像是没卵的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咬着帕子嘤嘤嘤……它整个系统都不好了…… 系统:“不行,你不能一直瞒着女儿身份,不然怎么进宫,怎么宫斗?” 姜芃姬眼眸一暗,试探着问道,“宫斗很重要?” 系统:“我是宫斗直播系统,你懂不懂什么叫重点?不然的话,人气会……总之后果严重!” 说到这里,系统的声音静了下来。 姜芃姬眼珠一转,道,“一定要宫斗?” 系统斩钉截铁,“一定要!” 它突然觉得有一个太有主见的宿主不是件好事的感觉,烦躁。 “但这和我恢不恢复女儿身没什么必然的逻辑联系……” 系统:“……” 它家宿主这意思,既想要撩妹子搞百合,又要当汉子掰歪皇帝搞基么? 宿主,你这是要坐窜天猴上天啊! 面对脑洞大过天的系统,姜芃姬微微蹙眉,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和厌恶。 远古时代距离她以前所处的时代,相隔数万年,尽管她文化课程不是很好,但也知道远古时代的女性可悲又可怜,这个破系统让她成为其中一员,脑子没病吧? 倘若这是她重活一次的代价,她宁愿现在就用匕首割了自己脖子,它爱找谁宫斗找谁宫斗。 宫斗? 这个时代的女性,哪怕地位再高,再怎么向上爬,例如系统所谓终极目标——凤临天下的皇后,说白了,皇后人前再风光,背后还不是要对着深宫内院唯一的男人屈膝膜拜? 姜芃姬眼神一暗,对着它说道,“系统……” 被点名的系统莫名有些发寒。 “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着什么小九九,但我姜芃姬自小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无免费的午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身上谋求什么,而我现在也拿你没办法,但我可以决定自己的性命归属。” 系统沉默,她继续说道,“你需要直播积攒人气,我可以帮你,但也仅限于此。我们当可以伙伴,但我希望你别自作聪明,更别踩我底线。” 系统发誓,姜芃姬绝对是它的系统生涯中,碰见最难缠又任性固执的宿主。 以后再也不找这种精明、固执、暴力还有变、态倾向的穿越宿主了! 还是土生土长的土著妹子软萌。 “我除了讨厌****掳掠外,最恨旁人威胁强迫我去做我厌恶的事情。” 所以,系统要是再拿宫斗什么的烦她,她可真的会想办法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下,轮到系统安静如鸡了。 过了一会儿,它的电子合成音多了几分委屈,“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辅助宿主宫斗胜利,本来就是人家诞生就被赋予的责任……宿主要是不喜欢,大不了只直播好了……” 她不为所动,反而嗤了一声,“别恶意卖萌,你的声音可以让人耳朵流产。” 系统:“……” 日! 别拦着,信不信老娘拼了性命诅咒你一辈子都当单身狗啊! 姜芃姬双手环胸,半躺在主位上,看似小憩,实际上是在内心修理系统。 一群贵女见她没有移动的意思,纷纷苦着脸色,视线往哪里都不敢往地上的尸体看。 如今外疆风气盛行,类似桌椅的东西也慢慢传到东庆,但也只在底层流行,固执的士族门阀还是喜欢遵守古制,更适应席地而坐。 她们总不能直接躺地上吧? 桌椅之类的又被一些尸体占了,一时间众人都不知道该在哪里休憩。 室内烧着油灯,弱得仿佛随时熄灭。 如今虽是草长莺飞,柳绿花繁的时节,可入夜的天气还是十分凉的。 她们御寒的衣物都没带,惊恐了一天,又困又倦又冷又饿,别提多难受了。 但是,不休息又不行。 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忍着头皮的麻意和眼眶不停打转的泪水,合力将那些占着桌椅的匪徒尸体搬到地上。 稍微凑合一夜,估计明天族中就该派人找过来了。 “你们披着,我把这些尸体搬出去,然后再找点吃的。” 那些人自以为轻手轻脚搬尸体,可在姜芃姬听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 她精力旺盛,加上有特殊的调息方式,可以大幅度减少所需的时间,所以现在精神头也好。 将主位上的兽皮垫子丢给魏静娴她们,道,“兽皮硝制不是很好,不够软,味道也有些大,不过这个时候勉强还能保暖,先用着。我再搬点柴火过来,烧个火取暖……” 在达成共识,没有冲突的时候,姜芃姬的颜控毛病又犯了。 看着一群平均年纪不足十五岁的小丫头那么苦逼,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和她们呕什么气? “哼……谁要你好心……”之前那名出声反驳姜芃姬的万姓贵女低声嘀咕。 姜芃姬耸肩,没有形象地道,“把珍贵的小姑娘冻坏了,我怕你们长辈找我算账。” “无赖!” 现在眼巴巴当好人,刚才又是甜枣又是大棒威胁的时候,怎么不见温柔? “不,这叫善变,本就是女子的天赋,至少证明我的性别和你们是一致的。” 为了埋汰别人,她都能狠心把自己黑一把。 “现在山间猛兽出没极多,多得是饿狼野猪,你们待在屋子里别乱跑,我去弄点食物回来。” 当着众人的面,姜芃姬一手拖着俩尸体,碰到断肢残骸直接丢到尸体的衣服内,装好丢出门外。 故而,诸位贵女有信心,她们就算苍老白发,也会死死记住这一夜。 盗匪屋外的檐下堆了不少砍好的木柴,姜芃姬干脆用匕首在贵女们所在的厅内挖了个坑,然后帮她们起了火,并且告诉她们如何添加火柴,注意别让火熄灭,也别烧了屋子。 “可是,你就穿这么单薄?” 魏静娴看她身上就一件里衣,一件春衫衣袍,太少了。 姜芃姬笑嘻嘻道,“难道,静儿要慷慨解衣,资助我两件不成?” 魏静娴脸色一变,啐了一口,“你这么不正经,最好让熊瞎子叼了去,省得你祸害人。” 被拒绝了,她不开心了,于是别人也不能开心。 姜芃姬迈出门的脚缩了回来,扭头一笑。 016:宿主,你要上天啊(四) “对了,要是明早族里的人还没找到这里,我就带你们下山。还有,栓好门,别给陌生人开……也许……有一些人……等不及头七……就想……回来……看看……呢……” 室内的气温像是猛降十几度,直接跌破冰点。 众女听着姜芃姬气若游丝的声音,纷纷忍不住高声尖叫。 听着身后频率一致的尖叫,姜芃姬的心情瞬间放晴,嘴角的笑容更是怎么也止不住。 “虽然有些心计,不过某些时候,这些丫头真是格外得可爱呢。” 系统:“虽然早知道你的三观不在线,但我觉得,宿主你也是格外的恶劣呢。” 它有理由相信,这位宿主一定会被那屋子的贵女记恨拍小人一辈子。 人家士族贵女,一言一行都是自小培养好的,真正的大家闺秀。 偏偏姜芃姬那么恶劣,几次害得她们失了贵女涵养和姿态,不记恨就怪了。 “偶尔小坏的人,才会格外惹人怜爱。”姜芃姬一副你不懂的模样。 系统:“……” 你特么以为所有人都有受虐倾向么? 今日的月亮被乌云笼罩,根本没什么可借助的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这对姜芃姬的影响不是很大,她的夜视力一向很好,哪怕这具身体的主人有些弱性近视,不过经过0.3%融合之后,视力依旧比普通人好上一些。 五感配合,姜芃姬在黑夜中如履平地,仗着丰富的野外求生经验,很快就有收获。 她找了匪寨的弓箭,稍微试了一下手感,松弛的弓弦和简陋的弓箭,实在不是好工具。 咻咻咻—— 根本连瞄准的动作都没有,姜芃姬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箭,弓身满月,没有丝毫犹豫地射了出去,听弓箭没入实体的轻微响声,看样子都有收获。 “远古时代的蛇还挺可爱的……就是小了些,估计还不够两口……” 姜芃姬由衷赞美了一下,她那个时代的蛇,翻个身都能压翻这个时代的茅草屋。 这时候,直播屏幕上飘过稀稀落落四条白色弹幕,除了吓得要死仍旧不肯挪窝的偷渡非酋,还多了三个陌生的i,估计也是意外点进这个频道的。 兰摧玉不折:好黑啊,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主播是不在么? 楼上我男友:直播间的频道介绍貌似挺有趣…… 乌江榨菜也:这个频道好冷清啊……是新主播? 偷渡非酋:是啊,寻求刺激的恐怖爱好者必来的频道…… 新来的极为观众纷纷懵逼脸,频道名称不是直播宫斗么,跟恐怖爱好者有啥关系? 周围没有外人,姜芃姬干脆直接说了,“很黑看不到么?” 刚说完,系统默默打开红外线全景拍摄模式,方便几位观众观看姜芃姬狩猎的场景。 然而,观众还没瞧见她例无虚发的英姿,先近距离瞧她如何处理毒蛇,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清晰,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处理好的毒牙和毒囊都被她小心收了起来。 系统硬着头皮戳姜芃姬:“你答应我要直播的……偶尔也该说说话,和观众互动……” 她现在心情不错,系统的要求也没超出底线,姜芃姬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现在我们直播一下如何在野外狩猎食物……”就当是给第七军团的学渣开小灶好了,姜芃姬暗叹一声,她好歹也是当过教官,有过讲课经验的,“我手里是条漂亮的小姑娘……” 一群观众蒙蔽脸:“……” 时代相差太远,她以前看过的生物大全根本没什么卵用,不过生物进化的规律还是一致的。 靠着丰富的经验,也能讲一下手里这条漂亮小姐和俊俏小伙的毒性以及喜欢生活的环境。 “……相较于处理它们的毒牙,其实我更喜欢演示一下如何用它们充饥,肉质鲜美……” 私底下,系统已经委屈地蜷缩成一团。 它是宫斗直播系统,不是争霸直播系统,也不是生存直播系统,更不是美食直播系统! 还没讲一下如何判断蛇的年纪,如何判断肉质,姜芃姬眉梢一蹙,弯弓搭箭。 “晚上运气还不错,是只大的……小姑娘们有口福了……” 她笑了笑,而系统哭都哭不出来了。 实际上,姜芃姬一板一眼的直播还挺无聊,不过谁叫她这幅身体颜值不错,比大众水平高了一截……更加重要是,那些观众都是闲得蛋疼的夜猫党,待在频道仅当无聊挂机。 运气不错,五感配合又好,加上丰富的野外经验,她总能极快地找到猎物躲藏的地方。 半个小时之后,收获颇丰,她扛着猎来的猎物,准备回去。 虽说土匪已经全部归西,但难保附近的野兽不会饿极下山觅食,或者有误入此地的陌生人。 那些小姑娘胆子小,将她们丢在深山匪寨,她也不放心。 姜芃姬一边步履平地地快步返回,哪怕带着几十斤的猎物,速度也半点不慢。 殊不知,她念叨的那群胆小姑娘,正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惊吓。 这一天的经历超出贵女们的想象力,筋疲力尽之后,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倦色。 旺盛火焰映得她们俏脸通红,几人都不说话交谈,或者说都不知道要谈什么了。 贵女们平日的活动,无一不精致高雅。 几个亲近的小姐妹聚到一块儿,能谈一谈时下流行的脂粉熏香或者绢花头面,或者说一下外头才子佳人的诗词歌赋,再不行玩个词牌令……一天时间就打发过去了。 可现在……一群人狼狈不堪,肚子还饥肠辘辘,磨得她们小腹发疼。 冷了能有篝火取暖,但腹中的饥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个年纪和上官婉差不多大的贵女瘪瘪嘴,肚子发出不雅的咕噜咕噜声,“好饿……” 万秀儿低声安抚,“柳羲不是说出去打猎,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再忍忍就是。” “可她欺负人……” 走之前还吓人,闹得她现在听到点儿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怕得以为有鬼魂来了。 上官婉无聊用柴木在火坑边写写画画,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辩驳一句。 “哼,饿的时候想到兰亭哥哥了,怎么不想想这大晚上的,外头多危险……” 魏静娴暗暗扯了一下她衣袖,示意上官婉别太刺激她们。 现在大家都是虎落平阳,可回去之后依旧锦衣玉食,谁心里不痛快,指不定就暗中使绊子。 017:深夜陌人来(一) 那个贵女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道,“外头……能有……能有多危险……” 别看上官婉一张嘴很甜,谁都能哄得住,但也有另一面,说话也能利着呢。 “哼,要是不危险,你倒是迈出去试一试?也不用多远,将门口的木柴搬几根进来就行。” 被上官婉这么一噎,那个小丫头也是半句话说不出来,更加不敢出门去抱木柴。 见她们闹得不愉快,一旁的万秀儿见状,出面做了个和事老,“你们也就别闹了,都退一步,彼此谦让一下不行?今天大家都受了惊吓,谁不饿得饥肠辘辘?门口的木柴,我去搬。” 姜芃姬走了也有小半个钟头,也就是一刻钟多一些。 才这么点时间,之前搬进来的木柴已经被她们没节制乱烧,烧得差不多没了。 要是不出去再搬点新的木柴进来,说不定等会儿篝火就熄灭了。 门栓的木头有点沉,万秀儿在另一个贵女的主动帮忙下才搬开。 她的双手打开门,然后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从热烘烘的室内跑来夜风寒冷的室外,穿着春衫的她不由得打了几个冷禅。 努力将那股毛毛的恐惧感觉压下,她定睛找了一会儿,皱着眉抱起几根有些粗壮的木柴。 当她直起身,抱着一怀木柴准备进屋的时候,村寨门口隐隐约约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摆动。 霎时间,一股巨大的冷意从脚底直窜全身,若非今天遇见的事情太多,她都能吓昏过去。 双腿吓得迈不动,她压着巨大的恐惧,暗暗咬了一下舌头,借着这股阵痛勉强摆脱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也不敢直接撒了怀中的木柴,要是发出声音把那些鬼影吸引过来怎么办? 然后,诸位贵女就看到万秀儿脸色煞白,牙床打颤地迈进屋内。 进来之后,她连忙将木柴塞到身边最近的贵女怀中,不等她反应过来,双手搭在门上合住。 “快、快……把门栓木拿过来……外头……外头有鬼影……” 她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这么一说,那些还有困意的贵女瞬间就被吓醒了,七手八脚搬着门栓木将门栓上。 “鬼影?难不成……真的被柳兰亭那张嘴说中了?” 想到对方临走之前还不安分的话,一群贵女觉得心脏都在剧烈跳动,要跳出嗓子眼儿。 “她的嘴不是挺灵?说不定真的被说中了……不然的话,那些贼人怎么……怎么死的?” “可是……我们要不要把火灭掉?这光,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不是说鬼魂怕光么?我们把火熄灭了,人家穿着门进来,我们怎么办?” 这时候,就算有贵女瞧姜芃姬不爽,也希望她能尽快回来。 然而,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纸窗上印出来的黑影越来越近,最胆小的也知道咬着自己的手,再害怕都不能露出声音。 屋外,被误认为鬼影的一行人也是狼狈至极,甚至比屋内的贵女们还要狼狈。 “这深山竟然有村落……我们先扶着四郎君去那边落脚休息,问问有没有赤脚郎中……” 几人衣着狼狈,头上的发冠更是歪歪扭扭,手上的兵刃都染着血,不少人还受了伤。 虽然这种小村落有郎中的几率很小,医术及格的赤脚郎中更小,但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逃避追杀,误入深山两日,四公子受伤又得了风寒,烧得不省人事,只能碰运气。 然而,循着火光摸到匪寨村门口,一众人的表情都变了。 “你们先去探一探……” 这个村落,有火光的屋子仅有一处,而且亮得不正常,周围又寂静得连鸡鸣犬吠都没有。 像是这种村落,多少都会有猎户,猎犬更是必须养的。 察觉到陌生人接近,怎么可能如此安静? 少年脑子不停转着,被派遣出去的两名护卫很快就回来了,内容惊得他面色发白。 “风郎君,这里恐怕不是正常村落,而是个匪寨。上上下下的匪徒,都已经被灭了口,这死的时间估摸着不超过一个时辰,下手之人武力强劲,杀人手段凌厉简洁得吓人……” 被称为风郎君的少年抿了抿唇,看了眼被人背着的四公子,连忙问道,“那间主屋有人?” “有,而且不少……会不会……是那一伙歹人?” 舔了舔干燥苍白有点儿皲裂的唇,少年当机立断,“你去敲门,记得,别吓到屋内的人。” 护卫没有迟疑,领命照办。 然后,一阵午夜三更时分的敲门声响起。 一群贵女缩在门下,死死抵着门,双拳紧握,心里一致念叨姜芃姬。 没人回应? 那名护卫回头,风郎君对着他点点头,示意继续敲门。 这回,终于有人应了,只是声音有些出人预料,竟然是略带粗哑的姑娘声。 当然,魏静娴是捏着嗓子说的,只是外头的人见多识广,一听就辨认出声音不自然。 “外头的……是人是鬼?” 魏静娴努力去想姜芃姬骗匪徒的场景,让自己镇定下来。 看样子没什么危险。 风郎君蹙起的眉峰缓缓松开,“自然是活生生的人,姑娘莫怕,我等是误入深山,不慎迷路的商队。家中郎君调皮受了伤,又受了风寒,现在高烧不退,不知道姑娘能否行个方便?” 男的? 诸位贵女对视一眼,都对魏静娴摇了摇头,绝对不能放进来! “家中……夫君外出狩猎,仅留小妇人……与日前来访的几个闺中密友……更深露重,你我又是孤男寡女,实在是不便,夫君即归,未免误会,还请公子另投他处,小妇人感激不尽。” 风郎君眉头一挑,一双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闪烁着什么。 屋内,上官婉有些紧张地看着魏静娴,小声问道,“这样说能把人吓走么?” “外头都是兰亭杀掉的匪徒尸体,他们说自己是商队,想来闯南走北见识不少,应该可以看出那些尸体的异样……我说兰亭即归,那些人要是不蠢,即使不走开,也不敢强闯……” 她刚说完,上官婉就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其他贵女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魏静娴:“……怎么了?” 018:深夜陌人来(二) 一个匪寨,满地尸体,杀人的人手段干净利落且凶残……屋内有个少女说自己夫君即将归来……这是暗示她口中的夫君就是杀光匪寨的人…… 换而言之,他竟然被个丫头威胁了? 想了想,风郎君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为难夫人。只是夜路难走,我们一行人在林中迷路已有两日,丢了商货不说,还损了好几个家丁打手,现在再上路……” 魏静娴暗暗咬牙,对方这是赖着不打算走了? 不过现在拖延时间要紧,兰亭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暂时先稳住他们。 眼珠子一转,她有了决定,捏着嗓子道,“既然如此,公子请便。” 虽然是个躺满尸体的匪寨,不过好歹比直接露宿在森林里面好得多。 护卫也不见外,直接抱起木柴就要生火,然而他们发现一个很尴尬的事情,没引火的东西。 打火石丢光了,火折子在水里泡了一圈……难不成要钻木取火么? 扭头一看纸窗映出的亮光,借个火,总不会还被拒绝吧? “夫人,能否冒昧借个火?” 魏静娴抿住唇,这又是贼心不死? 若是身边有护卫,她应下也无妨,但现在只有一窝的弱女子。 她们被白日的匪徒吓得见到任何异性都会下意识恐惧,怎么会给陌生男性开门? 好不容易脱离虎口,为了安危和名声清白,他们就算闯,也断然不能开门! “小妇人的夫君快回来了,要不公子再稍等片刻?不然的话,夫君追究,小妇人恐怕难做。” 魏静娴紧张地闭紧了眼,怎么还没回来? 这时候,风郎君双手拦胸,含笑地问道,“未嫁之女,口中喊着男子夫君,不怕坏名声?” 魏静娴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双手捂嘴,暗道不好,被诈了! 风郎君凤眸微眯,手一摆,护卫心神领会,想要强闯。 另一处,姜芃姬带着猎物归来,不过脸上的轻松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被凝重取代。 系统:“……怎么了宿主?” “有陌生人的脚步,脚印还新,不是之前那些匪徒留下的……那一行人都往匪寨的方向去了,地上的是人血,他们有人受伤,不过伤势应该都不重。看脚印的深浅,想来这些人状态不怎么好……脚印有六双,应该有七个人……静儿她们还在匪寨,糟糕,我要快一些回去。” 姜芃姬眼眸一凝,脑海中迅速冒出一连串的信息,赶紧加快回去的步伐。 兰摧玉不折:主播,你没有说错么,六双脚印,七个人? “其中有一双脚印大小中等,判断不像是胖子,但鞋印却是最深的,所以应该还有一个人被他背着。我想,有两个人的伤势应该在手臂部位,另外一人腿部受伤……” 乌江榨菜也:只有我一人觉得这样的主播好萌么?但是,大晚上,周围乌漆嘛黑的……我知道你夜视力很好,之前半个小时证明了……可你才看了一眼,怎么判断出这些东西的? 偷渡非酋:这个主播一张嘴神了,说什么就是什么……楼上哥们儿相信我没错 “显而易见的东西,没什么可吹嘘的。” 姜芃姬足下生风般快速赶回,抽空回了一句。 接近匪寨,果然看到一行七人在那间篝火明亮的屋外,姜芃姬边跑边弯弓搭箭。 咻—— “如果我是你们,可不会这么鲁莽,不想死的话,都给我离开那间屋子!” 护卫还未接近门,一道破空之声响起,几乎擦着他的鼻尖钉在门柱上。 风郎君表情一僵,姜芃姬已经搭上第二支箭,冷笑道,“要是再不照做,下一箭,对准的可是你们背上那个娇贵郎君了。现在,立刻照做,离开那间屋子!” 那些类似打手的站位暴露了一切,最重要的就是被背着的家伙以及那个瘦竹竿了。 不同于屋外那一行人,屋内的贵女们都要喜极而泣了,之前那段时间可真难熬。 “静儿,你们在屋里怎么样?这一伙家伙可还算规矩?” 魏静娴之前捏着嗓子说话,现在还有些痒,咳嗽之后调整声音,努力大声回应。 “兰亭,屋外的公子并无冒犯举动,只是刚才想进来借个火,我还没来得及应下。” 姜芃姬哼得冷笑,没有应还有人敢上前,看样子是想欺负她们一群丫头,直接强闯了。 听到魏静娴的回话,风公子的脑仁儿就有些疼。 这告状可真隐晦。 他对着姜芃姬的方向拱手,歉然道,“刚才实属误会,我们一行人并没有任何冒犯贵夫人的意思。只是更深露重,想要借个火,希望屋内的夫人行个方便,不想被夫人误会。” 虚伪! 深更半夜敲人门,还是一群衣着古怪抄着刀的家伙,换谁,谁不会警惕防备? “不过是借个火而已,其他屋子里兴许有打火石一类的东西,自己去找就是了。几个大男人何必在屋外吓我夫人?”姜芃姬也不要脸地顺着杆子往上爬,顺便嘲讽了一番。 姜芃姬一手握着弓箭,另一手扛着猎物,一串卷起来的死蛇套在那只野猪的蹄子上。 风公子借着火光看清她的造型,清澈的眉眼闪过一丝疑惑,旋即一挑眉,“夫君?” 姜芃姬也将对方打量个遍,瞬间就得出一个结论—— 有点脑子,战斗力和柳兰亭不相上下的战五渣。 一个除了的脑子,其他部位根本没有威胁性的废柴白斩鸡。 只是……姜芃姬暗暗蹙眉,知道对方已经看出她性别端倪,还借此揶揄? 想到这里,姜芃姬勾唇一笑,看向少年的眼神似乎有些轻浮,反唇相讥。 “公子容颜绝盛,秀色可餐不假,可……七日未曾洗漱,遭人千里追杀,想来这几日也是过得战战兢兢,顾不得体面……这身上的熏香虽然珍贵,但这味道也的确是,颇为熏人……哪怕小公子迫不及待自荐枕席,也请焚香沐浴,清洗干净了再来。” 风公子:“……” 不是说河间郡人杰地灵,孕养无数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 跟母大虫一样的大家闺秀? 见郎君被一个少年当面调戏,忠心耿耿的护卫忍不住拔出刀,却被风郎君抬手制止。 “不得无礼,全部退下。” 看她的衣裳就知道不是什么农家猎户,只是为何深夜出现在这里,身手还这么好,倒是有待商榷。总不会是昨日三月三,一群士族贵女跑出来,来了一场别样踏春吧? 姜芃姬对他的行为没什么兴趣,靠近门边敲了敲。 “静儿,是我,你去篝火堆取个火把过来,开了门递给我。” 风公子拱手谢道,“多谢……” 姜芃姬有些恶劣地笑了笑,“谢得太早,我要火把是为了烧水处理这些食物而已。” 019:深夜陌人来(三) 事实证明,即使是女扮男装的贵女,那也是贵女,心底还是善良的。 风郎君一边在内心暗暗感叹,一边厚着脸皮凑到姜芃姬搭起的篝火取暖,一群护卫也仔细在地上弄了一床简易的卧榻,一行人俨然有序,哪里像是普通商队? 地上湿气很重,得了风寒的四郎君根本扛不住,只能尽量将他向火堆靠。 姜芃姬察觉到瘦竹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由得冷冷一笑,希望他的脑子能好使一些。 风郎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中却狐疑不断,“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鄙姓柳。” 姜芃姬几乎是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只个头不算小的野猪宰了个干净,当着那一行陌生人的面挖心丢肠子,尽管她已经小心谨慎,身上的衣服还是染满了野猪的污血脏物。 当然,那个气味就更加别说了,反正不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贵女能忍受的。 风郎君嗅着空气中一言难尽的气味,眉峰一蹙,让两名护卫过去帮她忙。 “我记得,河间柳氏,似乎有一个年纪和公子差不多大的公子,难不成就是你?” “都已经看出来了,何必再试探?” 姜芃姬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魏静娴给的匕首淬了毒,不能用来处理野味。 幸好这座匪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些可以入味的香料。于是,直播的内容就从野外生存跳到了野外烧烤环节,系统已经在装死了。 “我知郎君聪慧过人,希望你的脑子能像你表现出来那般识趣,懂得权衡。” 风郎君嘴角一抽,这是在威胁他不该说的话别乱说? 有趣,一个女扮男装、混淆视听、欺蒙世人的贵女? 频道内的观众人数也默默上升到了十人,时不时有弹幕划过,姜芃姬也挑了一些暗暗回答。 当她架起自制简易烧烤架,像是变魔术一样唰唰削出烤肉竹串,再将洗净的肉片串起来……整个直播间的弹幕画风都变了,更绝的是,她还亲自讲解如何炖蛇羹…… 玛丽苏的爱:#笑哭,这个直播间的画风好魔性啊,不是说有宫斗么? 偷渡非酋:只有我一个人发现那个主播口中的瘦竹竿正太少年一脸懵逼么…… 兰摧玉不折:大半夜睡不着,过来挂个机,也被人强行安利一波美食,虐死了 乌江榨菜也:我仿佛听到他们内心一连串的弹幕,#欣喜 农好帅:#色,你们没发现这些护卫的身材好好,那个少年正太颜值也好高,舔舔 姜芃姬看了最后一条弹幕,一本正经地在内心回复。 主播:他们一行人至少七天没洗澡了,又是奔逃又是受伤,不干净,舔了生病。 弹幕聊天的几个无聊人士纷纷哑然,然后下一秒飞过好几串6666666666 姜芃姬的烤肉技术就和她的嘴炮一样经得起考验,不过她没有将肉考得过熟,再抹上一些调味的。当然,考虑到贵女门的口味应该都比较淡,所以没放多。 敲了敲门,她开口道,“静儿,开个门,这些拿进去,记得放在火上再烤一烤。” 只听门栓木动了一下,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儿,没有露出一点儿衣衫裙摆。 “你这是打哪儿跑来的,怎么一身的臭味?” 开个门缝,接过姜芃姬递来的一串烤肉,这些贵女觉得新鲜,但是眼力还是有的,一看就知道是野猪身上最好最嫩的部位,肥瘦适合,肉香四溢,想来吃着也不腻。 “扛着一只野猪回来,身上能不臭么,等会儿寻个地方洗洗就好。蛇羹还在外面煮着,等会儿端给你们喝,驱寒保暖,免得着了寒气。这会儿外头就有个得了风寒的病秧子……” 姜芃姬旁若无人地和魏静娴聊着,根本没有在意那一伙人吃瘪的表情。 “这……风寒?可还严重?” “我看是死不了人,不过他们一行人貌似被仇家追杀,一路上也没那个条件好好照顾……只要接下来别再继续受凉,烤烤火,病情反复个几天,大概能好吧……” 都是别人家的事情,他们费那个劲儿关心什么? 那些粗糙的烤肉,放在平时肯定是连看都不看一眼,不过现在饿极了,反而觉得美味异常。 烤肉太烫,她们吃得小心翼翼,明明饿极了,还是要时刻顾虑进食的仪态。 肉吃多了也腻味,估计她们也不适应这种进食习惯,姜芃姬又从土匪的厨房摸出一串烘干的蘑菇和几块生姜,确定没有毒性之后,放点葱花,煮了一锅清淡的汤。 盛汤的那些土陶碗还被她重新刷了一遍,毕竟是土匪用过的,她要顾及到小姑娘们的洁癖。 装死的系统暗中嘀咕,“没想到宿主还是挺细心的,有点儿贤惠内助的风范……” 它觉得,自己也许不用那么早绝望。 看,姜芃姬其实也有贤惠人、妻属性的,外出能打猎,归家能下厨! “仅限于漂亮可爱的妹子而已,对其他人我可没这个耐心。” 系统:“……其实,正太少年也能十分漂亮可爱的……” “然而性别不对。” 系统:“……” 性别不对的明明是你啊! 姜芃姬对自己倒是没有那么细致,野猪肉的肉质大多都比较粗糙,最嫩最鲜美的部位都烤了送进去了,她自己则简单串了一些烤,反正她牙口好,又不是咬不动肉。 观看整个直播过程的观众都有些懵圈了。 特别当他们被科普,这位男友力ax的主播是个年仅12岁的妹子……或者说萝莉? 于是,还有个疑似妹子的观众直接发弹幕谴责自己的男友。 酷爱那只狐狸:男友力还比不过一个妹子,辣鸡,要你何用!@全民男神 姜芃姬一边咬着肉香四溢的烤肉,一边瞄了一眼屏幕上飞过的弹幕,嘴角一勾。 她戳了一下系统,得意洋洋道,“遥想当年,第七军团多少牲口因为我变成了单身狗……” 跟她比男友力,那是注定要找不到妹子的节奏,还是跟着自己的拇指姑娘凑合过日子吧。 020:天亮下山(一) 姜芃姬没有进屋休息,而是选择待在外头吹风守夜,反正以她的身子骨,吹一晚上也不碍事,顺带还能盯住这群来历不明的人。 她这么做,估计里头的那些丫头也能睡得安稳一些。 姜芃姬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时不时添一些木柴,让火势维持在旺盛的状态。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她挑眉一笑,面向那个旷天野地也要维持正经坐姿的瘦竹竿。 尽管被抓了个正着,风郎君却没有窘迫的意思,反而回以一笑。 “在下只是好奇,柳郎君是怎么……跑来这地方的?” 姜芃姬嗤了一声,用手中的木柴拨弄火焰,似笑非笑道,“你没看到这里是土匪窝么?自然是被贼人掳过来的,否则家中有软床高枕,谁吃饱了没事做跑来这里吹夜风?” 风郎君不由得噎了一下,要真是被人掳过来的,后来又怎么干掉一群土匪的? “这、这倒是出乎在下预料,只是贼人凶悍,柳郎君又是如何做到……全歼贼人?” 姜芃姬无所谓道,“空有一身力气,但满脑子都是草包,稍微挑拨两句就都乱起来了。” 她说得越轻描淡写,风郎君内心越是不解,好奇心也更加强烈,迫切希望弄个清楚。 “我家护卫看了那些贼人的模样,的确有自相残杀的痕迹,却不知郎君用了何等计谋。” 挑拨离间并不难,但想要让一群精、虫上脑的土匪暂时放弃美色,这可不容易。 而且,除了那些使尸体之外,其他匪徒都是一个死法,被人从身后抹了脖子,几乎是立刻毙命,甚至连鲜血都没有喷溅多少。要不是尸体冰冷,看着就跟活着一样。 倘若三言两语就能让规模不小的贼窝乱成一团,兄弟相残,那么河间郡也不会匪徒猖獗了。 当然,若姜芃姬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从侧面也能看出这位“柳郎君”的本事有多么不凡。 这个认知让少年有些在意,他一向认为除了那么几个同龄人之外,没人可以让他吃瘪。 “计谋?对付这么几个草包还需要计谋?不过是扯下他们盖着的遮羞布,稍微挑拨两句而已,而他们竟然也乖乖按照我说的一步一步去做,自寻死路,简直愚不可及。” 风郎君看着姜芃姬不怎么干净的脸,有些不甘心地继续追问,“不知柳郎君是怎么说的?” 对方这么执着追问,姜芃姬守夜无聊,干脆也和他明说了,就当打发时间好了。 哪知姜芃姬刚说完,少年的脸色就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姜芃姬不在意地说,“那些都是被自己蠢死的,其他没来得及犯蠢的,都让我亲手了结了。” 这时候,那位风郎君才像是如梦初醒,看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眼神。 他身子前倾,正色拱手道,“柳郎君机智过人,在下自愧不如。” “不过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不值得吹嘘自豪。”姜芃姬不知道谦虚,弄得对方面色错愕。 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瘦竹竿突然指了指他自己,“不知道柳郎君看在下,能看出些什么?” 姜芃姬不解,刚才气氛还算不错,怎么这个正太少年突然就开始挑衅了? 她懵圈的时候,弹幕飞来的几条谈话给她解惑。 偷渡非酋:#笑哭,我就说这个少年可萌可萌啦,竟然还有些隐形的傲娇属性。 玛丽苏的爱:#笑哭+1,主播实话实说,人家少年郎误解主播挑衅,心疼他。 兰摧玉不折:心疼+2 乌江榨菜也:心疼+3 姜芃姬这会儿也回过味来,合着自己的话让对方误会了。 这个时代文人学士之间相处,哪怕你真的骄傲地尾巴上天了,人后恨不得在地上滚,表面上也要维持谦逊的风度。不然的话,就会让人觉得你这人太过桀骜无礼,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知道是文化差异造成的,不过姜芃姬也不打算解释,反而好好将少年打量了一遍。 她沉吟半响,缓缓开口问道,“你这人年纪虽小,但心志坚定,有时为达目的也不惜代价。” 瘦竹竿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下文,不由得有些失望,“仅仅这样?” 不过是十分普通的评价而已,套在谁身上都适用,令人失望。 此时,姜芃姬倏地勾了勾唇。 偷渡非酋:感觉主播要放大招了,前方高能警报! 弹幕刚飞出来,姜芃姬突兀问道,“所以,那碗狗肉你吃了多少?” 瘦竹竿少年双手猛地一顿,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姜芃姬,“你说……什么?” “你养了一条狗,身高不过小腿。它很缠你,你也十分喜欢它,给你带来不少欢乐。” 瘦竹竿少年一副见鬼的模样,姜芃姬不疾不徐地道,“你不是家中长子,虽然受到长辈青眼,但碍于前头有能干的兄长,后头有聪慧机敏的弟弟,难免被忽视。这只狗儿偷偷陪伴你多年,这次你将它一块带出来,却不想遇见紧急情况,不得已将它宰了充饥……” 一旁,看似守夜的护卫纷纷支长了耳朵,想要听一听关于风郎君的八卦。 “除此之外,你喜欢熏香,每日必须用香薰衣,不过是为了掩盖那只狗儿的气味。对那只狗儿这么好,可见你们感情也不错,最后却能狠得下心宰了充饥,难道不是‘心志坚定,有时为达目的也不惜代价’?”姜芃姬笑了笑,真是,何必让她解释清楚,会戳人伤口的。 瘦竹竿少年像是被人揭开了遮羞布,脸色又青又红,最后定格在苍白上。 “在下佩服,只是……不知道柳郎君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仔细观察,总能找到线索的。”姜芃姬依旧不谦逊。 系统:“你哪天出门被人套麻袋打死了,我绝对不会惊讶的。” 做人这么欠扁作死,这绝对不可能是它选择的宿主,绝对不是! 瘦竹竿少年苦笑一声。 河间贵女的温婉他没感觉到,但一个比一个促狭记仇这倒是真的! 姜芃姬烤了一会儿火,扭头问少年,“你还有干净的衣裳么?借一身应急……” 对方先是错愕一下,旋即双颊涨红,压低声音道,“柳郎君也不怕名节不保?” 找一个陌生男人借衣服,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胆大包天的举止,不要清白名节的节奏。 021:天亮下山(二) 姜芃姬挑眉,不在意道,“你我同为男子,之前又相谈甚欢,这么算来,也算有些交情了,借一身衣裳而已,届时归还。等天放亮,族中家丁找上来,我这模样,岂不是在人前失礼?” 之前柳兰亭为了保护魏静娴,受了匪徒一刀,也许是运气好,柳兰亭本人没怎么受伤,但衣领被划一刀口子,连束胸的带子也松开了,束发的发簪也不知道去哪里。 要是这个装扮碰上寻找过来的家丁,分分钟被看穿女儿身。 相较之下,一个少年向另一位谈得来的少年借一身衣裳应急,根本不算是大事。 少年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只是耳垂依旧有些通红。 他让护卫去找了一身干净没穿过的衣裳给姜芃姬,这位胆大包天的贵女不在意,他身为君子不能随意坏人名节。幸好离家的时候,父母命令奴仆准备许多新制的衣裳,大多都没穿过。 被追杀的时候丢了许多,但现在身边应该还有几套。 姜芃姬告了一声谢,少年身形比她高一些,但并没有胖多少,穿着也算合身。 兰摧玉不折:啊啊啊啊——主播这是要直播露天洗澡么? 偷渡非酋:我觉得不可能直播吧,很有可能要关啦。 对哦,怎么可能? 主播:今天直播时间很长啦,大家关注一下这个频道,开启直播会有通知信息。 说完,她让系统把直播关掉了。 “看来直播也不是很难……” 只是做什么事情都被人围观,感觉怪怪的。 系统:“……请不要将你刚才那些行为称之为直播……我觉得我需要静一静……” 摊上这么一个宿主,它觉得自己的系统生涯已经是咸鱼了,直播人气什么的,更不用肖想。 深山匪寨依旧是静悄悄的,却不知道外头的河间郡已经炸了。 每个丢了贵女的家族都派出家中家丁和婢女,进山彻夜寻找,负责附近这片地方的太守接到消息,更是吓得三魂丢了两魂,连衣冠都没来得及整理,带着人就出去找了。 开玩笑,河间郡虽然不大,但有头有脸的门阀贵女却不少,哪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原本每家都想将消息压下去,不然让外界知道自家女儿被土匪掳走,这名声还要不要? 就算找回来了,在土匪窝里待了一夜,哪怕他们至亲之人都不敢奢望她们清白还在。 只是这事情闹得太大,贵女被掳走,这个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到各家各户,想要压都压不下来。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仍是没有救出被掳的贵女,甚至连土匪窝在哪里都不知道。 等天色慢慢大亮,众人的心情更是沉到了底。 未婚女子婚前失贞,虽然不至于死,但也不是小事。 等到了议婚的年纪,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找个家世差的庶子或者寒门嫡子,至于婚后夫家会不会拿这个事情压新妇一头,暗中欺负,这根本不用怀疑。 当然,受不了这种委屈的贵女,也只能选择绞了头发当姑子,一辈子青灯古佛。 日头高挂,深山有雾气升腾,熬夜找了一天的家丁纷纷暗中叫苦。 为了不耽误时间,彻夜找人,根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喊得嗓子哑了也不能喝一口水,肚子更是饥肠辘辘,两条小腿肿得卖不动道。密林湿气重,衣衫沾了晨露,现在湿了半身。 “唉……大娘子失踪一日,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听说家中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昏厥过去……”一名家丁低着头寻找,一边压低声音和身边的同伴谈论。 要是放在平时,他是怎么也不敢谈论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现在可不同了。 “这人都落到贼人手里,还能怎么样?如今只希望小命还在,只是贼人歹毒,恐怕……” 那名家丁不赞成地道,“可我听说贼人人多势众,恐怕这一夜下来……还不如就这么去了。” “呸!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要是让旁人听到了,还不割了你这张嘴。” 虽然后者严肃地呵斥制止了,但看他表情,其实也是赞成另一名家丁的说法。 “诶,你等等……你看那边,是不是有炊烟?” “炊烟?哪里的炊烟,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那些贼子,还能……” 话未说完,两名家丁纷纷睁圆了眼睛。 尽管不能确定是不是土匪的老窝,但相较于漫无目的找了一整夜也没什么线索,还不如试一试去找炊烟的位置。就算不是盗匪的贼窝,那也有可能是常年住在这里的猎户! 河间郡山高林深,地形复杂,若是没个带路的人,很容易在这里迷了方向。 另一边,姜芃姬已经烧了热水让诸位贵女一个个都去洗了脸,再让她们好好收拾收拾形象。 看着护卫搜集所有可以烧的木柴,尽量经篝火烧得旺盛,那名风郎君瞧了眼有些玉树临风滋味的姜芃姬,笑着调侃了句,“柳郎君倒聪慧,知道用炊烟示警,只是可怜我那些护卫……” 姜芃姬连眼皮都没抬,毫不见外地道,“你们不也在深山迷路好几天,难道不想借此机会出去?那些被炊烟引过来的人,可都是来找我们的,而不是来找怀瑜的。” 身边这个瘦竹竿一样的少年,姓风,单名一个瑾,表字怀瑜。 这都快一天一夜了,丢了贵女的家族竟然还没有找到地方,这让姜芃姬十分担心鄙视这个时代的寻人效率。如果她不主动指引,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她之前倒是想带着那群贵女下山,只是这个选择太过费时,也十分冒险。 尽管这个时代的野兽对她来讲就是一群迷你版的小可爱,但也不能否认它们的攻击性。 姜芃姬可以做到游刃有余,但那些娇生惯养的小丫头怎么能好好保护自己? 更别说那些道路崎岖险峻,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如履平地的。 趁着时间还早,姜芃姬让那些贵女好好收拾自己的模样,发髻凌乱的互相帮忙重新弄一下,珠花乱的也摆正了,总之要神清气爽,能多接近家中的装扮,就做到多接近。 022:天亮下山(三) 对于姜芃姬的要求,魏静娴她们心里也清楚。 若是家人顺着炊烟找过来了,却发现被掳走的贵女一个一个没精打采,形象狼狈,脑子里肯定会胡思乱想,到时候回去解释,哪怕证明了她们都是清白的,也会有嘴碎的私底下诋毁。 姜芃姬望向远处,突然说道,“那群没用的东西,终于找过来了……” “诶,兰亭是怎么看出来的?”天色大亮,风瑾也彻底看清姜芃姬的样貌。 不得不说,昨晚能看破她的女儿身,真是实属运气。 收拾一新又换了新衣,头发仔细束起来的她,看着就是个相貌清秀,气质文雅的文弱少年。 “那边的飞鸟受了惊慌……并且再向我们靠近,极有可能是寻找而来的家丁护卫。” 姜芃姬肯定地说道,心里却有些遗憾。 要是以前的自己,才那么点距离,她甚至可以看清那些地方晃动的人影,若是有工具协助,还能看到更加遥远的地方。只可惜,柳兰亭这具身体不给力,也只能从飞鸟判断了。 风瑾想了想,问道,“那……需不需要我和我的护卫暂时避让一下?” 他们一行人全都是男的,尽管姜芃姬也是“男”的,并且彻夜守在屋外,但终究属于陌生外男,若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诋毁贵女,多少还是会损害她们的清誉。 姜芃姬想了想,点头赞成,“是我考虑不周,那就委屈怀瑜了。” 远古时代就是这么畸形苛刻,姜芃姬一想到这一点,原本还算好的心情添了层阴霾。 “你们是哪一家的下人?” 见风瑾一行人主动避让,姜芃姬算了算时间,主动出现在那些家丁面前。 找了一夜,所有人都是又困又饿,领头的中年微胖男子擦了擦汗,努力凑前辨认。 “您是?柳郎君!” 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失踪的贵女,还有柳家的嫡次子柳兰亭。 睁大眼睛一瞧,站在自己面前这位玉树临风的少年,可不就是失踪一天一夜的柳家郎君! “小人魏府管事……”微胖男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熬夜熬红的眼睛布满血丝,好不容易鹏找个人,现在都要急哭了,“家中大娘子和柳郎君一道被贼人掳走……郎君……” 魏府管家都要拉住姜芃姬的双手了,但是很快就琢磨出古怪的地方来…… 姜芃姬笑了笑,说道,“原来是静儿家的管事,你且放心,你家大娘子好得很。” “这、这……郎君……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拿小人开涮……”管事似乎不相信她的话。 “跟我来,静儿和其他人都安全得很,只是受了点惊吓,回去要好好休养几天。” 姜芃姬看了眼身后那些面容带着浓重疲倦的家丁,压下内心想要吐槽的想法。 魏府的管事知道柳兰亭和魏静娴有婚约,两家交往也比较频繁,所以他虽然是个不起眼的管事,也能认出柳兰亭这张脸。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如今这个场景有些怪怪的…… “我怕你们找不到,就烧了一整天的篝火。刚才看到林中飞鸟被惊起,便知道有人来了。” 尽管他们找得很可怜,但是……特么工作效率可真是低得令人发指。 “静儿和其他府的小姐都在那间屋子里头……只是为了名声考虑,你们派遣侍女进去。” 姜芃姬面色镇定地踏入匪寨,身后跟来的管事和家丁双腿一软,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为了加大效果,姜芃姬特地让风瑾的护卫帮忙,将那些土匪的尸体全部搬出来晾在空地上,横七竖八堆着,他们身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保证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能看到那个壮观的场景。 “柳、柳郎君……这、这些……都是……” 管事吓得腿软,险些瘫在地上起不来,他用惊恐万分的眼神看着冷静沉默的柳兰亭。 难不成……其实他家大娘子早已遇害,眼前的柳郎君也是厉鬼,只是和其他贵女一样怨气深重,当夜化为厉鬼,把所有害了他们的盗匪都杀了,所以……才有现在的场景? “那些土匪啊,胆大包天的家伙,总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例如丢了小命什么的。” 姜芃姬没有转身,随口一答,却发现身后的步伐都停了下来,“你们这幅表情做什么?” 管事一副崩溃脸,瘫在地上哭嚎,“柳郎君……你死得好冤枉啊……” 姜芃姬内心暗暗吐槽:“……不是很懂你们远古时代人类的大脑构造和脑回路……” 系统:“不,也许他们只是被你误导,一不小心吓破胆子而已。” 所有人都不怀疑,那些被掳走的贵女会有什么下场。 即使还在找,但也做好找到一群尸体的心理准备,甚至有些人家都已经暗中开始准备后事。 可结果嘞?姜芃姬不但衣裳干净地出现,土匪窝里还多了一堆土匪的尸体,这不吓人? 屋内的魏静娴听到熟悉管事的声音,险些喜极而泣,“是府中的管事,他们找到我们了。” “哼,真是一帮没用的,要不是兰亭哥哥在外头烧了那么久的篝火,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呢。”上官婉有些生气地嘟嘴,“指不定要等坟头野草三尺高……” “胡说什么呢,这些浑话是什么人教你的?”魏静娴不轻不重地制止她乱说,“不吉利。” 没多久,一家又一家的管事家丁带人找来,他们看到那堆尸体的反应都差不多。 明明天上的太阳还算暖和,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少,但总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诡谲感。 只是,姜芃姬等了小半天,其他贵女家人都找过来了,甚至连河间太守都顶着一身赘肉在下人的搀扶下爬到这里,偏偏柳兰亭的家人却没找来……这就奇了怪了。 “这、这些都是伏诛的贼人?” 河间太守擦了擦汗,喘气喘得像是头牛似的,看到那些尸体死不瞑目的惨状,不由得赘肉一颤,两股战战。要不是身边有人一直扶着他,说不定都要摔地上。 姜芃姬双手一拱,回答道,“昨天不慎被贼人掳走,学生冥思苦想之后找到解决办法,暗中挑起他们的内乱,趁着机会将他们一个一个杀了,这才得以保下众位贵女的清誉。” 听到是姜芃姬弄死这么多土匪,那位河间太守先是不相信,然后又觉得全身发毛。 太守眉头紧得可以夹死苍蝇,招来姜芃姬问话,“你上前回话,仔细讲一下其中过程。” 023:天亮下山(四) 河间太守并非蠢人,趁着现在人多,这个问题揭开了,诸位贵女的清白才能真正保住。 尽管觉得姜芃姬有些吹牛,但人家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 哦,接下来就是姜芃姬装比……不,再一次演讲解释时间,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等看到各家贵女除了容颜有些倦意,其他都完好无损的样子,更是不得不信。 那一刻,太守高高提起的心才彻底落地,对姜芃姬更是高看了好几眼。 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可是保住他的官位和小命的大恩人啊,不然的话,被几位贵女的家族共同盯上,哪怕河间太守也有些身份背景,但结果肯定是被一炮灰灰掉,连挣扎都做不到。 在他任上,竟然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简直不想活了! 看到所有贵女都被家仆用肩轿抬着下山,唯独姜芃姬一人没人理会,河间太守眼神闪烁。 “柳贤侄啊,要不跟本官一道下山,山路崎岖,没个人引路,很容易走失……” 河间太守也是个妙人,在姜芃姬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将她唤作“贤侄”以示亲昵。 她略为一想,点头应下……尽管她不知道那位河间太守何时成了她的伯父。 风瑾一行人已经暗中跟在那些士族家仆身后离开,应该不会迷路,她只需要担心自己就行。 也不知道柳兰亭家人是怎么想的,儿子丢了,竟然没有派遣家丁管事出来找寻? 坐在肩轿上被轿夫抬着下山,等到了路面平坦的山道再换乘马车。 马车上,姜芃姬嫌弃太无聊,让系统将直播打开,无聊跟观众聊聊天也好。 不过她的频道属于新人直播,昨天那些观众能进来,纯属运气好,今天的运气显然挺差。 哪怕是河间太守的专属马车,走起来也有明显的颠簸感,不过这次的马车夫可比之前那些飙车似的土匪好多了,开得挺稳,尽管有点颠簸感,坐久了也不会觉得太恶心。 见姜芃姬坐在一边沉默不语,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对方孤零零站在一处的模样。 “柳贤侄,你现在可是在想家中为何无人外出寻你?” 河间太守没有姜芃姬那么敏锐的观察力,但在官场滚了多年,人情世故方面可是老狐狸。 姜芃姬听了回神,脑海中下意识扫了一眼柳兰亭对于家庭的记忆,眉头微蹙。 “兴许是因为父亲即将归来,府中诸事太忙,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手……” 姜芃姬嘴上这么答,心里头腻歪极了。 仗着山高皇帝远,那女人还真敢这么做。 柳兰亭的母亲出身琅琊郡大族,和柳父恩爱多年,夫妻俩一向琴瑟和鸣,结婚第二年生了一个嫡子,没有两年就夭折了,第四年又生了柳兰亭这对龙凤胎兄妹,视为祥兆。 有了嫡长子的教训,对于来之不易的嫡次子和嫡长女,夫妻俩都十分尽心照顾,却因为仆人照顾不周,年仅四岁的嫡次子不慎落水夭折。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对外宣称夭折的是双胎中的妹妹,而非嫡次子。 只是从那之后,柳兰亭的母亲身体每况日下,没有半年就撒手人寰。 为了延续两族的良好关系,也为了照顾柳兰亭,柳父被劝着纳了柳母的庶妹为续弦。 事实上,姜芃姬根本不理解其中有什么必然的逻辑联系。 老婆死了就娶老婆的妹妹,上自己的小姨子……这个世界男人的思维方式她真的不懂。 难不成,真的是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好睡不过小姨子? 当然,不是说那位继母对姜芃姬不好。 姜芃姬作为旁观者也看得出来,那位继母对“继子”简直视如己出,每日嘘寒问暖。 掐着时间关心她的学习,又不敢逼得太紧,偶尔还会亲自下厨炖了补汤给她送过去,日常任务就是敲打她身边伺候的仆人丫鬟,天气稍微变一下,就紧张得到处安排,免得她生病。 以这个时代的养育方式来讲,亲妈也就这个标准了。 问题的症结出在府中另一位姨娘身上。 说是姨娘,但关起门来,谁都喊一声蝶夫人。 哦,顺便提一句,这位蝶夫人是柳父的表妹,出身也不差,本来可以当人家正室,也不知道脑子哪根弦出问题了,不顾旁人耻笑硬赖着柳父,当了个妾。 继夫人就是个药罐子,身体一向孱弱,去年年末开始,更是缠绵病榻,至今也没有起色,每天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 如今把持家中大权的人,正是那位性情跋扈的蝶夫人……所以,没人出来找她,也是情有可原? 姜芃姬以手扶额,她觉得自己回去的时候,指不定还能看到自己的棺材。 啊,以柳兰亭记忆中的蝶夫人形象来讲,还真有可能做出这事。 老人精的河间太守看看姜芃姬的表情,稍微一沉吟,也知道她现在是碰到难事儿了。 “今日休沐,原本邀了几位老友去家中喝茶,不过昨日却出了那件事情,干脆让管家过去将帖子推了。没想到事情能这么快解决,现在反倒是闲了下来,无事可做……贤侄可愿意让本官送你回去,也当打发打发时间。”胖胖的太守和蔼笑道,似乎和姜芃姬真的多亲昵。 “那就多谢太守。”姜芃姬拱手道谢,有太守送自己回去,可以减少许多麻烦。 这时候,一度沉默的系统都要兴奋颤抖了。 “宿主,接下来将是你人生第一次宅斗交锋。一个好的开始,可以让事情事半功倍哦。” 虽然姜芃姬对宫斗极其厌恶,但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玩玩宅斗啊。 宅斗不一定要正妻斗小妾或者小妾逗正妻,也可以嫡子/嫡女/庶子/庶女/和嫡母/庶母/兄弟姐妹斗,矛盾一些,还会升级到斗奶奶辈儿的,要是运气糟糕,还要斗奇葩亲戚。 自家宿主总不能还用暴力,直接一巴掌拍死一个人吧? 姜芃姬回答道,“无趣。” 系统怒从心中来,却时刻告诉自己要冷静深呼吸,“那你觉得什么才有趣啊啊啊!” “继母和那位蝶夫人……”姜芃姬说到一半顿了一下,然后她说,“都长得挺漂亮。” 系统:“……” 瞬间了悟。 握了棵大草,柳父,你家假儿子打算撩你的继室和小妾啊! 024:不可思议的世界(一) 别看河间郡地方不大,然而这里却是人杰地灵之处,聚集了不少东庆有头有脸的士族。 柳兰亭所在的柳家从十六国开始传承至今,虽然不算多么显赫,但延续至今也有三百余年。 只是因为近些年族中人丁不旺,柳氏也越发低调起来,除了柳兰亭的生父在外任官,手中有实权,其他族人大多都是担任比较清闲的职位,有些甚至隐居不出,当起了闲云野鹤,还有一些则是名声比较显赫的名士之流。 在外人看来柳氏好像慢慢开始走下坡路,不过姜芃姬却觉得这个家族挺聪明,什么都可以稍微放松,唯独族中子弟的学业不能轻怠,每个进了族学的孩子都要被上面的家长狠抓学业。 柳兰亭父亲虽然也是嫡系嫡子,不过却不是袭宗的,而是嫡次子。 不算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柳兰亭家中人口还算简单。 父亲常年在外任职,继母主动要求留在河间照顾柳兰亭,毕竟东庆大多数大儒都出自河间、琅琊和嬛佞三郡,柳父任上那块地方真心不太好,听说还需要承担极大风险。不仅如此,在那个穷山恶水,也找不到学识渊博的西席。 蝶夫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竟然没跟着柳父到任上,反而选择留在河间郡,时不时给柳兰亭一些颜色瞧,或者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却始终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柳父当年外出任职之后,一家人就从族中搬了出来,在族地附近置办一座三进的宅子。 宅院算不上大,但也比住在拥挤的族地好很多,宅院内的事物也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柳兰亭的家在三松鼠街,姜芃姬微微掀开车帘,大老远就能看到柳府门口冷冷清清的。 “柳弟不在,我也不好上门叨扰……”太守笑得像是弥勒佛,外头已经有机智的小厮跳下马车,敲柳府的门,通知他们柳家二郎君平安归来,“贤侄若有学业上的难处,尽可以找本官。本官虽然不及你父亲那么博学多识,但也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姜芃姬点点头,谢过太守。 太守掌管一郡之地,按理说应该十分有实权的,然而这也得看是哪个地方的太守。 其实按照土地面积和百姓人数,河间郡其实比县都小,然而这块地方有不同的意义,所以特地改为“郡”。这里的郡守也只是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官而已。 在河间郡这片小地方,太守这个职位等同养老,姜芃姬又帮了他大忙,所以才会这么亲昵。 刚说完,姜芃姬隐约听到柳府家丁欣喜若狂的喊声,“二郎君回来啦……” 姜芃姬本以为自己回来可以看到满屋子白幡,再不济也能看到自己的棺材,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冷冷清清的场面……简直不正常啊,“我这一日不在,家中出了什么事情?” 家丁对自己的出现十分惊喜,或者说,简直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和救命恩人。 姜芃姬的视线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各种各样的信息填充大脑。 这个家丁昨夜在粉头的床上待着,身上还有些酒气,说明他昨夜有可能夜宿柳巷,并没有出去寻找柳兰亭,手指上沾着的胭脂和他睡的粉头不是同一人……啧,这人看着不老实。 家丁丝毫不知道姜芃姬不仅知道他昨晚睡在哪里,还知道他前不久去了赌坊,赚了点小钱,目前她正考虑要不要将他这个偷奸耍滑、玩忽职守的下人从门房调到其他岗位或者干脆辞掉。 “二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大夫人和蝶夫人知道您被贼人掳走的消息,双双昏厥过去。郎中还在大夫人那边守着,昨晚险些去了……蝶夫人醒来之后又病了一场,让府中家丁都进山找您去了,府里也没个主心骨,现在老爷不在家,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家丁暗暗搓着手说道,看似热切欣喜,然而眼神却不自然地错开姜芃姬的注视,这是下意识的虚心举止。 收回视线,姜芃姬将多余的信息赶出大脑,分析出来的东西简直辣眼睛。 她打断这位家丁的念叨,直接问道,“昨天进山找我的家丁,都去找了?” 家丁说道,“可不是,除了留下来照顾两位夫人的婢女,能派出去的都派出去了。” 姜芃姬挑眉问道,“包括你?” 家丁不知道姜芃姬给他下套,当下就拍着胸脯表忠心,“二郎君这是哪儿的话,小人对您可是再忠心不过,知道您被贼人掳走,府里上下有谁不担心呢,小人自然……” “昨夜的粉头滋味可好?”姜芃姬冷不丁地开口问了句,“记得赌钱的时候蒙着个脸。” 家丁领路的步伐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略显刻薄的脸上全是惊愕之色。 “下去找管家领罚,再被我抓到一次,直接卖给人牙子!” 姜芃姬冷哼一声,最厌恶这种连基本演员素养都没有的拙劣表演了,真以为她是三岁小孩儿一样好哄骗呢?那个门房被她吓得不敢吱声,整个人还有些懵逼,正巧这个时候柳府的管家小步跑着过来了。 “二郎君。” 柳父到任上多年未回,柳府还能运作良好,这跟管家分不开关系。 姜芃姬将那位老管家扫了一眼,结果还算比较满意,“我回来了,母亲现在情况如何?” 管家看到活生生的姜芃姬,险些老泪纵横。他一向很重规矩,要不是一时间太过开心,像是刚才那样急切小跑着过来的失态举动,平时根本不会做,“大夫人病情加重,恐怕……” 姜芃姬暗暗柔眉,说道,“边走边说,母亲的病情真的已经严重到那种地步了?” 根据柳兰亭的记忆,继夫人虽然缠绵病榻,常年喝药,但前天的时候,气色还算不错。甚至在半个多月前的花朝节,也就是柳兰亭的生日,继夫人还自己下地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 老管家看到姜芃姬身上穿着的陌生衣裳,眼神微闪,但却没有点出来,只是将这个疑惑埋在心间。 “是……昨日有个刁奴没弄清楚状况,竟然直接回禀说二郎君已经死于贼人手中,大夫人听后直接昏厥了过去,几度闭气。蝶夫人也大受惊吓,立刻让府中家丁出去寻找……也不知道是得罪哪路神仙,没多久,又传来三郎君在后院和婢女玩耍的时候不慎摔破了头……” 一下子,家里三个主人都病得不轻,到处找郎中。 姜芃姬这时候猛地停了一下脚步,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一个细节? 025:不可思议的世界(二) 根据柳兰亭的记忆,她就是个一心只会咬着书本读书的书呆子,很少去关心府里的事情。 柳父在去任上任职之前,买了如今这座三进的小宅院。 虽然继夫人带着柳父后院的女子住在族地很安全,但人口嘈杂,家里没有个成年男丁,很容易被嚼舌根。 也许是出于这种考虑,所以柳父将一家人搬出来。他买的宅子距离族人的族地很近,要是出了事情继夫人也可以去找族人帮忙,要是平时没事也能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一间三进的小宅院,养的护院家丁能有几个? 更别说家里两个可以主事的女主人都纷纷病倒,庶子还贪玩磕破脑袋,这个时代的脑外伤没有好好照料,及时救治的话,很容易出人命……姜芃姬进了内院,脑仁更疼了。 “我没有死,只是被掳走了。那些贼人脑子太笨,又被我逃了出来,刚才是太守大人将我送来的。”姜芃姬简单说了一下,又想到刚才那个门房,补了句,“我先去看看母亲,管家你去把昨晚去找我的几个家丁找来,我有些话要问他们……” 看样子,不是那位蝶夫人没有派人出来,而是可派的人太少,那些家丁又觉得自家郎君碰上盗匪,生还的几率太小,直接浑水摸鱼去了……例如那个和粉头打了一夜架的门房。 由此可见,这家的规矩散漫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姜芃姬不由得冷冷一笑,柳家的确是士族不假,但柳父搬出来之后,常年在外任职,留在家里的没个镇得住场子的男丁,底下的下人松懈怠慢,几乎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不是主人没本事,完全是下人各有鬼胎。 继夫人住在东侧,和想象中远古时代贵族家中的热闹场景不同,柳府的景物甚至透着几分萧条冷清,来往的女婢也就小猫三两只,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氏嫡系二房怎么落魄呢。 虽然是继子,但继夫人同时还是柳兰亭的姨妈,姜芃姬进了继夫人闺房也没关系。 外头还是烈阳晴天,但屋内却透着一股子的阴暗,空气中还弥散着挥之不去的浓郁药味。 绕过屏风,姜芃姬看到室内的大致摆设,简朴得不像是一个贵族夫人应该有的。 梳妆台上摆着好几只匣子,样式老旧,明显能看出使用年头,铜镜旁有只精巧的弹簧蝴蝶发卡。 姜芃姬视线在发卡上落了两秒,旋即挪开视线,简单扫了一眼室内摆设。 继夫人躺在塌上,面色苍白如雪,一头黑发搀着不少白丝,给她平添了几分苍老,眼底带着浓重的青色,病容沉重。姜芃姬顺手接过婢女手中的药,跪坐在床榻旁,接过喂药的工作。 那是一双看透红尘世事的眼睛,又有种被和蔼长辈注目的感觉。 “……兰……亭……” 姜芃姬来之前,继夫人刚从死亡线上晃悠回来,这时候又看到姜芃姬,眸子带着几分水光。 “嗯,我回来了。” 姜芃姬温和笑了笑,视线简直不敢看那一碗黑漆漆散发着怪味儿的药,远古时代的古人真心是黑暗料理的鼻祖,这种可怕的药是怎么折腾出来的,能治病? 真的不会喝死人? “……记得……之前……”继夫人目光变得温和而怀念,声音气若游丝,但还是喘了几口气,慢慢道,“有人说你没了……小姨怎么信……后来……去了奈何桥……见到了姐姐……” 姜芃姬心底暗道,柳兰亭真的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母亲别说话,先将药喝了。”姜芃姬用空余的手伸到她的颈后,揽着她几乎瘦骨嶙峋的肩头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方便对方喝药,不至于躺着呛到,“然后好好睡一觉。” 躺得太久容易生褥疮,看到对方衣领口一片湿红,姜芃姬悄悄吩咐侍女去烧水,等继夫人喝完药再擦拭一番,然后换一套新床褥。室内空气那么糟糕,也不适合病人修养。 继夫人蹙着黛眉,一口一口将姜芃姬刚刚吹凉的苦药喝了下去。 姜芃姬见她喝完之后还是略略苦着一张脸,再看看碗底残余的些许药渣,立马感觉自己口里也开始泛苦了,扭头对着侍女道,“再去拿点儿蜜饯过来给母亲……也不知道郎中给药里丢了多少黄莲……” 以姜芃姬的记忆来看,柳兰亭和继夫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单方面的冷淡。 柳兰亭内心一直认为继夫人占了生母的名分,对她频繁的嘘寒问暖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对方十分的虚伪做作,不过庆幸的是,这丫头还知道维持表面的和善,并没有将内心的不喜表露出来。 不然的话,姜芃姬刚才的亲昵的举动,很容易引起外人怀疑的。 “我儿……昨晚……可是受委屈了?” 继夫人睁着浑浊的眼,说话气力比刚才好一些。 “没,那些出门不怎么带脑子的蠢笨家伙,哪里能给我委屈受?” 姜芃姬原本想将继夫人放下,不过眼角看到有侍女抱着一床干净褥子过来,干脆用被子将对方裹了一下,然后另一手伸到她腿弯,在对方短促的惊呼中将人打横抱起。 “母亲别怕,我还抱得动您呢,先让侍女将褥子换了,然后再用手炉烘暖。” 继夫人道,“我儿越发……有姐姐的风采了,给小姨说说,昨晚的事情……” 姜芃姬深深看了眼那位继夫人,倏地勾了勾唇,说道,“母亲若听,自然是知无不言。” 她最不耐烦的事情就是将同一件事情重复好几遍,一次是新鲜,次数多了反而无趣。 不过一位有气质的古典美人请求,她不介意再讲一遍,深化自己高大帅的形象。 继夫人津津有味得听着,末了深深看了一眼姜芃姬,然后暗暗瞧了眼屋内的侍女,示意她们全部退下去。 “兰亭……她怎么去的?”继夫人温和笑笑,发现姜芃姬没有丝毫意外,“你不怕?” 姜芃姬摇摇头道,“我以为这种事情,应该是我之外的人更加害怕才对。” 继夫人说,“你这孩子倒是实诚。其实也能瞒着……我就当,我儿还活着……” 姜芃姬摇头,“自欺欺人有什么好的?我进屋之前也想过能瞒就瞒着吧,不过看到你的眼神,我就知道没有必要了。这是柳兰亭的外貌,但我终究不是她。我倒是能刻意模仿,只是这样自己太累,也不知道是欺骗自己,还是欺骗自欺欺人的你……” 026:不可思议的世界(三) 朝夕相处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女儿),继夫人怎么可能不熟悉? 根据柳兰亭的记忆,这位继夫人没有出阁之前也是琅琊郡有名的才女,只是庶女身份有些低微,平时也不得不收敛锋芒……但她又不是真正的愚钝妇人,看出来很正常。 对方眼神带着几分悠远,“我在……奈何桥看到了兰亭和她弟弟……还有我姐姐……” 继夫人之前几次闭气,旁人都以为她死了,连郎中也这么认为,不过后来脉搏又渐渐出现,虽然还是虚弱,可至少代表人还活着,不过照顾她的婢女的心情可是大起大落,受不住。 “姐姐说我有大造化……希望让我……让我回来好好享清福……别再执着过往……” 姜芃姬不信鬼神,但听着也挺有意思,“然后呢?” 继夫人认真地道,“所以,我便回来……想看看,占了兰亭身子的……是个怎样的人。” 姜芃姬囧了一下脸,反问道,“看完了再走么?” 继夫人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看了之后……我才发现……你和姐姐真的很像……我仿佛看到了姐姐……真像啊……真正的兰亭……一举一动,神似极了……我想,姐姐临终前的托付,果然还是应验了……” 临终前的托付? 姜芃姬挑眉,抬手将她身上盖着的被子往上拉一下,道,“那您以后等着享清福吧。” 系统本来还等着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宅斗交锋,然而……这都什么鬼? “亲爱的宿主,你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万能的系统,它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真正的废物咸鱼了。 “很难理解么?那位夫人一进屋就知道我不是柳兰亭了,不过因为出于对她姐姐的执念,又因为我某些方面很像她姐姐,她决定不继续作死,好好活下来……以后享清福。” 系统懵逼脸,“哈?不是……为什么她那么快就接受你了?” 不送出去沉塘或者烧死么? 它记得自己某一任宿主就是太缺心眼儿了,被当成妖孽火火架在火上烧死的。 “她姐姐估计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刚才在继夫人房中看到某些近古代的痕迹。我想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继夫人对我的接受度才那么高?不行,我得找找其他线索……” 姜芃姬口中的近古代,就是脱离封建古老时期之后的科技时代。 又过了一会儿,姜芃姬陡然询问。 “可爱的系统,你能老实回答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任宿主?” 系统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不是啊,不过我上一任宿主和柳兰亭老妈没干系……咋了?” 姜芃姬几乎没脾气了,“我以为自己来到一个很纯正的远古时代,你却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可能是一个筛子,我要给你差评……继夫人的姐姐,柳兰亭的母亲有可能是近古代的人。” 她是没听说过,远古时代的人还能弄出弹簧发卡……那东西在继夫人的梳妆台上摆着呢。 当然,也不排除那个非土著是别人,依照目前信息来看,柳兰亭母亲的可能性最大。 “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有时候系统开通新位面直播,会产生短时间的位面裂痕。” 毕竟,单纯只是直播宅斗太无聊了,增添一些其他因素能更加热闹一些。 姜芃姬听了,立刻想到一桩事情,“等一下,我之前说开通直播,按照直播观众的反应,那边应该也是一个发展和近古代差不多的位面时代,换而言之……” 那次打通直播,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非土著? 系统:“……” 姜芃姬肯定道,“你在心虚。” “我怕你给我差评……” 系统可怜巴巴地说道,跟着这个宿主,它觉得自己作为系统的隐私权都没有了qaq 姜芃姬没有回答,至于她是不是选择相信系统的说辞,除了她自己,也无人知道。 系统:“既然……继夫人没有当众揭穿你,应该是承认你的身份了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能混过去就继续用柳兰亭的身份,要是不行我就用自己的身份。” 天大地大,哪里不是混着?更别说在户籍制度极其不完全的远古时代,只要有手段,姜芃姬完全可以跑远一些的地方,拟造一个假身份,很容易就能用新身份生活。 姜芃姬挑眉,“不过,她和我做了一笔交易,我现在能安心用柳兰亭的身份,不用担心其他。” “交易?” 系统调出之前的谈话记录,啥时候姜芃姬和继夫人做交易了? 姜芃姬无情地打击系统一句,“我相信,你哪天死了,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系统:“……¥%#…………%####@……” 姜芃姬只会简单的救生手段,所以继夫人的病还是要交给郎中照看,她就不掺和进去了。 “管家,那些家丁都召集起来了么?” 她是个很记仇的人,能现在报的仇,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而且柳府也的确改拾掇拾掇了。 老管幼年就是柳兰亭祖父的书童,后来当了管家,照顾柳父以及柳兰亭两代,很受人尊敬。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受到主人家尊敬礼遇就矜傲起来,反而更加战战兢兢为柳府工作。 管家跟在姜芃姬身后,“按照二郎君的话,老奴将他们都喊到外院了。” “嗯,等会儿再去喊人牙子过来,重新挑选几个可以用的下人,实在不行跟大伯那边说下。” 姜芃姬对奴隶之类的存在十分习以为常,她所在的时代战火纷飞,经常大战小战不断,根据星际战争法律,俘虏可以充作奴隶买卖,所以找人牙子买仆人,她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姜芃姬扫了一眼那些衣衫整洁,服装统一的护院家丁,“人都在这里了?” 管家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道,“回禀二郎君,昨晚被派遣出去寻找的家丁都在这里。” 她神色一冷,道,“跟人牙子说,这些都卖了,一个个手脚不干净。” 一众家丁原本还以为姜芃姬是过来犒赏他们的,隐隐有些兴奋和期待,却没想到一盆子冷水从天而降……这位啥都不懂的书呆子二郎君,竟然说要将他们都发卖给人牙子? 管家迟疑了一秒,不过还是忠心占据上风,“是,二郎君。” “等一下!”几个家丁见情形不对,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膝行几步,“小人几个……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寻找二郎君一日一夜,怎么二郎君一回来,就要将小人发卖了……” 027:我家主播不可能那么残暴(一) “想要知道为什么?”姜芃姬俯视对方,道,“你,调戏内院的婢女,甚至意图用强,手脚不干净,贪污府中财务,更何况……一个外院家丁跑内院厨房,谁给你的胆子?” 随着姜芃姬每说一个字,那个家丁的脸色就变得苍白一分,眼神多了几分慌乱。 管家脸色一变,道,“二郎君,您的意思是说……” “再者说了,你昨晚根本没去深山寻找我,而是转到去了哪个粉头床上。你们这些人,一块儿逛青、楼,一起喝花酒,倒是喜欢去一个地方扎堆,好方便你们互相包庇是吧?” 姜芃姬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头,对着管家说道,“发卖之前让人去这个人和那个人家中搜一搜,是不是有府里的财务,要是有的话,也别找人牙子了,直接扭送府衙。” “二郎君!您无凭无据,为何要污蔑小人?”那个家丁神色隐约有些慌张,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说道,“小人父母尽心尽力服侍府中主人,从未出过任何岔子……” “那也是你父母的功劳,和你偷不偷奸耍滑有什么必然联系?说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管家,顺便把他父母也查一查。真当柳府是什么地方,养一群水蛭的么?” 管家不明觉厉,不知道自家郎君怎么一夕之间就变得气场如此强横了,不过他的优点就是忠心,姜芃姬说的话他都回去照做。那些家丁则是惴惴不安,但也不相信姜芃姬真敢这么做。 柳父快要从任上回来了,再过几天就到。 柳府如今的人都是柳父离开的时候安排的,姜芃姬要是真孝顺,就不会这么绝情。 这个时代,要是有一点点不孝顺的名声,那就别想做官了,这么一想,众人安心不少。 系统眼睁睁看着自家宿主战斗力残暴利落地解决,顿时傻了眼。 “不是……宿主,你都没有证据,要是传出去,别人对你的评价肯定不好。” 按照宅斗剧情一管的套路,哪次不是女主和刁奴斗智斗勇,刁奴狡猾狡猾的,女主则是英明神武,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证据甩在人脸上,将刁奴心理防线击溃,最后大获全胜? 把十几章的精彩宅斗剧情浓缩到粗暴简单的两句话,宿主,你这样很不敬业懂么? “你在逗我么?”姜芃姬真想指一指自己的眼睛告诉系统,“我眼睛里看到的都是证据,其他人看不到那是他们眼瞎,难道我还要费时费力,指着告诉他们眼睛该往哪里看?” 系统:“……” 又是人参公鸡,尼玛这系统日子没法过了! “再者说了,处置几个有问题的刁奴,我还需要迁就他们,要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这个柳府的主人?是那些家丁,还是我?”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姜芃姬笑着暗暗道,“反正等管家搜出那些人贪污或者偷奸耍滑的证据,外头也没人敢多嘴什么的。这也是一个警示,别在我面前撒谎,不然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懂?” 系统:脊背一凉,突然有种膝盖中了一枪的蛋疼感觉。 那些家丁怎么处理,管家会一丝不苟执行下去的,姜芃姬也不是很担心,干脆让人准备了热水和新衣。身上这一套衣裳是别人的,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早点换下来比较好。 系统暗搓搓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你是我见过,适应身份最快的宿主……” 她理所当然说,“因为我会合理利用自身的条件。能舒心,为什么要给自己憋气受?” 如今她的身份就是柳兰亭,合理利用自己的条件,这有什么错? 柳兰亭的衣服比之前借来的那套样式还要复杂得多,看着也更加华丽一些,上面的暗纹和刺绣都十分精致,当然,在姜芃姬看来也更加反、人类……她让侍女挑了件颜色比较素净的。 姜芃姬微微低头,看到两名侍女帮她将束胸裹好,然后一件一件伺候她穿上。 “宿主,看样子柳兰亭是个女孩儿这件事情,在府里并不是个秘密……她的连伴读的书童都没有,身边也只有侍女服侍。”系统疑惑地嘀咕,“也不知道女扮男装的初衷是因为什么。” “也不算谁都知道,不然的话,那些贵女知道柳兰亭是个女孩的时候,也不会那么惊诧了。” 系统问,“特定的几个人?” “例如贴身侍候柳兰亭的侍女、管家、继夫人……这些人都是知情的,他们会百分百保守这个秘密。其他人要是知道了,谁知道会不会因为嘴碎或者其他目的宣扬出去?” 想要隐瞒身份,仅凭一个柳兰亭是绝对做不到的。例如沐浴穿衣,姜芃姬在沐浴的时候将侍女赶了出去,但是等到穿衣的时候,她还是无奈地将人喊回来了……这衣服太反、人类了!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弄清楚柳兰亭顶替自己已故嫡兄的缘由是什么……” 时下流行熏香,连她穿的衣裳,侍女已经提前用香薰好了,气味闻着有些静心凝神的功效。 穿好有些反、人类的衣服,侍女还给她腰间挂上香囊玉佩,她总觉得走起路来会发出叮当乱响的声音。姜芃姬以为这样就好了,直到另一名侍女又端了一盘子簪花过来…… “这个就不用了……”发冠上簪一朵五颜六色的绢花,这个审美她真的hl不住。 当然,她看过柳兰亭的记忆,知道时下流行男子将熏香簪花视为流行风尚,非常追捧。 然而她觉得还是太娘了,头顶这么一朵艳丽的花儿,简直不忍直视。 “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姜芃姬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又取了一柄刻着劲竹的檀香扇。 “这样是不是就帅气多了?”侍女出去之后,姜芃姬对着模糊的铜镜做了个拔剑出鞘的动作,然后将手中的檀香扇刷得一声打开,“偶尔无聊看了眼下属追的远古电视剧,大概就是这个造型标配,风流不羁的少年公子,微微一笑,男女通吃。” 系统几乎想要捂脸,它家宿主的节操总是离家出走,作为系统心好累。 这时候,直播弹幕突然齐刷刷飞过一连串的333333333333333 028:我家主播不可能那么残暴(二) 用户3216:贴吧过来的,万能主播果然是谜一般的少女333 用户rey11:贴吧过来+1,主播刚才那个姿势,小心肝儿有一瞬的砰砰声 爱丽丝宝贝:诶,主播昨天真的杀了好多人么? 姜芃姬看得不明所以,她看了一眼记录,发现就在她换完衣服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直播房间突然涌入一百来个游客并且这个数量还在增加,时不时就跳出一条游客进入的系统消息。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姜芃姬疑惑,昨天开了一晚上的直播也只是进来十个观众。 另一边,系统也被突如其来的人气弄得懵逼,不过为了不进一步被姜芃姬人参公鸡,它立马展现自己作为一个系统的尊严,一两秒的功夫就弄清楚这一波观众的来源。 “昨天观看直播的观众将宿主直播的内容录像截图了,发到了他们那个世界的公众平台——度娘贴吧,现在这些游客都是慕名而来的。” 频道房间人数还在上涨,系统不由得暗暗咋舌。 姜芃姬伸手戳了戳不甚清楚的铜镜,弹幕有个观众说想近距离看一下古董,她一边暗中和系统沟通,“也就是相当于变相的渠道宣传,所以这些人才会顺着频道号找过来。” “是啊……” 系统愁着一张脸,它没有告诉姜芃姬,为了引导她成为一名合格的古言小斗士,它以后会用各种直播任务奖励让宿主去完成,按照任务完成度可以获得位面世界的直播平台推荐。 鞭策主播绞尽脑汁地直播,系统的行为相当于投资,只是付出少,回报分成巨大。 这是系统本身规定死的游戏规则,它无法更改。 有了推荐,直播房间的人气才会迅速上升。 姜芃姬很快就接受这个设定,“那我猜猜,估计楼主的宣传噱头是我杀人、狩猎以及美食宣传的录像?人都比较喜欢看热闹,能吸引这么多观众,似乎也不足为奇……” 系统却是嘴里泛苦,有苦说不出。 弹幕那边不停有观众询问昨晚斩杀土匪的视频是不是真的,也有人不停在质疑。 哎哎哎哎:有大神检验过诶,说是视频没有一点p的痕迹…… 主播是骗子:骗人的,要是敢杀那么多人,人民蜀黍还不将她抓走? 别抢我二楼:都说了是位面直播宅斗啊,古代那会儿杀贼,还会被当成英雄。 韭菜匪菜:不知道是哪个影视城取景的,看着像模像样,其实假死了……主播你就别骗人了,傻瓜才信有位面直播这种东西,看热闹的都能回家了,退了频道保智商。 用户143八:可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好像什么直播平台都能搜到这个频道号…… 用户334:刚才去试了一下,真的都能搜到,猫熊、烤鱼还有yx都有,吓死宝宝了。 用户3356:又在带节奏,肯定是像红想疯了的主播,之前不是有新闻说有个主播穿越了么,最后证明对方根本就是骗人的,一看就假的要死! 用户3八3八:想红想疯+1,现在这些整容女,为了红,喊土豪老公、陪睡、跳舞脱衣、喊麦娇喘、直播和几个男的啪啪啪造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恶心死,给钱就张腿…… 用户5:想红想疯+n,丑死了,现在是个女的能张腿就出来直播,风气都是被这些哗众取宠的人带坏的。我敢预言,等这个主播红了,到时候肯定也会给土豪各种千里送。 用户9八73:想红想疯+n,我赌两毛钱,长得像是个未成年,挺符合某些变、态的口味。 姜芃姬没有给观众设定弹幕限制,所以现在屏幕上各种言论都有,大部分都是在质疑,有些还在谩骂,她表示,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混乱的场景……好像有一缸的污水从天而降。 “宿主……要不要限制一下弹幕发言次数和等级?” 系统看着观众人数上升到五百大关,虽然收获人气它很开心,但也担心自家宿主因为这样密集的谩骂和人参公鸡而更加厌恶直播,到时候真的寻死觅活拒绝直播,它就要哭了。 弹幕刷得飞快,但姜芃姬的阅读速度也不是盖的,那些升级的谩骂言论刷新了她的词库。 姜芃姬反而狐疑地说,“为什么要限制,挺有趣的……” 系统:“……” 它错了,它家宿主根本不是一般人,这种程度的人参公鸡连痒痒挠的威力都够不上。 然而它又忘了,自家宿主一旦记恨谁,残暴报复起来那也不是个人。 “让他们骂呗,说实话长这么大,这样的骂人功力,我也是开了眼界。”姜芃姬好笑地说道,“我以为我接手第七军团已经是无可救药的流氓军团了,没想到还是小巫见大巫。” 在她看来,骂人是有技巧的,高明的骂人那是半个脏字不带,偏偏可以将人气得脑溢血,像是这样动不动张嘴就问候人家祖宗和生、殖器,嘴巴太脏,一点教养都没有。 “如果我是一个学者,说不定可以弄一个类似论近古代人类的素养这种社会调查论题。” 姜芃姬脸上看不出半点愠色,甚至也没有理会那些观众的意思。 人家是丢人丢到姥姥家,那些在屏幕上发言谩骂,并且越来越脏越来越凶的,根本不知道他们丢人已经丢到星际人类联邦——主要扛把子之一的军团长面前。 “难不成你还想我吃相难看地骂回去?”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她一向不喜欢多嘴……当然,在个别情况下,她还是比较喜欢用语言打击人。 系统敢说是,姜芃姬觉得自己肯定会想办法掐死它。 我的频道我做主,系统果断道,“不,我觉得可以权限他们。” 要是对方马甲被权限了,恼羞成怒,说不定还会换个马甲过来,那也是一点人气啊。 姜芃姬何许人也,一下子就想到系统内心的小九九,嗔笑着骂道,“你也就这点出息,那么点人气都能将你引走,真怕你哪天被人一块烧饼就拐了……再等等,好戏还在后面。” 系统听后,虎躯一震……不是,它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宿主,你别告诉我,你想手撕自己的观众?” 让你宅斗撕嫡母/庶母/兄弟姐妹斗/奇葩亲戚和长辈,尼玛不是让你撕自己的观众大老爷。 姜芃姬诧异反问道,“怎么会呢,我像是那种人么?” 029:我家主播不可能那么残暴(三) 事实证明,姜芃姬某些话就跟厕所的纸一样,用完就丢,说完就当屁放了。 屏幕上的谩骂越来越不堪入目,也有些受不了的小天使跟着这些喷子撕了起来,战况激烈。 姜芃姬的眼睛尖要命,她精确地从一堆谩骂和撕架言论中找出某些小天使希望近距离看一下古代居室布置的愿望,别人撕得昏天暗地,她这里根本不受半点儿影响。 柳兰亭作为仅剩的“嫡子”,家中的大多资源都向她靠拢倾斜。柳父常年在外任职,家中的书房基本成了柳兰亭的专属,哪怕底下唯一的庶弟想要借书观看,也要经过她同意。 这个时代的嫡子和庶子泾渭分明,在某些士族家里,庶子的地位比连有脸面的家仆还低。 听说那个庶弟昨天玩耍磕破了头,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她不需要表现得如何关心,也不需要兄友弟恭,稍微过问一下就行。 要是问得多了,旁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东侧外院有一间面积不小的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竹简以及用珍贵竹纸装订起来的书册子,上面的笔迹铁画银钩,哪怕姜芃姬对书法了解少,也不得不承认,这手字十分赏心悦目。 在这个时代,书籍是衡量一个家族底蕴的重要指标,而这种珍贵的竹纸书册更是贵中之贵。 这时候,一条弹幕引起她的关注。 永远的天空:好大的bug,主播设定的是什么朝代啊,怎么连纸都有了。 纸? 姜芃姬回过神,捏起书页,用拇指和食指抿了一下,纸张的触感比想象中平滑很多。在她看来这种纸实在是粗糙得吓人,然而在远古时代,纸张出现的初期,却是比金子还要昂贵得多。 柳兰亭记忆中,外界贵族经常用的纸比这个还要粗糙不少? 看来这个柳府真的不简单,姜芃姬多少有了点儿兴趣,唇角微微勾起。 大概是骂得太凶了,不少人跳到这个频道看热闹,姜芃姬瞥了一眼快要突破一千大关的直播观众人数,系统估计已经乐呵昏过去了,兴许嘴巴都咧到耳垂。 这时候,书房屋外有侍女低声说道,“二郎君,蝶夫人那边有请。” 蝶夫人? 姜芃姬微微蹙眉,似乎在想对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那边装死的系统立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激动说道,“啊啊啊啊啊——这次一定是惊心动魄地正面宅斗大戏,我已经做好录像准备。” “想多了,估计是为了家丁的事情,正好,我其实也正想过去一趟的。” 姜芃姬将书册放回书架,走到门外对着侍女道,“领路,别让蝶姨娘久等。” 弹幕此时又飞过几条撕架之外的小清新内容。 谁人不洗澡:噗,我没听错吧,二郎君……这是哪个朝代的称呼,差点听成二郎神。 谁忍不洗脚:哈哈哈哈,我也差点听错,脑子里冒出大表哥的泡面头333 姜芃姬不解,二郎神她知道,一个远古时代的古神话人物,但是大表哥、泡面头什么鬼? 木蕊花开:主播播,你是上哪里找来这么有古典气质的美女啊,好有气质,感觉比博物馆仕女复原蜡像好多了,可以拉进调整视角么,我要近距离看,放大再放大!跪求! 姜芃姬看了蹙眉,正巧这时候侍女一脚踩空,半个身子向前倾斜,眼看就要摔一跤。 “小心。” 她想也不想,脚下错步,身形一闪出现在侍女身侧,长臂一揽楼主对方的细腰,另一手伸到肩侧,稳住圆润纤细的肩头,一个漂亮的旋身,这才将前倾的力卸掉,让两人都能站稳。 “下次小心一些,不然踩空了,摔跤不说,还容易崴到脚。” 姜芃姬没有迟疑地将对方放开,但神色依旧带着温和关心,并没有丝毫斥责的意思。 “多、多谢二郎君……” 侍女惊魂未定地行礼,生怕姜芃姬骂她,但没想到对方扶了她不说,还对她言辞关切。 一股清流弹幕将之前的撕比骂架覆盖了过去。 木蕊花开:刚才还开心地截了好几张超有韵味的古典美人图,我的电脑和手机屏保不愁换了,然而……猝不及防,一嘴口粮qaq主播,你咋可以调、戏这么有爱的美女。 永远的天空:猝不及防,一嘴口粮,主播好福气! 偷渡非酋:333,论撩妹手段,我最服主播。 别抢我二楼:感觉刚才我的少女心都要炸裂了,放开那个主播,让我来! “不用谢,快点去蝶姨娘那里,也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情……” 那名侍女是蝶夫人身边伺候的,她平时对柳兰亭都是不假辞色。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一股没有来的冲动,她微微侧首,低声提醒了一句,“回二郎君的话,似乎是府里的管事闹到蝶夫人那边,一家子在那边撒泼,说二郎君苛待他们了。” 偷渡非酋:33333333,我敢打包票,这位侍女已经被直播的男性荷尔蒙迷惑了。 姜芃姬看了眼弹幕,心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主播:漂亮可爱的妹子有权利受到细致周到的呵护,我不忍心她因崴脚而蹙起眉心。 一时间,弹幕又炸开了锅,一连串66666666飞驰而过,将那些撕比的吵架弹幕又刷下去。 姜芃姬目前的心情十分不错,不仅仅是弹幕中还有清流存货,还有便是侍女透露的信息。 总有人那么体贴细致,知道她现在杀鸡儆猴缺了一只鸡,竟然自己主动就送上门了。 偷渡非酋:有种不翔的预感,为啥子我总觉得主播等会儿要放大招了? 另一边,精神头刚刚缓过劲儿来的蝶夫人却在内心暗暗问候姜芃姬,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欠了这只小崽儿,一桩事情接着一桩找自己,大的躲出去上任了,小的还不安分消停。 吃了一口茶,蝶夫人有些头疼地歪着身子,苍白的面容带着些许病色。 管事夫妇和他们的儿子跪在地上,一边老泪纵横,一边哭着诉说着自己夫妻俩对柳府多么忠心耿耿,平日里没有半点儿怠慢,要说忠心值,他们绝对是整个柳府排行前三的。 当年柳父不顾嫡兄阻拦,执意从族地搬出来,他们夫妻也放弃更好的前途,一路不离不弃,如今老爷快回来了,却没想到年少不懂事的二郎君用莫须有的罪名想将他们一家子踢出去。 030:我家主播不可能那么残暴(四) 至于他们的儿子,他们夫妻给柳府当牛做马一辈子,还不是为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恳求管家弄了个护院家丁的位子,让他以后一步一步爬上来,在柳府也能有一席之地。 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平白受了二郎君的污蔑! 不仅如此,那位不懂事的二郎君还怀疑他们夫妻的忠心,平白泼脏水,管家也不拦着点,反而任由二郎君胡来,所以他们夫妻哭着跑到蝶夫人面前诉求,希望她能为他们讨个公道。 当然他们还有脑子,并没有直接说姜芃姬如何不好,不然的话,就是找死了。 蝶夫人作为侧室,偏偏有这个本事掌管柳府大权多年,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喜欢已故正室留下来的嫡子?但这个嫡子要是被下人欺负了,这跟打她脸又有什么不同? 不喜欢二郎君是一回事,下人不知好歹踩柳府面子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们只是十分善解人意地暗示一件事情。 他们夫妻俩自小就是跟着柳父的老人了,也是柳父离开时候特地委以重任的,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柳父的面子,二郎君这么做,岂不是拂了柳父的面子,往严重了说,那就是不孝! 从前朝大夏到现在的五朝分夏,一向注重孝道,这也是当官入仕的重要指标。 孝顺的人未必能当官,但是不孝之人绝对不可能进入官场。 听到这里,蝶夫人略显慵懒的表情才微微正色,歪着的身子立刻坐直,管事夫妇见状,以为自己们摸到了蝶夫人的心,惴惴不安的心立马平定下来,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 “你们懂得的倒是不少……” 蝶夫人慢悠悠吃了口茶,脸上没有抹妆,十分的素净,看着远没有平时那么艳丽夺目、气势逼人,反而多了几分浓重的惫懒,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似的。 管事夫妇见这事儿有戏,不由得打起精神,谄媚阿谀道,“这也是老爷和蝶夫人体恤下人们,在府里带了这么多年,受老爷文采熏陶,小人也觉得肚子里像是灌了好几缸墨水……” 蝶夫人眼神一动,修饰整齐的墨眉蹙了一下。 “我不过是一介低微侧室而已,除了先夫人和如今东侧内院那位,谁有资格和老爷并称。” 管事夫妇继续谄媚拍着蝶夫人马屁,说道,“夫人何必这么说,当年的老人谁不知道您和老爷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先夫人要不是占了个……” 他垂着头说话,蝶夫人面前又摆了一件精致的绣花屏风,所以看不到对方眼中的阴郁之色。 通传的侍女跪在门外,低声道,“蝶夫人,二郎君来了。” 蝶夫人不由得握紧了手边的黑漆木凭几,道了句,“让郎君进来。” 毕竟是名义上的庶母,姜芃姬可以随意进入继夫人的闺房,却不能这么对待蝶夫人。 幸好,蝶夫人和柳兰亭的交集十分少,两人根本是陌生人,倒也不怕被揭穿认出来。 侍女拉开室门,她径直走到蝶夫人右下首坐下,“不知道蝶姨娘找兰亭过来所谓何事?” 以下首这个位置的视角,完全可以看到蝶夫人的容貌。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哪怕见惯美女的姜芃姬,此时眼中也有一缕惊艳闪过。 蝶夫人的容貌并不是这个时代追捧的大家闺秀类型,却是姜芃姬最为欣赏的。 妖而不媚,艳而不俗,浑身上下乃至骨子里都透露着一种名为成熟的气质和风情,令人觉得受到致命诱惑的同时,又因为那股子说不出的攻击性而不得不保持一定距离。 她的眉梢又带着些许英气,将整张脸都提了几分精神气,右眼眼角下方缀着一颗泪痣,眼眸微阖,那小扇子半浓密修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翘动,仿佛要挠痒谁的心…… 总而言之,这是位妩媚成熟,又天生带着御姐气场的美丽女人,那种美可不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装扮出来的,天然的风情、涵养和气度,都需要岁月沉淀,才能塑造如此尤物。 对于美,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是没有任何代沟的,蝶夫人能让姜芃姬倍感惊艳,自然也能迷倒诸位观众。 永远的天空:啊啊啊——好美的御姐,prprprpr,麻麻问我手机屏幕为何那么湿qaq 木蕊花开:(*/╲*)美炸了,宝宝又有新的屏保了,美人儿的辨识度好高 别抢我二楼:主播,看到你老爸小老婆的第一时间,我决定了,交了你这个朋友! 用户3216:美炸御姐,我已经舔坏一部手机,一台电脑了#色 用户rey11:我感谢那个楼主的安利贴,弄得我也想安利了,这个直播频道好多美女,治好宝宝多年不愈的脸盲症 屏幕上的弹幕像是喷泉爆发一样,无数的prprprpr几乎要淹没整个屏幕 姜芃姬没有多看,可依照她的记忆力,哪怕只有一瞬,扫上一眼,她也能记住最细小的细节。 系统不用刻意去感受,也能发现姜芃姬此时内心的愉悦和轻松,这个发现让它有点方。 系统:“你撩妹子我不管,但是bg宫斗不支持宿主打出gl支线,不然宝宝要哭麦了!”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系统有时候还是安静比较可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这么一个小爱好。是谁给你的错觉,觉得我可能喜欢妹子?” 姜芃姬暗中跟系统扯淡的时候,上方传来蝶夫人略略低哑的惑人声音。 “二郎在看哪里?” 事实上,看似慵懒的蝶夫人,刚才也有一瞬的失神。 当然,蝶夫人失神,并非是因为觉得姜芃姬如何好看,仅仅是因为透着半透不透的屏风,看到姜芃姬缓步走来的模糊影子,恍然间竟有种故人归来的错觉,让她险些失了神。 不过她很快就掩藏起来,正巧姜芃姬那时候也错开视线,故而没有被其他人发现这点。 姜芃姬温和笑着,仿佛一块剔透温润的绝世暖玉,“自然是在看许久未见的蝶姨娘。” 众人听了却惊疑不定。 她现在可是府中“嫡子”,这种类似调戏庶母的话是什么鬼? 可姜芃姬敢讲,自然不是无的放矢,根据她的观察,蝶夫人也知道柳兰亭的女儿身秘密。 031:我家主播不可能那么残暴(五) 这就古怪了,蝶夫人一向不怎么喜欢柳兰亭,掌柳府中馈的时候虽然没有刻意欺负这个嫡子,但也算不上多好,一年到头见个三五面,加起来的话也不过十来句,冷淡得很。 这种情况下,她掌握柳兰亭最大的秘密,但外界却没有泄露丝毫风声? 要么,蝶夫人有其他顾虑,要么……也许这位夫人并没有柳兰亭以为的,那么厌恶她? 蝶夫人听到姜芃姬意料之外的话,不由得来了兴趣,问道,“可看出什么了?” “人如美酒,历久弥香,蝶姨娘这么多年依旧不见老态,反而越发妩媚动人了。” 姜芃姬说这话的时候,她听到室内响起好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估计每个人的内心都开着弹幕,刷着类似“二郎君竟然当众调戏庶母啊卧艹”之类的内容。 蝶夫人捻着帕子,抿着唇低笑,“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甜了,三言两语说得奴险些当真。” “蝶姨娘本就天生丽质,难自弃,旁人若夸奖,自然是真的。” “母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默契地将跪在下方的管事夫妇都给忽略掉了,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倏地,蝶夫人提及她眼角的泪痣,问姜芃姬是否生得美。 姜芃姬不解,不过依旧诚实地回答,“画龙点睛之笔,若缺了,能少三分韵味。” 这下子,室内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都没了,姜芃姬内心有些蹙眉,难道犯了忌讳? 这时候,一个疑似对看相有些研究的直播观众发了一条弹幕。 风水先生高徒:主播犯忌讳了,那颗泪痣寓意不详,克夫克子而且有红杏出墙的可能。 姜芃姬:“……” 出人意料,本该被踩着痛脚生气的蝶夫人却娇媚一笑,“这张小嘴儿甜的,倒有和你母亲如出一撤。” 母亲?蝶夫人认识柳兰亭的母亲?听口气,两者的关系并非像外界传言那么针锋相对? 正疑惑着,蝶夫人依靠在凭几上,视线落向屏风后的管事夫妇。 “听他们说,你刚才私自将护院家丁交给管家处理,让他将人扭送府衙,还要查抄他们家?这可是真的?”碟夫人挪开话题,神色有几分冷淡,似乎刚才和姜芃姬谈笑的人不是她。 姜芃姬也正色坐好,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他们一家子拖家带口来烦蝶姨娘了?” “毕竟是你父亲安排的老人,就算想要处置,也该谨慎起见,免得落人口舌。” 碟夫人开口,管事夫妇阴郁的脸上瞬间放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快意。 “不过是处置几个犯了错的下人而已,难不成我还要受他们掣肘?他们是父亲留下的老人不假,但这并非让他们倚老卖老。更何况,我倒是想问蝶姨娘,到底是处置犯了错的仆人名声差一些,还是想处置倚老卖老的刁奴,最后却束手束脚,被人掣肘更加难听?” 前者顶多说管家不严,出了刁奴,后者可是丢光里子和面子,彻底沦为河间士族的笑话。 “凡事讲个证据,即使他们是府中下人,也需要依照章法。”蝶夫人似笑非笑道。 姜芃姬暗暗吸了口气,她真的不习惯这个时代的处理方式。 要是换成以前,没有一巴掌拍死就不错了,还想找她要证据? 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原本还想留点情面,顶多发卖远一些的地方,眼不见为净,现在可倒好,真是自找死路。 “管家,去内院厨房找一个婢女,模样我不知道长得如何,不过她有个特征,有可能是今日生病告假的,也有可能是精神有些不济,强撑着干活,但精神恍惚的……” 姜芃姬说的莫名其妙,但除了她之外,没人发现,那个跪在管事夫妻旁边那位护院家丁,颤抖的双腿和不安握起的双拳。她暗暗冷哼一声,眼底带着几缕杀意。 不是想要用证据说话?好得很,那就用证据断了你们一家三口的后路! 管家领命退下,姜芃姬手中握着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展开再合上,唇角带着几分嗜血。 弹幕莫名安静下来,而此时直播间的观众人数已经悄悄爬到一千五大关,甚至还有三百多个关注,这意味着以后姜芃姬开直播,这些关注的用户会第一时间收到直播通知,然后以此为基础,一点一点积累看直播的固定观众群。系统看着这个数字,都要乐开花了。 不多时,管家已经带着一名身穿灰色粗布衣裳的婢女过来,“郎君,人已经带到。” 说完,管家膝行到姜芃姬身边,在她耳边低语道,“找到人的时候,那婢女正在试图寻死。” 姜芃姬眼眸微阖,对着蝶夫人道,“兰亭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借蝶姨娘身边的侍女一用?” “可。” 蝶夫人看着这个场景,眼底多了些好奇和趣味,她想知道姜芃姬要做什么。 然而,下一秒,姜芃姬的话却惹得她险些震怒。 “将这个婢女带下去验身,可否有短时间内被人凌辱的痕……” 她话没有说完,蝶夫人一掌拍在放置在凭几旁的矮桌上,声音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回响。 “混账!” 蝶夫人拍下那一掌的时候,或者说姜芃姬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名护院家丁整个人都已经慌张无措。不看别的,光是看他的反应,众人都隐约意识到什么,顿时冷气倒吸。 一个外院的护院家丁,竟然和内院厨房的女婢有染? 内院可是除了柳父、二郎君和一位年幼庶郎君之外,任何男性都不得入内的禁地,老管家想要进来,也一定要有人看着,而且必须是有要紧事情,与此同时停留的时间也有规定。 “昨日不慎碰见歹徒,蝶姨娘派人出来寻我,只是,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丁竟然结伴去了青、楼勾、栏,在粉头床上厮混不说,还去了赌坊,三更回来的时候,更是潜入内院强迫碰巧起夜的厨房婢女……内院是何等地方,母亲、蝶姨娘以及庶妹的入寝之处!” 指望这些蠢货去救柳兰亭,尸体早就凉透了。 “仅凭这点,还不能处置这么一个畜牲?” 管事夫妇听得瞪大了眼睛,但看到他们儿子慌张避让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冷。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那个贱婢勾引得我……不是我……” 那个家丁连忙大声否认,甚至直起身体,一把将跪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粗衣婢女推开,一副被人揭穿秘密的恐慌模样。 开玩笑,一个卖身家丁敢淫、辱府中的女婢,绝对死路一条,根本不能承认。 “呵,擅自入内院,我想,你是为了你娘……她当时在上夜……是找她要赌银对吧?” 032:我家主播不可能那么残暴(六) 姜芃姬起身,冷眼看着那个家丁,“你平时仗着爹娘在柳府作威作福,所以才能央求那些巡夜的家丁放你去内院,只可惜,你却看到起夜婢女,顿生歹意,将其打昏,一逞兽行!” “你袖子下面,还留有她挣扎的抓痕,你想怎么辩解?” 那个家丁下意识后退一步,死死握住自己手腕部位。 姜芃姬一开始以为是强迫未遂,毕竟在这个远古时代,哪个家丁敢这么做,就是不要命的典型,完全可以私刑打死的,而且他之前和粉头厮混,留下的痕迹也让她产生误判。 但是当管家将婢女带来,她发现事情比她想的严重。 管事夫妇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闯下这么大的货,绝对会被押着用乱棍打死的。 面对父母的注目,那个家丁眼睛染了血丝,顿时慌张无措起来,看到姜芃姬距离自己不远,又想到等会儿必死的下场,胸口顿时生出一股歹意,“我跟你拼了——” 姜芃姬游刃有余地避开一侧,室内顿时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竟然敢发难! 没有抓到姜芃姬,那个身强体壮,练过两下子的家丁瞬间将目标对准了蝶夫人。 一介女流,前不久还生了病,最好拿捏。 不过姜芃姬第一时间发现他的意图,手中檀香扇的扇面一刮子扇到他脸上,趁着对方下意识闭眼的瞬间,抬脚踢向他的腿窝,使得对方身体不得不向前倾倒。 啪—— 姜芃姬用合拢的檀香扇扇了他一脸,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直接将人扇歪摔到地上,从太阳穴到鼻梁留下一道迅速通红肿起的两指宽印子,一只眼睛流出淙淙血泪。 “脏了我一把扇子。” 将沾了血污的檀香扇丢到蜷缩在地上,捂着眼睛痛嚎的家丁身旁,整个变故不过一眨眼。 末了,姜芃姬又让人将那对管事夫妇也押解控制住。 不仅仅是室内一片寂静,整个弹幕也呈现空白,感觉前所未有的清净。 “管家,他们家搜了吧,贪了府里多少银钱?按照实数报到府衙,记得,扭送过去的时候,灌一碗哑药,至于他,呵呵……召集所有家丁,让大家开开眼,什么叫乱棍打死!” “蝶姨娘刚才受惊了,记得请个郎中看看,开点宁神的药。” 室内气氛凝重吓人,管家算是见惯风浪的,对此接受度很高,“回禀郎君,已经查清楚了。” 说起这个,老管家有些觉得丢人,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人能贪墨这么多,按照现下的律法来说,那对管事夫妇被扭送到府衙,最后也是一个死罪。 不过,郎君真的是长大了,这种愤怒的情况下还能记得做事周全。 怎么说也是柳府出去的老人,这对夫妇也不知道多少府里头的事情,不灌哑了,不能放。 蝶夫人一开始真的被这个变故吓到了,但整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从惊慌转移到那个映在屏风上的身影。一个晃神,似乎她熟悉的那人会穿过屏风,向她走来。 但是,姜芃姬的声音让她回到现实,她也没了兴致,低声应了一句,让侍女扶自己回房。 弹幕静寂之后,又突然呈现井喷式爆发,内容有质疑,但更多还是不敢相信,有些甚至斥责姜芃姬下手太狠了,简直是恶毒……他们已经越发倾向相信直播真的是真的。 为所欲为:我相信主播是真的穿越直播了……但是,你作为一个现代人,你的三观呢?那么轻而易举就毁了一个人的眼睛,还想把人当众乱棍打死,太残忍了,令人发指! 大部分弹幕都是这个内容,意思相近,多半是谴责姜芃姬冷血残忍。 她暗暗勾了勾唇,让系统将她的话加粗加大放在正中。 主播:谁跟你说,我是近古代的人? 用近古代的三观标准要求她一个刀口舔血,星际征战三十余年,手上或直接或间接染上几千万人命债的人? 她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和判断标准,只要别踩她的底线,一切好说。 踩了? 那就对不住了。 主播: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姜芃姬,星际人类联邦第七军团军团长,上将军衔,也许我死后多了个荣誉元帅称号。按照你们的时间算,我大概是属于一两万年之后的未来人类。 一边说着,一边踩着脚下的木屐,耳边传来有节奏的哒哒声。 主播:这里不是你们习惯的和平时代,更没有所谓人权一说,像今天这种血腥的场景,以后只多不少。你我本就是两个时代的人,相逢即是有缘,你若好奇,我欢迎之至,若是不屑,好走不送。 系统:“……” 尼玛,这不仅是它碰见过最难缠的宿主,也绝对是所有观众碰见最大牌的主播。 系统几乎要气得三尸神暴跳,“你这样……会把人都气走的懂么?” 姜芃姬悄悄勾起一抹弧度,笃定道,“不会,放心吧,人数等会儿只会越来越多。” 系统不解,姜芃姬懒得和它解释。 一个好几万年以后的主播在疑似数千年前的古代开直播,而且还是真的,噱头还不够大? 系统很快也回过味来,因为它发现看直播的人数已经慢慢爬向两千了,并且以越来越大的幅度向两千五大关逼近……但是,为啥观众老爷都这么多,她连打赏的棒棒糖都没看到? “你今年几岁了?” 姜芃姬从一名家丁手中取了一根涂了红漆的扁平木棍,走到那名遭遇不幸的婢女面前,对方这会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要不是管家安排人盯着她,估计她早就找机会寻死成功了。 “奴今年十三。” 虽然这个婢女才十三岁,但发育得比较早,看着倒像是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少女。 姜芃姬将手中的木棍递给她,在婢女畏惧又错愕不解的眼神中,她略微蹲身和跪在地上的她平视,另一只手捏紧对方的下颚,“人已经捆绑起来了,动弹不得。随意你打,打死为止。你若是打不死他,我便饶他一命!” 聚集起来的家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到姜芃姬的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姜芃姬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反而冷冷问你个婢女,“打不打?” 对方呼吸有些急促,满含恨意的眼神落到姜芃姬手里的红漆木棍上,倏尔多了份坚定,呼吸越发急促。 “多谢郎君!” 033:打个马赛克 姜芃姬冷笑一声,看了一眼所有观刑的管事、仆人,道,“都看着,直到人闭气为止,不然谁都不能离开,谁也别想挪开视线。不过,今日这里发生的事情,要是谁敢胡乱嚼舌根,一律等同处理,乱棍打死为止。” “昨夜,巡夜擅离职守的人,我就不直接点出来,等观刑之后,自己去领罚。” 欺负柳府没有扛鼎的男丁是吧? 那就都看着,看到所有人都怕了为止。 管家在一旁看着,暗暗叹了一声,低声道,“二郎君,这样未免太……” 柳氏诗书传家,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一个风度和面子,像是这种脏眼睛的事情,一向是丢给下面的人处理的,姜芃姬只需要做到运筹帷幄,掌控大局就好。 然而,等管家想到柳兰亭的母亲,又觉得这种行为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许,二郎君温和表面下的果决狠辣,更多是先夫人给予的。 姜芃姬把玩着新的扇子,悠悠道,“不这么做,那个丫头终究要寻死。柳家的女婢,又不是府外头毫无依仗的孤女,她在这里受了委屈,本就有资格向债主讨回几分利息。再者说,这些年父亲不在府里,管家虽然尽心尽力打理柳府,但年事已高,精力也不能和年轻时候相比,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助长了这些人的歪风邪气,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如管家一般赤诚忠心……呵,内院也是他们这些外男能随便来去的?” 那个家丁嘴巴不严,或者说非常喜欢口花花。 姜芃姬完全想象得到,他要是哪天喝多了,或者一时得意起来,将自己强要内院婢女的事情跟狐朋狗友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整个河间郡都知晓,到时候整个柳府女眷的声誉可就全部毁了。 他不死,谁死! 管家还是担心,今天的事情过后,恐怕整个河间郡都知道柳家二郎君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了。 此时的日头不算太烈,照在身上也有些冷意,但这种冷,众人都觉得没有内心寒冷。 婢女有些玲珑娇小,此时却拿出了吃奶的力气,举着木棍一下一下打在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身上。对方吃疼想滚开,她就举着木棍追着打,哪里疼打哪里,一声声沉闷的重击声在众人心中回响。 不仅是被强迫围观的仆人们看得全身发寒,两股战战,屏幕那头看直播的人也有些受不住,一些承受能力差的,更是感觉喉咙泛起一阵阵恶心。 尽管如此,直播观众的人数却慢慢爬到了三千,并且外头还有不少观众在排队。 直播房间的人数是有上限的,像姜芃姬这样的一级新主播,最高观众人数只有三千,想要增加上限,必须要用主播账号上的人气值向系统升级主播等级。 一级主播升二级主播需要耗费十万点人气值,姜芃姬目前账号才1532点直播人气。 管家羞愧道,“是小人不好,愧对了老爷的重托,累得二郎君以后的名声……” 要不是他没有察觉府中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没提早防范,自家二郎君也不用如此激烈狠辣的手段。 姜芃姬对此很有自信,“放心,没人敢多嘴,兴许还会赞我两句治家果决。” 要是她没这个手段,那些家中有贵女被掳的士族才担心呢。 一个连家中刁奴都不敢下重手,还被对方用歪理掣肘的家伙,怎么可能有本事在那种险境下保全自己和诸位贵女? 管家:“……” 从开始打到咽气,整整耗费了半个多时辰,在场众人和直播间观众也被迫看了一个多小时。 地上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白白的脑浆和碎烂的骨头渣子涂在地上,还有些打烂的肉散各处……庭院内的仆从已经被吓得不敢吱声,有几个感觉下腹略微一麻痹,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流下,竟然硬生生吓得失、禁了! 谁也不能问心无愧,生怕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被揪出来算账,屏幕后的观众则感觉自己被强行重塑了三观。 姜芃姬活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踩着木屐悠然上前,接过婢女险些拿不住的木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捏了捏。 “我已经让人为你煮了药,记得下去之后泡一泡手臂,不然的话,明日会酸胀得抬不起手。瞧这双手,看着纤细瘦弱,但也能为自己报仇不是?你记住,以后谁再凌辱你,你就深深记住刚才的过程。活着,才有报仇泄恨的那天,死了,逍遥的永远都是施害者。我柳府的婢女,可不是任人欺凌的泥塑。” 那个婢女是靠着心中那一股气,才憋着没有倒下。如今听了姜芃姬的话,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委屈,爬伏跪在她脚下,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手背上,肩膀一颤一颤,脊梁微弓,无声痛哭。 轻叹一声,姜芃姬招人将那具尸体抬下去收拾掉,然后又将那些仆人全部敲打一遍。 西侧内院,刚刚小憩醒来的蝶夫人听到贴身侍女的回禀,双眸闪过一道异色。 “你说,二郎君真的令人将其杖毙了?”蝶夫人从软塌上半坐起身,有眼色的侍女立刻将放置在一旁的凭几取来,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还是让那名婢女自己执杖打死的?” 侍女似乎在回想刚才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是,还是二郎君亲自将杖子给的那个婢女。” 杖子都比婢女的个头高了一大截,她竟然可以拿着那么粗的杖子硬生生将那家丁打死。 蝶夫人倒是不以为意,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女人啊,也不是天生就任人揉捏的,一旦心里有恨,恨极了某个人,哪怕是撑着一口气,也要狠狠报复回来……” 仿佛想起什么,蝶夫人又道,“这烈性果决的脾气,倒是不像她父亲,更像是她母亲。” 柳父年轻时候便是相貌精致、俊逸绝俗,宛若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一身气质温润如玉,谈吐谦逊有礼,不管和谁谈话,他都能让对方感到如沐春风之感,当然这家伙就是一贯喝着黑墨水长大的,身上的衣服能有多干净,肚子里的心计就能有多黑。 能用嘴巴解决的事情,这个男人甚至连多走两步都嫌喘得慌。 倒是柳兰亭的母亲,反而和他截然相反,生得一张不省心的脸,表面上好似贵女模范,背地里却是个张扬热烈的性格,还喜欢折腾一些令人不懂的东西,让人不明白她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们生的女儿,倒是融合两人的特点。 长得像是父亲,但骨子里的刚烈和暴力作风却又像她母亲,只是…… 蝶夫人抿了一口茶,“二郎倒是比她母亲多了些脑子。” 柳兰亭可不是她母亲,闯了祸没有另一个柳佘替她无脑收拾烂摊子,还是自力更生比较好。 侍女不解道,“但是……夫人,二郎君这样做事,对名声岂不是……” 蝶夫人冷哼一声,道,“她是柳家嫡子,而非藏于闺阁的普通女子,行事狠辣又如何,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如今那些郎君公子哥儿,一个个涂脂抹粉,簪花服散,看了也是倒胃口。” 034:柳氏族学(一) 侍女这会儿不敢说了,她在蝶夫人身边伺候多年,仍旧没有摸清楚这位夫人的脾气。 说她喜欢二郎君吧,她暗地里又喜欢给人下绊子,见了人也是不冷不热……毕竟是先夫人留下来的唯一嫡子,作为死缠烂打才成了老爷侧室的蝶夫人,看二郎君不顺眼也正常。 但若说蝶夫人厌恶二郎君,侍女看着又觉得不像。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先夫人留下的几个利润惊人的作坊,这些年都是蝶夫人在打理! 这些年,几个作坊的收益越来越高,甚至比柳府名下产业的收益还要高好几倍,但蝶夫人却没有丝毫据为己有的意思……看样子,倒真像是真心为二郎君打理产业,以后完璧归赵。 除此之外,便是昨日接到二郎君被贼人掳走的消息,蝶夫人竟然一下子急得厥了过去。 讲真,这座小小柳府的局势,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蝶夫人的贴身侍女看不懂这个水深的柳府,姜芃姬目前也看得有些头昏。 她为了多多了解这个时代,打算蹲在书房将里面的书都看一遍,依照她的记忆能力,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除了少部分纸质装订的书册,大部分都是沉重累赘的竹简。 然而,没等她看多少,在她身边伺候的侍女踏雪就说这个月的份例送下来了。 “份例?” 姜芃姬搜了一圈柳兰亭的记忆,隐约知道这东西就跟零花钱一样。 然而等她看到自己房间厅内摆着的一堆东西,她发现自己貌似想差了。 份例不是单纯的一盒银子或者多少吊铜钱,而是生活学习用品,包括几套文房四宝、十几匹用于裁制新衣的布料、几张处理好的柔软毛皮、十几盒熏香香粉、几叠花笺……以及专门堆在一处的五刀竹纸……在这个纸比金贵的年代,柳兰亭一个月的份例就有五刀竹纸? 想到这里,姜芃姬眼神一敛,有些惊讶地道,“这月的纸,看着比上一月的特别了些。” 踏雪没有怀疑,反而一副“二郎君眼力真好”的表情,暗暗捏了下袖子里颇有分量的钱囊。 “根据坊主说,工匠几次试验调整,竹纸的韧性比以前更好了,而且质地摸着也更加平滑。” 姜芃姬过去摸了一下,的确比书架上那些册子所用的纸张更好。 只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重点。 这个时代的造纸工艺虽然有,但并不成熟,弄出来的纸质量也不行,使用也不广泛,所以好的纸张还是能贵上天的,像是这样适合泼墨作画的纸,那就更加昂贵稀少了。 她在柳兰亭的记忆力找到一段细节,在别的家族,哪怕是族中重点培养的子弟,一个月能有半刀已经是奢侈至极,而且那半刀纸还多半是质量不怎么好,更多人还是用竹简书写。 像柳兰亭一样一个月供应超标,还仔细挑选质量最好的那一批……除非…… 姜芃姬心中有了计较,道,“作坊造纸不易,一月便送五刀纸到府里,还是略多了一些。” 踏雪不知道她在试探,自然而然地说,“造纸作坊本就是先夫人留给二郎君的,别说一月五刀,只要二郎君需要,便是不向外头卖纸,也不能短缺了郎君,哪有您为他们节省的道理。” 造纸作坊……果然……姜芃姬额头的青筋暗暗跳了一下。 踏雪暗暗看了一眼姜芃姬,见她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愉悦,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郎君令人杖毙家丁的事情,柳府大部分仆人都已经知道了,以前对这位平时没什么存在感,性格也比较软糯的郎君有些看不上,不过见识对方说一不二的狠辣之后,他们一个个都乖了。 作坊的坊主更是提前两天送来当月的份例,还给踏雪好处,让她暗中美言两句。 造纸作坊是个肥差,坊主可不想无辜丢了这块肉饼。 造纸作坊的规模不大不小,每个月产出的纸也有限,那些士族每年消耗的纸不计其数,造纸作坊出来的竹纸,士族和大商户暗中都是抢着订的,若是来晚了,出再高价格都不卖。 想要抢到每年的份额,贿赂坊主,多分一些,这几乎是每年都要上演的戏码。 “看样子,那个坊主倒是给了你不少好处,难得你肯为旁人说话。” 说完,姜芃姬视线落到踏雪藏在袖子下的右手,对方脸色煞白,她笑着宽慰道,“女儿家生活不易……也别太害怕,坊主给你好处,只要不过分,你就收着,我的侍女有资格被优待。” 系统暗暗吐槽,真要她不害怕,你别讲得这么直白啊。 姜芃姬得到自己想要的线索,暗中揉了一下额心,更加肯定柳兰亭母亲的身份有异常。 永远的天空:33,我怎么有一种除了主播之外,还有其他穿越女的感觉? 木蕊花开:诶,真的么?也许到时候主播可以去来一个历史性的认亲大会 用户3216:楼上也太天真了,人心隔肚皮,认亲认个瘠薄,主播小心被人捅一刀。 用户rey11:我怎么觉得,真有第二个穿越女,主播不去主动捅死人家就算仁慈#抠鼻 偷渡非酋:同赞成@用户rey11,主播战斗力ax 一边思索,一边看看弹幕寻找灵感,侍女踏雪的声音传入耳畔。 “二郎君明日还去族学么?”踏雪帮她收拾那些份例,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箱匣里,“魏先生昨日派人过来告假,说是风寒还未好彻底,还需静养三五日,免得将病气传给郎君。” 之前教导柳兰亭的西席生病了,一连请了三天的假,没想到现在还没好。 “族学?” 姜芃姬蹙眉想了想,那地方类似于小孩儿上学的地方, 不过记忆里,柳兰亭很不喜欢去那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专门请了西席在家里教导。 她原本也想拒绝,不过屏幕上有不少观众想近距离看一下古代家族学校的请求。 于是,姜芃姬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明日便去,许久未去族学,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踏雪,你记得让管家再备一份薄利给先生送去,让他安心养病。” 族学,说得通俗一些就是族中出资建立的私塾,请老师给族里的孩子讲课。 035:柳氏族学(二) 不管是什么时代,孩子的教育都是一笔巨大的花费,哪怕是柳氏这样的士族,也不可能保证每一个族人都是有钱的土豪,有些没落的柳氏族人,过得日子也就堪堪保住面子。 对于收入普通的家庭来讲,孩子生得越多,自然容易过得越穷。 别看他们表面上看着还不错,可实际上的生活质量却十分堪忧,一家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怎么担负孩子的教育费用?所以,族学的出现,大大缓解不少人对子女的教育负担。 聘请西席的束脩都是族内出资的,很多人只要把孩子送到族学学习就行了,一天还有两顿免费供应的食物,孩子吃不完还能打包带走,每个月还会发份例,例如干净的笔墨、竹简。 远古时代上学的成本十分高,穷人上不起学,出人头地的机会自然远远低于士族。 士族占据着大部分的资源,他们愿意将这些资源投资到族中弟子身上,培养他们读书习字,对家族产生归属感,等他们长大,出人头地,获得的资源再次投入到下一代的教育…… 一个士族的诞生和延续,离不开这种良性成长循环。 姜芃姬握着书简,因为柳兰亭的记忆,读和认并没有多大困难,但写就是一个问题。 “不仅衣服反、人类,连写字的工具都这么反、人类!” 姜芃姬如临大敌一般试着握笔,然而软塌塌的笔尖根本不听她使唤,写出来的东西简直跟一坨古怪的排泄物一样。她试了几次不行,直接把笔丢了出去,然后将丢人的证物销毁。 然而,难得看到姜芃姬出丑,弹幕铺天盖地的333简直要把她的眼睛遮住。 美少女战士阿渊: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抠鼻 魔法少女阿风:女人,求我,我可以教你#鬼脸 主播:不求! 姜芃姬暗暗嘀咕一句,“我不应该答应去什么见鬼的族学……” 外头听到动静的侍女踏雪悄悄探进头,问道,“二郎君可是有事?” “没事,不小心把笔摔了……”双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看到那支躺在地上的笔,就跟看自己的生死大仇似的,再满屏幸灾乐祸的嘲讽中,她还是叹了口气,蹲身将笔捡了起来。 被拒的观众像是没看到姜芃姬的拒绝,不知从哪里复制粘贴一大段毛笔字的基本要领。 姜芃姬的眉头像是要打成死结一般,右手跟着记忆中的柳兰亭握笔,再结合弹幕上一圈复制粘贴的毛笔字基本要领,依样画葫芦,颤颤巍巍地下笔,努力靠近柳兰亭的笔迹。 柳兰亭的记忆对她来说就是辅助的素材一般,不刻意搜索,根本不会影响本身记忆和情绪。 不过这也有个坏处,那便是没有刻意暗示的时候,姜芃姬的习惯和言行基本都是自己的,和柳兰亭相去甚远,哪怕她刻意模仿,对于亲近之人来说,还是容易露破绽。 书房里别的不多,唯独竹纸多得数不清,用来练字也不用太心疼。一个月的竹纸份例都是五刀,柳兰亭勉强只能用完半刀,其余的都攒着,陆陆续续也存了好几箱匣。 一开始用毛笔写字并不习惯,因为毛笔笔尖太软,一个不小心,写出的字就变得极其难看。 不过试了几次,她倒是渐渐找出感觉。 发挥自己对手臂力量的细微控制能力,慢慢摸索出自己的经验,练了几张纸之后,竟然写得和柳兰亭的字迹有五分相似。也是,她可是按照柳兰亭记忆中的字来练习的,当然相近了。 见证主播的字从“趴”到“站”的全过程,直播观众都觉得不可思议。 学习能力那么强,当啥主播?甚至还有一些学过书法的观众现身说法,讲自己以前练得多么困难,有时候练习练得手臂手腕都肿得动不了,吐槽一句——主播你简直不是人! 虽然摸索出了一些门道,但习字习惯不是那么短时间就能改动的。 看看外头天色,姜芃姬抱了一堆竹简放到桌案上,然后再取出裁好大小的竹纸,开始抄录。 美少女战士阿渊:文盲表示……这都啥字儿? 披荆斩棘:我勉强认出一点,主播应该是在抄论语,我记得古代的书都超级贵,主播穿越的这家能有论语藏书,看样子家境很殷实,社会地位也比较高…… 姜芃姬抄写的时候看到这个,蓦地回了一句。 主播:是啊,柳家的情况还不错,要是平民的话,我现在大概是在土匪寨子里跟你们直播如何手撕活人,或者在深山老林穿梭,教你们如何在野外求生。 剑落镇山河:33深山老林直播野外求生我能理解,但是手撕土匪什么鬼? 主播:这个愚昧的远古时代很乱,河间郡已经算得上有序,但是附近依旧有很多落草为寇的土匪,专门以打劫过路商客为生,一个落单的女人,对他们来讲简直是到嘴的肥肉。 所以说,如果土匪自己撞上来,姜芃姬不可能放他们活路,因为他们不可能放她生路。 就好比之前那个匪寨的经历,那些土匪不可能放过那么多娇滴滴的贵女,在他们眼里,那些只是用来泄、欲的工具,而非人,跟他们讲道德仁义有什么用?恳切哀求有什么用? 能派得上用场的,就只有自己的脑子和双手。 主播:要么被土匪寨子几十号男人凌辱,成为他们泄、欲的工具,幸运一些怀了孕,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生下的孩子成为以后的土匪……要么,只能举刀,让他们去死! 说到这里,姜芃姬提着的笔微微一顿,又落下,继续,容色缓和些许。 主播:我知道很多东西你们不能接受,可你们是看客,我却是参与其中的人。 他们只是看戏的人,不想看了就跳频道走人,动动手指的功夫而已。 但她姜芃姬的人生却要靠自己走,而不是依赖这些看客。 一笔一划抄完那几卷竹简上的内容,姜芃姬打算进一步温习一下柳兰亭其他技能。 这时候,沉默的系统突然出声。 “宿主,速成不来一发么?” 036:不同的直播模式 姜芃姬蹙眉,问道,“什么速成?” 系统:“就是类似技能书的东西,让你迅速学会某一项技能,系统商店刚刚上架哦。” 这时候,姜芃姬看到自己眼前的巨大直播屏幕的一侧,还真有几个跳动的图标,不过她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系统一直抱有警惕,而且也没有那么深的好奇心,根本没有去研究。 打开系统口中的商店,立马跳出来一个崭新的界面,上面有不少商品图标。 琴、棋、书、画、刺绣、缝纫、茶艺、剑术、刀法、腿法、御马…… 每一项技能后面都有四个截然不同的标注,分别是初级、中级、高级和登堂入室。 四种不同级别的技能,兑换需要的人气值数量也是不同,最高级的登堂入室更需要海量人气积分! 所幸,基础的初级统一都是1000人气值,以她目前的人气积分,完全可以兑换一个。 姜芃姬暗暗蹙眉,兑换这些学了,会得到初级水平的能力? 系统:“我看宿主刚才习字超级麻烦的,所以特地用私人小钱库帮宿主开通商城界面。” 如果系统能具象化,她觉得自己可以看到系统一脸“快点夸奖我吧”的狗腿脸。 姜芃姬暗暗失笑,说道,“我看你就是盯着我账号里的人气值眼馋吧?” 系统不置可否,人气值对它来说就是真金白银,能做生意赚一笔,干嘛不赚? 看着商城界面一堆一堆充满着诱、惑的商品,姜芃姬眼珠子一转,转眼就把它关了。 “我觉得书法挺有趣的,自己慢慢练也好,你还是继续看着我账户上的人气值眼馋吧。” 系统:“艹!” 姜芃姬自然说道,“好钢用在刀刃上,现在兑换了没用,还不如攒着,等哪天需要,说不定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系统哼了一声道,“哪里需要这么节省啊,每天开一开直播,只要人数满三千上限,你一天至少能有一千五人气值诶,完全能兑换一本,哪里还需要这么辛辛苦苦去学。” 要是碰上土豪大老爷打赏,人气值积攒得更快。 姜芃姬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表情,“说来说去还是在利诱我,让我勤快直播是吧?不过,观看直播的上限始终是三千人……呐,你别告诉我,增加上限还需要用人气值兑换……” “宿主真是英明神武。”系统几乎要狗腿摇尾巴了,“一级主播升二级需要10万点人气值。” 主播等级上去了,房间直播的人数上限也会增加,自然攒人气值速度也更快。 姜芃姬暗暗揉了揉眉头,这系统的套路也太深了。 “主播升等级,只能用人气值换?” 系统想了想,说道,“也不是,还有另一个渠道,不过十分看脸。” 作为一个完善的位面直播系统,玩法自然是多种多样的,不可能只有枯燥单一直播。 姜芃姬循循诱导,“什么渠道?” “系统有4种直播模式,一种是自由直播模式,像宿主现在这样,想直播什么就直播什么。” “一种是半互动直播模式,宿主选择一些直播内容让观众投票选择,然后直播票数高的直播内容。等宿主直播完成之后,根据观众的满意反应,宿主可以得到金、银、铜三种等级宝箱,开宝箱之后,可以得到随机奖励,其中就有免费直升主播等级的卡片。” 姜芃姬听了暗暗点点头,然后示意系统继续说。 “一种是全互动直播模式,观众选择直播内容,然后筛选项目进行投票……当然,内容肯定要在合约规定范围,不能太过分,娱乐为主……同样也能获得宝箱,开出卡片。” “最后一种是指定直播模式,大土豪设定直播内容,主播完成,不但可以得到土豪给出的酬金,还能获得金宝箱。”系统说到最后一个直播模式,都能听到吸口水的声音。 姜芃姬挑眉,“最后那条没节操的可以抹去了。” 系统不服反驳,“谁说的,我以前的宿主都最喜欢这种直播模式了。” 姜芃姬嘲讽地勾起嘴角,“很显然,我不在其中行列。” 系统还想挣扎,“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 “真正的有钱人,我想他们也不会介意那么点支出……每天撒点钱,发布一个任务,就像是带着钩子的鱼饵钓鱼……用这种方式,慢慢把主播调、教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你告诉我,最后一种直播模式,跟训练狗有什么区别?” 系统有些方了,它家宿主这是要发飙的节奏啊,连忙补救。 “宝贝宿主别生气啊,这些模式都是出厂设定就设定好的,我只是转述而已,而且这几种直播模式都需要主播自愿才行的,绝对不存在强买强卖的现象!” 系统有些欲哭无泪,它这是倒了多大霉才碰上这么一个难伺候的宿主,动不动就给人家家脸色瞧,还总是横眉竖眼的……系统也需要人权好不,也需要公正公平对待! 这才相处两天啊,系统总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两年。 这日子没法过了! 系统是个什么想法,姜芃姬是懒得理会的,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一夜无梦。 第二日,坐马车去族学的路上,她准时开了直播,房间陆陆续续就有观众进来,这些都是订阅房间的观众,姜芃姬开直播的第一时间,他们就能收到通知,点着直播房间号就能进来。 主播:大家早上好(*^__^*) 姜芃姬打完招呼,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观众跟她说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之类的话,看样子,这个小小的直播间,时差党倒是不少。她闲得无聊,干脆找观众征求意见。 主播:你们有什么比较喜欢看的直播内容么? 偷渡非酋:主播可以去学琴棋书画(*/╲*)我能跟着偷师两手……然后出去装比 大庄主夫人:可以念话本,不知道古代的话本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霸道书生爱上我、霸道王爷爱上我、霸道师父爱上我,就算是霸县令爱上我,我也不介意的333 粪海狂蛆:逛青楼,喝花酒,抱花魁……然后跟妹子嘿嘿嘿…… 姜芃姬:“……” 那个位面的年轻人啊,你们这些思想很危险知道么? 不过……最后一条,她挺喜欢的。 037:春天的蚊子好大 柳氏族学并不大,学生也就二十几个,年纪从三四岁到十四五岁不等,不管是学校面积还是学生人数、年纪,都和姜芃姬想象中有很大出入……让她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大庄主夫人:这就是古代课堂么,感觉条件好差啊,学生也少,不知道老师咋样…… 粪海狂蛆:这已经算好了好么?古代识字率很低,能读书的人很少,开销费用超级吓人的。主播这里还是族学,条件十分不错了,学习需要的费用大部分都由族里承担…… 毕竟,不管是请夫子还是学习所需的笔墨纸砚开销,价格成本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承担的。 姜芃姬随便挑了一张桌案坐下,然后从书匣中取出侍女踏雪和寻梅裁剪好的竹纸,旁若无人地研磨习字,其他学生都趁着夫子没有来,抓紧时间温习昨天学习的内容。 魔法少女阿风:333不管是什么朝代,感觉学生早自习这个习惯都是永恒不变的。 美少女战士阿渊:是的,满满的早自习即视感。 其他学生努力抢距离夫子最近的位置,唯独姜芃姬挑的桌案比较靠后面,显得鹤立鸡群。 当然,更加鹤立鸡群的一点并不是她所在的位置,而是习字所用的学习用品。 大部分学生都只能抱着沉重累赘的竹简,唯独姜芃姬一人用外头高价难求的竹纸习字,偏偏那一手字还和以前一样,根本没什么进步,这在其他学生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呵,一年多没见到羲堂弟了,怎么这字还是这样,没有长进?” 终于,有人愿意做出头的椽子,帮某些人将内心想要说的话讲了出来。 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姜芃姬不得不停了笔,抬头看向开口的人,原来是柳父庶弟的嫡子。 姜芃姬看过柳兰亭的记忆,也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来族学,换成她,她也不愿意来。 为了不被族里的人说闲话,柳兰亭八岁之前是在族学上学的,而不是请了西席在家学习。 四岁入族学,直至八岁,柳兰亭的性格越来越沉默,看向旁人的眼神都带着些畏惧,也很怕和人交谈接触,追究起来,根源就在族学,或者说族学欺负柳兰亭的那些熊孩子。 别看这些熊孩子年纪都小,但也有捧高踩低的本事就像是与生俱来一样。 小时候的柳兰亭看着十分瘦小,性格还十分腼腆内向,多说两句话都喜欢脸红,对于一些比较调皮的小孩儿来说,她绝对是最好欺负的对象,暗暗排挤她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那时候,柳兰亭每日来族学所穿的衣裳都是不同的,学习所用的笔墨纸砚也都是最好的,远远拉开她和其他柳氏小孩的距离,难免会让一些同是柳氏子弟,但生活拮据的孩子不平衡。 不平衡了咋办? 当然是想办法找平衡喽,大家都是小孩儿,有点摩擦不快那都是正常的。 不过他们也不傻,欺负柳兰亭,但也没有做的太明显,一开始只是软暴力,抱团疏离她,时不时说些难听的话。柳兰亭年纪小,继夫人将她保护太好,这个傻妮子竟然没听出来。 她的不作为反而刺激了那些学生,从一开始的排挤到后来的抢用笔墨纸砚,再到后来的辱骂,说她是小妇人养的,等继夫人有了嫡子嫡女,就不要她了,最后演变成了“血腥事件”。 是的,“血腥事件”,八岁的柳兰亭被推搡着掉入族学附近的池塘,还磕破了额头。 那时候,缠绵病榻的继夫人知道消息,直接撑着病体将教学的夫子和熊孩子的家长都炮轰了一通,甚至还冒火撤掉对族学的笔墨资助优惠,逼得犯事儿的家长亲自上门道歉。 是的……族学学生使用的笔墨虽然是族内出资购买的,但本着一家人的原则,那些开销大的笔墨都是从继夫人名下的嫁妆坊子里批量购买的,质量好,价格还有不少优惠。 都说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故意伤人,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们伤害人还不道歉的理由。 姜芃姬敛了眼睑,眼前这位也就逢年过节见过几次,当年也是排挤柳兰亭的熊孩子之一。 另外……这家伙在讽刺她的字? 偷渡非酋:33主播,你的字被嘲讽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百合赛高:主播一脸的表情,人家才学几个小时好么 姜芃姬瞟了一眼直播屏幕,这个动作落到对方眼中反而成了高冷无视,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本着羞辱回去的意思,他竟然直接在她面前箕坐而下,嘴里教训着,脸上却露出些许兴奋。 “羲堂弟既然请了西席在家中教导,自然该跟着夫子好好学习,整日贪玩,不知圣贤,二伯若是回来教考羲堂弟的学业,小心将他气个仰倒。”那名堂哥不依不饶。 姜芃姬看了他一眼,旋即慢吞吞道,“无妨,有了对比才有高下,父亲不会怪罪的。” 哈?啥意思? 别说那位堂哥听不懂,一群看直播的观众也是一脸懵逼。 “堂哥……”姜芃姬继续用慢吞吞的语速说道,“这才三月呢,蚊子可没那么大……” 什么?那位堂哥一开始还不懂,但看到姜芃姬视线落的地方,双颊猛地一红,不自然地将领子往上面提了提,一副羞恼欲死的模样,狠狠瞪了一眼姜芃姬。 “堂哥容色清隽,想来你那位兄弟是极其满意的。” 姜芃姬在对方见鬼的注目下眨了眨眼,然后意味深长道,“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尽早请示夫子告假比较好,毕竟在夫子的课堂上坐立难安,可是极其失礼的举动,更何况是箕坐示人。” 说完,姜芃姬将刚刚收拾起来的书匣抱走,挑了另一张席子坐下。 碰巧这个时候,夫子姗姗来迟,看到箕坐在地上发懵的那位堂哥,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竖子无礼!” “夫、夫子……” 姜芃姬半点儿不受影响,反而打开竹简,一边听夫子讲课,一边看刷屏的弹幕。 百合赛高:有人能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我就看到那个堂哥莫名其妙坐下来教育主播,然后夫子过来把那个堂兄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我的天……第一回知道古代老学究骂人可以这么犀利见血…… 038:大概是因为性别不对 懵逼的直播观众不止那么一个,不过也有很多超级污污污的老司机反应过来了。 姜芃姬看着弹幕有些发笑,那位夫子可是柳氏出了名的古板老儒,说白了就是极端龟毛。 那位老人家最讲究礼节,坐姿稍稍有点儿不对就要被纠正,更别说在他面前箕坐了。 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就算是近古代,哪个熊孩子脱下裤子到处遛鸟,还不被胖打? 更别说,那位堂兄的年纪放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成年男子了。 偷渡非酋:33我明白了,那个小男生昨晚说不定开荤了,主播好心让他回去休息。 的确是开荤了,不过和他颠鸾倒凤的对象不是个妹子,而是正经的汉子。 姜芃姬对气味十分敏感,那位堂兄靠近她的时候,她就嗅到对方身上有另一个人的气味,这种程度的气味需要一段时间的近距离接触,才能染得这么重。 更加不巧,这个气味她之前嗅到过,就是堂兄身边伺候他读书的小厮。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点点十分淡的事后气息,加上脖子上那点儿悄悄冒出头的小草莓,走路姿势的些许不自然……啧啧,这让她不得不感慨,古代的小孩儿真是特么开放。 无天:我明白了,这就应了我党那句话——资深基佬,从小娃娃抓起333 看着屏幕上越来越污的弹幕,一向黄、暴的姜芃姬笑而不语。 把我的炮拿来:噫,嘴上说说就当玩笑梗好了,但是真的做,感觉好恶心。 对此,姜芃姬的态度反而十分开明,她所处的时代,同性婚姻都是合法的。 主播:恶心倒是不至于,这个时代契兄弟反而是一种美谈,甚至是时尚。正所谓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齐飘,左拥小妾,右搂基佬,谈谈风花雪月,说说诗词歌赋,很寻常的现象。 姜芃姬搜过柳兰亭的记忆,目前的情形的确是这样,男子以细白娇柔为美,穿着也越发华丽鲜艳,每天都要涂脂抹粉不说,有些怪癖的家伙,都已经演变成不熏香涂脂就无脸出门的地步。 把我的炮拿来:但是主播……你在这个世界,年纪到了要嫁人啊,男的搞基成常态……不小心所嫁非人怎么办? 现代同妻多得要命,但好歹能破罐子破摔选择离婚,古代同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吧? 心里再恶心腻味,也只能捏着鼻子过一辈子。 姜芃姬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在她脑海里,根本没有“嫁”这个概念。 她眼珠子一转,想到如何应对观众这个问题。 主播:男子生得再娇柔美貌,但对我来说,性别不对,我连性趣都没有。 全体静默…… 然后下一秒,后台提示观众百合赛高打赏520颗情人心。 情人心和棒棒糖的价格一样,不过后者是粉色爱心标志。 偷渡非酋:红红火火恍恍惚惚,我就是喜欢这么耿直又凶残的主播。 后台提示观众偷渡非酋打赏520颗情人心。 看着跟风一般的打赏,大多都是情人心或者棒棒糖,直接将系统提示给淹没了。 姜芃姬:“……” 她不仅跟远古时代的古人有思想代沟,跟这些看直播的近古代人类也有代沟,貌似她刚才没说什么戳到他们敏感点的话吧?对于这一次打赏,她本人是懵逼的。 系统压下内心的激动,暗戳戳姜芃姬,“宿主,你这下子看到了吧?” 姜芃姬挑眉,在内心暗问道,“看到什么?” “观众的打赏情绪需要调动起来的,只要有人在关键时刻开了头,其他观众也会跟着打赏,而且出手大方……所以,你要不要聘请我当你的水军,偶尔给你打打赏?” 系统说这话的时候,姜芃姬都能凭空想象到一张带着些谄媚的逗比脸,对着她挤眉弄眼。 姜芃姬一票否定:“免谈。” 系统那叫一个气啊,自家宿主什么时候能有一个主播的自觉? 这都是很正常的行内手段诶,称不上弄虚作假,小投资高回报,怎么就不肯答应呢? 一个主播,除了本身实力过硬,也需要团队炒作配合,不然的话,那些土豪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 还不是水军土豪抛砖引玉,勾出那些有攀比心的土豪,一步一步让对方肯掏腰包? 正和系统扯淡的时候,疑似走神的姜芃姬被上头的夫子抓包。 “柳羲,将刚才我讲的那一段复述一遍。” 夫子端着一张严肃的脸,要是换成平时,他对这样走神的学生早就黑脸斥责了,不过对象是姜芃姬的话,倒是有些不忍心,如今河间闹得风风雨雨的,不就是前两日的绑架掳人案? 姜芃姬起身,稍微一思索,开口将夫子之前的话丝毫不差地复述出来。 夫子捻着胡须,心下满意,嘴上悠悠问道,“那么,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有些人天生能背书,例如姜芃姬,真正的过目不忘,观察力更是惊人,然而背会一段话不等于能理解那段话的内容。 不过鉴于柳兰亭的身份,旁人对柳佘唯一嫡子还是很有期待的。 夫子刚才讲的那篇文章是当下一位颇有名声的大儒写的,内容还算有几分料子,和风花雪月无关,主题直指东庆北面边疆的隐患——北疆三族,到底是拉拢怀柔,还是打击威慑? 大儒觉得北疆三族和东庆抗衡多年,双方都是损失惨重,东庆边境更是民不聊生,人疲马乏,目前三族皇庭已经有和谈之意,多次暗示将膝下爱女嫁入东庆,为何不顺水推舟? 东庆如果接受和谈,双方暂时偃旗息鼓,好好修生养息一番? 然而,谈判这种事情,永远只有把对手打到谈判桌,才能占据绝对主动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疆三族狼子野心,岂会被小恩小惠消磨了野望?”没有打出个输赢,和谈有个蛋用,姜芃姬似笑非笑,言辞吐字清晰,“东庆如今与北疆三族在边境僵持不下,已有数年,双方互有输赢,东庆也为未曾落了下风。此时若是顺势和谈,那些牺牲的将士该情何以堪?此乃下下之策,利敌损己而已,而那位却大儒直言和谈,其心可诛。” 夫子原本还算柔和的脸瞬间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姜芃姬既然真的有胆子直接喷大儒啊! 其他学生也是一阵骚动,他们刚才也在谈论这篇文章,但都是委婉地各抒己见,态度模棱两可,不偏向主战,也不偏向和谈,各有各的理由,没谁敢一开口就坚定站其中一派。 039:历史都白学了 姜芃姬像是没看到夫子难看的脸色,突然拿起桌上的竹简,略略翻了翻,说道,“学生昨日读了一篇有趣的市井话本,讲的是八年前,渊镜先生远赴北疆游说,一人力保北疆三城的故事。” 说到这里,那位夫子似乎也想起什么,脸色刷得白了一层。 姜芃姬砰地一声将竹简掷在地上,振振有声道,“和谈?三城未还,如何谈!” “诸位可还记得十二年前,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北疆三族趁东庆动荡未稳,以雷霆之势连下边疆六城,屠戮百姓十万余的旧事?这一仗打了整整三年,阵亡战士不计其数,六城依旧在北疆手中,和谈之日,北疆三族来使开出的条件,勒令东庆再割三城、俯首称臣、年纳岁币?” 这件事情,东庆的读书人都不可能忘记,简直就是毕生难以洗刷的耻辱。 当年东庆皇室主张和谈的时候,可有不少烈性的儒生直接死谏。 “最终,渊镜先生一人舌战三族蛮人,千辛万苦要回其中三城……当然,我们这些外人也不知道当时情形,只知道北疆蛮人只肯归还三城,另有三城仍在三族手中,三城百姓成了三族蛮人口中的九等贱民,双脚之羊,诸位可还记得?” 为了这三座城,东庆在边境和北疆三族的摩擦,这些年就没有停过。 “此时若是再和谈,三城将再无归还之日,那位大儒好大的脸,一家之言,轻飘飘几个脏字儿,几句空泛惨白的蠢话,竟然可以拱手让出三城。” 和谈?呵呵,想谈可以,先把三城还回来,之后慢慢谈。 可笑那位大儒还觉得可以送出一位和亲帝姬,希望帝姬能教化北疆三族那些蛮人。 呵呵,这么高尚的任务,怎么不牺牲一下,把自己家中女眷都送出去和谈?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能和谈的重要原因便是南蛮四部。” 姜芃姬昨天看过书房挂着的坤舆图,东庆作为五国之一,本身的地理位置有些蜜汁尴尬。 不但和北疆三族相连,和南蛮四部也有交接的地方,偏偏这两个地方都是充满攻击性的硬骨头,不彻底打死了,对方早晚会死灰复燃,生命力强得跟虫族一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绝对不能给北疆三族任何喘息时间,一旦和谈,给了他们足够修生养息的机会,无疑是养虎为患,届时北疆三族和南蛮四部联手夹击东庆……呵呵……” 那就直接将军了! “胡说,南蛮四部如今和南盛国交战,怎么会顾得上东庆?” “交战?呵……”姜芃姬笑着看了眼那位发言的小盆友,“很快,南盛就要一败涂地了。” 天下五国,东庆、南盛、西昌、北渊以及位居中原腹地的中诏,东庆不算最弱,但也不是最强。南盛最近两年和南蛮四部开战,最近两个月更是捷报频传,不过也快了…… 大庄主夫人:啊,我感觉自己的历史白学了qaq原来主播是穿越架空朝代啊 曲儿:刚想装个逼,高谈阔论,下一秒就被打脸,痛死宝宝了。 抱一抱举高高:说不上架空,只能说另一个历史发展轨迹不一样的位面,有迹可循的。 铲屎官:肯定不可能是我们这边的古代,不然感觉都剧透了,未知的变数更有趣一些。 食堂打饭阿姨:只有我一个人关心那位渊镜先生的设定有些苏炸天么? “哼,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南盛必败?” 尽管南盛也是东庆的敌人,但好歹都是炎黄一脉,南蛮四部对他们来说都是异族。 “因为和你一般的愚民太多了。”姜芃姬一向喜欢站得笔直,当她下巴微扬,眼睑微阖之时,便给人一种俯视众生的睥睨压迫感,“不出两月,南盛必败,且等着看就是。” 届时,也许不是割让三城或者送个帝姬和亲那么简单了。 柳兰亭生性腼腆,但内里却不是一个喜欢认命的姑娘,她最爱看的就是和天下大势有关的消息,偶尔还会乔装一番去茶馆酒肆听消息,那里一般是消息流通、八卦传播最灵活的地方。 姜芃姬有她的记忆,偶然看了一眼书房内挂着的坤舆图,知道五国所处的地理位置,依她所见,南盛的确很危险,还看过柳兰亭抄录的一些市井消息,所以对这些消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不仅仅是南盛,姜芃姬对现在的东庆也不是很看好。 根据柳兰亭搜集的消息来看,这次东庆要是答应和谈,她觉得十年之内恐怕会有场大兵灾。 姜芃姬弯腰将之前掷在地上的竹简捡起来,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灰。 那位夫子一开始的确十分生气,当众诋毁大儒,还将话讲得这么难听,很容易引人反感,要是今天的事情传到那位大儒耳朵里,说不定姜芃姬以后入了官场还会被穿小鞋。 不过听她如此信誓旦旦,老夫子反而有些游移不定,因为他本人也不赞成和谈。 但凡是读书人,总有一番傲骨。 东庆秉承大夏一脉,自诩为天、、朝上国,哪里肯向蛮人折腰? 看着底下一群懵逼的学生,夫子太阳穴隐隐作痛,暗叹一声,果然不愧是柳佘的儿子,父子两人都不省心。 “你这位堂弟,倒是有些见识,所讲的内容也不无道理。只可惜,如今朝中重臣大多主张和谈,官家也有意与北疆三族皇庭交涉,希望北疆能把那位帝姬嫁予二皇子……两国结秦晋之好……” 族学外,一袭白衣绿袍的风瑾远远看着内里的场景,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呵呵,兰亭以前挺内敛温和的,经历一遭磨难之后,隐隐有些锋芒毕露之相。” 接话的是柳兰亭的正宗堂哥——柳珩,柳父一母同胞兄弟的嫡长子。 “若有机会,倒是想好好交谈一番。” 风瑾有些辣眼睛地收回视线,屋里那位真是妹子? 柳珩说道,“这有何难?等会将他喊来,我为你们引见一番。” 柳珩知道风瑾的来历,如果自家堂弟能和他耍个朋友,那是再好不过的。 风瑾嘴上说谢,内心却有些毛毛的,姜芃姬那一夜给他留下的印象可深刻了。 不过,难得能找到和自己意见相同,思路又如此默契之人,对于等会儿的见面,内心隐隐还是抱有期待的。 只是……不知道对方知晓他的身份,会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风瑾笑了笑,意味深长道,“瑶之,你也许不知,你这位堂弟……是位妙人。” 040:这是智硬,无药可救 于是,姜芃姬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惹人遐想怀疑的场景,要不是她的眼睛告诉他,这两位关系十分正常,指不定要怀疑这个时代已经开放到全民搞基的地步了。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目光流转间带着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她默默在一旁坐下,当一只吃瓜观众。 “兰亭,先为你引见个人。” 柳珩一直关心自家堂弟,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引见好友和堂弟认识,他可是十分卖力。 “珩堂兄,无需引见,这人我认识。怀瑜可真促狭,愚弄我家这位老实淳朴的堂兄做什么?” 姜芃姬看了一眼上首位置坐着的风瑾,两天不见,原本落魄到被人千里追杀,困窘之时不得不杀了爱宠充饥的家伙,收拾好了还挺人模人样的。 怀瑜? 柳珩怔了一下,这是风瑾的表字,两人竟然已经熟稔到可以互称表字的程度? 风瑾表示很无辜地睁着眼,“分明是瑶之不给我讲实话的时间,哪里是我故意捉弄他?” 柳珩:“……” 风瑾放下茶,有些迫不及待地直入正题,“叙旧的话暂且放在一边……我刚才在屋外听你讲的那一番话,觉得挺有趣,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那你便猜猜,北疆皇庭意在哪位皇子?” 姜芃姬有些兴致缺缺,她对这种明摆着的事情根本打不起精神。 “大皇子是太子,那位官家还没有到昏聩的地步,岂会让太子妃被一个异族公主占去?再者说,大皇子正妃良娣一个不落,东宫不记名的小妾一抓一把,膝下儿女还成群呢……” 那位北疆公主就算是有浑身的本事,要是嫁给太子,能作妖的地方就不多了。 “其次,三皇子母族乃是世家大族风氏女,对血统异常看重,要是让他娶了那位北疆公主,以后生个掺杂异族血统的儿子,风氏怎么会承认这个外孙?” 说完,姜芃姬的眼神在风瑾身上转了一圈,看得对方隐隐有些发毛。 “最后,据坊间传闻,四皇子生母死得离奇,他自小便不受宫中诸人待见,官家对他也时刻警惕,若是让他娶了北疆公主,平白让他多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岳家,官家心里焉能舒坦?” 风瑾边听边点头,姜芃姬分析的内容和他父亲所说的差不多,只是……风格不太一样。 “所以呢,这么一数……”姜芃姬看了看自己的五指,笑道,“母族商户出身、朝廷没什么人脉、手底下小猫三两只、官家还算喜欢的二皇子,那就十分适合了。” 这是以东庆皇帝视角来判断的,以北疆皇庭的视角来看,二皇子也是最适合的,人蠢好拿捏。 脑子里肌肉和干草各占一半、性格冲动、行事鲁莽、没台又好拿捏的二皇子,雀屏中选! 风瑾:“……” 二皇子还真是不受人待见,父亲给了一个“腹内草莽,为人自命不凡”的评价,姜芃姬直接将人数落的一文不值。 不过,虽然两者画风不一样,但最后的结论都极其相似。 二皇子不堪大用,已经成了弃子。 想到父亲,风瑾又不由得问了个问题,“兰亭,假如你是北疆皇庭大王,你会怎么做?” 姜芃姬眨了眨眼,倏地勾唇一笑,让风瑾内心的不安感觉越发浓郁。 “若我是北疆皇庭大王,自然是安安心心睡了东庆的帝姬,尝尝汉家女子的温柔小意,转头再把满腹野心的女儿送到二皇子府里……此番和谈,那位北疆公主至少也能得一个正妃之位……然后呢,再挑拨一番那位没什么脑子,却野心勃勃的二皇子……” 姜芃姬才懒得咬文嚼字呢,她以前上学,历史文化课程一向是擦着合格线通过的。 “二皇子这人挺有趣,然而人傻不能怪父母啊。若是利用好了,那可是一把锋利的刀,指谁捅谁。毕竟弑父杀兄,不都是东庆皇室祖传的老手艺么?更何况,二皇子素来与东庆镇守边陲的镇北侯府不和,只要加剧双方矛盾……呵呵,官家觊觎垂涎镇北侯府手中兵符良久,早就想卸磨杀驴了……” 呵呵,一旦和谈,东庆没有了边陲的压力,执掌东庆大半兵马的镇北侯府可就危险了。 多疑却不乏英明的君主不是没有,但现在东庆这位皇帝就只剩下多疑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尽管她觉得远古时代的文字有些不可理喻的反、人类倾向,不过某些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只要镇北侯府出问题,北疆立刻翻脸不认人,届时,我想那位有勇有谋的北疆公主,也该达成自己的目的,彻底离间二皇子和官家,或许还能做些其他小动作……” 姜芃姬这番话根本没有给东庆皇帝半分面子,直接连人家弑父杀兄的老黄历都掏出来。 在经历十六国大乱,从大夏一统再到后来的五国分夏,君权经受几度挑衅,掌控力大大下降,士族门阀更是发展到了巅峰时期。如今文人辈出,百家争鸣,言论可比任何时期都要自由。 这番话放在其他时期,也许会惹来杀身之祸,但在这个时候,严重性还没有当街辱骂世家大族来得严重。 所以,姜芃姬喷了这么一通,柳珩和风瑾的脸色也只是稍稍有些变化。 风瑾听后,长长一叹,“家中老父也是这个意思,若是和谈,逼得人文死谏或者口诛笔伐还是小事,怕就怕镇北侯府被官家忌惮,届时被北疆皇庭借刀杀人,除掉他们的眼中钉……”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东庆如今的大势——崇文抑武。 东庆的开国之君是前朝叛将,背叛弑主才有如今的一切,也许他们骨子里也害怕这一点,所以对武将十分苛刻,又大力捧文人,一代一代下来,武将倒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如今的镇北侯府是东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要是也被猪队友作死,那就呵呵了。 姜芃姬认真说,“这是智硬,没得救的。” 哪知风瑾十分好学又认真地追问,“什么是智硬?” 这时候,观看直播的观众们忍不住了,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发了出去。 无法无天:红红火火恍恍惚惚,智硬就是后天性脑瘫啊,没得救的33 大庄主夫人:hhhhh刚才那些话,放到这里的电视剧,都能灭九族了。没想到堂兄大人和美貌风少年竟然十分淡定地接受,特别是堂兄大人的眼神,一副恨不得把自家熊孩子拉回狗窝,你特么瞎瘠薄乱说啥的表情,笑死我了,已截图,新表情ge! 041:渊镜先生 姜芃姬怔了一下,神秘道,“智硬便是脑子方面有关的病症,顽固难除,极难根治。” 风瑾起初还有些不解,然而联想之前姜芃姬的话,他倏地明白这丫头又在嘲讽人了。 虽说这个时代君权越发没有威严,受到世家大族的各方面掣肘,但说到底还是九五之尊。 风瑾也没多大年纪,却十分有威严地训诫一句,“念兰亭年纪小,还不懂事,这些话就当童言无忌,听听也无妨,但以后若是入了官场,还是这般口无遮拦,有的是人给你穿小鞋。” 对于这点,柳珩自然是愿意举双手双脚赞成的,自家堂弟如此狂放不羁,他这个当堂兄的十分担心啊。 原本想要等回家了,私底下好好教训,不过风瑾主动点出来,也省了他和姜芃姬磨嘴皮子。 姜芃姬笑而不语,她根本没有所谓入官场的概念,对此也不在意。 之后风瑾刻意问了些学业上的问题,倒也不难,姜芃姬靠着柳兰亭的记忆就能对答七成。 话锋一转,风瑾突然对柳珩说道,“恕我直言,族学虽然不差,但兰亭继续在此学习,恐怕要被耽误。” 族学本身就是一项短期没有回报的大投资,跟个无底洞一样,大多也是为了照顾那些囊中羞涩的贫困族人,请来的夫子给孩子启蒙足以,但想要进一步深造,却还需要到外头求学。 姜芃姬说,“本来也没在族学学过几日,平日里都是请了西席在家教导的。不过我天资愚钝,愧对夫子谆谆教导,不仅没学到夫子几分精髓,还让怀瑜见笑了。” 柳珩在一旁听着,对风瑾的话十分赞同,他一向觉得自家堂弟聪慧懂事,只是性格略略内敛,不爱与人交谈玩耍。 现在学业平平,肯定是以前的族学经历和后来的夫子教导不力。 风瑾继续问,“不知道府上请的夫子是哪一位?” 姜芃姬不解,不过没等他回答,柳珩先说了,“是魏渊,魏功曹。” 姜芃姬现在的夫子姓魏,单名一个渊。 柳兰亭的记忆中,这位夫子相当严厉,一点儿错误都有可能被申饬,那个小姑娘蛮怕这位夫子的。 “怪不得,原来是魏渊先生……”风瑾听后,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年纪不大,但对现在有名的儒生学士都是如数家珍,更别说魏渊这样有才能,却因为性格原因罢官走人的烈性文人,那位在他眼中可是个妙人,一言不合就炒上司。 他直言不讳,摇头道,“魏渊先生有才不假,但并不适合兰亭,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另择良师为妙。” 仅凭那一夜的相处,风瑾就看得出来,姜芃姬绝对不是可以安于现状的人,跟着古板严苛的魏渊学习,这对师徒早晚会因为意见不合或者其他原因闹僵,除非有一方愿意退让。 不过这有可能? 魏功曹生性倔强刚烈,连自己的上峰说炒就炒,更别说柳兰亭只是他的学生。 “另择良师?” 柳珩似乎没想到风瑾会说这样的话,顿时有些为难起来。 这时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可不是嘴上说一说那么简单,反观姜芃姬则没多少表情。 风瑾笑道,“渊镜先生在琅琊郡开设书院,兰亭若是有意,可以去试一试。” “渊镜先生?”柳珩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冒出压制不住的喜色,“怀瑜此话可当真?” 姜芃姬在一旁默默听着,脑海中跳出和渊镜先生有关的资料。 说起来,这也是个设定十分汤姆苏的男神,东庆乃至其他四国闺中少女的梦中情人。 渊镜先生,东庆当世大儒。 生来伴有祥瑞异象,幼年的经历更不平凡,七岁遇仙,得仙人抚顶灌灵,为其洗髓伐骨。 未及弱冠,已然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无一不精,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随手拈来,甚至精通农田水利,晓得经商兵略,活脱脱是个会走的妖孽。 这位大儒真正一战成名还是在八年前,舌战北疆三族来使,据理力争,硬生生要回三城不说,还将和谈的来使说得吐血三升,回去静养没几天就死了……真的是一张嘴巴说死人! 至此,一战扬名! 姜芃姬这里默默吃瓜看戏的时候,柳珩堂兄又有些无措紧张。 “倒不是我不信兰亭,只是她年纪小,之前还被族学耽误了四年,后来请了魏渊先生在家中教导,可终究落下不少课业,学业方面恐怕不能尽如人意,这样如何能入渊镜先生门下?” 渊镜先生就这么一位,但想要跟着他学习的学子却能从东庆排队到西昌,僧多粥少啊。 渊镜先生的迷弟迷妹团战斗力太可怕,小身板的兰亭怎么能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拜入渊镜先生门下? 柳珩虽然偏向自家堂弟,但也知道她想要抢到一个名额有多么不切实际。 不过,如果真的可以拜入渊镜先生门下,那好处也是杠杠的,够他家堂弟受益终身了。 风瑾意味深长地看着姜芃姬,“旁人的话,我倒没多少把握,可若是兰亭去了,只需报上家门,渊镜先生肯定会给几分薄面。即使不收入门下,也能在学堂安心学习。” “家父家母与渊镜先生有旧?”柳兰亭的记忆力,可没有这么一茬。 风瑾也是偶然从父亲口中听到这话的,“与令堂有些渊源。” 据说渊镜先生早年曾有一段时间十分穷困潦倒,且又是寒门子弟,险些因为生活问题无法继续求学。后来在风雪弥漫的深冬,偶遇之后的柳佘之妻,受到对方银钱资助。 渊镜先生推了旁人的帮助,却唯独接下柳兰亭母亲的钱,令人疑惑。 当然,就算再怎么疑惑,他们也不会想歪,以为渊镜先生有啥恋、童癖啥的。 当时的渊镜先生已经是弱冠青年,而柳兰亭的母亲才是六七岁的小奶娃。 “……不过,令堂当真见识不凡,只说今日银钱只为换一个来日承诺——假如哪天渊镜先生名扬天下,待来日,希望先生能指点她膝下儿女一二……这话当真令人忍俊不禁……” 一个六岁的小女娃对着弱冠青年说这话,那场景想想都觉得萌呆了。 042:柳佘 风瑾觉得这个场景很有趣,但落到姜芃姬耳朵里,她却听出了其他信息。 柳兰亭的母亲,那位的来历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一些。 不仅仅姜芃姬这么想,弹幕上也有不少观众脑洞大开,猜测内容更是天马行空。 大庄主夫人:主播,你说你母亲会不会是穿越的穿越女,知道历史,也知道渊镜先生以后能名扬天下,所以提前做投资了?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来得好? 无法无天:感觉这个猜测性挺大的,不过换成我的话,肯定直接泡了渊镜先生…… 白日做梦:能不能别这么污,听刚才的介绍,渊镜先生二十多,主播母亲才六七岁吧? 食堂打饭阿姨:哈哈哈,不觉得萌萝莉和大叔的组合萌气十足么? 姜芃姬扫了一眼,内心不得不对柳佘——柳兰亭的父亲报以同情。 风瑾转而问姜芃姬,“不知道兰亭的意思如何?” 她委婉道,“这事情等父亲归来,再与他商谈一番,目前我还不能做主。” 她这么说,风瑾也没有勉强,本身就只是建议,对方愿不愿意去,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铲屎官:主播,你会去么? 姜芃姬蹙着眉头吃了一口茶,一股难言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小小抿了一口就放下茶杯。 主播:去,干嘛不去?北疆南蛮虎视眈眈,东庆和平不了多久,我也得趁早做准备。 尽管所有观众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按照姜芃姬一贯风格来看,肯定不是小事。 河间郡官道,一辆简朴的马车快速驰过。 “老爷,过了官道,便到河间郡内了,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到家。” 马车内,轻装从简的儒雅男子听了,不由得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冷风吹动发丝。 这人双眸如星点,墨眉如刀裁,样貌不俗,只是脸上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双颊泛着些许红晕,眼底更添青黑,那一袭蓝裳穿在身上,显得他瘦弱无比,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跑。 他手上捏着一张急信,双指不自然得用力,直接白得发紫,可见主人内心的焦虑。 昨天接到紧急家书,他打开一看,险些吓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厥了过去。 后来稳定下来,干脆让护卫随行的人带着大部分东西慢慢赶路,他轻装从简带着管家走官道,一路急行,硬生生将原本还需要五日的行程压缩到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兰亭现如今是否安全……若她出事,我该如何向阿敏交代……咳咳咳……” 柳佘放下帘子,脸上涌上潮红,又是一阵咳嗽。 这位管家曾经是柳佘身边的书童,后来跟着去任上当了管家,对柳佘的事情十分了解。 他低声劝慰道,“二郎君吉人自有天相,遇险亦能逢凶化吉。” 柳佘不置可否地垂头看了眼手中被他捏成一团的家书,看到消息那一瞬的惶恐令他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他真不敢想象,若是连兰亭真的没了性命,他会不会因此跟着女儿去了。 一路紧赶慢赶,柳佘带着一身风尘回到了几年未曾踏足的“家”,庆幸门房还是之前的老人,认得他,不然他这位柳府老爷都进不了自己家门,就被人当成贫穷寒门给赶出去了。 柳佘一回来,第一时间去了继夫人房里,室内浓郁的药味令他不禁蹙了眉心。 制止继夫人想要起身行礼的举动,“你身体不适,就不用起来了,躺着说话就好。” “姐夫,你不是还有几日才回来?”继夫人没有依从,反而慢慢起身,身子歪在凭几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对柳佘的称呼竟然还是闺中时候的,“可是为了兰亭?” 柳佘说道,“一接到家书便紧赶慢赶回来了,那些盗匪倒真是胆大……兰亭现下如何……” 继夫人摇了摇头,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缕轻笑。 她安抚柳佘说道,“姐夫平日里那么理智细心,怎么到了兰亭这里就方寸大乱了?你这一路回来,可有看到一点儿办丧事的痕迹?我儿兰亭自然是无碍的,她的夫子病重告假,然而学业不能耽误,今早便去了族学,算算时间,应该还有半个时辰才下学。” 柳佘一回想,还真是这样,柳府除了有些萧瑟冷清,但并没有挂白幡。 只是他关心则乱,没有发现。 不然的话,依照兰亭的身份,如果她没了,整个柳府还不哭声震天? “是我大意了。” 柳佘簇紧的眉头终于松开,整个人也像是放下了什么巨大的负担,唇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继夫人有些担心地说,“不过,此次兰亭也真是险之又险,若是她下学回来,姐夫要好好教她一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虽说有急智有胆略,但若是一个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姐姐泉下有知,如何能安心?” 柳佘连忙追问,继夫人这才将姜芃姬之前叙述的过程说了一遍,前者越听眸子越亮。 “等兰亭回来,我跟她谈一谈。” 柳佘的话带着十分明显的淡笑,甚至连常年抿着的唇角也上扬几度,显得整张脸都生动了。 若说之前的他生得像是蜡像一般死板,现在便是注入一股生气,变得鲜活明亮。 继夫人看着柳佘前后的变化,放在袖子下的双手暗暗攥紧,硬生生压下胸口那股刺痛。 她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笑着道,“姐夫一路疾行,满身风尘,就这样去见兰亭?” 柳佘心中最紧张的事情放下了,这才有功夫顾自己。 继夫人见他紧张,不由得用绣帕掩着唇轻笑揶揄,“趁着兰亭未归,你好好去梳洗一番,免得在她面前失了仪态。兰亭可经常听说,她父亲年轻时候是如何的风光霁月、渊亭岳峙,出个门都能引得众贵女掷果盈车……如果一回来看到你这样……”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柳佘一向抵不过他家小姨子这张利嘴,不由得苦笑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好生将养着,竟然还有这份力气寻姐夫开心?好好养病,我先回正院梳洗一番,免得兰亭见了真失望。” 看着柳佘离开的背影,直到连他衣角都看不到了,继夫人这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043:“父子”初见 “扶我躺下。”继夫人苦笑着轻咳两声,然后在侍女的服侍下慢慢躺了回去。 侍女有些愤愤不平道,“夫人操持家务、抚养二郎君多年,怎么老爷一回来才待这么一会儿?” “他和姐姐夫妻情深,的确不适宜在我房里久待……让我占着如今的位置,已是最大的宽容了。” 继夫人无奈苦笑,她当年走投无路,若非她姐夫收留,哪里能苟延残喘到今日? 只是,同为姐妹,命却不同,哪怕告诉自己不该嫉妒,应该感恩,但偶尔还是会觉得心痛难受。 更何况,她视兰亭为己出,却是这么个结果…… 侍女却是疑惑不解,她是近几年买进府的,对上一代的恩怨还真是不清楚。 “西侧内院那边,也该接到老爷回来的消息了吧?” 继夫人病得有些严重,虽然重燃生的希望,但亏损的身体还需要慢慢静养,才能补回来。 侍女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已经知道的……夫人,你说老爷今晚会不会去蝶姨娘那儿?” 多年回来第一晚就歇在侧室那边,那也太打正室的脸了,照理说柳佘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不靠谱事情的人,但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失控?更别说继夫人现在还病得严重,根本无法侍寝。 对于侍女的担心,继夫人倒是没有想过,只是对侍女的僭越十分不喜。 继夫人狠狠瞪了一眼贴身侍女,“我平日纵得你无法无天了,竟然连老爷都敢置喙评论。” 看着侍女惊恐跪下的模样,继夫人心中那股憋着的郁气更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挥挥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侧躺着闭上眸子,“起来吧,自个儿去外头跪着,想想自己说错了什么。老爷可不像我这般仁慈,若是被他抓到错误,最轻也是发卖出府。” 柳佘回主院洗漱之后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喝了驱寒退热的药,双脚才有些踩到实地的感觉。 在正厅坐立不安好久,手中的竹简更是半个字都没看进去,随着天色将暗,越发频繁地向门口张望,哪里还有平时运筹帷幄的镇定姿态?这样不淡定的模样,也就年少轻狂时候才有。 良久良久之后,久得柳佘都要怀疑闺女是不是染上她母亲恶习,根本记不得回来的路。 就在他第三十三回看向门口,终于有人通报,“老爷,二郎君在外间等候着了。” “快、快将兰亭喊进来。”柳佘呼吸一滞,看到自己手中的竹简,又有些不适应地将它放在一旁藏好,动作带着几分局促不安,生怕闺女误会,觉得自己刚回来就要教考她功课。 姜芃姬刚进屋,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陌生的男人在上首正襟危坐,身着一拢白衣,暗纹云袖,肩头松散披着一件略宽松的玄色大氅,露在袖外的双手白皙修长,自然地垂在膝头,看到她进来,那双眸子霎时亮了起来。 他的长发仍旧带着湿气,衣裳也十分干净,说明刚回来没多久就去洗漱……看到自己,他的脸上的肌肉带着些许不自然,双手下意识的小动作表示他很紧张,内心忐忑不安…… 姜芃姬一边靠近行礼,一边将柳佘上上下下都打量审视了一遍。 这位“父亲”身上的衣服虽然不破旧,但衣领袖口都有十分明显的穿着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摩擦起毛,衣料像是几年前才比较流行,大小也不合他如今的身材…… 依照她对这个家庭财政的了解,让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穿这种衣裳,显然是不可能的,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件衣裳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哪怕穿得这么旧,依旧不肯丢掉…… 他的指甲剪得十分干净,颜色健康,看样子生活以及卫生方面还是十分讲究的。 左手的戒指明显是一枚婚戒……当然,这个时代没有婚戒一说,但如果柳兰亭的母亲真是穿越女,婚戒就成立了……手指上的穿戴痕迹很深,说明对方并没有频繁摘下,而是时刻穿戴,戒指表面十分光滑干净,纹路却稍浅,说明主人时常保养且时不时摩挲戒指表面…… 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并没有第二人的陌生气息,最近的私生活应该相当干净……坐姿标准,但肌肉闲得略微僵硬……脸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红晕,呼吸频率异常,身体有些不适?生病了? 姜芃姬敛了眼睑,丝毫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坐在上面的柳佘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沉默良久,柳佘突然说道,“兰亭,你坐到为父身边来,多年没见了,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他在故意找话题,声音太过刻板,姜芃姬在心中暗暗挑眉,这位便宜父亲真的在紧张啊。 她没有理会直播上满屏的prprprpr舔屏弹幕,起身行至柳佘三步之外,重新坐下。 看柳佘一副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的模样,姜芃姬也不好意思继续视若无睹。 “父亲从任上归来,舟车劳顿,有些许发热的迹象,可请郎中看过了?” 柳佘点点头,因为发热,他的双唇显得十分干燥,甚至隐隐有些起皮皲裂。 他直直看着姜芃姬的脸,两只眼睛怎么也看不够,唇瓣翕动也没憋出半个字,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试着轻抚她的发顶,缓缓道,“已经让郎中开了药,刚才喝过了,为父无事。” 这时候,屏幕那些花痴集体嗷嗷直叫,铺天盖地的prprprpr令她无语。 大庄主夫人:嗷嗷嗷嗷——主播,你还缺后娘么,上过大学,能洗衣做饭双脚打游戏那种? 食堂打饭阿姨: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世界,不是说古人都长得歪瓜裂枣么,为啥主播家里从上到下不是美男就是美女,连主播父亲都美得让人想要从头顶舔到脚趾……充斥着病娇弱受气息的父上大人!!! 挚爱美男:主播帅爸把我炸出来了,刚才的摸头杀让我少女心都在砰砰砰乱跳! 一生放荡不羁只爱脸:(*/╲*)主播,你家粑粑有没有鱼人线和八块腹肌…… 姜芃姬只是瞟了一眼,嘴角顿时就僵了,不管什么时代,颜值果然很重要。 主播:很可惜,据我目测,衣服底下都要瘦成排骨了。 044:父亲的画风有点儿怪 柳佘的确很瘦,个子不矮,全身上下没什么肉。 即使他穿着宽大的衣服看不出来,但姜芃姬对人体目测十分准确,仅凭双脚大小、脚印深浅,乃至呼吸起伏频率,面容五官……这些痕迹,她都能大致判断出那人性别、身高、体重以及三围,更别说柳佘这种了。 姜芃姬不满意地道,“父亲比以前消瘦太多了,此番归家,可得好好把肉都养回来。” 柳佘眼睛带着惊喜,甚至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怎么通顺,放在双膝上的双手都在暗暗颤抖,似乎不知道该摆放在哪儿。 “兰、兰亭还有小时候的记忆,记得为父以前的模样?” 柳兰亭的双胞胎嫡兄夭折之后,生母不久也病重而亡,备受打击的柳佘因为某些原因离开河间郡,上任的地方距离这里很远,而且很危险,出于各方面考虑,也就没带走柳兰亭,这么多年也只匆匆回家两回。 准确来说,这对“父子”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姜芃姬摇摇头,说道,“父亲身上的衣裳有些年头了,如今却大得不合身,可不是消瘦了?” 原来是这样啊……柳佘脸上的兴奋之色消退不少,但一想到闺女能观察得这么细心,可见也是对他上了心,这么一想心里又舒服了很多,神色温柔道,“你娘不喜欢女红,嫁与为父多年,也就做了这么几身……” 果然是这样,看样子这位便宜父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便宜母亲用情不浅? 不过一想到内院的情况,她又将这个念头踢出脑海,古代男子和她的三观是不一样的。 “父亲这次回来,会在家中久住么?” 姜芃姬看得出来,柳佘的身体情况真心不怎么好,根源除了心有郁结之外,大部分应该是工作累出来的,按照这种趋势下去,过劳死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说她还是比较喜欢劳逸结合。 尽管没办法将对方当成父亲,不过好歹借用了柳兰亭的身体,姜芃姬随口关心两句还是能做到的,但……愿不愿意听劝就是对方的事情了,这一点,她没办法强求。 那话落到柳佘耳里,反而成了女儿小心翼翼,舍不得他离开,心中蓦地一软。 “为父此次回来有些事情要处理,停留的时间应该在三月左右,等全部处理完,还要去一趟上京……若是顺利,届时就能无事一身轻,安心在家里当个富家翁了。” 柳佘的回答完全超出姜芃姬的预料,这人是……要退休了? “父亲如此年轻,刚到而立之年,怎么就想要致仕了?” 这个时代的官员没有准确的退休年纪,基本都是工作到不能再工作为止,柳佘年纪不大,也才三十刚出头的样子,仕途正在上升期,还有大展拳脚的地方啊。 柳佘想了想,又是一个摸头杀。 “官家不顾士子儒生劝阻,亦不听百官进言,执意与北疆三族和谈,照此下去恐有大祸,趁着时候尚早,还是早早脱身为妙……为父平生志愿不过是过些闲云野鹤的生活,护你长大,然而时局不饶人……相较之下,官场倾轧,勾心斗角,实在是无趣。如今兰亭也快成年,为父想多陪陪你。” 说完,他又苦笑一声,闺女哪里懂这些? “父亲是担心和谈之后,官家忌惮镇北侯府,来一个卸磨杀驴,自断双臂?” 姜芃姬的话令柳佘全身一震,似乎没想到闺女能有这番见识。 转念一想,闺女虽然是女儿身,但自小佯装男儿教养,又是他和阿敏生的,脑子可不笨。 更何况,这个女儿本就来历不凡。 “的确如此,北疆三族野心膨胀,觊觎东庆多年,官家日渐怠慢朝政,不复年轻时候的英明果决……拒绝和谈,官家还要依仗镇北侯府,然而官家对镇北侯府早已不满,时刻想着收拢兵权……若是和谈成功,便是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柳佘摇头,看出隐患的人不是没有,但官家偏信偏听,还一意孤行,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到这里,柳佘嗤了一声,嘲讽道,“脚跟不正,也难怪如此忌惮镇北侯府。” 东庆皇室本就是逃奴,后来给前朝名将当马夫养马,一个偶然机会得了青眼,才慢慢崛起,青云直上。 只是狗改不了****,先祖为了一时利益当了叛将反贼,他的后人看哪个武将都觉得是乱臣贼子。 姜芃姬嘴角暗暗一抽,她以为自己一个外来者,对皇权没啥忌惮,一时嘴快,喷了就喷了……没想到自家这位便宜父亲更加狠,直接将东庆皇室的祖宗都给骂了。 远古时代最讲究血统和跟脚,骂这个可比其他的话更加辱人。 不过从这点也能看得出来,这位便宜父亲和愚忠这个词根本不搭噶,本质也挺叛逆。 姜芃姬问道,“镇北侯府若是倒了,东庆还有其他兵将能抵御狼子野心的北疆三族么?” “若有,官家哪里会依仗镇北侯府镇守北疆边境那么多年?早就分而化之,互相牵制了。” 柳佘嗤笑一声,一边抓着人家不放,一边又心心念念,做梦都想收回兵权,也不怕精分。 “如此这样,那镇北侯府一倒,官家再被人蛊惑,提拔几位徒有纸上谈兵才能的将领,取代镇北侯府,镇守各处……届时南蛮北疆联手,恐怕能有摧枯拉朽的气势,东庆……” 打仗是姜芃姬的老本行,尽管两个时代的时局以及战争工具不同,导致最后的战争方式也不同,但战争的本质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哪怕换了一个环境,她的嗅觉依旧那么灵敏。 东庆现在除了镇北侯府,根本没有其他能拿出手的武将,可见对武官的压制到了什么程度。 “乱了就乱了……正所谓乱世出英豪,若事情真的按照兰亭所言,合该他东庆气数将近!” 出人预料,本是一副儒雅模样的柳佘,竟然冷笑着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姜芃姬慢吞吞道,“我倒是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许还能拯救一下……” 本身就是远古时代的国家,信息通讯以及交通工具都太过落后,想要毁灭一个国家可没有她那个时代那么简单。 在她那个时代,说让你上午亡国,绝对不会拖到晚上。 柳佘换了温和又宠溺的笑容,补刀一句,“作死尤不自知的愚人,无药可救的。” 姜芃姬:“……” 偷渡非酋:突然能读懂主播脸上的表情了,hhhhh,绝对是! 045:时尚的封建大家长 抛开成见,姜芃姬发现自己好像捡到一个相当不一样的便宜老爹。 “你这字……倒是比你母亲强多了,应该是像的我。” 作为封建大家长,哪怕柳佘再怎么不同,教考功课,检查学业都是“培养父子情谊”的标配,只是看了一眼姜芃姬的字,脸上的肌肉暗暗扯动了一下,勉强称赞道,“画得挺不错……” 姜芃姬:“……” 明明是写出来的字,特么称赞画得不错,说白了还是很隐晦批评她写得不好么。 远古时代父子培养感情的方式真心令她蛋疼,姜芃姬想要找个借口避开,然而看到柳佘研磨提笔,写出的字令她眼睛不由得一亮,即使说不出个一二三,也觉得很好看。 事实上,柳佘的字在河间郡也是有名的,气韵清润,意蕴连绵,字形刚健,字意神合,如今在外任官历练多年,心境也不似年轻时候那么毛躁,笔下的字更添几分温润雅致。 “观字如观人,一手好的字,远比锦绣文章更能抓住旁人的眼球。” 柳佘落笔,竹纸上赫然写下柳羲两个大字,跟姜芃姬自己写的一对照,高下立判。 姜芃姬仔细观察两者的区别,脑海中浮现出各种信息,也在分析柳佘运笔的姿势和所用的力道,只是还没等她分析完,身边这位疑似很严肃的封建大家长竟然补了一句。 “毕竟,与姑娘传书,她们一般都先看字,然后才是缠绵悱恻的内容。” 姜芃姬:“噗——咳!” 柳佘倏地笑眯了眼,对“儿子”的反应很满意,“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当年阿敏总嘲讽我字写得不好,跟狗爬似的,内容写得再好,印象也要减三分。若非我俩相识,她看都不想看。” 大庄主夫人:主播母亲调、教得好,走在时代前沿的封建大家长3333 挚爱美男:虽然感觉画风不对,封建大家长应该是不苟言笑,动不动请家法的,但是……哈哈,这样的主播粑粑真的好萌,私底下和青春期的儿子谈论指点写情书的要义(*/╲*) 兰摧玉不折:然而主播是妹子啊……一脸懵圈jpg 偷渡非酋:我再重申一遍,论撩妹手段,只服主播33 姜芃姬见对方这样,不由得也放松了一些,“所以……这就是父亲习字的动力?” 柳佘义正言辞道,“结果是我能写一手好字,起因为何,旁人又不知道,他们只能看到成果。” 接着,柳佘又问姜芃姬最近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之类的,了解一下儿子(女儿)的兴趣爱好。 “昨日抄论语习字,不过并不喜欢,反而觉得书房内的兵策更有趣一些。” 柳佘赞同说,“为父也不喜欢,容易磨没了性子。你年纪小,稍稍读一些应付应付功课就好,不用深读,等年岁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主见,多了阅历,回头再研读一番也不迟。” 这位便宜父亲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个性,姜芃姬不由得暗暗感叹,传说中的母亲调、教得好。 要知道论语可是儒家经典,也是这个时代的领头羊,前朝一统之后尊儒家为正统,后来经历数百年大乱,其他派别才渐渐重新兴起。直至五国分夏,才重现百家争鸣的气象。 即使这样,儒家依旧是被尊为正统,没有谁能挑战它的地位。 柳佘作为东庆一方大员,也算是儒家正统了,私底下竟然跟“儿子”这么说,也是拼了。 假如姜芃姬是地地道道的土著人,碰见这么一个父亲,的确能留下极其深刻的第一印象。 柳兰亭本身的学业就不出色,姜芃姬靠着她的记忆,结果自然不用说。 白天风瑾的提问,她还能对答几分,可碰上柳佘,那点儿墨水根本不够看。 兰摧玉不折:33真是惨烈,我已经预见主播被封建大家长喷个狗血淋头的场景了。 一群看好戏的观众蹲着看直播,想看姜芃姬被柳佘臭骂一顿的场景,结果令他们集体失望。 做戏做全,姜芃姬有些“愧疚又沮丧”道,“让父亲失望了。” 柳佘倒是没怎么失望,相较于读了多少书,记下多少文章,他更加看重那一股灵气。 照本宣科谁不会? 难得能有自己的主见,而不是随波逐流,只会当一只应声虫。 “还行,可算没把脑子读傻了。”慈爱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学业可以慢慢补,不急。” 事实上,柳佘自己以前也是个读书不怎么样的熊孩子,那些字他都认识,但就是装不进脑袋里,夫子或者父亲每次教考他功课,脑袋里纷纷乱乱,有很多想法却怎么也表述不出来。 他是吃够这个苦头的,自然也不希望“儿子”重蹈覆辙。 “策论、政论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为一方父母官,最重要的还是做出实政。不管学了多少东西,都是为此服务,若是一昧追求课业、精修文章,反而忽略其他,岂非本末倒置?” 姜芃姬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大环境下,柳佘敢这么说,简直是非主流封建大家长! 看看直播弹幕就知道,柳佘这番话说出来,立刻俘获好些个迷弟迷妹。 又谈了一些话,柳佘看到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由得有些遗憾。 “天色晚了,兰亭先回去歇息,明早跟为父一道去上佛寺还愿。” “去上佛寺还愿?”姜芃姬不解,“不用去族学么?” “自然不用,族学那地方……倒也不能说不好,只是良莠不齐,氛围不好,容易学坏,还不如为父亲自教导。”柳佘说道,“你二哥早夭之后,阿敏拖着病体去上佛寺请愿,祝你能渡过十二岁的恶劫,如今劫难已过,自然要去替你母亲还愿,顺便再让了尘大师看看。” 姜芃姬心中一个咯噔,“十二岁的恶劫……是指之前的土匪?” “嗯,想来应该是的。” 柳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黯然。 “父亲,已经知道了?” 姜芃姬本以为被继夫人看出来也就罢了,毕竟那是熟人,但柳佘常年未归,跟女儿的接触也就幼童时期的一两面而已,竟然也看出来了?因为所谓的血缘? 柳佘又是一个摸头杀,“无需多虑,自你出生之前,为父已经知晓,也做足了准备。” 姜芃姬:“……” 总感觉不在一个频道什么鬼? 046:主破军,紫薇命 上佛寺位于河间郡高山之上,从山脚到寺院一共有九百九十九层青砖石阶,弯弯曲曲,一路延绵到山顶。路上,还有三三两两过来参拜的香客,手里挽着竹篮,内里放置香烛等物。 姜芃姬不信神佛,但不得不承认,上佛寺山脚到山顶,一路的景色处处带着禅意。 溪水潺潺,古木参天,耳边隐约间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悠扬钟声和中正平和的念经诵佛声音。 天色由暗转明,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笼罩在枚红色的朝霞之中,伴随着令人心绪平静的佛音迎接新一天的到来。哪怕姜芃姬这样不屑神佛的人,此时也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 木屐落在石砖上的声音哒哒响着,一步接着一步,步伐中带着悠闲的韵味。 柳佘身穿一袭崭新的深青色衣袍,大小可比昨天的衣裳适合多了,也衬出他如今的消瘦。 乌发一丝不苟地疏起,脸上也修整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手指甲和脚趾甲也经过精心修理,身上还带着些许檀香,脸上始终带着肃穆郑重的颜色,可见他对这次还愿的看重。 姜芃姬手里提食盒,里头装着管家准备的线香、蜡烛、灯油、金纸以及祭祀所需的水果,当然,她暗中掂量过这盒子的重量,重量和实物不符,里头说不定还有实打实的钱财。 “你两位哥哥病重夭折的时候,阿敏都曾一步一步拜着爬上上佛寺,恳请佛祖垂怜……” 尽管维持着悠闲的步伐和呼吸频率,但柳佘的身体并不健壮,刚爬完三分之一,额头已经冒出虚汗。昨天喝了药,虽然半夜已经退烧了,但身体还有些虚,此时连双唇都没了血色。 “父亲不是说过,母亲身体不好么,怎么还由着她来?身体病重,不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有什么用?”姜芃姬不理解,依照她猜测,那位便宜母亲也不像是会信神信佛的人。 “是啊,生病本就是郎中医官的事情,求神拜佛有什么用?若漫天神佛有用,你两位嫡兄如何会夭折?阿敏对神佛也是嗤之以鼻,只是……有的时候走投无路了,别说神佛,哪怕是个神棍,也能成为救民稻草,希望狠狠抓在手里。”柳佘一边走一边感慨,似乎在回忆什么。 一步一拜,终究也没能留下孩子的性命,接连打击要了妻子半条命,何尝不是要了他的命? 劝不动,除了陪着她一块儿犯傻,还能怎么办? 只恨自己不是郎中,治不了病,救不了命。 “幸好,你还活着,今天来还愿,期盼你母亲和兄长都能看到,护你以后安康幸福。” 姜芃姬提着食盒沉默,她可不是柳兰亭,“父亲洞察秋毫,明知道我不是……” “呵,你就是阿敏要的女儿……别胡思乱想。”柳佘似乎摸头杀习惯,仗着自己多踩了两阶台阶,揉头根本不费劲,“你过得好了,她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彻底安心。” 姜芃姬不解,用疑惑地眼神望着柳佘略显消瘦的背影,总觉得他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柳佘天未亮就带着姜芃姬和老管家去上佛寺,漫长一段山路阶梯爬得人双腿发疼,最终还是在太阳高升的时候爬到了山顶,见到掩藏在葱郁密林中的上佛寺。 庙宇被绿书环抱,层层叠叠的鲜嫩花草簇拥着略略褪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年轻韵味,苍葱古木沐浴在晨光下,耳边传来悠远深沉的钟声,鸟儿叽喳清鸣。 上佛寺的面积不大,但建寺的年纪却让它像老人一般立在山头,日复一日看着世事变化。 “上佛寺建于十六国之前,那时佛寺兴盛,庙宇数不胜数……”柳佘简单说了一下上佛寺的信息,带着姜芃姬进了正殿,对着一名中年和尚行了佛礼,“了尘大师可在?” “大师已经在偏殿禅室等候二位,请柳施主跟小僧来。” 仿佛早有预料,那名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回了一礼,眉宇带着几分谦卑虔诚。 姜芃姬闲得无聊观察周围,此时正殿已经有不少参拜的信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给这间有些暮气沉沉的古刹添了几分生气。正想着,却听到柳佘正在喊自己。 经过一条游廊,姜芃姬跟着柳佘来到一间禅室门外。 她还未踏脚进去,只听屋内传来柳佘和一个老和尚的对话。 “一别七年,柳施主别来无恙。” 柳佘声音平淡地回应,“一切安好。” “柳施主心中仍有怨,想来是难以安好。” 姜芃姬心中暗笑,老和尚这话听着,感觉有些欠揍的味道。 柳佘这时话中带了些怨气,“既然了尘大师已经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 “这位,想来就是柳施主和古施主的爱女吧?”老和尚看到姜芃姬入内,抬首看一眼,旋即又快速低头,手中捻着的佛珠速度越发快了,“善哉善哉,佛门清静之地,施主为何而来?” 姜芃姬觉得莫名其妙,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人看穿了,不爽得很。 因为直播比较早,过了一会儿才有观众进来,看到这个场景,有人按捺不住发了一条弹幕。 非酋奇遇欢迎您:主播跟我你嗦,但凡是穿越,定律之一,一定会有一个邪门和尚! 姜芃姬暗中挑眉,尽管不知道穿越定律是什么,不过面前这个和尚的确邪门。 “自然是跟着父亲过来还愿的,不然大师觉得,如此大好晨光不躲被窝里睡着,费老大劲儿爬山,上来这里做什么?”姜芃姬莫名其妙,但还是从善如流在柳佘身边的蒲团坐下。 她这话算得上不敬,不过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并没有任何怒意,反而笑得慈善。 “紫薇破军,帝气隐现,然而身上杀戮过重,过犹不及。”老和尚老神在在地说道,“小施主方才踏入鄙寺,血气之重,压得寺庙佛气动荡不安。若非寺庙下的石阶磨了些许戾气,恐怕……” 047:非主流和尚 恐怕什么鬼? 姜芃姬听得满脸黑人问号,远古时代的人都是这么不可理喻,一照面就说似是而非的话? 当然,原本还算安静的直播间却有些炸锅了,不少直播吃瓜观众表示那句话信息量好大。 睛明我男神:不是……刚才那个老和尚是在暗示主播身上有帝王气运么? 雪碧心飞扬:今天打开直播间的姿势不对劲啊……这不是直播宫斗的直播间? 你的益达:妈呀,宫斗结局是斗死皇帝,自个儿当武大帝?武帝版甄嬛传? 农夫山泉有点悬:扯瘠薄蛋,主播去宫斗,那还是宫斗么,活脱脱的宫斗版贪吃蛇。 姜芃姬内心眼角暗抽,武帝版甄嬛传什么鬼?贪吃蛇她知道,可是宫斗版什么意思? 这时候,一位看直播的小天使现场演示了一遍啥叫宫斗版贪吃蛇。 可乐乐一乐:恭喜主播吃掉xx美人,leelup+1;恭喜主播吃掉x嫔,leelup+2;恭喜主播吃掉x妃,leelup+3;恭喜主播吃掉xx贵妃、xx皇贵妃、xx皇后,leelup+…… 姜芃姬:“……” 柳佘不知道姜芃姬在开小差,清隽的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怒色,“了尘大师,您可说过……” 了尘老和尚做了个佛礼,口中念叨善哉善哉,“此一时彼一时,小施主并非寻常之人,说了对她反而有益,免得以后走上歧途。柳施主顾念爱女,总不忍她命途多舛,顺其自然便可。” 姜芃姬停止问号脸,顾不得礼仪,打断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猜谜游戏。 “不知父亲和了尘大师能否为我解惑,什么是帝气?是……那个意思?” 柳佘面无表情地点头,了尘和尚微笑慈祥,一语揭穿姜芃姬披着的表皮假象。 “小施主心有傲骨,气性爆裂,胸怀青云之志,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老和尚在柳佘一副“你特么还瞎瘠薄乱说”的瞪视下,悠悠捻着佛珠,不疾不徐地道,“小施主说,是也不是?” 姜芃姬无语,这哪是个超脱凡俗的和尚? 别的和尚,哪个不是劝说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可好,貌似在怂恿她大胆举起屠刀…… 如果说柳佘是时尚封建大家长,这位和尚就是佛门非主流了……远古时代的人真难沟通。 姜芃姬正想回答,老和尚突然对着柳佘说道,“老衲有些话想对小施主说,还请柳施主稍且避让,那些话恐怕不适合您听。尊夫人和两位小公子的往生牌在侧殿供奉……” 柳佘犹豫一番,最后还是冷着脸起身,走之前拍了拍姜芃姬的头,状似安抚。 确定柳佘走远,周遭也没有其他人,姜芃姬终于不耐烦地蹙眉。 老和尚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不少,“约莫二十九年前,老衲见过令堂,她也才这么点儿大……” 姜芃姬对那位便宜母亲越发好奇,不由得追问道,“你见过她?” “是啊,那时候她要为一名女童立往生牌,女童的闺名古敏。” 姜芃姬险些捏碎老和尚给她沏的那杯茶,因为柳兰亭的生母闺名就是古敏。 “大师莫不是老眼昏花,记错名字了?哪里有年纪小小的孩子给自己立往生牌的?” 她不动声色地说,暗中观察老和尚的表情眼神,不肯放过一丝异样。 “那位施主,并非常人,魂魄时时有脱离肉体迹象,身上阴气颇重。”老和尚像是在唠家常,一副追忆往事的口吻,“且,那名女童在六月初就夭折,一副死寂亡相,但那时候却还活着。” 姜芃姬这会儿觉得这间禅室有些说不出的阴冷,这个老和尚的确看出她的底细了。 老和尚絮絮叨叨说,“她听说老衲些许薄名,便一跪一拜上山来求,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老衲本不该救,毕竟夺舍肉身乃是阴损之事,然而她命中有一段福缘,又诚心相求……” 姜芃姬略略眯着眼,笃定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怎么老和尚就对着我撒谎了呢?” 老和尚表情一滞,和姜芃姬对视良久,蓦地松了口气,“小施主这是为难老衲。” “啧,我只是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人命这种东西哪里有那么好续的?若真是这样,那些求仙问道的怕死皇帝,早就各个白日飞升了,我更加相信你是顺水推舟做人情……” 姜芃姬笑着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也许那个女童本不该死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横死,我母亲到了她那具身体,本就是天命如此,你干脆顺水推舟做了人情,帮她驱了阴气?” 本以为老和尚会恼羞成怒,哪里晓得他竟然十分不要脸地点头承认了。 “小施主果然聪慧,一切皆有因果,命中已有定数。那名女童合该横死,你的母亲也合该出现,一如小施主,合该成为柳兰亭。”老和尚说完这话,又捻着佛珠不停念念有词。 这时候,长久不冒声的系统暗戳戳道,“感觉这个老和尚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 姜芃姬意味深长道,“也许不是废话,只是想要借此像我传递一些重要消息。” 系统:“啥消息?” “不知道,远古时代的人脑回路太曲折了,根本不在一个频道,听不懂。”姜芃姬似真似假地抱怨。 系统:“……那你瞎瘠薄装比说个啥。” 姜芃姬揉了揉眉心,直白问了个问题,“以前的老黄历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你和我那位便宜母亲是怎么连手骗我那位便宜父亲以及便宜继母的?他们明知道身体还是那个身体,魂儿却换了一个,按照如今这个时候的思想,不是把我当成妖孽拉出去大卸八块烧掉么?” 都以为她傻么? 不管是继夫人还是那位便宜父亲,遮遮掩掩这个秘密,以为她不知道? 姜芃姬不客气地说,“我接手的是一具已经死亡的身体,我醒来的时候,柳兰亭已经没了。” 明明继夫人和便宜父亲都知道姜芃姬不是柳兰亭,可偏偏依旧将她当成女儿看待,这个发展让她莫名冒火。一开始还以为是两人自欺欺人,可看到这个老和尚,她倏地明白了,根子在这儿! “这并非骗,小施主的确是柳兰亭,合该是柳兰亭,出家人不打诳语。” 姜芃姬不客气地揭穿,“你刚才还诳了我一次!” 了尘大师:“……” 048:睡遍文臣武将 好吧,在这种问题上纠结没有意义。 姜芃姬一手支着下巴,直直看着老和尚,等他开口。 “小施主,这是令堂的意思。”老和尚捻着佛珠说道,“当年令堂痛失两子,曾拜托老衲为府中孩儿都看过面相,无一人有帝王之命,而令堂十分笃定,柳佘之女注定为帝。” 姜芃姬眼睑微敛……这么笃定……可见那位便宜母亲当真是知晓历史的穿越女? “老衲实力不济,特地请了友人相助,终于隐隐算出柳佘的确有帝皇之父的命格,但那位帝命之女却迟迟未出现。令堂临终之前,似乎想通什么,为保全小施主,便请老衲帮了个忙……” 老和尚笑着说道,“令堂不顾有可能被当妖孽焚烧的危险,将自身来历告知令尊,并且言明,她自小一体双魂,其中一魂应了死劫而亡,小施主作为她的女儿,极有可能如此……” 姜芃姬手一颤,杯中的茶水险些泼了出去,“一体双魂?” 也就是说,继夫人和柳佘都误以为真正的柳兰亭是应劫而亡的那一魂? “若非如此,小施主和令尊定然会心生嫌隙,终究反目,也不是不可能。”老和尚依旧维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更何况,令堂一早便认定你才是她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为什么,她这么确定死劫在十二岁?” 这一点,姜芃姬心中一惊有答案,只是还需要证实。 “令堂刚诞下小施主和令兄,见两个孩子都聪慧正常,曾悄悄询问老衲,其中女婴是否被贼人占据了肉身。她言明,女婴命数之中,本该痴呆无魂,直至十二岁突然开窍……” 姜芃姬双手环胸,脑海中不停闪动各种线索。 按照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那位便宜母亲真的是知晓历史的穿越女,或者说,在历史上,她这位女帝还相当有名,并且史书上有类似“幼年痴愚若木,不通人性”之类的评价? 兴许还有女帝和生父不合,甚至反目的记载? 不过,时空这种问题一向复杂。 那位便宜母亲有未来的记忆,一举一动本身就影响了所谓的“历史”。 依照老和尚讲述,那位母亲虽然知晓“历史”,但也被“历史”拘束,活得不是很随心。 “命数这种东西哪里能作数?若是未来真的逐鹿天下,那也是我想去这么做,而非命数规定我这么做,驱使我这么做。所谓未来,不过是万千可能之一,而非唯一。” 一向只有过程决定结果,哪里是结果决定过程? 姜芃姬颇感无味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意思,不过还要感谢大师,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体双魂这种理由很扯淡,但对于古人来说却是比较容易接受的理由,也减少不少麻烦。 “老衲受不得小施主谢。”老和尚摇摇头,贪道,“还是小施主通透,命数一道,自来玄奥,并非一成不变。只是,也许因为小施主知晓这些事情,反而会在未来功亏一篑,一念之差,丢了帝位……” 姜芃姬嗤了一声,桀骜道,“若未来的我想要得到它,那它就只能属于我,谁抢便宰了谁。” 因为姜芃姬中二气十足的宣言,直播屏幕不停有人打赏送花。 农夫山泉有点悬:哈哈哈,我就是喜欢主播这样中二病晚期还放弃治疗的模样33 你的益达:对,中二病晚期还弃治疗患者,但是莫名感觉好酸爽(*/╲*) 可乐乐一乐:拿来洒家四十米大刀!宝宝还是比较期待主播贪吃蛇版宫斗啊,干掉皇帝照样能当武帝,有男人睡,还能睡男人的老婆,自古人、妻大法好。 纵然弹幕已经污成一片,可仍旧有老司机想要开车挤进来。 欧皇赛高:睡皇帝有啥好的,宫斗还不如养条狗,公用黄瓜用着恶心。 睡遍三国男神:宫斗上位当女帝太没挑战性啦,哪个娘娘经得住主播一巴掌?还不如走逐鹿天下路线,睡遍文臣武将,后世历史还能留一段段桃色绯、闻(*/╲*) 言灵师:哈哈哈,睡遍文臣武将+1 上了那只叽:睡遍文臣武将+2 看着一溜复制的睡遍文臣武将,姜芃姬的脸色略微一变,然后心情甚好地跟观众调侃。 主播:噫,就算要睡,那也是睡遍文臣武将的老婆啊,主播最喜欢妹子了。 睡遍三国男神:噫,这种主公吃枣药丸 言灵师:噫,这种主公吃枣药丸+1 …… 姜芃姬险些哑然失笑,开个玩笑而已么,她喜欢妹子不假,但性向还是正常的。 带着些许好心情,姜芃姬离开禅室,去侧殿大堂,发现柳佘正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 看了眼供奉的往生牌,除了古敏以及两个早夭的嫡子,旁边还有一座比较新却空白的牌位。 姜芃姬心中一动,已经知道这面牌位为谁而立,也知道为何不能写名字,怕冲撞活人吧? 她虽然不信神佛,但信不信是一回事,心意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点燃香,上前供奉几炷。 姜芃姬试着问道,“要不,我改个名字?” 往生牌上空落落的,柳佘估计看着心里也难受。 “无妨,重新起一个吧。”柳佘叹息着将手中的香插进香坛,眼神复杂又怀恋地看着,“当年以为能和阿敏生一堆小孩儿,所以提前好几年备了十几个名字,男孩儿女孩儿都有。” 只可惜,最后真正用得上的只有两个,那双双生胞兄妹实际上用的一个名字。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父亲为何要让我顶了兄长的身份?” 如果是狗血古言电视剧,嫡母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以女充男教养,她还能理解。 可看看柳府的情况,这个根本没有必要啊,貌似几位柳府主人都知道她是个女的。 柳佘怪哉道,“这女儿,哪里有儿子活得逍遥自在?你母亲幼年学习那些规矩礼仪,哪次不吃足了苦头?她说的也对,让你替你哥哥自在逍遥地活下去,活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若非“柳羲”是活下来的“嫡次子”,哪里能活到如今这个岁数? 柳佘心中一叹,闪过些许阴郁戾气。 至于后嗣,等她长大了,有的是办法瞒天过海。 家族前程不用她去谋算,纵然当闲云野鹤,他和古敏前半辈子攒下的家当也够她花销。 果然是穿越女母亲亲手调、教几十年的丈夫,这思想真是前卫,接受能力也杠杠的。 049:风瑾?呵呵 “可是……”魏静娴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 柳佘看出她想要问的问题,眉梢一挑,隐隐带着些许不悦。 “这门娃娃亲本来就是魏府的夫人先提出来的,本着两家交好,最后应下来。后来你兄长夭折,阿敏也有意想退亲,换回信物,只是魏府夫人并没有答应,只说等孩子大了再解决。” 姜芃姬哑然地听着,“为什么不答应?长大了被退亲,不是对名声不好么?” 柳佘道,“打小背上克夫的名声,不一样不好么?” 姜芃姬:“……” 古代人的思维,她果然无法理解,完全两个次元频道吧! “不至于吧,毕竟那时候也才三四岁?如此小的年纪,怎么就能背上克夫名声?” 姜芃姬深深感慨这个时代的反、人类,克夫这种名声在古代真心要命,对姑娘家伤害很大。 “你兄长是两家交换信物第二日落水的……” 提起这个事情,柳佘其实也有怨念,甚至总会不自觉将幼子的夭折算到魏静娴头上,不过他的理智坚定,知道这种事情跟个丫头没什么关系,只能怨幼子命太薄,他们没有父子缘分。 姜芃姬不说话了,魏静娴十分无辜,但谁叫那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太不巧妙? 捐了香油钱,“父子”俩今天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下山的时候柳佘从管家手里接过两双崭新的草鞋,一双放到姜芃姬脚下,说道,“下山不比上山,穿着木屐走,容易跌下去。” 姜芃姬笑了笑,穿上那双草鞋,倒也不刺脚,反而有些柔软。 “父亲以前可是吃过亏?” 看他熟练的动作,根本不像是第一回。 无视姜芃姬话语中的揶揄,柳佘宠溺道“你母亲犯过蠢,差点跌破相。” 他们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看着地上拉得长长的影子,柳佘突然叹了一声。 “为父可真是老了,若还年轻,说不定能背着你下山。”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柳佘年轻时候被古敏督促着各种锻炼,他总觉得那些动作又失礼又丢人还愚蠢,但也亏了这样,他从锻炼之后,倒是一改大病小灾的日子,身子骨都健康很多。 不过现在么,也就勉强爬个山,快成年的女儿,他是真的背不动,不然父女俩都要跌下去。 姜芃姬说道,“我倒是不介意背着父亲下去。” 柳佘但笑不语,又来一次摸头杀。 当成儿子养,但本质上还是个闺女,力气哪里有男子强? 这时候,柳佘下意识忽略继夫人曾告诉他,姜芃姬一人玩死整个匪寨的壮举。 下山这段路走得十分轻松,姜芃姬一边和柳佘交谈,一边说笑,气氛显得十分融洽和谐。 不过当两人谈及课业,她突然想起来风瑾介绍的渊镜先生。 姜芃姬问道,暗中观察柳佘的表情,“父亲,我听一位朋友说,母亲和渊镜先生有旧?” “听你朋友说的?知道这事情的可只有几个人,你的朋友,想来也不可能是那么几个老家伙。”柳佘神色平静,“你母亲幼年资助过渊镜先生,阿敏在时,两家偶尔有礼节往来。” “的确,那位朋友姓风,单名一个瑾。他说我学业稀疏,魏渊夫子性格也不适合我,若是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琅琊郡拜访渊镜先生,试一试能不能入他门下,兴许能拯救一下……” 姜芃姬话还没说完,本来一副倾听表情的柳佘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微僵,扭头看她,“谁?” “什么?”姜芃姬不解,旋即明白柳佘指的是那位朋友,“风瑾。” “风瑾?表字怀瑜那个?” 柳佘脸色黑了一些,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东西。 “的确是怀瑜……父亲,他有问题?” 姜芃姬心中一个咯噔,难道很狗血,风瑾的家人是柳佘的政敌? 柳佘也不像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怎么会因为政敌的缘故,顺便连政敌的后辈都牵连? “哼,一介黄口小儿……兰亭和他维持君子之交即可,不必深入往来。” 柳佘又恢复淡定的表情,似乎刚才皱眉不悦的人不是他一样。 姜芃姬虽然不解,不过柳佘也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诋毁人的人,更别说风瑾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而已,和柳佘相差太大了。他这么说,应该有他的道理。 又走了几步路,柳佘突然问道,“兰亭和那个风怀瑜怎么认识的?” 姜芃姬言简意赅地描述,“就是三月三那天,他和他的同伴被人追杀得狼狈,误打误撞闯入匪寨,正好碰上我和静儿她们,发生了一些误会,不过后来又都解决了。” 柳佘追问,表情平静,“那你觉得此人心性如何?” 若是柳佘追问对方才能如何,姜芃姬倒是可以夸奖几句,可若说心性……估计贬义多一些。 “行事果决,待人接物张弛有度……只是,有时候为了达成目标,会不择手段……” “无毒不丈夫,大男子汉不果决狠辣一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芃姬:“……” 这话,应该算是夸奖风瑾吧? “你要去琅琊郡寻渊镜先生的话,倒是可以去试一试。若是前朝,按照你这个年纪,也到了离家游学的时候,有外出求学的上进心,这是好事。不过不用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个人脾气古怪,根本不吃人情这一套,依照我儿天赋,不比他的关门弟子差哪里去。” 柳佘转了话题,半点都没有继续提及风瑾的意思。 都说女人的心思不好琢磨,可依照她看来,男人的心思一样是海底捞针。 柳府的马车停在山脚下,下山也比上山来得轻松,没多久就能看到熟悉的马车影子。 上了车,柳佘一副沉思的模样。 “兰亭,了尘大师都将事情告诉你了?” 姜芃姬回答,“是,该讲的都已经讲了。” 柳佘问道,“那你……对那件事情有什么想法?” “为时尚早……假如,哪一日真的走上那条路,自然要当最后的胜者。” 与其卑微匍匐在一个没脑子的人脚下,何不自己坐上那个王位? 姜芃姬不是喜欢挑事儿的人,也绝对不是怕事的人。 柳佘闭着眸子,“嗯,这些话,出了这辆马车,不要对第三个人提及,烂在肚子里。” 050:得民心者 话是这么说,然而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姜芃姬好战,却并非狂傲嗜血之人,只要别人不逼到家门口,主动挑衅她,一般情况下她不会主动找人麻烦。至于老和尚说的竖旗为王,甚至拥兵自立当女帝这回事,那也得看情况。 她不喜欢主动挑事儿,但也不是怕事儿的人! 看到马车厢外渐渐低垂的橘色夕阳,姜芃姬的心情相当平静,但柳佘却静不下来。 回到柳府,他让姜芃姬先去看一下继夫人,自己则径直去了正院,对着跟在身边的侍女挥手道,“守在屋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若是兰亭过来了,记得通传。” 两名侍女低声道了一句“喏”,柳佘看也不看娇花般的侍女,反而步履生风去往他和古敏曾经的寝居。按照时下规矩,正室一般居在东院,不过他和古敏夫妻情深,一向是共住一室。 室内的摆设一如妻子亡故之前,柳佘环顾一圈,快步行至寝居一角。 小心翼翼搬开箱笼,用头上的玉簪在地上划了几下,然后顺着痕迹搬开那块砖,底下竟然是镂空的,放着几个镶金嵌银的铜制盒子,每个盒子都上了锁,唯一的钥匙由他贴身保管。 打开其中一只铜制盒子,他谨慎而又小心地拿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丝织绢布,上面写满了字。 一目十行看完绢布上面的内容,柳佘表情晦暗莫名,怔在原地许久。等外头通报姜芃姬过来请安,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丝织绢布折叠回原样,然后妥帖收起来,再把箱笼搬回去。 仔细抚平衣角褶皱,柳佘调整好表情,准备妥当之后才走出寝居去正院花厅。 柳佘之前就跟姜芃姬说过,她以后不用去族学了,魏功曹又在生病,所以西席的任务暂时落到他身上。 接过姜芃姬带来的竹简和书册,稍微翻了翻,“这是你近些日子看的?” 一册兵策,半卷论语。 书房原本是他在用,所以柳佘对书房内的书籍十分熟悉,不少竹简上还有他写的批注。 打开竹简的第一时间,他就看到不少新的批注,女儿对兵策的好感度远远高于论语。前者上面的批注大多中肯,甚至还有自己的想法和假设性的计策,而后者…… 啧,其实他和姜芃姬一样,对论语一向不喜欢,看多了还会觉得头疼。 “……圣贤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啧,然而真正置身倾轧不断的官场,反而会发现,这话也就骗骗不懂事儿的……圣人说的话,终究只是一句话而已。” 合上竹简,柳佘将那半卷论语放在一旁,仔细看起姜芃姬在兵策上的批注。 仅凭这么一句话,姜芃姬就敢断定,柳佘简直是这个时代的一朵奇葩,还是十分清奇,能完美混在正常花朵中的奇葩。 时下儒家盛行,终究还是百家之首,他这么说真的好么? 哪怕是在她的前世,科技如此发达,地域那么广阔的世界,不平等依旧存在,而且屡见不鲜,更别说文明异常落后的远古时代? 只是她没想到,柳佘竟然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按照远古时代人的正常思维,不都认为这是正常现象,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姜芃姬却不能表露太多的东西,只能顺着他的话,疑问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由此可见,庶人重于君。难不成,圣人说的话也是假的?” 柳佘摇摇头,纠正她的话,“不,不能说假,只能说太完美。” 他知道这个闺女不凡,但说到底还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阿敏也常说十二岁的年纪,依旧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有些事情需要正确引导,而不是放纵不管,任其自学。 十二岁,正好是最好塑造的年纪,过了这段时间,思想也固定了,届时再想改,可就难了。 闺女不喜欢论语,这一点从上面寥寥几字批注也能看出来,但不能不喜欢就全盘否定。 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学,肯定要学,但要有选择性地学。 为君者,学论语可磨练心性,知道如何御下、收拢人心、体察民意……总之好处多多。 柳佘这些年在偏远的地方任官,但多年下来,治理十分有效,繁荣程度不比河间差。 从一穷二白到富贵发达,他治理下的县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一朝发达人家的孩子都是个什么作风,他看得清清楚,也生怕姜芃姬因为好奇或者自大走歪路。 “圣人之言是约束君子的,而非小人,那些太过空泛的话,看看就行,不必深读。” 姜芃姬相信,柳佘这些话若是丢出去,指不定就被古板的儒生口诛笔伐了,简直大逆不道。 柳佘又笑道,“虽说如此,然而这也透露一个真理——得人心者,方得天下!” 如今的东庆,可不是如此? 先帝荒诞无度,弑父上位,登基之后只知享乐,内帏不修、任人唯亲、轻信小人,这还不算,竟然还****叔嫂,逼死叔父。到了现在这一任陛下,那就更加精彩了。 杀兄夺嫂、强抢臣妻、懈怠政务,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性格自大暴虐,昏聩无眼,宠幸奸佞小人,放纵亲信迫害贤臣良将……朝堂上下乌烟瘴气一片,官官相护,贪污腐朽烂了东庆根基,冤假错案更是不胜枚举……就这么一个皇帝,东庆迟早要被玩完儿。 至于北疆三族和镇北侯府的事情,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不和谈,东庆还能支撑个几年,等皇子都大了,说不定出一个贤君上位,也许还能力挽狂澜,救一救大厦将倾的东庆。若是和谈,届时引狼入室,那就不好说了。 天下隐隐将乱,所以他才会相信了尘和尚的话。 姜芃姬眸色灼灼地看着一脸笑意的柳佘,对方这话十分认真,根本没有任何谈笑的成分。 “父亲所言,儿必定铭记于心。”姜芃姬暗暗翻白眼,柳佘这是在怂恿,也是在告诫她呢。 远古时代和她之前所在的时代差距很大,不仅仅是科技,还有人文社会,柳佘这些话对她来讲还是有用处的。至于其他东西,她还需要时间和空间去仔细了解。 051:得天下 柳佘坐姿端正,纹丝不动,缓缓道,“民心所向,自然也是众望所归。纵观史书,哪位失了民心的帝王,能长久不陨?先不说现在这位官家,单说先帝,也算是其中‘翘楚’……” 他轻蔑地笑了笑,大致说了一下那位先帝的“丰功伟绩”,以详细的例子加深印象,一点一点剖析论证,既不会让人觉得枯燥艰涩,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放空话。 “为君之人,固然要依靠世家门阀的力量,然而,最大的根基依旧在‘民’。” 柳佘虽然出身名门士族,但他对士族门阀的前景却并不看好,甚至隐隐觉得走不长久。 当然,在当下这个背景,士族对朝堂的影响力却是十分巨大的,甚至算是一手遮天。 “先帝会失败,其一是得罪了各个士族,然而核心原因依旧是失了民心。若非如此,河间恭顺王怎会一路势如破竹,未曾碰到多少阻碍,就直闯上阳城,将利刃架在先帝的脖子上?” 河间恭顺王巫马进,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是先帝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不过这对兄弟厮杀起来,可半点不念亲情。 恭顺王登基之后为了平复民怨,甚至不顾百官劝阻,下旨赐死先帝,祭天求雨。 姜芃姬也粗略了解过,觉得远古时代的背景和她所在的时代有些莫名相似。 她所在的时代,也不乏名门贵族,有些世家权利之大,甚至能左右联邦政权的变更。 可不管怎么折腾,联邦的主人依旧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公民。世家也好,贵族也罢,也离不开那些人。换到这个时代,意思也是相似的,士族再强,也不能违背天下民声! 当然,有些士族眼高于顶,觉得自己可以将天下局势玩弄鼓掌的……这种傻瓜就是个耍猴的。 正想着,柳佘眼神温和地看着她,仿佛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盛着一汪清泉。 “你是为父膝下唯一的孩子,家人待你多有宽容,难免将你养得一叶障目,不知泰山。眼里只看得到繁华,而看不到更深处的腐朽糜烂……民心二字看似好写,然而想要真正写得好看,却十分困难。” 只见他葱白似的手指握着笔,稳健落笔,在一张竹纸上落下两个硕大的字,“民心……字若无骨,不过泛泛空谈,字若无形,旁人一看便知根底……写得容易,做到很难。” 柳佘淡然笑道,这话一说,姜芃姬的视线都变了。 “那父亲的意思是?” 柳佘丢开竹简,“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亲身去了解,你才会更加了解书中所讲的内容。你可知外头物价几何,民生有何需求,田间耕作……背井离乡之人又为何忍痛卖儿鬻女……” 不了解民所需求的一切,又如何真正为他们考虑? 连这些都做不到,更别谈收拢民心。 倘若因为这个原因被人背叛,然后被人背后捅一刀,那也太憋屈了。 只是,姜芃姬心中另有一个疑惑,他说……柳兰亭是他膝下唯一的孩子? 那么后院那两个庶子庶女怎么回事? 柳佘清朗的声音在书房摇曳烛光下,衬得格外沉重,仿佛藏了什么能要人命的毒、药。 姜芃姬也感觉出来了……今天的“父子话题”危险性真高。 “兰亭要听一听为父在任上碰见的趣闻么?” 柳佘聪明地停止了话题,选择让姜芃姬自己去想。他说的这些,不仅和为君之道有联系,其实也和为官之道休戚相关,不懂得民生所需的官,如何能真正为他们考虑? 至于女儿是往哪个方向想的,他并不在乎,其中的差别,不过是她内心野望大小而已。 呦,还有睡前故事可以听。 姜芃姬打起精神,“当然想听。” 于是,柳佘用平和清冷的声线讲述他在那些地方任官的经历,内容十分广泛,从最小的鸡毛蒜皮到阴毒的后宅争斗,再到市井百态,官场倾轧,听似很频繁,实际上颇为惊心动魄。 再贫穷的地方,那也不缺地头蛇,他一个外地来的郡守想要治理好一郡之地,没点儿手段可不行。最艰难的时候,甚至被当地小士族乡绅联合,险些架空成了傀儡。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正如蝶夫人所讲,柳佘这张风光霁月人皮下,藏着的可是一肚子黑水。 正面不行那就侧面,管他手段光不光明,有用就行。谁家宅子里没点儿阴私?谁的双手是彻底干净的?谁家宗妇面对一屋子小妾和庶子庶女,能真正平和大度?他就像是狩猎的毒蛇,冷静等待猎物放松警惕。 几月蛰伏,照样把那些眼高于顶的小士族挨个儿收拾了。 他的讲述方式并不古板,甚至有些说不出的风趣幽默,只是和他本人谪仙般的形象相去甚远。 姜芃姬听了,不得不承认,她反而对外头的世界有了更多的好奇,脑海中也有了具体的印象,而不是将这个时代的一切事物都笼统归类于“远古时代落后愚昧的产物”。 尽管柳佘是担心姜芃姬成了不知世事的天真世家子,才会弄这么一出,但也算歪打正着。 她郑重地道,“父亲的意思,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来一个摸头杀,柳佘最近有些喜欢这个动作,说着他从身侧取来一只小盒匣,抽开,取出里面装着的小册子,“你今年也十二了,再过两年,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姜芃姬嘴角的神经有些不受控制地暗抽,十二岁……再过两年也就十四,就该成家立业? 突然,她觉得上辈子那些三十多还在高等学府苦读的家伙就像是大龄巨婴一般。 “这是?”接过柳佘递来的那卷小册子,小心打开,她看了一圈差点儿没看懂。 “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单子,上面那张是她的,下面那张是为父这些年慢慢添上去的。”柳佘说着,笑了笑,“当然,关于你的婚事,为父另有安排,这单子……也算不上嫁妆了。”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女儿嫁出去,要是这样,多年前就没必要瞒下嫡次子的死了。 姜芃姬对这个时代的物价真的不了解,不过看上面密密麻麻一本的东西,她就觉得很多! 视线落到最后,看到里头的田产、米粮和马匹生意,眉头更是暗暗一跳。 052:养私兵? 要是竖大旗造、反,凭着这些物资,绝对能赢在起跑线!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若是将里头的东西都折合成如今的银钱,指不定比如今东庆的国库还要丰厚几倍。真不知道柳佘是怎么做到的,不惊动任何人,默默攒起这么丰厚的身家? 姜芃姬将内心的想法摁住,虽然只是寥寥几眼,但上面的内容已经一字不落记在心中,只是很可惜,她不了此时的解物价,对上面内容的具体价值并不清楚。 “婚事?静儿么?” “魏家另有打算,她的性情也不适合你,估计再过些时间就会提出解除婚约。届时,为了保全她的名誉,兴许要委屈我儿。”柳佘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对魏家的打算了如指掌。 魏府为了不让魏静娴摊上克夫的名声,明知嫡次子已死,仍旧执意保留婚约。 但两家总不能让俩闺女结亲吧? 尽管这也是柳佘计划的一环,然而心里仍旧不爽快。 所以,魏府方面也该吱声,开口商议解除婚约的事情。 姜芃姬倒是没怎么意外,“这个时局,总归女子比较吃亏,我是无妨的。” 明知道她是女的,还把闺女嫁过来,那一家子不是脑子有坑,有所图谋,就是女方有问题。 柳佘镇定地用袖子遮掩颤抖一下的手,掩饰方才的失态。 姜芃姬要是个男的,柳佘听她这么说,兴许还会觉得儿子大度,虚怀若谷,可是——她是个妹子啊,这么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闺女这样汉子,会不会不太好? 眼皮一抬起,“呵,我柳佘儿子的面子,可不是那么好下的,不会让他们太占便宜。” 打小的儿女姻缘,到了成年又解了,还是“男方”承担绝大部分舆论压力。 这种吃亏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做? 柳佘不是个挑食的人,但他打小就厌恶吃亏,魏家也得拿出诚意。 姜芃姬:“……” 她暗中戳了一下系统,腹诽一句,“我觉得这个便宜父亲还真有些腹黑。” 系统:“宿主,你好意思说别人么?先看看自己是啥颜色的再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姜芃姬这个作风和柳佘简直像极了,说他俩是父女,谁能不信? 也许是年纪渐长,柳佘的身体并没有年轻时候那么好,轻咳几声之后,眼眶多了几缕明显的血丝,整个人看着有些蔫蔫的,也没什么精神,在摇曳烛光下衬得有些羸弱。 “你前几日遣散了一些护院的家丁?” 姜芃姬正在柳佘的指点下练字,感觉比自己摸索有效率多了,她停下笔,抬头看着对方。 “是,不过是几个不上心又偷奸耍滑的,丢给老管家发卖出去了。” 柳佘问这个,自然不是为了责备她,“我们府邸虽小,但看门护院的人也不能短缺。你明日跟着管家去采买一些可用的下人,回来写个章程给为父。想些什么就写什么,越详细越好。” 说到这里,柳佘顿了一下,又道,“近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流民匪徒到处逃窜,哪怕是这河间郡也有些不太平,你之前那件事情,若非你有急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脱身。为父想了想,恰巧府里还有些余粮,你若是感兴趣,也可以拿着去养些自己的部曲,留着防身……” 姜芃姬眉头跳得更加厉害了些,“部曲?” 根据她脑海中的了解,部曲算是私兵,性质等同护院家丁或者奴仆。 别说士族高门,哪怕是那些有些余粮的乡绅,多少也会养一些。 理由和柳佘说的差不多,现在时局不稳定,出个门都能遇上好几拨打劫杀人的,有些小地方甚至会被集结的匪徒洗劫,烧杀抢掠,要是手里没点儿力量,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士族势大,皇权忌惮,另一重原因也是因为这些高门大族手里都有不少兵力。 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部曲=家丁=看门护院的打手,但姜芃姬却觉得,特么就是私兵啊! “你名义上虽是男孩儿,但到底是个闺中女子,总要有点儿护身手段。”柳佘叹息着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成小卷的纸,细细打开递给她看,“你瞧瞧这个,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姜芃姬接过那张纸,粗粗一看,顿时明白柳佘的用意。 上面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官家也有意和谈,希望让二皇子迎娶北疆皇庭公主,不过这个决定并没有真正公布出来。也不知道柳佘和朝廷哪位耳通目明的高官有联系,能得到一手资料。 采买下人,这些事情本来都是当家夫人该管的事情,属于内院中馈范畴,姜芃姬这样的“男性”按理说不会去插手。不过柳佘都开口了,这明显又是个考验,继夫人哪里会不答应? 至于蝶夫人那边,也只是让婢女传来一句——一切听表哥做主。 于是第二日,老管家带来两本册子,“老爷说了,今天一切事宜皆由二郎君拿主意。” 姜芃姬接过册子稍稍看了一眼,问道,“这是府中近些年采买下人的记录?” 她发现柳府账册的记账习惯和外头十分不同,更加清晰有条理,而且还是表格制式的。 上面清晰记载采买下人的身价银钱以及姓名来历,有些还是一家子一起的,甚至连对方目前所在岗位和擅长的能力都有记录,她随手翻了翻,靠着强大的记忆能力,将柳府内外的仆人都记了个遍。 不用说,这种记账格式肯定是柳母生前弄出来的,用来管理内宅,也会方便很多。 老管家肃手而立,一脸沉稳之色,“是,这是近几年府邸下人的变动记录。” 两本册子,一本是近几年的记录,另外一本则是全新的,她不用想都知道这本用来干嘛的。 “既然如此,那按照以前的章程,先去这家牙行瞧一瞧。” 她又不知道河间郡有多少牙行,还不如先从“熟悉”的下手,至少被诓骗的可能性低一些。 若是平时,直接让牙行把人带到府上来看,然后慢慢挑选,可今天这是柳佘布下的“考验”,联想到昨晚对于民生民心的谈话,姜芃姬决定自己出门,顺便了解一下外头的物价。 听旁人说的、书上记载的,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更加有说服力。 053:挑选家丁(一) 老管家听后十分欣慰,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终于舒展开来,多了几分松快。 其实他也挺担心一向只知道闷在家里的二郎君初次办事儿,啥都不懂就乱指挥。 弄砸事情还是其次,造成的损失柳府也不放在心上,就怕惹得老爷不待见。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娃娃,老管家还是希望柳佘“父子”俩的感情更加亲近一些。 出门之前换了一身比较素净的衣裳,姜芃姬坐在马车上,偶尔掀开一点儿帘子看看外头。 开启直播模式,她随意瞧了一眼,发现直播间有三千观众在挂机,都在等今天的直播。 可惜了,作为一名一级主播,姜芃姬的直播间最高只能容纳三千名观众,想要增加上限就必须升级。然而升级需要耗费数量庞大的人气积分,这东西她目前攒着有用,不能花出去。 手中把玩着檀香扇,端坐在车厢内,一抬头,直播屏幕上出现好几条观众的评论。 欧皇赛高:吓死了,我还以为今天主播要开天窗嘞,切屏幕过来,正好碰上直播。 农夫山泉有点悬:主播这里的屏幕怎么摇摇晃晃的? 百鬼夜行:啧,主播明显是在马车里好么,屏幕能不摇晃么? 一米阳光:古代的马车不是谁都有资格坐的,一般的寒门商贾都没有资格,主播的身份不低啊。这辆马车放到我们这个时候,怎么说也是一辆几百万的玛莎拉蒂了吧? 虽然是马车,但车厢内部却相当齐全,不仅有桌案还有暗箱盒匣,里面放着文房四宝以及打发时间的零嘴。要是一直端着坐姿累了,还能依靠在凭几上松快一下,若是困了,还能睡。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辆马车内部比较超前的减震系统。 她登上马车之前就发现这辆马车的构造和之前见过的不一样,减震系统做得更加完善。。 不过想到之前在继夫人房间看到的蝴蝶发卡,那上面也有弹簧,说明柳母之前折腾过这东西,那么为了追求舒适,将弹簧用于马车,制作减震系统,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我就比比:噫,今天的主播依旧帅出了新高度(*/╲*) 屏幕中,姜芃姬穿着艾绿绛绡长袍,衣襟袖口处绣着精致的祥云图案,腰间坠着一块羊脂白玉,手中的檀香扇随着她慵懒的动作,偶尔合起,偶尔刷得一声打开,用扇子敲打手心。 偷渡非酋:主播这是要去族学上学么? 主播:不是,之前那件事情收拾了不少家伙出去,现在去牙行买点儿家丁看院子。 买家丁?那不就是人口买、卖? 尽管理智上知道这种买卖在古代都是正常的,平时看小说也觉得理所当然,但真正围观直播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心理上有些微妙的古怪,却又没办法指摘姜芃姬这么做不对。 柳兰亭这具身体实在是不争气,虽然坐着马车,但长时间维持跪坐的姿势,时间久了腰有些酸。她一手靠在凭几上,心里默默想着挑选家丁之后写给柳佘的总结内容。 过了半响,车厢外传来老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二郎君,已经到了。” 河间郡官方正式批准的牙行有不少,但距离柳府近,还有商业信誉的,就是面前这家了。 姜芃姬收起檀香扇,扫了一眼挂在上面的牌匾,“光看门面,瞧不出是一家牙行。” 当然,等她入内之后,她发现更加有趣的景象,里头的装饰更像是一户普通商贾人家。 她低声和老管家说道,“和想象中倒是不一样,我还以为会多脏乱呢。” 老管家双手肃立两侧,同样严肃道,“牙行也分三六九等,您说的那种,多半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专司坑蒙拐骗,强买强卖,手上的人来历不明,府里怎么说也不会要那种下人。” 更加重要的是,那种地方,老管家也没胆子带姜芃姬过去。 要是碰上不长眼的,以为他们主仆衣着朴素,是好欺负的,说不定就被人欺负了。 “也是,有证经营和无证经营的区别,格调档次总是不同的。”姜芃姬笑着应和。 一般情况下,大户人家采买下人都是直接派遣管事去牙行通知一声,像姜芃姬这样自己上门的,不能说没有,但多半都是家境落魄的寒门,牙婆听到消息,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当然,等她看到柳府老管家,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殷勤地迎了上去。 “今儿个吹了什么风,竟然把您老吹来了。” 这位牙婆膘肥体壮,脸上布满横肉,鬓发间簪着一朵红艳艳的绢花,一件擦得锃光瓦亮的金饰在阳光反射下显得熠熠生辉,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浓郁的土豪气息。 老管家身材颀长,但因为年纪大了,显得有些消瘦,和牙婆一比,就跟竹竿儿似的。 暗暗推了牙婆的殷勤,老管家黑白掺杂的眉梢一挑,“今儿有正事,小心怠慢贵客。” 毕竟是总掌一府的管家,但凡和柳府有点儿来往的,他几乎都认识,也包括这位牙婆。 牙婆脸上笑意僵了一下,不过眨眼功夫就笑得更灿烂了,视线暗暗转向姜芃姬。 纵观整个河间郡,地方小,大户不少,总得来讲柳氏算不上顶尖的大腕儿,但谁都知道柳氏二房鼎鼎有钱,有名的竹纸作坊和几间生意兴隆的书坊都是二房产业,还有其他酒肆食肆。 主人家都亲自上门了,今天这单生意可不小。 牙婆纵横商场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可见也有几分手段,心思也够,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 连忙将姜芃姬主仆迎到上座,然后将姿态放低跪在下面,看着谄媚又恭敬。 姜芃姬刷得一声打开檀香扇,对着牙婆问道,“你这里有多少年纪在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童男子?都要身体康健,手脚干净,身世清白的,没什么作奸犯科的底子……因为是买护院家丁,要是身手不错,价格还可以酌情加一些。” 看家护院,最好是成年男子,稍微教一些拳脚功夫也就够了。 但若是她自己组建私兵部曲,年纪太大了,那就没多少可调、教塑造的余地了。 054:挑选家丁(二) 家丁? 牙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将视线转向老管家。 这个细节落到姜芃姬眼中,她眉梢微蹙,手中的檀香扇早已合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冷着声音问道,“有问题?嗯?” 不过眨眼功夫,冷冽的眼神带了几分不善,仿佛巨石一般压在人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虽然这间牙行有官方许可,属于正规营业,但说白了依旧是赚着人口贩卖的脏钱。 在这一行业,说起见风使舵和见人说人话的本事,谁能比得过他们? 眼前这位牙婆更是行业翘楚,不然也无法将生意经营到如今这个程度。 然而现在却有些邪门儿了,牙婆险些被姜芃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努力低下肥壮的身躯,额头的汗水像是滑腻腻的油一般冒出来,鬓间的绢花儿因为她的动作而不停颤抖。 农夫山泉有点悬:exuse嘎?原来主播今天是要直播挑选家丁啊? 睡遍三国男神:哈哈哈,睡遍文臣武将有望,主播打算弄私人部曲? 一米阳光:不过好奇怪啊,为何主播说要买家丁,那个牙婆是那种反应? 这个问题不仅是那些观众想要知道,姜芃姬本人也有些懵逼,不过看到老管家的表情,她倏地明白前因后果,唇角一勾,补了句,“对了,柳府发卖出去的壮丁就不用送到我面前了。” 之前柳府犯事儿被发卖的家丁多半被弄到这家牙行了,至于牙婆为何惊诧? 其实想想也能理解,但凡有些底子的高门大户,家里头用的护院家丁都是家生子,保证对主人家忠心耿耿,像是这样中途跑出去采买的家丁,来历干不干净不说,忠心度也是个问题。 柳氏算不上鼎盛,但也传承数百年了,姜芃姬亲自出来采买家丁,牙婆自然会惊讶。 这时候,老管家老神在在地开口,打消了牙婆的疑虑,下去挑选安排合适的人过来。 作为行业小标兵,牙婆的办事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凑好了人。 牙婆讨好地说道,“回郎君的话,奴都将他们带过来了,现在都在院子里等着。” 声音谄媚得几乎能甜出糖尿病,若不是她的身体还在不自觉颤抖,估计会自然一些。 真是邪了门儿了,本以为是一桩大买卖,眼巴巴凑过去,哪里晓得一碰上那个少年的眼睛,竟然有种全身衣服都被扒光,连心脏是啥颜色都被对方瞧了去的感觉,整个人冷飕飕的。 姜芃姬看着牙婆不自然的姿态,颜色略淡的唇勾了勾,染上一抹极淡的笑。 她起身说,“那就去看看,要是不合心意,还要劳烦你再换一批人。” “这是自然,整个河间郡,哪家牙行能比奴这里的更好。”牙婆都要拍着胸脯保证了。 等待挑选的人都在院子,牙婆殷勤地领路,暗示道,“郎君还有其他要相看的么?” 牙婆么,人家的任务是啥? 府宅官员或者富豪人家想要买宠妾、歌童、舞女、厨娘、针线上人或者粗使奴婢都会找牙婆,这才是真正赚的部分,像是那些家丁书童之类的,价格虽然高,但卖出去的单子少。 管家人老了,但是耳朵很尖,差点儿要吹胡子瞪眼睛。 姜芃姬也不是啥正经人,眉头一挑,带着些许风流邪气,“你这地方能有什么好看的?” 牙婆一看有戏,顿时来了精神,大力推荐道,“郎君可别看奴这里的店面小,但质量上乘。连那琅琅巷的几位头牌,都是奴家这里出去的,一等一的美人儿。” 琅琅巷,名字听着古怪,其实就是红灯区,不可言说的地方。 “哦?果真如此?”无视老管家尴尬的咳嗽,姜芃姬笑意盈盈,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琅琅巷那几位我倒是听人说起过,听说她们不仅天香国色,还才艺双绝。原本还纳罕哪位大家这么有本事,将人调、教得那么好,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管家:“……” 一米阳光:真没想到你是这样重口味的主播,连牙婆都调戏#笑哭 姜芃姬夸人的时候,总喜欢直视对方,眼底像是盛了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清可见底,满满的真诚,让人不由自主就会相信她说的话。哪怕是见惯世面的牙婆,这会儿脸也有些臊。 管家硬着头皮,低声道,“二郎君,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能带回如花似玉的美人,天天看着心情不也愉悦?” 老管家:“……” 总有种不翔的预感……他家二郎君,总不会为了看美人儿,哪天跑去琅琅巷吧?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院内,空地上站着几排人,依次按照高个儿到低个儿排列。 虽然身上穿的都是粗布麻衣,偶尔还有几个补丁,不过这些人的精神面貌都算好,皮肤看着也没多少泥垢,不管相貌如何,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错。 这间牙行生意兴隆,在河间郡经营多年,比其他牙行都要好一些,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你这里有这些人的来历记录么?”姜芃姬走到众人面前,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身上扫过,脑海中出现浩繁信息,不过片刻就被消化干净,心中已经有了取舍。 做牙行这种买卖的,“货品”信息自然准备充足。 上面的记录也不复杂,但堆积在一起十分没有秩序,不像是柳府的账册那般一目了然。 她也不挑剔,几乎是刷刷几下就翻过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拿它扇风。 牙婆心中略有些不乐,觉得姜芃姬这样的态度,怎么能挑选好下人? 硬着头皮,她指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那可是这群人中间最有气力的,还有些身手。 “郎君,您看这位如何,勤奋老实,手脚干净,要不是他们那边荒了两年,赶上老父老母去世,家中没了下葬的钱财,也不会自卖到这里……”牙婆虽然黑心,但不敢坑姜芃姬。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那名壮汉的确是好选择,不过姜芃姬不喜欢。 “呵,不用,这人剔除了。”姜芃姬眼皮都不抬地说道,“他父母就是被他的懒惰拖死的。” 众人:“……” 055:挑选家丁(三) 虽然长了一身看似很唬人的肌肉,然而姜芃姬是谁? 是不是货真价实,大量劳动锻炼出来的肌肉,她一眼就能瞧出来,绝对不看错眼。 那个壮汉不过是基因好,父母给的身材好罢了,实则脚步虚浮,她一巴掌都能扇飞两个。 家乡大荒两年,他的手指并没有多少粗茧,手臂肤色均匀,根本没有勤劳耕作或者打猎的痕迹,牙婆说他是父母去世,不得已用卖身钱给二老下葬,依照她的猜测,反而不是这样。 果不其然,当她轻描淡写说出这话的时候,那名壮汉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畏惧和瑟缩。 牙婆虽然不知道姜芃姬怎么知道的,但脸上也有些说不出的臊。 做她这一行生意的,最怕的是什么? 还不是货不对版,被人坏了名声,断了财路? 本以为自己推荐的人是个好的,能让姜芃姬看到自己的诚实,却没想到被人当众打脸。 “这个也剔除,吃喝嫖、赌比本少爷心里还有谱,买回家当大爷么?” 牙婆嘴角一抽,差点儿把手里的帕子撕成两半,姜芃姬刚刚指着的那个,她也正打算推荐。 那个男的年纪二十有一,身子骨不错,童年读过几个字,人有些小聪明,做人还很有眼色。 按理来说,这是很好的“货”,没想到眼前这位大爷一句话就说出连她都不知道的内情。 姜芃姬又道,“这个脚踝有暗疾,慢走看不出来,快走就明显了,怎么看门护院?” 牙婆又是一脸懵逼,她选过来的人,身体绝对健康的,毕竟是买来看家护院的家丁,其他标准可以先放一边,但身体状况一定要合格,不然怎么保护主人家安全? 可是……一瞧那人闪躲的眼神,牙婆知道姜芃姬那话绝对是真的。 “……还有这个,狎、弄男、童,柳府可不敢收这么一个渣渣,倒贴都嫌恶心。” 在牙婆险些合不拢嘴的注目下,姜芃姬一连剔除好几人,理由多种多样,听得人目瞪口呆。 一番筛选之后,姜芃姬扫了一眼剩下来的人,对着他们说道,“都把右手伸出来。” 这个时代的人身体素质很差,根骨也不好,姜芃姬不可能用上辈子的标准去筛选,不过矮个子里头选高个儿。以她的眼力,筛选那些有问题的,剩下来的才看资质。 睡遍三国男神:主播会摸骨? 很多小说中的经典剧情,摸骨辨别资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事实上,姜芃姬并不会摸骨,不过她见得多了,自有一套分辨资质的办法。 硬要说这是摸骨,本质也差不多。 不过她不需要亲手去摸,看看人家手臂,脑海中就模拟出大致的骨骼轮廓。 换而言之,要是她愿意,什么生物到了她眼里,其实就是一架子骨头。 主播:不会,不过骨骼的确能作为判断资质潜力的依据,但不能算是最终依据,顶多算是参考意见。依据身体不同,发、育情况不同,骨骼呈现的状态也不一样,会对判断产生一定干扰。对于战士来说,资质其实没有心性意志重要,后者有时候可以制造不可能的奇迹。 睡遍三国男神:噫,主播打算挑选多少人啊? 主播:兵贵在精不在多,先培养几个护卫,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姜芃姬前几天看过兵策,也读过一些和战场有关的市井书籍,甚至还亲自询问过柳佘本人,几方信息综合之后,她对这个时代的战争有了大概的了解。 如果一场战争,信息显示甲方兵马二十万,乙方十五万,双方兵力悬殊,那么哪一方获胜的可能性大?排除天时地利人和之类的原因,多数人会觉得甲方胜利的可能性很大。 实际上,双方的胜负比例基本是对半分,甲方就算占优势,那点儿优势也并不大。 这个时代的战争并不是说哪一方的人数多,谁获胜的可能性就高了,实际上并非如此。 明面上,双方参战人数多达三十五万,但真正决定胜负的人数,也许加起来连五万都不到。 真正比拼的都是精兵,数量比例很少,其余的“兵”就是个打酱油的,手里的武器不过是削尖了的树干,身上穿着的都是粗布麻衣,稍微好一些能裹上皮甲,防御性基本为零。 甲乙双方精英对冲决战,等决出胜负,根据战场情况,胜的一方气势高涨,那些“打酱油”的就一哄而上,气势汹汹,若是输了,这些“酱油党”绝对逃得比谁都快,仓惶乱逃。 史上不乏以少胜多的战例,刨除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里头掺杂的水份真的挺多。 考虑到这些问题,姜芃姬要是真的准备养一些部曲,当然要走“精兵”路线。 当然,这个“精兵”在她看来还是十分磕碜,换成以前的她,一巴掌能拍死一串。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人留下来,记在册子上……” 姜芃姬挑挑选选,最后一院子留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大部分都是年纪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青壮男子只有可怜几人,拢共加起来也不到十五个。 “人都在这里了?”姜芃姬有些不满地扫了一圈,扭头问牙婆,“人数好像还不足……” 老管家一开始还担心,但随着姜芃姬的挑选,吊起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只剩下满腔欣慰。 尽管画风不太一样,但二郎君还真有老爷年轻时候的风范呢。 牙婆犹豫,她也是怕了这位大少爷了,整个人邪乎得很。 “有倒是有,不过不是很符合郎君的要求,有些还有作案的底子在……” 牙行的“货源”多种多样,有些是良家子主动卖身,有些是被亲戚卖过来,有些则是因罪入了奴籍,从官府那边买过来的,有些则是其他府邸被发卖的下人…… “作案底子?”姜芃姬挑了挑眉,原本以为能挑选足够的人,所以将要求订得严格一些,可没想到挑挑拣拣之后勉强满意的,也就这么十几个,人数显然极度缺乏,“带过来看看。” 老管家这下不淡定了,让那些有案底的危险人物接近他家郎君,万万不行。 姜芃姬看出他的意思,率先开口堵住他要说的话,“我只是看看,满不满意另说。” 056:挑选家丁(四) 如果只是挑选过来看家护院,姜芃姬肯定不会用那些有案底的,毕竟她要为柳府一家子的安全着想。可要是训练私兵么……呵呵,那就另说了,她还没碰上自己收拾不了的刺头。 她骨子里就有一种喜欢追求刺激和惊险的精神,有时候严重起来,甚至称得上是病态。 记得前世还没当上军团长,顶头上司栽培她,却也为她这个脾气头疼,隔三差五让她去找心理医生疏导,结局喜闻乐见,那些个心理医生没有缓解她的精神症状,差点被她给逼疯了。 毕竟不是谁都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可以接受一个陌生人,一照面就将自己老底掀翻。 硬着头皮,顶着老管家犀利的注目,牙婆让人把那些有些难以脱手的“货物”全都赶上来。 几乎每个人手脚都戴枷,看着不像是牙行里头的“货物”,要是穿上囚衣,整一个犯人啊。 “这些都是官府卖出来的?” 姜芃姬粗略扫了一眼,半数人脸上都有刺青,受过黥刑。 “有几个是官奴,还有几个本来是死刑犯,不过遇上大赦,好运气被放出来了。” 看着那些人或死寂或嘲讽或不怀好意的眼神,牙婆顿时肠子都悔青了,虽然急着脱手,但姜芃姬要是真的看上其中几人,带回去出了事情,柳府肯定不会放过牙行的。 大赦? 姜芃姬搜了一下记忆,发现的确有这么一桩事情,当今官家为了庆祝宠妃的生辰,加上东庆断断续续维持半年多的旱情有了缓解,高兴之下大赦天下。算算时间,应该是在二月初。 在老管家紧张的眼神中,姜芃姬绕了一大圈,然后在一个年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前停下来。 睡遍三国男神:噫,长得真好看,感觉他的五官和前段时间爆红的小鲜肉有点儿像。 偷渡非酋:诶,不说还真是没发现,不过这个看起来比小鲜肉成熟很多,更加an! 在古代,十三四岁可以成家立业,十六七岁已经是一串小屁孩的父亲,自然更加成熟稳重。 不过姜芃姬的关注点不在容貌上面,事实上她对于女性之外的人的颜值,都不是很关心。 “抬起头来我看看。”姜芃姬没有直接用手捏对方的下颌,而是用檀香扇尖挑起他下巴,对方似乎极其不喜欢这样羞辱的举动,不过那点儿力气哪里比得上她,“可惜了……” 这也是个受了黥刑的犯人,刺青印记在右脸靠近耳朵的地方,因为没有好好保养,伤口发脓流出腥黄的液体,还有些肉翻卷出来,混杂着缕缕鲜红,看着挺渗人的。 一米阳光:啊啊啊啊——这个角度看起来更加像了,眼神好棒~\(≧▽≦)/~ 也许是美涩诱导,姜芃姬眼尖看到一排的棒棒糖和情人心打赏从屏幕飘过。 被强迫抬起下巴的少年微微眯起乌黑澄亮的眸子,浓密修长的睫毛微颤,眼睛里似乎藏了利刃,看人的眼神十分犀利,被他盯着,总有种被人用刀子戳着眼皮的畏惧感。 那双失去血色的唇干燥苍白,还有些龟裂起皮,双颊因为发热染上两抹病态的红晕。 因为扬起头,衬得他的脖子细长,不整的衣领松散,露出凹凸有致的精致锁骨。 老管家默默移开了眼睛,画面太美,他不忍去看。 牙婆也是惋惜地叹道,“的确是挺可惜的,脸上的伤就算是养好了,也会留下难看的疤。” 目前流行白皙纤弱美,簪花敷粉是众多士族贵子追求的时尚,但大众的审美观念并没有改变多少,对于美和丑分得清楚,这个少年虽然长得比较英气,但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要不是脸毁了,光凭这个样貌卖到倌馆,绝对会大受欢迎。 “郎君离他远一些,小心被过了病气。”老管家站在一旁,不赞成地看着姜芃姬手中的扇。 她笑着收回檀香扇,眼神在少年身上流连,对方的眼神带着十足的不甘,仿佛被人关押在笼子里的未成年幼兽,有虎啸山林的本事,却无奈现实境遇。 “牙婆,这人是犯了什么事情?” 牙婆想了想,说道,“这是隔壁郡县的,他母亲上街买菜冲撞贵人,被人推了一把摔地上,倒霉撞了脑袋,就这么去了。他知道之后就拿着刀去找人报仇,砍死一个家丁,然后被抓。” 原本是黥刑流放三十年,那户人家不干,动用关系把人丢进死牢了。 砍死了人,还得罪了权贵,那户人家可不走了门路,要他命? 不过他的运气也好,竟然碰上大赦,因为事出有因,杀人动机也是出于孝道,所以被从死牢提出来,入了奴籍,来来回回换了几家,最后兜兜转转落到她手里了。 牙婆小心建议道,“这就是个刺的,不好调、教,郎君不如看看别的?” 姜芃姬抿着唇,嘴角微扬,刷得一声打开折扇,笑道,“不了,就他!” 老管家和牙婆:“……” 怎么就那么恨呢! “现在识字的人不好找,识字又有点儿脑子的更加不好找,不过几两银子,赚了。” 少年怒目而视,她甚至能听到对方恨得磨后槽牙的声音。 姜芃姬对着那个少年,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运气不错,然而这少年的运气可就糟了。 要不是自己,他今天深夜绝对可以逃出这家牙行,万里长征只差那么一步路,不过么……这么点儿“越狱”的手段,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顶多引起她兴趣,“他叫什么名字?” 牙婆大脑似乎短路了,现在才回神,连忙回答,“他叫徐轲。” 姜芃姬闲着问了句,“你有表字么?” 那个少年练过武,但手指间有很厚的握笔形成的老茧,应该读过书,而且时间不短。 甭管是什么长辈取的,远古时代的读书人怎么说也该有个表字。 姜芃姬至今还是不懂为什么取名都要这么复杂,名字就是名字,折腾什么乱七八糟的表字。 牙婆这下回答不上来了,暗中踢了一下徐轲,眼神凶厉地瞪视一眼,“郎君问你话呢。” 徐轲抿着唇,胸腔升腾的火气未曾消灭,不过形势比人强,只能暂且按捺下去。 057:少年徐孝舆(一) “回郎君的话,小人表字孝舆。” 徐轲低垂着头,努力不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恨意。 姜芃姬嘲讽道,“孝舆?为何不是愚孝?为母报仇无可厚非,但读书多年把你脑子读傻了么,手上有几分本事就敢提着刀子找人报仇,如果能手刃仇人也就罢了,偏偏只是让仇人损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家丁,反而把自己赔进去,这脑子……买下你,我现在怎么觉得有些亏?” 偷渡非酋:hhhhh,主播这话好打脸,你半分钟前还说买了人家很赚诶。 非酋奇遇欢迎您:主播我跟你嗦,但凡是穿越,去牙行肯定能淘到顶尖人才,我看这个徐轲很有前途_(:3)∠)_就算没脑子,以后也能暖被窝啊,说不定人家就是男主嘞 农夫山泉有点悬:噫,为何不是女主(*/╲*) 没去理会少年猛然抬起的头,她一挥手,自然有人把徐轲归类到“购物栏”。 又是一番挑剔的选择,加上徐轲,她又选了六个人,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十个。 “都记下了么?”姜芃姬问老管家,“先把那些人都安置在外头农庄,好好调、教再说。” 老管家有些心塞,但满脸褶子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老爷也说今天所有事情都让姜芃姬一人作决定,他只需要做好该做的本分任务就好,“回郎君的话,都已经记下了。” “对了,再买两个粗使婆子,力气大,能做大锅菜的那种。”姜芃姬还没走两步,又对着牙婆说道,“最好是勤快一些,嘴巴严的,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就不用考虑了。” 老管家疑惑,柳府面积不大,要伺候的主人也就那么几位,所以目前的下人都够用。 姜芃姬突然要再添两个粗使婆子,也不知道拿来干嘛。 一次性买了二十二个,这对于牙行来说也是一单大生意了,更别说其中二十个都是值钱的男丁,成年的价格最高,年纪小一些的稍微便宜一些,粗使婆子也能卖个八九两。 这是正规买卖,他们还要去官府过一个明路,费不了多少时间。 结清债,从牙婆手里拿到一叠卖身契,姜芃姬独独抽出徐孝舆的。 “让农庄的人看好那个徐孝舆,别让人跑了。”姜芃姬收好那张卖身契,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特地还嘱咐一句,“若是半夜抓到他,记得立刻过来通知。他丢了,我找你们算账。” 从牙行买了人,姜芃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柳佘给的考验可不是买了人就完的,还有一系列的后续,要知道如何安置人,每日训练和开销……说到开销这环节,她还要清楚采买环节以及物价,才能更加合理运用那一笔预算。 “感觉跟以前被上司折腾似的……”姜芃姬坐在马车里,桌案上铺了纸和笔,她打开老管家给的新册子,将每一个家丁的名字以及来历身份和购买价格都详细记录上去。 弹幕上一片哈哈哈哈,难得看到无往不利的主播吃瘪,抓紧时间乐呵乐呵。 “……农庄田地面积不小,倒是可以让他们一边训练一边耕作,尽量达到自给自足,收支能平衡,减少消耗……每一季度的衣裳又是一笔开销,还有训练需要的工具也要准备……为了调动训练积极性,可以设立一套奖惩制度……”姜芃姬将早已写好的腹稿抄录到竹纸上。 末了,看着写满字的竹纸,姜芃姬终于满意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了解基本物价,尽量将手中这笔预算用到实处,减少无所谓的浪费。 除了这些安排,她还要弄一套训练计划,不然如何将一群绵羊训练成真正的雄狮? 可惜的是,远古时代的人基因素质不好,身体素质更是远远比不上她那个时代的水平,很多未来流行的训练方式都不能推广,她不能生搬硬套,只能根据这个时代的条件进行调整。 用比较形象的比喻来描述,她那个时代幼儿级别的训练难度,放到这个时代就是地狱级别。 有些期待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姜芃姬的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兴趣,她最喜欢这些有挑战的事情,每每都能激发体内安稳冷却的血液,让她忍不住为之激动,“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 偷渡非酋:为毛有种不翔的预感?看着主播笑,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一米阳光: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觉得好冷,萌新瑟瑟发抖。 该说越单纯的人,直觉越强么? 看着屏幕上飞过的弹幕,姜芃姬终于愿意克制一下内心的情绪,收回唇角勾着的笑。 如今还是三月初,天色黑得也比较早,远古时代的人类生活比较枯燥,富豪人家还能点个灯看看书、听听戏,找些事情消遣一下,然而普通人则早早吃了饭,准备早睡了。 算算时间也快到饭点了,管家催促她早点回去陪柳佘用膳。柳佘没回来之前,柳府众人一向是分开用食的,不过当家男主人既然回来了,一家子也不好继续分开在房间用膳。 刚到正厅,姜芃姬意外发现一向宅在自己院子里的蝶夫人竟然坐在柳佘下首左侧位置。 至于继夫人,因为身体缘故,还在自己院子里修养。 用这个时代的礼节向柳佘行礼,再对蝶夫人点头颔首,正巧这时候下人端着食案上来。 “三弟和二妹在自己房里用餐么?”趁着下人还在布置的时候,姜芃姬开口问了一声。 这个时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柳府的规矩没有本族那么严苛,但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注意的。 姜芃姬有什么问题只能在开饭之前说,不然就要一直沉默到用膳结束。 蝶夫人双目微垂,似乎在看自己衣裳上面的精致绣纹,柳佘眉心一蹙,却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蝶夫人噙着笑,打破了僵硬的局面,“三郎君前些日子贪玩磕破了相,据郎中嘱咐,需要在房中安心静养一段时间,吃食也要格外克制,不然容易留下疤痕。二娘子年纪幼小,性格腼腆,多说两句话都容易脸红,表哥向来严肃,那张脸一板,还不把那丫头吓哭了。” 058:少年徐孝舆(二) 从头到尾,柳佘不发一言,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姜芃姬和蝶夫人刚才的对话。 一顿饭在沉默的气氛中吃完。 也许是姜芃姬魂魄的影响,这具身体的食量比柳兰亭记忆中要大很多,而且厨子的手艺很好,尽管这个时代的调料不完整,但对于习惯没啥滋味的能源剂的姜芃姬来说,已经足够了。 柳佘暗暗观察,发现姜芃姬用食的时候总习惯性眯起双眸,活像是一只酒足饭饱的猫。 于是他暗中记下她的“喜好”,以后可以考虑让厨子多做一些,或者做得更加精细一些。 “表哥还留着后院那对野娃娃?” 见着姜芃姬退下,蝶夫人跟着柳佘进了主院,姿态慵懒地在柳佘习字的桌案旁坐下。 “什么野娃娃,这些话都哪里学来的?”柳佘不满蹙眉,见蝶夫人一副懒得没骨头的模样,额头似乎有青筋跳动,多年没出现的头疼毛病又出来了,“坐好,东倒西歪像什么样子。” “呵,没说那是野、种就不错了。”蝶夫人一手支着下巴,在柳佘发怒之前说道,“兰亭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虽然那俩都只是庶弟庶妹,但明面上和她也有一半血缘关系不是?若是她哪天觉得自己兄弟手足太少,想起来亲近那俩,届时有了感情,你还能阻止不成?” 柳佘依旧半垂着眸子,似乎没将蝶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她依旧眼尖发现对方握笔的姿势有些许不稳,只是短短一瞬,若不是熟知此人的习惯和脾性,也很难发现。 柳佘抬了抬眼皮,冷淡道,“那丫头精着呢。” 蝶夫人终于肯端坐好,颇为赞同地道,“那倒也是,全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以前乖顺得像只绵羊,要是没有东侧院的帮衬,连个下人都能拿捏她。现在么,倒像是只吃人的虎崽儿。” 柳佘沉默半响,附和道,“虎父无犬女,像我。” 蝶夫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儿,冷不丁拆台,“应该说像十二岁以后的你才对。” 柳佘:“……” 一言不合就拆台,还挖他黑历史,以为他没看到她眼中的揶揄么? 河间郡老一辈的人都知道,柳佘小时候能有多蠢就有多蠢,不仅蠢还很熊,不仅熊还很烂。 明明是嫡次子,愣是把自己作死作得连下人都不待见,提及他就鄙视。 不过他眼神好,四五岁的时候就盯上琅琊郡古氏嫡女,仗着年纪小,好歹混了个青梅竹马。 论家世,两家还算门当户对,当然,也仅限于此了。 古敏自小才名在外,秀外慧中,管家中馈一把好手,六岁就能跟着大夫人操持内宅,什么烂摊子到她手上都能井井有条,反观柳佘,烂泥巴扶不上墙,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败家子。 说得难听一些,这俩放一起,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柳佘腆着脸粘着人家小姑娘,要不是他们俩年纪都不到七岁,指不定有什么闲言碎语。 后来古敏到了议亲年纪,柳佘央求母亲去试探口风,然后就被现实狠狠打脸。 别说柳佘这么一个二世祖,哪怕放到大夏还没灭的时候,古敏当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够格。 嗯,人见人厌的二世祖柳佘就是从提亲被打击之后才开始发奋向上,甚至不顾暴雨天气跑人家古府门口求见,淋着雨等了一夜,央求古敏定亲推迟两年,忍着高烧发下豪言壮语。 噫,标准的甜蜜古言、青梅竹马路线,呆萌忠犬俏佳人啥的(*/╲*) 也是那之后,河间郡少了一个熊孩二世祖,多了一个沉默心黑,拼了命读书的才子柳佘。 正谈着,门外老管家求见,柳佘这时候想起正事,连忙让蝶夫人坐正了,“进来。” 老管家过来自然是汇报姜芃姬今天的行程,一开始还好好的,柳佘的表情总有细微变动,整体却都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赞许,只是到了姜芃姬用折扇抬起徐孝舆下巴的时候,他默了。 “徐轲?受过黥刑,脸上有刺青印的……可是子桑郡的徐孝舆?”柳佘不确定地问道。 老管家有些懵逼,他只是说那小子叫徐轲,既没提表字,也没提来历,老爷怎么知道的? “是,二郎君单独收下此人卖身契,甚至笃定此人半夜会想方设法逃走……” 柳佘嗤了一声道,“性情反复,生来反骨,这种人如何养得熟?既然兰亭说他半夜会逃,他肯定会逃……农庄看守的人不多,若是趁着夜色,看守松懈,兴许真的能逃走。” 老管家看不懂他家老爷了,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依老爷看……” 如果徐孝舆真的趁夜逃跑了,那就是逃奴,被人抓到可以直接打死,不用问官! “好歹是兰亭舍了银钱买回来的,哪里有让人逃了的道理?”柳佘为了考验姜芃姬,给的那一笔预算十分极限,要是哪里奢侈一把乱花了,说不定买来的家丁就要喝西北风。 说到这里,柳佘突然露出众人十分熟悉,看了又想颤栗的笑容,他每每想要算计谁,让谁倒霉的时候,总会这样,久而久之把人吓得弄出恐惧症了。 “再调遣一队人去农庄守着,他若是逃了,打断一条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让他安分待着。” 老管家有些惊讶,一个逃奴,竟然不用打死? 他家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老管家正要退下,柳佘突然改了主意,更改的吩咐更加让老管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算了,我亲自去见一见那位徐孝舆,至于兰亭那边,你通知一声就行,无需瞒着。” 一旁的蝶夫人不明所以,蹙眉问道,“那个徐孝舆是什么来历?” 柳佘冷冷一笑,“会咬人而且养不熟的狼。” 这么不堪的评价? 蝶夫人垂目道,“养不熟?可好歹还能咬人,总比只会叫唤,胳膊肘又往外拐的狗好。” 她话外有话,柳佘听得明白,只是没有对此做出反应。 蝶夫人耐着性子等了一半响,最后冷哼一声,直接起身甩了袖子走人。 室内寂静无人,柳佘叹息着嘀咕道,“被敏儿纵得……脾气还是那么大……” 059:少年徐孝舆(三) 城外农庄。 徐轲和其他被买来的人都安置在三间长铺房里,每人都能领到一床崭新薄被,现在还是春寒料峭之节,夜寒风高,不盖着被子肯定会受寒,两名粗使婆子则被安排在单独一间房内。 年纪大一些的已经麻木了,安安静静抱着被子在自己床铺上躺下来,硬挺挺地躺尸。 而年轻气盛的徐轲却没办法轻易认命,双手抓着那一床薄被,眼底神色晦暗莫名。 他隔壁床铺的少年转了个身,发现徐轲还坐在床榻上,不由得轻声叹了一声。 “徐大哥怎么现在还不睡?明儿个,还不知道主人家要让我们做什么,不早早安歇……” 话未说完,徐轲声音沙哑地打断他,说道,“你先睡吧,我前阵子病得厉害,睡多了,现在反倒没什么困意。要是打搅到你休息,我先出去吹会儿风,你先睡着。” 说完,徐轲掀开薄被,抿紧了薄唇,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看到外头漆黑的天色,周围除了房门内隐隐传出来的鼻鼾声和外头的风吹声,竟然没有其他声响! 徐轲见状,不由得用舌尖舔了一圈后槽牙,一个被搁浅的计划又重新涌上心头。 如果不趁着现在走,等身后屋里头的人被柳府驯服了,各个都是眼线,他再想逃,可就没有机会了。 自从侥幸从死牢中被提出来,徐轲无时无刻不想着找回自由身。 奈何入了奴籍,又落到牙行手里,他只能选择隐忍蛰伏起来,好不容易摸清牙行方面巡逻护卫夜巡的规律,他甚至还做了其他准备,就等今夜逃走,却没想到碰上姜芃姬横插一脚。 不过……似乎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牙行对“货物”看守十分严格,基本一刻钟就要巡逻两回,内外都置备了身强体壮的打手,他虽然会点拳脚功夫,但到底是个文弱书生。 更别说现在还带了病,要是不小心被发现抓回去,他绝对会被打死。 反观这家农庄,看守松懈,基本没什么人去关心他们这些买来的奴仆,若趁着夜色摸出农庄,他只要进入附近小树林,基本算安全,然后逃到山里躲避两日避风头,说不定就自由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徘徊不去,徐轲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因为发烧,喉咙干得能冒出烟来。 晃了晃昏沉的脑子,徐轲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脑海中浮现被骡车拉过来时候看到的路线。 “若是天不绝我,必然报此一仇!” 徐轲很谨慎,匍匐着身子,躲在阴影下摸出了农庄,身后的农庄像是一座沉睡的噬人猛兽,蜷缩着身子沉睡,看似无害,但却有种将人魂魄都吸过去的能力,更能断绝人的自由。 脚步踉跄着摸到小树林,再往前一里地便是深林高山。 等农庄的人发现他逃了,最快也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他的时间还算充裕。 然而,徐轲这种即将回归自由的心并没有维持多久,两道英气的眉渐渐因为疑惑而蹙起。 内心有种没有来的不安,徐轲又走了一刻钟,一颗心渐渐沉到了底。 夜风呼啸吹着,打在脸上彻骨的冷,但始终不及他此时的冰凉的心。 那种即将触碰到自由天堂,却被现实打落地狱的巨大落差,令他手脚冰寒。 一行十二人,各个身高体壮,全部穿着整齐皮甲,骑着高头大马,正不发一声地看着他。 徐轲怔怔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怔怔看着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 终于,清脆的马蹄声打破寂静,上来一人问他,“徐孝舆?” 徐轲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里,他虽然是逃奴,但不是什么人看到逃奴就想打杀的。 现在么,他回去洗洗睡还来得及么? 这些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徐轲也不抱任何侥幸心理了,内心反而有股没由来的豪气,抬手敛了敛衣裳,拱手道,“正是在下,子桑郡徐孝舆。” “徐孝舆?呵,是你就好,我们家老爷想见一见你,好生等了大半夜。” 徐轲内心狐疑,但对方明显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只是让他跟上,似乎要带他见什么人。 他就算想逃,也得掂量一下,他是两条腿的人,生着病,怎么说也跑不过人家四条腿的马。 河间郡外有不少农庄村落,大小规模不一,跟着这群古怪的人走了没多久,他大老远就看到前方有点点烛光,隐隐能看出村落的模样,徐轲蹙着眉头,紧抿着薄唇,眼神闪烁晦暗。 骑马领头的人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丢给一旁的同伴,对着脸色惨白,唇色发青的徐轲说道。 “老爷就在屋里等着你,你进去吧,记得别失了礼数。” 徐轲到现在还是满头的雾水,推开门扉,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清香。 这股香味让徐轲下意识想起白日里的清隽少年,那个出了银钱买下他的大户贵公子。 难道是他? 徐轲心中犹疑不定,但看到屏风上投出的身影,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疑。 那个身形分明是成年男子,而白天那个少年至多不过十二三岁。 “进来。” 屋内传来男人略带沙哑的成熟声音,惊得徐轲从猜测中回神。 跪在屏风前,徐轲眼神闪烁着不明色彩,没过几个呼吸,屏风另一头传来衣裳起身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然后就是沉稳的脚步声,那股清香的来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徐轲?徐孝舆?” 下巴传来熟悉的力道,不过不同于姜芃姬的折扇,这个男人直接用手捏着,力气之大令他忍不住暗暗吸了一口冷气,疼得连眼角都沁出生理性泪花,眼眶布满缕缕红丝。 这时候,徐轲才看清面前的男人的容貌。 逆着室内扑哧燃烧的烛光,男人的容貌落入眼帘,此人双眸似乎带着淬了毒般的阴冷。 从容貌轮廓来看,和白日里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只要不是眼瞎,谁都能看出来两人之间有血缘关系。这个……徐轲就纳罕了,他不过是少年买回来的奴仆,至于惹得他家长出马? 略显艰难地回答,“正是……小人……” 没由来的,被那种毒蛇般阴冷淬毒的眼神盯着,徐轲的脑子仿佛被放空了,内心弥漫着说不出的畏惧,甚至连下颌被捏得青紫的疼也感受不到似的。 060:少年徐孝舆(四) 一夜好眠,姜芃姬在踏雪和寻梅的服侍下穿衣洗漱。 “二郎君,昨夜老管家派人传话,说是农庄有个奴仆逃了,后来又被抓了回来。” 踏雪给她整理好衣领,然后将她一头长发束起,用一根造型简单却精致的玉簪固定。 远古时代的衣裳、仪容都是极其繁杂而讲究的,姜芃姬除了会扎个大马尾,其他都不会。 任由两名贴身侍女摆弄,她抬了抬半阖的眼皮,问道,“逃奴?是徐轲?” “似乎是这个名字,现在人在院外等着您发落……”寻梅附和道,末了批评,“二郎君待下人温和,又不似其他公子哥儿那般,郎君收留他,他还有什么不满的,竟然想当逃奴……” 姜芃姬默默听着,不置一词,实际上她对徐轲的举动很欣赏,能为自己争取自由的人都是有勇气的,只是放在这个时代,她这种想法和徐轲这种行为,都是十分离经叛道的。 一个徐轲,还不值得她被人当成傻瓜看待,所以,听听就好。 照旧点开直播,姜芃姬恢复风流倜傥的装扮,静静用了早餐。 当然,鉴于年代问题,物资匮乏,她的早餐在一群观众来看,档次似乎也就那样。 书房外头,她看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徐轲,连脸上没有恢复好的伤口也得到了妥善包扎。 姜芃姬走到拾掇干净的徐轲身边,“你怎么在这里?” “老爷吩咐,以后小人跟着郎君学习,伺候您左右。” 徐轲身子颤了一下,话语中明明带着不甘,但姿态依旧恭敬,跟昨天白天完全不一样呢。 姜芃姬挑眉,眼珠子一转,倏地想到了什么,唇角泛起一缕笑意。 因为身份缘故,柳兰亭身边一直没有跟读的书童,研磨裁纸这些琐事都是踏雪和寻梅两位侍女帮忙做的。现在徐轲成了半个书童,这些琐事自然落到他身上。 进了书房,一排排书架上堆着数不清的竹简,还有一册册珍贵无比的纸质书册。 扫一眼每一排书架上的标签,注明的书目,将徐轲看得怔在原地,浑然忘我。 仅这么一间书房,面积就比寻常人家还大了好几倍,书架上的藏书更是价值连城! 如果说之前还有不满,但看到这些书籍,他反而没了怨气,甚至激动得双手都有些打颤。 “怎么了?”姜芃姬扫了一眼徐轲,落座之后指了指书案旁的箱匣,“把纸裁好了。” 造纸作坊出来的竹纸都很大,姜芃姬根据需求将其裁成合适的大小,之前裁出来的纸都是用来练字和完成课业的,a4大小,但是用来绘制设计图,那就太小了,所以还需要重新裁。 偷渡非酋:一大早上就被主播发糖,红、袖添香,虽然性别颠倒了,但是一样养眼。 老攻不是老公:噫,这不是昨天的倔强少年么? 姜芃姬似乎在垂眸练字,但实际上她在看直播弹幕,满屏幕的老司机! 霸道总裁:昨晚是不是发生啥不可言说的嘿嘿嘿?怎么一个晚上过去,感觉小狼崽儿变成小绵羊了,主播你昨晚对小可爱做了啥人神共愤的事情? 姜芃姬暗中啧了一声,哪里是她做了啥嘿嘿嘿的事情,分明是有人驯狼去了。 魔法少女阿风:这才两天没来,主播都已经开始攻略组建后、宫了? 美少女战士阿渊:吃瓜观众一脸懵逼,然而徐轲少年低眉顺眼,画风美如画…… 评论越来越歪,甚至还有人打赏,希望她来个现场版的撩汉攻略视频,她的眉头愉快乱跳。 一旁的徐轲完全不知道姜芃姬丰富的内心活动,他洗得发白的手覆在竹纸上,掌心下平滑的触感令他双颊微红,仿佛触摸少女香软肌肤,胸腔跳动的频率令他无措。 这就是竹纸? 徐轲在子桑郡跟着夫子求学,曾见过“它”的芳容,那可真是惊鸿一面,令他心跳不稳。 作为平民出身的徐轲,能有幸求学已经不错,哪里有机会用得上纸贵如金的竹纸? 更别说,他曾经见过的那些竹纸和眼前这一箱匣的竹纸,两者质量根本没得比。 如果说前者好似中年妇人的肌肤一般略显松弛,后者便像初生婴儿般洗白滑嫩,摸着上瘾。 姜芃姬:“……” 她是不是看走眼了,为啥感觉弄回来一个恋物癖的痴汉? 其实吧,她并没有让徐轲到身边的意思,只是想买回来,提拔成管账的管事,主要负责她训练的那一群家丁,小到生活琐事,大到训练流程和奖惩,都要面面俱到才行。 那可是她以后部曲的雏形,也是她试验的小白鼠,难免要重视几分。 纵然是曾经的第七军团长,这个时代和她的时代出入太大,很多事情都要她摸索着去做。 从徐轲眼中看到那一抹光,正是她欣赏的,但是……似乎让那位女控父亲误解了? 因为前些年的疯狂忙碌,柳佘的生活相当不规律,今天更是睡到了晌午才起身。 姜芃姬去请安,顺便跟着一起用餐,仔细观察,发现柳佘的眼底青色重了一些。 她心里明清,但还是开口问了一声,“父亲昨夜没有睡好?” 柳佘微微一笑,吃了口茶润唇,“驯狼去了。” 姜芃姬:“……” 白莲花的画风都是一致的,但是腹黑总有各的黑……此话不假,姜芃姬默默扭开脸。 姜芃姬没有同情心地想到,徐轲少年……估计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吧? 末了又想起一件事情,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柳佘解释一下。 她觉得柳佘估计误解了,以为她看上徐轲的美貌。 “父亲,那个徐轲毕竟是男子,留在儿身边有所不妥。” 姜芃姬现在可是妹子,那个徐轲和风瑾一般不瞎,不留神就会掉马甲好么。 柳佘说道,“好歹也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先做个书童留着看看,不行再打发了。” 姜芃姬眯起眼,柳佘这……话里有话? “儿想让他去管那些家丁的训练,当个账房先生也行。” 柳佘这才抬头看她,微不可察地蹙眉,然后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看你安排。” 061:汍水雅集(一) 远古时代的生活其实相当无聊,要不是柳佘给姜芃姬弄了这么一个考验,她觉得自己肯定能闲得发霉,在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下,她开始格外怀念以前脑袋别在裤腰带的日子。 系统鄙视她:“我以为宿主会重拾前世技能,当个女金刚芭比啥的……” 姜芃姬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具身体素质太差,根本禁不起那种程度的训练,而且还会让身边的人起疑……我有周密打算,而且需要一个合理的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河间土匪那一桩事情她怎么会忘记? 没有力量的无力,她可不想再尝试第二遍。 只是她也清楚,这具身体基因不行,整体素质也不行,在这种情形下不管怎么训练,也不过稍稍增加一些武力而已,付出和收获完全不成比例,她是脑抽了才会那么做。 明明还有更加安全的做法,她当然不会舍近求远。 更何况,“即使是现在,想要打过我的人,貌似也不多吧?” 寻常人看到她,多半会以为她是清瘦的少年儿郎,年纪身形摆在那里,杀伤力能有多大? 实际上,她的武力点比成年健壮男子还要高,配合丰富的战斗经验,简直就是人形杀器。 目前生活还算安稳,这点武力足够自保了,至于其他的……她心中已经有了谋算。 系统闷闷地哼一声,“跟着你这么一个宿主,简直无聊透顶啊——感觉没有一点用武之地!” 它可是宫斗直播系统啊,各种美人的争锋相对和勾心斗角才是主流,哪里像是姜芃姬? “你本来就挺废物的,辣鸡系统!”姜芃姬毫不留情地打击,唇角始终泛着笑意。 系统冷冷拉长声音,狠狠敲打下四个字,“……蓝瘦香菇qaq” 姜芃姬:“……” 在外人看来,那就是姜芃姬坐在廊下,身子靠着凭几,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书简品读,唇角始终泛着温柔笑意,眼梢含俏,带着微暖的春风吹拂发梢,院内的梨花随之飘摇。 守在一旁的徐轲见状,暗暗扭过头,内心略略有些纳罕。 这家郎君,若是少些英气,感觉漂亮得像是个姑娘。 当然,也只是像而已,反正徐轲无法现象心黑如此,又恶劣如斯的姑娘……那简直是噩梦! 尽管内心不爽,但徐轲也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在他看来姜芃姬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头顶上的父亲,哪怕过去两三天,但他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有种全身发寒的感觉。 一旦睡下,室内黑漆漆一片,他就会想起那双仿佛淬了毒一般的眸子,吓得他想做恶梦。 当然,事实会证明他有多傻白甜。 柳佘顶多让人觉得折磨,但她会让人生不如死! “怎么了踏雪?” 姜芃姬扭过头,看向廊下一角,而距离最近的徐轲却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侍女踏雪恭敬递上一张请柬,她接了过来,一股幽香从花笺上传来,嗅着十分好闻。 “雅集?魏府举办的……”一共两张,一张是比较书面形式的,另一张夹在里面,字迹温柔婉约,一看便觉得十分养眼,这是魏静娴的笔迹,“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打架或者野外生存,她技能点满,但是吟诗作对,她半点不会。 作为一只酷爱机械的理科僧,她算是文科文盲,座右铭就是不服来战,就是这么流氓。 诗词歌赋这一点,哪怕是前任柳兰亭也很糟,经常被之前的西席评为匠人之作,匠气十足。 踏雪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姜芃姬会拒绝,一时愣在原地。 寻梅有些为难地附和,“可是,魏娘子亲自手书邀请,若是拒绝了,恐怕……” 魏静娴好歹是名义上的未婚妻,亲自邀请还不去,这跟打脸有什么区别? 姜芃姬读出寻梅未尽之语,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院内天空。 天晴如洗,正是外出的好天气。 徐轲蹙眉,低声疑惑道,“这是雅集,而非结仇,怎么当天下帖?” 一般的雅集都是提前几天下帖,让邀请者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这张帖子的时间可是下午! 姜芃姬不在意地道,“小娘子么,总有些爷们儿不能理解的小性子,要包容。” 那次波折之后,她可是得罪大半个河间郡的贵女,被穿小鞋挺正常。 徐轲:“……” 说得他好像很没有气度一样! 姜芃姬把玩着手中的檀香扇,吩咐侍女去准备合适的衣裳,仪容差不多就出门赴诗会。 “这个天气,其实更适合睡觉。”姜芃姬对着围观的直播观众说道,“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一年到头都是休眠的好时机,浪费在无聊的诗会上,我也是脑抽了。” 姜芃姬总是一副慵懒模样,眉目难得柔和,依靠在凭几上,好一副美人春睡图。 魏府举办的雅集在城外汍水河畔,马车平常速度大概要半个时辰,还不算太远。 除了驾车马夫,姜芃姬只带了一个侍女和战斗力不咋地的徐轲。 带上徐轲,姜芃姬也是有原因的。 父亲柳佘似乎对徐轲十分上心,之前还考问他学业,态度不像是对待仆人,更像是学生? 如果以这个时代的规矩来讲,这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了,徐轲不仅有案底,他还是受了黥刑的奴仆,社会地位连普通庶民都比不上,哪怕再有才华,也不可能被柳佘这样的人看重。 只是……想想柳佘非主流的开放作风,她反而有些摸不准对方的想法了。 丢开柳佘的因素不讲,她这些天观察徐轲,的确也有些心动。 当然,和男女感情无关,她单纯只是觉得这人若是好好培养,说不定是个好副手。 徐轲是标准的内政型人才,又不乏急智和手段,要是在她那个世界,兴许能收到军团内部当个副官,专门帮她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文件?至于现在么? 性情有些不定,还需调、教,暂时先留着慢慢培养,若是可以就用着,不行再说。 正想着,举办雅集的地方到了,远远就能看到一圈严阵以待的家丁以及各家马车牛车。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样子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 看到那些阵仗,姜芃姬下了马车,脚下的木屐落在石子上,发出嗒嗒声响。 062:汍水雅集(二) 暮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柳绿花繁的时节,天空一碧如洗。 汍水亭畔人影憧憧,年轻的仆妇手脚麻利得端着新鲜的时令水果,附近梨花怒放,景色美,但是人更美,十几位年轻郎君端坐席上,面前食案上有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最大的刚刚弱冠,最小也才十岁出头,年龄不一,但都是一副极好的相貌。 姜芃姬看着弹幕上一片鬼哭狼嚎,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明白那些人的审美。 这些郎君美则美矣,然而一个一个身着颜色鲜艳的衣裳,簪花敷粉,真真是人比花娇! 咳咳咳——说句难听的,尼玛简直就是一群伪娘聚会好么! 面对姜芃姬的吐槽,弹幕上的观众不乐意了,一连串的prprprpr舔屏几乎要将她的视线遮挡,各人有各人的审美,他们就是喜欢这样精美娇艳的文弱小受,不服气? 姜芃姬:“……” 好吧,她服了。 除了这些人模人样的郎君,隔着一面半透明的山水屏风,另一边坐着数名贵女。 一眼瞧过去,好家伙,半数以上都是熟人。 前不久才经历一场刺激的冒险,扭头就有心情又跑出来参加雅集,这些小姑娘真是心大。 姜芃姬看到她们,那些贵女自然也瞧见她了,其中的上官婉直接亮了眸子。 本想上前,然而这是公众场合,众人都以为姜芃姬是男性,而且还是魏静娴的未婚夫,她若是表现太殷勤,指不定就被误会是对“兰亭姐姐”有意思。 这么一想,本想起身的动作又僵住了,一恼之下坐回原地,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姜芃姬没有去贵女那边,而是在一群郎君中找了个位子,徐轲和侍女踏雪分坐身后两侧。 她来得迟了一些,雅集已经开始一刻钟了。 诸人对她连告罪都没有的行为十分不满,只是没有具体说出来,而是用无视默默表达。 姜芃姬混不在乎,挑拣沁了井水的果子丢进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蔓延全身。 和几个绣花草包吟诗作对? 那多浪费时间,还不如吃吃吃,喝喝喝,困乏的时候小憩一会儿。 她心宽,然而一群观众看着心焦不已啊,他们还等着姜芃姬在雅集上一鸣惊人,啪啪打脸。 你特么参加雅集诗会,就是换个地方吃吃吃喝喝喝,然后午睡么? 太丢穿越女的脸了,主播! 主播:我以前上学,文科成绩基本低空飞行,你们就别为难我了。远古时代的古言,哪怕是我那个时代的考古大师也未必能玩得溜。我平时除了开训练就是打仗,武夫一枚。 一群观众懵逼脸:“……” 这和说好的剧本不一样! 兰摧玉不折:没事啊主播,我们当你的后盾,度娘谷爹都会帮你的。 魔法少女阿风:左手唐尸三摆手,右手宋词元曲,上有李白大大罩着你,下有杜工部巨巨附身,主播你就是站在诗词巨人肩膀上的伟人,哪怕是侏儒,也能秒杀这些渣渣。 你们半分钟前还一个劲儿舔屏,现在舔完就翻脸认不认人? 姜芃姬看着这些评论简直无语了,真是翻脸如翻书。 美少女战士阿渊:我的鼠标已经点在度娘搜索界面了,要啥诗词歌赋都给你搜过来。 看着一群起哄不嫌事儿大的观众,姜芃姬开始反省。 她这些天是不是太安分了一些? 竟然让这些观众都忘了她之前的残暴? 主播: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首诗词征服不了他们。靠着作弊手段,分分钟被拆穿。哪怕做出一首惊天好诗好词,他们也不会就此罢休,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更何况,这个时代的主流并非七言五言绝句或者词曲,生搬硬套没用。 也许在其他时代,被人拆穿抄袭或者冒名顶替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在这个盛行的年代,无异于是找死,还要连累全族,哪怕士族高门出身,一旦出了这种事情,一辈子也会被毁掉。 都说得这么清楚了,这些天一直追着直播的观众也清醒不少,不再闹腾了。 唉,没有诗词打脸环节好无聊,他们还是默默继续舔屏美少年好了。 姜芃姬还没来得及高兴难得的清净,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扭头看去。 “有事?” 对方被噎了一下,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姜芃姬刚才是有多么心不在焉。 因为十六国混乱到后来大夏一统,女性并不拘束闺阁,哪怕是现在五国分夏,社会风气重新偏向男权,女性慢慢被束之各种规矩,但目前来讲,并没有太严苛。 像这种雅集,基本等同于青年适龄男女的相亲大会了。 这些个郎君,哪怕无心隔壁的贵女,但也想表现出最好的一面,跟个开屏孔雀似的。 正当他们一个劲儿卯足力气表现才华,偏偏人群中间出了个叛徒,一副无所兴趣的模样。 这不是找茬么? 等到那位郎君都要涨红脸了,这时候弹幕上有专心看雅集的观众提醒姜芃姬。 她这才一副迟钝恍然的模样,说道,“羲不善辞赋,恐怕要扫了诸位的兴头了。” 这就直白拒绝了?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正在这时,一声珠落玉盘般清脆的声音自一旁传来,隐隐含着笑意。 “兰亭可真是惫懒,若非赶着雅集,见你一面真是千难万难。”风瑾自梨花树下走来,肤如细雪,面如冠玉,目若点漆,一双凤眸狭长,眼梢微挑,年纪不大,风姿已然初成。 相较于风瑾一出场就吸引旁人目光的风姿,姜芃姬的表现就太不合作了。 “你怎么还在河间郡?” 诸人:“……” 人家刚来雅集,你特么一句话就想把人轰出河间郡么? 对于姜芃姬的嫌弃,风瑾也没有露出愠怒之色,反而令仆妇将位子摆在她身旁。 戏谑道,“兰亭这番薄情寡言的话,真真伤人心。” 姜芃姬嗤了一声,“说这些话前,先把自己身上的香粉拾掇干净了。奉劝一句,年少精贵。” 风瑾怔了一下,听出她的内涵话,细白的面颊倏地涨了红色,差点维持不住一身风仪。 另一边,一群没节操的观众到处哈哈哈。 063:汍水雅集(三) 年少精贵? 兰摧玉不折:噫,风少年,年少精贵,多撸伤身,主播才是老司机! 霸道总裁:(/╲)年少精贵啥的,纯洁的我啥都不明白。 偷渡非酋:(/╲)噫,羞得整个人都变黄了。 风瑾面上露出一坨红晕,压低声音道,“兰亭莫要污蔑人,瑾何时做过那等事情?” 姜芃姬更加鄙视了,“去了还不做那等事情,怀瑜可需要找寻名医瞧瞧?” 风瑾:“……” 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谁说进了青楼就一定要找妹子? 就不能安安静静听一听曲子,看看美人妙舞? 貌似每次见着姜芃姬都没什么好事情,风瑾有些郁闷地吃了一口茶,顺了顺火气。 这时候,他注意到坐在姜芃姬身后一侧,低眉顺目的徐轲,问道,“这位是?” 姜芃姬说,“我的新书童,人虽傲,但还算有两分本事,兴许以后能得大用。” 风瑾怪哉道,“竟然能从兰亭口中听到这般高的评价,想来此子非凡。” 他是见识过姜芃姬这张嘴的,也不知道她的眼睛怎么长的,似乎什么人到了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徐轲能得到她的重视,这本身就说明他不弱,这让年少气盛的少年升起一些争强心思。 一时间,风瑾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柳兰亭是个妹子啊! 姜芃姬斜眼瞧了一眼,吃着茶说道,“再不凡,那也是我的账房。” 讲真,这个时代的茶和她想象中的茶有很大不同,里头还要加很多香料,那些滋味简直难以描述,然而奇怪的是,她喝多了,反而慢慢适应那种滋味,太可怕。 “兰亭不玩词令?”风瑾笑着对几名郎君颔首,低声和她咬耳朵。 姜芃姬挑眉,“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一向不是我的风格。” 风瑾想了想她的擅长,默默扶额,身边这个家伙就不该来雅集这种地方好么? “雅集也有骑马和投壶射箭之类的活动,你可以大展拳脚。”风瑾安抚道。 别说整个河间郡,甚至连身处上阳的他也听说过河间才子柳佘的名声,作为他“儿子”的柳兰亭却是个“文盲”,不通辞赋的人,这简直出乎预料。 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父亲风采斐然,又不意味着孩子也得是文坛巨匠。 “哦?”姜芃姬扫了一眼那些像是开屏孔雀一般的郎君,不屑笑道,“我听说每到春季时节,雄性动物总喜欢向雌性展示自己魁梧的身姿和卓绝能力……以他们的能力,坐着弹弹琴唱唱曲儿还行,念叨一些酸牙的辞赋也尚可,至于骑马射箭投壶之类的,未免太勉强了。” 风瑾:“……” 不该谈这个话题的,再谈下去,他真怕自己没命活着离开雅集。 会被人打死好么? 风瑾聪明地选择转移话题,免得姜芃姬说出更加刺激人的话。 “今天这雅集,兰亭怎么会来?” 不同于平时交流的雅集诗会,今天这个雅集相亲性质更多一些。 姜芃姬冲着那面山水屏风挑眉道,语气始终带着暖意,“静儿也来了。”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估计会以为姜芃姬思念未婚妻,趁着雅集的机会过来,一解思慕之苦。 然而风瑾并非常人,他和姜芃姬相识不久,但寥寥几次相处却有种故友般的熟稔。 风瑾蹙眉道,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魏府难道想要悔婚不成?” “怀瑜莫不成忘了?”姜芃姬挑眉,眼中带着戏谑之色,“这桩婚事本来就不长久,静儿到了议亲年纪,等笄礼之后也该成婚了。如今河间郡适龄郎君不多,不该早早打算?” 远古时代的婚事都早早定下来,等到了年纪再开始找,未必能找到适合自己心意的。 风瑾问出这话,表情变了变,似乎也被自己绕进去了,“你就……半点儿不快都没有?” 回答风瑾的是姜芃姬一记充满嗔意的白眼。 风瑾:“……” 哦,明明面前这位是妹子,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将对方当成了哥们儿。 “既然早已知道这次雅集的目的,兰亭更加不该来才对。” 哪怕她只是明面上的假郎君,魏府这种行为也是给她戴绿帽好么? 姜芃姬说,“我蒙着被子继续睡懒觉,就能当外头的太阳不存在了?而且我是真心喜欢静儿,那么好的女孩本就该有好归宿,过来瞧瞧魏府瞧上的郎君是个什么货色,给静儿把把关。” 不管魏府如何,魏静娴的确是无辜的,在没有冲突的情形下,对美女的喜欢凌驾一切。 “那你看出什么了?” 风瑾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但他现在是当着人家的面说的。 姜芃姬可不是风瑾,没啥顾虑,借着吃茶的功夫,视线投向一人,“真正的草包,他身上的香粉来源不同丫鬟,估计有三人,其中有个通房有了身孕,约莫五个月左右……” 风瑾一开始还能认真听着,然而挺久了,渐渐有种三观都碎了的感觉。 “这个更绝,觊觎他兄长新过门的嫡妻,估计昨夜没少做风流梦……” “……那个嗜好男风,对女性感觉冷淡,若是嫁了他,估计就是个守活寡的命……” 姜芃姬低声和风瑾交流八卦,“至于这个粉色衣裳,簪着花的,他嗜好而且有虐待的倾向……啧啧,好一副美貌人皮,可惜内里污秽不堪,谁嫁谁倒霉……” “至于那位青色衣袍的,人倒还算忠厚,偶尔有些小糊涂,平时过于木讷小心,只能算是中庸,家中寡母强势,恐怕新妇嫁过去要被磋磨,也不是什么好人选……” 正说着,外头又走进来一名身穿青石色衣袍的少年,风姿湛然不亚于身边的风瑾。 风瑾倏地笑了,“那兰亭瞧瞧那个,又是何等模样?” “第一眼么,长得还行,可惜不是什么良人。” 姜芃姬吃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总是压低声音说话,嗓子很容易哑,“这人年幼丧母,家境虽然还行,但他不受重视,并且受到身边的人磋磨,使得他心性偏向偏激狭隘,不过这人喜欢隐忍,是条会蛰伏的毒蛇……目前又没了约束,真实脾性肯定让人吃不消……” 064:汍水雅集(四) 风瑾眸子亮了亮,继续追问,“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么?” 姜芃姬冷笑,“和你从一家楼子出来的,你能不知道?刚才左右拥抱,还有一名靠在怀中喂他零嘴,这日子过得逍遥。再难听一些,还大战了几个回合,洗洗干净才急忙赶过来的。” 风瑾白皙的脸皮又涨红了,比之前更加尴尬,浑身不自在。 他怎么就那么恨,明知道柳兰亭这张嘴不留人情,偏偏还赶上去被欺负。 姜芃姬扫了一眼依旧谈笑风生,谈论诗词的诸位郎君。 披着的外皮再美好,在她眼里也就是一堆柔弱不合格的白骨,弱得令人恶心。 姜芃姬没意思地将茶杯丢下,“无趣!踏雪,徐轲,跟上!” 起身越过朝着这里走来的巫马君,浑然不见对方脸上的尴尬凝滞表情。 巫马君大老远就瞧见风瑾和一名风仪不凡的少年郎君相谈甚欢,正想过来交谈,没想到对方竟然冷着脸起身走了,变脸如此之大,这让多疑的巫马君不由得多想。 风瑾笑着摇头,也算是变相给姜芃姬圆了场子,“兰亭不善辞赋,看样子是被惹烦了。” 巫马君落座,心中那点儿不快消散些许,但还是有些介意。 “那位郎君是何人?” 任性丢下其他人,去了贵女那边,似乎还谈得挺欢,感觉这种人难成大器。 风瑾笑着介绍,似乎没瞧出巫马君眼中的不满,“柳仲卿,柳郡守家的嫡次郎君。” 纵观整个东庆,叫柳仲卿又是郡守的,也就河间柳佘了。 当然,柳郡守这个称呼过不了多久,就要往上再改一改了。 巫马君神色缓和多了,甚至多了一缕热忱,柳佘虽然不在朝中,官位不显,但满朝上下没谁敢真正无视他,不是谁都有本事起死回生,让一地贫瘠郡县成了如今繁华模样。 那个郡每年纳税甚至比得上两个州,还是东庆产粮大郡! 巫马君的疑心未消,“原来是柳郡守家的郎君,只是他刚才怎么走了?” “兰亭酷爱拳脚功夫,似乎对游侠颇感兴趣,对诗词歌赋十分不耐烦,哪里玩得进去?”风瑾依旧温和,似乎又有些无奈,“如今才十二岁,年幼且心性浮躁,随她去了。” 巫马君了解风瑾,总是喜欢谈一些艰涩难懂的,估计柳兰亭是因为这个才被惹恼了。 自以为找到理由的他,终于露出温和笑容,说道,“怀瑜也是,柳郎君既然不喜欢谈那些,你换一换不就成了,何苦将人气走?据说柳郡守爱子如命,今年又是总考评官,你也不怕?” 三年一考评,柳佘虽然只是郡守,但地位甚至比得上州牧,今年考评得到格外提拔。 这个时候得罪柳佘,小心脑壳被打飞。 风瑾不在意道,“柳郡守清正廉明,真正风光霁月之人,哪里会在乎这些小儿家的矛盾?” 如今东庆官场哪里不是官官相护,沆瀣一气? 唯独柳佘,柳仲卿是一股清流。 当年被派遣去了浒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被人暗算,吃了暗亏。 浒郡那个地方,面积庞大,堪比一州,然而却是穷山恶水的地方,民风彪悍,盗匪出没、乡绅剥削、连年水涝,天灾齐全。 这么一个地方,在柳佘之前已经有九任郡守死在任上以及去上任的路上,本以为柳佘会成为第十任倒霉鬼,没想到他竟然有颠覆乾坤的手段! 如今的浒郡,尽管还挂着“郡”的后缀,但繁荣景象堪比东庆其他富饶大州,产出的粮食缓解了临近两州的灾情,变相稳住东庆倾颓之势,朝野上下谁敢说自己不知道柳佘? 姜芃姬目前还不知道自家那位有些奇葩的父亲竟然这么刁炸天,她头疼另一件事情。 随便来个人,把上官婉这块牛皮糖拉开好么! 左一句兰亭哥哥不关心婉儿了,右一句兰亭哥哥不疼婉儿了,说得她好像罪大恶极一般。 “那你想怎么样?” 姜芃姬觉得自己真是蠢了,没事跑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如去噎死风瑾呢。 “教婉儿骑马,高头大马,不要那种小马驹。” 婉儿嘟着嘴央求,脑袋发髻扎着的辫子扫来扫去。 “难伺候,你今天这个装束,怎么骑马?” 姜芃姬扶额,却也领了上官婉的好意。别看这个小丫头年纪小,但真的长得玲珑心,依照她的年纪,来这种雅集还太早,却愣是磨着过来了,其实也是为柳兰亭考虑。 上官婉恐怕已经看出魏府的打算,如今当面众人的面给她找回场子呢。 “早知道兰亭哥哥会这么说,婉儿早有准备。” 说着,狡黠地眯起一双眸子。 好吧,服了这妮子了。 姜芃姬无法,临走之前脚步一顿,扭头问脸上带些复杂愧疚和难堪之色的魏静娴。 “静儿要去么?” 魏静娴妆容精致的脸煞白了一层,微微摇头。 上官婉走在前头,今天的装束特地改了改,很适合骑马。 “兰亭哥哥也别怪静娴姐姐,今天的事情,连她也是昨夜才知晓的。” 牵来柳兰亭的马,两人走到众人视线能看得到,却听不到的地方。 “我怪她做什么,魏府下的帖子暗夹她的花笺,里头有暗语呢。来,上去试一试。” 姜芃姬踮起脚轻轻顺了顺马脖子,表面上是用这种动作安抚这匹马碰见陌生人产生的焦躁,实际上她直接用气势去压迫对方,之前还敢撩蹄子,现在保证连大一点的脾气都不敢闹。 柳兰亭这具身体和上官婉都是小屁孩儿,而那只马却是血统纯正的北疆骏马良驹,光是身高就甩两人好几个脑袋,然而现在,传说中野性难驯的马却乖顺得像是羊羔。 “太高了……上不去……” 上官婉试了几次,连马镫都踩不上,小脸皱成一团。 姜芃姬见状,也不好把人抱上去,干脆对着马使了个眼色,用精神暗示。 然后,上官婉就瞧见姜芃姬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身,那匹马竟然乖乖俯了下来。 “好通人性!” 姜芃姬笑着牵着缰绳,上官婉紧张抓着马鞍,“现在上去就行。” 065:汍水雅集(五) 爱惜地抚着白马的马脖子,学着姜芃姬之前的动作安抚马儿。 说起来这匹马也可怜,明明是北疆战马,毛色纯白,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这也是柳佘费了一番功夫弄回来的,然而却跟了一个战五渣的主人,成了拉马车的马,险些泯然众马矣。 上官婉哀叹,“唉,可婉儿觉得静娴姐姐和兰亭哥哥真的很配啊……” 小小年纪就入了腐门,这是不对的。 姜芃姬眼角一抽,“你这妮子又装聋作哑,兰亭哥哥早夭,你面前可是兰婷姐姐。” 上官婉揶揄道,“我在旁人面前喊你一声姐姐,你敢答应么?” 这时候,姜芃姬发现弹幕上的画风又变了,而且是她完全不理解的梗。 霸道总裁:hhhhh,泼猴儿,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兰摧玉不折:hhhhh,泼猴儿,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食堂打饭阿姨:hhhhh,泼猴儿,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么? 满屏幕的泼猴儿,姜芃姬整个人都方了,那些观众是有多无聊? 除了复制,你们还会啥? 她双手环胸,眼皮子一抬,一副无赖到底的模样,“我还真不敢应……” 借着大马的身高,上官婉遥遥望见雅集那边似乎换了活动,“他们是要玩射箭投壶么?” “一群没啥斤两的白斩鸡,有什么好看的。”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上官婉煞有其事地点头,“说得也是,兰亭哥哥最英武不凡了。婉儿还想遛两圈……” 见她要牵着马往回走,上官婉有些耍赖皮地抱着马脖子,一副不肯下来的模样。 “你这是成精了……”姜芃姬嘀咕,她才刚冒出这心思呢。 虽说如今对女子束缚还不算太严苛,若有人陪同,出门逛街参加诗会都可以,然而有些事情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上官婉年纪小,约束,哪怕想骑马,也只能骑一骑小马驹。 如今骑在那么高大的马的背上,只感觉周遭的空气都清新了。 哼着童谣曲儿,轻快的曲调令人心情都舒畅愉悦起来。 这边的姜芃姬丝毫不知道,她钦定的账房先生为她惹了点麻烦,把几名士族贵子削了脸面。 “请郎君一观。” 徐轲落笔,桌案上铺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劲瘦有力,难掩锋芒。 “你——” 虽然是个草包,但涵养好歹也有一些,做不出辱骂这种没教养的举动。 围观一系列事情的风瑾瞧瞧一脸谦卑,但气势强盛的徐轲,再瞧瞧远处牵着大马溜达,小成蚂蚁一般的身影,默默吃了一口茶……他还是默默当一名吃茶观众好了。 事情为啥会发展成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这还要从姜芃姬被上官婉磨着去遛马说起。 徐轲和踏雪不方便跟着,干脆就留在雅集。 这次雅集,似乎有几个已经被家中长辈告知真正目的,对柳兰亭报以看好戏的态度。 本以为会看到对方七窍生烟,头顶一片大草原的窘迫模样,却没想到她根本不理会旁人。 找她玩词令,竟然无耻承认自己不擅长辞赋,其他活动喊她,直接丢来一枚生无可恋般颓废无聊的眼神,闹得他们都不好继续磨着她了,自然早已准备好的好戏也瞧不成。 这样水泼不进,刀砍不破的脸皮,他们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然后一个眼神错开,人家竟然带着上官家的嫡女去遛马!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别说她带来的小厮和女婢还在。 之前被姜芃姬无意间噎了一把的郎君低声嘲讽她,内容隐晦,知情者自然听得懂。 徐轲不属于知情者,但他脑子聪明,那话落到他耳朵,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之后又有人嘲讽姜芃姬不懂文墨,有负柳佘才名,士族高门竟然出了个“文盲”。 若只是这样,那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还觉得不够劲儿,竟然拿徐轲开刀。 不能折辱主人,折辱奴仆也是一样的。 踏雪是婢女,虽然这群家伙被姜芃姬评论为草包,但表面功夫一向很好,不至于牵涉踏雪。 于是……被打脸了……过程就是这样…… 找徐轲论诗文、考辞赋,比一次就被打一次脸,而且一次比一次疼。 风瑾不忍直视地别开脸,已经不敢看那副惨象了。 徐轲出身不怎么好,普通人家读书困难,书肆最便宜的书也是普通人家半年嚼用,读书很贵,不取巧,徐轲想要稳赢不容易……而诗词贵在灵性,而徐轲偏偏不缺这点。 如果换考策论或者圣言方面的考核,估计他就要捉襟见肘了。 而现实却是,一群自诩才子的平庸草包想要炫耀,碰巧撞上徐轲的强项,被强行教做人了。 风瑾莞尔,“果然,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不明智。” 徐轲暗中扫了他一眼,面上继续维持着镇定自若的神色,内心却有些暗暗发虚。 另一旁,巫马君笑着打圆场,偏向却十分明显。 “郎君何必与区区贱奴计较,不过是占了个巧罢了。” 徐轲眼神一暗,悄悄攥紧了拳。 但这个场合他不能继续争强,不然被人羞恼成怒打死了,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再有才华又如何,一个身份能压死人。 眼瞧着徐轲要吃亏,风瑾笑着提议道,“治国治家又非一两首诗词能解决的,郎君何须如此在意?输个一尺半寸也无妨,不过是逗趣打发时间罢了。如今春色正好,仅谈诗词未免太过单调,诸君觉得赛马投壶如何?鱼儿正肥,河边垂钓也是乐趣。” 风瑾温和地对徐轲道,“下去吧,去问一问兰亭,有没有兴趣来玩耍。” 巫马君扭头看了一眼风瑾,神色莫名。 “等等——”风瑾刚想放心,却听到身旁穿着粉色衣裳的郎君笑着提议,“这位郎君说得不错,只是……普通的投壶射箭,估计诸位玩得太多,如今也腻了,在下提议,不如来点儿新花样?听说北疆民风彪悍,常常令奴隶头顶一物,以此为箭靶……” 风瑾听后,一下子攥紧了袖中的手,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哦?” “不过是个逗趣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不如让他试一试?” 066:厉害了,Word主播(一) 巫马君两面都不想得罪,所以选择了中立,而风瑾心中已经燃起怒火。 只见那名郎君从食案上取来一枚奇异果,体积比成人拳头大一些。 徐轲眼睛睁得圆大,捧着那枚奇异果,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风瑾难得卸下温润的表象,冷冷道,“这里有女眷,若一箭射偏,岂不是惊扰贵人?” 对方咄咄逼人,“礼、乐、射、御、数、书,此乃君子六艺,更是君子安身立命之本,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要义。在座诸君自小学习,怎会连小小箭矢都无法掌控?” 说完,他旋即又笑了,年纪不大,但嘴角却噙着阴毒的笑。 想起姜芃姬之前对这位粉裳郎君的判断,风瑾不得不再度佩服她识人的能力。 暗暗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维持缓和的神情,“郎君莫不是忘了,这可是兰亭的书童,柳府的下人,你又如何能僭越擅自处置她的人?此非君子所为,还请三思。” 柳兰亭能宰了一窝匪寨的匪徒,哪里是什么善茬? 与其说风瑾是在保徐轲,还不如说他是在预防有可能发生的“闹剧”。 而且他也实在是想不通,为何有人喜欢在这个关节找柳兰亭的麻烦? 不知道柳兰亭她父亲是今年的总考评官,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年轻士子一生的前途? 对方冷哼了一声,“呵,若是这名贱奴出了事,大不了赔他柳兰亭十个八个就是了。没眼色的,把弓矢取来……想来柳兰亭出身书香世家,家教严谨,不至于为贱奴和人讨理……” 徐轲原本脸上隐隐有愠怒之色,如今更是气得连双手都在颤抖。 这群不知民生,只知享乐的国之蛀虫,草菅人命,尸位素餐……年纪不大,心却挺狠。 耳边传来那人略略得意的声音,“以五十步为限,让他去站好,记得别哆嗦,免得射偏了。” 护卫雅集的家丁不少,外头又围着一层白布,既能挡风又能遮住旁人窥探的视线。 魏静娴听到隔壁的喧闹,有些疑惑地招了丫鬟女婢过去询问,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万秀儿坐在一旁,凝眉道,“今日好好的雅集,不谈诗论作,怎么弄出这码事情?” 不明真相的贵女低低笑道,“听说那位郑郎君对静娴有意已久,估计是吃味了。” 若是换成平常被这么打趣,魏静娴早就丢给对方一个嗔怒的眼神,现在不知怎么的,有些走神了,让万秀儿轻轻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万秀儿直白地表示自己的不满,“纵然是吃味,也不该如此折辱人。” 诗词比不过人家书童也就罢了,竟然还恼羞成怒拿人开刀,这种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了。 想了想,她招来身边的侍女,低声嘱咐对方两句,让柳兰亭自己过来收拾烂摊子。 魏静娴对万秀儿投以感激的目光,这令后者心中倍感纳罕。 今天这雅集处处透着怪异,万秀儿不由得蹙起淡眉。 另一处,姜芃姬依旧牵着缰绳在遛马。 一群观众莫名其妙开始喊她大师兄,喊上官婉为萝莉版师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戳到这些人的萌点,感觉跟一群疯子在那里自嗨一样……时代的代沟,果然无法逾越。 “咦?” “又怎么了?” 姜芃姬抬起眼皮,这位小祖宗还想继续遛马? 她脚下的木屐都要被石子儿磨坏了好么? 上官婉狐疑不定,“兰亭哥哥,那边好像有人在向这里跑来,对着我招手呢。” “招手?”姜芃姬蹙眉,心中闪过不快,她对着上官婉说道,“我瞧瞧。” 轻身提气,轻松跃上马背,吓得上官婉险些惊呼出声。 “抓好绳子。”说完,一直安静漫步走的白马突然扬起蹄子,跑得飞快,“有什么事情?” 姜芃姬控制缰绳,马儿精确地在那名陌生侍女面前停了步子。 侍女蹲身行礼,然后才道,“奴家娘子令奴过来通知郎君一声,快些回去。” “没头没脑一句话,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芃姬低声嘀咕,正在这时,被她揽着的上官婉左右张望,然后咦了一声,指着雅集那边空出的一片场地说道,“兰亭哥哥看那边,怎么箭靶……像个人?” 箭靶?像个人? 姜芃姬蹙着眉头,顺着上官婉所指的方向看去。 因为背对着,上官婉没瞧见对方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等了半天也没听对方回应。 “兰亭哥哥?”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略带邪气的压抑声音,“婉儿想不想玩射箭?” 姜芃姬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欺负人欺负上家门了是吧? 不等上官婉答应,姜芃姬从马儿背上挂着的马饰上取下弓箭。 “抓紧缰绳!” 正说着,她双腿加紧马肚,原本温顺的白马突然打了个激灵,马蹄扬起,朝着雅集亭畔奔驰而去。姜芃姬镇定自若地从箭筒抽出一支箭,弓身瞬间满月。 要知道这把弓可是整整一石的强弓,如今这个时代一石约等于50公斤,能轻松拉开一石的弓箭,一些成年男子也许能做到,但放到十二岁的少年(少女)身上就有些惊悚了。 这一边徐轲忍者内心升腾的怒火,将那枚奇异果顶在头上。 正对面五十步之外,那个穿着粉色衣袍的郎君始终带着笑,从侍从手里接过自己的弓箭,掂量一下重量,心中略有满意,这是平时练习的弓,拉至满月需要半石的力气。 一旁的风瑾见他真的拉开了弓,而且瞄准的部位明显是徐轲的心脏,心头怒火升腾,上前一把拉住对方举弓的手,而与此同时,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带来的风刃划得他脸颊微疼。 电光火石,在所有人都懵逼的瞬间,那位郎君梳理整齐的发巾被箭矢带飞,一头乌发散落。 噔—— 大半截箭矢狠狠没入一棵梨树的树干,露在外头的箭尾颤抖许久才停了下来。 “我的人,谁给你的权利动手动脚!” 067:厉害了,Word主播(二) 直播间的观众瞬间炸了窝。 安静装个逼:厉害了,r主播! 秦屎黄:麻麻就是她,隔着屏幕撩我,却不来娶宝宝qaq 这是一个有毒的直播间,从直播内容到观众都是如此,所幸姜芃姬并没有受此影响。 马蹄噔噔,一抹白色飞驰而来,迅捷若电。 体态健壮且优雅无双的白马高高一跃,越过护卫人墙,精准落地,正好停在那名粉色衣裳的郎君身前。马儿烦躁地用马蹄蹭了蹭地面,喷出热气,一扭头,直接扑在对方脸上。 等看清人,才发现是姜芃姬踏马而来,清隽的脸上带着尚未消退的薄怒。 看到散落的发,那人抬手一摸,头皮隐隐发痛,不由得脸色漆黑。 愤恨挥袖,他咬牙切齿问道,“柳羲,你这是想要杀人么!” “杀人?”姜芃姬微眯着眼,一手握弓,一手揽着惊魂未定的上官婉,嗤笑,“这话不对,我怎么会残害同类?我只看到你不问不说,折我柳羲的脸面。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 骑在马上,姜芃姬完全可以俯视那名模样柔和过分的粉裳郎君。 她本就桀骜不驯,一身气势凌厉而迫人,一时间竟然压得众人不敢抬头看她。 要不是气氛不对,风瑾险些要笑出声。 什么叫她不会残害同类,不会杀“人”? 换而言之,不就是在骂别人不是个人么? 风瑾松了口气,松开禁锢那人的手,出来打圆场,总不能任由她将事情闹大。 然而姜芃姬显然不想接受这份好心,她直接跃下马,然后拍了拍马身,马儿步伐悠闲而优雅地迈着步子走到一边站好,上官婉这会儿算回过神了,脸上还带着两坨兴奋的红晕。 “姓郑的,我记得你今年要去参加考评是吧?”说着,姜芃姬不知什么时候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单手握着箭身,锋利的箭头稳稳指向粉色衣裳郎君吹弹可破的脸,“你说我这一下划下去,会如何?” 众人脸色巨变,这是准备动手的节奏? 另一边,相较于现场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直播间的观众则显得悠闲好学很多。 美少女战士阿渊:考评什么鬼0.0? 魔法少女阿风:类似我们这里古代科举之类的选官制度,感觉两者意义差不多。 非常美女:为啥看着主播即将凌、、虐少年,我会那么兴奋? 凌、、虐?脑补多了,她不过是想威胁对方毁容罢了。 风瑾心中一个咯噔,但又不敢这个时候拦住她,生怕她一个手抖就把人容貌给毁了。 东庆的官场与前朝大夏一脉相承,规矩多如牛毛,细细数来能有上千条,然而其中比较出名的几条就是——出身奴籍者、身体不全者、容貌有损者、不孝之徒不得为官! “你——你敢这么做?” 郑斌脸色煞白着倒退两步,这种怯懦的举止让他自己感觉越发气愤。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我敢不敢了?”姜芃姬眼神冷淡,郑斌退一步,她逼近一步,相较于前者脚步虚浮,她则坚定而决绝,“你若堂堂正正与我交锋,算你还是个男人,趁我不在折辱我书童,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脸颊几乎能感觉到箭锋冰冷的温度,郑斌紧张地咽了一口,眼珠子不停往下转,生怕姜芃姬一个不留神就划破他的脸。考评在即,若是因为脸上有伤势而不能参加,他冤不冤枉! “柳羲,那你想怎么样?” 郑斌心中燥火与懊恼齐飞,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人搓揉的柳羲竟然这么扎手了。 “你很喜欢让人顶着果子练箭是吧?”姜芃姬倏地扬起一抹弧度,诸人心中皆有不详的预感,“正巧,我也喜欢。今天赶赴雅集,你身边的书童应该也已经带过来了吧?一来一往,才算扯平!不过,未免留人诟病,以为我柳羲故意伤人,干脆重新制定一下玩法。” 风瑾见她越说越过分,不由得低声道,“兰亭,他要耍疯,你也不要前程了?” 今天这事情要是传出雅集,一个残暴的名声少不了了。 “我可没疯……一人三箭,第一箭五十步,第二箭七十步,第三箭百步,箭靶便是果子,如何?”姜芃姬连头也没有转,唇角始终噙着令人胆寒的笑,握着箭矢的手甚至连丝毫颤抖都没有,未等郑斌答应,她已经喊道,“徐轲,拿着果子站好,我先来。” 徐轲原以为自己能摆脱人形箭靶的命运,却没想到这次开口的人是自家郎君。 不过他没有犹豫多久,老老实实将那颗奇异果顶在头上,在五十步开外站好。 嗖—— 徐轲都没有站定呢,甚至还没看清姜芃姬什么时候弯弓射箭,脑袋上传来一声刺破果子的闷声,炸开的汁水险些淋他一脑门儿,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事情,又听那位任性的郎君开口。 “七十步!” 徐轲:“……” 见鬼,她刚才什么时候瞄准的? 也因为如此,徐轲的胆子大了一些,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枚新的果子,众目睽睽之下丈量七十步站定,又是一只破空箭矢,精确射落头顶那枚果子……这一手箭法,当真小看郎君了。 “一百步,继续!” 一百步的距离,对于常人视力来讲,远处的果子太小太小,更加重要的是,一般用于练习的轻弓射不出去那么远,若是这个时候风力阻挠一下,说不定箭矢就射偏落到地上了。 不过这对于姜芃姬来说并不是问题,哪怕闭着眼睛,她也能精确瞄准,至于弓? 她手中这把已经算得上重弓,至于传闻中能拉开三石弓的牛人,给她时间,她也能做到。 风瑾显然也知道这些细节,脸上始终带着些许担心。 “这些人把雅集当成什么地方了?要争强斗胜也换个地方,免得扫了人兴致……只是,为何感觉这个柳羲越发大胆了?”不知真相的贵女还以为柳羲是以前那个腼腆内敛的少年。 万秀儿年纪比较大,模样看着也更加成熟稳重一些,她用帕子擦去唇角的茶渍,似笑非笑道,“她这叫艺高人胆大,明摆着要踩着郑斌,下下他的面子呢,静娴,你说是不是?” 068:厉害了,Word主播(三) 魏静娴此时此刻没有半分心思,不过万秀儿跟她讲话,出于礼貌也要回应两句。 “她之前都能用那么松动的弓矢射来猎物,百步开外的果子自然也不在话下,想来郑郎君要吃些暗亏了。”魏静娴附和着说了句,“若是输了,她自然讨不了好,可若是赢得漂亮,谁又会关心事情始末?只会记得她柳兰亭箭法了得,拉得开重弓,射得了百步之外的果子。” 她讲的,实际上也是姜芃姬的打算。 你敢折辱我,我便踩着你找回丢失的面子。 秉承一贯的帅气风格,最后一箭可是干净利落。 嗖得一声,眨眼的片刻功夫,第三枚奇异果已经被射落,不偏不倚正中央。 四周寂静骇然,甚至连风瑾的眼底都闪烁着些许惊诧之色。 “你这弓……”风瑾接过姜芃姬手中的弓,一入手便知此弓不凡,试着拉开,重量更是超出了预料,然后扭头看向身边这位小伙伴,“少说也有一石了吧?” “嗯,是一石,不过还有些轻,又是许久不用的新弓,拉直满月的时候,总觉得弓身有些不爽。” 姜芃姬觉得,此时风瑾的内心应该是这样的—— 风瑾:憋缩话,我想静静。 一石? 哪怕许多成年男子都无法拉至满月吧? 更别说像姜芃姬刚才那么轻松惬意了,从头到尾就没见他额头冒出半滴汗水好么? 而直播间的诸位观众则一脸懵逼,一石的弓……很牛掰么? 挚爱铁观音:虽然听不懂,但依旧要摆出听得懂并且觉得主播很牛掰的样子∠) 美少女战士阿渊:哪位历史好的能科普一下,一石到底是什么单位? 睡遍三国男神:#高冷一笑,根据历史时期不同,一旦约等于30到60公斤,主播这个世界不清楚,不过看风少年的表情,我觉得应该是超出“正常12岁青少年”该有的范畴。 观众们谈论这一石到底等于多少公斤,而姜芃姬早就养成无视直播屏幕的习惯。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这次的目的,对着郑斌露出自然的笑,“现在,轮到你了!” 现在,郑斌已经骑虎难下,要是不应下来,这份折辱远比他之前欺负徐轲还要多。 他欺负柳兰亭的下人出气,人家直接扇了他的脸面出气,档次一听就不一样。 忍者内心冒出的火气,不顾身边书童哀求的目光,厉声呵斥对方去五十步外顶果子。 相较于徐轲的镇定,郑斌的书童就显得有些怯场了,两条大腿哆哆嗦嗦,脑袋上的奇异果更是摇摇欲坠,当看到郑斌举起弓,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身前的衣裳慢慢印出一片湿痕。 呦,竟然被吓得尿裤子了? 姜芃姬眉梢一挑,十分流氓地吹了一声口哨,冲着脸色青黑的郑斌露出灿烂洁白的牙。 “无趣,不玩了。” 中央取暖空调:给主播配个心声——噫,装了个比就跑,感觉贼特么刺激! 姜芃姬:“……” 郑斌:“……” 她说完,徐轲和踏雪纷纷双手肃立两侧,那匹大白马更是迈着矜傲的步子跟上主人步伐。 郑斌良久才回过神,愤恨将手中的弓掷在地上,咬牙切齿道,“莽夫!” 一旁默默围观的风瑾抬头望望天,看看地,就是不看郑斌……他能说柳兰亭是妹子么? 巫马君看得瞠目结舌,良久才道,“怪哉,柳仲卿怎么养了如此放浪形骸的郎君?” 这哪里是君子? 分明是个浪子! “如今年少轻狂的狂士还少么,等她年纪大了,自然会浪子回头的。” 风瑾一句话,轻飘飘给这件事情定了性。 少年人意气之争而已,柳羲纵然放浪形骸,但往深了说,这也是一种时尚好么? 现在东庆国都上阳城十分流行这样的“狂”,有些士族郎君服散之后还会脱去一身衣裳,旷天野地狂奔,相较之下……柳兰亭这样的行为,已经十分乖巧保守了。 上官婉坐在大马上看得清清楚楚,她也不怎么喜欢那个郑斌,刚才那一幕真是大快人心。 “真没看出来,兰亭哥哥也有这么记仇的一面。” 上官婉爬不下去,干脆被白马带着跟上姜芃姬的步伐了。 “记仇?婉儿这话可就不对了,你家兰亭哥哥光明磊落,一向不记仇的。” 姜芃姬笑着说道,在旁人听来这话就是无耻至极,尽给自己脸上贴金,却没想到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一向是当场就把仇报了,哪里需要留着事后,再费脑子去记?” 说完,她帮助上官婉从马上下来,“帮我跟静儿说一声,今天在场的,没哪个合适她。” 魏静娴出身不低,没有必要在婚事上委屈她自己,在符合门当户对的条件下,她完全有资格慢慢挑选,对于远古时代女性来讲婚嫁是一辈子的事情,自然要慎重再慎重。 “婉儿知道了。”上官婉有些不情不愿地回到贵女那个圈子,“会私底下和静娴姐姐讲的。” 这事情毕竟还没有真正捅出来,盖着一层遮羞布呢,上官婉年纪虽小,但心思玲珑剔透。 解决完这事情,姜芃姬才有功夫去处理徐轲。 她语气不是很好,脸色看不出喜怒,“回去再跟你好好讲。” 另一边,巫马君对姜芃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姜芃姬,“虽然轻狂,但也算得上年少有为,怀瑜不为我引见引见?” 瞧见风瑾带人过来,姜芃姬意有所指地挑眉,“兄弟?” 风瑾白皙的面容猛地染上一层红晕,见识过这人的不着调,他可不会天真以为这个兄弟是正经兄弟,“兰亭别闹,你难道忘了他了?之前流落匪窝,你不也见过?” 匪窝?什么时候的事情? 巫马君一脸茫然之色。 姜芃姬唇角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哦?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 巫马君眼皮跳了跳,不知道这两人说的什么。 “是啊,当时四郎君风寒高热,昏迷得厉害,若非你收留,恐怕……”风瑾态度轻松自然,仿佛谈家常一般,“那时候就想引见你们两人认识,只是没想到事情繁忙,拖到了现在。” 巫马君脸色一僵,这是一言不合就多了一个救命恩人? 069:无所畏惧(一) 不过,多一个救命恩人就多一个呗,正好借着这层关系和柳仲卿打打交道。 “原来是这样,可惜那时候夜色太黑,没记住。那他现在风寒好彻底了?” 姜芃姬脸色缓和,看不出丝毫喜乐痕迹。 巫马君拱手谢道,“自那以后,养得差不多了。若是不嫌弃,柳郎君唤我一声正则便好。” 姜芃姬再不懂,也知道远古时代的表字只有家人、师长以及亲近的友人可以喊。 一上来就这么热情,呵呵,看样子面前这位另有图谋。 因为个人脾性,她不是很耐烦和人虚与委蛇,所幸身边还有一个风瑾可以从中调和,谈话也不是那么难受,撇除某些个人原因,巫马君这个脾气其实也挺对她胃口的。 说着说着,巫马君不由得提及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位郑郎君并非善者,你刚才下了他面子,当心以后他记仇,给你使绊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兰亭方才完全可以压下这事。” 姜芃姬不屑一笑,“他有把柄在我这里,记仇便记仇,我又不怵他。” 巫马君:“……” “最近不是说有考评什么的,一旦污了名声或者出了其他意外,兴许这辈子都进不了官场。这种紧要风头,不好好收敛好自己的狐狸尾巴,反而跑出来讨打,这种脑子,无须忧虑。” 巫马君听她这么说,心中不由得起疑,难道她手里真的有郑斌的把柄? 今天这场雅集几乎算得上不欢而散,吃了大亏的郑斌一怒之下挥袖走人,其他郎君也没有卖弄才学或者向诸位贵女献殷勤的心思,一个一个都心不在焉。 雅集散后,魏静娴双手不安绞着帕子,贝齿轻咬红唇,“她真是这么说?” 上官婉笑嘻嘻道,“婉儿就说了,兰亭哥哥又不是那种鲁莽不通情理的,她待静娴姐姐那么好,自然也希望你能找个好夫婿。今天雅集上的,各个衣冠禽、兽,都不是良人。” 魏静娴叹了一声,两弯黛眉微蹙,抱怨道,“倘若她是个男子,也不会有那么多事情了……” 之前从土匪窝脱身回了家,虽然保住清白名声,但家中父母依旧再三追问,生怕哪里缺漏,日后被人重新提及。她忍不住旁敲侧击,问了母亲关于柳羲女儿身的事情。 万万没想到,父母都是知情者! 甚至当年柳府还过来归还信物,只是为了她名声考虑,这才拖到今天。 对于今天的雅集,魏静娴也表示反对过,毕竟她和柳羲还没有正式解除婚约呢,如今这么一来,岂不是让整个柳府都下不来台? 可惜她的声音太过微弱,父亲又有自己的打算,根本就没有理会她的话。 魏母见女儿伤心,一时间心软,干脆给她透了个底,“这件事情你便不用再管了,你父亲提前和柳府通过气。他便是再糊涂,也不会在这种关口去得罪柳仲卿。” 姜芃姬人还没有回到家门,她在雅集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正如她所料,旁人的目光聚焦在她百步穿杨的箭法上,至于狂傲的举止反而成了无伤大雅的点缀。 柳佘坐姿端正,桌案前摆着一张写了字的竹纸,稍微瞧了一眼,竟然是柳兰亭的生辰八字。 “今日雅集耍得还算愉快?”某位父亲语气带着些许看好戏的味道。 姜芃姬抱怨,“挺无趣,一群人没事做,在那里伤春悲秋,本来好好的心情也被带歪了。” 柳佘险些哑然失笑,“兰亭这么说倒也对,这种雅集本就不是什么能寻到乐子的地方。只是郑斌的事情,兰亭未免太过鲁莽,幸好我儿箭法精湛,不然的话,反而容易吃大亏。” 姜芃姬在柳佘身前的桌案旁坐下,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小子难不成拖家带口跑来父亲面前诉委屈了?” 正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那个郑斌不会因为玩不过自己,扭头就去找家长求助了吧? “若真是来了,为父也会将他们轰出去,更别说他们一家子还没胆量因为这种事情上门找不快。”柳佘摇摇头,其实他关心的事情根本不是这件,“为父只是想跟你说,狠狠下人面子这种行为容易结仇,你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将人捏死在手里,万事便要学会留一线。”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话一听好像是在劝告姜芃姬以后别那么残暴,实际上的含义却并非如此。 留一线的前提是“没有足够的把握将人捏死在手里”,若是有,大胆去结仇。 柳佘不介意给闺女善后,毕竟这种事情他做起来早已得心应手,然而岁月不饶人,他总会老去,到时候谁还能帮她?趁着她还年轻,脾性未定,说不定能扳过来几分。 “把柄么,自然是有的。”姜芃姬温吞道,“听说郑斌有意考评入仕,谋求官职,然而考评不仅考量孝道、容貌、才能、家世,还考验名声,他的名声若是毁了,再想起复可就难了。” 柳佘扬眉,问道,“为何这么说?” “郑斌表面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有狎弄的癖好,而且极具暴虐倾向,估计被他打死的孩子也不少了。”姜芃姬不屑笑了笑,“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郑斌已经入了官场,顶多是名声有损,被人弹劾几次,可他现在还没有迈进去,考评对名声要求又极其严苛……” 话未说尽,但知道这层意思就好。 柳佘问了个他挺好奇的问题,“你怎么知道那个赵斌有那种嗜好?” 姜芃姬回答,“眼睛不瞎应该都能看出来。” 柳佘以手扶额,视线落到桌案上的纸上,蓦地问了句,“既然如此,那你现在又看出什么?” “父亲身上有线香燃烧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而这种气味只在上佛寺那边闻过,因为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香草。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的,尽管很干净,但衣角有夜雾露水沾湿晾干之后的痕迹……您昨夜时分去过上佛寺,找了尘大师解决我和静儿的婚事?” 070:无所畏惧(二) 柳佘静静听着,面上的表情十分平淡,似乎对如今这个场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这些说得都不错,再之后呢?” “按照我的推测,估计是故弄玄虚那一套。例如让了尘大师帮我批八字,得出近几年不得成婚,否则有血光之灾,亦或者命里克妻之类的借口,以不耽误静儿为由,主动让魏府开口退婚,保全双方脸面?” 姜芃姬动用仅有的一些远古时代知识判断,这也是比较稳妥的办法了。 远古时代男子可以晚婚,但按照东庆的法律,女子满十八岁不嫁,那户人家要多交一倍的税!魏府自然不可能交不起这么一份税,但说出去名声太差了,也十分丢人。 柳兰亭拖得起,但是魏静娴不行。 了尘大师是有真本事的,在河间郡士族圈子里的名声也十分崇高,出家人又不打诳语,他说的话,那些迷信愚昧的远古时代人肯定会相信,毕竟这些人都是信奉鬼神的。 柳佘认真听完,面上颇有几分无奈,“事情差不多是这样,整体出入并不大。只是你要知道,为父是你父亲,不会防备你,可若是有人知道你的能力,故意设套,借此反讹你呢?” 这个女儿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还要自信,也更加自负,而自负的人往往容易吃大亏。 姜芃姬目光灼灼,仿佛眼底燃着两簇充满生机的火焰。 “一面倒的压制太无趣,有来有往的交锋才令人热血沸腾……” 柳佘哑然,似乎没想到姜芃姬会给他这么一个答案,但又是情理之中的回答。 “若是哪日真的吃了大亏呢?” 姜芃姬笑着道,“那可真令人期待,必将回味一生。” 柳佘苦笑,“以前为父一直疑惑,为何了尘大师断定你未来必登至尊之位,毕竟世间女子多柔弱,性子温柔如水,仿佛天性一般。可如今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位闺女,简直比爷们儿还要爷们儿,画风和全家都不一样。 姜芃姬说,“了尘大师批命的事情,早点传出去比较好,我怕其他人会因此恶意中伤静儿。” 柳佘抬了抬眼皮,眼神带着说不出的纠结之色。 要不是他确信当年夭折的是嫡次子,仅凭她刚才那句话,他都要怀疑面前这是儿子了。 “你倒怜香惜玉。” 她大大方方承认,“怜香惜玉本就是一项美德,而且静儿值得被人善待。” 在没有冲突的情况下,她对女性的容忍度,特别是漂亮又优秀的女性,容忍度十足。 柳佘:“……” 不是儿子真可惜了。 “若这是你的想法,恐怕要失望了。”柳佘冷淡地说道,“魏氏另有谋算,更何况女子婚嫁,家世门第以及夫婿样貌才学才是首要标准,只要没有低嫁辱了门楣,谁在意婚后过得如何?” 有太多的士族贵女婚后和夫婿相敬如冰,鲜嫩的娇花渐渐在后宅磋磨中凋谢。 正因为清楚这些,在亡妻恳求下,柳佘才会有那么大胆的想法,让嫡女冒充嫡子。 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他依旧没办法忘怀妻子抱着溺水而亡的幼子,瘫坐在庭院池塘边,满目凄凉的模样,像是失了魂魄,对这世间毫无眷恋一般,可她的眼神却又充满了深刻仇恨。 怎么可能不恨! 姜芃姬蹙眉,低声询问道,“魏氏看上了哪一家?” 柳佘反问道,“就在今天的雅集,兰亭猜一猜是哪一位?” 让她猜? 她的猜测都是建立在一定信息的基础上,若仅凭这么一点儿信息就猜测,失手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柳佘既然将范围锁定在今天的雅集……刹那,所有郎君一个接一个在她脑海闪过。 “是巫马君?” 半响之后,姜芃姬眉心几乎要揪成一团了,笃定道,“可他不是好人选。” 相较于巫马君,还不如选择风瑾呢,至少后者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少年,且不说其他如何,起码是个真君子,哪怕婚后不能做到恩恩爱爱,但绝对会给予妻子应有的尊重和体谅。 这样的男人,至少不会虚伪装作没看到,任由其他女子磋磨正妻。 那个巫马君则不一样,一句话形容那就是心比天高,命必纸薄,将魏静娴交给他? 呵呵! 柳佘手一顿,道,“巫马君乃是官家四子,虽然不得官家喜爱,但到底是皇子。” 姜芃姬听后,懒懒一抬眼皮。 轻蔑道,“往上数两三代,还不是给前朝将军养马,住马厩的?” 不是她喜欢人参公鸡或者有什么偏见,而是她翻过柳兰亭的记忆,在如今这个世家权大的时代,人们更加看重血统出身,巫马皇室坐拥皇位,可浅薄的底子一向被士族暗中瞧不起。 不说的别的,单说当今官家后宫的局势,隐隐也能看出一些。 皇太子,即大皇子乃是正宫皇后所出,这位皇后并非大族出身,仅仅是新晋小士族的嫡次女,官家娶她的时候,他还是河间恭顺王,而这段婚事在所有人看来,竟然算得上般配! 二皇子的母亲是商户出身,父母为了讨好恭顺王,将她送进王府当了个通房。 她也争气,凭借着身孕以及温柔小意,慢慢笼络住恭顺王的心,让他沉迷温柔乡,趁着他新鲜劲没过去,拼命怀了身孕,幸运一举得男,生下后来的二皇子。 母凭子贵,成功咸鱼翻身,等恭顺王登基,她也成了三夫人之一的弘德夫人。 三皇子不是太子,但出身却是所有皇子中最高的,因为子凭母贵,他的母亲出自大族风氏。 风氏可是东庆顶尖大族,家族传承数百近千年,至今屹立不倒,族中更是才能辈出。 有趣的是,三皇子的母亲虽然出自风氏,但并不是嫡系一脉,而是旁支庶女。 仅仅是旁支庶女,当今官家为了能将她纳入宫中,也耗费不少心思,甚至许以半后之位的昭仪。他倒是想将后位留给风氏嫡女,奈何人家看不上根子不正的皇室,仅保留表面尊重。 巫马皇室再气恼也没用,反而要好好安抚风氏,免得他们生出不满。 这些个世家大族在中原大地根深蒂固,谁也不知道他们千年底蕴能爆发出多少力量。 至于四皇子,出身就比较离奇了,根本没有传出多少风声,隐约说是出身琅琊王氏。 不过这话没人相信,反而当做一个笑话忽略了。 二皇子出身最低,所以官家会将他当做联姻北疆皇族的弃子。 四皇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但一个不受宠又被忌惮的皇子,还想迎娶魏氏嫡系嫡女? 071:无所畏惧(三) “若是开国那会儿,也许有可能,不过现在么,静儿若是嫁给巫马君,说不定会被人耻笑,戳着她的脊梁骨说她为了谋求富贵,舍弃了一身傲骨……除非,巫马君的母亲来历不凡。” 这就好比清贵世家的女儿为了丰厚彩礼,嫁给暴发户儿子一样,说出去很丢人。 “巫马君的母亲和你母亲年轻时候并称琅琊双姝,乃是东庆鼎有名的两位才女。”柳佘这话变相承认了姜芃姬的猜测,“巫马皇室,魏氏瞧不上眼,但琅琊王氏,他们算得上高攀了。” 姜芃姬在脑海中搜了一圈……传闻四皇子的生母是琅琊王氏,竟然是真的? 对于琅琊王氏的印象不多,隐约知道那和风氏地位差不多。 “琅琊双姝?这么说来,巫马君母亲也挺出名,几乎和母亲等同。可她怎么会入了后宫?” 官家为了风氏女子入后宫,连一个旁支庶女都许诺昭仪之位,位同半后。 琅琊王氏女子,还是和古敏名声相差无几的,想来在王氏的地位也不低,怎么可能入后宫? “这个,为父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巫马君的确是王氏所出。这四位皇子之中,他才是出身最高的。”柳佘意味深长地笑道,“如今的皇太子虽然有太子之位,然而母族势力不显,官家对他也多有防范,甚至没有教过多少朝政事物。你觉得这样的皇太子,像是一国储君?” 呵,不过这些弯弯绕绕没多大意义,东庆将亡,计较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被柳佘这么一提醒,姜芃姬脑海豁然贯通。 “巫马君是隐形储君?” 若是这样,巫马君迎娶魏静娴,也不是不可能。 柳佘摇摇头,“并非如此,官家对他是真的忌惮,近些年也有意削弱王氏,只是屡次失手。” 姜芃姬:“……” 文人的脑子,她一介武夫果然无法理解。 发现柳佘脸上带着的淡淡得意之色,她嘴角的神经都要失常了,“还请父亲解惑。” “自己去想。” 柳佘心情舒畅地留下四个字,一个摸头杀,似乎连五官都带着丝丝喜悦。 姜芃姬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之前直播间观众的某句评论—— 噫,装了个比就跑,感觉贼特么刺激! 她在原地怔了许久,努力将那种蠢蠢欲动的好奇压了下去,嘀咕道,“我可没好奇。” 大厦将倾,巫马皇室也只是秋后蚂蚱,谁知道能蹦跶多久? 与其浪费时间去思考他们内部的家庭矛盾,还不如想想如何将魏静娴从其中摘出来。 对于她这种想法,直播间某些小伙伴表示十分不理解,甚至有些反射性厌恶。 太自以为是了,她觉得巫马君不是好丈夫,就真的不是好丈夫? 婚姻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兴许魏静娴和巫马君是一对良配呢? 她一个外人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做什么? 又不是她父母,有什么资格置喙? 主播:那个了尘和尚不是说我以后会走逐鹿天下路线么?现在时局动荡,指不定哪天就彻底乱了。若真是如此,东庆皇室还会存在?诸位小伙伴觉得我会手下留情? 前朝皇室余孽,自然要一个不剩全部清理了,因为斩草要除根。 若是魏静娴真的嫁给巫马君,岂不是要成了年轻寡、、、妇? 噫,不忍心呢。 诸位观众:“……” 良久,终于有网友忍不下去憋出一句话。 不服你来打我呀:主播,也许是你想多了。 姜芃姬但笑不语,是不是想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依照目前这个情形,天下迟早要乱。 旁人不知,但她很了解自己,她姜芃姬从来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平和的时候她可以勉强拿出所剩不多的乖巧,可若是环境乱了,她不介意横插一脚,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 似乎想到什么,姜芃姬提笔在桌案铺好的竹纸写了两个字。哪怕不懂书法的人也能看出这两个字隐隐蕴含的凶戾逼仄,并非是她有多大进步,不过是不自觉将自己的情绪融入其中。 姜芃姬随意丢下笔,颇为满意地道,“徐轲,把这幅字装裱起来挂书房。” 汍水雅集的事情刚过,徐轲还不了解姜芃姬,更加摸不准这位郎君的脾气,故而不敢随意触她的霉头,免得被收拾。然而,等他上前收拾那副字的时候,不由得懵逼了一下。 一股凶煞之气扑面而来,尽管字形算不上好看,然而干净利落的字却透露着不凡。 他不由得喃喃念了出来,脸上带着些许困惑,“搞事?” 这个时代的字和直播间那个世界的古代文字像似,然而经过数千年演变,直播间那个位面的文字已经演变得简单。若是端端正正写,他们还能蒙对几个,不过姜芃姬写得龙飞凤舞,硬生生将整个直播间的观众变成了“文盲”,要不是徐轲念出来,他们还不知道写了啥。 不服你来打我呀:卧艹,主播这是6翻了呀,搞事……咳咳咳,你想搞谁的事儿? 今年你脑残了吗:这还用说,肯定不是想搞那个叫什么郑斌,就是搞那个巫马君。一个把脸凑上来让主播打,打了一次还想被打第二次,另外一个想要抢主播老婆啊,是男人不能忍! 偷渡非酋:每次主播开启王霸姿态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起一个词,虎躯一震! 夕颜:滴——霸道皇帝卡! 这草有毒: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忘了主播是妹子,就算要震,那也是娇躯一震吧? 伞飒飒:有大丁丁兼具霸道皇帝气场的妹子。 贫道看你菊花有毒:好无聊啊,好想被主播狠狠压在地上临幸啊……啊,用力…… 哪怕相处几天了,然而姜芃姬依旧无法理解直播间那些观众神奇的脑回路和画风,全部有毒。 姜芃姬暗中戳了一下系统,犹豫问道,“他们那边……是不是人类大脑进化没有彻底?” 搞事这俩字有什么奇怪的,第七军团从创立一直到她这里,延续好几千年的军团口号好么。 系统生无可恋的表情:“别人参公鸡,只是你不了解他们对梗的萌点罢了。” 072:融合武力(一) “把字裱起来之后,然后再去廊下跪半个时辰,好好想想自己犯了什么错。” 就在徐轲以为这件事情揭过去的时候,姜芃姬冷不丁地添了一句,令他手脚一僵。 徐轲双手捧着那张纸,面上仍有几分不忿,然而姿态却放得很低,“是。” 一旁的踏雪见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徐轲在今天雅集上的确表现出色,将那些士族贵子狠狠削了一顿,然而这有什么用? “今天这事儿就当一个教训,以后别不知天高地厚,尽给郎君惹麻烦。”出了书房,踏雪行至徐轲身旁,眉梢轻扬,露出一抹肃容,“雅集上随便哪一个贵人,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命。” 徐轲抿直了唇,压低声音,不忿反驳道,“他们本就是冲着郎君去的,可惜才不如人……” 踏雪蹙眉,冷声将他驳了回去,“你之前的举动,到底是为了维护郎君免受折辱,还是为了自己大出风头,你知我知,还用得着狡辩?维护郎君的办法多得是,可你偏偏选了最错的。若非你逞强踩了他们,那位郑郎君也不至于抹了脸和一个下仆计较不清……” 徐轲被踏雪双眸直直盯着,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心虚。 踏雪说得对,他的确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圆了这件事情,不让柳兰亭被辱,也不会让那些郎君丢了面子。然而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说到底,徐轲依旧不能接受如今的身份罢了。 他偏过脸,避开踏雪的直视,对方也只是笑了笑,冷冷丢下一句话。 “既然你自诩清高,饱读圣贤书,那么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主辱臣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高门有养私兵门客的权利,这也是他们地位如此高,还能威胁皇权的主要原因之一。柳兰亭所在的柳氏算不上多么顶尖的士族,但放眼河间郡也不算小。 更别说如今柳佘在东庆的名声如日中天,连当今官家都对他又爱又忌惮。 徐轲大大打了那些贵子的脸,固然给姜芃姬长脸,然而也拉了的仇恨和记恨。 以“臣”的角度来讲,徐轲之前的做法真的是下下策,最后还连累姜芃姬出手,将他从脑袋开瓢的境地中救出来。要是换一个稍微没用的郎君,今天徐轲绝对会把自己作死。 想到这些,他的脸色猛然煞白,脸颊敷了药的伤口隐隐作痛。 踏雪和徐轲各有各的想法,不过他们的思维终究受到这个时代的禁锢。 事实上姜芃姬惩罚徐轲罚跪,根本没有想那么深,她只是觉得徐轲这个熊孩子作死很欢啊。 再不好好把他收拾一下,这尾巴是不是该翘上天了? 不是哪位郎君都有她这么威猛的本事英雄救美的。 这种作死的行为,要是放到第七军团,哪里是罚跪一小时就能抹过去的? 不来一套完整的地狱式训练,外加军团长亲自武力陪练几天,根本不可能长记性。 少年人意气风发一些没什么,然而不能真的疯,依旧需要好好克制。 关了直播,姜芃姬看着自己定下的计划出神。 “庄子上那些家丁的训练可以提上流程,尽快给徐轲找点事情做,好好磨一磨他的脾气。” 纵然知道一块石头里裹着美玉,然而不仔细打磨挖掘,一个不慎就会毁了这块玉。 姜芃姬还指望着徐轲以后当账房呢。 正想着,她抽空看了一眼直播系统账户上的人气积分。 这几日每天直播,房间人数永远都是满的,外头还总是排着不知道多少观众,算上零零散散的打赏,积累下来的人气积分其实还算可观。根据合同,最后得来的积分要和系统平分。 所以总得算下来,姜芃姬账户上如今才10034人气积分。 她后来仔细研究过系统给出的合同,一级主播,也就是初级初始主播房间观众上限三千人,想要增加上限就必须升级,二级主播观众上限一万,然而却需要交纳十万点人气积分。 十万,看似很多,然而依照如今这个直播速度,想要升级也是很容易的。 难就难在之后的升级,难度大幅度断层式跳跃,每次需要的人气积分都是海量级别。 这根本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更别说商城还有其他“诱、惑”人的宝贝商品。 碰上这么一个系统,脑海中就只剩下三个字——买买买! 换作一般人,估计已经忍不住麒麟臂,有多少积分就挥霍多少积分,甚至为了得到积分开始想别的办法——暂时不能增加观众上限,那就想办法让现有的观众老爷掏腰包之类的。 这种行为,姜芃姬不屑为之。 因为她很清楚一个道理,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免费午餐背后必然有不为人知的陷阱。 下限这种东西不能踩,因为只要踩一次,就跟吸了毒一般,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拉开人物属性面板,她看着上面的信息出神发呆。 姓名:姜芃姬(柳羲,字兰亭,又名柳兰婷,基础武力5点,融合武力30) 性别:女(伪装男性,取代已故嫡兄柳兰亭) 年龄:41(12),生于天舞三年花朝节 出身:河间柳家嫡次子(嫡长女),未婚妻河间魏家嫡次女魏静娴(已解除) 特长:君子六艺(入门),搏斗(大家),推理分析(大家),其他能力(暂定) 属性:魅力值(隐藏25点),容貌颜值(75点) 频道:直播(已开启),主播等级1 推理分析这项特长从之前的暂定变成了(大家),隐藏魅力值从21增加到25。 然而这些对她来讲都是没什么卵用的东西,她的目光始终盯在一处——融合武力30。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 姜芃姬眯了眯眼,说道,“系统,你之前和我绑定的时候,我听到融合进度的电子声音,因为宿主积分不足,所以融合进度暂时终止,最终融合只有0.3%……” 系统很快就给了回复,“是的,因为积分不足,所以没办法进一步融合。” 所谓融合武力,其实就是魂魄将生前的武力数据化,融合到如今这具身体,这也是宿主的优势之一——赢在起跑线。 姜芃姬前世的身体素质有多好,可不是那点冰冷数字可以体现的。 姜芃姬问道,“那我现在可以耗费自己账户的积分,继续融合么?” 073:融合武力(二) 系统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她这话的用意,然后略有些痛心疾首地劝阻。 “宿主,依照你目前的武力值,将宝贵的积分浪费在融合武力方面,根本得不偿失。” 姜芃姬前世的武力值数据,绝对可以让她成为一个无法被杀的怪物,然而这有什么蛋用? 在这个古代世界,姜芃姬分明可以用积分换取更加有用的技能或者物品,让她生活变得更好,然而人家性子倔强,根本不听劝。 再说了,它是一个宫斗系统啊,宿主可是要当皇后的! 尽管姜芃姬从来不认可这一点,但系统不可能因为宿主不肯合作就放弃出厂设置的目标。 要是她真的完美融合前世武力,那么…… 有谁见过一手指就能把皇帝脑袋戳出一个窟窿眼儿的皇后? 画面太美,它完全不敢看。 “你再直播几天,系统就能进行第一次升级,到时候商城解锁的物品也会更加丰富,你完全可以将积分放到那个时候用,这能帮你更加适应这个时代,过得更加舒心顺意。” 既然称之为位面宫斗直播系统,它的功能自然不像姜芃姬看到的那么少。 现在就把积分用在融合武力这样废柴的事情上,到时候需要购买什么商品应急,怎么办? 姜芃姬明白系统的担忧,不过她对此嗤之以鼻。 “不管碰到什么事情,我有自信可以完美处理。” 上辈子没有系统,她一样能从底层联邦士兵混到至高军团长的地位。 这辈子来到一个落后的远古时代,难道没有系统作弊式保驾护航,她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那些武力本就是她自己的,用积分换取融合,不过是和系统公平交易罢了。 受身体基因限制,不管她怎么训练自己,也不可能恢复前世百分之一的战斗力。 这具身体就像是一杯水,再怎么往里面灌,最终也只能装下一杯的水量。系统说的融合,本质上更像是优化身体基因,让容器从杯子变成水缸,如此一来,容器能盛下的水就了。 “你就直说,这点人气积分能不能找回一部分以前的武力就行,其他的话我不想听。” 系统被逼得无奈,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可以是可以,不过积分太少,融合效果很低。” 仲孙沅对此并不嫌弃,她也隐约有预感,自己想要融合前世所有武力,将这具身体的基因开发到曾经那种程度,所需的积分有可能是她无法想象的,然而再困难,她也要试一试。 系统有时候实在是太碍眼了,看似温顺,然而时刻都想掌控她按照对方的意思行事。 宿主和系统,光看字面意思,似乎前者占主导位置,然而姜芃姬几次试探系统,却发现情况并非如此。目前来讲,她们之间的地位还比较公平,属于合作关系,可再往后呢? 系统那么渴望人气积分,敦促她开直播,没有什么目的? 不妨大胆猜测,人气积分能让系统更加强大,作为宿主的自己若原地踏步,到时候会怎样? 她的选择和系统的目标是有冲突的,现在看不出来,可两者差距一旦悬殊,那就好说了。 姜芃姬从来都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傀儡,可一直维持战五渣状态,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与其这样被动,还不如退而求其次,想办法慢慢找回前世的实力。 姜芃姬垂眸道,“没事,积少成多,凡事总要慢慢来。” 见宿主如此坚决,系统也没办法强求她别那么做,只得忍着胃痛,勉强答应她的选择。 姜芃姬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不怎么顺耳的系统通知声音,身前浮现一面虚拟屏幕。 宿主确定使用10000积分继续融合?a确定,b再考虑考虑 姜芃姬没有任何犹豫,点下确定,账户上的积分瞬间清空,只剩下34点。 她等了一会儿,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正当她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脚板心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直冲大脑,好似被强行钉入两颗硕大的铁钉,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然而,这只是开始。 不过半个呼吸时间,姜芃姬已经疼得脸色煞白,额头迅速冒出斗大的冷汗,唇色带着些许青色,额头青筋直冒,眼珠子仿佛要凸出来,血丝布满眼眶,看着极其恐怖。 全身肌肉都受到刺激,开始疯狂痉挛,姜芃姬察觉自己呼吸略有些困难,不由得脸色一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唇角蓦地勾出一抹嘲讽轻笑,本就消瘦的手此时因为痉挛抽搐,双手呈爪状,根根指节分明,看着极其恐怖,因为剧痛,甚至略微不受控制。 不慎碰倒桌案上的镇纸,摔打在地上发出声响。 侍女寻梅在书房外听到动静,轻声问了一句,“郎君有何吩咐?” 姜芃姬努力深吸一口气,勉强缓解方才的窒息感,暗中咬破舌尖,让血腥和疼痛暂时压下口腔肌肉的抽搐,免得窒息,声音依旧镇定,“没事,不小心把镇纸拂到地上了,寻梅,去准备热汤……” 寻梅果然没有听出异样,恭敬喏了一声,下去吩咐仆人去给姜芃姬烧水。 此时此刻,姜芃姬却疼得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越发困难,脸上甚至出现些许绛紫色。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剧痛才缓缓消退,姜芃姬为了抵挡剧痛,不至于发出声响,此时也已经耗尽气力。她躺在地上微微合眸,鼻尖的呼吸十分虚弱,又过了半刻钟,力气才慢慢恢复。 此时,寻梅已经回来,隔着一扇门回禀道,“郎君,热汤已经备好。” 姜芃姬听到动静,暗暗翻了个白眼,咬牙爬起来,抬手扯过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伺候我沐浴。” 寻梅帮她将一头乌发仔细拢好,包裹在巾帕内,免得被水汽沾湿。 姜芃姬抿着唇,苍白的唇色在热气熏腾下,渐渐多了血色。闭眸靠坐在浴桶内,看似小憩,实则是在和系统交流,全身肌肉又酸又涨,她已经懒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了。 074:看脸升级,无法自拔 系统略显无奈地说道,“融合武力的本质,我想宿主多少也猜到了。” 姜芃姬在内心点头,虽然现在累得要命,然而精神却极其亢奋清醒。 “基因优化。”她笃定道。 如果说柳兰亭之前的基因注定她只能拥有5的战斗力,进行融合之后,这个上限会被拔高。 系统抓狂,“既然宿主知道这些,那也应该知道其中的风险有多大,你刚才差点死了!” 讲真,作为合格的系统,它在漫长时间中带过无数宿主,以前也不是没有宿主像姜芃姬一样逞强的,然而等她们试过融合的剧痛,多半都会打退堂鼓,选择更加温和有效的方式。 只要有人气积分,什么东西买不到? 姜芃姬笑着应答,内心却是有恃无恐。 疼是疼了些,但她一定不会死。 若是没有这点儿见识和判断能力,她姜芃姬上辈子早就该死了。 “死么?还不至于,我现在觉得自己状态挺好的。” 系统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姜芃姬这么说,难道还没有打消继续融合的念头? 事实证明,系统的预感是正确的,姜芃姬这人真倔强起来,那是十头牛都别想将她拉回来。 “一万积分才将融合度推进0.01……” 拉开属性面板,看到融合武力从30变成31,内心略有些失望。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等积分稍微多一些再融合,现在可倒好,平白遭了一回罪,下次一定会长记性的。 系统在一旁冷冷泼了一盆水,道,“这还是初期融合,需要的积分并不多,等数值突破正常人类的极限,需要的积分就不止这么一点,而且每次融合需要承担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按照推算,姜芃姬前世的战斗力可不仅仅是突破正常人类极限那么简单。 活了这么多年,系统还是头一回碰见这么难缠又热衷作死的宿主。 姜芃姬唇角泛起浅笑,“我知道,这方面我比你更加懂。” 每一次基因优化的反应和痛觉程度,再也没人比她更加了解了。 她上一世本就是联邦选拔的基因战士,几十年来,闯过不知道多少生死大关,命悬一线更是家常便饭,早就习惯了。更何况,这点风险和丰收后的硕果相比,在她看来都是值得的的。 冷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姜芃姬内心平静得可怕,毫无一丝波澜。 耳边系统又道,“……按照宿主如今的主播等级,想要积攒那么多人气积分,根本不可能。” 一级主播的直播房间,观众上限只有寥寥三千人!假设每天观众都达到三千上限,一天固定人气积分收入也只有一千五,哪怕有些打赏,碰见土豪的可能性也很低。 可第二阶段乃至后期阶段的融合,每次需要的人气积分都是呈几何数字增长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如果你的主播等级能上升一两级,每天获得的人气积分将是现在的数倍乃至数十倍。”系统根本无法理解姜芃姬的想法,这位宿主怎么就那么倔强呢? 不过是耗费一个多月的人气积分去升级直播房间等级而已,这可是十分划算的买卖。 本以为这次还会被她反驳,却不想姜芃姬竟然十分赞同地附和它的话。 她在内心道,“你说得对,主播等级如果不上升,人气积分积攒的速度太慢了。” 系统暗暗欣喜,还以为姜芃姬终于被它说动了。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给它当头一棒,瞬间浇灭所有热情。 姜芃姬问它,“系统,你说半互动直播模式比较好,还是全互动直播模式比较好?前者的话,主动权依旧在我手里,若是后者,虽然更能激发观众的观看热情,然而也容易玩脱……” 不管是半互动直播还是全互动直播,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完成直播任务之后,将由观众针对直播内容进行满意度调查投票,根据观众的满意度,获得金、银、铜三种等级宝箱。 开启宝箱,主播能得到随机奖励,其中就有免费直升主播等级的卡片。 系统若是能具象化,估计脸色都要黑成墨汁了,“你打算看脸晋升主播等级?” 姜芃姬似笑非笑,点漆星眸带着些许愉悦,“你要相信,爱笑的女生运气通常都不会太差。” 系统简直要摩擦后槽牙了,忍不住吐槽一句,“你对自己运气还真是有自信。” 运气不好的女生,特么也笑不出来啊! 免费直升主播等级的卡片的确可以通过开宝箱开出来,然而几率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 还是那句话,它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碰上这么难缠任性还不好惹的宿主? “我的运气一向不错。”姜芃姬双手环胸,一头乌发带着些许湿气披散在脑后,让带着英气的脸庞多了几分柔色,“若是运气差,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我一般,死后还有另一段人生?” 系统那端沉默良久,它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宿主和以往那些人都不一样。 “呵呵,宿主你就任性吧。”系统忍不住咬牙,“不试一试,非酋永远不知道自己脸有多黑。” 对于系统诅咒的话语,姜芃姬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挑衅了一句。 “相信我,我可是欧皇。” 姜芃姬起初也不知道什么是“非酋”,什么是“欧皇”,知道这些词汇还要感谢那些观众。 每次直播有些无聊的时候,那些观众就把直播弹幕当成聊天平台,聊天聊得不亦乐乎。 最近两天更是频繁提及“非酋”、“欧皇”、“r”、“沉迷抽卡,无法自拔”之类词汇,姜芃姬无聊的时候也看他们弹幕,久而久之,无师自通,慢慢明白这些陌生词汇代表的意思。 系统气结,然而想想姜芃姬自信的姿态,再想想她以往的举动,又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难不成,她的运气真的好到了那种程度? 要是没点儿依仗,她也不会那么笃定自己一定能看脸晋升主播等级吧? 箱子等级越高,开出来的东西越好,抽到免费直升的卡片可能性也越高。 如果她真的有本事次次都拿到最高直播评价,获得金宝箱,指不定真的可以升级? 想到升级之后的光明前途,系统郁闷的心情稍稍舒展,多了几丝明媚。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它应该乐观一些才对。 075:丫鬟的心思(一)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酸软的手脚终于慢慢恢复力气,不似之前那般虚软无力。 换上一袭略显俭朴的居家常服,姜芃姬跪坐在铜镜面前,任由寻梅和踏雪摆弄她的头发。 察觉到左侧踏雪略犹豫的动作,她不由得睁开眼,略略瞥过去,轻声道,“怎么了,寻梅?” 此时,寻梅的视线正落在她松散半开的衣襟上,隐约能看到里面层层相裹的束胸。 被抓了个正着,寻梅双颊染上些许绯色,犹豫咬了咬下唇,声若蚊呐。 “二郎君,那个徐轲,现在还在院外廊下跪着呢……不知……” 寻梅刚说出口,就收到一旁踏雪狠狠一瞪,让她不得不闭上嘴,面上带着几分担心和怯意。 “半个时辰不是早过了,他怎么还跪着?” 姜芃姬蹙了蹙眉心,她让徐轲跪着反省半个时辰,也就一个小时而已。 可按照寻梅刚才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徐轲在外头跪的时间超过两个时辰,至少四个小时? 踏雪轻哼一声,双手灵巧地将她的长发挽成简单的男髻,略显松垮,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 “也就寻梅还心软,就凭徐轲之前给郎君惹麻烦的举动,跪个一天一夜也不过分。更何况,郎君只让他跪着反省半时辰,他自己不愿意起来,谁还能押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了?” 像是点燃的炮仗,踏雪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不满和火气。 姜芃姬起身,拢好衣襟,将外头的衣袍收紧,语气带着些许安抚。 “我看呐,踏雪还是改个名字好了,这个火辣的脾性哪里有冰雪般的冰冷?那心肠,分明火热得不得了。我知道你在为我抱不平,只是徐轲不一样,不能当做寻常奴仆看待。” 踏雪被姜芃姬这么打趣揶揄,一张俏脸也是染了绯色,嗔道,“郎君如今像是开了窍一般,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亏得奴知晓郎君为人,若是换个姑娘家,这魂儿还不被胡乱勾去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也就四个字——不娶何撩! “好好好,我以后收敛一些就是了,绝对不胡乱勾姑娘家的魂。” 姜芃姬谈笑完,旋即转头对寻梅吩咐,“你去跟徐轲说一句,让他早点下去歇息,明早还要跟着我一起去庄上巡视。如今这天气反复不定,夜里湿气也重,他在廊下跪了那么久,膝盖怎么禁得住寒气侵袭?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在意了,给他找个郎中瞧瞧,开些驱寒的药。” 寻梅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局促,不过听到姜芃姬的嘱咐,苍白的脸色又恢复几分红润。 她就知道,二郎君还是那个二郎君,一向都是那么温柔宽厚的。 瞧着寻梅退下,踏雪轻哼一声,带着些许不屑,低低嘀咕,“异想天开!” 依照旁人听力,肯定听不到她讲了什么,然而这不包括姜芃姬。 她有些狐疑地扭头问道,“寻梅这丫头怎么就惹到你了,我瞧你们俩平时关系挺好的。” 踏雪呼吸一滞,旋即又有些别扭和尴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最后,她干脆自暴自弃般绞着帕子,咬着唇道,“郎君心善纯良,自小又是被当做男儿教养,哪里知道寻常女儿家的心思?那个寻梅,分明是有了旁的心思,想着另谋高处呢。” “另谋高处?”姜芃姬微笑着挑眉,声线略微压低,多了一丝好奇,“你说寻梅瞧上徐轲?” 徐轲么,虽然也才十七岁,然而放在古代已经是可以成家立业的成年男子了,长得也不差,虽然受了黥刑脸上多了印记,但这丝毫不损他的美貌,甚至在姜芃姬看来,反而更加成熟。 踏雪听了她直白的猜测,双眸都有些发直了,似乎不敢置信一般在她脸上来回巡逻,执意想要看出些什么门道来。然而姜芃姬的内心哪里是那么容易窥探的,小半响之后踏雪放弃了。 “哪里是瞧上徐轲?分明是生了异心,觉得徐轲奇货可居!虽然奴和寻梅都只是郎君身边的丫鬟,然而丫鬟也有三六九等,更别说郎君情况特殊,待郎君弱冠之后……地位更加不同。” 踏雪起初还是愤愤咬牙,说到这里脸颊莫名红了一下,有些含糊地把某些内容跳了过去。 整个柳府,除了几位主人知道柳兰亭真实性别之外,也就踏雪和寻梅了。 两个丫鬟都是柳佘和继夫人精心挑选的,从小教养,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甚至比一般的富商千金更加讲究。她们两人都是心眼通透的,小时候还不懂,现在还能不知道? 除非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柳兰亭的性别估计要一直隐瞒下去,作为少有知道真相的两个丫鬟,未来的归宿也十分明确——等柳兰亭弱冠成年之后,肯定要成了她的房里人! 如果柳兰亭是男子,这种未来对于每个丫鬟来说,都是绝好的机缘,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 仗着年少时候的情谊,就算不能独宠后宅,也能得到额外几分青眼。更别说柳兰亭还是心软纯善的个性,哪怕她们以后不得不在正室夫人手底下讨生活,也绝对不会被冷落糟践。 很可惜,没人比她们更加清楚,柳兰亭不是男子,而是和她们性别一致的女子。 寻梅有了其他心思,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很正常。 姜芃姬脑瓜子灵光,哪怕她对这个远古时代还不甚了解,可是某些逻辑性的东西,她也能推测出来。连线到踏雪和寻梅的态度,心里头那点儿小小的疑惑瞬间得到了解答。 抿着唇轻笑,她抬手亲昵地拍了拍踏雪的发髻,在对方疑惑且生气的眸光中,调笑道,“寻梅这么做,这不正好如了你的意?她走了,以后可就你一人独占本少爷的宠爱了。” 踏雪:“……” 先是俏脸绯红,旋即又多了几分难堪青色,等发觉姜芃姬脸上的的确确只有调笑,她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气得眼眶染上血色,“郎君怪会戏弄人,奴在你心里就是个小肚鸡肠的?” 身子一扭背对着她,气哼哼的模样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动人娇俏。 076:丫鬟的心思(二) 姜芃姬险些憋不住笑,但还是好声好气向她告饶,好不容易才将小妮子的火气灭了下去。 “咳咳——不闹了,说正经的。”姜芃姬轻咳两声,在对方水灵灵眸光注视下,温声细语道,“你和寻梅自小一块长大,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而心生嫌隙。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但是踏雪,你和她是女子,我也是。她这么做,我倒是能理解几分。” 踏雪也是冰雪聪明,瞬间明白姜芃姬的意思,心中猛地一凌,“郎君……” “先别说,待我说完。”姜芃姬抬手制止她开口,语气依旧不减温柔,“父亲和母亲的打算,我能猜到几分。他们这么安排,无非是害怕你们嘴巴不严,泄了我的秘密,也希望我日后身边能有得用的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情势随时都在变化,谁能料到日后会是什么光景?” 在姜芃姬看来,为了隐瞒她个人的秘密,而让两朵娇花默默凋零,这是一种罪过。 她活得堂堂正正,做得光明磊落,何须遮掩? 她为自己的性别而傲,从未觉得是累赘。 笑着道,“你和寻梅,我自小便将你们当做亲人一般看待,若有了意中人或者其他心思,尽管跟我说,我替你们安排。女子生来便不容易,从小到大饱尝身不由己的滋味……如今既然到我身边当侍女,我便护着你们,给你们一次肆意妄为的权利,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姜芃姬话还没有说完,踏雪本来就通红的眼眶,如今更是坠着沉甸甸的泪珠,最后更是失态般抱着她,在她脖颈间抱怨,“郎君之前还保证不胡乱勾姑娘家的魂。” 姜芃姬内心一摊手,她是冤枉的,这个锅不背。 明明是从纯洁的友谊,为何总有人想歪? 目睹全过程的系统高冷一呵,对未来的日子越发沮丧了。 “擦擦眼泪,这泪珠子掉得,我若是男子,还不心疼死。” 姜芃姬笑着用袖子帮她擦赶紧。 踏雪低声驳道,“郎君这意思,莫非现在就不心疼了?”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冲她挑眉,“那倒不是,都是心疼,只是方向不同。” 踏雪先是一顿,不明白她的意思,然而很快就回过神,露在外头的肌肤像是火烧一般。 姜芃姬就当自己没看到,神色恢复正常,对她说道,“寻梅那边,你悄悄跟她说一番,免得她真的陷进去了。徐轲这人虽好,只是并不适合她。她那点儿手段,还降伏不了那人。” 见郎君一本正经坐着说话,踏雪也连忙收拾内心多余的心思,不敢继续闹小性子。 对于姜芃姬如此捧着徐轲,她有些不以为杵,“郎君未免将那人捧得太高了。” 徐轲再怎么样,说白了也只是柳府买回来的家丁,身处贱籍,更别说他脸上还有极其屈辱的黥刑印记。反观寻梅呢?踏雪虽然不怎么喜欢寻梅的小心思,但也不会刻意踩低她。 她是郎君身边得用的心腹丫鬟,地位仅次于府邸几位主人和大管家之下,她要是对徐轲有什么心思,那也是那个徐轲高攀。可听自家郎君的意思,反而是寻梅配不上那个徐轲。 姜芃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却也不准备多解释什么。 “徐轲性格,外表看似憨厚,内里却极其桀骜自我,寻梅跟着他,容易吃亏。” 如果不是她将徐轲强行买下来,兴许这小子已经从牙行逃出生天了。 假如世事太平,徐轲这一辈子的确难有作为,毕竟一个“贱籍出身”就足够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然而时事造就英雄,再过几年天下大乱,谁能保证他不会趁势而起,一飞冲天? 再者说了,她以后如果真的要搞事儿,徐轲也让她满意,到时候……那未来就不好说了。 踏雪听后,也没察觉姜芃姬隐瞒的内容,以为就这么一个理由。 她低声不满,“郎君这么为她着想,她倒好,一肚子的主见……胳膊肘往外拐!” 姜芃姬道,“人之常情而已。” 只要没有生出背叛的心思,踩到她的底线,这点儿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怎么会在意? 若是踩了底线,或者背叛了她,她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另一处,寻梅得到准许之后,怀揣着复杂的心思走到廊下,看着泥塑般一动不动的徐轲。 夜已深,空气中带着冰冷入骨的寒凉湿气。 跟白日里的温煦比起来,冻得人指尖发红。 她手上抱着一件自己做的披风,样式简单,使用的布料也是她用自己的份例置办的。 寻梅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披风披到徐轲身上,“二郎君已经准许你起来了……你继续在这里跪着,人来人往的,让旁人看到了,指不定怎么揣度二郎君,说她心狠手辣不体恤下人。” 徐轲已经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懵,蓦然感到一阵温暖和清香,不由得抬头一瞧,正好对上寻梅那双乌亮生辉、带着柔色的眸子,仿佛一汪清泉,一眼便能瞧进对方的心底。 不过他很快就挪开视线,不敢和对方直视。 他再怎么蠢,也知道寻梅和踏雪身份特殊,在士族家庭,基本是当家少爷后院预备役。 徐轲这会儿冻得,嘴唇都有些麻木,“……并无,是轲犯错,以此自省。” 寻梅把姜芃姬刚才那番话,原封不动转述给徐轲听,对方听后,眸光闪烁几下,归于平静。 旋即,他又有些叹息般轻笑,莫名道了一句,“郎君好手段。” 身边有一个知事明理的踏雪,又有一个温柔和煦的寻梅,一刚一柔。前者受命点醒敲打他,后者代表她施恩怀柔,加上姜芃姬这一日的表现以及宽和大度的处事风格,不得不令人折服。 抬手拢了拢披风,徐轲有些踉跄地站起来,对着寻梅拱手作揖,低声道了谢。 柳佘第一时间收到姜芃姬院外发生的事情,良久没有回过神。 “看样子……之后的驯狼程序……似乎用不上了……” 烛光下,柳佘有些哭笑不得地抿了抿唇,将险些溢出的笑意压下。 总有两类人喜欢将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一种是聪明人,一种是自作聪明的人。 入睡之前,他对着供奉在房内的牌位注目良久,仿佛在缅怀什么,眸光暗淡。 077:主播的套路 “这个你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过来问我。” 姜芃姬将这些天整理的册子丢给徐轲,上面全是她根据远古时代的情形制定的训练计划。 为了弄出这些东西,她着实费了一番脑子,倒不是说训练计划很难,而是弄得简单很难。 像是她自小经受的训练,各种设备都是当下最为流行的主流器材,训练计划也是根据身体素质增长而随时变动的,每日三餐进食都有严格标准,为的就是最大限度开发身体潜能。 然而这个时代太过落后,没有专门调制的营养液,没有专业的训练器材,没有合适的训练场地,甚至是连参与训练的人……各方面的素质潜能甚至还不如她那个时代的小孩儿。 她将自己的标准一删再删,一改再改,这才弄出如今的成品。 不过,在她看来已经十分宽松的训练内容,落在徐轲眼中却像是一颗惊雷,炸得他发懵。 当然,他不是在感慨姜芃姬训练技术有多么厉害,也不是惊讶这个训练计划多么绝世,更加不是赞叹姜芃姬如何厉害……而是在懊悔……昨晚的自己,是被驴踢到脑子了吧? 为何,自己竟然会觉得眼前这人是宽和温厚之主? “郎君万万不可,那些奴仆不过是普通人,这般酷刑……” 不自觉的,徐轲说出内心对这个计划最真实的评价,刚脱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变。 姜芃姬眉梢一挑,听明白徐轲的话,脸色一青,等等……他说酷刑? 两人面面相觑,在直播间观众看来,那就是一个词——呆若木鸡。 偷渡非酋:#抠鼻,主播到底弄了什么训练计划,徐少年似乎被吓傻了。 红颜依旧:哈哈哈,主播,这个穿越剧本的套路不对啊。剧情不应该是徐轲少年双手捧着训练计划,惊为天人,然后被主播身上的雄霸之气折服,纳头便拜,成了脑残粉么? 不服你来打我呀:楼上说得对,我都已经做好喜闻乐见,围观楼主收服小弟的历史性场面了?为什么最后成了两人呆若木鸡,面面相觑?这个场景,真踏马尴尬。 看着满屏幕的哈哈哈哈,姜芃姬面无表情地一心两用,盯着徐轲,盯着屏幕滚动的评论。 套用观众的吐槽—— 不按套路来,这踏马就很尴尬了。 “……有那么严苛?”上前拾起徐轲惊得掉落的训练册子,“竟然成了你口中的酷刑?” 徐轲听出姜芃姬语气中的郁闷,心中一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可能误解对方了。 他斟酌着道,“郎君天生神力,天赋不同于常人,上面罗列的内容对您来说,自然不在话下。然而……那些被买来的奴仆俱是普通人,凡人肉躯,如何能与郎君相比较?” 见他小心翼翼捧了自己,然后才委婉说出内容标准太严苛,姜芃姬心头郁闷消散殆尽。 “那么依照你来看,怎样才算合适?” 姜芃姬语气平和,眸光带着认真神色,表明她是在诚恳求教,而非阴阳怪气预备秋后算账。 徐轲犹豫一番,不答反问,“郎君耗费这般心思,所为为何?” “你兴许从奴仆那边听过我前些日子的遭遇,那种境遇,此生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训练这些家丁,自然是为自己谋一处立身之所。如今东庆看似歌舞升平,然而连河间郡这样的地方也是盗匪猖獗……若我没有安身立命之能,兴许某日就要身首异处了。” 姜芃姬刚说完,徐轲顿时摇了摇头,反驳道,“郎君的心思,当真只在这一处?若只是为了清缴盗匪,护卫宅院,三五十人便够,何须劳师动众?恐怕,郎君还有其他不可说的心思。” “既然你也说了是不可说的心思,我又怎么会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徐轲被这话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姜芃姬言行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屏幕又是一阵哈哈哈,不过这次不是笑姜芃姬了,而是口径一致心疼徐轲少年。 不服你来打我呀:徐轲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绝对是主播的不按套路! 食堂打饭阿姨:徐轲少年揉一揉,主播不心疼你,阿姨心疼你,抱走么么哒 评论刚发出来,后台提示食堂打饭阿姨打赏1314条蓝白姜芃姬:“……” 蓝白价格等同棒棒糖和情人心,一条等于0.1直播币。 霸道总裁:徐轲少年千万别被那个怪阿姨哄走,到蜀黍怀里来 后台提示霸道总裁打赏520只肾苹果。 肾苹果,一只等于1直播币,520只肾苹果就是整整520直播币!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更大数额的打赏,满屏幕滚动的打赏几乎要将姜芃姬的视线淹没,后台提示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没有停歇的意思。所幸她一直面无表情,没被看出破绽。 徐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好几千人轮番心疼了无数遍,逐渐有了坚毅轮廓的脸上露出一丝异色,眸光熠熠,格外明亮夺目,“郎君心思,轲已明了一二,定然不负郎君期许。” “嗯,你忖度着办吧。”姜芃姬见状,已经明白徐轲脑海中脑补了什么东西,也不点破,“晌午之后,你随我外出瞧一瞧,初步有个章程,以后也好上手办理。” 她原本打算把计划丢给徐轲去执行,只是现在出了状况,她定下的标准仍旧太过严苛。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徐轲比自己更加了解这个远古时代普通人的水平,他的意见值得采纳。 “按照我起初的计划,应该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加强训练难度……” 姜芃姬刚说完,徐轲内心就汗如浆出,回想册子上的内容,他完全不敢想象,以此为基础再循序渐进,那个训练内容强度有多么可怕。这哪里是训练虎狼之师,分明是把人往死里整。 “郎君此言有理。”徐轲应道,又说,“只是……魁梧的成年男子,气力约莫一石有余,然而郎君买回的家丁奴仆不是年纪过小,便是外实内虚,若以此标准执行,恐怕收效甚微。” 078:中二病附体 有潜力的年纪小,年纪大的呢,身体营养跟不上,总体素质根本不行。 强行要求他们做到训练标准,恐怕虎狼之师还没训练出来,人已经躺在训练的路上了。 不过姜芃姬所在的柳府很土豪,别的东西不多,粮食管饱,绝对饿不着人。 目前收在农庄的家丁也就十几二十个,这么几张口,她完全喂得起。 “轲仔细观看郎君所写内容,内容虽然严苛,但其中也不乏可取之处。” 徐轲原本还担心姜芃姬会生气,可经他仔细观察,对方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于是他壮着胆子继续道,“所谓精兵,不啻于精良兵器,更有精锐士卒。何为精锐士卒?身强体壮、凶猛善战为其一,纪律严明、法令严正、令行禁止为其二。依轲看来,后者尤为关键。” 一个士兵再强,那也只是一个人,发挥出来的也只是一个人的力量。 可若百人如一人,行动整齐划一,力气往一处使,结果又会如何? 尽管姜芃姬给的计划书上面每一条训练项目都严苛得吓人,看似不像是正常人能完成的,而徐轲也只是详细看了一遍,但他依旧发现对方隐晦强调的东西——纪律! 姜芃姬听后,十分赞许地点头,徐轲的表现比她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的确如此……我前几天看到一则市井话本,内容讲述前朝猛将一人与乱军中进出自如,如若无人之地,英勇身姿宛若神人,万军无法沾其身。然而在我看来,这反而有些可笑。” 徐轲被姜芃姬这番狂傲话语吓得略微呆滞。 尽管只有寥寥几句,但他也听得出来,她口中的前朝猛将是谁,于是更加懵逼了。那可是跟随夏太祖南征北战的绝世猛将,开创不世之业的战神,人称“人中白龙”的孟精,孟子良! “不信?”姜芃姬挑眉,起身将放置的弓箭取下,对着徐轲说道,“你为什么觉得是那位将军太过勇猛,而不是敌军过于废物?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正常的精兵,碰到一群草包。” “若是真正的虎狼雄狮,怎么可能陷入群龙无首的尴尬境地,允许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在军阵内穿梭自如?是他胯、下骏马迅如闪电,连箭矢都赶不及?还是他身体铜浇铁铸,刀枪不入?那不过是一群没有纪律、没有战胜之心、只会畏惧死亡的懦夫罢了!” 蚂蚁还能咬死大象,万人军队竟然挡不住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 哪怕是姜芃姬自己前世那种状态,也不敢说自己可以面对数万刀刃还能轻松全身而退。 她要的虎狼雄狮,那是真正将脑袋别在裤腰带,战死方休! 别说一个骑着白马的将军,就算是骑着大象的巨人,也能乱刀子砍成肉泥。 徐轲的理智告诉他,姜芃姬说的内容太过理想化,太过荒诞,然而一想到那种万人如若一人,秩序整齐,纪律严明的场景,胸腔的血液就忍不住滚动沸腾,连脑子都开始升温。 食堂打饭阿姨:掐指一算,少年药丸! 霸道总裁:这个主播有毒,还会传染中二病。 伞飒飒:噫,徐轲少年这是中二病附体了么?感觉他的眼睛都在biubiu放光! 农夫山泉有点悬: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爱极主播这样的中二病候症群晚期患者。 姜芃姬偷瞄了一言弹幕评论,刚刚升起的一点儿热血瞬间被浇灭了,内心反而有一种蜜汁尴尬和无奈。要说破坏气氛最强王者,绝对属这群整天哈哈哈的观众。 抬手拍了一下沉浸在热血之中的徐轲,她语气恹恹地道,“刚才说哪儿了,继续……” 徐轲:“……” 他还没有热血沸腾到顶点,半道上把他拍醒,这样很不人道的,懂么? 虽然姜芃姬说得很轻巧,然而想要做到那一步,以目前的条件来说,无异于是异想天开。 令行禁止,这个词汇看似只有四个字,然而想要做到却十分困难。 首要难题便是这个时代高得离谱的文盲率。 连命令都无法完全解读,如何能准确执行? 其次难题便是这个时代低得离谱的执行率。 之前说过,一场战争参战人数多达三十五万,真正决定胜负的也许连五万都不到,其余三十万人干嘛的?基本都是打酱油,混混经验军功的,或者浑水摸鱼,为了吃一口军饷填肚子。 己方胜利,那就趁着人多一起冲上去,若是失败,一蜂窝转头撒腿跑。除了那些酱油党,剩下五万“精兵”在姜芃姬眼中也十分不合格,远远够不上虎狼雄狮的标准。 乱军之中,那些“精兵”也许还能压制一下内心对死亡的畏惧,执行上头的命令,当然,这个可能性很小,更多的可能便是趁着兵荒马乱,当了逃兵,只顾着保住自己的性命。 因为兵败之后,首当其冲被贬斥的是领军之人,而不是那些人数众多的兵卒。 也因为如此,在远古时代,军士的士气尤为重要,不然军心便极其容易涣散,一蹶不振。除非碰到比自己更加颓废失落的敌人,不然在双方兵马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己方必败无疑。 然而归根结底,说白了根源只是两个字——纪律! 一群有纪律的绵羊碰见毫无章法的群狼,也能毫无悬念地战胜对方。 一番深谈,徐轲的眸子越睁越大,看向姜芃姬的视线时不时带着几缕火热之色。 起初,他只以为这不过是个贪好美色的寻常士族公子,后来经历雅集的事情,她挺身而出为他解围,徐轲给姜芃姬贴上“颇有神力”、“为人狂傲不羁”、“行事放荡”的标签,昨晚那一番,又觉得这人胸有城府,似乎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包括人心,而如今印象再次被刷新!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如今的徐轲已经彻底收敛之前的心态,摆正自己的位置。 哪怕他只是一个外行,然而光听她讲述,也觉得她所说的小型军阵有很大的可行性。 果然……眼前这位是要搞大事的。 东庆还没彻底乱起来呢,她已经想着如何搞事了。 徐轲默默垂首细听,他就不相信了,看家护院的,还需要学什么军阵,弄什么森严纪律。( 079:我家郎君清纯不做作(一) 在经历母亲枉死,自己险些冤死的事情之后,徐轲内心对士族的感官已经降到最低。 当他尊严尽失,被人牙子当成货品摆弄称斤论两的时候,甚至还疯狂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能青云直上,出人头地,定要报复这些不知民生疾苦,草菅人命,尸位素餐的国之蛀虫。 不过,这些想法也仅仅只是想法而已。 别说那些底蕴深厚的士族高门,就算是当地土乡绅也能轻易拿捏他的生死,更遑论他如今不过是一介官奴,从庶民变成了贱民,脸上刻了无法抹去的羞辱印记,此生早已无望。 可,阴差阳错被眼前这位特殊的士族郎君买了回去,仿佛开启另一扇截然不同的人生大门。 本以为桀骜不驯,高高在上,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实际上却意外得好说话……当然,徐轲可不会因为对方几次采纳自己的意见,而将眼前这位郎君看做是无害的小白兔。 对方不仅不是无害的小白兔,反而是一只沉默不语,看似慵懒小憩,实则危险无比的猛虎。 她采纳自己的意见,不过是因为他提出的观点的确有用而已。 尽管如此,姜芃姬的举止反应还是大大超出了徐轲的预料。 用比较时髦的语言形容,大概是—— 眼前这位士族贵公子和外头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格外清纯不做作! 例如现在…… 他不明白,郎君明明是柳氏二房仅有的嫡子,听其他仆人闲谈,二房富得流油,所以……她一个贵族士子,为什么对外头米粮蔬果的价格这么清楚?甚至还记得最近几天的物价? 这也就罢了,顶多赞一句柳郎君记忆卓绝,过目不忘,过耳即收。 然而……笑语盈盈,仿佛寻常农家子一般笑着和商贾讨价还价又是怎么回事? 那抠门的杀价技术,听得他目瞪口呆,不禁产生一种错觉,柳府二房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不仅是徐轲目瞪口呆,一群看直播的吃瓜观众也是惊呆丢了手里的瓜。 食堂打饭阿姨:全能的主播,连砍价都那么帅气! 兰摧玉不折:砍价什么的,感觉超级接地气,不过主播你没发现,人家都要哭了么? 乌江榨菜也:哈哈哈哈,那些年被主播砍价杀价差点哭唧唧的店家。 不服你来打我呀:松一口气,感谢主播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然那就太可怕了。做为一名开服装店的老司机,我表示要是碰上这么难缠的顾客,简直要亏本到吐血,生意没得做。 一群观众表示姜芃姬杀价技术赛高,虽然实力心疼店家,然而还是喜闻乐见看热闹。 只是,围观群众除了那些只会哈哈哈的吃瓜观众,身边还有一个徐轲啊。 “郎、郎君这般……”徐轲蛮想说她锱铢必较,然而这不是什么好词,他也怕触了对方眉头,顿时有些为难地含糊过去,“……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对郎君名声折损极大。” 一个士族贵子和商贾讨价还价,尽管始终维持着风度,然而传出去也免不了一个恶名。 姜芃姬嗤笑一声,不在意道,“说得好像你家郎君我有名声一样?柳府浪子的名声,整个河间郡有谁不知道?府里的确是不缺银钱米粮,不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商贾见我衣着光鲜,年纪尚幼,不知世事,便狮子大开口,将一文钱的东西提到了十文钱,我像是只肥羊?” 铲屎官:噫,这天底下哪有像主播这样凶残的绵羊?被宰的明明是店家。 这个评论一出,瞬间得到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的同意。 说得太对了! 徐轲默默望天,那天雅集之后,郎君百步穿杨的名声的确传出去了,然而也伴随着浪子狂生的评论,有褒有贬。偏偏府里的主人没谁在意,当事人更是将这个名声主动按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我不主动报上名字,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谁?到时候就算问了,我只说自己叫徐孝舆,是柳府郎君的书童。”姜芃姬此话一出,跟在后头的徐轲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难道,他在柳府的主要任务不是陪读,而是帮郎君被黑锅么? 带着徐轲逛了一圈,姜芃姬又问道,“可都记下来了?” 徐轲点点头,他的记性虽然没有姜芃姬那么变、态,但也算得上过目不忘,都记住了。 “那就好,以后农庄上那些家丁用度采买都由你来管,弄个账册,一笔一笔记好。他们的训练,你都要严格把关,谁敢偷奸耍滑,严惩不误,没有任何留情的余地。有罚自然有奖,对于表现优异凸出的,也应该适当予以奖励。现在人手还少,管着应该不会难。” 姜芃姬把徐轲买回来,就是让他当账房,管理内务,顺便好好监督那些家丁的训练,一个人身兼数职。按照柳佘的意思,他不会干涉这桩事情,所以一切只能由她自己摸索着来。 实际上,她也不需要旁人指手画脚。 徐轲还未回答,姜芃姬又道,“这是对你的训练和磨砺,纸上谈兵不过是空谈,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终究要亲身实地去实践。农庄的事情并非要你事事亲力亲为,但绝对要做到心里有数,不至于被底下的人瞒住眼睛。别看这些采买的事情简单,里面可大有文章。” 同样的东西,质量不同,银钱不同,难保没人以次充好,从中扣点儿油水,蒙骗他。 别看这些事情很小,但若是往大了说、往细了说呢? 其中的门道多着呢。 良久,徐轲不发一言,反而用惊疑地看神看着姜芃姬,目光带着几分僭越。 姜芃姬问,“你在看什么?” 徐轲感觉自己的三观似乎被重塑了,对士族贵子的印象也被重置了。 他温吞道,“轲从未想过,郎君对这些庶务如此熟稔。” 一个士族贵子,对物价的了解比他这个曾经的庶民还要详细,方圆几里的店面、摊贩小铺、酒肆、食肆所贩卖的物品以及价格都了然于胸。明明他是娇养在内宅的贵子不是么? “呵,你之前还想说我锱铢必较呢。怎么,半刻钟不到,就改了口风了?” 徐轲脸色一红,带着些羞赧。 080:我家郎君清纯不做作(二) 然而不管徐轲怎么回想,他似乎都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吧?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深想,只以为自己不经意间漏了口风,当下惭愧作揖致歉。 “弄得这么正式做什么?”姜芃姬侧身避开,只受了半礼,“更何况,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刚才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旁人肯定会说柳府郎君如何吝啬苛刻,你说得很对。” 徐轲没有说错,只是她不在乎名声罢了。 旁人口舌,与她何干? 徐轲闷闷地说,“虽是如此,然而郎君虚怀若谷,心胸豁达,想来也不会在意旁人如何。” 所以说,他之前的劝说对于姜芃姬来说只是废话,他的腹诽更是犯了忌讳。 姜芃姬暗暗不语,脑仁儿疼,戳了一下系统。 吐槽说,“系统,我感觉我和他的时代代沟太大太大了,貌似我刚才没责备他吧?” 至于弄得一副如何愧疚,如何对不起她的忏悔模样么? 系统:“呵呵,这大概是就是君子和流氓的区别吧。” 姜芃姬:“……” 麻痹! 徐轲发现,自家郎君不仅仅是熟知各项庶务,她还热衷旁人眼中低贱的、玩物丧志的木活! 出门一趟,她竟然很大方地买了不少木材和器具,难不成她还要自己动手做木匠活? 不过这次,他内心纵然有再多想法,也没有提出来,而是选择沉默围观,想要知道郎君此举背后的深意。他隐约有预感,姜芃姬这次应该不会让他疑惑太久。 坐在马车外头,徐轲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到一片熟悉的地方,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才几天而已,他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天半夜他还想尽办法想要逃出牢笼,没想到被柳佘带人拦截,之后还成了柳羲的书童。 还在路上,大老远就能看到农庄升起袅袅炊烟,隐约有人影在田地耕作,几个孩童追逐嬉戏,更有白发老农坐在村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旱烟,一派安然闲适的模样。 姜芃姬掀开车帘,望向远方,直播间的观众也能看到高清的直播画面。 霸霸别打我:有种我老家的味道,记得小时候那会儿村里还没发展起来,一到饭点,各家各户烟囱升起炊烟,一看到这个,在外头浪了一天的我就知道,改回去开饭了。 同花顺一色:嗯嗯嗯,我老家也是这样。小时候没什么幼儿园,基本都是随地放养,疯起来满山跑。不过现在不行了,村子里只有一些老人,年轻的都出去打工…… 人傻网卡手残:哭唧唧∠)城市长大的,吃过猪肉,但是没看过连活生生的猪跑。 一说起这个话题,似乎整个直播屏幕瞬间进入怀旧主题,纷纷叙说自己小时候的家乡农村。 最萌的哈士奇:我家村子现在改动超大,还建了好多小工厂。发达是发达起来了,不过感觉再也看不到小时候记忆里的场景,也看不到这么湛蓝的天空,田地都荒得长杂草了。 姜芃姬坐着马车,一手支在凭几上,无聊看看外头风光,或者看看评论打发时间。 车夫熟练驱赶马车,尽力减少震动,免得车厢内的贵人感到不适。 外头的徐轲低声道,“郎君,已经到了。” 姜芃姬回过神,出了车厢,避开徐轲试图搀扶的动作,飒爽利落地跳下来。 为了方便,她已经换下飘飘若仙的宽袖大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朴素精练的裋褐。 讲真,她已经受够平日里穿的复杂又反、人类还十分可笑的开裆装了! 包裹再严实有什么用,底下依旧透风好么! “走吧。” 姜芃姬笑着说完,打头往前,那几个玩耍的小孩儿看到陌生人过来,纷纷哄笑着往回跑。 直播间的观众对这种农村场景觉得熟悉温馨,然而对于见惯冰冷城市和发达机械的姜芃姬来说,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仿佛冷寂的心都为此而感到些许暖意。 他们一行人穿得十分素朴,姜芃姬更是穿了庶民才常穿的裋褐,显得极其低调。 幸好马车上还有柳府的族徽,庄头虽然没有见过姜芃姬,但也知道能坐着这辆马车过来的人,肯定是主家人。当他得知,这个穿着裋褐的少年正是府中二郎君,险些吓得不敢吱声。 “不用拘束,我过来就是看看前些天送到庄上的人。这些天,他们没哪个试图逃跑吧?” 问完庄头,姜芃姬揶揄般看了一眼面色尴尬的徐轲。 就算不是柳佘派人拦截,徐轲也别想逃出农庄地界,姜芃姬也派了人牢牢盯着呢。 庄头老老实实跪在下首,战战兢兢回答,生怕哪里惹到这位郎君,给庄子上惹祸。 如今东庆看似歌舞升平,然而贪官污吏横行,无良乡绅士族剥削,底下平民的日子怎么能安生?有太多人过得水深火热,不仅要负担沉重的苛捐杂税,还要面对落草为寇的匪徒。 相较之下,这个农庄上的佃户日子过得就十分安逸了,十里八乡谁不羡慕? 主家仁慈,有钱有优势,匪徒也不敢轻易来这里打秋风,大多佃户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若是一个伺候不好,惹怒了主家郎君,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之前送来的二十几个人,除了徐轲被专门提走了,其余的人都安排在农庄。因为没有准确指令,他们也不敢擅作主张,只是派几个农家汉子将他们盯住了,免得哪个逃跑。 “没有逃跑就好,你去将那些人喊过来。”姜芃姬这句对着庄头说的,然后下一句转向徐轲,“这些天你先辛苦一下,在农庄住一些时间,盯住他们训练。等一切进入正轨,再将事情分派给可信之人。住农庄的这些天,允许你到府里书房将书籍借回去……免得落下学业。” 工作是工作,学习是学习,徐轲如今年纪还小,学业还是要看重的,不能顾此失彼。 无法随时给自己充电进修的下属,那就不是一个好下属。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然而姜芃姬可是以前世军团内政副手的标准要求徐轲的。 两人上午谈论修改,已经将大致的训练章程都已经弄出了雏形,徐轲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骤执行就行。至于中途发生的意外则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临时发挥了。 081:我家郎君清纯不做作(三)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姜芃姬对自己的定位都十分明确。 曾经的她是整个军团的扛把子,也是军团核心支柱,是所有士兵信仰所在,更是整个军团的底气所在……咳咳咳,通俗地说,就是和平时期的吉祥物,战乱时期的领头狼。 打仗的事情她负责,而军团内政管理以及外交接触都是交给专门的副手。 她是个偏科的学渣,打仗是她的主场,其他方面并不擅长,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瞎指挥吧? 而如今,她既然将训练内政以及人员管理的权限交给徐轲,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多加指挥。 如果徐轲压不住场子,她再插手也不迟。 本着充分利用、循序渐进的原则,姜芃姬和徐轲为训练制定了详细的流程和阶段。 起初的训练时间不长,任务也不重,给足了适应期,等他们完全适应之后再慢慢增加训练强度以及其他项目。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则开垦荒田,下地劳作,或者帮助农庄其他佃户。 为了激发训练动力,分五人一伍,每一伍选一名伍长,伍长当月领取的月银比其他人多半成。当然,伍长也不是固定的,每一月选拔一次伍长,表现最佳者胜出。 每伍之间还有比拼,成绩最好的一伍,每人都能领到额外半成月银。 有奖自然有罚,而且惩罚力度比奖励重。 每月检验,一伍间成绩最差者扣除一成月银,并且接下来半月训练任务比旁人多一成。 综合成绩最差的那一伍,每人都要扣除一成月银,并且接下来半月训练任务比旁人多一成。 除此之外,普通人犯错捣乱,整伍连坐受罚;若是伍长刻意搞事儿捣乱,集体连坐受罚。 这几条看似简单,实际上却令伍长与伍长、伍长与伍员、伍员与伍员之间形成了监督约束的关系。伍长享受的权益,也要承担的责任,彼此休戚与共,看似独立,实则一体。 至于每人月银的数额,姜芃姬也和徐轲仔细谈论过,参考各方面的资料,最终确定了数目。 不多时,庄头领着一串人过来,看那些人的精神面貌,的确比牙行那会儿好一些。 “将你们从牙行买回来,自然是有用意的,而不是让你们过来享福。废话我也不多说,你们以后要做什么,都要听徐轲的命令,若有人恶意捣乱,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徐轲? 不少买回来的家丁都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徐轲这个人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一些胆大的不由得微微抬起头,发现原本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落魄的徐轲,如今一身得体装束,模样也比前些天丰腴一些,精气神更是可不同日而语。 一时间,不少人心中生出了些许嫉妒和羡慕的情绪。 只是,还没等他们多想,姜芃姬一番话就像是一盆冷水,哗啦啦朝脸浇了过来。 明明是个很小的阵仗,然而徐轲的双手却微微有些激动地颤抖,神情隐没在阴影之间。 “我也不是什么心狠的主家,若是你们心中不服,大可以说出来。若是说得有理,我听着,若是说得没理,那就闭嘴。”姜芃姬将所有人扫视一圈,眼神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冷漠。 给徐轲使了个眼色,那个少年心神领会,上前将训练一事详细说明。 听到每天能吃饱穿暖,每月还有额外月银拿,底下那些人各个面露喜色。 如今这个世道不好混,动不动就是天灾人祸,逼得人没办法活下去。河间郡依旧繁华,然而其他一些贫困的郡县却是饿殍遍野,山匪横行,有些严重的地方,甚至十室九空! 他们被买回来之后,第二天发现徐轲没了,好生忐忑多日,生怕被徐轲这件事情牵连受罪。 如今尘埃落定,原以为已经被打死的徐轲好生生站在他们面前,想象中凶狠罗刹一般的主家其实也宽厚温和,一时间不少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至于训练什么的,反正都是力气活,应该累不到哪里去。 姜芃姬看出他们内心的庆幸,唇角微勾,冷漠道,“柳府不养废物,月银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将你们买回来,也不只是为了看家护院,更不是三两下花架子就能打发得了的。” 少年人的声音多半稚嫩,然而听姜芃姬说话,众人却有种空气都凝滞冷冽的感觉,脊背渗出密集的冷汗,一股寒气从脚板心一路蔓延到大脑,说不出的畏惧盘旋在心头。 “河间郡虽然繁华,然而附近深山也有山匪盘踞。他们是打家劫舍的恶匪,也是你们训练有成之后要应付的敌人。你们可以漫不经心训练,不将它们放在心上,然后用这种训练成果搪塞我,然而等来日碰上那些穷凶极恶的恶匪,他们可不会因此而手下留情,放过你们的命!” 姜芃姬这番话一出口,徐轲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她,眼底多了几分错愕,这……这不是事先说好的内容啊?不过,那个身形消瘦,模样稚嫩的少年双手负背,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不仅徐轲为此画面沉迷,直播间更是有迷妹迷弟团不停刷礼物。 偷渡非酋:主播帅我一脸,感觉双腿都合不拢了qq 贫道看你菊花有毒:好想被主播狠狠压在地上临幸啊……啊,用力……雅!蠛!蝶! 企鹅娘:楼上你再这样,会教坏小孩儿的。 系统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些天的郁闷之气尽数散去。 自家主播画风奇怪就奇怪呗,反正观众大老爷大方打赏,直播成绩蒸蒸日上就好。 无视人群慌乱的表情,姜芃姬冷冷一笑,“柳府不养废物,我柳羲也不需要一群废物在面前碍眼。给你们三月时间,届时是土匪死,还是你们死,全部由你们自己决定。” 没有见过血的狼,战斗力有可能比见过血的羊羔还弱。 姜芃姬想要培养嗜血虎狼之师,而不是弄一群只会耍杂耍的绵羊。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以绝对的姿态巡视领地成员,“好了,你们还有什么意见么?” 082:我家郎君清纯不做作(四) 姜芃姬的个头比在场所有人都矮,然而气势却轻松碾压众人。 徐轲望着她,恍惚之间,恍惚之间看到一只身形矫健的猛虎,嘴角利齿挂着血肉,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狠狠盯着猎物。眼神凶狠冷冽,被她盯着,似乎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等他回神,对方依旧是沐浴在阳光下,乌黑发丝反光,带着一层光圈儿的少年。 过了半响,众人虽然畏惧颤抖,牙齿打颤,却没一人有勇气提出反对意见。 姜芃姬唇角噙着冷笑,双眸微眯,显出几分细长,眼底闪过一缕促狭和兴味。 “既然没有意见,那么就开始吧。” 她抬手将手中的檀香扇丢向徐轲方向,对方下意识伸手接住,上面沾染的熟悉清香令他全身一个哆嗦,下意识想到那夜柳佘阴冷淬毒的眸子……没办法,他都已经被吓出心理阴影了。 不对……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家郎君说开始……什么开始? 一开始设定的流程有这一环节么? 没等懵逼的徐轲想明白“开始”什么,姜芃姬之后说出的话险些将他吓得去了半魂。 姜芃姬悠悠道,徐轲心中一个咯噔,“第一批的伍长我来选,公平公正,绝不徇私。” 又听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现在有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生怕自己小命葬送在杀人不眨眼的恶匪手中,奈何关系身家性命的卖身契在我手中,不敢造次。现在,我给你们一次机会。谁能赢我,我便放了谁的卖身契,还其自由,还奉送一年月银。” 在很久之后,徐轲对姜芃姬最深刻的印象,便是这午后阳光下薄唇微勾,目光灼灼的画面。 “一个一个来,亦或者一起蜂窝而上,都行。你们不用束手束脚,生死由命,全看天意!” 此话一出,人群骚、动不止,似乎没想到姜芃姬竟然会这么狂傲。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小便在田地里劳作,天生就有一把子力气。 姜芃姬虽然是柳府高贵的嫡子,也许跟着武师习武强身过,但看她身形瘦弱,看着跟个鸡崽子似的,没有几两肉,怎么看……怎么看也比不过他们一群人吧? 打赢她就能拿回卖身契,还能得到一年月银?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诸人面面相觑,脚步迟疑,谁都不敢当出头的椽子,生怕这只是一个考验人的圈套。 徐轲在一旁干着急,想要上前将姜芃姬拉回来,但又怕僭越冒犯,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她被这些没有分寸的莽夫打伤了又怎么办?更严重说一些,要是被乱拳打死了怎么办? 心中焦躁难安,似乎有一股小小的火舌舔舐着他的心脏,令人倍感焦虑和折磨。 然而,下一瞬,他不经意间瞧见对方唇角噙着的笑,眼底透露出的看好戏的眼神光。 徐轲刚迈前的脚步蓦地一顿,不由得想起那天雅集,对方也是这般戏谑众人,眼底深处带着些许鄙薄神色,这是一种讯号——她根本没将对手放在眼里!于是,默默收回脚步。 气氛越发凝滞,每人都感觉心头压着一层看似轻薄,实则沉重无比的巨石,令他们莫名紧张,呼吸粗重急促,脊背汗出如浆,似乎正在承受什么生命若不能承受之沉重。 “一个都不敢?” 姜芃姬恰如其分地开口,正好挑在众人心中压力已到极限的敏感时期。 话音刚落,人群中冲出一名双眸带着些许红丝的成年男子,他在所有家丁中身形最为壮硕,力气也是最大的。挥着硕大如磐石的拳头,直接朝着姜芃姬的面门袭来,带着一股飒飒劲风。 “总算有个有种的了。”姜芃姬轻声笑道,根本没将那个拳头放在眼里,而一旁的庄头已经吓得胸腔乱跳,呼吸险些跟不上节奏,徐轲更是不忍直视,偏首避开了视线。 直播间众人一个一个下意识屏气,双拳微攥。 这会儿倒是有些埋怨直播画面为何如此高清了,弄得他们感觉这颗拳头会冲破屏幕,直接拍到自己脸上,有些胆小的甚至已经做好了主播会被血溅当场的心理准备。 很多主播为了吸引人气,总喜欢做一些作死的事情,没想到姜芃姬也会步了后尘。 在场众人,最不担心的,恐怕要数见识过姜芃姬彪悍战斗力的少数直播观众了。 在旁人都战战兢兢的时候,唯独他们兴奋而激动地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精彩时刻。 “来得好!” 面对来势汹汹的那一拳头,姜芃姬不躲反而迎身上前一步,直接和对方硬碰硬。 侧掌抵住对方的手腕,卸了大半力道,然后一个用力震开,手掌大张擒住对方的手臂,旋身一甩,借力打力,竟然将那人狠狠甩了出去。动作朴素简单,却将“力”的运用发挥极致。 这些毕竟是要训练的家丁,总不能一拳头一拳头砸懵他们,到时候一个一个躺在榻上哼哼唧唧哀嚎,谁来训练?所以,姜芃姬只想稍微教训一顿,将他们彻底打服气了就好。 第七军团好战成风,不仅连口号都是“搞事”,还有一些在外人看来十分粗鲁的“恶习”。 每年招收进来的新兵,九成九都要接受“新兵洗礼活动”,说白了就是和老兵对抗,然后被狠狠削一顿。年轻人么,总是火气气盛,不打不行,不然以后不容易管教。 同理可得,这些家丁各有各的小心思,以后未必会认真对待训练,也是欠削。 与其以后头痛这个问题,还不如现在就动手将他们都打一顿。 对于姜芃姬来说,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一顿胖揍不能解决的,如果有,再加一顿。 那名率先发作的家丁像是一个讯号,令其他人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趁着一时的勇气向姜芃姬扑来。他们人多势众,害怕打不过一个年幼瘦弱的士族郎君? 他们不求其他,也没想过把人打死,毕竟打死她,他们到时候也要陪葬。 众人只想打赢姜芃姬,只要赢了,对方众目睽睽之下许了诺言,为了面子也不敢不履行。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083:我家郎君清纯不做作(五) 十几个人,愣是连姜芃姬的衣角都没有碰到,更别说给她造成困扰。 毫无作战纪律,毫无配合意识,毫无战术可言,只知道跟无头苍蝇一样胡乱猛冲,彼此之间不仅不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实力,反而互相拖后腿,姜芃姬收拾起来半点不费劲。 不停有肉体被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徐轲微微睁开眼,只见一身朴素裋褐的姜芃姬宛若闲庭信步般游走众人中间,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有着大家宗师的风范。 “我就没见过比你们还要孱弱的,还剿匪?不如一个一个去买个绣花绷子,待在屋里头捻着绣花针好好学习女红!就这点儿本事,带着你们去剿匪,一刀一个还不够人家砍的!” 姜芃姬对力气的控制已经到了分毫不差的境地,她没将这些人都打伤打残。 不过呢,这一时半刻,他们也别想再站起来和她再战。 毒舌全开,哪里疼踩哪里。 将一众大老爷们儿喷得面红耳赤,好像活在世上就是浪费粮食,羞愤自刎还污染土地。 “……瞧瞧你们,各个弱不禁风,双腿软得像是面条,连站都站不稳,稍微绊一跤都能跌个跟头,躺在地上哀嚎半天。这是白日里没吃饱,还是夜里头在娘们身上虚了身子,亦或者自己躺被窝里弄多了?”姜芃姬讽刺起来,一向不注意尺度,不经意间就黄、暴了。 徐轲一个雏鸡少年听得面红耳赤,看向姜芃姬的眼神,就跟看什么怪物似的。 这么粗俗的话,竟出自一个生养在士族高门家庭的贵子郎君口中? 对于徐轲内心疑似满屏幕“卧艹”的弹幕,姜芃姬倒显得没事人一样,也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这种标准就算是粗俗黄、暴?那她以前喝了酒,赢下黄、腔故事冠军怎么算? 她已经尽量用文雅的词汇去表达了。 刚才还开开心心的系统,如今已经是一副瘫痪沙发,生活不能自理的表情。 有这样的宿主,它已经是一条咸鱼了。 旁人听得目瞪口呆,然而有那么一群人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得停不下来。 后台提示刷屏一般,翻了一页又一页。 观众霸道总裁打赏1314只肾苹果。 观众不服你来打我呀打赏11组520条蓝白旁次,观众人傻网卡手残打赏99朵蓝色妖姬。 最为显目的是一朵在虚拟屏幕上炸开了的浩大烟花,炫酷的特效几乎将整个屏幕霸占。 观众穷得只剩钱打赏一艘豪华私人游艇! 观众穷得只剩钱打赏一艘豪华私人游艇! 观众穷得只剩钱打赏一艘豪华私人游艇! 一模一样的刷了整整9遍,整个直播间都静寂了一秒,然后炸开了花。 偷渡非酋:握了一颗大草,果然是土豪,穷得真的只剩下钱了,9艘豪华私人游艇! 食堂打饭阿姨:土豪求大腿,指哪儿挂哪儿! 企鹅娘:虽然,我们这个直播间人很少,但是……人傻钱多的好多∠) 一艘豪华私人游艇等于1000点人气值,需要1000点直播币,换成他们这个位面的货币,那就是一千软妹币。人家土豪连刷9艘,意味着人家眼睛不眨,直接投进去九千! 对于其他热门直播间来讲,这点儿打赏还算不上什么,但对于这个新兴直播间来讲,却是少有的大手笔了 姜芃姬内心一怔,看到账户内折算增加的人气积分,暗暗挑了下眉梢,依旧喜怒不形于色。 穷得只剩钱:主播很棒,打赏犒劳一下。 瞧,土豪就是如此得风轻云淡,然而姜芃姬内心却是冷冷一笑,将其丢掷脑后。 无他,打赏特效烟花炸满整个屏幕的时候,系统后台颁布了一项直播任务。 一曲霓裳舞动,佳人声传四方。今有观众‘穷得只剩钱’渴求主播曼舞一曲,要求舞姿动人,时长不少于十分钟。任务奖励:9架豪华私人直升飞机。a确定接受,b考虑拒绝 豪华私人直升飞机和豪华私人游艇价格等同,都是直播间的虚拟打赏货币。 换而言之,如果姜芃姬肯接受任务,在直播观众面前跳舞十分钟,让那位土豪观众满意,给出高额评价的话,她还能再收到九千的打赏,扣除系统分红,也能拿到一半。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选择半互动直播模式或者全互动直播模式进行直播,已经有土豪认真研究了直播间的规则,并且发布了高额酬劳的直播任务,这是指定直播模式特有的。 还没等系统激动惊叫至最高点,姜芃姬已经干脆利落选择了拒绝,土豪发布任务储存在系统的打赏金额瞬间退了回去,于是它的惊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滑稽好笑。 系统哀嚎连连,“宿主啊啊,那可是整整九千人气积分啊,跳跳舞就能拿到——” 姜芃姬厉声制止,“闭嘴!” 与此同时,在内心发布一条弹幕通知。 主播:感谢观众的厚爱和热情,不过本直播间拒绝任何指定直播模式的内容,也拒绝接受强制性发布的直播内容,这是原则问题,与其他无关。 趁这个机会,姜芃姬简单说了一下半互动直播模式和全互动直播模式的投票规则。 虽然没有任何明确主题的自由直播十分有趣,然而也少了一份期待,时间一久也会疲倦。 再者也不能保证自由直播每次都能碰上有趣的事情,她有时都觉得日子无聊发霉,更别说坐在屏幕前围观看直播的观众了。 直播间的新奇能维持他们内心的好奇,却不能一直维持他们追逐的热情。 尽管姜芃姬面无表情,不管是眼神还是表情都没有丝毫破绽,然而一旁的徐轲却敏感地发现,自家郎君刚才还好好的心情,莫名蒙了一层氤氲雾气,似乎显得极其不快。 难道……郎君对躺在地上这些人极其失望了么? 徐轲不由得多想,然而没等他想明白,姜芃姬已经上前拿走由他保管的檀香扇。 “这些人你安排,晚上先回府邸商议,明日正式训练。” “若是再这般不成气候,也不用留着浪费粮食了。” 姜芃姬面上带着冷凝肃杀,仿佛压抑着什么情绪,令人下意识垂首,不敢吱声。 徐轲意识到,郎君真的动怒了。 084:少年锋芒初绽(一) 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柳佘对自家这个闺女相当的信任和放纵,除了学业之外,其余事情几乎不怎么插手。不过,事情的详情和经过还是要了解的,他也怕她吃亏。 只是很显然,柳佘的担心还是多余的,姜芃姬怎么可能轻易吃亏? 徐轲可真是大忙人,先是安排好农庄上的家丁,回来又和姜芃姬恳谈一番,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又被一家之主柳佘提了过去回话。因为之前的恐惧阴影,徐轲并没有隐瞒细节。 他的口才好,叙述又条理清晰,柳佘坐在上首,微微垂眸听着,似乎极为享受。 蝶夫人隔着屏风,嘴角含笑,“二郎如今真是出息了,如此一来,表哥也能安心一些。” 闺女被夸奖了,做为大家长却不能太跳,明明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仍要谦虚两句。 只是,等徐轲说到姜芃姬挑衅诸多家丁预备役,还扬言说训练有成之后要令着去剿匪,蝶夫人惊得险些将捏起的点心丢回食盘,柳佘更是蓦地睁开了眸子,眼底带着些许错愕。 蝶夫人也顾不上矜持优雅的姿态,严厉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二郎怎么如此冲动?” 对此,柳佘倒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面上带着几缕旁人参透不得的恍然。 谁也不知他如今的心思,蝶夫人嗔怒的声音并没有传入他的耳畔,整个人飘乎乎的,似乎在另一个位面空间一般。良久,他收拢飘忽的精神,脸上有些苍白之色。 “好了,兰亭已经不是三岁小儿,懂得自己在做什么。”柳佘开口,打断蝶夫人吩咐徐轲劝阻姜芃姬的话,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锐气,“这也许便是天命吧。” 说完,他径直回了主院,廊下烛光时而隐没,时而明灭,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坐在几案前,柳佘摊开一张东庆的坤舆图,上面有一块地方标注明显,赫然便是柳佘曾治理的浒郡。他盯着浒郡看了半个时辰,双拳微微攥紧,直至在手心留下几个月牙指印。 许久,他对等在屋外伺候的侍女说道,“去将兰亭请来。” 因为古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时间轴,姜芃姬这个时候已经在侍女的伺候下准备入寝。 “走吧,别让父亲久等。” 突然接到柳佘的传话,她蹙了蹙眉,起身接过踏雪递来的保暖厚重的大氅,直接披上。 不知道是柳佘回来了,还是春日万物复苏,连带给萧条柳府灌注了生机,庭院内的景观比她初来那会儿茂盛了不少。只是月明星稀,光线晦暗,那些景物明明灭灭,反而有些诡异。 到了主院,按礼给柳佘行礼,对方向她招手,温和道,“兰亭上前来。” 她于是上前几步,在几案旁落座,发现这位父亲正盯着一副东庆的坤舆图看得入神。 虽说是坤舆图,实际上却相当简陋,不说河流山脉,甚至连大小都绘制得凌乱不轻。 “兰亭可知为父当年上任的郡县在哪里?” 柳佘将桌上的灯向姜芃姬那边推了一下,让她能看得更加清晰,“离开河间的这几年,为父也曾想过,兰亭心中是否会有怨怼……只是,身不由己,不得不暂离故土,远离骨肉。” 姜芃姬狐疑抬头望着他,不明白柳佘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了。 “父亲上任之地在这里,名为浒郡,然土地之大却堪比一州。”姜芃姬回答前一个问题,避开他后面的提问,毕竟她不是柳兰亭,实在是没立场回答,也给不了答案。 柳佘葱白指尖抚着坤舆图上的浒郡,“是啊,浒郡……为父上任之前,还是东庆有名的贫瘠之地。官家屡派大员,然而各个命丧半路或者任上,实乃龙潭虎穴,有去无回之处。” 说浒郡贫瘠还是好的,从大夏末朝开始,那里便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田地广袤,然而荒芜丛生,曾连续大旱十年而未有半滴雨水,使得家家户户难以维生,为了活下去,每家每户的壮丁都成了流寇,到处劫掠,卖儿鬻女成了常态。 有门道的,早早逃窜出浒郡,哪怕在外乡过得猪狗不如,也好过在浒郡这块地狱煎熬。 不仅如此,朝廷派发下来的赈济灾银和粮食,经过层层剥削,乡绅欺压,到了百姓手里仅剩掺杂九成九泥土的“米粮”。年年赈灾,年年如此,乡绅横行,官员官官相护,流寇猖獗! 大夏覆灭,东庆接管了这块硬骨头。 在柳佘之前,不乏胸怀正气的官吏想要去治理,然而没一个例外,去了都是一个死! 这导致柳佘竟然成了浒郡百余年间,在任时间最长的郡守,更被当地百姓奉若神明。 “父亲当年可是碰上什么事情,怎么被派遣到这般龙潭虎穴之地?” 姜芃姬蹙眉,浒郡凶名赫赫,但凡有些自知之明的年轻后生,也不会跑到那种地方当官,不是找死么?柳氏在东庆算不上顶尖高门,但也不是谁都能轻视的,官场门路应该也有才对。 柳佘的回答出乎姜芃姬的预料,“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是为父自愿去的。” “自愿?” 自愿去找死? 还是说,柳佘有十成十的把握在浒郡活下来? 不对,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时候果然有人要弄死柳佘? “浒郡对旁人来说,是个十死无生的地方,但对于为父来讲,却是个蕴藏一线生机的福地。” 柳佘感慨地道,眼前浮现当年一袭麻衣,心中悲恸欲死的自己,带着阿敏灵位匆匆上路。 那时候的他,先是两度丧子,后是爱妻病重不起,一日弱过一日,外头又有种种杀机盯着小小的柳府,怀抱仅剩的稚儿,他心中茫然无措,最失落悲恸的时候,甚至恨不得这么去了。 只是阿敏说得对,兰亭还活着,仇人还活着,他还不能死。 去了浒郡,方有一线生机! 收回思绪,柳佘收敛面上沉痛回忆,抬手指着浒郡,问道,“今天闲来无事,为父教考一下兰亭。若当年你是为父,不得不去了浒郡,该如何保命,如何站稳脚跟,如何治理浒郡?” 085:少年锋芒初绽(二) 莫名其妙的教考,姜芃姬心中暗暗生疑,一双眸子略扫过柳佘面容,然后半阖眸子。 这位便宜父亲身上隐藏的秘密,看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一些。 只是,她也不是吃干饭的,柳佘此举恐怕不仅仅是教考那么简单,反而像是为了验证什么。 “浒郡这地方,儿也曾细细研究过。若想保命,倒也不难。” 毕竟是自家父亲上任的地方,原主柳兰亭虽然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却也有着满腔孺慕之情,迫切希望了解对方的一切,所以书房中也有不少跟浒郡人文风情有关的书籍和资料。 “浒郡民风彪悍,流寇成风,因乡绅官员沆瀣一气,对百姓剥削无度,使得他们对朝廷派遣的官吏自然恨之入骨。又因情形特殊,浒郡官员多为世袭,子承父业,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姜芃姬一向是暴力作风,能简单的事情绝对不弄复杂,保命去浒郡,其实简单得很。 柳佘眼光灼灼,面上的迷惘和犹豫似乎因此而消散不少,“如何不难?” “带家丁护院三百余人,银钱米粮十车,不急着上任,先去剿匪。”姜芃姬笑着说道,眸光映着烛火,熠熠生辉,令人不禁沉迷于这般自信神采,“浒郡民风彪悍,单凭朝廷一纸书信,如何能令宵小折服?唯有强兵震慑,武力服人,方能令人忌惮,使人不敢轻举妄动。” “强兵自来都是在鲜血中铸就的,先以小波流寇试探,若能真心归顺,可以招安,若是反抗,格杀勿论,忌讳妇人之仁。若有必要,甚至需要全部斩杀,为的就是铁血凶悍之名。” 那些都是流寇,剿灭他们,不管如何狠辣,旁人都挑不出错误。 看似有些无厘头的举动,其实就是为了暗中吸纳彪悍可用之人,扩充己身实力。 柳氏二房家大业大,钱粮充足,足够柳佘这般玩个一两年,将那些试图磨刀霍霍、勾结流寇,暗害他的乡绅官吏,全部吓得不敢吱声,甚至不敢动弹分毫。 “不过,未免势大,被朝廷官家忌惮猜疑,可令一部分被收服的流寇乔装潜入山林,继续当他的‘流寇’,暗中注意各方动向,也可监视乡绅官吏动静,总之要将整个浒郡渐渐蚕食。” 姜芃姬这些想法都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是她第一反应而已。 作战多年,这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优先使用武力解决问题。 对于浒郡这种硬骨头,不来狠的,不将他们彻底打怕了,根本不降伏不了。虽然柳氏二房有钱,但也不可能全权支撑这些“兵力”,所以务食于敌也不失为一个开源节流的好办法。 姜芃姬徐徐道来,柳佘的眸子几乎越来越亮,她佯装自己没看到,眼眸微垂,“浒郡之所以那般贫穷可怖,一为人祸,二为天灾,人祸尚且可解,天灾却不容易对付。” 柳佘仿佛放下了什么,笑着问道,“可兰亭,似乎已然胸有成竹。” “儿观察过,浒郡如此贫瘠,缘由之一便是大旱缺水,使得大片田地干旱,农作无法生长。”姜芃姬对着坤舆图的浒郡比划道,“然而,浒郡这块土地之下却是水流纵横。” 姜芃姬仔细看过柳兰亭搜集的资料,那个小妮子对此似乎有些执念,一直想着能成为她父亲那般伟岸的男子。只是浒郡的问题放在她面前,她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对于姜芃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题。 做为基因战士,她需要适应各种战争环境,一切和作战沾边的知识,她都要学,说不定哪天就能捡回一条命呢。当年甚至还接受过荒地生存,手无寸铁被丢进有死亡之渊恶名的地方。 参加训练的有一千人,最后活着出来的却只有她一个。 那里并不适合人类生存,人类所需的食物、空气、水源都是极其棘手的难题。 她对山脉水流的勘察,除了书本上学来的一些常识性知识,其余都是在生死挣扎间积累的。 结合浒郡那边的人文风情杂集,上面有不少描述山形地脉的内容,倒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当然,地下水源并不能缓解整个浒郡的旱情。”姜芃姬葱白的手指又移到临近浒郡的一条大河,这条大河被誉为东庆的母亲河,只是常年河堤崩溃,水涝连连。 浒郡缺水,有些地方却水多得淹死人。 水涝和旱灾,实在说不清哪种更加要人命。 这就是一个被渴死还是被淹死的选择题,无论选哪种都是死,只是方式不同。 生在东庆的百姓也是倒霉,一年到头就没有一刻钟能安生。 “先开掘地下水源,稍稍缓解灾情之后,召集百姓,以人力引支脉水源入浒郡境内河流。” 主脉大河不能轻动,要是哪年又出了水涝,大河爆发,说不定这个锅就被甩到柳佘脑袋上了。但引支脉的水倒是没问题,还能减小工程,缩短时间,并且支脉距离浒郡更加近一些。 柳佘听后,笑着反问,“此计倒是可行,只是徭役沉珂,百姓如何能扛得住?” 徭役,说白了就是无偿的体力劳动,繁多沉珂,经常闹出人命官司,而且无法调动积极性。 姜芃姬想了想,道,“这有何难?许以百姓些许酬劳,负责三餐粗粮温饱即可。另外还需承诺,待来日竣工,重新开荒良田,官府提供农具黄牛,各家各户能酌情减免农税。” 有了酬劳,积极性和无偿劳动能一样么? 钱财酬劳即是前进的动力和方向。 浒郡是个比较奇葩的地方,东庆对它的控制很小,各项法度也是嘴上说说。 若是柳佘能安定浒郡,上书减轻乃至减免几年苛捐杂税,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拿朝廷的命令给自己做人情,民声威望都归自个儿,挺划算的买卖。 柳佘追问道,“如此浩大工程,所需银钱不计其数,这又从何来?更何况,徭役一事自有章程,若真是实行,不仅要面对银钱不足的压力,兴许还要被人联名弹劾。” 若是真的这么做了,说不定一个不臣谋反的罪名就盖了下来。 086:少年锋芒初绽(三) 姜芃姬似笑非笑,有些腹黑奸诈的味道,“乡绅官吏爱民如子,自愿掏个腰包,怎么就不行了?法不责众,朝廷无能救不了水深火热的百姓,还不许浒郡的百姓自救了?” 说白了,就是劫富济贫呗。 “机会都是人为创造的,一昧守成守礼,只会吃亏。”眸光一敛,她闪过着些许兴味的光芒,“那些盘踞浒郡数百年的乡绅士族,一个比一个富得流油。像是这种为民造福的好事情,他们这些‘善人’又怎么能缺席?将猪养肥了,不就是为了年节的时候宰了吃?” 宰一宰,总能抠出点儿东西。 “至于如何让那些只进不出的貔貅将银钱米粮吐出来,倒也简单。浒郡的确年年旱灾,可造成如今这种现状的根本因素却在人祸。朝廷年年出救济银钱,年年减税减赋,可结果呢?” 天灾的确可怕,然而更加可怕的却是窝里斗的人心。 众志成城也能抵抗天灾,然而人吃人的人祸,才是令浒郡从大夏朝混乱贫穷到东庆的根由! “不说这个,单单将前朝大夏乃至如今东庆,年年拨出来的赈灾银钱仔细算一算,绝对是一个无法弥补的天大漏洞。被谁吃进肚子了,这还有疑惑?若是那些人不肯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这种非常时刻只能用非常手段,伪造账册也好,伪装流寇灭族抄家也罢,总有一款适合。” 前者好歹能留一条命,后者么,直接灭族。 “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一刀子不能解决的,若是有,再来一刀!” 说这话的时候,姜芃姬微微眯着眼,唇角带着嗜血的笑,有种说不出的明艳。 有证据自然最好,要是找不到证据,那就只能随便捏造了。 非常时期,非常作为,纵然是君子也不能拘泥于呆板形式。 实在不行,还能在民众宣扬一番,到时候不用柳佘动手,那些沸腾怨气就能将人逼死。 说白了,想要治理好浒郡,绝对不能用君子如风那一套。 能有多流氓就要多流氓,他们恶,自己需要比对方更加恶,一言不合就要打打杀杀。 “只是想要做到这些,民众之间的声望必须要高,而且还需要令官绅士族忌惮的兵力,否则的话,极其容易饮恨当场。”姜芃姬说的这些,都要建立在绝对武力的基础上。 柳佘想要治好浒郡,必然会触怒那些地头蛇势力,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自己的利益杀害柳佘,极其正常。 “保命不难,站稳脚跟和治理浒郡,两者则是相辅相成。”姜芃姬说了一堆,不免有些口干舌燥,她暗中用舌头微干的唇,目光灼灼有神,“不知当年父亲是如何做的?” 柳佘羞惭一笑,“和吾儿别无二致。” 或者说,他用的本就是“柳兰亭”曾经用过的手段,只是,远没有她狠辣果断。 他对浒郡当地乡绅士族所用的手段,看似狠绝,将他们折腾得伤筋动骨,那些人甚至在背地里给他送了一个“活阎王”的称号,然而,那些手段和“柳兰亭”相比,何其温顺善良? 柳佘再狠,好歹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乡绅士族活了下来,而“柳兰亭”却是真正带人将对方的府邸包围,手起刀落,满府上下不留一条活口,甚至连一只鸟儿、一只活鸡都没有留下来。 整个浒郡的士族乡绅,除了那些早早倒戈的,其他的几乎被她杀戮殆尽。 想到这里,柳佘眼神复杂地看着姜芃姬。 尽管对方身上没有半点儿杀气,眸光清澈,然而他就是肯定,她没有开玩笑。 想到这里,柳佘又沉吟道,“只是兰亭,你还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姜芃姬挑眉,她这些办法本就是临时想的,有漏洞也正常。 只是她一向有些自负,听柳佘说办法不行,心中陡然多了一些兴趣,“请父亲指点。” 柳佘不言,只是用食指在案上写了两个字,姜芃姬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说,“你的办法的确可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般做,无疑是得罪了所有士族!” 如今这个时代,当街辱骂当今帝皇还没辱骂世家高门严重,可见士族这一阶层的力量达到了何等程度。按照姜芃姬说的,的确可以解决浒郡隐患,然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自己置于整个士族高门阶层的敌对位置? “更何况,如今贤才多士族高门出身……”柳佘说到这里止住,转而又道,“少有一些寒门子弟,那也是凤毛麟角。若真的按照你说的去做,你可想过被他们联合排斥的下场?” 目前这个时代,大部分资源都向世家门阀倾斜,他们掌握着大量的钱财和知识,培育出来的人才比例也远远高于普通人。先天天赋很重要,可是后天教育以及环境也不容忽视。 按照她的办法,得罪了所有士族,以后若是真的反了,谁还愿意为她效命? 姜芃姬的脸色始终有些黑,抬头直至看着柳佘,乌黑的眸子似乎有暗流涌动。 “那么依照父亲来看,又该如何?” 她的语气带着一些刻意。 柳佘直白道,“不能得罪死。” 可以得罪,但不能结下不可缓和的死仇,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留点儿余地。 姜芃姬抿着唇,想了半响,最后仍旧说道,“留着麻烦,还不如永除后患。” 还是那句话,没什么事情是一刀不能解决的,有的话,再来一刀! 谁来都一样! 柳佘听后,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姜芃姬,良久之后才长长一叹,莫名说了一句,“兰亭,为父不管你有什么想法,要做什么,只是行事之前定要三思再行,为自己、为家中血亲考量。” 毕竟,她目前可是河间柳氏二房的嫡次子! 他这么一提醒,姜芃姬也反应过来,嘴上应道,“儿明白。” 说也说完了,至于姜芃姬有没有真的听进去,柳佘也不敢深想。 依照他对这个闺女的了解,估计是没有。 087:少年锋芒初绽(四) “算了,不讲这些扫兴的事情了。” 柳佘果断掐断了话头,免得父子两人因为这种还莫须有的事情弄得不愉快。 别的不说,闺女方才那一番回答倒是令他极其满意,甚至是自豪。 姜朝太祖宸皇帝,果然是不容小觑。 柳佘看似没什么情绪变化,但内心已经思量好几番了。 姜芃姬暗中蹙眉,嘴上道,“父亲如今在家,应该好生休养,还是不要忧思过重为好。” “既然如此,那就听兰亭的。”柳佘笑着摇头,一切如常,“突然有些贪嘴,想吃蛋羹了。” 姜芃姬囧着脸,冷漠说,“儿不善厨艺。” 事实上,柳兰亭这具身体连柳府厨房在哪儿都不清楚,姜芃姬本人更是习惯吃各种口味的营养液,特殊时期,只要是能吃的,她都不介意往嘴里塞,活下去才是王道。 至于唯一和厨艺沾得上边的,也只剩下烧烤了。 “那为父下厨给兰亭做好了,咱们爷俩儿好好喝两盅。” 感情深,一口闷。 刚才的话题的确有些敏感,弄得两人气氛略显僵硬,需要缓和缓和。 不仅柳佘是这么想的,姜芃姬的看法也是一致。 只是……对着蛋羹喝酒,这也是没sei了。 另外,柳兰亭这具身体还是未成年少女啊,喝酒真的没问题么? 事实证明,她真的想多了。 柳佘说是下厨,实际上他只会做蛋羹,因为步骤很简单。 至于喝酒,也只是每一年酿造的梨花酿,酒精度数极低,姜芃姬能喝个十几坛不醉的那种。 只是几盅下肚,柳佘的脸蛋已经染上些许微醺红晕。 她不由得低头看看酒盅,抬头看看柳佘。 这都能醉? 她不知道,因为古敏认为酒能伤肝,所以柳佘从小就和烟酒隔离,弱冠之前也就洞房花烛夜喝了交杯酒,后来官场应酬,一律用清茶代替。古敏没了,他才偶尔小盅几杯。 酒量这种东西,一靠天赋,二靠训练,柳佘没有天赋又不训练,身体还不怎么好,前些年被浒郡的事务累得掏空了身子,哪怕是度数很低的梨花酿,几盅下肚也能让他微醺。 而且有句话说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柳佘刻意求醉,谁也阻拦不了。 又喝了几盅,人已经有些迷糊了,眼眶带着些醉酒后的红丝,那双眸子有些红彤彤的。 他跟姜芃姬坐在庭院廊下。 “你母亲……极爱这满庭梨树……时常打理伺候,柳府的梨花酿也成了宴请宾客必备的佳酿。曾经,这树下还有一架千秋,你大兄曾被她抱在怀中,坐在秋千上晃荡,笑得开心……” 尽管梨树寓意不好,但古敏喜欢,他也没辙。 柳佘趁着微醺醉意,以手支着侧额,眼眶不住有热泪翻滚,“他才两岁便没了……你母亲体弱,为父也不愿她多次妊娠,免得伤身损神……后来将养了四年,才得了你和你二兄。” “哪知不过四岁,溺毙池塘。自从生下你们两个,你母亲便事事亲为,教导你们不能与陌生人交谈,不准去水边,甚至连假山乱石都要避开……如此小心翼翼,依旧着了道。” 柳佘说起这段往事,除了悲恸,眼底还渗着疯狂的恨意以及杀意。 “兰亭,这后院妇人,看着娇媚,然而却比蛇蝎更毒,手段之狠令人叹为观止!” 姜芃姬喝着酒,脑海中分析着目前为止所得到的各种信息。 柳兰亭两位兄长都是后院妇人害的,并且柳佘还知道那人是谁,只是无法动摇或者报复那人,甚至还要受到对方的掣肘,行事小心翼翼。 然后……这害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难不成是哪个喜欢柳佘,因为嫉妒而情杀他的孩子? 姜芃姬视线暗暗瞧了一眼柳佘,模样俊美,哪怕人到中年依旧不减风采,反而比那些嘴上不长毛的小屁孩儿更显成熟魅力。 只是,如果是情杀,杀了古敏不是更好? 可古敏却是心力枯竭,体弱病死的。 柳佘微醉,双眸微微眯起,醉得不轻。 “我的女儿,怎么能和那些庸碌妇人一般,在男人后院磋磨?” 姜芃姬默默听着,不和一个醉鬼计较。 “……合该去磋磨那些男人才是!” 姜芃姬一口酒险些呛到,差点喷了出去。 便宜父亲,你忘了自己的性别了么? 这么怂恿女儿去残害男性同胞,还能有点儿同胞爱么? “风怀瑜虽美,然而古板阴狠,家中有娇妻美妾,不是良配。” 姜芃姬斜眼一睨,据她所观察,风瑾可是雏鸡一枚,还没拉过哪个姑娘去做活塞运动呢,哪里来的娇妻美妾? “徐孝舆虽美,然而脑生反骨,不易驯服,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亦不是良配。” 姜芃姬不懂,他们的品行和美不美有什么关系? 颜控到这种地步,不该反省一下么? 她等着柳佘继续发酒疯,只是对方却顿了顿,倏地转头盯着姜芃姬,眼神灼灼,似乎闪烁着光芒,那动作十分突然,若是胆子小的,说不定会被他盯到大哭,魂儿都吓飞一半。 柳佘醉眼微醺,“兰亭,你觉得琅琊程友默如何?虽痴长你几岁,但脾性温和,做事谨慎。” 程友默又是谁? 她略显狐疑,不过按照风瑾和徐轲这两人的特质来看,估计那个程友默也是年少俊朗。 “不感兴趣,也没听说过。” “那……琅琊韩文彬呢?年少貌美,心有七窍玲珑,为人行事自有浩然正气……” 这便宜父亲是想拉皮条么? 想想之前柳佘的话,姜芃姬不禁为这些被柳佘盯上的少年倍感同情。 提出的人选都被女儿坚定否决了,柳佘叹了一声,颇为可惜地道,“兰亭为何不喜?” “……大概……是不够漂亮吧。” 尽管没见过,不过都是男的,样貌肯定入不了她的眼。 她是个颜控,貌似柳佘也是个颜控,只是她颜控更加挑剔一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漂亮……” 柳佘歪着头想了大半天,混混沌沌的大脑飘出好些人的名字,自从有了闺女,他就考虑“入赘女婿”的问题了,反正女儿不可能嫁出去! 门都没有! 也没有窗户! 一个狗洞都不给!( 088:攻气满满 若是入赘不行,那还不如按照他之前设想的,明面上依旧娶妻纳妾,只是暗地里纳个男的传宗接代。未来的姜朝太祖宸皇帝,就该这么任性霸道,哪怕她三夫四侍,旁人也得闭嘴! 就好比母亲打儿子,根本不用讲道理的! 不管如何,绝对不能让她一腔心血白白便宜了那些豺狼虎豹! 于是,柳佘继续卖力推荐,试图让她吃下自己的安利。 “漂亮么,倒有一个人选,琅琊卫子孝如何?生来风流韵致,貌若美妇,乃姑射仙人……” 说完,柳佘对着姜芃姬挑眉,动作显得轻浮而意味深长,一副男人都懂的模样。 若换个人做这种动作和眼神,估计一个猥、琐的表情就逃不掉了,然而对象换成柳佘……不得不说,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人家这么做,反而带着一股子风流雅致,令人心旌摇曳。 姜芃姬窘然,笑着道,“……为什么都是琅琊郡的?” 弄得全天下的男人,除了琅琊郡的,其他地方都死了一样。 看样子,便宜父亲真的醉得不轻。 “世人皆道,河间一郡吸尽天下美色,琅嬛两处汇聚人间文曲。河间郡贵女多为高门贵妇,美貌扬名,史书多有赞誉,琅琊、嬛佞郡谋士贤臣辈出,乃是文曲星气汇聚之所……别看东庆乃五国微末,然而其余四国无不视若眼中钉,可不就仗着三郡人杰地灵,频出贤才?” 柳佘倏地抚掌大笑,“唯有那等杰出儿郎,方能配得上吾儿龙章凤姿。” 阿敏不是也说过,两个聪明优秀的人,生下的后代也会更加优秀? 姜芃姬笑而不语,独自斟酒浅酌。 不多时,酒案另一处的柳佘已经呼吸平缓,睡了。 庭院内的梨花随着夜风飘落些许,有些还调皮地落到他发间。 “唉,这就醉了。” 姜芃姬将剩下的几坛梨花酿尽数饮下,一看天色,起身将睡得双颊通红的柳佘轻松抱起。 虽然是个成年男子,然而体重却超乎想象得轻,仿佛全身上下瘦得只剩那几根骨头。 放在塌上,再将被褥盖上,掖好被角,烛光下柳佘眼底的阴影更显浓重。 “……果然瘦得不成形……只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柳府变成如今的模样?” 姜芃姬心中犹豫,眉心微微蹙起,回想刚才那个硌硬的触感,似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起身之时,视线落到房间一角,那是……古敏的灵位? 她视线一顿,旋即迈步离开柳佘的寝居,拉上门扉,确定外头的夜风吹不进去。 拢了拢身上厚重的衣氅,她选了一条最近的路去自己的院子,正好要横穿柳府内院花园。 长廊挂着灯笼,照明度虽然不高,但也不至于摔跤,路上还遇见一波巡夜的家丁。 五人一队,打头提灯笼的家丁瞧见姜芃姬,纷纷停下行了一礼。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院子。 “这柳府,宅邸不小,隐藏的秘密倒是不少,水深得很。” 姜芃姬唇角微勾,黑暗之中,那双乌黑的眸子似有奕奕光辉在其中闪烁。 第二日,柳佘扶着胀痛昏沉的脑子掀开身上的被褥,内心则暗暗感叹自己的身体越发不中用了,几杯梨花酿都能将他放倒,昨晚自己是怎么从廊下回到寝居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刚起身到一半,屋外听到动静的侍女温声道,“老爷可是醒了?” “嗯,醒了。” 柳佘躺了回去,等稍稍适应胀痛炸裂的脑子,这才温吞坐直。 稍稍收拾了仪容,确定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出声让屋外久候的侍女进来。 他和古敏成婚几年,时间算不上长,但两人青梅竹马,使得他从小到大,很多生活习惯都受到对方的言行影响。例如某些比较亲昵、有肢体接触的活儿,一般能自己做就自己动手。 侍女鱼贯而入,柳佘面色冷漠地接过巾帕,用温水靧面,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喝得不多又过了一夜,身上残留的酒气已经但不可闻,穿上特地熏过的衣裳,周身清香萦绕,除非是姜芃姬这样的狗鼻子,正常人根本无法从气息判断他作业有没有沾酒。 穿戴整齐,柳佘抬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默默估算了一下如今的时辰。 “今晨兰亭可是来过?”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怪不得起来的时候脑子会那么疼,水多了也会疲倦的。 “二郎君今晨过来请安,不过见老爷睡得昏沉,便没让奴等搅扰老爷清梦。” 柳佘默了默,脑海浮现某些片段,脸色刷得白了一层,忍住扶额的冲动。 他作为一个父亲高大上的形象……这不是崩了么? 侍女低眉顺眼,视线不敢放在柳佘胸口以上的位置,与对方也维持着相当安全的距离,所以没有看到柳佘如今要纠结不纠结的纠结模样,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看得人格外别扭。 放在别的家庭,这种贴身服侍当家老爷的侍女,多半会在女主人身体不适的时候被收用,哪怕没有正经的名分,但地位和普通侍女肯定不一样,算得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只是这个定理放在柳府却行不通,至少在柳佘身上根本起不了作用,府里的老人都懂。 “你下去吧,我要静静。” 他的确需要静静,被年幼女儿公主抱什么的,感觉父亲的人设崩了一地。 等侍女都走了,门扉拉上,柳佘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对着亡妻牌位嘀咕。 “难不成……这就是阿敏你说的,攻气?” 屋外,几名侍女安安静静地退下。 其中有个容貌出挑的,性格也比较活泼,被买到柳府还没有半年,看着就有股蓬勃朝气。 “唉,佟姐姐,老爷这都回来几日了,怎么没有去后院?” 被称为佟姐姐的侍女,便是之前柳府的老人,也是如今服侍柳佘的一等丫鬟,她年纪不过双十出头,却整日板着一张脸,妆容更是素面朝天,看谁都阴沉沉的,衣裳颜色也偏向晦暗。 猛一瞧,冷不丁还以为她是嫁了人的老妈子。 089:成熟男人的魅力? “老爷内院的事情,也是你一个小小丫鬟能置喙的。” 佟三娘绷着脸,冷冷将那个小丫头上下打量一遍,把对方心中那点儿妄想看得透透的。 那个侍女脸色一白,但又不敢和佟三娘顶嘴,柳佘没有回来之前,主院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管,不是府里的管事,胜似管事,连老管家也十分喜欢佟三娘,说她办事利落,为人能干。 侍女低声怯怯道,“奴只是担心罢了,听说老爷上任那地方穷山恶水……” “体贴老爷,那是夫人的事情,和你有何关系?”佟三娘就差直白讽刺了,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和鄙夷,本以为是个活泼可人的丫头,没想到脑子里也是草包,心比天高! 侍女正欲辩解,佟三娘直白道,“你什么心思,我看得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志向,腿长你身上,你想爬主人家的床榻,谁能拦着你?只是奉劝一句,若不想死,趁早熄了心思!” 说完,佟三娘冷哼一声,脚步轻盈地离开,速度快,却不显凌乱。 又是一个虫豸蠢货,也不用脑子好好想想,为何满府侍女,甭管年纪多少,除了二郎君院子里的那几个,其他人都妆容素净,连根簪子都不敢戴?为何衣裳料子都好,只是颜色不鲜? 真以为柳府那位和其他富贵男子一般,被个母的撩拨几下就昏了脑子? 想着,佟三娘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多年前的一幕,哪怕过去这么多年,那些记忆都没有褪色分毫,想起前不久二郎君命人杖毙家丁的场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主角,却是同样的血腥。 先夫人去世,老爷依照礼法守制,等过了期限,老夫人暗暗塞来几个与先夫人容貌眉眼有些相似的,希望能稍微缓解老爷心中悲恸,劝说老爷尽快续弦,开枝散叶。 结果呢?呵呵! 其中最像先夫人那个,丢得下脸面,脱得干干净净裹了条薄被就想勾引,甚至还对二郎君伸手,令本就体弱的二郎君大病连连,差点就没命,那侍女最后的下场如何? 还不是被老爷命人割去了整张面皮,活活杖毙而死? 旁人都说柳府二房柳佘风光霁月,温柔多情,似乎永远不会生气动怒。 可谁又知道,这个男人狠心起来,到底有多狠呢? 他憎恶那个女人用酷似先夫人的容貌勾引他,憎恶对方用下作的手段谋害二郎君,事发之后命人割去她的脸,掀开对方遮羞的薄被,让她就这么赤条条地被杖毙在主院之中。 当时的佟三娘年纪还小,却也和满府侍女老妈子一同看了那个场景,成了延续至今的梦魇。 也是老夫人赶得及时,手腕又够高,这才没让柳佘的名声添上一笔狠辣薄情。 经那之后,整个柳府上下,谁还有胆子去勾搭柳佘? 一个一个恨不得素面朝天,衣裳颜色也选最稳重老成的,看主家的眼睛视线也绝对不能高过脖颈。像是以前那些矫揉造作的举动、欲语还休的神情眉眼,统统都要收起来。 毕竟,没人会嫌弃自己活得太久。 佟三娘冷硬着一张脸,那双眸子似乎能渗出些许冰渣。 佟三娘走得匆忙,所以没有发现她们的谈话已经落入第三人耳朵,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姜芃姬!她坐在假山上,身着面料舒适的裋褐,晃荡着双腿,似笑非笑的眸子看着那个方向。 她原本只是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冥思静坐,尝试着捡起曾经的修炼。 也许是有了上辈子的丰富经验,姜芃姬今生第一次冥思静坐,很快就进入正轨,一缕缥缈的精神力萦绕周身,令她五感大幅度提升,进入一种精神空无的玄奥状态。 虽然之前的融合武力有些坑,不过好处可不止增加的那一点武力值。 不仅仅是武力值恢复一点,连带她的精神都恢复不少,勉强达到精神训练底线。 所谓精神训练,学名便是“冥思静坐”,那是联邦进入星际时代之后研究出来的训练方法,精神强度达到一定境界之后可以引起身体基因质变,从而达到进一步淬炼身体的目的。 只是没想到会正好“听见”佟三娘和那个小侍女的对话,内容令她哭笑不得。 柳佘年纪放在她那个时代,的确很年轻,但在这个时代,都能当爷爷了。 是的,如果柳兰亭的嫡长兄若是没有早夭,也到了找老婆成婚造娃娃的年纪。 换而言之,柳佘已经算是半只脚迈入爷爷辈的人啦。 姜芃姬“看”到佟三娘爽利离开的背影,又“看”到那个小侍女脸上忿忿不平的怒容,唇角染上一缕淡笑,“权势这种东西,不管是放在什么时代,都是男人身上最诱人的优点。” 跳下假山,姜芃姬径直回了自己小院,迎面便是踏雪略带不忿的小脸。 “郎君怎么穿着这么一身衣裳便出门了?”踏雪怀中抱着一身松绿色革丝衣氅,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松叶,见“失踪”的姜芃姬回来,连忙上前给她披上,“这可不是郎君该穿的。” 姜芃姬不在意地道,“衣裳做起来便是让人穿的,哪里有该穿该不穿的道理?” 踏雪头也不抬地说,“这不合郎君身份。” 姜芃姬不再反驳,而是乖乖穿上踏雪递上来的反、人类开档装……哪怕这一身衣裳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衣氅又宽敞,迎风一吹,大袖飘飘,然而依旧不能掩盖底下透风的事实。 她再一次开始怀念上辈子的旁次君。 话说,踏雪就不能给她准备不开档的旁次么? 自家那位穿越者母亲,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多年,难道就不能引领时尚,安利别人穿么? 姜芃姬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换上踏雪自认为符合她身份的衣裳,宽大的袖子超级兜风。 确定没问题了,这才让系统把直播间打开,没过两秒,满屏幕飘荡的弹幕遮住了她的眼。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日,终于挤进来了,这个直播间的位子也太难抢了! 锵锵咚咚:同楼上,蹲点两个多小时才抢到位置,一瞻传说中的主播。 日不落:啧,两个小时算个屁,老子开了好几个小号蹲了十个多小时!( 090: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胖大海:兄弟,能抢到就不错了,你能想象我们一宿舍八个人头碰头看直播么? 派大星:说起来还是怪主播这个直播间太怪吧,人数有上限,还只有三千人,僧多粥少啊。不知道有没有土豪潜水,给主播开几个“九五之尊”,把人数上限冲上去呗。 不服你来打我呀:开了没用,主播这个直播间邪门得很,和直播app规则不一样。 姜芃姬看着屏幕上一大堆抱怨和讨论,心中略一挑眉,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大家不用急,直播间上限的事情已经提到日程了。 她将半互动直播模式和全互动直播模式的内容贴了出来。 主播:现在征集全互动直播模式的直播内容,你们有什么想看的可以投标签,我会从中挑选内容进行投票。至于半互动直播模式的内容,等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开启的。 因为直播间又换了一部分陌生观众,姜芃姬干脆将直播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部分。 胖大海:嘿嘿嘿,我想看主播逛青、楼,听说这个直播间有好多优质妞儿 大概是因为近古代社会风气,很多人对这些特殊行业比较敏感暧昧,内心也更加好奇。 这位胖大海观众起了头,一时间满屏幕都是逛青楼、看粉头的弹幕。 派大星:不对啊,听说主播是妹子,让一个妹子去古代青、楼,你们这些人是疯了吧?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要是主播不小心中招被欺负了,你们负责么?一群不嫌事儿大的! 有想要搞事儿的,自然也有比较正直的三好青年。 除了派大星之外,还有一小撮观众也支持他,毕竟古代女子最讲究清誉名节了。 一个未婚少女去青楼逛一圈,哪怕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这名声也毁干净了。 姜芃姬默默看热闹,并没有掺和进去。 不过,她本人也是挺想去一趟的,毕竟美人多,养眼。 只是……估计柳佘这位父亲大人,估计不大会想看到闺女逛青、楼吧?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弹幕,然后神色如常地扭头对踏雪说道,“去把徐轲喊过来。” 一旁的寻梅听到徐轲的名字,眸子亮了亮,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几分渴求。 踏雪原本心里有些不情愿,她对徐轲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 不过她眼尖看到寻梅的反应,心中一蹙眉,立刻喏了一声,接下差事。 徐轲住的地方距离姜芃姬的院子并不远,踏雪做事爽利,很快就领着人过来了。 姜芃姬对着徐轲说道,“走吧。” 家丁第一次正式训练,她觉得自己还是到场压阵比较好,徐轲这个小身板太没有威慑性了。 和昨天不同,今天去农庄,除了姜芃姬坐的这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两辆装着重物的牛车。 徐轲见状,不由得狐疑问道,“郎君这是?” 姜芃姬简单解释了一句。 “既然说要训练,自然不能缺少训练所需的物品。这些都是预备着给他们训练用的,我还让针线房临时赶制了不少沙袋,只是布匹粗糙,寻常沙土容易渗出,便选了干燥的黄泥黏土。” 徐轲歪头一想,想起姜芃姬之前绘制的图案,再想到昨天她采购的大量木材。 “昨日那些木材也是为了制作训练所需的物件?” 姜芃姬并没有隐瞒,“嗯,只是那些物件比较精细,木匠说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拿出成品,只是能不能用,还是个问题,若是不能用,还需要寻找更加适合的木料或者替代品。” 徐轲回想之前看到的古怪图案,有些茫然,“轲听闻柳氏木工坊是整个河间郡数一数二的,那里的师傅也都是技艺精湛之辈,经验丰富无比,不知什么东西连他们都这般费事?” 姜芃姬偏头看了他一眼,怪哉道,“你见过哪个家丁巡逻护院是赤手空拳的?” 让木匠赶制的东西,自然是比较趁手的兵器了。 徐轲脸色一变,“私制兵器?” “自然不是,不过是经我改良的弩弓罢了,平时还能用于狩猎。你之前的话倒是给我提了醒,不是谁都有拉开重弓的力气,哪怕是一个壮汉,若是长期吃不饱,别说开弓射箭,连站都站不稳。也不是谁都有百步穿杨的能力,想要做到这一点,都需要长期苦练,效率太低了。” 她没有仔细详说,徐轲却听出了她话中隐含的意思。他家郎君这话,是不是在暗示,她让工匠赶制的那些弓弩,可以让力气不足、眼力不足的人,轻而易举达到百步穿杨的程度? “若是真有这般利器,郎君可要选好工匠人选,免得泄了秘。” 徐轲看似冷静,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姜芃姬点点头,在这个战争形势落后的冷兵器时代,任何先进的兵器出世,都能达到出其不意、左右一场战争的效果。她虽然不在意这些东西,然而也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 “你家郎君我也不是什么傻白甜的人,这种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找可靠的人。” 一般人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形下,在她面前就是赤条条的,可不可用,她心里有底。 “傻白甜?这是什么意思?”徐轲先是点头,然后是茫然疑惑。 姜芃姬一本正经地解释,“傻白甜就是……不可靠的意思。” 围观姜芃姬一本正经欺负徐轲,直播间不少观众都表示了心疼。 满嘴狗粮:#笑哭,主播你这样很不厚道啊,不要这么欺负萌宝宝。 徐轲少年和他们时代正当红的某个小鲜肉神似,那个小鲜肉粉丝对他的爱称便是萌宝宝。 绿水因风皱面:#手动再见,活见久,头一次知道傻白甜是不靠谱的意思。 青山为雪白头:快来人帮忙啊,主播语文老师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姜芃姬暗暗耸肩,傻白甜这个词汇还是从直播观众的弹幕里学来的,理解错了怪她? 徐轲听了解释,郑重道,“郎君自然不是傻白甜。” 人家可可靠了!( 091:郎君有病,记得吃药(一) “这几个人可以当第一批伍长,若是他们不可行,等下一次选拔测试,便将他们刷下去。” 徐轲拿到名单,扫了一眼记在心上,“等训练有成,郎君真要带领他们去剿匪?” 姜芃姬挑了挑眉梢,眼角带着些许锐利,“这是自然,难不成孝舆以为我实在开玩笑?” 徐轲摇摇头,见识过姜芃姬的手段,他当然不会以为对方是那种随便开玩笑的人。 “轲并无此意,只是河间郡附近匪寇大多藏于深山,踪迹难寻,若是与他们纠缠,恐怕要吃亏。”虽然没有直白地说,但徐轲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怎么看好,“不谈这些,单说那些匪寇,他们皆是亡命之徒,身边无牵无挂,自然凶狠嗜血,而那些家丁并无必死之心……” 都说横的怕不要命的,一群没有任何杀人经验的家丁对上嗜血如命的匪寇,胜算太小。 “凡事总有第一次,杀人有什么可怕的。” 姜芃姬看了一眼徐轲,别看身边这个小子年幼瘦小,然而人家也是举着柴刀砍死过人的。 她都这么说了,可见有多么坚定,徐轲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继续劝说。 训练流程和具体项目,那本册子上写得十分详尽,都是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并不难做。 徐轲将人召集起来,先是点出几名伍长,然后又将剩下的家丁分划了队伍,整个过程安安静静,一群人乖巧得像是小鸡崽儿,等着鸡妈妈分配任务,竟然没人敢吱声惹事儿。 开玩笑,他们敢么?昨天那个以一人之力将他们十几个大老爷们儿打趴下的煞神就在一旁盯着,谁会嫌自己命太长?想起昨天的场景,被姜芃姬揍到的地方还会隐隐作痛。 因为训练环境太过简陋,训练项目自然也玩不出花样,所以基础体能训练项目都十分常见。 绿水因风皱面:感觉像是古代版的军训? 派大星:这可比军训难多了,至少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军训不是跑步列队就是走方阵,其实挺轻松。至于这些人,等训练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要去剿匪的,一个不好会没命的。 胖大海:一个多月前刚军训完,表示的确比他们轻松很多。 满嘴狗粮:不过这种训练有用么?为什么感觉那么不靠谱呢? 偷渡非酋:肯定不可能只有这样啊,主播哪里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这些直播观众都知道的事情,姜芃姬怎么可能可能没有考虑到? 单纯的体能训练只是让这些家丁更有力气,变得更加强壮,然而仅凭这样,想要跟土匪生死搏斗,还是不够的。毕竟他们是有秩序的部曲雏形,而不是各自作战的一盘散沙。 他们不需要多强大的单体作战能力,但必须要学会如何以小群体为单位配合作战。 “每天三次万米长跑,不是说卯足劲儿跑完就行了,这种做法是最失败最愚蠢的。一个一个耗尽了体力,等你们跑到终点,早已经累得爬不起来。假设你们是一支疾行军队,接到命令支援某个战地,按照你们这种办法,就算及时赶到了,也是一支毫无战斗力的疲乏之军。” 姜芃姬看着这些人绕着几个田埂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尽管他们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双腿像是灌了铅水,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完成任务。她在太阳下蹙着眉头,徐轲生怕她动怒。 尽管知道姜芃姬说得很有道理,然而徐轲觉得她的标准太高,委婉劝道,“郎君勿气,这些人毕竟是头一回训练,多少会不适应,若是给他们一些时间,想来……” “孝舆,这跟是否适应并无多大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他们都是牙行买回来的,身体情况不如那些常年耕作的壮汉,因为吃得米粮不多,所以生出的力气也不如旁人,跑不完额定的距离情有可原……只是,我想说这种想法并不正确,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跑!” 一开始就卯足了劲儿加速,一蜂窝地乱跑,能坚持万米就怪了。 姜芃姬尽量用众人可以理解的字眼解释,“长距离奔跑,不仅考验体力耐力,还有其他。” “盲目的快跑只会浪费身体体能,最好的情况便是保持均匀速度,合理利用。不仅如此,还要学会如何在跑步中保持正确合理的呼吸节奏,像是那种急促呼吸,反而会令人更加容易疲倦。还有跑动幅度,像刚才那个人恨不得把手臂甩上天的动作,简直错得离谱。” 更加重要的是……那个跑步姿势太辣眼睛。 这还是最初级的体能训练呢,等以后还有各种重量不等的负重项目,到时候更累。 看着这些家伙,姜芃姬脑海中就只有俩字——菜鸡! 想当初,哪怕她还是萝卜头的时候被选入低等军校受训,那个训练强度也比这些人高了不止十几倍。她都稳稳抗住了,这些大老爷们儿各个像是软脚虾,连五六岁的她都比不过。 “现在不好好训练,以后等着尸骨全无吧。” 姜芃姬冷笑着下了结论,一旁的徐轲已经沉默如鸡,不做任何劝说了。 他看得明白,姜芃姬根本不是用一般家丁的标准要求这些人,而是用虎狼熊兵的要求。 正所谓兵贵神速,对于军队来讲,动辄日行几百里,驰援也罢,奇袭也罢,要都是如今这个状态,拼了命都赶不到,届时人疲马乏,被守株待兔的敌人伏击,那还玩个蛋? 当然,这也再一次证实了自家郎君内心的野望有多么大。 人家真的是要搞事儿! “一个一个都起来,趴在地上喘得跟狗一样,难不难看?” 姜芃姬睥睨着,赶鸭子一般将他们从地上赶起来,动作半点儿都不温柔。 看着这些人三三两两起来,脸色虽然难看,但都还没有到极限,她稍稍满意,“等他们稍微训练出来,再去买一些年纪稍微小一些的……以老带新,这样你的任务也能轻一些……” 徐轲拱手,“郎君思虑周全。” 092:郎君有病,记得吃药(二) 因为才开始,所以训练项目都十分基础,上午体能训练,一天三次万米长跑,下午则练习木棍削成的长、枪,反复练习拦、拿、扎、刺、搭、缠、圈、扑、点、拨之类的基础动作。 她知道长、枪这种冷兵器,还要托上辈子去过远古博物馆的福,而且军校兵器演化历史学也简单讲述了远古时代、近古代、古代、近现代和现代五个大时期战争兵器的演化发展历程。 拿到木工坊紧急赶制的长、枪,徐轲掂量了掂量,朝着前方猛然一刺,竟然也有几分气势。 “瞧不出来,平日里看着弱得跟鸡崽儿一样,耍起枪来,还有几分架势。” 徐轲:“……” 鸡……崽儿? 呵呵呵,原来郎君就是这么看待他的? 恹恹收起木枪,徐轲一脸的生无可恋,“让郎君见笑了。” 姜芃姬笑而不语,抬手一点另一根木枪,只见那东西像是被灌注了极大的力气,猛地弹了起来,像是主动般跳到了姜芃姬的手心,她笑着道,“要不要松一松筋骨?” 徐轲怔了一下,未等明白,一杆木枪迎面袭来,他下意识以枪身格挡,却发现姜芃姬并没有用多大力气,看样子只是在打闹,并非动真格。这般想,徐轲心中多了一些底气。 “既然如此,郎君请来!” 围观直播的观众发现徐轲少年竟然能将木枪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简洁利落,大大颠覆了他们脑海文弱书生的深刻印象。那身手,那姿势,哪里像是弱鸡? 事实上,君子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很多读书人都是提笔能写诗文,上马能耍枪射箭,多少都有些拳脚功夫,尽管那些多半只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不过,管他是不是花架子,对于姜芃姬来说差别并不大,都是战五渣。 酣战一炷香,直到徐轲脚步虚浮,双眼发昏,手臂发胀,手心被粗糙的木枪磨出了血皮,全身大汗淋漓,姜芃姬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连呼吸都没有紊乱,额头更是干干爽爽。 “少年人还需要锻炼,两条手臂软得跟面条似的,这可不行。” 她笑着将木枪直插入地,仿佛刀切豆腐,没入小半枪身。 “是轲不才,郎君英勇。” 徐轲拱手苦笑,他更擅长脑力活,这种舞刀弄枪的活动,让他差点扭到腰。 至于姜芃姬那两句调笑,他权当过耳风,没有听近心里。 “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多锻炼。身娇体弱毛病也多,我这个人闲不下来的。你若是跟着我,真得好好练一练,不然的话,恐怕会累着。”姜芃姬笑着怂恿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想想都觉得热血澎湃。孝舆若是愿意的话,可以跟着这些人一块儿练练。” 她看得出来,徐轲的确有些身手,荒废了多可惜? “轲以前年幼无知,当过一段时间游侠,后来偶遇恩师,经受教化,这才醉心圣人书籍。” 男儿心中都有一个当绝世大英雄的梦,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徐轲也不例外,中二过一段时间,不过最后还是乖乖放下刀剑,拾起笔杆子安静学习,当个让他母亲安心的乖儿子。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母亲还没有享受到儿子几年孝顺,便早早枉死。 姜芃姬偏首,吐槽道,“以前年幼无知?说得好像你现在有多成熟稳重一样……” 徐轲:“……” 另外一边,有看直播的朋友给徐轲配了一个表情心声。 食堂打饭阿姨:徐轲少年s——郎君我跟你嗦,你再这样会失去宝宝的 姜芃姬瞄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徐轲讲。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继续这么调戏你,你就要跟我闹啦?” 徐轲面色倏地一红,略显局促道:“……郎君不要说笑……” 姜芃姬认真地对他说,“其实你闹也可以的,我能包容,有点小脾气更可爱一些。” 徐轲在她眼里就是个耍脾气的少年呢,在她容忍底线之内,偶尔任性一些也没事。 徐轲默默不语。 在自个儿跟前,小自己五六岁的郎君无礼胡闹,作为书童的他该如何应对? 急!在线等! 事实证明,兔子急了会咬人,徐轲急了也会噎人。 “郎君,您这些花言巧语还是留着说给琅琅巷的姑娘听。” 说完,徐轲拱手一礼,然后甩着袖子走人了。他不能将憋闷的火气撒在姜芃姬身上,但折腾那些家丁还是没问题的,越是深入了解,他越觉得自己脑海中世家贵子的形象在各种崩溃。 当然,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崩的不是世家贵子,仅仅是他家风格奇葩的郎君。 “啧啧,要说容貌,琅琅巷的姑娘也未必比得上孝舆风华。” 姜芃姬压低着声音嘀咕,保证前方甩着袖子的徐轲能听见。 然后,姜芃姬眼见对方脚下一个踉跄踩空,就这么滚着下了田埂。 见徐轲少年这么不禁调戏,直播间的观众可心疼了。 食堂打饭阿姨:主播你心太黑了,连徐少年这么萌的乖宝宝都欺负,我看了简直于心不忍。那么萌,那么美腻,你怎么就下得了毒手呢?刚才真想冲出屏幕抱住他qq 霸道总裁:我就没见过这么恶趣味的主播,看看,你都把人家吓到了 这草有毒:古代人很较真的,主播这么做,人家有可能会心生怨怼哦,小心他黑化了。 夕颜:哈哈哈,期待徐少年黑化的样子,到时候和无、良主播相爱相杀 姜芃姬没有理会满屏幕的弹幕调侃,走到田埂下,蹲下来将趴在地上倒吸冷气的徐轲少年背了起来,对方又一次被她的举动吓懵了,全身明显僵硬,肌肉紧绷。 “走个路都这么不小心,幸好田埂高度低,又被佃户仔细清理过,没有大的石头,不然你刚才那么一脚踩空了,兴许得摔断一条腿,再毁个容。”姜芃姬背着人,步子却十分轻健。 徐轲好不容易从惊吓中回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色带着窘迫。 听姜芃姬“恶人先告状”,徐轲内心生出一股无力感。 徐轲几乎咬着牙说道,“若非郎君取笑,轲哪里会如此失态?”( 093:郎君有病,记得吃药(三) “我说你长得好看,这难道说错了?”姜芃姬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长得好看夸奖两句,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这说明你的容貌水准比普通人高很多。” 徐轲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原本白皙的脸色愣是憋出了猪肝紫。 她刚才那哪里是夸奖,分明是调戏好么? “哪天有空,带你去琅琅巷开开眼界,免得你说我刻意调笑你。” 她老冤枉了。 徐轲:“……” 姜芃姬又道,“不过依照你这个容貌,去琅琅巷,也不知道你是耍她们呢,还是她们耍你。” 徐轲:“……” 能别再说琅琅巷的事情了么,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食堂打饭阿姨:那必须是那些妖艳贱货耍徐轲少年啊,去了多吃亏 尽管直播间的观众风格有些奇葩,但他们的审美还是正常的,纷纷觉得徐轲少年要是去琅琅巷玩耍,绝对是吃亏的那一方。想到相貌纯白无辜的徐轲少年进了一群妖艳贱货里头,被她们酱酱翻来覆去,他泫泪欲滴,可怜巴巴,顿时间,直播间狼嚎四起,不绝于耳。 夕颜:主播这是决定去青楼逛一圈的节奏么?要直播的时候,一定要通知啊啊啊—— 姜芃姬满口答应,然而她绝对没有想到,她去琅琅巷会是那般情况下达成的。 “只是稍微扭到脚踝了,敷点药将养两天就好了。” 她不是医者,然而她自己三天两头受伤,内伤外伤不断,时间一长,也算是久病成医,更别说军校课程还有一些急救必修课程,姜芃姬多少学了些,处理这种小伤还是没问题的。 “郎君还懂医?” 徐轲心情平静了很多,心中再次刷新了姜芃姬的印象。 什么高大上,什么雄才伟略,什么英明之主,全都是他之前眼瞎看错的! 可恨自己当初眼瞎,怎么就觉得眼前这位郎君有明主之相? 姜芃姬眼睛不眨地撒谎,“母亲常年缠绵病榻,为人子如何能安心?闲暇时候看过一些医术,学了一些粗浅的手法和皮毛知识罢了,算不上懂医。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正事。” 徐轲是个很认真的少年,一提及正事,他的注意力就不自由自主地转移了。 “何事?” “我今天看了一下训练,这些人倒是会吃苦,训练也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耍滑头。只是用力过猛,若是不好好舒散一下,精神倦怠,恐怕明日连爬不起来,更别说训练。” 姜芃姬不由得想起自己上辈子在低等军校最初那段时光,疲倦却十分充实。 她训练之后有专门的肌肉舒缓营养液,可以很好舒散训练疲倦,保证训练状态。 不过,这个时代医疗技术如此落后,营养液什么的是不能指望了,她自己都没得用呢,所以只能用另外的办法替代,还必须是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不能太过惊悚。 徐轲回想那些人的训练,一天折腾下来,的确是累得要散架,开大锅饭的时候,一个一个像是饿狼扑食,抢食比谁都快,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吃不饱,训练消耗的体能的确恐怖。 “郎君有应对的办法?” 姜芃姬道,“自然是有的,我回去画个图给你,你按照上面的做便可。” 她说的办法便是最基础的按摩,那些粗浅的手法几乎是每个上过军校的学生都会的。 低等军校很普通,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大多也是普通人,不是谁都能奢侈得使用营养液缓解训练压力,要不是姜芃姬天生数值强,潜力高,被定为重点培养对象,估计也没那个福气。 当然,若是想要将好处最大化,最好还是动用精神力凝练指尖,以此刺激身体肌肉活性。 只是,精神力这种东西说来有些玄奥,若是说出来,指不定被人误认为妖言惑众。 姜芃姬耗费些许时间,画了几幅简略的图,配上文字解说,保证徐轲能看得明白。 徐轲接过图,上下看了一番,脸色稍稍缓和,道了句,“郎君有心了。” 嗯,这样一看,郎君还是挺可靠的。 姜芃姬画的时候,也有观众多了一份心眼儿,用手机或者电脑录像截图功能记了下来。 预备着晚上洗了澡试一试,看看效果如何。 因为姜芃姬的安排,训练初期徐轲都是住在农庄,晚上不必回柳府,若是他需要什么书籍借阅,可以回去借读。总得来说,除了郎君偶尔不靠谱,柳府的待遇还是十分不错的。 试着用一下力气,发现扭伤的脚已经没什么痛觉,徐轲起身恭送她回府。 离开之前,姜芃姬倏地停下脚步,偏首看着徐轲,看得徐轲少年脊背冒冷汗。 “郎君?” “记住一件事情,你现在是我的书童。” 姜芃姬意味莫名地道了一句,“今天也就算了,明日开始,牢牢记好这句话。” 徐轲先是双眼透着狐疑神色,然后猛地明白过来,脸色微微惨白。 “不用那么害怕,你有什么话直接跟他说就好,他不会不理解的。” 姜芃姬勾了勾唇,手中的檀香扇拍在手心,刷得一声合拢。 当夜,徐轲对着长案上面的笔墨苦笑。 想了半响,这才提笔落在铺好的竹纸之上。 作为柳府二郎君的书童,除了每月能领到的银钱之外,他还有定额的笔墨和一些竹纸。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隔在这对父子中间,里外不是人,不过郎君说得也对……” 与其两头受罪,还不如坚定站其中一方。 徐轲写完之后落笔,将竹纸放在烛火上轻轻烘烤,等墨迹干透,这才卷成卷儿,走到廊下对着天空招了招手,不多时一只雪白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到他手臂,鸟爪绑着一个小竹筒。 信鸽传书,从中原腹地中诏国传到东庆的。 经过几年发展,在东庆这里,只要家底殷实的人家都会豢养训练几只,用以传信。 咕咕—— 柳佘听到白鸽叫声,起身抱起蹲在廊下的信鸽,取出信筒内的竹纸,一目十行看完。 良久,他哑然失笑。 “这丫头——” 094:儿砸,我们逛青楼去吧(一) 姜芃姬回到柳府,双脚刚跨过大门,耳边传来系统嘀的一声,跳出一封任务信件。 系统:亲爱的宿主姜芃姬同学,您首次提交的全互动直播模式——初次项目海选结果已经新鲜出炉,投票项目票数最多为(我在古代逛青楼),请宿主务必在三天内完成直播。 这是系统自动发过来的通知信件,姜芃姬瞄了一眼,然后丢进系统垃圾桶销毁。 “果然是逛青楼……果然,这种破下线的事情总能引起旁人猎奇追逐的心理。” 姜芃姬暗暗扶额,对于那些没有下线的直播观众已经绝望了,她现在半点儿也不想开直播了怎么办?要是脸红抽到了等级晋升卡片,不是意味着三千老司机要变成一万? 系统默默道,“其实我也蛮想去的……” 一个系统,一个只有数据没有任何实体的系统,你想去青楼做什么? 简直吐槽无能。 她回柳府的时间还早,先去自己院子梳洗一下,虽然没怎么冒汗,但在田野来回穿梭那么久,多少还是染上了一些脏污,这还不算,耳边还要忍受踏雪的念叨。 “郎君也是的,您是金尊玉贵的身子,有什么事情丢给徐轲那个木愣呆子去做就好了,做什么要亲自过去。这好了,奴还没见过郎君会变得这么灰扑扑的,巾帕都擦脏了两条……” 姜芃姬深知这种时候不能和女性争辩,因为再有理也会被弄得没理,安静才是最好的安抚。 果然,感觉到姜芃姬态度良好,踏雪终于念叨够了,满意地闭口。 这时候的姜芃姬怎么也没想到,徐轲那个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小小阴了她一把。 沉默陪着柳佘和蝶夫人用了晚膳,她好心情地多用了两碗饭,下箸如飞,却维持着相当优雅的速度和频率,吃得比柳佘和蝶夫人加起来还多,但却和他们同时放下银筷。 “兰亭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让厨房多添两份荤菜。” 柳佘的胃口一向不怎么好,然而看着闺女的脸,他能干吃一碗米饭不带停的,对于他的举动和变化,极为了解他的蝶夫人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维持平日里的高贵优雅。 当家主人都开口了,蝶夫人可不想落得个苛待先夫人“嫡子”的恶名,也懒得提醒柳佘坐在下首的是闺女不是儿子,按照这种毫无节制的投喂方法,等今年年底,估计就胖得该宰了。 姜芃姬一向没有发胖的概念,对她来说,吃进去的食物只会变成紧实的肌肉,而不是肥肉。 “腼腆”谢过柳佘,姜芃姬恢复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心中猜测柳佘什么时候开口。 她不是不知道柳佘总是通过徐轲询问她的生活,对方初衷是关心她而非其他,本意并不坏。 对于这种关心,她其实还蛮享受的。 不过姜芃姬的理智一直在线,也知道这种享受不能维持太久。 若是不早早断掉,总有一天会累积成毒瘤,变成“父子”之间的裂痕根由。 再亲密的人也要维持一定距离,更别说“父”与“子”,前者对后者有着天然的抚养责任。 她的性格十分强势,不能忍受旁人对自己无故指手画脚,也不能接受旁人时时刻刻试图掌控她的人生,宛若钢筋囚牢一般将她禁锢在一方天地,哪怕那个人是柳佘也不行。 一次两次还能享受,可时间一长,她不保证自己不会翻脸。 所以,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形发生,还是趁早说开了比较好。 柳佘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可以直接问她,而不用通过第三方渠道。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柳佘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对自己通过徐轲了解闺女这件事情,供认不讳,丝毫不觉得脸红。 一开口的话便让姜芃姬有种想跪的冲动。 “徐轲给为父传了信鸽,信上内容说你对琅琅巷十分好奇?” 一家人的晚后甜点时间,也是谈话培养感情的时间,气氛不似用膳时候那么沉闷。 姜芃姬:“啊?” 一旁的蝶夫人狠狠瞪了一眼柳佘,大有他再说一句话就掐死他的架势。 “有倒是有……”姜芃姬老老实实承认了,她不仅很“好奇”,明天还打算去浪一圈呢,“咳咳——只是父亲突然提及这件事情做什么?” 视线飘到对面的蝶夫人身上,示意柳佘收敛一些。 在小老婆面前和儿子谈论青楼的事情,也不怕被打死。 不过,柳佘这也太阴险了一些,竟然直接把徐轲给出卖了? “你年岁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总该知道知道。” 说罢,柳佘眼神暧昧地冲她轻佻眉梢。 姜芃姬含在嘴里的半口茶险些呛进气管,还没等她咳嗽,蝶夫人扬手,竟然将身前的食案掀飞,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同时咬牙切齿地冲着柳佘喊道,“柳仲卿!” 柳佘丝毫没有后院起火的自觉,反而温雅轻笑,“表妹也想去?” 在小老婆面前谈论青楼不说,还询问小老婆要不要一起去浪? 这彪悍行为,简直要给跪了! “小心今晚阿敏姐姐过来掐死你,这般带坏兰亭,你也真是……” 气得蝶夫人俏脸绯红,她都这般恼怒了,偏偏柳佘这人还笑得四平八稳,丝毫不受影响。 “哼!” 愤怒摔袖,蝶夫人起身大步流星离开主院,脚下生风。 “她便是这个脾气,别被吓到了。”柳佘恢复温和正经的模样,道,“你这般年纪,对那种地方有好奇心思,这是极其正常的。与其等着你自个儿悄悄过去,碰见什么无法处理的事情,届时吃了暗亏,还不如为父带你过去长长见识。等你亲眼看过了,自然也就不好奇了。” 理由很充分,但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父亲对此事似乎半点儿也不惊讶?” 姜芃姬发誓,柳佘绝对不可能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说他对古敏深情,其实都是骗人的吧? “为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走过来的人,哪里能不知道?”柳佘十分开明地道,眼神澄澈而温柔,盛满了柔和,“话说回来,为父第一次去那种地方,还是你母亲怂恿陪着去的。” 活见久!( 095:儿砸,我们逛青楼去吧(二) 柳佘温吞道,“阴阳和合乃是人伦正道,有什么可害羞或者避讳的?” 少年(少女)到了年纪,对异性的好奇心会达到一个很旺盛的状态,就跟心里有只软软爪子在挠啊挠。堵不如疏,义正言辞阻拦或者长篇大论训斥,只会激发对方的逆反心理而已。 姜芃姬已经无言以对,她生怕自己再多说两句,这位父亲会扭头回房间丢她两幅避火图。 想想那个美丽的画面,太辣眼睛了,她不敢看。 话说父亲大人,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养的是闺女,而不是儿子? 柳佘拍板做主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 姜芃姬面上维持着冷静的表情,内心已经扶额对着系统吐槽。 “总感觉自己来到一个盗版的远古时代,柳佘这样的性格,怎么在这种大环境活下来的?” 系统又开始装死,毕竟古敏出现在这个时代,跟它有着分不开的联系。 “算了,择日不如撞日,全互动直播今天晚上开吧,免得我以后还要特地跑一趟。” 于是,直播间的观众惊讶发现刚才关闭没有两个小时的直播间又开启了,而且多了一个观众满意度投票选项。拉开直播间副标题,内容竟然是(远古时代青楼一夜游)? 厉害了r主播! 布丁不是布丁:沃德玛,难得挤进来一次,竟然就好运碰上重磅直播内容。 直播间观众上限只有三千人,但想要看直播的观众却很多,所以就有不少人是通过录像围观姜芃姬直播的。尽管没有一次挤进这间直播间,但对于画风清奇的姜芃姬却印象深刻。 孔雀东南飞:主播要直播造人啪啪啪么?会不会被封啊?上次烤鱼平台就有主播直播造人过程,然而啪啪啪没多久就被房管给封了,最后还被条子蜀黍过去喝茶…… 凉风有性:拜托,主播这个直播间叼得飞起好么?我有亲戚是在烤鱼平台工作的,他跟我说主播这个房间号虽然可以搜索到,但他们后台根本没有数据,更加封不了…… 秋月无边:换而言之,嘿嘿嘿,主播真要上演大尺度画面,我们也可以尽情围观喽? 大力不要停:不是吧,主播看着好像还是未成年,身材有什么好看的,平底锅一只。 孬:楼上的老司机再bb,小心主播发飙给你们演示什么叫千刀万剐,肯定血腥暴力,不把你们吓尿了。主播是女的,要啪啪啪也是去小倌馆,而不是青楼好么。 取名字好难:一说到卫生巾就想到女人大姨妈,一说到青楼就想到男女啪啪啪,你们脑子里装的是黄色废料吧?思想能不能纯洁一些,这明明是一个很正经励志的直播间。 因为突然开直播,导致很多老观众没办法挤进来,直播间多了九成的陌生面孔,气氛也变得有些浮躁。姜芃姬看了一眼,神色越发得冷漠,总有人不吃教训。 开玩笑可以,但要看开玩笑的对象是谁。 若只是陌生人,这种玩笑就不是玩笑,而是恶俗低下的耍流氓了。 夕颜: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主播马车里还有主播她爹么? exuse咪?诸多观众都看傻眼了,这是什么节奏? 琅琅巷位于河间郡坊市临近的一条街,距离柳府所在的三松鼠街十分远。 用扇面微微先开马车车帘,外头天色已经变得黑沉,然而街坊两旁却是红灯满目,将夜幕衬得亮堂堂,一股混杂着许多香味的风吹过来,让五感敏锐的姜芃姬很是受罪。 “这里就是琅琅巷?看着真热闹。” 东庆不像其他几国,并不宵禁,所以每到夜里,这附近的街市就热闹得不像话。 在这里,连空气都带着浓郁的暧昧气息,似乎成了最好的催化剂,然而对于姜芃姬来说,还是受罪大于享受。更何况,她双目扫过的女子,相貌水平并不怎么高。 差评! 柳佘稳坐泰山,身姿笔直,唇角始终带着些许笑意,“自然不是。” “哦?” 柳佘解释道,“琅琅巷建于大夏开国之初,素来分为一阁四院十二宫,从那时候便流传下来,迄今为止已经延续数百年。在大夏朝,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琅琅巷佳人抿唇一笑或者回眸那一瞬的流连,虽是青楼之所,但也是少有的高雅之地,非显赫高门不得入。” “听起来,似乎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姜芃姬蹙眉。 柳佘嗤笑,轻蔑道,“有何不同?琅琅巷看似门槛极高,然而不过是自抬身价的一种方式,她们对你冷漠以对,无非是你给的身价不够高,而她们能获得的又太少,无关其他风月。” “若还是大夏朝那会儿,琅琅巷的确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区区一介风尘之地,出了不少奇女子。只是东庆建立之后,琅琅巷彻底沦为普通的风尘场所,沿街也开了不少青楼倌馆,便是你如今看到的景象。普通男女寻欢作乐之地,处处散发着靡靡之气,看似繁华,实则腐朽。” 马车穿过那条挂满红色灯笼的长街,平稳驶入一条小巷,周遭气温似乎猛地降了下来,空气中飘散的气味也渐渐清淡起来。不淡不浓,好似蒲公英拂过手背那般,痒痒的,滑滑的。 “到了。” 姜芃姬掀开车帘,念出牌匾上的字,“菡萏院?我们进去这里?” 与其说这是“院”,还不如说“府邸”,门面十分整齐,面积之大甚至比柳府还要宽敞几倍。 柳佘闭眸想了想,倏地改了主意,“不了,回头找一家。” “为何?” 姜芃姬疑惑问道,也问出了整个直播间观众的心声。 “你面上并无任何兴趣之色。这菡萏院虽说是风尘之地,然而里面的娘子各个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女,琴棋书画皆不差。很多恩客找上门,并非为了人伦之乐,更多是小酌两杯清酒。” 越是高级的青楼,里面的娘子更是矜贵,有些过的日子并不比世家贵女差哪里去。 “只是为了喝酒听曲儿?”( 096:我们要污得优雅(一) 柳佘说到这里,顿了顿,表情露出一丝古怪,良久才憋出一句话,“你母亲称这种行为叫‘衣冠禽兽的矫情’。能来琅琅巷寻欢作乐的男子,家境殷实,后院妻妾定然不少,然而他们还是喜欢往这种地方凑,你以为是为了什么?自然不是冲着那些娘子的容貌,而是才华。” 读书识字的女子少,饱读诗书、富有才华又善解人意的女子就更加稀罕了。 那些人在家里和妻妾没有共同语言,半天打不出半个屁,到了琅琅巷却能找到红颜知己,两人相谈甚欢,比身体肉古欠更令人满足,那种感觉不是同类人,很难理解的。 柳佘一开始觉得这种歪理还挺有道理的,不过他刚发表这种意见,就被古敏狂喷了一通。 “母亲还真是妙人,总结得精辟。” 姜芃姬赞同,可不就是衣冠禽兽的矫情作祟? “既然如此,想来琅琅巷气氛应该是比较清静的,父亲怎么不去那里?” 柳佘垂眸道,“你喜好热闹,那里估计找不到你喜欢的气氛。” 姜芃姬:“……” 布丁不是布丁:知女莫若父,主播父亲,我给你点个赞 夕颜:噫,主播父亲还是辣么萌,感觉他们父女相处的时候,总有一种超级和谐的感觉。特别是主播父亲一本正经调侃主播,我都能感觉到主播内心无力吐槽的弹幕。 朝朝暮暮:哈哈哈,主播这是遇到克星了 孬: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赌一根辣条,主播内心的弹幕肯定是一屏幕的 柳佘挑了一家面积比较大,客流量也多的青楼,名字还是十分俗气的——迎春楼。 尽管柳佘离开河间郡多年,已经没人记得他的容貌,然而那一身风华配上身上精致的革丝衣氅,往人群一站,大写的亮眼!属于一眼就能将他从人海茫茫找出来的那种。 老鸨眼睛一亮,热情迎了上来,让姜芃姬不由得想起那天牙行看到的牙婆。 “两位客官屋里进。” 老鸨挥着飘香四溢的帕子,柳佘蹙着眉退了一步,避开对方意图黏上来的手。 “找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娘子伺候着,要一间雅间,别太吵了。” 柳佘神情始终维持着冷淡的弧度,丝毫不似寻常寻欢男子那般轻浮或者欢喜,老鸨心中纳罕,然而她纵横欢场多年,眼力劲儿也是有的,眼前这个贵人明显不是过来找乐子的。 于是,老鸨脑袋微微一低,默默和仰头的姜芃姬对上。 合着寻欢作乐的正主是这位啊,老鸨瞬间真相了,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绽开了花儿。 “客官放心,这片地儿,有谁不知道咱们迎春楼的娘子是顶顶好的,保证小郎君尽兴。” 说完,老鸨腰身一扭,转身喊了一个身着绿色衣裳的干瘦丫头过来将两人领到雅间。 老鸨看着三十出头,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已经是徐娘半老,然而一走一摆之间的风韵却不是那些年纪轻的娘子可以模仿的,风韵犹存,所以……姜芃姬是双眼目送对方离开的。 柳佘垂头,用眼神询问姜芃姬哪里有不对的。 只见姜芃姬手中檀香扇一展,以扇面遮掩,只露出一双笑着弯弯的眉眼。 “那位老鸨,走路的姿势让我想到一个词儿,摇曳生姿。” 柳佘嘴角抽了抽,状似生无可恋表情般哦了一声。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两位郎君请跟奴来。”绿裳丫头年纪还小,目测不过十岁,然而长期生活在这种地方,她已经练就了非一般的看人眼力,不管是说话还是行礼,一板一眼,还像模像样。 耳边莺歌燕语,不绝于耳,姜芃姬暗暗蹙了蹙眉,稍稍抑制了五感,这才好受不少。 雅间的面积不小,当那个绿裳丫头推开门扉,引入眼帘的清雅装扮令人耳目一新。 “雅间雅间,倒是不辜负‘雅’这个字。你去让人准备一桌味道清淡一些的素菜,再端两壶清酒过来。”姜芃姬环顾一圈,然后熟门熟路地在雅间中间的四角桌案前坐下,身子一歪靠在凭几上,看着格外享受,“对了,你们这里有凑趣儿唱曲的娘子么?” 布丁不是布丁:赌一根辣条,主播绝对是老司机,没看到主播父亲生无可恋的脸么? 这位直播观众也说出了柳佘的心里话,他看自家闺女熟门熟路,一点儿都不怯场的模样,心中着实有些慌张。不是,难不成他没有回来之前,闺女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柳佘还算淡定的心情,瞬间不淡定了。 姜芃姬看出了柳佘心中的声音,抬手将桌案上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 “父亲别多想,我也是头一次过来。” 柳佘:“……” 欲盖弥彰! 没等父女俩进一步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交流,门外跪坐的身影微一躬身,“郎君,娘子来了。” 姜芃姬十分豪迈地道,“进来!” 说完,门扉推开,进来两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华服少女,衣裳料子和寻常殷实人家的娘子相比,也不落下风,她们身后还有四个抱着乐器、梳着少女发髻的女子。 前者径直坐到姜芃姬和柳佘身边,一个娇俏,一个明艳,后者则沉默坐到雅间角落。 主播:你们要点曲儿么? 霎时间,满屏幕飘过各式各样一看名字就知道不正经的曲儿名字。 姜芃姬一眼就瞧中其中一个,扭头对着那四人道,“会唱十八抹么?” “噗——” 纵然是柳佘,这会儿也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丰姿仪态,还未咽下的半口茶直接喷出来。 那几个唱曲儿的娘子面面相觑,双颊飘起绯色。 虽说这是寻欢场所,做什么事情都不过分,然而像姜芃姬和柳佘这般容颜端正的,实属少见。姜芃姬还算稚嫩,然而她身边的柳佘却是正值男人魅力正足的年纪,瞧一眼都能脸红。 在这样姑射仙人般的人儿面前唱那种银词艳曲,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 “你去她身边伺候着,我这里不用人。” 柳佘很快就恢复过来,稍稍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脸色有些不太好。 他再一次坚信,自家闺女那个熟悉的姿态,真的不是第一次来!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竟然不能做到正确的引导。( 097:我们要污得优雅(二) 柳佘默默自省一番,然后略带羞恼地将试图靠上来的明艳少女拂开。 姜芃姬默默持扇一笑,“开玩笑的,挑几首舒缓一些的曲儿就行。” 她用折扇勾起那位明艳少女的下巴,和对方脉脉含情的眸子对上,果然是一双极美的秋水剪瞳,水灵灵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显得过分柔弱,也不少一分显得太过无神。 于是姜芃姬略显抱怨地对柳佘道,“您也太不解风情了,容色如此出众的娘子深情,怎可如此粗暴拒绝?要拒绝也得委婉,如此直白,岂不是伤了人家一颗心?” 柳佘眼神一瞥姜芃姬,里面传达的意思十分明显—— 你又要作什么妖? 来到这件迎春楼之后,他发现自家闺女已经熟门熟路地开始放飞自我,让他好焦心。 姜芃姬见好就收,若是闹得太过分了,到时候柳佘不买单了怎么办? 在青楼浪没啥,但是浪完了不给钱,这就过分了。 在直播间一群观众狼嚎以及嫉妒羡慕恨的弹幕之下,姜芃姬恶劣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对于柳佘来讲,这个场面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外头一直盛传他闺女有浪子名声,他作为父亲是坚决不相信的! 然后,他被闺女用行动亲自打脸了。 “诶,这位貌若天仙的小姐姐,这身上是用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柳佘一会儿没看住,姜芃姬已经和两位娘子打成了一团,谈笑之间显得尤为亲昵熟稔。 她凑近那位模样娇俏的少女,在对方双颊通红、羞怯万分的模样下,慢慢靠近对方的脖颈,从外头看上去,看似好像半趴在对方的怀中,两人姿势亲昵,看得柳佘越发生无可恋。 娇俏娘子酡红着脸,低声道,“奴所用香粉俱是自己调制的。” 市面上买的香粉并不能适合每一个人的皮肤,对于青楼欢场女子来说,皮肤状态对她们来说更加重要。别小看这些地方的女子,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一手绝活,自己调香还算不得厉害。 “自己调的?这气味的确十分独特,香而不腻,浓而不冲,经久不散,真香。” 姜芃姬又仔细嗅了嗅,若是仔细注意,会发现她眸中闪过些许兴味,似乎抓到了什么证据。 这个香,有些熟悉呢。 “郎君喜欢便好,奴也是欢喜的。”那位娘子低声怯怯道,满面娇羞。 她个子娇小玲珑,不比姜芃姬如今这身子高多少,这般姿态,更惹人怜惜。 当她脑袋微低,恰如其分地露出一截白皙脖子,简简单单的动作能勾起男子心中欲念。 布丁不是布丁:看到这个画面,突然想起一句话,我感觉超级应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大力不要停:拜托,再漂亮也是妓啊,人尽可夫的表子,什么水莲花,配得上么! 孬:楼上什么德行,哪个字戳你g点了?看直播就安安静静的,跳出来踩别人,显得自己有多干净似的。 夕颜:就是,你有多高尚,站在道德制高点鄙夷她? 兰摧玉不折:鄙视她们工作之前,先考虑一下时代背景,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别一上来就喷粪,素质呢? 大力不要停:呵呵,一群圣母表,要真这么有爱心,你们怎么不建议主播去拯救她们?嘴上哔哔个没完没了,说白了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们本来就是表,我哪里说错了,两腿一开赚钱的表,这主播也是个表。 姜芃姬看着直播间突然兴起的混乱,眉心暗暗一蹙,战火烧到她身上了。 秋月无边:表子无情,戏子无义,真不知道你们吵吵这些有什么用,主播都没说什么。 若是不控制一下,想来直播间就要变成修罗场了,姜芃姬虽然能无视这些言论,然而她对那些观众也是有一定了解,情绪一旦偏激起来,什么恶心人的话都说得出口,看了心烦。 主播:从就业角度来讲,她们也算是职场女性,有养活自己的工作,只是这份工作在你们看来不怎么体面而已。再者说了,如今这个世道艰难且生存不易,外头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事情数不胜数,她们纵然被人鄙夷,然而生活质量却十分体面,我不觉得旁人有什么立场去鄙视她们,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认同可以,但请尊重。 姜芃姬有时候是无法理解远古时代以及近古代人类的想法,例如现在。 在她那个时代,这种职业早已合法化数千年,甚至有自己的完整行业产业链。 以联邦律法角度来讲,这是合乎人权的,因为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身体的权利,这是与生俱来的财富。 故而,她实在是不能理解,直播间这些观众到底因为什么而争吵。 她愣神的一瞬间,身旁的娇俏娘子冲着她眨眼,年纪不大,然而却有一种青涩夹杂着成熟的风韵,味道相当惑人。眼梢带着风情,饱满的唇仿佛能诱人,“郎君喜欢这香?” “以前嗅到过,所以闻到你身上香气的时候,才会觉得格外熟悉。只是,这香虽然好闻,然而在我眼里,却不及娘子容貌万分之一,这模样,总感觉仿佛在梦里见过似的。” 柳佘一脸冷漠地吃着素菜,地点不对,所以他半点儿没有沾酒的意思,免得酒醉被占便宜。 要是对面是个儿子,他丢个避火图,找个清倌给开荤也就罢了。 他自己对阿敏那么专一,却不能要求儿子也守着一人。 然而,重点是——他只有闺女啊! 说句粗俗的话,逛青楼没什么,然而闺女你有作案工具么? 被柳佘赶开的明艳女子被忽视了,自然不会就这么罢休,以绣帕掩唇,眉梢带着初成的风情,嗔道,“郎君只顾着与妹妹调笑,可是忘了奴不成?” “怎么会呢?分明是姐姐不理我,不然为何坐得如此远。” “那——这样呢?”说罢,对方凑上,额头枕在她肩头,“如此,郎君还怪奴不理人?” “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怪罪?” 默默围观闺女与两女调笑的柳佘:“……” 就在他担心闺女会不会直接和两个女的滚成一团,上演连老司机都觉得很污的画面的时候,门外传来老鸨略显惊慌的声音,“郎君,夏儿和春儿正在里面服侍贵人,脱不开身……”( 098:我们要污得优雅(三) 不过多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嗓音飘了进来,带着些许戾气,“呵呵,你这老虔婆。小爷之前给了你那么多银钱,不是特地说过,爷没有离开河间郡之前,这俩只能服侍爷么?你倒是好,趁着爷几天没来,直接做主让她们服侍旁人了,这不是在打爷的脸面?” 未等那个老鸨开口,一个宛若清泉拂过山涧般清冽的少年声音传了进来,令柳佘眸子微亮。 柳佘和姜芃姬一样,不仅仅是个颜控,他还有些声控的毛病。 “算了,正则。你若喜欢,再喊两个清倌伺候便可,何必抓着那两个不放,平白得罪人。” 姜芃姬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唇角不可控制地溢出笑意,意味深长般瞧着主动靠在自己怀中的娇俏少女。 啧啧,这叫什么呢? 缘分啊! 偷渡非酋:噫,是我耳朵出问题了么,为什么感觉听到了风少年的声音? 哎呀脚疼:你没有听错,我记得正则似乎是那个什么巫马君的表字,而巫马君和风瑾少年关系挺好。啧啧啧,我感觉自己心都碎了,风瑾少年怎么也来烟花之地呢? 姜芃姬眼睛看到柳佘的表情变化,估摸着对方虽然讨厌风瑾,然而似乎没认出他的声音。 门外,巫马君眉头大皱,对风瑾的做法越发不满,这人就是专门和自己作对的。 不管他说什么,风瑾都能反驳他,简直令人烦躁又厌恶。 风瑾越是反对,他反而越是叛逆,单手拨开对方的阻拦,不顾老鸨哀求的眼神,暴力推开门扉。奏乐唱曲儿的娘子因为骚动而停了下来,门外门内的两拨人也面面相觑,安静如鸡。 风瑾:“……” 巫马君:“……” 姜芃姬丝毫不受影响,莞尔道,“诸位姐姐怎么就停了呢?” 那些奏乐唱曲儿的娘子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工作状态,嗓音有些吴侬软语,甜腻腻、黏糊糊的,似乎能柔得钻进人心里,姜芃姬一开始不习惯,听多了觉得还蛮好听,很有韵味。 尽管风瑾和巫马君都不认识柳佘,但是他们认识姜芃姬——柳佘之子柳羲啊啊啊啊!!!! 此时此地,这踏马就有些蜜汁尴尬了。 当下一拱手,“咳咳咳——不知屋内是柳郎君,在下唐突了。” 巫马君本就有意拉拢姜芃姬,出了这么大的乌龙,哪里不会想办法弥补? 风瑾就更加尴尬了,浑身不自在。 他眼睛没有看错吧? 那个左拥右抱,和两名欢场娘子互逗,还笑得花枝乱颤的人……是柳羲?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女性小伙伴逛青楼喝花酒抱花娘的事实,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原则,风瑾微微窘着脸,在姜芃姬的示意下踏入雅间,巫马君也进来了。 “怀瑜,我引见一下。” 姜芃姬还不嫌气氛不够尴尬,一开口便喊出风瑾的表字,当然对方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熟稔小伙伴之间一向是互称表字的,只是,他没意识到面前坐着的那位男人的身份。 柳佘:“……” 风怀瑜……呵呵…… 风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然而在姜芃姬介绍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有些扛不住了。 “这位是家父。” 风瑾:“……” 柳羲的父亲河间柳佘浒郡郡守柳仲卿? 所以……他默默扭头望向柳佘,却发现对方也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 被小伙伴父亲兼父亲好友抓到自己在迎春楼,那是一种什么体验? 生无可恋_(:3)∠)_ 风瑾硬着头皮道,“柳伯父。” 姜芃姬似乎没有看到这点,继续介绍道,“父亲,这位便是我向您提及过的风瑾。” 柳佘吃了一口茶,依旧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旁,巫马君神色扭曲,欣喜中夹杂着慌乱和畏惧。 他的确是想拉拢柳仲卿,但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自己携带重礼登门拜访,慷慨剖析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自身人格魅力将对方拉拢到自己这边,获得政治支持。 结果呢? 初次见面,地点——迎春楼。 在场人物——柳佘、柳佘他儿子! 虽说东庆官场严禁官员狎、、、、妓,然而柳佘地位不同常人,这里又是河间郡,山高皇帝远,谁也不能用这点对他的官位造成动摇。 若真是以此做文章,估计整个东庆都没有官员了。 “这位则是怀瑜好友,巫马君,表字正则。” 在场众人,还能维持好心情看戏寻乐的,估计也就姜芃姬一人了。 她一个纯正女性玩得嗨皮,在场三位男性倒是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得令人尴尬癌都发作。 一向能说会道的风瑾,此时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明明是极其标准的坐姿,然而落在姜芃姬眼里,却像是鹌鹑般楚楚可怜,战战兢兢,真正的安静如鸡。 视线一转,发现柳佘丝毫没有控制本身气势的痕迹,以势压人。 姜芃姬火上浇油,“怀瑜,需要喊个娘子过来么?” 风瑾暗中用眼神瞪了她一下,意思很明显——这是想要害死人么? 柳佘垂眸,一副长辈和晚辈交谈的姿态,“怀瑜可是成家了?” 风瑾暗中直冒冷汗,他倒不是怕柳佘,而是怕这件事情会传到家里。 尽管他只是陪着巫马君过来,从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然而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风瑾恭敬道,“瑾年纪尚幼,并未成家。” “也未定亲?”柳佘继续追问,丝毫没有理会巫马君的意思。 毕竟他和巫马君实在是没什么交情,对于对方的父亲——东庆目前的皇帝,更是好感欠费。 追问到现在,风瑾倒是镇定下来,觉得柳佘似乎要说什么。 “还未定亲。” 在东庆,像风瑾这样十六岁还未定亲的士族少年也不算少,他有才有貌,完全可以在弱冠之前搏一个功名,到时候身价自然不同,说一句年少英才丝毫不为过,谈亲要更好一些。 一旁,姜芃姬暗暗瞧了一眼柳佘,生怕对方冒出什么让风瑾入赘柳氏的话。 毕竟,之前柳佘酒醉之后那番言谈,令人印象深刻。 “原是如此,若我膝下有女,倒是想和显德结个儿女亲家。”( 099:我们要污得优雅(四) 风瑾眼皮跳了跳,显德是他父亲的表字,他虽然是小辈,也听过柳佘和父亲风仁相熟。 至于那句“膝下有女”,更是将风瑾吓了一跳,整个人宛若惊弓之鸟。 只是他一向聪慧,知道姜芃姬女儿身是个秘密,知情者恐怕寥寥无几,而柳佘显然没有将这个秘密揭开的意思,所以柳佘只有一个“儿子”,而他的庶女配不上风瑾的身份,故而,那话只是客套。 所以,风瑾也不用担心自己未来一半会像姜芃姬一样,威武雄壮像个爷们儿。 虽然没奢望成婚之后能红、袖、添、香,但也不想整日上演全武行,他还是被揍的那个。 “伯父厚爱,小侄心领。纵然结不成儿女亲家,可小侄与兰亭也相交莫逆,胜似兄弟。” 说罢,风瑾暗中冲姜芃姬丢了个求救的眼神,希望小伙伴能帮他吸引一些火力。 “我经常听显德称赞你们兄弟三人,俱有王佐之才。我这不成材的儿子若能有你们兄弟三分本事,以后也无须担心了。”柳佘嘴里说着贬损姜芃姬的话,然而表情却并非如此。 风瑾虽然不如家中幼弟那么嘴甜,但也不是不会看人脸色的。 “伯父谬赞,家父前些日子还斥责小侄愚笨,不知变通,哪里有什么王佐之才?倒是兰亭,小侄与她相识虽然不久,但也看得出来她胸有沟壑,哪像伯父说得那么庸碌?” 贬了自己,捧了姜芃姬,风瑾暗暗在内心抹汗,希望这位难缠的柳伯父能放自己一马。 现在被刁难还是小事儿,怕就怕他哪天和父亲书信来往,把今天这事情给抖出去。 姜芃姬冷眼瞧着这两人的互动,轻轻嗤了一声,转头对一脸尴尬的巫马君交谈。 “巫马郎君也是过来寻欢作乐的?” 巫马君原本还挺开心姜芃姬愿意主动和他说话,缓解他无人理会的尴尬局面,然而对方一开口就问了羞耻度这么高的问题,他反而有些懊悔,还不如当一个无人理会的小透明呢。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似乎都有些不行。 承认是来寻欢作乐的,这不是直接给自己抹了黑,让柳仲卿对他的初次印象跌到谷底? 若是否认,那就更加不行了。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怎么可能连这种小事都不敢承认? 这般没有胆量骨气,以后能成什么大事? 将两个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巫马君选择避而不答,因为正面回答肯定是错的。 “我和怀瑜一道来的,只是兰亭怎么在这儿?” 说罢,他的视线忍不住在那两个女子身上扫了一遍,心中升起一股不愉。 倒不是他怎么重视这两个风尘女子,而是不满没人经过他同意,动了他的人罢了。 哪怕这个人是他想要拉拢的柳仲卿之子,他一样不喜欢,只是巫马君不会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反而埋得越深,令人看不出端倪。当然,这些人当中并不包括姜芃姬。 “自然是父亲带着过来的。”她实话实说,主动将巫马君吃了苍蝇一般难看的表情忽略过去,“他担心我好奇心旺盛,受不住旁人怂恿,与其如此,还不如他亲自领着过来长见识。” 越是拦着,然而越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大大方方摊开来,反而容易令人失去兴趣,从而以平常态度对待。 巫马君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纵然这般,但依照柳府权势,何等女子得不到,何苦来这种声色混乱之地?” 巫马君不理解,在他看来,正常的大家长应该暗示正妻,让正妻出面给孩子安排通晓人事的通房丫鬟,哪里有父亲直接带着儿子跑出来逛青楼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姜芃姬倏地一笑,“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巫马郎君应该问问那些整日沉迷声色,流连青楼南院的人才对。要说家中钱财权势,比我高得多了去了,为何他们也喜欢往这种地方凑?” 巫马君脸色一僵。 这时候,半靠在姜芃姬肩头的明艳少女痴痴笑道,“郎君以为为何?” “自然是因为家花不如野花香。明媒正娶的妻子,正经纳来的妾室,这些都是盖了戳的囊中之物。若要临幸,随时可以,但外边的女子却不一样。始终无法完全拥有的,才值得惦念。” 姜芃姬冷静地说道,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笑意,望向巫马君的眼神也带着些许讥讽。 如果身边两位女子不是到了这间雅间,而是乖顺等候巫马君,恐怕没过几次便会被遗忘脑后。他在门外不依不饶,最大的原因还是觉得自己面子被人踩了,和两女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难道巫马郎君不认为在下说得有理么?” 柳佘一直关注这边的情形,当下笑骂道,“有什么理?全是一堆歪理。” “歪理也是理,只是没有其他道理那么笔直而已。” 说完,她转头在身旁少女耳边低语一句,对方的双颊倏地飘起一层红晕。 “郎君请随奴来。” 姜芃姬起身弹了弹袖子,随意偏首对着柳佘道,“父亲谈得尽兴,儿就不便多留了。” 说罢,随着两名少女离开雅间,去往其中一人的闺房。 柳佘:“……” 不仅柳佘傻眼了,连风瑾也彻底傻了,虽然姜芃姬没有明说,但他们不会连对方暗示性的举动都不明白。这是准备和两个妹子一块儿大被同眠滚床单的节奏?三个妹子一起? 风瑾嘴角神经失控的同时,暗暗观察柳佘的表情。 只是姜还是老的辣,如果柳佘是那种情绪外露,还被小辈看出来的菜鸟,他也不用在东庆官场混了。风瑾没办法从对方脸上读出一丝一毫不对劲的情绪,令他心中不禁狐疑。 难不成,柳伯父并不知道兰亭是女儿身? 风瑾顿时感到为难。 如果柳佘真的不知情,他主动告知对方,这便成了小人行径。 除此之外,他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知道柳羲是女子的事情。总不能说那天夜黑风高,您家闺女从匪徒窝虎口脱险,衣衫凌乱,露出肚兜一角,当时发丝凌乱,显露出女儿痕迹吧? 他敢这么说,那就是上赶着找死,若是柳佘接下来又要他为柳羲清誉负责,那该怎么办? 如果柳佘是知情者,还允许闺女带着两个女子下去……这是为了进一步掩人耳目?( 100:我们要污得优雅(五) 风瑾心中天人交战。 另一处,姜芃姬来到其中一人的闺房,发现屋内的摆设相当温馨雅致,处处透着少女气息。 “身子不适,喝些糖水早些睡吧。”姜芃姬笑着对其中的明艳少女,也就是老鸨口中的夏儿温声说道,“或者,我再让人给你送上来点儿补血的五红汤?” “诶?” 夏儿原本还以为姜芃姬到这儿是为了寻乐的,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一旁的春儿也是茫然。 “都来月事了,也不注意一下。”姜芃姬笑着道,“往后几日,切忌饮酒,也不能进食寒性食物。” 月、月事? 两个少女面面相觑,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夏儿被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小腹有些坠坠的疼,身下隐隐有温热流动,一时间脸色又红又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姜芃姬不知道这个时代女子如何应对每月的大姨妈,反正不会太简单,“我不知道你们女儿家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形的,所以便将你们都带出来了,还要烦请春儿娘子帮衬她一把。” 夏儿身上浅淡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白皙的小脸在姜芃姬的注目下,仿佛烧沸腾一般红透了。 欢场女子,月事多半不怎么规律,许多人还会有些难以羞耻的小毛病。 例如夏儿,她每月月事量大且不规律,疼起来的时候四肢泛凉,连后槽牙都疼。 她略显尴尬地努力端正坐姿,然而细小轻微的动作也引起阵阵抽疼,令她又羞又焦。 姜芃姬看了看两人的反应,主动起身坐到屏风后面,这个视角也挡住了直播间的摄像。 哎呀脚疼:还以为主播会和妹子啪啪啪呢,没想到妹子来姨妈了_(:3)∠)_ 芳华旧:我要忏悔,刚才主播带着妹子离开雅间,还以为要上演限制级画面,没想到是为了这个。虽然和想象中不一样,但主播超温柔的,好想有主播这样的男友。 千秋月别乌江榨菜:同忏悔1 一笑倾城: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笑很不人道,不过主播要是男的,估计会很郁卒吧。正准备和妹子嘿嘿嘿,人家来姨妈了,绝对要郁闷吐血。 姜芃姬坐在屏风后面,手边正好有茶案,她给自己斟了一杯,眉梢一挑。 主播:一笑倾城,这可说得不对。如果我是男子,遇见这种情况未必要郁闷吐血,毕竟还有东西两宫可以解忧。若是拇指姑娘不行,还能禽兽一些,例如碧血洗银抢……当然,这种行为太丧病了。 呵呵,一群菜鸟,还想和她比开荤段子。 姜芃姬心中一哂,悠悠吃了一口茶,弹幕已经彻底改了一种风格。 千秋月别乌江榨菜:厉害了,我的主播!没想到你是这样污污污的丧病主播! 日暮斜阳:呜呜呜呜呜——老司机主播开着火车跑过去啦,你们听到了什么声音? 偷渡非酋:污的声音! 失恋阵线联萌:我也是醉了,我竟然围观一个女主播一本正经耍流氓_(:3)∠)_ 百鬼夜行:流氓怎么了?要是我男友能像主播这样,不,有她十分之一,我可以天天和他嘿嘿嘿,不耍流氓我还不开心了。你们不懂,这样反身艹才更爽! 姜芃姬总是抱怨自己直播间有三千老司机,却没想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主播会吸引什么样的观众。自己都是资深老司机,还有脸抱怨别人太污? 姜芃姬瞟了一眼那个百鬼夜行的弹幕,细思恐极,感觉好内涵。 时间在围观弹幕和吃茶中悄悄流过,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也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屏风被悄悄推开,夏儿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只是脸上红晕犹存。 “郎君,奴今日身子不适,恐无法侍候。” 春儿接话道,“若郎君不嫌弃奴蒲柳之姿,可……” 姜芃姬笑着摇头,对方瞧得脸色一白。 “两位娘子恐怕是误解了,我并没有那种意思。”姜芃姬抬手示意对方坐下,神色依旧温和,“能这样看着两位娘子,已经觉得心中愉悦满足,若有其他举动,不是亵渎这份美好?男欢女爱易得,知心知己难求。” 两人年纪不大,都是幼年就被老鸨买来调、教的,风尘滚了几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真情意或者假意,根本瞒不了她们的眼睛。 世人都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何尝不是她们早已看穿旁人虚伪做作的本质? 你演我也演,想用虚假换真情,还是看透世事的风尘女子的真情,哪里有那么容易? 平日里,她们的耳朵什么样的甜言蜜语没有听过? 全都成了过耳风,听听便好,根本不会当真。 只是这些话从姜芃姬口中说出,她们却下意识选择信任,等回过神,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年长的夏儿苦笑,“郎君这话可是抬举了,奴不过是残花败柳之身,哪儿值得这般夸赞?” “旁人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我觉得美人在心不在骨。样貌天生,父母给予,谁也无法抉择,然而品行和心性却是后天拥有的。两位娘子身处红尘,亦有赤子之心,如何不美?” 姜芃姬这些可不单纯是夸奖,而是有依据的。 青楼这种地方的娘子,大多数都是打小养着的。 除极个别天生丽质,一看便极有潜力的苗子,很多都是当成丫鬟使用,动辄打骂,几乎算是整个青楼食物链的底层,不仅要面对各式各样客人的刁难和占便宜,还要忍受自己所伺候娘子的折磨。若是倒霉一些碰见某些暴戾的,说不定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 姜芃姬嗅觉灵敏,之前从大堂侍候的丫鬟身旁经过,嗅到对方身上夹杂着些许药香。 对方脚步虽然稳健,然而上身的平衡却并不自然,说明对方上身部位受了伤,抹过药。 因为对这个世界的药物并不熟悉,所以她没办法嗅出其中的成分,不过其中有一味正好是继夫人所用汤药的一种,价值不算很高,然而也不是这种丫鬟能用得起的。 如果那些丫鬟足够受重视,用得起伤药,青楼方面又怎会任由客人作践她们? 这说不通。 不是她们自己弄的,不是青楼给的,那么来自哪里? 直到姜芃姬嗅到春儿身上由她自己调制的脂粉香味,这才有了解答。 等她来到这里,看到角落箱匣旁放着一盒还未完全盖上的木盒子,这小小的疑问便解开了。 不管她是出于施舍心态还是同病相怜的心情,能对弱者伸出手,这本身便是一种善良。( 101:采花飞贼(一) “郎君年纪小小,便已精通甜言蜜语的精髓,这要是真的长大了,还不知道要辜负多少女儿心。”夏儿手中捏着帕子,以帕掩唇,“像奴这般的,竟也有几分意动,更别说旁的女子了。” 真话、假话亦或者只是玩笑话,姜芃姬从来分得清楚。 “夏娘子这话可是说错了,纵然是甜言蜜语,亦有高下之分。”姜芃姬侃侃而谈,“对我来讲,世间美好女子皆如玉盘珍宝,自然该珍之重之,不得亵渎。我的甜言蜜语皆是心中肺腑之语,不掺杂丝毫轻浮。至于旁的男子,若心怀不轨,哪怕能说出一朵花来,那也是耍流氓。” 她刚说完,两位女子皆被逗笑,心中却有种吃了蜜般的甜。 正如姜芃姬说的,她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语,所以才格外动人,哪怕这两位见惯风月的也颇受影响。只是,见多矜持谦逊但内里骄傲的士族公子,倒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爱自夸的,有些逗。 夏儿附和笑道,“是是是,郎君最正人君子了。” 日暮斜阳:生无可恋jpg,麻麻问我为什么要跪着看直播_(:3)∠)_ 千秋月别乌江榨菜:同样是跪着看的,我要是能有主播这样的技巧,哪里还会单身? 姜芃姬抿唇一笑,接过夏儿泡制的茶,材料虽然不如柳府那么贵重,然而味道却多了一分少女独有的精致。一口下肚,连身子都隐隐热了起来,一直暖到了心底,驱散了初春寒凉。 主播:千秋月别乌江榨菜,这话可就不对哦,我一直都是单身呢。 这又不代表能脱单,例如她这样的,闺蜜兄弟一堆,有进一步感情发展的却半个没有。 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没有丝毫秘密的日子,压力太大了。 千秋月别乌江榨菜:完蛋,主播这么一说,我越来越方了,感觉要单身到死的节奏。 在很多直播观众眼中,青楼妓子都是倚楼卖笑之辈,除了脱衣啪啪啪,似乎没有其他技能。 然而春儿和夏儿却给他们狠狠上了一课,什么叫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了这些大家闺秀必备的技能,经史子集方面,她们竟然也有涉略,要知道如今文字普及率低的可怕呢!玩起旁的乐器,亦有积分大家风范。 在姜芃姬暗暗引导下,整个直播间都处于“!!!”的状态。 主播:之前有观众鄙夷她们,然而我只想说,那些观众连鄙夷的资格都没有。琴棋书画的涵养能比得上人家?学习水平放在你们那个时代,最低也是个学霸。她们天赋不高,但为了生存却能尽力去学习,充实自己,这本身就值得尊敬,你们有鄙夷的立场?在我看来,她们没有任何地方值得诟病,包括你们所不屑的生存卖身手段。 姜芃姬至今也不明白直播间某些人的优越感从何而来,果然是时代思想有代沟。 日暮斜阳: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突然想起来一些穿越老梗,女主穿越必然去青楼大秀一番现代热门歌舞,然后别人惊为天人,现在想想感觉挺逗,毕竟两个时代不止隔着时空,还隔着文化。 有人赞成姜芃姬的意见,自然也有人反对,并且犬吠不止。 大力不要停:妓就是妓,再有才能有个屁用,还不是靠被艹拿钱?说得有多好听,说白了还是个表子。主播你什么意思,别人讽刺两句,你就先是被踩到尾巴一样,迫不及待洗白,可以猜到你以前也是做这种生意的吧?这年头,真是什么下九流的货色都能穿越了,摇身一变成大家闺秀,换具身体,别人就闻不到你身上那一股表气了? 姜芃姬看到这些言论,脸上笑意依旧不断。 倒不是说她涵养有多好,事实上,她的脾气一向很糟糕。只是旁人看不到直播间屏幕上的弹幕,如果她突然发火生气,肯定会吓到坐在她身旁的夏儿和春儿。为了几个不知所谓的,吓到佳人就不好了。 懒得理会,免得拉低自己的格调。 事实胜于雄辩,她会让对方主动闭嘴。 “与郎君在一起,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得快。”夏儿捧着一杯姜芃姬特地喊的五红汤,喝下肚子,大大缓解绞痛的小腹,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红润,越发显得眸光含水。 姜芃姬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默默算了一下如今的时间。 “若是小娘子不嫌弃,我可以常来坐坐么?说及诗词歌赋,竟连许多同窗都不如两位小娘子的造诣。”姜芃姬笑得诚恳,她说坐坐,那还真是只来坐一坐,“若朝中能允许女子入仕,依照两位小姐姐的才华,必然能占得一席,届时,说不定还能同朝为臣呢。” 后面开玩笑居多,然而前面那句却是实打实的夸奖。 夏儿面色一红,眼神清明道,“郎君取笑了,经史子集不过是闲暇时候读一些罢了,哪里能比得上郎君的同窗?再者说,到底是风尘之所,郎君以后有后院佳丽,还是少涉足这里。” 日暮斜阳:主播的魅力,连青楼小姐姐都撩得动_(:3)∠)_ 千秋月别乌江榨菜:我知道主播为啥不肯脱单了,肯定是为了让别人无单可脱! 撩遍所有的小姐姐,提高她们择婿的标准,让广大男性无法脱单! 好阴险。 芳华旧:主播,你能让那个大力不要停的煞笔禁言么,吵得人没办法看直播。 主播:旁人要犬吠一般,秀一下自己的家教涵养,咱们何必拦着呢。 诸位观众:“……”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两位娘子何必妄自菲薄?”姜芃姬笑着道,“且等着吧,兴许以后女子真能为官入朝呢。” 夏儿和春儿都将重点放在那一声含笑婉转的“娘子”上头,对于后面那句话没怎么在意。 女子入朝为官? 放在十六国时期亦或者大夏朝初期,倒是有几分可能。然而大夏朝时期,天下初定,越来越多的女子被束在闺阁后院,到了如今的五国,这一现象越发严重。 甚至听说,在五国中国力最为强盛的中诏,女子已经不能抛头露面,不能改嫁,在家以父为天,嫁后以夫为天,夫死以子为天,若不慎失贞便要沉塘,出门便被指摘有伤风化…… 想想那般情形,中诏国女子,竟然还没一个青楼妓子过得逍遥称心。( 102:采花飞贼(二) “郎君这嘴,真是甜进奴家心坎儿了。” 正说着,门扉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老婆子声音,姜芃姬听后眉间一蹙,春儿以为她不悦。 “都这个点了,为何还有人来打搅?”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不和谐的场景,然而在外人看来,两位小姐姐已经进屋服侍她,正常来讲不会有人过来打搅的。不然的话,万一客人正在兴头被人出声打断,吓出个羊痿怎么办? 夏儿主动起身,嫣然一笑,“郎君勿恼,奴去看看。” 说罢,敛袖出去,随后传来轻推门扉的声响,再之后便是夏儿略显疑惑的回答。 小半响之后,夏儿略带苦笑地进来,低声道,“刚才那是院内打扫的婆子,来此说是有个丫头跑了,楼里的龟公打手都没抓到她,有人怀疑那个是藏到哪位娘子房里了。” “所以要过来搜查你们的屋子?” 姜芃姬蹙眉,屋内有没有另外一人,她再熟知不过。 “若是不给搜,到时候又有人要说闲话了。” 夏儿轻叹,因为身子干净被指名伺候神秘有来历的恩客(巫马君),日子过得比楼子里其他的娘子都要舒坦,然而也惹得头牌花魁娘子心理不爽,估计要借此下下她的面子。 “楼里的老鸨也答应了?”姜芃姬挑眉,嗤笑道,“明知我在这间屋里,还让人过来,这不是刻意扫兴么?我倒是无所谓,不可能和一介老鸨计较,可回过头来,你们倒是要吃亏。” 春儿和夏儿两位娘子面露尴尬之色。 姜芃姬却怡怡然道,“让那个婆子进来,你们在这儿别动,免得让人冲撞了。” 得到应允,婆子领着两个身穿灰色麻衣,系着绿色头巾的男子进屋,翻箱倒柜扫了一圈。 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夏儿和春儿面露萋萋惶恐之色。 “没事,别慌。” 约莫又过了一会儿,动静终于轻下来。 姜芃姬起身走出屏风,望着那位佝偻着背的老婆子问道,“老人家,可有搜出什么人?” 那个婆子微微一躬身,陪着笑脸,土褐色的脸在烛光反射下,有些油腻腻的,嘴角带着一颗硕大的黑色痣,有几分猥琐气息,“打搅郎君雅致了,并没有找到任何人,奴这就下去。” 姜芃姬颔首点头,示意她可以领着人走了。 “这婆子好生无礼,竟然将屋子弄得这么乱……” 春儿虽然是个好脾气,然而看着梳妆台上被弄乱的脂粉和珠钗,也有些冒火。想到她涂抹的胭脂水粉都被那个老婆子和两个龟公碰过摸过,里头沾了脏物,心中顿时一阵反胃。 “检查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夏儿温声道,“妈妈平日里总怀疑我们私藏钱财,整个楼里适合藏钱的地方,她哪个不知道?指不定趁着这个机会,让那个婆子进来将银钱搜走。” 这话提醒了春儿,然而考虑到屋子里还有一个姜芃姬,顿时又不敢起身。 “放心,东西没少。”姜芃姬环顾一圈,笑着说,“倒是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春儿眨眨眼,“郎君说没少东西,反而多了什么?” “是啊。” 姜芃姬绕着闺房走了两圈,抬手从两位娘子都不知道的地方,取出了两个青色香囊。 “这香囊,是哪个脏男人的!” 夏儿上前看了一眼,又觉得像是什么脏东西,丢到了一旁。 “这是其次,里面的东西倒是有趣。” 姜芃姬打开香囊口子,里面放了一些晒干的陌生植物。她取出一些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心蓦地蹙起,“春娘子,你知道怎么调制香粉伤药,那么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药效?” 春儿被卖进迎春楼之前,曾是一个郎中的女儿,因为父亲职业耳濡目染,她也知道一些药理。听到姜芃姬喊自己,两女对视一眼。上前仔细分辨,只觉得香囊里的东西有些熟悉。 “别嗅太久,对脑子不好。”姜芃姬抬手握住她的雪白皓腕,“虽然不知道这药材是什么,不过有些迷人神志的功效。若是嗅得太久,极易导致神志迷糊,思绪昏昏然,不知世事。” 春儿一听,猛地将东西丢了回去,蓦地又想起什么,脸色一红又青。 她红着脸啐了一口,骂道,“这东西是哪个不要脸的放进来的!楼里的姑娘平日里伺候恩客也就罢了,竟然连那些阉人也敢肖想姑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不要脸!” 姜芃姬心中了然,这东西估计就是这个时代的迷、药了。 夏儿咬牙,面露凄惶之色,“定然是刚才那两个龟公放的!” 一入娼门,一生任人作践。 平日里也曾听其他花娘谈论,说楼子里干活的龟公暗中欺负她们。 姜芃姬笑了笑,龟公放的么? 这倒未必。 主播:似乎碰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了,你们还困么?要不要去看个好戏? 一米阳光:噫,主播发现了什么东西么? 一气化三清:看得我一脸懵逼,然而主播还在卖关子,主播坏坏! 鸿钧老祖的菊花:感觉主播是想搞事儿啊,加我一个,晚上就通宵看你的直播了。 放开那朵菊花:主播注定是要搞大事儿的真爷们儿。 鸿钧老祖的菊花:啧,正确来说,大事儿已经被主播搞死了才对。 直播间的观众看热闹看得起劲,姜芃姬这边也是有了决定。 她转头对着两位娘子说,“你们早些歇下吧,特别是夏娘子,这几日要多加小心,少食寒性食物,切莫贪嘴伤身。若是得空,我再来叨扰二位。若是有什么困难,到柳府寻我即可。” 芳华旧:感觉这俩妹子都挺对主播胃口的,主播你为什么不救她们出火坑? 姜芃姬瞄到这条弹幕,正好对上夏儿欲语还说的眸子,对着她微微颔首,就此别过。 为什么不救? 主播:大概是因为救不了吧,比她们可怜的风尘女子数不胜数,若是哪个合我的胃口,我就要救,哪里救得过来?真正救人,不是将她们从这里带走就行了,还需要将她们被折断的脊梁重新塑造出来。真正的拯救,是从根本上改变造成她们这般现状的根源。 也许,她可以做到。 芳华旧:虽然听不怎么懂,不过感觉主播挺心软善良的。( 103:采花飞贼(三) 姜芃姬看着“心软善良”四个字怔了一瞬,旋即生出些许哭笑不得的情绪。 主播: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心软善良呢。 这就这群隔着一个位面屏幕的观众会这么判断。 因为他们看到的画面都是自己愿意让他们看到的,所以很容易受主观情绪误导。 可实际上的姜芃姬是怎样的人?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一米阳光:主播,你刚才说看好戏,在哪里啊? 姜芃姬眯了眸子,倏地将手中檀香扇展开,绽开一抹诡谲笑意。 主播:大力不要停,好好看着,你会庆幸你与我相隔一个位面的距离。 发完这条弹幕,姜芃姬不顾懵逼炸开的观众弹幕,熟门熟路绕到迎春楼后院,翻上墙沿,身手矫健地躲到屋檐投出下的阴影,调整呼吸频率,控制呼吸动静,将本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一脸懵逼,姜芃姬想了想人,让系统将夜间红外线拍摄系统打开。 以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后院角门。 因为那附近还有一座小小假山遮挡,使得光线不透,以至于角门那块地方漆黑异常。 一米阳光:这就是青楼后院的景象啊,人来人往看着挺热闹的。 孬:主播来这里是要找什么人么,感觉都是陌生面孔,有什么热闹可以看的? 安静等了半响,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耐心告罄的时候,后堂走出几个鬼祟身形。 靠着超清直播摄像头的帮助,直播间的观众可以清晰看到那几个身影,有些认真看直播的观众第一时间发现他们的身份。这不就是刚才领着龟公在春儿房间搜查的婆子么? 正想着,那个婆子已经佝偻着背,低垂着头跟两个龟公谈了什么,三人似乎相谈甚欢。 姜芃姬冷冷看着,两个龟公打手左右环顾,一人从婆子手中接过一枚小小的银裸子,也不嫌那个银裸子脏,拿到手就放在后槽牙狠狠咬了一下,然后拿出来仔细辨认真假。 随后,两名龟公打手彼此对视一眼,对着婆子挥手,两人向着不同方向分开。那名婆子双手蹭了蹭身上的麻布衣角,继续佝偻着背,悄悄打开角门,走到和后院相隔一墙的小巷。 观众纷纷不解,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即,有观众联系前后发生的事情,尝试着猜测。 千山暮雪:这三个人在分赃?暗中克扣青楼那些花娘的血汗钱,感觉跟吸血虫一样。 偷渡非酋:依照我对主播的了解,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她刚才不是大力不要停么,估计是要做什么事情给你个喷子点颜色瞧瞧。想想上次她杖毙家丁的事情吧…… 虽然直播间的观众绝大部分都是萌新,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进入这间直播间,然而姜芃姬之前直播的录像却在他们那个位面的公众平台传开了,其中最血腥的视频播出后遭到了和谐。 那个被和谐的视频就是活生生杖毙家丁的内容。 大力不要停:呵呵,老子也不是被吓大的,有什么本事你来啊,表子! 虽然弹幕内容很强硬,然而众人却觉得,怎么看怎么有些虚张声势? 这会儿,有观众不禁回过神,翻出姜芃姬之前说的话。 ……你会庆幸你与我相隔一个位面的距离…… 这、这主播又要手撕恐吓自己的观众了? 主播:想多了,你还没有那么重要,顶多只能算是添头罢了。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让她报复的,别将自己看得太重要。 诸位观众猜测纷纷的时候,那个婆子已经三两下拐进巷口,姜芃姬起身追了过去。 踩着房檐墙面,轻松自然的姿态却宛若闲庭信步。 不多时,直播间的观众听到深巷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靠着夜间红外线拍摄系统的便利,深巷内发生的场景清晰呈现在他们面前。 一米阳光:日,主播你不是吧,让我们看一个老婆子脱衣服,看她的果体? 深巷内,那个身形佝偻的婆子正在一件一件脱下身上厚重的麻布棉衣。 原以为会看到高能场景,然而众人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这衣服,穿得也太多了吧? 一件一件脱下,原本身形佝偻臃肿的婆子渐渐变“瘦”了,直至她将头上戴着的发套脱下,露出一头扎得紧紧的黑发,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老迈婆子! 千山暮雪:这就是传说中神乎其神的易容术?比我们这儿整容还神! 他们见证了一个佝偻臃肿老婆子变成身形消瘦中年男子的全过程,等他动手抹去脸上油腻腻的褐色未知名物体,露出一张尖嘴猴腮脸,一双细长的鼠目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他的脸色不复之前的褐色,反而有些酒色过度的意思。将乔装的东西逐一塞进灰色包裹,男人动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捏了捏腰间挂着的厚重钱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嘴里哼着小曲儿,男人昂首阔步离开深巷,根本没意识到墙上有一双眸子冷漠盯着他。 看他的方向,应该是准备去迎春楼正门。 姜芃姬冷笑一声,那个男人听到动静,猛地转头。 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没人? 男人拧了拧眉头,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产生错觉了。 然而下一瞬,后背上空有什么物体落下来,他没来得及转身,脖子蓦地一阵剧痛。 盯着昏迷的人看了一会儿,她略显失望地道,“是条小鱼。” 单手提着对方的后领,轻轻松松将其拖入深巷。 蹲在对方身旁,姜芃姬眉心始终蹙着,直播间的观众也纷纷屏气呼吸,生怕打搅她思考。 不一会儿,她动手从那个男子衣襟中扯出一条雪白帕子,上面绣着一朵雪白而精致的菡萏。 帕子的主人不是成年女子,而是未出阁的少女,年纪约莫十岁出头,并非青楼女子。 姜芃姬微阖眸子,又动手从对方腰间搜出一小包,里面有七颗大小一致,形状圆润的珍珠。 鸿钧老祖的菊花:为啥感觉主播似乎知道这个男人身上藏了什么东西,一摸一个准。( 104:采花飞贼(四) 看着自己翻出来的东西,姜芃姬的眉心几乎要拧成一个结儿,望向那个男子的眼神越发不善,仿佛这人在她眼中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一旁,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好奇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爬出屏幕狠摇她的肩膀,别再卖关子啦! 姜芃姬仿佛看不到观众猫仔儿挠心的焦躁,反而抬手将男子腰间的系带拽开,从对方衣襟内取出一个包裹着硬物的东西。她捏了捏,质感一如猜测得那般,解开一看是一小卷竹简。 鸿钧老祖的菊花:主播主播主播,上面写了什么字儿啊? 魔法少女阿风:上面记得应该是一些人名,我看到还有某某巷之类的字样,唔……我连蒙带猜,感觉应该是记录某某人住在什么地方,以及对方的年纪……只是下面那个超丑的纹路什么意思,我就不知道了。难道主播手里这份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机密? 美少女战士阿渊:羡慕学识渊博的,我也曾上知天文地理,下通诗词歌赋,然而大学四年之后,感觉就成了文盲_(:3)∠)_主播这个竹简,我就认识两个字,我对不起语文老师。 姜芃姬抿着唇,正巧这个时候,被她勒昏的男子悠悠转醒,还未来得及抬手揉一揉发疼的地方,猛然看到自己身边蹲着一个漆黑的身影,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向后蹿逃了两步。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腰带松开,宽大的下裤没了系带的捆绑,随着他蹿爬的动作,很快就脱到臀部以下,露出一片花白,夜风一吹,冰凉凉得令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下子,尖嘴猴腮的男子忍不住想哭了。 本以为只是碰到劫财的,没想到对方还想劫自己的色。 一切来得太突然,直播间的观众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已经被那一大片花白遮挡视线。 鸿钧老祖的菊花:日,老子虽然取了这么一个i,但是真的对男人的菊花不感兴趣啊! 孬:主播开车令人猝不及防,污污污的画面,快得像是闪电。 千山暮雪:嘛呀,主播你害死我了,我妈跟我一起看的直播,现在我已经跪在地上了。 姜芃姬本人也是一愣,脸上露出恶心的表情,一抬脚踹上对方左臀,对方以一个狗吃食的姿态向前栽去,还踉跄得翻滚了两下,脸上被地面的石头磨出好几处清淤,弄破了血皮。 被人这么对待,男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也顾不得畏惧,一个驴打滚儿躲一旁,拉开距离,双手牢牢抓住自己裤,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劫老子的色!” 姜芃姬:“……” 她不用看也知道此时的直播间肯定是满屏幕的哈哈哈哈,并且将这个作为一个梗嘲笑她。 “呵呵,劫色?”姜芃姬听到这话,仿佛自己的手指摸到不知名人物的鼻涕一般,冰凉黏糊的感觉顺着指尖直窜全身,鸡皮疙瘩随之揭竿而起,将她恶心到了,“你也配!” 本以为想对自己下手的是流浪大汉亦或者亡命徒,然而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尖嘴猴腮的男人怔了一下。那清冽干净的声线,脑海中自动浮现一个清隽少年的大致轮廓。 时下男风盛行,南院倌馆这种地方的生意甚至比秦楼楚馆更加好。 男人脑海中下意识回忆起在南院倌馆的小相好,身娇体软不说,那一身的细皮嫩肉手感极佳,滋味甚至比某些干净的处子更加令人回味,一时间,色胆稳稳压住了心中的恐惧和愤怒。 “呦,还是个小郎君呐。听这声音,不用瞧本人模样,老子身体就有反应了。” 男人用临时找来的麻绳当腰间系带,可算没有真的果奔。 姜芃姬脸色越发阴沉,对方受夜间视力影响,加上周围黑漆漆一片,所以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她却能看到对方脸上毫不掩饰的银秽表情,令她心下一阵恶心。 “你要是早点儿告诉哥哥,哥哥肯定和你颠鸾倒凤,哪里需要小郎君自个儿强来……” 仗着年纪以及身高的优势,那个男人显得十分有恃无恐,他身上还有不少好东西,根本不怕声音那么年幼,个子不高的少年。刚才的反应是因为太突然了,猛地一下被吓了一跳。 “敢调戏我的人,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的路上。” 姜芃姬手中拿着男子之前装扮老婆子的假发发套,捏成一团,一拳闷到对方脸上,然后强硬将发套塞进他嘴里,同时以膝盖直击小腹,令对方产生一瞬间的麻痹,失去对手脚的控制。 用什么力道击打人体什么部位,得出怎样的反应,没有人比姜芃姬更加清楚。 别说她现在,哪怕是柳兰亭之前的战五渣,她也能靠着取巧,轻松制服对方。 “真让人恶心。” 姜芃姬脚下穿着的木屐狠狠踩到对方脐下三寸的位置,那种不可言说的蛋疼瞬间赶超脸上以及小腹的剧痛,令男子全身缩成一团,两双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眼角渗着血丝。 然而他无法痛嚎,因为嘴里还塞着气味极大的发套,溢出的涎水顺着假发流出。 孬:我刚才有种感觉,似乎主播踩爆了我的蛋蛋和丁丁,疼死宝宝了。吓得我用拇指姑娘往裤兜里一塞,摸到了小伙伴,这才安心,然后,现在我被周围小伙伴当成蛇精病了。 胖大海:你这算啥,你能想象我们寝室八个大老爷们儿摸裤裆的景象么? 派大星:→_→我更加不能想象的是你们八个人互相把手摸对方裤裆的景象…… 男性观众表示那一瞬间遭受到了暴击伤害,女性观众则表示原来这就是蛋疼的感觉。 当然,直播间是个蛇龙混杂的地方,除了这些画风奇特的,另外一些的卫道士自然是批评姜芃姬下手如何狠辣,简直没有三观,其中又以大力不要停骂得最难听。 也是,生活在和平世界的人,如何能理解姜芃姬说动手就动手,说杀人就杀人的风格?( 105:采花飞贼(五) “我原本还想给你一个痛快,没想到你如此迫不及待想要下地狱。”姜芃姬一手拉起对方的衣领,将他轻松提起来,神情冷漠地道,“既然这样,我干脆成全你好了。” 男人已经痛得面色青红,根本没听清楚姜芃姬说了什么,麻痹的四肢根本不停他的使唤。 “不过呢,我这人最喜欢将人压榨完最后一丝价值,因为你还有点儿用处,所以我允许你再奢侈活一时半刻。”说完,姜芃姬双眸露出一丝狠厉光芒,迅速堙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主播:作为一个负责人的主播,我觉得不仅仅只是直播一些无趣的日常,还需要向观众普及一些常识性的知识,例如……如何让嘴硬的死鸭子开口讲真话。 少年,听说过刑讯么? 姜芃姬的话令一些胆小的观众生出好奇心,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双手都已经捂住连眼睛了,然而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心,忍不住偷偷张开指缝儿,视图透过指缝窥探接下来的内容。 刑讯,在联邦字典之中不同于普通的审讯流程,懂行的人提及这个,多半会打个哆嗦。 几乎每一个联邦战士都掌握刑讯要义,姜芃姬作为军团扛把子,自然不可能不点亮这技能。 主播:当然,我不建议你们将其用于现实生活,因为这有可能闹出人命。 主播:如果你们哪天将这种手法应用于实践,请不要将动手的理由推到我头上。 说着,姜芃姬给自己的双手套上相对干净的布帕,以男子为“教具”,亲身实地告诉直播观众什么叫做真正专业的刑讯。从表面上来看,血腥程度远不如所谓的十大酷刑,然而本质上却比那些粗暴的刑法更加狠辣,不仅仅能摧毁,还能轻而易举摧毁精神。 饱受训练的基因战士都扛不住整套联邦刑讯手段,更别说一个远古时代心性不坚的流氓。 姜芃姬只是小小露了一手,对方已经有扛不住的倾向,意识出于混沌不清的状态。 她取出打火石,将巾帕焚烧,橘红色的光映亮她半张脸,“你叫什么?” “林剩狗。” 男人眼神涣散,口中塞着的发套已经取出来,然而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浑浊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有些滴到上身,有些则顺着脖子流入锁骨,场景绝对能逼疯洁癖症患者。 姜芃姬双眸一眯,“你不是郡县本地人,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沧州孟郡……” 男人歪着脑袋,四肢时不时抽搐几下,目光呆呆愣愣的,然而回答姜芃姬的话却咬字清晰。 “沧州孟郡么?” 姜芃姬蹙眉,从柳兰亭记忆中翻出这个地方的资料。 东庆国土分为六州二十一郡,沧州属于比较繁华的大州,因为北面商路通达,与北疆有比较密集的联系,互通有无,吸引了不少商贾前去做生意,所以沧州的经济在东庆比较靠前。 至于孟郡,则是沧州面积最大,经济最为富饶的大郡。 “除你之外,还有几个同伙,分别叫什么,大致模样如何?现在在哪里?” 姜芃姬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也意味着面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已经走到生命尽头。 男人逐一回答,姜芃姬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冷漠,似乎能凝结出扎人的冰渣。 “回答得不错,这次给你一个痛快。” 轻松了结对方的性命,姜芃姬习惯性处理了作案痕迹,然后神色如常地起身离开小巷。 巷口伫立着青衫身影,衣裳随着夜风微微飘动,冰凉的月光倾泻而下,勾勒出那抹倩影。 看到风瑾,姜芃姬没有丝毫意外。 她走上前,还未等风瑾开口,她已经笑着补了一刀。 “身子瘦弱就不要学人迎着风口装比。” 风瑾:“……” “小心第二天闹头疼,可别将这事儿甩我身上。” 风瑾深吸一口气,免得自己不小心被气死。 深巷胡同这种地方容易出事儿,更别说这里还是琅琅巷,估摸着河间郡一两成的小混混和闲散游侠都聚集在这里,那些人可不会考虑什么后果,做事只看心情。 要是姜芃姬惹了他们,对方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不过,一想到姜芃姬的武力值,他的担心瞬间变了风向,她不主动找人麻烦就好了。 姜芃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屋内暖风熏香,肯定比外头的寒风好。” “我本想出来透透风,没想到会碰见之前伺候你的两位娘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多嘴问了两句。没曾想你竟然这么大胆,这种地方也能随便乱跑么?若是你出了事……” 风瑾顿了一下,一贯柔和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和严肃,眼神全是责备担心。 面前这位可不是男子,而是货真价实的女子。 男子被欺负,顶多说一句风流安慰自己,然而女子在这种地方出事,名声可都毁了。 姜芃姬冷冷一笑,“出事?别人别犯到我手上就不错了……” 风瑾蹙了蹙眉,倏地凑近了两分,容色猛地沉下来,“你刚才做了什么?” “如果你有胆子,大可以进去瞧一瞧。” 他在原地犹豫一瞬,点开火折,抬步进了深巷,半响之后才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你做的?” “他该死,若是不死,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逼死。”姜芃姬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怀瑜,陪我去个地方。去了那里,你就知道里头那个人该不该死了……或者说,你也可以不来,直接去官府告我?” 风瑾抿紧了唇,虽说如今士族高门把持朝政,左右整个东庆社稷,然而这不意味着士族子弟杀人便无罪了。 这般无视旁人性命,草菅人命,与百姓口中辱骂痛恨的虫豸有何区别? 然而,他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欣赏,风瑾的立场还是倾向姜芃姬的。 如果对方拿得出证据,他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情揭过去不计较。 “去哪里?”风瑾跟上,问道,“你得拿出一个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据来,我不会包庇你。” 脚下木屐落地的声音在耳边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将这处深巷和外头的奢靡世界彻底隔开。 “去我如今的西席先生,魏渊魏功曹的府邸。”( 106:采花飞贼(六) “去魏渊先生府上做什么?”风瑾不解。 姜芃姬不答反问,“怀瑜,你了解沧州孟郡么?” 相较于柳兰亭比较封闭的学习环境,风瑾的家教学习更加开放一些。 “沧州孟郡?自然有些了解,不过这又和你之前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风瑾简直要化身十万个为什么了。 “那你有没有听过沧州孟郡的一些丑闻,例如某些士族家庭女子被人银辱,却始终找不到凶手之类的?”姜芃姬一开口就是大新闻,弄得风瑾脸色又青又红又黑,快成调色盘了。 “胡闹,君子岂会热衷这等消息?”不轻不重地呵斥一声,略显窘迫道,“更何况,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是想被人抨击攻讦么?士族女子清贵,就算有发生,也不可能随意传出来。” 本想说不可能发生,然而一想到之前河间贵女险象环生的经历,他硬生生改口。 “你说的也是……” 姜芃姬脚步一顿,很快就恢复正常。 若真是发生这种事情,以如今的社会风气来说,隐瞒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宣扬出来。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跟刚才那个男子有关?”风瑾连忙快走两步,和姜芃姬并肩而立,他又想到姜芃姬说要去魏渊府邸,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你这时候还卖关子?” 风瑾好奇迫切,直播间的吃瓜观众纷纷表示这个少年有前途啊,将他们的疑问都问出来了。 一些直播间的老观众追直播蛮久,知道姜芃姬擅长分析的能力,笃定她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不然不可能突然对一个陌生人下手,然而她不肯解释,所有人只能一脸懵逼。 胖大海:被主播强行领盒饭的男人、记载着不知名内容的竹简册子、沧州孟郡有无士族贵女被人银辱的绯闻、主播她西席师父魏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有些细思恐极的感觉。 派大星:经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主播西席师父人面兽心? 孬:呸,这都什么分析!脑洞大开,也不能这么放飞自我吧?你这么猜测,还不如魏渊先生是受害者的几率高。不是说那位先生请了好久病假么,说不定和这个有关? 直播间一时间上演你猜我猜的游戏,针对主播透露出来的线索,展开了天马行空的猜测。 至于哪些推测是靠谱的,哪些是荒诞无稽的,姜芃姬并没有针对这个给出答案。 魏渊性情古板倔强,为人严肃,对待学生的态度十分严格,从来不会因为年纪而放低标准。 柳兰亭不喜欢去族学,但也不喜欢待在家中学习,很大原因出在魏渊身上。 以柳兰亭的记忆来看,那个小妮子内心是十分尊敬这位师长的,然而对方严肃不好亲近,动辄请教鞭,罚大字,让生性敏感的柳兰亭越发腼腆内敛,有什么话都喜欢憋在肚子里。 魏渊在柳兰亭出事前便以生病为理由向柳府请了三日假,后来又说病情加重,只能延期。 在踏雪的提醒下,她让府中家丁备了几次薄礼送到魏渊府上,却没有一次是亲自到场的。 “难得去老师府上,却要走偏门……” 魏渊府邸距离琅琅巷有很长距离,姜芃姬两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摸到那边,此时已经到三更天,约莫是凌晨时分。 天色彻底黑沉沉,周围寂静无声,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你若是要拜访,大可以白日过来……”风瑾见姜芃姬作势要将宽大的衣袖撸起来,准备翻墙,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但又不敢高声,只能苦苦压着声音,“要是被抓住了,你……” 魏渊先生的刻板严厉是出了名的,他学生半夜翻他家墙,要是前院还行,若不慎翻到人家后院,那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柳兰亭天不怕地不怕,他还要名声呢。 损友毁一生! 姜芃姬在墙角伫立一会儿,笑着对他说,“怕什么,来,我给你当垫脚的,你先翻过去。” 风瑾:“……” 两人默默对视一会儿,风瑾少年深吸一口气。 “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说吧,又想怎么坑我?” 风瑾咬牙,此时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郎,而非老持稳重士族贵公子。 姜芃姬笑着道,“翻过去不就知道了?” 风瑾狐疑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心中不安越发浓重。 “为何你不先翻过去?” 总感觉有猫腻。 姜芃姬嘲讽道,“你先过去,我随后就来。如果我先翻过去了,你上得去么?” 战五渣就别在她面前装绝世大侠了。 风瑾:“……” 有这种不靠谱的小伙伴,心好累。 按理说,风瑾这种家庭教养,他是不可能跟着姜芃姬胡来的。 可他也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心性,人前总是维持着老持稳重的形象,人后也需要喘息的空间。 更别说他很欣赏姜芃姬,也迫切想要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鬼使神差就被坑进去了。 咬咬牙,风瑾点头,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然后留下一抹连史书都抹不去的黑历史。 魏渊家境比较普通,府邸简单,院墙并没有建太高。 姜芃姬下盘一沉,双臂交叠,示意风瑾踩上来。 相较于她的果断直爽,风瑾反而有些扭扭捏捏,尽管小伙伴作风豪放,他也总是忘记对方的真实性别。但再怎么健忘,他也不可能忘记两人性别上的不同。 “哪有你这样亟不可待的?” 风瑾嘀咕一声,小心翼翼扶着墙凹凸的地方,脚下木屐已经脱掉,仅穿着足袜,赤脚踩到姜芃姬交叠的双臂,本以为两人会摔个凄惨,却没想到脚下稳得吓人。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那么疯狂失礼,废了老牛鼻子力气才颤颤巍巍趴在墙沿。 “好了,我上来了,这下该你了吧?” 趴在墙上,风瑾看看底下,有些高,眼晕。 “噗——” 墙下,姜芃姬扑哧一笑,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明显,风瑾心中一个咯噔。 “怀瑜啊,你不妨往墙那头看看,是不是守着一堆人?” 风瑾:“……” 他心中闪过不详的预感,颤颤巍巍扭过头,往墙的另一边伸脖子。 墙上墙内,面面相觑。 “柳羲!” 怒不可遏。 死道友不死贫道,实在不行的话,那就一起死吧。 直播间爆发出井喷式的哈哈哈哈狂潮。( 107:采花飞贼(七) “听到你喊我啦,不需要这么大声,弄得左邻右舍都知道。” 没等风瑾真正发怒,姜芃姬一个纵身跳跃,踩上墙面,借力一攀,稳稳上了墙头。 风瑾双手抱着墙,姿势狼狈不堪。 他颤巍巍地仰头看姜芃姬,眼神活像是看自己的仇人。 早知道姜芃姬十分傻白甜(不靠谱),他竟然还傻乎乎地跳坑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风瑾内心天人交战,恨不得把前不久的自己掐死。 “先生勿怪,学生和怀瑜今天过来实乃事出有因,迫不得已才翻了墙。” 姜芃姬含笑说道,跳进墙内的时候顺便将死死扒着墙沿的风瑾带下来。 墙内,的确守着几名家丁。除此之外,一声朴素装束的中年男子宛若劲松般立在人前,留着修剪规整的美髯,双目乌黑阴沉,盯向姜芃姬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也是,三更半夜,学生跑来翻自家老师的墙,还是在这种敏感时候,换谁都要怀疑。 不过,魏渊并没有二话不说将罪名套在她脑袋上,因为对方的年纪不符合。 好歹是自己亲手教导的学生,魏渊这点儿识人能力还是有的,他的学生不会是龌龊之辈。 “兰亭,你这次可真是害苦瑾了。” 误交损友,十来年的清誉都要毁于一旦了。 “乖,别闹小性子。” 姜芃姬活像是哄小孩儿一般将风瑾打发了。 风瑾错愕地睁圆了眼睛,仿佛是头一天认识姜芃姬一般。 姜芃姬对着魏渊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喊道,“先生。” 魏渊并不领情,反而冷着脸一甩袖,侧身避开她的礼,给予她一声冷哼。 他的确相信柳羲不是那种龌龊之辈,然而这并不能解释这小子为何在深更半夜翻他家墙。 翻墙也就罢了,观察他和那个陌生少年的对话,兰亭分明知道墙内有人,还故意翻进来! 知错犯错,更是错上加错! 风瑾敛了敛宽袖,也没来得及打理略显狼狈的仪容,对着魏渊深深作揖。 “小子风瑾,见过魏先生。今日事宜,实在是事出有因,魏先生且先消气,静等兰亭解释。” 虽然风瑾这会儿恨不得跟姜芃姬来一场一决雌雄的对决,但两人立场一致,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没有把魏渊的火气灭下去之前,他们还需要齐心协力,不能互相拖后腿。 “风瑾?你姓风?可是上阳风氏?尚书令风显德与你有什么关系?” 风本就是稀少的姓氏,在东庆这块地方谈及风氏,十成十的人会下意识想到上阳风氏。 魏渊看到风瑾的着装以及身边的配饰,皆是昂贵难寻的珍宝,可见对方家庭并不差。 风瑾脸色一红,心中窘迫万分,回答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最后还是羞红着脸,声如蚊呐地说,“小子正是上阳风氏,尚书令乃是家父。” 魏渊:“……” 面对魏渊几乎冷漠无语的表情,有机灵的观众手速如飞,满屏幕的吐槽弹幕将他的脸淹没。 孬:夭寿啦,尚书令公子跑来翻我家墙! 胖大海:蓝瘦,香菇,这小子的来头太大了,该怎么找他麻烦,急,在线等! 鸿钧老祖的菊花:别看我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其实我内心已经焦急如焚,如何才能维持我高冷的形象,面前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老子拼不过他老子,急,在线等! 当然,也有风格比较奇葩的吐槽。 魔法少女阿风:兀那小子,竟是当朝尚书令之子,可恨,着实可恨! 姜芃姬表示,魏渊先生的表情配上弹幕,食用口感更加哦。 她心里看得欢乐,然而表情却丝毫不动,倒是身边一声轻笑吸引了全场目光。 这时候,她注意到魏渊身边不仅有全副武装的家丁,还立着一名年纪约莫弱冠的青年。 这人眉眼略显尖锐,双眸带着些许死气的乌黑,被他直直看着,内心总有种没有来的寒意。 面色肌肤略有些粗糙暗黄,然而他的容貌生得极具英气,即使沉淀在双眸的阴冷也无法令人忽视他五官上的优势。面孔深邃,双唇微干,卷起些许白皮,似乎干涸许久的河床般龟裂。 他身上的衣裳料子算不上多好,并且有些年头了,不仅不太合身而且浆洗得发白,衣领袖口磨损严重,只是他的乌发梳得一丝不苟,站立姿势又极其挺拔精神,所以看不出丝毫落魄。 二十余岁,丧妻鳏夫,北面而来,目测应该是临近北疆三族的边陲之城; 其父亲异族,母亲乃是性格温柔爱子的汉女,两者结缘并不愉快,其父有虐待妻儿的恶习; 性情阴冷,行事狠辣,杀过人,并且不止一个,其父已亡,应该被他所杀; 手心茧厚,双手指节因为常年习武而略微变形,武力值比风瑾这个战五渣强得多; 足袜有血水渗出,伤处在脚心,还能面不改色地维持挺拔站姿…… 这份狠心,这份隐忍,她喜欢! 姜芃姬打量分析他的同时,这名青年也在打量姜芃姬。 良久摇首,青年颇为遗憾地轻摇羽扇,对着魏渊。 “功曹先生,不是他。” 魏渊黑着脸色,几名家丁依旧将姜芃姬和风瑾团团围住,不敢有一丝松懈。 他也相信自己的学生,所以对青年的判断并不怀疑,但他想不出学生大半夜翻墙的理由! “先生,学生今日过来实在是有要紧事,若非如此,也不用出此下策。” 姜芃姬不在意,然而这种惊世骇俗的行径落到魏渊眼里,却是怎么也忍不下去。 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了,还不知道会被人议论成什么样。 他无脸见人,柳兰亭也毁了。 不管这个学生要跟自己说什么事情,正经大门不走,偏偏翻墙,他这个性子看得惯才怪。 风瑾全当自己是背景板,眼观鼻鼻观心,这件事情,他都是被柳羲这个坑货连累的。 “哦,老夫倒是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 魏渊原本做好了听姜芃姬道歉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件事情不管用什么理由解释,都显得牵强附会,最好的结局也只是学生顽劣,不懂教养,所以做出大半夜冒犯师长的蠢事儿。[ 108:采花飞贼(八) 如果这个学生可以服个软,道个歉,魏渊心里再不舒服,看在柳佘面子上,也会忍下来。 现在么,他倒是被气笑了。 非得听一听这个顽劣不堪的学生有什么理由,到底是什么重要事情,值得她大半夜翻墙。 姜芃姬丝毫不惧,面上不见半点儿忐忑,反而胸有成竹。 那个大冷夜拿着羽扇的青年一抬手,冷厉的神色闪过一丝兴趣,对着魏渊说道,“功曹先生倒是可以去正厅听一听这位小友的话,最好能屏退左右,想来这位小友不会让先生失望。” 魏渊闻言一惊,然而他也是老人精了,很快就将这一丝情绪收敛起来,虎着一张脸。 “过来。” 姜芃姬出声阻拦,“先生不急,解释之前,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先生应允。” “说!” “学生冒昧,希望能见一见先生后院府上的女眷,包括一干仆妇。” 魏渊被她得寸进尺的举动弄得有些火气,要不是青年之前的话打底,他现在都能开骂了。 十二岁的少年,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是半个成年人了,成家立业的也有不少,魏渊自然不可能将姜芃姬看做孩子,更多是将她当成一个成年“男性”看待。 一个成年男性半夜翻你家墙,末了还说要见一见他府里的女性,这种直白的羞辱,他没动手将人骂得狗血淋头,顺便将人轰出去,或者扭送到府衙,已经是涵养极佳了。 一旁的青年微微眯着眼,侧首打量姜芃姬,心中隐隐闪过一缕直觉。 “功曹先生最好还是应下,这位小友来意非恶,恐怕真是为了先生好。” 原本火冒三丈的魏渊,竟然因为青年三言两语而打消了火气,这个变化让姜芃姬和风瑾都对他投以审视的眼神。姜芃姬更是将对方的老底掀开,青年心中莫名一寒,却说不出源头。 魏渊黑着脸,咬着牙应下。 “就听文证一次。” 姜芃姬这会儿有些暗暗笑了,看样子这位西席风寒病假是假,后院闹鬼是真。 依照这人的脾性,若是发现自己妾室房内出现陌生男子的衣物或者活动的痕迹,想来会气得血压飙升,之所以请假请到现在,估计是这破事儿还没折腾完,想抓奸却碰上她? 魏渊先生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姜芃姬脚步频率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正好与那个青年相邻。 她唇角含笑,话中带着些许试探,“不知道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风瑾看似脸色正常,然而隐隐有些不爽。 损友坑了他一把,还没给他解释,转头就勾搭上一个相貌奇异的外族人,心中不平衡啦! “在下亓官让。” 姜芃姬蹙了蹙眉,虽然挺讨厌这个时代乱七八糟的称呼,然而还是习惯性问一句。 “那郎君的表字呢?” 青年眼神依旧阴郁,毫不留情地说,“小友与在下关系浅薄,还不到互称表字的程度。” 翻译过来就是:老子跟你不熟,别凑上来套热乎。 姜芃姬心中一哂,压低声音,用仅用她、青年和风瑾才能听到的音量问了句。 “也别这么说么,严格说起来,你也算我未来的半个妹婿了,何须如此见外?” 风瑾听得专心,然后一脸懵逼,“兰亭有妹妹?” 问完之后他回过神,柳佘府上的确还有一个庶女,不过年纪貌似还不足九岁? 风瑾是懵逼的,然而她的话落到青年耳中,无异于是平地惊雷,炸得他脑袋有一瞬放空。 “你……” 她打断他的话,重复问了一句。 “先生表字呢?” 她想知道的消息,那就一定要知道,不想回答,她也会有办法让对方回答。 青年:“……” 不过须臾,青年收敛好自己的情绪,淡定说,“方才先生已喊,你莫非没有听见?” 姜芃姬眼睑上扬,丢出一枚白眼。 “自己介绍的和旁人顺带提的,意义不同。” 青年暗暗深呼吸一口,隐隐有些同情风瑾了,刚才被人坑得有苦难言,估计就是这感觉。 “在下亓官让,表字文证,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柳羲。” 没了? 青年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表情略微一扭曲,倏地想起风瑾刚才提及的“兰亭”。 估计这就是柳羲的表字了。 虽然见面也才一盏茶的功夫不到,然而青年却有种抬起扇子给她两下的冲动。 太欠揍了! 姜芃姬看着前方魏渊的身影,眼神略显复杂。 “文证是好奇我怎么知道先生意图招婿?” 亓官让点点头,他的确是很好奇,这件事情魏渊也就隐晦跟他提过,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姜芃姬一来就说穿这件事情,亓官让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难不成她听墙角了? 这不可能! 姜芃姬刚想开口,然后猛地转头对风瑾道,“非礼勿听,蒙住你的耳朵。” 风瑾:“……” 他冤枉! 尽管他也很好奇,然而姜芃姬既然这么说了,估计那些内幕不适合亓官让之外的人听。 老老实实抬手捂住耳朵,刻意落下好几步,免得不小心听到什么东西。 他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瞬间引起直播间一群母爱泛滥的宅男宅女的同情心,刷屏一般的打赏如流水一般涌进后台。见状……姜芃姬她表示,更想欺负风瑾了,怎么办? “文证到魏府的时间不怎么巧妙,正巧碰上外男不得听的丑闻。”姜芃姬低声说出令亓官让心神俱震的内容,“这内容,不仅与魏先生后宅妾室有关,更严重地说,兴许还牵连到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两位小师妹。想来,两位娘子纵然无碍,这名声也毁于一旦了。” 接着,姜芃姬又脸色淡定地说出一串高能信息。 “文证你年轻丧妻,又出身北疆边陲,民风彪悍,对女子清誉看得很淡,至少比东庆那些士族贵子淡得多。发生这种事情,无论是大娘子还是二娘子,以后的婚嫁恐怕都困难重重。” 如果是高门士族的女子出了这种事情,在婚嫁的处理上还不算太难。 要么含恨低嫁,嫁给身份地位都不符合自己的夫君,当然,对于夫君的条件不能挑剔了,要么是地位稍高的浪荡不成器的嫡子,要么是努力有才却地位低下的寒门庶子。 要么就直接绞了头发当姑子,一辈子青灯古佛,吃穿用度由家里供应。( 109:采花飞贼(九) “魏先生明白这些,既不想糟践女儿后半生,又不想让她们青灯古佛一世,那就只能另谋出路了。他对你的才华极其看重,又十分欣赏,未尝没有将爱女许配给你的意思。如今出了这件事情,更加不可能放过你这个贤婿人选,我说你是未来半个妹婿,哪里错了?” 亓官让听后,沉默半响,或者说,他已经无言以对。 这个叫柳羲的少年,分析得没错,不过他有几点还有疑惑。 姜芃姬凑近了,神秘兮兮道,“是大娘子,对吧?” 亓官让眼神一觑,得,疑惑又多了一个。 他快步走,不想去看姜芃姬脸上的八卦表情。 他想静静了。 失恋阵线联萌:蜜汁心疼啥官让,一见面就被主播掀底子,估计他现在心里也有些毛毛。不管那个大力不要停,是不是庆幸了,反正我是超级庆幸我生活的环境没有主播qq 虽然看直播看得超级欢乐,甚至还能配合弹幕吐槽,围观主播欺负别人或者手撕她自己的直播观众,然而这都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的,看看热闹,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若是现实中有这种人,一照面就摸清楚自己身上的秘密,这也太恐怖了。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那是因为只有特定的几个人知道,然而姜芃姬的行为打破了这个规则,自然会引起旁人惶恐和排斥。 不按规矩出牌,秘密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这种人简直就是怪物好么! 恋爱百分百:查了一下度娘百家姓,姓氏的话,应该是亓官吧?通“其”,二声。 百鬼夜行:_(:3)∠)_我是俗人一个,自己看得开心就好,没想那么多。 偷渡非酋:同上,看得开心就好,反正我们只是看直播的啊,想那么多干嘛。 主播正面上我:我们是以主播的视角看直播诶,观看体验应该是带入主播的立场和角色。如果换成一个蠢的主播,到处被欺负被踩踏,谁还看得下去啊,反正我现在各种爽。 主播侧面上我:333看了直播,感觉自己的智商都涨了好几个百分点。 主播背面上我:智商充值哪家强,宫斗直播帮你忙 姜芃姬:“……” 不管是什么时候,她都无法面对这些充满魔性的观众,以及他们的i。 风瑾虽然没听到这俩人说了什么,然而一看亓官让的反应,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被姜芃姬恐吓的自己,顿时间,一股同情油然而生,对着她抱怨,“你把人吓到了。” “这就吓到了?那以后可怎么办呢?”她意味深长说,“岂不是要日日一惊一乍?” 老司机联萌:一惊一乍是谁啊? 姜芃姬:“……” 风瑾:“……” 有种不翔的预感。 尽管魏渊心中极其不爽,依旧按照姜芃姬所说,让府中女眷出来,隔着略薄的屏风过一眼。 她蹙眉摇头,魏渊阴着脸,让女眷的贴身侍女将她们带回去。 接下来便是仆妇了,仆妇不同于女眷那么精贵,被外男看一眼两眼也没事儿,所以干脆就让她们聚在面积比较宽阔的廊下,周围的家丁各自举着火把,将这方庭院照得通明。 风瑾见她神色认真,也不敢出声打搅她的思绪。 亓官让眸色认真地看着姜芃姬,似乎要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然而结果令他意外,分明是十二岁的少年,本该是情绪最为外露的时候,就算经受世家教育,但碍于年纪以及阅历,也做不到像老狐狸一般滴水不漏,总会让人抓住空隙。 可这少年的情况却令他心惊胆战,隐隐又十分激动。 越是探查不出什么,越能说明此人身上满是秘密! 在亓官让看来,东庆近些年有两个奇人,一是琅琊渊镜先生,一人之力夺回边陲三城,二是河间柳佘,多年励精图治使浒郡起死回生,做到前朝大夏多位能臣也做不到的壮举。 这个柳羲是柳佘之子,有其父风姿,竟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兰亭可看出什么了?” 亓官让难得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唇角姿态不自然地扬起,大概是习惯常年阴冷着脸,笑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过陌生,所以笑起来更像是皮笑肉不笑,透着一股子的怪异和诡谲。 “我自然是看出来了,不然的话,今天也没办法向先生交代不是?” 说完,姜芃姬起身走到廊下,径直走入仆妇人群,双眸盯着一个目标未曾转移。 那是一个模样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肌肤偏向棕褐,眉间有三道抬头纹,眼角有明显的笑纹,显得比实际年纪老了好几岁,双肩微塌向内,瞧着极其老实本分。 露在袖外的指尖通红得发紫,被喊到这里之前,她还在勤勤恳恳用井水浆洗衣裳。 一眼瞧上去,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仆妇,带着老实人的木讷勤恳,并无其他特殊的地方。 要真说哪里不对劲,估计就是容貌平庸,但五官显得和善,给人一种极其容易亲近的感觉。 不过有些人天生亲和力就强,这也不能作为她有问题的证据。 亓官让快速扫了一下姜芃姬注视的目标,心中略有狐疑,她找一个仆妇做什么? 难道说? 眼神迅速一转,亓官让瞬间回过神来,双眸因为内心闪烁的答案而错愕睁圆。 真相竟然是这样! 亓官让眼神一闪,开口道,“捉住那个女子!” 姜芃姬朝着对方走去,仆妇一直垂着头,仿佛最为寻常的浆洗粗婢,神色间并无任何破绽。 只是她的神经却暗暗提了起来。 直到姜芃姬即将走到跟前,她的神经已经处于最为敏感、风声鹤唳的时刻,就在此时,耳边炸开亓官让的声音,她……或者说他才完全慌张,知道自己身份暴露,而不是有意诈他。 “你还想逃!” 那人慌不择路,迅速抓过身边一个丫鬟推向姜芃姬,人群间炸开了锅,秩序瞬间混乱起来。 不过她应对自如,一边伸手保住那名尖叫侍女的腰,一个旋身将她稳稳扶住,卸去大半冲力,另一手将手中檀香扇对着那个方向掷过去,下一秒便听到一声极其惨烈的“啊”的叫声。( 110:采花飞贼(十)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众人还未从一波惊吓中清醒,又陷入另一阵惶恐。 “出人命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安静如鸡,默默向后退去,围出一个半大的圈子。 “喊什么,这不还没死么!” 姜芃姬呵斥一声,众人不由得默契向两边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 那名被推搡的侍女也刚从恐吓中清醒,她刚才在走神,突然感觉有一阵巨力将自己推向另一个方向,一时间吓得心肝猛跳,几乎要跳出喉咙,之后又稳稳落到一个清瘦却有力的怀抱。 她含羞抬头,悄悄瞧了一眼姜芃姬的样貌,从这角度看去,清秀得像是个娘子……她茫然地想到,然后像是碰了火一般,火速离开她身边。 “多谢郎君相救。” 声若蚊呐,怯怯地不敢高声。 “没事就好,你和其他下人先下去休息,最好忘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姜芃姬双目冷然地盯着躺在地上,双手捂着不停流血的脖侧的“仆妇”,声音冷得掉冰渣。 丫鬟倒是没有在意这些,怯怯瞧了一眼魏渊先生,得到对方首肯,这才听从姜芃姬的安排。 毕竟她们不是柳府的下人,若是真的二话不说听姜芃姬调度,估计魏渊看了心里也不舒服。 “这分明是个……女子……” 魏渊仅将心腹管家留下来,其他家丁并仆妇都被屏退。 姜芃姬看到被她掷出去,划破“仆妇”颈侧的檀香扇,附身将它捡起,用帕子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幽幽道,“怎么可能是一个女子?若是不信,脱光了验一验不就行了?” 魏渊一听,点头示意管家帮忙去验明正身。 姜芃姬垂眸立在一侧,像是直播间的观众一般充当不相干的围观者角色。 然而,直播间的观众可就不淡定了。 他们看到那个管家上前,撩起袖子,一手隔着衣衫摸向“仆妇”的下方,疑似捏了捏,一张脸皱成了菊花状,旋即又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 画面太过高能,一切也来得太过突然,他们都惊讶地表示忘了发弹幕了。 鸿钧老祖的菊花:(/╲)噫,我的眼睛,要瞎了。先是主播一脚踩爆人家蛋蛋和丁丁,然后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摸疑似“男性”,外貌是中年妇女的“妇女”,今天的直播太污。 主播正面上我:其他的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手感如何? 虽然直播画面很污,然而直播间的老司机似乎更污,节操这种东西丢着丢着就没了。 好久不吱声的系统也横插一杠。 系统:“宿主,要不是直播间特殊,你早就被封了。” 不知道那个位面的网络正在大和谐么,像是这种出格的举动早就能列入“封神榜”名单了。 “直播间的观众那么污,我能管住他们说话的嘴和打字的手么?作为系统的你不弄马赛克或者和谐某些字眼,这是你的失职,跟我有什么关系?”姜芃姬推了个一干二净。 系统:“……”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它竟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斗嘴的片刻,老管家已经阴着脸起身到魏渊身边,凝重地点了点头。 真是男的! 得到这个答案,魏渊险些气得昏厥过去。 他对后宅的仆妇下人没什么印象,但也知道浆洗衣裳的粗婢有资格进入内外院。 换而言之,欺负他的小妾,给他戴了绿帽,还毁了她女儿清誉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个哀嚎不止的混账。一想到之前偶然在小妾房中歇息,无意间发现的男性物件,现在心头还冒火。 更加令他觉得颜面无存的是,这件丑闻明显已经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亓官让也还好说,他是自己看上的女婿人选,出身贫寒,身世坎坷,又是丧妻的鳏夫,自家大女儿虽然有些亏损,但配他并不丢人,这人的心性他也观察过好久,觉得可以托付。 既然是未来的女婿,那么知道这些事情,尽管丢人,但到底是丢给自家人。 为了可怜的女儿,他舍了这张老脸,忍一忍又何妨? 偏偏还有自己的学生,柳羲横插一脚,貌似也是知情者。 否则的话,怎么能解释这小子今晚的举动? 难不成他要把柳羲也变成自己的女婿? 更加郁卒的是,如果没有这个小子半夜过来翻墙,恐怕他们会让眼前这个“假女人”逃脱,根本找不到凶手。所以,怪罪也不是,不怪罪自己心里又憋着一口气,总觉得老脸臊得慌。 一世英名,今天晚上一股脑儿都丢光了。 想到这里,魏渊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不由得瘫了一些,仿佛已然垂暮。 尽管风瑾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根据姜芃姬之前透露的消息以及她的反应来看,他大致也能猜到一些真相。等管家确认那个奴仆是男性之后,他恨不得自己眼瞎没看到。 真是被柳羲这个傻白甜(不靠谱)的损友害惨了,竟然将他拖累近这种丑事之中。 尽管他能守口如瓶,然而估计这会儿,魏渊先生心中已经对他多了意见芥蒂吧? 风瑾不动还行,他一动弹,魏渊就注意到他了。 魏渊:“……” 哦,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主播侧面上我:虽然我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笑人,然而还是忍不住想要哈哈哈哈,感觉这位魏渊夫子好倒霉啊,这是后宅妻妾被欺负,自己戴了绿帽的节奏? 主播背面上我:虽然我也很想哈哈哈,不过我想到更多的还是那些妻妾怎么办? 是啊,他们看直播只是看个热闹,通俗一些就是围观旁人的八卦,以此娱乐。 可作为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就未必能乐得起来了。 魏渊不用说,貌似是思想古板的古代儒士,妻妾被外男碰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清白还在,可他作为一个古代男性,心里肯定有疙瘩,所以……那些遭了大霉的后宅女子怎么办? 听主播刚才和亓官让的对话,魏渊对自己的女儿还是不错的,愿意为她们谋划后半生。 但妻妾不是女儿,事关男性尊严以及头上帽子的颜色,哪里会这么仁慈? 看热闹是一回事,然而有没有冒出同情心又是另一回事。 看,这群人就是如此矛盾。( 111:采花飞贼(十一) 姜芃姬冷眼看着直播屏幕上一连串的评论以及数不清的大额打赏,大致都是希望她能出手帮助一下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女子的,让她心中哂笑的同时,又有些沉默。 明明看热闹这么欢乐,将旁人的痛苦当做娱乐,可事后表现出来的同情以及举动却又不是完全的虚伪,其中还混杂着半数以上的真诚……真是,矛盾的一群人。 姜芃姬没有给予观众回应,反而饶有兴致地望向魏渊。 估计这位夫子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以为她知道他的丑事了。 尽管她的确知道,然而按照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举止,这件事情其实可以转圜的。 她上前一步,脚下的木屐二齿将那只人工“粽子”踢开,迫使对方翻了个身。 她轻声问,“先生打算如何处置这名歹人?” 此时的魏渊脸色已经变得青黑,仿佛处于爆炸零点,稍微碰一下就能炸开。 “打杀了喂狗,难道还留着祸害人?” 魏渊下意识回答,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口气充斥着凶戾之气,与平时的表现大相径庭。 至于报官? 呵呵,这件事情要是报官了,那无异于是将自己家的丑事昭告天下,他就没脸活了。 被绑成粽子又堵住嘴的“仆妇”听到这话,蜷缩在地上高声呜呜,似乎在不停求饶。 “打杀喂狗,倒是好办法。” 姜芃姬微微一笑,一旁的风瑾与亓官让纷纷对她投以审视的目光。 前者很快反应过来,见识过姜芃姬的狠辣手段,他就没期待过对方能仁慈宽厚。 而后者亓官让则是错愕与好奇。 娇生惯养的十足贵子,不应该优柔寡断,甚至整天将妇人之仁挂在嘴边? 偏生这位画风不同,不仅没有仁厚,反而带着令人错愕的冷漠与戾气。 “不过,学生今夜过来就是为了这位,还请先生见谅,暂时留他一条狗命。”姜芃姬作揖致歉,顶着魏渊狐疑的眼神,正式解释,“今夜,学生与家父在迎春楼小酌,碰巧撞上一名扫洒婆子欺凌楼中娘子,原本没怎么在意,然而学生越看越觉得那个婆子有异样之处……” 魏渊:“……” 等等,貌似听到了什么很高能的东西? 如果他耳朵没有听错的话,这小子说他和他父亲柳佘…… 这对父子在青楼这种地方小酌? 亓官让也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强行刷新了一遍。 父子相携去那种地方? 贵圈真乱。 姜芃姬浑然没有在意这两人诡异的目光,反正一切的锅有柳佘背着。 “……学生一时好奇尾随过去,却看到了一出大变活人的好戏。一个鬓发灰白的扫洒婆子,在对方逐一宽衣之后,愣是变成年纪不过而立、尖嘴猴腮的男子。本想离开,不慎惊扰了对方,最后只能将对方擒拿。好奇询问之后,竟然得知一桩骇人真相。因为这个,学生才不得不冒犯先生,半夜翻墙,若是等到明日,恐怕……” 姜芃姬把过程简略,刑讯也美化成了“询问”,听着没有丝毫血腥的地方。 说完,她取出之前得来的一小卷竹简,呈给魏渊。 “依照学生所知,知道这种易容之法,混杂旁人后院的男子不止这两个。可他们为何这般做?兴许是为了逃避官府捉拿。这些人应该都是沧州孟郡人士,近日才偷偷跑到河间。” 姜芃姬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就差直白告诉魏渊她根本不知道他后院的破事儿。 当然,这也就是一层显而易见的遮羞布。 虽然没有什么卵用,然而盖上总比不盖好。 魏渊接过竹简册子一看,脸色从一开始的盛怒到后来的铁青,再到最后的沉默。 尽管在沉默,然而内心压抑的火焰却远胜之前。 “这些虫豸!” 良久,魏渊几乎是青着老脸,将手中的竹简册子摔打出去。 姜芃姬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起身将册子捡回来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册子? 分明是那些家伙洋洋洒洒的“丰功伟绩”! 某年某月某日,盯上哪家妇人或者闺中女子,佯装扮成女子,想办法混入这户人家,极有耐心、一点一点达成自己的目标。里面不仅会描述女子容貌年纪以及身段乃至肌肤手感,甚至还得意洋洋写下自己得手之后的个人感想,顺便总结一下这次行动的利与弊。 当然,这些内容甚至还总结了个人经验,如何让受害女性不敢吱声,或者哄着她们与自己多次发生关系,偶尔还会嘲讽一下屋子男主人无法令女子满意,顺便夸赞自己。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女子的身份来历! 三成是沧州孟郡的普通女子或者早年守寡的妇女,其余七成俱是富商乡绅、寒门士族后院的妾室,甚至还有未婚闺中少女,俱逃不过这些人的魔爪。 更绝的是,魏渊甚至从这本小册中看到同窗熟人。 一想到远在沧州孟郡的熟人后院也发生这种荒诞的事情,心中除了冒火,隐隐还有些同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在上面看到自己后院的内容,不然真没办法在学生面前抬头。 “这些人原本都在沧州孟郡一带,行事嚣张,犯事手段熟稔无比,可见不是一次两次了。” 笑话,若是不熟练,也写不出这么言简意赅的事后感言了。 另一厢,亓官让已经捡起册子,粗粗看了一眼。 等魏渊冷静之后,他蹙眉道,“若内容属实,让觉得其中隐情必然惊人。” 姜芃姬嗤了一声,“岂止是惊人那么简单?看这册子,制作竹简的原料以及工艺手法,有何发现?再看上面的字迹,虽然不是大家之作,然而也能看出扎实的基本功,若不是苦学勤练,哪有如此功力?再说这几户人家,俱是沧州孟郡名流,后院不说厚实如铁桶,但也不是寻常奴仆能混入其中的,未嫁娘子、深宅妇人,哪里是低等仆妇能轻易接触的?” 魏渊没有出声,亓官让端正坐好,手中羽扇轻摇,阴冷的眸子泛着些许明光。 众人心中已经明了,这些辗转旁人后院,以此为乐,糟践女子的虫豸,大有来历! 更加准确地说,领着这些人为非作歹的头领,身份不凡。( 112:采花飞贼(十二) “让心中有一猜测,只是未经验证,不好直说。”亓官让垂眸,转头对姜芃姬问,“兰亭深夜来访,是从那人口中问到了这边的消息。若是如此,兰亭可还有其他人的线索?” 姜芃姬摇摇头,“并无。” 要不是知道准确人数,却只问出了这么一个下落,她才不需要连夜跑到魏渊这里抓人。 这些人倒是谨慎小心,彼此间的联系几乎没有。 “若是先生信得过学生,将那人交给学生,保证他连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一一交代。” 姜芃姬说着这话,唇角始终挂着淡笑,令人隐隐有些不寒而栗之感,引得亓官让暗暗侧目。 魏渊心中再怎么难受生气,然而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貌似还牵扯出一些不可说的丑闻。 魏渊姓魏,与魏静娴那支有关系,却远远不如对方显赫,只能算寒门中过得比较体面而已。 若只是普通的采花飞贼,暗中打杀处理就行,可若真的牵连深广,他只能无力以对。 “随你。” 刑讯这种事情,她已经是熟稔无比,然而除了直播间的观众“有幸”围观过一次之外,其他人还未曾见识过。姜芃姬目前也没有让旁人看到的打算,免得将柳羲的名声彻底弄臭。 “那学生先行下去,等问出个消息来,再来回复先生。” 说完,提领着人下去,风瑾则留在原地陪着魏渊两人。 亓官让目送着她离开,眸中闪过些许狐疑,手中羽扇有一下没一下打着膝头。 “这位柳二郎君,行事风格倒有些怪诞,与魏先生口中所言之人,南辕北辙。” 风瑾正在悄悄走神,听到亓官让突兀说起这话,猛地回过神,望向对方。 “兰亭虽然有些出格,然而也称不上怪诞。她到底是小孩儿心性,正值脾性不稳的年纪,一个不约束就容易误入迷途。若碰上大的变故,受了打击,性情大变也是正常。” 风瑾温声为姜芃姬辩解了两句,惹得亓官让侧目。 “变故?” 魏渊这才想起,因为家中诸事,他已经许久未曾去柳府教导学生,对于这个听话懂事,让他极少操心的学生了解不够,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这个学生变得略显陌生。 从前的柳羲,见了他恭恭敬敬,隐隐带着畏惧,如今依旧恭敬,更多却浮于表面。 “先生不知?前些日子,山野流寇冲撞了兰亭以及一众河间贵女,并将他们掳走。若非兰亭急智,恐怕他们还无法全身而退。想来便是那场变故,惹得兰亭性情偏移。” 风瑾不知道柳羲曾经的为人,也未曾刻意去挖掘,他见到的便是性情肆意狡黠的姜芃姬。 “这事情确实未曾听说。” 魏渊脸色缓和许多,甚至多了一些愧疚之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不仅对学生有用,对师长也有用。 尽管总觉得这个学生悟性太低,反应迟钝,灵性不足,然而怎么说也是亲手教导好些年的学生,感情也有,对方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作为师长的自己却因为内宅事物而忽略了。 另一处,姜芃姬已经手脚利落地将那人逼得神志混沌。 这次,直播间观众的反应倒是比上一次平静了很多,或者说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另一重重要原因便是姜芃姬这种行为符合他们心中“以暴制暴”的潜意识想法,如果同情这个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无辜女子的禽兽,谁来同情那些被他们糟践的可怜女人? 古代不是他们这个时代,女子遭遇这种事情,等同于毁了她们后半辈子的安稳人生。 所以,对于禽兽,根本不用讲什么同情。 不过,他们虽然不讨伐姜芃姬,然而还是受不了她一边下手一边弹幕解说的举动。 恐怖程度堪比午夜凶铃好么? 内心吓得发毛,但又舍不得离开直播间,只能用无数弹幕护体,遮挡那些可怕的画面。 无量天尊:前方高能,弹幕护体!诸天大能随本尊一道抵御!!!!!!! 孬: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诸如此类的复制弹幕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直播屏幕,迫使姜芃姬不得不暂时将弹幕关闭。 “你叫什么?” 姜芃姬从最基础的问题询问。 “林桩子。” 她嘴角略略一抽,上一个是林狗剩,这个是林桩子。 讲真,他们真的不是父母从垃圾堆捡来的,或者打酱油送的? 取这么一个名字。 因为有了新的思路,所以姜芃姬并没有按照之前的方向,而是选择另辟蹊径。 “你知道其他同伙在哪里?” 说着,她从对方里衣里头摸出一卷布包,里头也藏着一卷小竹简,上面描述的内容与之前那个相差无几,都是孟郡附近的女子,不同的是,这些人的名字并不一样。 翻到最后,她看到上面写着魏渊府邸的一些内容。 合着眼前这人不仅盯上魏渊后院某个色艺双绝的妾室,还对人家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垂涎欲滴。翻了翻柳羲记忆中与魏渊女儿相关的记忆,脸色猛地一沉,眼神阴冷得仿佛看死人。 抬手将那一部分竹片拆了下来,然后手中一用劲,徒手捏碎。 小半响之后将碎成齑粉的竹片丢在地上,再用木屐蹭了蹭地上的土掩盖。 随着姜芃姬的询问,对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神情浑浑噩噩,嘴角不停有白沫冒出,脸色从一开始的红润转为苍白,再从苍白转为青色,呼吸频率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姜芃姬很清楚,远古时代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从刑讯中活下来。 刑讯不仅会给身体带来巨大的伤害,还会对脆弱的精神领域产生摧毁性打击,并且这种崩溃是无法逆转的,哪怕是她那个时代,精神领域医疗开拓如此发达,能痊愈的幸运儿也不多。 留给她询问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姜芃姬挑拣出几个重要的问题询问。 她厉声问道,“你背后的主人是什么人?你们这伙人又为何流窜到河间郡?”( 113:万万没想到(一) 亓官让出身贫寒,然而他在边陲经历丰富,年纪小小已经知道如何明哲保身,游走边陲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学识阅历异常丰富,可不是风瑾这种空有理论的少年儿郎能比的。 风瑾一开始还觉得此人有些难以相处,然而交谈几句,陡然有了兴趣。 几番试探,竟然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对话间,称呼也从疏离的“郎君”变为“文证”。 远古时代的男子,特别是文人之间的友谊,往往就是从那一瞬的悸动感觉开始发展的。 “方才听文证讲,心中有一猜测,却未曾证实……不知是何猜测?” 亓官让手中的羽扇轻敲膝头,语气严肃道,“怀瑜可知沧州孟郡孟氏?” 风瑾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怎么和沧州孟郡孟氏有牵连了? 还未等他露出纳闷的表情,心头猛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惊得他险些失态。 “文证,你怎能……” 亓官让冷冷一笑,双眸越发冷漠阴郁。 风瑾质疑,他早有预料,毕竟这种猜测换成任何一个高门士族,都觉得是羞辱。 “先祖骁勇善战,忠君爱国,可不意味着后辈也能继承先祖衣钵。”他阴冷笑着,“沧州孟郡孟氏……呵,听怀瑜之前所言,你因故离开上京,与家中联系不多。估计还未曾听说吧?” 沧州孟郡孟氏,何许人士? 最为有名的便是孟氏先祖,大夏朝开国勋贵——夏太祖亲口称赞“人中白龙”的孟精,孟子良,后世亦有“战神”美名,五国境内皆有供奉他的祠堂,可见名声如何斐然。 有这么强横的先祖,孟氏一族从大夏朝便深受皇恩,食邑万户,世袭至大夏末朝。 哪怕到了如今五国分夏,孟氏的地位依旧超然。 孟郡原本不是这个名字,但却因为孟氏而改了,以“孟”姓为名。 当然,正如亓官让嘲讽得那样,孟氏有一个强有力的牛掰先祖,打下赫赫家业,但不意味着后辈都能这么厉害,不仅不能将家族推向巅峰,甚至越发庸碌荒诞,吃着老本。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风瑾又不蠢笨,自然猜出亓官让的意思。 玩弄孟郡如此多妇孺,甚至祸害河间女子的罪魁祸首,应该出自孟氏。 “未曾听说什么?” 风瑾素知一些同龄纨绔是什么德行,然而依旧不敢相信亓官让的猜测。 “自然是沧州孟郡都尉落草为寇,起兵火烧郡守府的事情。”亓官让瞧着风瑾的脸,语气带着些不怀好意,“都尉乃是孟氏扈从,对待孟氏一向忠心耿耿,如今却反了旧主,更是一把火烧了郡守府,其中缘由,至今未曾有一个明确答复。巧的是,方才那卷竹简上,似乎有都尉后宅嫡妻极其嫡女的名讳……怀瑜说,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风瑾唇角翕动,一向舌灿莲花的他,此时脑中却是一团乱线,不知该从何辩起。 “不用说了,有联系。” 正当风瑾脑中纷乱之时,外头传来姜芃姬冷淡的声音。 他下意识扭头,只见那清瘦的人从外大步流星走进室内,然后动作幅度略显粗鲁地跪坐下来,然而此时却没有一人敢对这点表示不满,因为……她的脸色已经快要铁青了,不敢提啊。 “哦?”亓官让羽扇抚掌心,“兰亭问出什么了?” 一旁的魏渊彻底成了背景板,或者说他也被亓官让以及姜芃姬接连丢下的炸弹炸懵逼了。 东庆四大高门,上阳风氏、琅琊王氏、嬛佞谢氏以及沧州孟氏。 在东庆百姓心目中,前面三家传承时间虽然长久,然而声望却远远不如有战神先祖的孟氏。 如今,面前这两人竟然告诉他……给他戴了绿帽的小崽子,极有可能与孟氏子弟有关? 信息量太大了,他的脑子有些负荷过重,转不过弯来。 “按照对方招供所述,领着他们这么做的是一个叫做‘孟悢’的小畜牲,怀瑜有印象么?” 风瑾道,“有些印象,瑾有一好友名为孟恒,乃是孟氏嫡长子,其二弟便是孟悢。不过,孟恒举止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乃是少有的君子,可见家风如何,又怎么会有那般的兄弟?” 能和土豪当朋友的,自然也是土豪。 同理可得,能和高门贵子耍朋友的,多半也是一样出身。 姜芃姬嗤了一声,“怀瑜,你这个论调我可不喜欢。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的友人是个好的,谁能保证他的弟弟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怕一同教养,也有优劣之分。” 风瑾哑口无言。 “据那人交代,这个孟悢自小便厮混内帏,母亲放纵,父亲宠溺,等他到了十一岁,屋内的女婢仆妇皆被染指,没一个逃得过。偏偏此人喜新厌旧,强抢民女已成了惯例。” 直播间的观众虽然已经知道了一些内情,然而还是被这个彪悍的少年弄得瞠目结舌。 鸿钧老祖的菊花:#大哭,别人十一岁已经万花丛中过,铁杵磨成针,本宝宝还是单身。 国民老公叼炸天:#大哭,单身1,有没有小姐姐可怜可怜宝宝qq 在下叶良辰:我叶良辰服气了! 在下赵日天:我赵日天也服了! 在下龙傲天:我龙傲天也服了! 姜芃姬:“……” 这个直播间的画风可以统一一下么,至少别在如此严肃正经的时刻,逗得她险些发笑。 略一咳嗽,姜芃姬缓了缓情绪,“这个孟悢还喜欢与三教九流混在一处,不知从何处学了一手极好易容手法,因为长得阴柔,酷似女子,所以稍稍装扮便如娇俏少女,至亲都未必能一眼认出。仗着这个便利,更是混得如鱼得水,骗得不少懵懂少女卸下心房,吃了暗亏。” 大概是太好骗了,也太容易得手了,他反而觉得兴致缺缺,萌生了其他念头。 一个人耍没趣啊,再大的成就无人捧场,也成了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所以,他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党,将这件事情当做竞赛娱乐,下手的目标也从普通民女变成了寒门商贾的闺阁女子,危险伴随着刺激,竟然恶向胆边生,越玩越大。( 114:万万没想到(二) 夜路走多了,自然也会碰到鬼,孟悢耍多了,自然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只可惜,奈何孟氏这头地头蛇在沧州的势力太大,竟然将苦主的声音完全压下,最后倒打一耙,弄得对方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更多苦主见状,只能咬牙忍下这份羞辱。 家里护着,孟悢见自己只是被责骂几句,更加无法无天,直至捅了大祸。 “……那日,都尉携妻女到孟府为老太君贺寿,孟悢见其妻女容色,色胆陡生,想要依样画葫芦,然而都尉妻子并非寻常妇人,破了他的伪装。孟悢心中记恨,借其父孟湛之名,以公事为由,将都尉引出府,携同几名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趁机带人强行银辱了都尉妻女。” 都尉妻子还有一口气,但她的女儿却硬生生被糟践得没了气息,最后她也疯癫撞死。 母女两人死相极惨。 等都尉忙完事情回家,已经是三天之后,这才知道妻女已亡。 孟府隐瞒死因,处理了尸首,孟悢也被约束了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故态萌发。 也是巧合,孟悢做下的事情还是被都尉知道了,然后就是都尉造、反火烧郡守府。 不过都尉手中的兵力如何能与孟氏相比? 都尉很快就溃败,逃入深山,不知所踪。 然而这桩事情却远没有结束。 “孟悢的事情虽然是起因,然而孟氏平日里欺压鱼肉百姓、剥削商贾的事情却是真的,闹得民怨沸沸。都尉虽然不知所踪,然而沧州孟郡的民乱却远未结束。那个孟悢被家中长辈护着,送出沧州孟郡,打算到上京避风头。他那些个三教九流的朋友也怕被孟氏追究,说他们带坏孟悢,干脆悄悄跟着孟悢一同离开沧州孟郡……” 风瑾听得瞠目结舌,“这种荒诞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知道的已经够清楚,却没想到孟悢的所作所为可以刷新他对世家纨绔的底线。 “孟氏怎么说也是忠良之后,纵然家风不如孟公时期那般严谨,但也不至于教养出这般如蛆虫般溃烂流脓的畜牲……孟氏欺人太甚!”魏渊很少骂人,可见现在是真的气狠了。 想到女儿,他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那个孟悢虽然很混账,不过也爱惜自己的小命,性情十分狡诈。为防一人暴露,将他牵扯出来,这些人之间的联系十分少,谁也不知道所有人的藏身之处……” 所以说,他们就算抓到其中一两个人,也别想将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姜芃姬倏地莞尔,“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 魏渊不解地看着她,事情都变成这个模样了,还能有什么好的? 倒是一旁的亓官让想到了什么,阴郁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 “的确甚好。” 藏得越深越好,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没了性命,孟氏想追究也追究不成了。 河间郡可不是孟氏一手遮天的孟郡,周遭山深林密,被野兽吃掉个把人,太寻常了。 风瑾倒是明白两人的意思,然而他只是张了张嘴,转而将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 交浅切忌言深,更多深入的话不宜说开,姜芃姬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今夜叨扰先生,明日必定携重礼到府上致歉,还望先生能原谅学生这次鲁莽行径。” 姜芃姬一边翻找柳兰亭的记忆,一边向魏渊行礼致歉,同时也是委婉表明一个意思——天色太黑了,她就不继续打搅了,等会儿要回家睡觉,还希望您老能同意。 表面看似恭敬致歉,眼底却一片坦然之色,根本没有一丝道歉的意思,令魏渊又是心塞。 不过,今晚发生的信息量太大,他又人到中年,精力不比从前,他没有继续深究。 “怪你做什么?你这番举动也是出自一片好心。” 魏渊轻轻松松放过姜芃姬,然而直播间的观众却不怎么愿意放过魏渊。 孬:不是吧,魏渊夫子就这么算了?似乎也没有进一步打算的意思,这是什么鬼? 鸿钧老祖的菊花:不开心,这个魏渊还是主播的西席师父呢,本以为是多么顶天立地的男子,结果令人失望,根本就不配当主播师父么,小老婆都被欺负了,他还能继续怂? 爱的地灵灵:同失望1,还没之前那个火烧郡守府的都尉有胆量,好歹给句话啊。 在下叶良辰:男人没蛋,换成我,肯定把那个孟悢脑子里的屎都打出来 在下龙傲天:脑子里的屎……哈哈哈,良辰兄,这个直播间,我龙傲天就服你一人 姜芃姬冷静地看着弹幕,想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段文字上去。 主播:虽然我也不喜欢魏渊的反应,然而结合目前风气,我只能十分遗憾地告诉你们,他的反应已经很男人了。他并不是没有决断,只是不方便在我和风瑾面前说出来。 姜芃姬这段话像是沸油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奥克斯空调:主播,我读书少,你别驴我啊,这还算男人? 姜芃姬望向窗外,内心却有些无语凝噎。 根据柳兰亭的记忆分析,魏渊的火气以及愤怒,绝大部分来自女儿受惊,名誉有损,而非后宅妾室给他戴了绿帽。为何如此?皆因那人狡猾,勾引的是魏渊的贱妾。 贱妾、贵妾、正室,这三个名称对于东庆男子来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正室是老婆,贵妾有些地位的小老婆,而贱妾则是有露水姻缘关系的货物,多半只是买来玩的。 举个栗子。 假设魏渊挚友上门做客,魏渊挽留对方留宿,有可能就会让这种贱妾去招待服侍友人过夜。 别说这种了,在一些风气比较荒诞的地方,男主人甚至会让有身孕的贱妾去服侍招待客人,亦或者双方交换贱妾取乐,贱妾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过是一件会走动的物件罢了。 没有经过主人同意动了他们的东西,泥人也会有火气,却远不到拼命的程度。 如果孟悢动的是都尉的妾而不是妻,都尉心中有火气,但碍于忠义,多半还是会忍下来。 这种情况下,那个贱妾在魏渊心中又能有什么分量? 魏渊报仇,初衷也是为了爱女寻回公道,绝非为了那个妾。 不过,她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孟悢死定了!( 115:万万没想到(三) 姜芃姬和风瑾是翻墙来的,走的时候却是光明正大走出去,魏渊甚至给两人备了车马。 只是马车的减震能力没有柳府的马车强,一路上颠簸的幅度有些大,硌得人难受。 风瑾叹了一声,“没想到孟恒这般君子,竟然有如此龌龊的嫡亲弟弟。” “你交朋友还管人家弟弟是不是君子?” 姜芃姬勾了勾唇,眸色闪烁着些许冷光。 “只是为孟恒不值而已。”风瑾对旁人情绪感知敏锐,知道姜芃姬这是闹不满了,不由得解释两句,“兰亭恐怕不知,孟恒虽是孟氏嫡子,然而并不受父母重视,生活诸事更是不曾上心。我与他同窗几年,若非偶然得知他是嫡系嫡长子,恐怕现在还以为他是孟氏旁支。” 姜芃姬侧首看风瑾,他继续说道,“三年一考评,孟恒的家世、学识、性情、容貌、能力皆不差,然而其弟如此行为,必然会对他的德行评价产生极大的影响……” 东庆选官制度类似九品中正制,但两者之间又有很大不同。 家世、学识、性情、容貌、能力、德行乃是品评六大项目。 在东庆建国,制度创立之初,学识、能力、德行为上三类,家世、性情、容貌为下三类。 考评分数以上三类的六成,下三类的三成,以及考评官的一成为综合结果。 这个标准并没有实行多久,在各大世家干预下,上三类变为家世、德行、学识,下三类变为容貌、能力、性情,并且上三类的比重加大,考评的职权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 德行属于上三类,因为孟悢的缘故,就算孟恒原本能拿优等,也会变成劣等。 风瑾之前的反应,除了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龌龊之人,另一个原因便是为同窗友人惋惜。 能进入总考评的,九成都是世家子弟,彼此间的距离很小。 德行一类从优等变成劣等,这会产生多大影响? 足以让原本有望前三的孟恒变成中流水准,泯然众人。 可惜了,谁让他有这么一个拖后腿的弟弟? 如今这个时代可不兴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悢的德行不行,意味着孟氏同族男性的德行都有问题,与孟悢关系越近越容易受到牵连,那个什么孟恒要倒霉,也是理所应当了。 “你那么替他担心做什么?好歹是孟氏嫡子,孟氏不倒,他随时都能东山再起,考评而已,又能证明什么?”姜芃姬翻了个白眼,对于风瑾的担心嗤之以鼻,“怀瑜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帮我想想,等会儿如何搪塞我父亲,将他那关过了。离开迎春楼,也没打个招呼……” 风瑾:“……” 说得好有道理,他竟然反驳不了一个字。 考评结果只能影响初入官场的官职,根本影响不了以后的仕途,孟恒再不受父母疼宠,可怎么说也是孟氏宗族的宗子,以后要袭宗的,有孟氏撑腰,的确差不到哪里去。 姜芃姬暗暗瞧了一眼风瑾的表情,心中哂笑不止。 各方世家玩弄朝堂,东庆不乱怎么可能? 沧州孟郡,那只是一簇小小的火苗。 虽然微弱渺小,但谁能断定它没有火烧燎原的潜力? “柳郡守又非常人,你我两人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 风瑾摇头,劝说姜芃姬认命。 姜芃姬嗤了一声,“既然怀瑜这般讲,我倒是有个主意。等会儿只要跟父亲讲,怀瑜说临近那楼有清倌卖身,撺掇着我去凑热闹,走得急,又怕父亲责备,所以没有报备。” 风瑾小伙伴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一股脑把所有脏水都泼他身上的节奏? 还能不能耍朋友了? “兰亭!” 风瑾双颊气得飘红,他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开句玩笑罢了,怀瑜还真以为我会这么做?”姜芃姬做出一副我很失望很伤心的表情,配合西子捧心的动作,弄得风瑾生气不是,不生气又更加憋屈,误交损友! “外人都说柳佘之子行为狂放,举止言行不羁浪荡,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人不轻狂枉少年,再不浪,等老了以后可就浪不起来了。”姜芃姬仿佛没有听到风瑾话语中的揶揄,反而厚着脸皮教训对方,“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便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做事说话跟个老学究似的,走的步子比姑娘家还秀气,说话还温声细语……” 一生划船不用桨,全靠浪。 风瑾嘴角抽了抽,不甘示弱地反击,“如果那个姑娘家是你,我的确是秀气过头了。” 姜芃姬:“……” 直播间吃瓜观众默默捧着瓜,围观两个“美少年”斗嘴互损,纷纷表示被强行灌了一嘴糖。 兰摧玉不折:哈哈哈,风瑾少年被主播欺负那么久,终于雄起一回了。 今年你脑残了吗:楼上瞎说什么,分明是主播一脸宠溺地看着风瑾少年反击好么? 在下叶良辰:我站主播流氓攻x风瑾秀气受,p可拆不可逆,主播永远是攻。 在下龙傲天:是极是极,一切试图反攻的小受都是纸老虎。 老司机联萌:主播青梅总攻x怀瑜竹马总受,这个p配合主播宠溺微笑,食用更加。 贫道看你菊花有毒:异端!主播的p是本宝宝,她可爱宝宝了,一夜九次(/╲) 面对这群有毒的观众,纵然是姜芃姬,偶尔也只能无言以对。 讲真,这还是风瑾第一次开口说姜芃姬的性别。 “怀瑜,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怎么明白,你明知我是女子,为何依旧与我交友?” 风瑾幽幽瞅了她一眼,不客气道,“除了这身子,你还有哪一处像女子?” 也不能怪他总是忽略对方的性别,将其当做男子。 朋友便是朋友,哪里还会在乎性别如何,只在乎脾性合不合罢了。 姜芃姬看着满屏幕飞驰而过的哈哈哈哈,眉头一挑,“言辞粗鄙。” 风瑾接口,“因人而异。” 姜芃姬:“……” 这毛孩子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如此欠打? 幸好姜芃姬也是个心理强大的人,风瑾这点儿功力根本不能对她产生多大的打击。 至于直播间那群喜闻乐见的吃瓜观众,她还是不评价什么了。( 116:万万没想到(四) “说起来,你倒是与我那幼弟脾性相似……”风瑾抬手微微掀开马车车帘,望了一眼外头的夜色,倏地想起什么,脸上多了一丝暖意,“都是这般促狭,酷爱捉弄人。” 姜芃姬有些不敢置信地接话,“促狭捉弄?我以为你们风氏家教严格,每个人都与你一般。” 风瑾怪哉道,“兰亭之前不也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与幼弟虽是一母同胞,然而脾性并不相似,他年幼聪慧,自小便深受长辈疼爱,虽然性格有些顽皮了,只要不出格就行了。” 风氏嫡系有风瑾长兄在前面顶着,再不济还有风瑾,根本麻烦不到家中幼子,所以他需要承担的压力也是最小的。长辈对长子看中,对幼子则比较偏爱疼宠,几乎是每家每户的惯例。 就是可怜中间的风瑾,虽然算不上被无视,然而和长兄幼弟比起来,他的确受人忽视。 姜芃姬睨了一眼提及幼弟便一脸柔色的风瑾。 “真没看出来,怀瑜你竟然也是弟控。” “何为弟控?” 风瑾细细琢磨这个词汇,不解其意。 姜芃姬解释道,“代指特别喜欢弟弟的兄长,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 风瑾听了之后,露出一脸深思的表情,旋即举一反三,“这词汇倒是新奇,如此说来,还有兄控、妹控或者姐控之类的词汇?意思大致也是这般,形容兄弟姐妹之间感情深厚?” “是啊。”姜芃姬点头,“孺子可教也。” 风瑾哑然失笑,“这些词倒是巧妙有趣,简单却也朗朗上口,难道是河间本地的方言?” 姜芃姬神色自然地说,“从来往行商的商贾那边听来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词汇。” 少年沉思一会儿,笑意满满道,“如此说来,我还算得上是兄控?” 姜芃姬呵呵一声,知道你们三兄弟关系很好,下一个! 谣言止于智者,聊天止于呵呵。 然而风瑾并不懂“呵呵”的梗,转而与姜芃姬聊起其他事情。 “兰亭,之前与你谈及去琅琊的事情,你与柳郡守谈过了?” 姜芃姬不是一个喜欢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弹的人,河间郡不小,但也不大。 “讲了,父亲很赞成我去琅琊求学,只是他说我无需禀明母亲名讳。” 姜芃姬手肘支着凭几,右手成拳支着下巴,身子一歪,豪放坐姿在风瑾看来是真的辣眼睛。 他起初有些不解,然而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隐隐有些明白柳佘这个决定的用意。 渊镜先生是真正的名师名士,纵然会看着古人的面子多多照拂柳兰亭,然而以师长的身份来讲,初步印象肯定要差一些。柳兰亭又不是没有本事,若是能以本身学识才华令渊镜先生另眼相看,这可比靠着亡母面子拜师渊镜先生更加好一些,也更加有体面。 风瑾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姜芃姬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内心其实也不怎么想去琅琊郡求学。 “约莫三两月吧,父亲去浒郡上任多年,多年以来归家次数寥寥可数,难得在家停留三月,我要是这会儿就外出求学,实在是遗憾,我还想与他多处一会儿,尽尽孝。更何况,这事还需经过功曹先生应允。” 上面这段话,五分真五分假,姜芃姬说出来也只是为了给风瑾一个解释而已。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儿女在父母跟前尽孝,兰亭这般想法,此乃人伦天理。”风瑾这么说着,不由得想起自己,要不是家中父母康健,兄长幼弟俱在,他内心也是不放心出门远行的,“若是兰亭三月之后才去琅琊,你我二人恐怕要分开一些时间了。” 姜芃姬扭头问他,“你要离开河间郡了?” 风瑾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不是这两天动身,什么时候走,还需要看四郎君的意思。” 尽管巫马君不受皇帝看重,可明面上大小也是个皇子,风瑾还是要尊重这位的决定。 姜芃姬听了挑眉,嗤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一时半会儿还是离不开河间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比较省力,姜芃姬话中之话,风瑾听得明明白白。 巫马君明摆着想要拉拢柳佘,希望柳佘支持自己,成为他争夺储君之位的有力筹码。 浒郡那块地方,在柳佘数年艰苦治理下,已经成了东庆有名的香饽饽,产粮可缓解临近两州的粮荒!在远古时代,打仗夺权最重要的两个筹码——人以及粮食。 米粮在手,心里不愁。 有了米粮自然就有了人,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巫马君真的争取到柳佘的全力相助,到时候官家选了其他皇子,巫马君也能招兵买马围攻上京,把龙椅上的兄弟拉下马。 →_→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在东庆皇室可是老传统了。 当然,目前的巫马君有没有这么大的野心,谁也不知道。 但拉拢柳佘,若是成功,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自古以来,人才都是难以打动的,更别说巫马君如今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皇子,柳佘已经是闻名遐迩、实权在握的高官。想要拉拢潜力股为自己效命,不花点儿心思怎么咋可能? 所以,姜芃姬断定,风瑾在河间郡停留的时间不会太短。 风瑾也知道其中关节,无奈苦笑,“兰亭既然已经知道,那就别戳穿了。” 两个人,彼此间心知肚明就好,戳穿了多难为情啊。 姜芃姬的思绪停留在巫马君身上,倏地想起一件事情。 “怀瑜,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如今还未定亲?” 风瑾点点头,哑然失笑,猜测道,“兰亭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当一回牵线红娘不成?” 若是换成正宗远古时代的人,接下来这话估计是开不了口的,不过姜芃姬却没有这个顾虑,直勾勾地看着风瑾,“的确有这个想法,怀瑜可是好夫婿人选,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风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露出些许尴尬羞色。 他苦笑着说道,“儿女婚姻大事皆有父母做主,这件事情我可拿不了主意。一个不好,便是私相授受,于理不合。若我猜得没错,兰亭应该是担心魏氏娘子?”( 117:万万没想到(五) 姜芃姬点头,承认他的猜测。 “父亲说魏氏似乎看上了巫马君,有意结亲,将静儿嫁予他。不是我背后说人坏话,只是巫马君实在不是好人选,静儿真的嫁了他,以后可有苦头吃,我如何忍心?” 姜芃姬对软萌妹子的耐性很足,大部分时间都是报以爱护珍惜的心态,魏静娴和她的交集很少,然而对于原主柳兰亭来说却像是亲人姐姐一般,是十分重要的存在。 风瑾哑然,尽管他也不怎么看得上巫马君的为人,但评价也没姜芃姬那么低。 “不知道正则哪里惹了你,你对他似乎很有芥蒂。” “你不也不喜欢他么?”姜芃姬翻了个白眼,“我将静儿当做亲人姐妹,你设身处地想想,若是你,你会愿意将自己的至亲姐妹交与那种人手上?” 风瑾笑着追问,“我的确不怎么喜他,但除了少数几人,哪怕连正则自己都未曾察觉,兰亭好眼光。诚然,若是我,我的确也不放心。只是,交托给我,难道你便放心了?” “虽然我不怎么关心东庆年轻一辈的青年才子,不过我也猜得到,你肯定是不少人家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定然错不了。”姜芃姬认真说道,“”其实这也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正如你所说,儿女婚事皆有父母做主,在这里谈这些,似乎也没什么用。” 风景笑而不语。 在他看来,姜芃姬提及这件事情,虽然怪了一些,但也是人之常情。 之前就有不少同窗想要给他介绍家中姐妹,只是他都拒绝了。 无立身之本,如何娶妻成家? 柳兰亭将魏静娴当做至亲看待,为她婚事着急也是情有可原。 唯一尴尬的地方在于—— 魏静娴是别人家的女儿,而且她的父母还健在。 风瑾默默扭头,脑海中却浮现与魏静娴有关的短暂画面,那的确是个有急智的女子。 可说起急智,他所见女子中,也没人能比得上身旁这位。 只可惜,依照柳郡守的意思,根本没有恢复其身份的意思。 若是恢复了……这也不成,真的公之于众了,柳羲的名声也就彻底毁干净了。 风瑾安慰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兰亭无需多虑。” “希望是这样。” 姜芃姬对这话是嗤之以鼻的,远古时代可靠的男子太少,但她又不能要求女子都能依靠她们自己,这不现实,说白了……这个时代各方面都惹她厌恶,其中女子卑如草芥最甚。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迎春楼面前。 是的,他们并没有去柳府,也没有去风瑾下榻之处,而是去了之前的迎春楼。 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分,这条街巷依旧灯火通明,绰绰人影在烛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飘忽。 姜芃姬径直去之前的雅间,柳佘正慢条斯理端坐在食案旁,手间捧着一卷精致的书册,他眉眼微垂,正神情认真地细读书本里头的内容,屋角的伶人还在吴侬软语地唱着。 一旁的巫马君坐着,脸色带着些喜气,可见两人之间气氛还算融洽,拉拢有望。 “回来了?”柳佘收起书,抬头望向姜芃姬,“玩得可还愉快?” “还不错。” 一旁的巫马君听到父子俩令人生疑掉节操的对话,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儿子跑来风尘之地玩耍,父亲不但不怪罪,还一副温和关切的模样。 活久见! 看样子,外界传言柳佘看重嫡子,也不是没有道理。 心思兜兜转转,巫马君不由得将姜芃姬看得更加重要了两分。 令风瑾担心的询问没有发生,不然他有理由相信,身旁损友会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既然这样,那便回府吧。”柳佘作势起身,视线在姜芃姬和风瑾身上扫了一圈,暗中蹙了蹙眉心,始终冷着一张脸,“以后你若想要过来听曲儿松快,记得先给你母亲报备一下。” 姜芃姬哦了一声。 风瑾暗暗狐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为何感觉柳郡守对他的态度感官越发冷淡了? 巫马君倒是想要挽留柳佘,然而这里是迎春楼,又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要真是这么做,那可就好笑了,所以再不舍得,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柳佘带着儿子相携离开,坐上马车。 “怀瑜与柳郡守之子,关系真的很好呢。” “一见如故。”风瑾笑着说道,“如今天色也不早了,瑾先行回去,正则可还要留在这里?” 巫马君摇头,本来是来寻乐放轻松的,后来是一心想要拉拢柳佘,现在正主都走了,他也没有玩耍的性质,还不如就此打道回府,“不了,孤与怀瑜一道回去吧。” 马车上,柳佘凝眉细读,姜芃姬却感觉得出来,对方的心气十分浮躁,根本就是装的。 “父亲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不用忍着。”姜芃姬从马车暗箱盒匣中取出一些晒干的瓜果零嘴,丢了一些到嘴里,“从我回来之后,父亲心中便藏了疑惑,与我有关的。” 说开了,柳佘也懒得继续伪装。 他神情纠结,视线落到姜芃姬衣裳某处,斟酌着问,“你对那个风怀瑜有意?” 姜芃姬:“……没有,父亲怎么会这么问?”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风瑾将她当做哥们儿好友,她将风瑾当成好友兼闺蜜好么? “可你们……”柳佘说到这里,表情更加纠结了一些,若女儿是儿子,那个风瑾是女子,他当父亲的还能稍稍隐晦问一句……你俩刚才出去,是不是偷偷摸摸干了不正经的事情。 可……问题眼前这个是闺女,他脸皮再厚也问不出来。 柳佘开不了口,然而姜芃姬却不是简单的。 她顺着柳佘的视线转而望向自己衣裳,衣角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些许墙皮灰尘…… 哦……原来是这样啊,老司机秒懂。 “我没有把风瑾摁墙上做什么,父亲你想多了。” 姜芃姬一脸正经地解释。 柳佘:“……”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越解释越觉得真的有点儿什么了。( 118:万万没想到(六) 柳佘唇瓣翕动,对闺女这个解释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他发现一个很惊悚的事情,他内心竟然也下意识觉得是闺女对风瑾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不是风瑾占闺女便宜…… 大概……是因为相较于闺女干净的衣着,风瑾衣裳上的灰渍更加明显吧? 看着就像是被蹂、/躏欺负的那个。 “你这个解释,为父只会更加担心。”柳佘无奈道,直接说没什么不就行了,何必画足添蛇加一句,“没什么最好,你年纪还小,那种事情不急。当然,若真有些什么,也不用慌。” 姜芃姬:“……” 在下叶良辰:厉害了,我的岳父!意识好开放啊,他真的是土生土长的土著古代男人? 睡遍三国男神:主播她爸可是穿越女麻麻一手调教出来的世纪好男人,放到我们这里都是国民男神级别,不过……我也觉得他似乎太开放了一些_(:3)∠)_ 孬:我倒是觉得主播父亲这个反应很正常,他是将主播当成彻头彻尾的男性教育的,本身已经摒弃对方是女性的芥蒂,既然是儿子,还纠结那些事情做什么? 食堂打饭阿姨:赞成楼上的观点,如果主播父亲还用古代女性标准要求主播,那就说明对方内心根本就没有跨过那道坎儿,也没将主播当成真正的“儿子”看待,内心依旧觉得是女儿,下意识依旧以女子标准衡量主播,这样就有偏见了,也会令人觉得恶心。 农夫山泉有点悬:这么一解释,突然觉得主播父亲思想境界很高的样子,至少换成是我的话,哪怕将女儿当成儿子养,可内心依旧觉得是女儿,怎么样也不可能像男孩儿一样。 其实,直播间的观众是将柳佘过度美化了,他思想还没有到那种境界,之所以表现这么开放,全然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以“未来女帝”为标准看待闺女的。 天底下最为至尊的人,谁都没有资格凌驾在她之上。 以世俗女子标准去衡量一个“帝王”,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副波澜壮阔的江山社稷图上胡乱作画,硬生生玷污了一副本该名流传世的画作,像是吃个苹果发现有茅坑蛆虫一般恶心。 “我与风瑾去了一趟魏先生府邸,爬了他们家墙,衣裳这些污渍应该是那时候蹭到的。” 姜芃姬哭笑不得地解释一句,免得柳佘越想越过分,她像是那种没有下限又不正经的人? 虽说她看着不正经,但又不是滥情之人。 实际上她对精神追求比常人更加高,标准也更加严苛,要么最适合,要么没有,宁缺毋滥。 无论如何,风瑾都不可能好么。 柳佘刚想放心,心头又是一跳,错愕问,“爬……魏功曹的墙?” 深更半夜,闺女带着小伙伴爬魏渊家的墙,你怎么能这么作死呢? “是啊,之前我不是带着两位娘子离开了么?凑巧碰见一个有问题的婆子,男扮女装的,混入迎春楼不安好心,我顺手给揭穿了,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是件大事儿。” “什么大事?” 柳佘拧着眉头,他与魏渊相识,也算有一些交情,对那人再了解不过。 若是没什么内幕,闺女爬了人家墙,依照魏渊那个脾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男扮女装的是一伙人,还是沧州孟郡来的,混入旁人后宅意图不轨。我在迎春楼抓到的那人,拷问出来的线索直指魏先生宅院,生怕出事,我就连夜过去抓人了。” 柳佘闻言,神情温和许多。 闺女也是为了魏渊府宅好,那个老古板心里再不爽,也不会因此针对她了,反而欠了人情。 “然后呢?人抓到了?” 原来是去了魏渊府邸,怪不得去了那么久,那地方距离迎春楼可远了。 “抓是抓到了,不过又带出更多的麻烦。”姜芃姬略过魏渊府上的倒霉事,毕竟是,她还没有那么多舌,“据拷问出来的内容,那一伙人的头领是沧州孟郡孟氏子弟。” 柳佘听到孟氏这个词,眼神一闪 “沧州孟郡孟氏?” “是啊,据说是个叫孟悢的人造孽。他在孟郡的时候,无法无天,还带人银辱孟氏扈从——孟郡都尉的妻女,将人逼得落草为寇,反了旧主不说,还一把火烧了郡守府……孟悢被家中偷偷送离孟郡,那群三教九流的也怕死,悄悄尾随孟悢一起走了,现在又跑来河间郡作妖。” 陆陆续续,手里抓着的一把零嘴已经吃完。 全程,柳佘听得有些发懵。 “沧州孟郡……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下轮到姜芃姬懵逼了,“父亲竟然不知?” 柳佘摇头,“未曾听闻。” 虽然没有听说过,不过他觉得姜芃姬说得应该是真的。 他上任的浒郡距离沧州很远,远古时代的通讯手段十分落后,信息传递缓慢而且不准确,舟车劳顿从浒郡回家,他这几天基本窝在家里,连公文都没怎么看,不知道消息也正常。 “无妨,回去遣人去详细问问便好。” 柳佘闭眸,自然放在膝上的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敲,表情略略僵硬,似乎在隐忍什么。 姜芃姬见他这个动作,眉心一蹙,这个反应……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没等她继续分析,一旁的柳佘突兀开口,“兰亭,你得学会一句话,看穿不说穿。” 姜芃姬讪讪挪开视线,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例如——围观观众投票。 虽然这次全互动直播模式的主题稍稍走偏,然而姜芃姬也在迎春楼逛了一圈,听了小曲儿,也算是符合主题内容,更别提她后来还友情奉送另外一场好戏,这次直播应该算是物超所值。 “系统,可以结算了。”姜芃姬在内心对着系统说道,“结算之后让他们投票。” 已经是一条咸鱼的系统装了一会儿死,然而比耐心它还不是姜芃姬的对手。 磨磨蹭蹭进行首次全互动直播模式结算,只见斗大的虚拟屏幕快速滚动一串黑影,正当直播观众以为直播间被病毒入侵的时候,他们惊讶看到自己的直播界面跳出一个选项。( 119:万万没想到(七) 系统:主播姜芃姬首次全互动直播完美落幕,亲爱的观众对此表示满意么? a,满意;b,一般般;不满意 还没等观众点,姜芃姬快速补充了一句,让系统觉得丢人的同时,又觉得她奸诈极了。 主播:你们的直播体验评价会关系到直播间的等级升级哦,一级升二级,上限三千人数会变成一万,评价度越高,越有利于直播间升级。这次直播只是一次试水,若是收效良好的话,以后还会不定时举行各个主题的额外直播,满足各位观众猎奇心理以及体验。 换而言之,你们要是想要继续看到有趣的直播,不想天天为了一个位置提前挂机排队,她的直播间升级越快,他们的直播体验也会越好。要是故意打差评,呵呵,她会一直记得的。 因为这番话,原本有几个调皮想给差评的观众愣是住了手,乖乖给了好评满意度。 系统:“宿主,你的脸呢?掉地上了,要不要宝宝帮你捡起来?” 姜芃姬冷笑着反驳道,“我只是合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罢了,这又不是犯规举措。至于掉在地上的脸,你自己捡起来给自己贴上吧。我们俩,一个不要脸,一个二皮脸,多配。” 要脸做什么,能浪就行。 系统听出姜芃姬话语中的威胁和火气,它愤恨发出一串文字。 “嘤嘤嘤,你又欺负宝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爱宝宝了。” 姜芃姬邪气一笑,“我就是喜欢看着你看我耍无赖,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系统:“……” 它怎么就那么恨呢! 三千人投票速度很快就结束了,系统统计的速度更快,没过几个呼吸时间便出了结果。 3000票,满意有2973票,一般般有26票,不满意有1票。 差评那一票,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位用户投的,姜芃姬对此浑然不在意。 白巧克力:qq主播,我向你忏悔。虽然我知道你直播的内容很精彩,我看得也津津有味,然而之前实在是被吓到了。给了“一般般”的评价,你别生气哦。 黑玫瑰:同被吓到,不过我觉得直播也就那样,给个中等已经很给面子了,爱要不要。 然后接连有几个人刷了几条类似的内容,不像是道歉,更像是故意做对,恶心她。 姜芃姬面色如常,内心毫无波动,或者说……她根本没将这些内容放在心上,她连系统都没有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将这些隔着虚拟屏幕、隔着位面的观众的评价放在心上? 那不是没事给自己添堵么。 眼睛快速扫了一眼屏幕,表面上却像是眸子半阖,在小憩,旁人看不出端倪。 系统:“虽然是首秀,你也用了不要脸的手段,不过最后的成绩还是十分喜人的。” 3000票,满意有2973,换而言之,满意度已经高达可怕的99.1%! 按照系统合约规定,满意度在百分之95或以上,可以获得金宝箱;满意度在百分之八0或以上,百分之95以下,可以获得银宝箱;满意度在百分之60或以上,百分之八0以下,获得铜宝箱;若是满意度在百分之60以下,则没有任何额外奖励。 姜芃姬的满意度高达99.1%,毋庸置疑能得到最高等级的金宝箱。 等统计结果出来,姜芃姬对这个数字表示略略满意。 主播:今天太迟了,直播暂时先到这里,诸位晚安。 说完,虚拟直播屏幕猛地一黑,主播的状态从直播中改为正在直播路上狂奔。 耳边传来电子合成的滴滴滴声,系统后台提示她收到一份奖励信封,里面装着金宝箱。 系统颇为心动地说,“宿主,你现在开宝箱么?” 姜芃姬暗中挑了挑眉梢,对着系统说,“开当然要开,不过不是现在,我明天再开。” 系统原本还等着她这位欧皇显示自己的欧气,一鼓作气开出等级直升卡呢,到时候直播间升到了二级,它作为系统也能获得一定好处。偏偏姜芃姬根本不着急,真是讨厌死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等一个晚上不碍事。”姜芃姬不知道系统的模样,却像是“看到”它如今的着急表情一般,看穿了它的迫切,优哉游哉道,“时机不到,你再怎么急也没用。” 系统哼了一声,反驳道,“宿主,你说谁是太监呢!” 别看它只是一个系统,但系统也是有人权的,不能这么轻易践踏它的尊严好么。 马车一路行驶到经柳府,姜芃姬对着柳佘行礼之后,径直回了自己小院。 再有一个时辰,天色就该亮了,然而小院内依旧挂着灯笼,整个小院照得灯火通明。 院门还未下栓,姜芃姬进入院子,入眼便看到踏雪和寻梅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依靠着房柱,脸上有着止不住的倦容,肩上披着一件素净的保暖披风,脑袋一点一点,随时都能睡过去。 不用猜,姜芃姬也知道这两人在外头等了多久。看到姜芃姬回来,踏雪和寻梅一道起身上前,将御寒的披风给她披上,自然也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脂粉味道。 “郎君这是从哪个狐狸窝出来的?” 进了暖烘烘的屋子,踏雪这个暴脾气忍不住出声酸了两句。 寻梅暗中瞪了一眼踏雪,示意她稍微安分一些,别僭越过界了,不然单凭她刚才那一句话,都能给按上一个不动尊卑的罪名,轻则讯吃一顿,重则罚月银,失去如今的大丫鬟地位。 姜芃姬从善如流地回答,“当然是一窝美艳狐狸姐姐那儿。” 踏雪被她这么一噎,顿时接不下去了。 论嘴皮子和不要脸的功力,两人根本不在一个水平,怎么比得了? “若是踏雪好奇狐狸窝的样子,下次出门,将你带过去见见世面?” 踏雪睨了一眼姜芃姬,“郎君尽拿奴寻开心,好人家女子哪里会去那种不三不四的……” 她剩下来的话没有说完,猛然想起郎君的性别和她们一样,也是女子,她刚才那话可是将郎君也给骂进去了,脸色煞白,对着姜芃姬惶恐跪下,“奴方才胡言乱语,还请郎君降罪。” 120:万万没想到(八) “起来吧,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寻常女子的确不能去那种地方,免得出事。” 所以,哪天想要过去浪一把,也只能自己过去了。 柳府的热汤都是整夜烧着的,踏雪和寻梅只要过去说一声便能送过来。 姜芃姬好好沐浴一番,这才将身上染上的脂粉香气全部洗干净。 “时辰还早,郎君不如去歇息一会儿,等时辰到了,奴再喊您起来?” 换上寝衣,姜芃姬摇头拒绝寻梅的提议。 睡眠正常的人,习惯作息时间,骤然熬夜肯定会困得受不住,然而姜芃姬不一样。 作为联邦选拔的基因战士,她经受过很多特殊训练,其中就包括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去满足身体所需的睡眠。别说她了,哪怕是普通的联邦战士,接连三五天不睡都没问题。 “我还不困,你们去将书房的书籍搬过来,我再看一会。等天色亮了,再给去给母亲请安。” 她现在精神依旧清醒,身体状态也十分好,根本不需要睡眠。 借着书案上摆着的案灯烛光,姜芃姬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打。 依照坤舆图来看,沧州这块地方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退可可仰仗天险,攻可利用地势水流以及复杂地势,寻常军队难以攻克,又是东庆与其余两国连接之处,属于国门要害。 沧州天险门户共有三道,寒昶关、湛江关以及彧门关。 说它是兵家必争,除了天险门户之外,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这里的水路和陆路都相当发达。 不管是运输粮食还是输送军队,都有着其他地方所不具备的优点。 可以说,若是能攻下沧州寒昶关、湛江关、彧门关这第三道天险,基本是将东庆腹地露在敌人面前,接下来便是一马平川,强兵攻陷,又占据水路陆路便利,东庆亡国可期, 姜芃姬蹙着眉心,她一看坤舆图便知道沧州这块地方的重要性,没道理军队起家的孟氏不知道这里的重要性。知道重要性还任由孟悢作死,惹起民怨,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孟悢如此有恃无恐,还不是因为孟氏的深厚底蕴给了他犯事的底气?往小了说,不过是一个不、、/良世家子惹起民怨,可往大了说,这就是作大死……” 孟悢这件事情放在平时,孟氏肯定有办法压下来,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如今这件事情这就像是小火苗,看似随时都会熄灭,却能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引起大火燎原。 只可惜,她现在人在河间郡,也不是很了解沧州那边的情况,还没办法做进一步判断。 看了许久东庆坤舆图,姜芃姬将东西收起来,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明亮,踏雪和寻梅领着其他侍女,踩着点儿送上一应洗漱用具,姜芃姬用温水靧面,让脑袋更加清醒一些。 “郎君今日可有安排?” “父亲这会儿估计暂时起不来,你让管家去备车马,我先去一趟上佛寺,约莫晌午回来。若是父亲问起来,你就说我去上佛寺拜见了尘大师,父亲会明白。若是农庄有什么人过来传话,记得先将事情记下,等我回来之后再处理……”姜芃姬机关枪般语速飞快地吩咐完。 系统至今还惦念着那个金宝箱,“宿主去上佛寺找那个老秃驴做什么?” 姜芃姬神秘一笑,没有给予准确回答,不过,系统很快就知道她的目的了。 蹬上千级台阶,爬上上佛寺,姜芃姬没有意外地发现寺庙外有一个僧衣沙弥在等她。 老和尚虽然邪门了些,不过人家也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能力。 姜芃姬琢磨着,估计她还在山脚的时候,那个和尚已经知道她来了。 之前不是说她身上杀气太重,引起寺院佛气乱动? 了尘和尚依旧在之前那个禅室,姜芃姬毫不客气地上前,坐在对方对面的蒲团上。 “不知小施主今日到来,所为何事?” 了尘大师念了一句佛号,一手捻着佛珠。 “大师之前一看我的面向便知道那个什么紫微帝气,那么今日,大师还能看出什么?” 这是偷偷背着柳施主过来挑衅? 了尘和尚仔细看了一眼姜芃姬的面相,除了帝气比之前浓郁凝实一些,似乎没其他变化。 姜芃姬见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手指颠颠着桌面,不得不再直白一些。 “我今天的运势如何?” 了尘大师:“……” 大老远爬山上来见他,就是为了问这么一句废话么? 系统:“……” 它好像有些明白这个宿主的想法了。 了尘和尚斟酌着说道,“观小施主面相,气运自然是极好的,煞气不侵,运势高昂气盛。” 邪祟煞物也是有脑子的好么? 实际上,就凭她那一身浓郁得化不开的煞气,就算有邪祟鬼魅,也会主动躲得远远的。 旁人是怕鬼,到了她这里,那就是鬼见鬼愁。 “哦,多谢大师指点。” 姜芃姬双手合十,做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佛手势,看得了尘大师一脸懵逼。 哪怕他是个德高望重的出家人,这会儿也有些暗暗嘀咕,面前这位小施主有什么算计? 实际上,正如系统猜测得那么简单,姜芃姬只是将了尘大师当做“人体运气测试机”了。 今天运气很好,适宜抽个金宝箱。 系统:“玛德智障!” 既然都来一趟了,该问的问题顺道都问了,免得心里留一个疙瘩。 “了尘大师,我有一事不解。像你这样,一眼便能看穿所谓紫微帝气的,还有谁?” 姜芃姬觉得这个问题要问清楚一些,免得到时候怎么被人攻击偷袭都不知道。 “这点小施主不必多虑。”了尘大师含笑抚须,“先前老衲与小施主说过,一念之差兴许就断了你登顶至高之位的可能,可见这并非绝对,自然拥有紫微帝气的人也并非小施主一人。” 姜芃姬蹙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未来逐鹿天下之人都有所谓的紫微帝气,而帝气多少,并非固定,越有机会登顶的人,帝气越盛。假设我行事荒诞,失了民心,丢了臣心,身上紫微帝气再浓郁,也会因为这些种种措施而变得稀薄,最后成为一名输家?”( 121:请叫我欧皇 了尘大师点点头,“小施主颇具灵根,的确是这个意思。” 说是这么说,不过面前这个人身上的紫微帝气的确是老和尚平生所见最浓。 姜芃姬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反而踏实了许多。 反过来想一想,其实这个所谓紫微帝气根本没什么卵用。 或浓或淡,都是人影响它,而并非它影响人。 它再浓郁,也不能让一个醉生梦死的朽木变成明君,它再淡,也不能让一个贤明的君子化身鬼祟小人。“紫微帝气”与“人”的关系,应该是后者决定前者的浓淡,而不是反过来。 “小施主可是担心有人看穿这点,因此对你不利?”了尘大师倏地笑了笑,“若是如此,小施主大可放心,但凡能有这般眼力的人,不是心性足够淡泊,便是离群索居的隐士高人。” 不管是哪一类人,都不会轻易掺和天下变更。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是必然要经历的过程,非些许人力可以左右。 更加重要的是,说句狂傲的话,能与他这般境界的人,天下五国不出五指之数! 算一笔账,光东庆就有六州二十一郡,其他四国的国土面积只大不小,再加上辽阔的异族领地,谁也不知道这片天地有多辽阔,如此辽阔疆域,想要碰见那么几个人,这概率得多小? 哪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不至于接二连三碰见四五只吧? 如果真的碰上了,请允悲。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姜芃姬脚下的木屐快得简直要飞起,很快便来到上佛寺所在山脚。 “好了,现在可以抽箱子了。” 姜芃姬进了马车,车夫熟练地扬起马鞭,驾驭马儿回程。 系统吐槽无能,“本宝宝真不想承认你是宿主,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就是为了看今天运势。” 不管系统是如何吐槽,姜芃姬都不动如山,打开系统信箱后台,点开信封内放置的金色小箱子。手指虚空一点确定按键,箱子猛地碎裂开来,纷纷扬扬悬浮在半空,然后慢慢凝实。 等金色的微光散尽,一张扑克牌大小的金色卡片出现在她面前。 系统:“……” 尼玛,不是说等级直升卡的爆率十分低么? 姜芃姬抬手接过等级直升卡,唇角始终泛着淡淡的笑意,对这个抽奖结果没有丝毫意外。 “看,我说什么来着,够红吧。” 已然是一条废鱼的系统无力气地说,“给欧皇大佬敬茶!” 姜芃姬哑然失笑,双指夹着手中的等级直升卡片,指节稍一用力,一个选择项目跳到眼前。 小天使系统温馨提示您,宿主目前是一级主播,使用卡片之后将直升为二级,直播间上线人数扩展至万人。确定使用“等级直升卡片”?a,是;b,否 这还用想? 反正是免费抽中的卡片,不用白不用,姜芃姬二话不说点开了a。 脑海传来一阵清脆的沙沙声,关闭的虚拟直播屏幕边缘散发着淡淡金色,旋即又沉寂下来。 系统,热烈祝贺宿主姜芃姬正式升为2级主播,直播间上限扩展为10000人。 一簇一簇烟花在虚拟屏幕上炸开,原本简单朴素的直播界面多了一些淡色花纹,这可比之前一干二净的状态好看多了。姜芃姬瞄了一眼上限人数,果然已经变成一万人。 “系统,开启直播!” 姜芃姬下达命令,系统立刻响应,直播刚开始,哗啦啦啦,一群观众涌入这间直播间。 推演万物:吓死了,还以为主播今天不开直播呢,为什么今天那么晚?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好久挂机卡排队,不然根本挤不进来,这就是主播本人么?比视频好看多了。 更加关键的是,这位主播的识辨度很高啊。 画质绝对高清,主播本人也是纯天然容颜,没有聚光美颜、没有磨皮磨得看不出五官特点的美颜特效、没有扁平粗重的一字眉,更加没有尖得戳死人的下巴、或者比例怪异的脸…… 直播界的一股清流。 麻麻再也不用担心宝宝脸盲症加重了_(:3)∠)_ 一夜菊花残:听说昨天主播直播上青楼啊,痛心疾首,宝宝直到最后都没有挤进去,只能去度娘贴吧围观直播录制的视频,津津有味看了好久,越看越是后悔没有围观。 可乐乐一乐:我怎么感觉今天的弹幕数量比以前多了好多,你们这些丧病,手速太快。 观众进入直播间的时候,一般是不看直播间人数的,然而屏幕上弹幕的数量多得有些反常。 九九八十一:惊!!!!!!!!!!是我看错了么,为什么有一万人? 姜芃姬这个直播间也算是在那个位面有些名气,在小范围内传播,并且引起更多的关注。 经常挂机追更的观众最怨念的是什么? 当然是直播间的位置不好抢,只有三千个观众名额,网速慢的根本抢不到位子。 现在呢? 他们的眼睛没有看错吧? 主播:本直播间正式升级啦,目前可容纳一万名观众(__) 面对姜芃姬这条有卖萌嫌疑的弹幕,不少观众表示有些反差萌。 主播平时的言行要么冷淡,要么霸气凶残,何时有这么软萌的时候?偏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融在一起,又有种别样的反差萌感……这引起不少老观众的起哄,弹幕乱成一团。 姜芃姬很少会主动和直播间的观众交流,这次也是一样,稍微解释了一下直播间人数上限增长的事情,她又恢复平常的模样,安静坐在车厢内,车夫平稳老练地驾驶马车。 柳佘一觉睡到晌午,一身寝衣变得皱巴巴的,长发也有些乱。 坐在床榻上,看到门扉外透进来的光,他的双目露出些许迷惘,很快便恢复清明。 屋外听到动静的侍女温声问,“老爷可是醒了?” “嗯,醒了。” 他稍稍收拾仪容,门外久等的侍女这才鱼贯而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佟三娘和其他侍女将柳佘旧衣收走,步履爽利地离开。( 122:厉害了,我的崽儿(一) 柳府的主人不多,除了柳佘、继夫人、蝶夫人和二郎君之外,便只有那两位常年闷在房中的庶妾以及她们膝下的庶子庶女,一年到头也不会出现在人前几次。 几位主人脾性温和,不会故意给下人增添工作难度,加上先夫人留下的规章制度,上下分工明确,所以柳府下人只要完成分内的事情,一天下来还能有不少空闲的歇息时间。 佟三娘正要去绣坊采买一批新绣线,路过角门的时候看到几个人低声私语。 “你说沧州孟郡怎么了?” 新上任的柳府采买管事和几个庶民装扮的人在角门那边低声谈论,正好被她听了个完整。 那位管事原本还有些恼怒,然而一看对方是主院服侍的佟三娘,不由得挂上讨好笑容。 拱手作揖,“佟姑姑。” 佟三娘今年二十有一,未嫁,按照东庆律法应该要多交一份税,兄嫂觉得丢人,态度强硬逼她成婚嫁人,她当面答应,扭头就去向蝶夫人求情,说动对方支持她自立女户。 这在整个柳府还是头一份,人家背后还有一个蝶夫人支持呢,其他管事都不敢惹她。 佟三娘面色冷凝,“你们刚才提及沧州孟郡,这是怎么回事?” 被她盯着的几个商贾颇感压力,不由得低头,声若蚊呐,“这、这……” “说!” 商贾冷汗蹭蹭直冒,语速飞快地道,“小的几人是沧州孟郡的行走商贾,贵府在我们东家那边定了一批货,只是送来的时候被一群流民匪寇抢了,来府上是想请贵人宽容一些期限。延误贵人时间,并非小人故意,实在是孟郡如今乱成一团,烧杀抢掠随处可见……”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商贾队伍,哪里能抵御那些暴民的抢夺? 柳府虽然不大,然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每年需要采买的货品都十分多,出手也大方,可是大客户,只是他们送来的货还没出孟郡境内就被抢了,如今交不出货,只能上门商谈。 听完,佟三娘觉得自己得了一瞬的失语症。 如果是别的郡县出事了,她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可问题是…… 那是沧州孟郡啊! “那是何时发生的事情?”佟三娘冷着脸追问。 几个庶人垂着头,老老实实回答,却不想佟三娘因此冷笑连连。 “沧州孟郡虽是沧州境内,然而与河间郡并非极远,两地快马加鞭,也不过半月路程。孟郡发生这样大事,为何过去这么久,河间这里都没有收到丝毫风声?” 那个商贾纷纷叫苦不迭,内心有一窝子的苦水没地方倾倒。 “佟姑姑有所不知,这件事情早已闹开,然而孟家军欺人太甚,不许难民随意进出孟郡,更不许将这等消息传出去,小的一行人想要将货物运出,也遭到了阻挠,好不容易得到通关文书,又碰见暴民抢夺……”说到伤心地方,几个容颜狼狈,神色倦怠的男人纷纷抹泪。 柳府每年订的货物,赚来的钱足够他们半年嚼用,如今被暴民抢走,他们货丢了,钱没了,还差点死在赶来河间郡的路上,这些天过得日子更像是地狱,提起来都心酸。 要是柳府觉得他们耽误时间,提出赔偿,那他们的损失就更大了。 佟三娘容色一肃,手心捏出了冷汗,似乎想起什么事情。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需要老爷过问。这样吧,你们先由管事带着下去好好洗漱一番,奴先去将这件事情禀告老爷,你们有什么话,等会儿告知老爷即可。” 佟三娘将这件事情告知柳佘的时候,他正在焚香习字,周身环绕着静谧的气息。 他神色不动,放下手中的笔。 “既然这样如此,让那几人过来,询问个清楚。” 他说呢,为何孟郡发生如此大的事情,却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原来是孟家军有意封锁消息。 孟家军? 柳佘心中闪过一丝冷意,平静的眸子有一闪而逝的杀意…… 你也会有今天? 吁—— 马儿长吁一声,马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然后平稳停在柳府面前。 姜芃姬出了车厢,不等车夫取来轿凳,直接跳了下来。 看到门前还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她眉头微微蹙了蹙,询问门房。 “家里有客人?” 门房恭恭敬敬地回答,“回二郎君的话,是夫人娘家的娘子。” “母亲那边的?”姜芃姬眉梢轻轻挑起,“不知道是哪一位。” 因为柳佘远赴浒郡上任的缘故,家中女眷甚少出门走动,与柳佘那边的族人交集也少,更别说继夫人远在琅琊郡的娘家人了,也就逢年过节偶有礼节往来,平时几乎没有怎么走动。 野兽对自己的领地都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一旦出现陌生人气息和痕迹,它们都会察觉。姜芃姬虽然还没到那种程度,但一路走来,柳府的确多了一些本不该有的陌生痕迹,令人不悦。 她还未入屋子,耳朵已经听到里头传来一声软萌甜腻的少女萌音。 那个少女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身穿一袭粉色襦裳,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双颊带着些许婴儿肥,将她年纪衬得更加偏小,一双眸子似盛了一汪清泉,清澈明亮,波光潋滟,琼鼻挺翘,樱唇不点而红,令人不禁想到春日盛阳下怒放的烂漫桃花。 啧,又是一只萌动四方的萝莉。 “姨父,这便是兰亭表弟么?”少女扭头见到姜芃姬,眉目含笑,娇俏问柳佘。 姜芃姬不用看直播间,都知道弹幕上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 不管是哪个世界,都不缺颜控狗这种生物。 你丫的找死:嗷嗷嗷嗷——萌死了,音清体软易推倒,正宗纯天然的萝莉! 老司机联萌:我发现,目前为止,主播那个世界的整体颜值真的好高,几乎没有歪瓜裂枣的,再不济也是五官端正……哭唧唧,简直是颜控狗梦想中的天堂。 姜芃姬冷冷扫了一眼那个少女。 主播:搅//屎、、棍有什么萌的? 直播间众人万脸懵逼。 这是什么意思?( 123:厉害了,我的崽儿(二) 什么意思? 自己理解。 姜芃姬表面高冷以对,柳佘脸上带着一缕浅笑,“嗯,这便是兰亭。” 说到这里,他并没有继续介绍的意思,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这点,脸上有些讪讪之色。 姜芃姬坐下,双眸看似落在杯中茶水,实际上正不着痕迹地衡量“少女”以及柳佘。 这个少女没什么可说道的,看似伪装精明,实则破绽百出。 姜芃姬相信,哪怕她的眼睛瞎了,一样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臭不可闻的异味。 令人产生兴趣的是柳佘的态度。 尽管这个男人一直维持着看似亲近实则疏离的笑,正经八百地招待客人,然而从他眼神以及脸部肌肉些许变化,再加上他手指的动作,这些都在表明一点——他十分厌恶那个少女。 说厌恶似乎还太轻! 那种感觉,更像是过大大的时候,发现端上来的菜盘子里装满了腐朽动物尸体以及其他生物排泄物一般,令人作呕。 少女似乎有意将话题引到姜芃姬身上,却被柳佘不动声色地挪开,两人看似热络,实则废话地寒暄了许久。终于,“少女”说起此次上门拜访的主要目的,希望能见一面继夫人。 姜芃姬本以为柳佘会拒绝或者拖延,却不想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蹙了蹙眉,她主动对柳佘道,“医官说母亲郁结于心,不利于修养,若是能听到娘家来人,想来会开心一些。表姐长久没来柳府,恐怕对府里不清楚,羲僭越,领表姐去母亲那边一趟。” 柳佘暗中蹙眉,却也没说什么。 “表姐这么瞧羲做什么?”姜芃姬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准确抓住对方的窥视。 少女被抓了个正着,双颊一羞,“兰亭表帝走在前头,怎么就说是我偷看你了?” 姜芃姬冷淡地哦了一声,众人傻眼,直播间观众还等着她刷萝莉好感度呢,这就没了? 猴丹丹:主播你不能这样啊qq和萝莉妹子多多交流么。 正面刚:总感觉主播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似乎憋着什么大招。 老司机联萌:我能说,作为老司机的我,已经明白主播的用意了么?那个少女有猫腻。 关键词“老司机”、“少女有猫腻”,延伸出来,意味着姜芃姬刚才说的那个词汇很内涵。 一时间,整个直播间的观众表示——思细恐极! 然而也有纯洁的孩子表示听不懂,懵懂提问。 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为什么感觉你们都一副懂了的意思,有人能给解释一下么? 众人表示,难得在一群污污污的老司机中间发现一株干净纯洁的幼苗,咱还是不污染了。 却不料,姜芃姬横插一脚。 主播:等你年纪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诶?那么多弹幕,主播能看到我的,还回答了,感觉好荣幸啊。 姜芃姬内心一笑,哪里只是注意到这一个人的弹幕,所有人的弹幕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运气还挺好,继夫人刚刚醒来,精神头看着也不错。 听到姜芃姬让侍女传的话,继夫人神色微微一怔,蹙着眉头道,“扶我起来。” 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憔悴的脸,她神色淡漠,任由侍女为自己梳妆。 长发挽成发髻,因为还在病中,所以并没有点缀多少首饰,只是稍稍戴了两只簪子点缀,不至于显得太过寒酸。之前睡皱的寝衣也已经换下,换上仍旧带着皂角清香的居家常服。 在侍女妙手之下,已经不复之前的憔悴倦色,反而多了几分慵懒华贵。 “这样便好,去见一见那位……”继夫人语气僵硬一顿,旋即又绽开一抹怒放牡丹般丽靡至极的笑,硬生生添了几分强势迫人的气息,“我的好外甥女儿!” 夫人方才那般强盛气势,竟然与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蝶夫人相似? 一时间,一些资历尚浅的侍女暗暗嘀咕,却不敢将心中这些想法表露出来,反而更加恭敬。 姜芃姬见到收拾一新的继夫人端坐在正屋首位,眉头暗暗一跳,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母亲今日气色看着比昨日好多了。” 姜芃姬平淡地说了一句,想要挡住那个少女与继夫人之间的视线,偏偏如今这具身体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儿,个头还没开始真正发育,比身后那个“少女”还矮了将近一个头。 “这位是?”继夫人颔首,目光慈爱地看着姜芃姬,等瞧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容色有些该死熟悉的“少女”,唇角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旋即恢复常态,笑语盈盈地打趣,“这是哪家的娘子,模样如此标致可人儿?难不成,你今日将她带来,可有心悦之意?” 这下轮到姜芃姬无语了,板着脸说,“母亲可别再打趣儿了,免得坏了人家娘子闺誉。难道,方才给母亲通报的侍女没跟母亲说清楚,今日家中来了客人,是母亲娘家表亲?” 继夫人这才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眼角三分风情,睨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小姨稍微打趣两句都不成了?”继夫人说完这话,视线这才正式挪到那名“少女”身上,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面露熟悉恍惚表情,“这样貌,倒是十分熟悉,不知道是哪位姐妹的孩子?怎么就任由你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跑来河间?” 少女略显为难地扭头看了一眼姜芃姬,紧张地扯着帕子,又目光眷恋而难受地看着继夫人。 这是什么节奏? 示意接下来有什么重要的话与继夫人说,她这个“外人”不适合在场? 姜芃姬沉默看着少女的动作以及眼神,心中冷冷哂笑。 聪明如她,如何看不出少女的暗示? 只是,她不怎么想顺着少女的心意。 不肯挪动半步,也不给她与继夫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气氛蜜汁尴尬。 最后,还是继夫人开口,让姜芃姬暂时离去。 她虽然被打发出来了,不过她的五感却在这一瞬间提高,哪怕隔着三五十米的距离,也能清楚听到屋内两人的谈话。倒不是说她有什么心思,而是……实在是有些不放心继夫人罢了。 确定姜芃姬走远了,继夫人这才望向少女,“你长大了。” 继夫人刚一开口,少女突然猛地跪下,膝行至继夫人跟前,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母亲!儿想您!” 令人震惊,那脱口而出的声音,分明是少年的!( 124:厉害了,我的崽儿(三) 母亲? 吃瓜观众惊掉了一地的瓜子。 借助直播系统的特殊隐秘拍摄角度,直播间的观众就算没有姜芃姬那般变、、态的五感,依旧能清晰看到屋内发生的事情,他们表示……全部被这个神展开吓尿了。 你丫的找死:吓死宝宝了,难不成那个少女是主播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如果不是身体原主人,为何要喊继夫人为母亲? 乍一听上去,似乎这个逻辑还有些意思,然而稍微动脑子一想,都知道这是扯淡。 老司机联萌:噗——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吧?你们没听到那个声音么? 虽然少年的声音处在变声期,会有些雌雄莫辩,然而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男声和女声有着很大的区别。刚才少年脱口而出的声音,分明是少年的,而非少女。 换而言之,姜芃姬之前说的“搅、屎、棍”可内涵了,那还真是个带把的“妹子”! 直播间观众纷纷捂胸,表示有些受伤,觉得自己中了套路。 一个汉子装扮成妹子做什么? spy这种爱好,他们可以理解,然而不能建立在伤害他们幼小心灵的基础上啊。 做人的真诚呢? 喂狗了? 这个套路,就好比某人好不容易泡上女神,千辛万苦一番折腾,两人约好了时间,进了房间,裤子都脱干净了,最后女神告诉他,她是个带丁丁的男的,两人啪啪他只能受着? 生无可恋_[:3]∠]_ 万年萝莉控: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信任呢?信任呢?为何要互相伤害! 当然,也有人表示幸灾乐祸。 食堂打饭阿姨:辣么可爱,一定是蓝孩纸[/╲]果然木有错 姜芃姬:“……” 能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好么? “得来全不费功夫,本以为要将整个河间郡都翻过来呢,没想到自己就送上门了。” 她顺手摘了一片叶子,擦拭干净,叼在嘴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儒雅风仪。 系统狐疑,“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还记得昨天我们碰见的事情?他,便是我要找的头目。” “他就是孟悢!!!!”系统惊讶地连打了几个感叹号,“那他现在是想混进柳府作妖?” “这恐怕不是他来柳府的主要目的。”姜芃姬淡定地说道,“与其说是混进来,还不如说是正大光明住进来,目的么——让柳府帮忙掩饰其身份。你别忘了,孟悢身后还追着一个消失的都尉,指不定那个都尉只是隐藏起来,尾随其后,趁机找机会暗杀呢?” “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孟悢?” 系统表示,它起初还以为对方是纯正妹子呢。 从她一开始的态度来看,她应该在第一次照面便看破了对方的易容伪装。 若没有发生昨晚的事情,孟悢脑袋上的表情顶多只是“男扮女装、私生活不检点”,可她已经提前一步知道孟悢的所作所为,她没有在照面的第一时间动手杀人,真是可喜可贺。 姜芃姬淡淡道,“以你的智商,我觉得很难解释清楚。” 系统:“艹!” “母亲!儿想您……” 少女……不,或者说孟悢恸哭不已,相较之下,继夫人的反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自有父母疼爱,我这母亲,算得了哪根葱?”她眼睑微垂,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然而眼底却隐隐有几分难受和疼惜,凑巧被暗中观察她的孟悢看了个正着。 “母亲这般说,这是斥责儿不知孝悌,将儿逼死么?”咬着下唇,双目通红,小声嗫嚅道,“母亲倒是好,与父亲和离之后风光大嫁,这些年可还有想起儿与哥哥在孟府的处境?” 那句话,就像是一把雪白利刃,带着刀光刺进继夫人的心口。 一刀致命! “那个贱婢怂恿父亲,这些年以来……不仅打压苛待哥哥,还明里暗里捧着儿子,不仅令儿子与兄长离心离德,还有意让儿子变成纨绔,直至犯下弥天大错,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继夫人垂眸看着跪在地上,俯身咬牙忍着眼泪的孟悢。 冷淡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母亲,您这次一定要救救儿子!”孟悢抬头,脸上挂满了泪水,却是我见犹怜,“若是母亲也袖手旁观,儿子这次一定没有活路了。母亲……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儿子,儿子不是怕死,而是不想带着一身污名去死。若儿子死了,到时候那个贱婢肯定不会放过兄长……” 继夫人抬手点着额头,脑袋隐隐作疼,“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成这样,与闺中小女儿有何区别?那个贱婢倒是好手段,硬生生将你养成了这样不男不女的姿态,哪里还有孟公之后的伟岸仪态?你明知道她这是捧杀,不怀好意,为何还不克制自己,反而选择了放纵?” 她的声音变得严厉,句句呵责,孟悢表面上恭敬听话,暗中却攥起了拳头。 继夫人心软了,“说吧,你这次犯了什么弥天大祸?” “母亲别气,儿子也不想这样。”孟悢连忙说道,“虽然明知道是捧杀,然而这面具戴久了,到最后都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儿子向您发誓,儿子绝对没有做过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这些都是那个贱婢刻意栽赃陷害儿子,这是想要彻彻底底毁了儿子,给她腹中胎儿铺路啊。” “说重点!” 继夫人胸口起伏颇大,似乎是被气到了。 孟悢低声嗫嚅着说完沧州孟郡发生的事情,然而这件事情到了他嘴里,又有另一番解说。 “……都尉妻女的死,真与儿子无关,那件事情分明是栽赃陷害。可、可因为儿子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荒诞表象,孟府上下都信以为真,那个贱婢更是落井下石,父亲扬言没有我这个儿子,还要动家法用藤条打死儿子……若非儿子佯装成侍女逃出来,恐怕已经被活生生……” 说到这里,孟悢身子一颤,似乎想起被藤条抽得满地滚的滋味。 看戏看到这里,直播间不少观众都表示孟悢似乎有些可怜。[ 125:厉害了,我的崽儿(四) 万年萝莉控:听他们的对话,突然觉得那个叫孟悢的少年也挺可怜。年纪小小母亲就和父亲离婚了,他貌似有一个很恶毒的后母,他之后做的荒唐事情,多半是别人恶意引导他去做的,就算他要负责任,顶多五成。毕竟没有母亲庇佑的孩子,古代后宅很难生存啊。 食堂打饭阿姨:看他哭得那么可怜,觉得心里有些酸。被父亲差点打死,还要男扮女装才能逃出来,逃出来又背了黑锅,被那个什么都尉追杀……年纪还那么小呢,还是个孩子。 颜值高的人,总是比较容易受到优待。 得知孟悢悲惨遭遇,直播间有一大批观众纷纷倒戈,表示少年遭遇令人同情。 当然,也有少部分观众表示不赞同,理由还十分统一。 偷渡非酋:_(:3)∠)_虽然我也可耻地动摇了,不过主播貌似没有任何反应。我甚至觉得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的味道,基于对主播智商的信任,我觉得那个孟悢肯定不值得同情。 兰摧玉不折:同楼上,不想被剧情反转打脸,还是站主播好了。 姜芃姬叼着叶子,一心二用,一边看弹幕,一边关注屋内母子两人的“感人相逢”。 与此同时,脑海闪现一堆关于继夫人的数据信息,慢慢组成一个鲜明的轮廓。 直至那对“母子”谈话结束,姜芃姬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孟悢全程都规规矩矩的。 这天晚膳,继夫人难得出来与一家子一同用膳,蝶夫人反而推说自己身子不适。 这两人,颇有些王不见王的意思。 姜芃姬贯彻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个人干掉了三个人的份。忘了说,侍女给她端上来的食案,碗里的米饭都是压实了的,荤菜素菜分量十足,也许……还不止三人的份? 想想旁人猫胃一样的进食分量,她觉得自己兴许是吃了四五个人的份额。 虽说孟悢是继夫人的儿子,然而他在柳府依旧属于外男,不可以在内院逗留太久。 “父亲。” 姜芃姬端坐在书案前习字,有人正确教导就是比较好,至少她的字比之前有了很大的进步。 “嗯?”柳佘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放下笔,认真问道,“那个孟悢……当真是母亲的亲生儿子?” 柳佘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又带着点儿无奈,“名义上来说,应该是这样。” “反过来说,实际上并不是喽?”姜芃姬问。 柳佘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但又不想那么快就全部抖出来,还想着试图挣扎挣扎。 “是与不是,这两者有何区别?” “若是,留个全尸,给他最后的体面;若不是,自然是死无全尸,留着也是浪费米粮。” 姜芃姬不会主动去管闲事,不过主动撞到她手上的,那就另说。 柳佘的注意力放在前者,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假使孟悢当真是你姨母的儿子,你也会……” “为何父亲会认为我不会呢?”姜芃姬不解地看着对方,“是否该死,与亲属关系有关?” 柳佘反而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法理上的确没有关系,可人情上呢? 姜芃姬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口舌,“而且父亲刚才那番话,不也说明孟悢他不是?为了一个不可能成立的问题,纠结这种不存在的假设……”未免有些吃饱了撑着。 柳佘听出她未尽之语,老脸不由得一红。 “孟悢作恶,自然有人惩治……” 哪怕孟悢的确该死,但他不解的是,为何自家闺女上赶着要杀了对方? 为了正义? “首先,孟悢是孟氏子弟,深受家中父母长辈疼爱。瞧瞧,他在沧州捅出多大的祸,孟氏是如何处置他的?悄悄送出沧州,去上京寻求庇佑。换而言之,孟悢是孟氏必然要保住的人。官家如今还要依仗孟氏赫赫威名,沧州这一处也需要孟氏坐镇。如此,孟悢还有可能死?” 人家逃出沧州,半路上还有心情祸害一下河间郡的女子呢,哪里危急了? 至于寻求柳府庇佑,一半原因是那个都尉的追杀,借由女装名头混入柳府,以柳佘在河间郡的力量,那个都尉不可能动手,孟悢大可以高枕无忧……另一半原因恐怕是盯上柳府女眷。 柳佘听后,不得不承认姜芃姬说的话都是真的,可他不觉得这是她要孟悢性命的理由。 “为父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说你的心里话。” “理由有三。其一,自己的家跳进来一只蟑螂,还不许我拍死它?其二,孟悢如今假借母亲娘家之女的身份入府,这个身份能保住他的命,也能要他的命。好机会,不想错过。” 就算有人死了,那也是继夫人娘家外甥女出事,和孟悢有何关系? “其三呢?”柳佘觉得这个才是她的理由。 “孟悢虽然无用了些,不过用他性命收买来的人心,不亏本。” 姜芃姬倏地笑了笑,眼角随着她的笑而上扬,平白多了几分奸诈的味道。 柳佘默然坐在原地。 收买人心?为了那个都尉? 呵呵……这一波还真的不亏。 只是,东庆这还没灭呢,闺女这么早就想着搞事情真的好么? 其实,柳佘是真的误会了,她姜芃姬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到处搞事儿的人? 她欣赏都尉,那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恰巧孟悢撞到她手里,恰巧她训练的那一支部曲还缺个有血性的小头领……所以,为何不三全其美,救下都尉、解决孟悢、顺便给部曲配只头狼?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好首领可以改变一支军队的风气。 都尉有在沧州孟郡领过兵的,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其能力如何,然而可以反叛旧主,火烧郡守府,闹了那么大事情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啧啧,孟氏不珍惜,她会重用啊。 配合徐轲,一个管外,一个掌内,简直绝配!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投效,从一郡领兵的都尉变成小小部曲的小首领,这根本不是问题。 到了她手里,那就是她的人,来了那就别想着再走了。( 126:厉害了,我的崽儿(五) 系统:“所以说,你打算拿孟悢的性命换取都尉的效忠。这么做之前,问过孟悢的意思了?” 姜芃姬嗤了一声,暗中反问系统,“我需要过问一个被剥夺所有人身权益的死囚的意见?” 系统:“……你是想要上天呐!” 姜芃姬呵呵一声,白眼一翻,“我在天上就没下来过。” 系统:“……” 还可以更加不要脸一些么? 觉得姜芃姬要上天的人,可不仅仅只是系统,甚至连柳佘都是这么想的。 正常人这种时候,不应该想如何丢开孟悢这个烫手山芋,或者做好万全的护卫准备,免得因为孟悢的缘故引来报复,波及家中老小? 可她呢? 第一反应竟然是用孟悢做人情收服人! 难道这就是她能成为往后姜朝太祖,而与她逐鹿天下的对手,最后全部死伤惨重,不是被杀就是被永久圈禁,几乎没有谁能寿终就寝的主要原因? 讲真,头一回,柳佘觉得肩头的压力有点大。 “父亲不赞成我这么做?” 瞧着柳佘一连沉默,姜芃姬蹙眉,回想之前的谈话,她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地方。 “倒不是反对,本心来讲,为父是支持的。只是,兰亭……你不觉得自己太过淡漠了一些?尽管那只是一个无聊的假设,可若是真的,孟悢是你继母的儿子。你说要亲手杀了孟悢,可想过你继母会如何难过?” 柳佘原本想要委婉一些,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却如此直白。 “你母亲待你不薄,你就忍心残杀其‘亲子’作为回报?” 姜芃姬垂下眼睑,柳佘的问题,的确是她刚刚忽略的,或者说从未在意过的。 远古时代的人讲究宗族血统,对血缘相当看重,而姜芃姬脑海中却从未有这么一个印象。 她是联邦战争下的孤儿,父母生卒年不详,对他们,她没有丝毫记忆。 不是不记得,而是因为她的记忆曾经受过清洗。 这几乎是每个基因战士预备役都会经历的环节。 基因战士是联邦秘密培养的战争部队,为战争胜利而生,只需要绝对的忠诚,其他多余的记忆纯属累赘。接受培养之前,那些记忆是不允许存在的,这也是为了筛除可能存在的细作。 不过,姜芃姬大概是一个异类,因为她的记忆并没有被完全清除,她隐隐记得一些旧事。 当然,那些旧事对于一个三岁孩童来讲,并不是什么愉悦的记忆。 “这一点,的确是我忽略了。只是,纵使我顾忌到了又如何?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一只恶心的虫豸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然后暗中对府中女子继续做龌龊的事情?在我看来,这种纠结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母亲若是因为孟悢之死而怪罪我……”姜芃姬说到这里顿了顿,倏地笑了一笑,“父亲提醒了我了,孟悢要死,也该死在旁人手里。” 柳佘:“……” 貌似说得很有道理。 不管纠结还是不纠结,结果都是要摁死孟悢,所以……纠结的过程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丰富而痛苦的内心活动表示自己的挣扎,表示自己顾忌了继夫人的感受,然后痛苦之后依旧该干嘛干嘛,孟悢还是要死……以姜芃姬的思维来看,这跟脱了裤子放、屁有什么区别? 良久,柳佘长长叹了一声,“这话若是让你母亲听到了,还不知道该如何心疼。” 是的,是心疼,而非伤心。 姜芃姬也不知道,柳佘口中的母亲并不是指继夫人,而是指古敏。 古敏曾经告诉柳佘,依据历史学者考证,姜朝太祖宸皇帝有十分严重的感情障碍缺失症,那是一种很严重的精神疾病,甚至严重到使朝政动荡的地步……换而言之,闺女已经开始生病了,只是没有病得那么严重? 想到这一层,柳佘心中其他情绪纷纷给“心疼”让道。 心中隐隐有些庆幸,早发现总比晚发现好,早看病早吃药,早点痊愈。 他抬手抚着姜芃姬的鬓发,“没事,改天让医官过来瞧瞧,不能讳疾忌医” 精神疾病是什么病? 柳佘不懂,因为他不是医官郎中,这种问题应该请专业人员解决。 姜芃姬:“……” 本以为会因此与柳佘生出嫌隙,或者被他忌惮防备,可事情的发展……有点儿不按套路? 柳佘叮嘱道,“那个孟悢的确是个冒牌货,不过你母亲也的确有一个亲子,乃是孟悢的嫡兄,名为孟恒。以后若是见了面,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好好相处,那是个有才的。” 这是在暗示……让她去挖墙脚么? 姜芃姬面无表情地想着,“既然孟悢不是母亲儿子,为何他这么做?” 就算是冒充,那也是冒充孟恒,而不是以孟悢的名字吧? “这件事情说来话也长,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无非是后宅那点儿阴私。”柳佘提及这些事情,眉梢染上愁色,但也没有瞒着姜芃姬,“你年纪也不小,听一听也好,免得以后被蒙蔽。” 姜芃姬:“……” 等等,这话听着,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柳佘自顾自说,为了区分古敏与继夫人,他改了一个称呼。 “你姨母待字闺中时,闺名古蓁,虽说只是不受待见的庶女,然而阿敏与她自小亲昵,因着长姐如母,最后与嫡出也不差什么。及笄之后,与孟氏孟湛定亲。只是世间男子,喜新厌旧者多,深情专情者少。孟湛……是为父看错了眼,没想到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牲。” 姜芃姬认真听着,眉头微蹙,“父亲说的孟湛,便是如今的孟州郡守?” 纵容孟悢,逼得手下都尉反水,一把火烧了郡守府的男人? 厉害了。 柳佘提及这个,露出隐隐恶心的表情,“是。” “孟湛看似君子,内在作风却十分荒诞……其中详情,为父不便多说……只说最后,你姨母先为孟湛诞下嫡长子,不久又怀有身孕,然而孟湛却疑心那个孩子非亲生,巧的是,他的爱妾也有了身孕,在那女子的蛊惑下,孟湛竟然生出混淆嫡庶的念头,以庶子充做嫡子。”( 127:恩怨之源 至于继夫人是如何知道如今的孟悢不是亲生儿子? 也很简单,她费尽力气生下孩子,隐隐听到有人说小郎君眉心朱砂痣好看,面相极有福气。樂文小说 可当她醒来,却发现儿子眉心并没有朱砂痣,而且生得极其弱小,过了两日又听到孟湛后院的那个妾室生下的孩子夭折了,因为是早夭而亡,所以被草草掩埋,并且,孩子眉心有痣! 继夫人心中狐疑,也试探着问过孟湛,看他的反应,然而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早已经破裂,孟湛对她更是动辄呵斥羞辱,全然不顾她作为一族宗妇的颜面,帮衬后院妾室磋磨她。 这种压抑的生活加上产后未得到精心呵护,继夫人的身体很快败了下去。 不过,这种暴力生活还只是开始。 孟湛认定她生的二子是私通之子,对她恨之入骨,哪里会让她这么舒服窝在自己院子? 然而若是直接杀了,他又觉得太便宜她了。 五六年磋磨,足够将一个华美贵妇变成眼窝深陷,枯瘦如柴,不人不鬼的模样。 孟湛的确没有对她下死手,然而这样钝刀磨肉的折磨,还不如给一刀子痛快。 “孟湛在头两年,与你姨母感情的确不错,偶有摩擦,但也无伤大雅,为父也曾陪着阿敏去孟郡探望你姨母数次。不久之后,你大兄亡故,阿敏身体每况愈下,两家来往走动少了一些。也怪为父太过信任孟湛,竟没发现后来两家礼节往来的物件,根本不是你姨母置备的。” 古敏生了龙凤胎,身子骨也稍稍好转几分,等她重新管理家中账册,却发现柳府与孟湛那边的礼节往来有些问题,一向机敏的古敏发现了些许端倪,试着向孟府递了好几次请柬。 当然,这些请柬书信到不了古蓁手上,全部石沉大海。 “沧州孟氏,好大的威风!不管是上府拜访,还是下请柬,都未能见到你的姨母。” 那时候,柳佘觉得妻子有些多心了,他和孟湛是同窗挚友,两人又是连襟,亲上加亲。 古蓁在孟湛后院,能出什么事情? 结果却打脸了。 古敏没办法探查到孟府后宅的事情,但她却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最后千辛万苦找到曾经伺候古蓁的侍女,这才从对方口中问出了些许真相。 孟湛似乎已经对古蓁占着他嫡妻位置极其不满,想让她“退位让贤”。 当然,入了孟府的女子,谁也别想出去,生死都得是孟氏的人。 “阿敏听到那个侍女说,孟湛宠妾曾扬言要将你姨母制成人彘,当时什么都不想,直接打上门要人。若非为父多长了个心眼,说不定那会儿还无法全身而退呢。” 姜芃姬抿直了唇,“竟然如此嚣张。” 柳佘嗤笑一声,眸中带着嘲讽,“这便算嚣张了?” 古敏撑着病体打上门将人家宗妇带走了,还让整个孟氏子弟都看到古蓁那会儿不人不鬼的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孟湛这人有多么狠心薄情,竟然将好好一个宗妇折磨成这样! 这件事情闹得整个孟氏没有脸,古敏气急攻心,一怒之下让柳佘提笔替古蓁写下和离书。 至于劝和不劝分? 呵呵,古敏又不是养不起和离的妹妹。 凭什么让好好的妹妹委曲求全,被人当成婢女虐待? 当然,依照孟氏的权势,这个丑闻并没有传出去,但仇也就此结了下来。 “你姨母早就知道那个占着孟氏嫡次子的孟悢并非她亲生子,而是妾生子,不过,孟府方面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那个孟悢也以为她不知道。否则的话,他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说到这里,柳佘倏地露出一丝笑容。 姜芃姬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母亲这也是调皮。” 听着仇人的儿子喊着自己母亲,还当着自己的面咒骂亲生母亲贱婢是一种什么感受? “的确有几分解气,然而更多的还是憋气。”柳佘叹了一声,“孟氏势大,当年屡次要将她要回去行家法,起初还有阿敏强势护着,后来阿敏去世了,为父身份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一个是和离之妇,一个是失妻鳏夫,后者总是护着前者,时间长了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后来么,出于种种考虑,柳佘最后还是答应续弦,对象便是古蓁。 “纵然如此,可她这些年还是过得战战兢兢。敏感多思,身子骨如何好得起来?” “因为长子孟恒。”姜芃姬笃定地道。 柳佘点头,“她失了次子,可长子还在孟府。我本以为孟湛纵然卑劣,但虎毒不食子,应该不至于苛待嫡长子……却不想……你姨母因为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身子骨更坏了。” 继夫人在柳府过得日子不好,长子在孟府才能少受磋磨。 “所以,也因为如此,母亲见到那个孟恒,明明心里痛恨极了,还要佯装不知真相?” “嗯。” 的确憋屈。 柳佘刻薄嘲讽,“到底是野路子出身,沧州孟氏,不过是笑话。” 与此同时,整个直播间的观众也炸了。 睡遍三国男神:围观故事全程,古代女子这日子也真苦。照理说继夫人出身也不错,然而谁让夫家如此强势,想撕破脸皮整她磋磨她,连反抗自救都没办法。 言灵师:这哪里只是强势?根本就是地方土皇帝了,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死了一个老婆又怎么了,还有千千万的老婆人选在后面等着嫁进来呢。 哎呀脚疼:这么一看,还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妹子更加幸福,至少要离婚,还是能离婚的。不像这里,离婚要人命,说不定还会被拉回去沉塘什么的,简直可怕。 滑天下之大稽:应该只是极端个例吧?我之前看直播,主播坐马车出门,路上还能看到年轻女子的身影,可见这个时候社会风气对女性的束缚还没有那么可怕。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孟氏似乎超级有地位,说一句土皇帝也不为过,有权势,有肆意妄为的权利。 三只松鼠零食:社会生产力决定社会地位,哪怕现在风气还算开放,但随着历史进程,迟早会封闭起来,这是无法更改的历史趋势,女性地位只会随着男性需求而更加低微。 姜芃姬看着弹幕上的直播内容,所有所思。 既然看不顺眼,既然看着觉得厌恶,为何不将它彻底改了?( 128:继夫人的恨 好好战死,还能落得个清净,可谁曾想还有光怪陆离的第二世? 姜芃姬对这个世界着实没什么归属感,这条命也是系统强行塞过来的,也不经她本人同意。 不过,既然活着,她就不会去寻死。 联邦战士怎么死都行,唯独不能自杀或者丧失求生意识。 这是懦夫行为。 所以她选择好好活着,权当是从战场退下来,优哉游哉地度假了。 人家度假,哪个不是为了追求心情愉悦的? 看不顺眼的,要么彻底毁掉,要么改成自己喜欢的那样,何必强求自己去习惯? “这个世界应该为我而改变,而不是我为它而变化,系统你说是么?”姜芃姬笑着问。 系统默然一会儿,吐槽道,“你这是上天还不够,还想把天直接捅破么?” 有本事装比,你踏马有本事下来啊! “天又不是纸,怎么可能捅得破?” 姜芃姬故作不知,反驳系统。 她就是喜欢看系统跳脚吐槽,对她行为十分看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多萌。 系统忍着蛋疼说,“不说了,再跟你说两句,本宝宝就要心肌梗塞回炉重造了。” 姜芃姬唇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望着庭院内的水榭亭台,不知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东西。 夜幕低垂,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静谧的夜笼罩大地。 继夫人安心静养好几天,容色稍稍有了光彩。 只是病体沉珂多年,哪怕好药不断地供着,损失的元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回来。 白日咬着牙见了名义上的“儿子”,继夫人的心绪波动极大,眼底全是阴鸷之色。 情绪波动太大,回到寝居之后,自然病得更加厉害了些,侍女连忙请了医官看病。 “还是那么不喜欢喝药,吃点蜜饯。” 柳佘一进屋便看到她捂嘴反胃的嫌弃模样,不由得哑然,接过侍女端着的装着蜜饯的食盒。 继夫人默默接过,低声道,“还是姐夫最懂我,知道我不喜欢喝那些苦药。” “再懂也没用,该喝还是要喝,不然怎么养得好身子?”柳佘笑着道,“别吃多了,酸牙。” “姐夫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突然来我这里,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吧。”继夫人没有听劝,反而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蜜饯,这才将嘴里的苦味压下去,“你直说就好。” 柳佘见状,不由得叹息。 两人虽说是名义上的夫妻,然而始终没有实质关系,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兄妹更加贴切一些,每次看到继夫人,他恍然都会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爱缠着阿敏的粘人丫头。 只是,到底是不一样了。 一想到把她磋磨成如今模样的罪魁祸首,一向冷静稳重的柳佘,也有些忍不住手痒。 “孟府出事了,孟湛的郡守府被烧,孟郡到处都是乱民,孟家军唯恐消息泄露,不知安抚,反而血腥镇压,越发惹得民怨沸沸……你要是愿意踩上一脚,现在机会刚刚好。” 继夫人听到这消息,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又嗤嗤笑了出来,眼角冒出了笑泪。 “我说呢,原以为是那家子又见不得我过得好,故意过来折辱的。没成想,竟然如此。”继夫人笑得泪花都冒出来了,那模样看得柳佘心中一涩,顿时百感交集,浑然不是滋味。 “姐夫以前不还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么?” 柳佘摇摇头道,“你这仇记的,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话了?阿敏临走前,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我也负你良多。你是我的妻妹,更是如今名义上的妻,我不护着你,难不成还护着孟湛?” 娶了人,却没办法履行应该有的义务,让对方守着活寡,这本就是他的错。 对于自己的错误,柳佘一向会谨记。 继夫人含笑垂首,“姐夫这么说,倒是让我羞惭了。当初若不是姐夫收留,哪有如今金尊玉贵的柳府夫人?要说亏欠,自然是我亏欠姐姐和姐夫,毕竟如今这个位置,那可是姐姐的。” 就算当年柳佘不收留,也没人敢说他什么,柳佘又不欠她? 娶了她,反而让柳佘平白多了很多麻烦。 妻死,娶亡妻庶妹,还是被人休弃,名声有损的女人,不知情的人可不多想? 孟府那边泼污水,污蔑她与柳佘早就有奸情,那段日子,现在都不敢回想。 柳佘苦笑,他真的没有责任么? 孟湛是他同窗好友,更是忠良之后,先祖威名赫赫,乃是大夏朝战神孟精,他真正出门名门。相较于其他人选,柳佘自然更加偏心同窗,也自负自己对孟湛的了解,觉得他会是良人。 可结果却打脸了。 若非他眼瞎,百般挑剔阿敏相看好的妹婿对象,哪会有那么多破事? 似乎看出柳佘的想法,继夫人叹道,“若非姐姐垂怜,我早就被那些刁奴磋磨死了。虽有生父,胜似没有,亡母身份地位卑贱,古府有谁将我当一回事?也就姐姐,仁慈心善。” 古敏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姐姐养大的。 “若不是姐姐当年将我从井中救起,哪里还有如今的古蓁?” 大夫人对她婚事不上心,还是嫁了人的姐姐私底下帮她挑选良婿,那些贤才良人经她层层筛选,都是千挑万选的好夫婿人选,偏偏,她眼瞎看准了最烂的那个。 若是当年没有任性叛逆,而是嫁给姐姐当时苦心挑选出来的儿郎,她如今的日子恐怕舒适得能羡慕死那些高门贵妇。 不过,如今的日子也不错,继夫人垂眸,唇角轻抿微勾。 知足常乐,照顾好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姐姐享不到的福,她替她来享。 如今安心养病,真正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至于孟湛? 如姐姐所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人活一世不过寥寥数十年,能任性何必让自己憋屈? 风水轮流转,总有一日要他孟湛如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脚下,卑贱如蝼蚁虫豸! 继夫人冷哼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往事,越想,沉寂的心湖越是波澜汹涌。[ 129:作死还想继续浪的孟悢(一) 她在孟府后院遭受的屈辱、经受的噩梦、失子的痛苦,都会让罪魁祸首千倍万倍偿一遍。 不仅如此,还有姐姐那一份仇,一样要讨回来。 她的姐姐她了解,姐夫又对她千般万般好,又不似自己在孟府受磋磨,怎么就比她还短命? “你啊……” 柳佘轻声一叹,对亡妻的这位庶妹,那是完全没有脾气。 “姐夫完全不必因我而刻意找孟湛晦气,倒不是我不争气,只是不想姐夫为了这种人而脏了自己的手。”继夫人眼睛闪过一丝厉色,“他有何德何能让姐夫为他费心思?” “可若是错了这次机会,恐怕依照孟氏底蕴,想撼动,难。” 继夫人冷哼,睨了一眼柳佘,道,“姐夫一向心黑手毒,怎么现在反而装起糊涂了?” 柳佘:“……” 他能说,心黑手毒真不是什么好词么? 果真是姐妹,这夸人就跟骂人一样。 “机会虽然不常有,但也不是错了这次就没下次。杀敌,最忌讳不能一刀毙命。姐夫这次若踩了孟氏,不痛不痒,反而引起他们更深的仇视,惹祸上门。姐夫在浒郡经营多年,这大好形势来之不易,若因此丢了,实在是得不偿失。要动手,自然要一击致命才好。” 继夫人冷冷一笑,生不如死的那几年她都熬过来了,再等几年,她等得起! 柳佘望着她良久,松了一口气道,“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极好的。” 继夫人睨了他一眼,嗔道,“合着姐夫还以为蓁儿是不懂事儿的闺中姑娘不成?” “我不是怕你想不开?”柳佘嘀咕。 虽然娶了眼前这人,给她庇佑之所,但她性格倔强,心中颇有主见,知道孟氏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为了孟氏不进一步牵连他,竟然非暴力不合作,对医官的叮嘱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拖延自己的病情,自我折磨,不肯好好医治,柳佘心里就能好受得了? 如今,古蓁愿意想开了,他心里也是如释重负。 她要是继续钻牛角尖,作为姐夫的他真的是没辙。 一扫眉宇间的凝重,“想通了就好,好好养病,只要能早点好起来,天天山珍海味供着。” “这个是自然,我何时与姐夫客气过。”继夫人嗔了一声,又问道,“先不说这些,姐夫可想过该怎么处置那个孟悢?堂而皇之顶着我儿的名分,就凭他那个根脚出身,也配?” 柳佘细想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姜芃姬之前的话语,略微透露了两分。 “冤有头,债有主,牵连无辜稚儿做什么?”柳佘前一句话令继夫人神色一沉,后面半句又瞬间放晴,“更何况,你姐夫我如今好歹也是一郡郡守,没得对一个黄口小儿下手。” 继夫人也是聪慧机敏的,不然当年也不至于被孟湛一见钟情……要知道孟氏乃是东庆高门,孟湛的妻子最少也得是士族嫡女,尽管继夫人后来被认作嫡女,但身份始终短了一大截。 柳佘说得隐晦,然而聪明如她,当下就弄明白他话中的暗示。 以柳佘如今的身份,对一个小辈出手的确有些拉不下脸,但他的儿女一辈总没问题吧? 只是,目前孟氏在东庆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撼动。若要对孟悢做什么,绝对不能牵扯到柳府身上,以免被盛怒的孟氏追究,现在打草惊蛇不值当。 三言两语之间,孟悢的处境已经变得极其危险,偏偏这个人还丝毫没有危机逼近的预感。 “果然像娘说的,这个柳府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瞧瞧,我都看到那个柳仲卿眼底冒火了,偏偏还要忍着火气,不敢动我,多孬的一个男人,偏偏爹爹还当他多厉害,处处忌惮。” 原本娇俏动人的“少女”四仰八叉地躺在舒适的床榻上,脑袋一歪,看到一旁整齐码放的衣裳,随手用手指捻起,嫌弃地嗤了一声,仿佛手里捏着的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寒酸得要死,这种破料子,搁府里也就给下人穿穿,那个柳仲卿竟然将它送来羞辱我!” 跟着孟悢一起入府,扮演丫鬟的小厮连忙上前,制止孟悢想将衣裳丢出去的动作。 嘴里不住念叨,“奴的郎君哟,漂泊在外,自然处处不如府里。这种料子虽然寒酸,还是上京三年前才时兴的,可河间本就是穷乡僻壤,听说有些士族连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有衣料蔽体就不错了。郎君就稍微忍一忍,等那件事情风头过去了,老爷夫人再来将您接回去。” 孟悢暗暗气得咬牙,但也不得不承认,小厮说得很有道理,现在根本不是胡闹挑剔的时候。 “要不是那个孟浑没事找事,我也不需要受这种委屈。”孟悢听到小厮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是孟氏的扈从贱仆而已,竟然还耍起脾气了,惹得爹爹大怒……” 小厮附和着道,“可不是么,那个孟浑就跟他的名字一样,都是个浑人,脑子拎不清楚,郎君犯不着跟他置气。等孟家军将那些叛乱贼子全部灭了,那个孟浑还不得落到郎君手里。” 孟浑,这人便是那位火烧郡守府的牛人,孟氏之前的扈从,凭着一股子拼劲爬到了郡都尉。 “若是搁在大夏初期,别说孟浑的妻子,便是让他全家女眷过来服侍,他也不敢吱半声。如今可倒好,真当孟氏无人,连一个小小扈从都敢闹事欺负……气煞我也!” 小厮的话的确让孟悢火气大消,然而心中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屈辱。 昨日他和小厮偷偷出去鬼混,偶然看到混入河间郡的孟浑,两人险些吓得魂都飞了。 早知道孟浑会这样阴魂不散,他就不该任性胡闹,甩开护卫跟着狐朋狗友一道来这里猎艳。 可恨! 一想到本该早早到手的小娘子,再想想现在的情形,不由得气得胸口发疼。 不过小厮也提醒了他,主仆两人暂时躲到柳佘的府上,等安定下来再去联系护卫家丁。 等身边有人保护了,孟悢自然不怕孟浑,乱刀都能将那条丧家犬砍死。 这么想着,心中舒畅很多,连带那一身他瞧不上眼的衣裳都顺眼了许多。( 130:作死还想继续浪的孟悢(二) “少爷别气啊,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到时候夫人可心疼了,小的也难受呢。” 孟悢性情古怪,手段阴毒,被他打死玩死的小厮丫鬟不计其数,唯独身边这个有眼色,见风使舵、拍马屁的本事让人望尘莫及,从他到孟悢身边服侍,直到今天还活得好好的。 被小厮左一顿,右一顿奉承,孟悢心情转晴不少。 到了柳府,暂时没有被孟浑盯上的危机感,孟悢内心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开始焦躁了。 自从十一岁开荤之后,他是一天也离不开女人。 饱暖思银欲,没了生命安危,自然要想想那些令自己快乐的事情,他脑海中不禁浮现之前那个小娘子婀娜的身姿,只可惜他刚刚想到混进去的办法,还没来得及实施呢。 小厮对孟悢揣摩得十分透彻,说句难听的话,孟悢拱拱屁股,他都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当下,小厮眼珠子一转,建议道,“郎君,小的听说柳仲卿年轻时候也是河间郡少有的俊美郎君,妻妾容貌俱是上等。不说别的,那位古蓁夫人,不也是风韵俱佳的美人?” 孟悢不是古蓁亲生这件事情,但凡是在他身边服侍过的,基本没哪个不知道。 孟悢最恨嫡长兄,因为那位兄长有才有德,孟氏族老都十分喜欢他,甚至内定为袭宗的宗子,而他呢?尽管他也是嫡次子,可行事太过荒诞,读书习字一事无成。 所以,孟悢每次醉酒之后都喜欢辱骂孟恒,泄露的秘密还包括身世之谜。 因为这个,也不知道有多少批丫鬟小厮被悄悄处理了。 唯独他,深得孟悢喜欢,留了一命。 孟悢眼神一错,小厮的建议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尽管古蓁不是他亲生母亲,但名义上是啊,更别说她还是父亲的原配呢。 小厮见他明明心动了,偏偏还故作矜持,干脆推了一把。 “郎君与那位夫人又没有血缘关系,更何况,小的还听说一件事情,柳仲卿去浒郡上任,可没有带任何一个妻妾。那位夫人独守空闺数年,哪里忍得了寂寞?” 孟悢已经十分动心了,小厮趁机加柴添火。 “至于那位夫人是老爷嫡妻一事……她都已经改嫁柳仲卿,与孟氏又有什么干系?死后不入孟氏祖坟,族谱上也没她的名讳,已经算不得老爷嫡妻了,又与您没有血缘……这……” 孟悢彻底被说动,一想到古蓁曾经是父亲妻子的事实,内心就有一股没由来的刺激。 小厮继续说道,“若,郎君忌讳那位夫人的身份,听说柳仲卿还有几名美艳动人的妾室,不一样能取悦郎君?再不行,那柳仲卿膝下不还有一女?尽管只是庶女,配不上郎君……” 孟悢抬手制止小厮,笑着骂道,“你这滑头,最了解我的心了。” 小厮垂头低眉,笑着收下孟悢的夸赞,暗中险险擦了一把汗。 虽然祸水东引对不起柳佘,但若是放任孟悢郎君惦记之前那位小娘子,不管不顾离开柳府的范围,到时候倒霉碰上孟浑,这条小命就算是送了。 他一家老小还在孟郡讨生活,若是因为他照顾不周使得孟悢死了,他一家子也没活路了。 他也不想为虎作伥,然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伺候好了孟悢,他和他的家人才能活得体面。 只希望那些蠢笨的护卫快点儿找到郎君,离开柳府,这样才能少造一些罪孽。 若是运气不好,柳佘后院女眷被孟悢都糟蹋一遍,他也是没辙了。 这么想着,小厮服侍孟悢换好衣裳,预备着将换下来的衣裳交给府中浆洗的婢女。 “你!过来!” 小厮找了大半天,这才找到一个拿着扫帚清扫的粗使丫鬟。 那个丫鬟听到小厮粗声粗气喊自己,顿时吓得脑袋一缩,怯怯上前,福了一礼。 小厮将衣裳一股脑塞进丫鬟怀里,颐气指使。 “去把郎君的衣裳都浆洗了,明儿个再干干净净送回来。” 若还在孟郡孟府,孟悢的衣裳一向是穿一次就丢的,哪里还会浆洗之后穿第二次? 只是小厮也知道柳府不比孟府,也没那么多现成的衣裳可以让孟悢随意更换。 丫鬟垂着头将那一包衣裳接过来,全身都哆哆嗦嗦的,似乎被小厮盛气凌人的气势吓到了。 小厮见那个丫鬟如此害怕自己,心里有些得意,仿佛又找回孟府呼风唤雨的威风,嘴上依旧要贬低两句,“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连个下人都这么没骨气,稍微大点儿声就吓成了鹌鹑。” 抱着衣裳的丫鬟离开孟悢住的院落,路过花园的时候气得将怀里的衣裳丢到地上,踩了两脚泄气,然而一想到方才听到的对话,心中猛地一颤,一双眸子落到姜芃姬所在的院落。 暗暗咬了咬唇,那个丫鬟蹲下将衣裳捡起来,脚步变了个方向,不去浆洗房了。 这个时候,姜芃姬的院子已经下钥,那个丫鬟只能低声细语问守夜的门房。 “奴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郎君细说,还请姐姐行个方便,帮忙通传一下。” “这个点,郎君估计已经歇下了。若事情不是很急,赶明儿再说。” 丫鬟摇摇头,心里憋着话,身体还残留着惊恐虚软。 她从厨房被调到客人院落当粗实丫鬟,这原本是十分清闲的活儿,因为柳府很少有人下帖,更别说留夜了。只是没想到,今天却来了一尊大佛,谈话更不注意声量,被她听了个正着。 “这事儿十分紧急,还请姐姐通融通融。” 守夜门房叹了一声,说道,“那便帮你传一句,若是惹恼了郎君,你自己兜着。” 事实上,姜芃姬的确已经躺下歇息了。 听到守夜丫鬟通传,她的睡意还没酝酿出来,起身捡起衣氅披在肩上。 “让她进来。” 门扉拉开,一个穿着粗实丫鬟衣裳的身影走了进来,她一瞧,顿时将人认出来了。 “怎么是你?”她走上前,“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要禀报?”( 131:阿竹?不,以后便是弄琴 这个丫鬟便是姜芃姬初来柳府,主持了一回公道的当事人,那个被家丁强迫的受害者。 不过她记得,她已经吩咐管家将她从工作比较重的厨房调到十分清闲的客房那边。 丫鬟抬起头,原本要说出口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不知道该从哪里叙述好。 越是说不出来,心里越着急,越是着急,嘴巴越是控制不住。 本以为会见到郎君发怒,觉得被她耍弄,却不想对方然而双目含着柔色,温声安抚她。 姜芃姬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来。” 柳府的规矩不算严,但各有各的工作,活动范围都是固定的。 她的衣角和足袜沾了比较干的泥渍,细若粉尘,而花园那边有花匠照顾,地上泥土偏湿,泥块较粗较大,而且粘湿。所以说,她衣角足袜的灰尘应该是清扫客房的时候沾上的。 目前柳府客房就只有孟悢和他的仆人,丫鬟手中抱着的衣裳也是孟悢的…… 她衣裳整齐,鬓发干净也没拆洗的痕迹,说明从早上梳好便没有动过,容色虽然有慌张却没有绝望受辱的意思,所以应该不是被孟悢主仆欺负才过来找自己,那是为了什么? 姜芃姬眉心暗暗一蹙,如此一来,唯一的解释便是她不慎听到那对主仆的胡言乱语。 不过瞬息,她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声音越发柔和了。 “慢慢想,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我在这里听着。” 丫鬟缓了小半响,这才克服内心的紧张和恐惧,磕磕绊绊地将自己听到的话大致复述一遍。 姜芃姬听着,容色始终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弧度,仿佛丫鬟讲述的话在她预料之内。 事实上……也差不多了,狗嘴里怎么可能吐出象牙? 同理,孟悢这种人渣怎么可能说好话? 能把这个丫鬟吓成这样的,内容绝对普通不到哪里去。 听完,她镇定地点点头,“你今夜便留下来吧。” 丫鬟脸色倏地一白,似乎想起什么令她难堪的事情。 姜芃姬知道她想歪了,不由得补充了一句,“那对主仆,我自有办法解决。他们不是什么善茬,你若是继续留在客房那边清扫,恐怕会吃亏。我明日跟管家说一下,让他把你调到我院子里。你传递的话很及时,若不提前预警,我还不知道他们竟然可以丧病到如此程度。” 对于这个安排,丫鬟自然不会反对,内心隐隐还有些松气。 大概是被伤害过,所以她对旁人情绪更加敏锐,那对主仆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若是继续留在那里一天,她就要战战兢兢一天。现在调到二郎君的院子,跟高升一般,待遇都能好很多。 “奴多谢郎君。” 姜芃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贱名阿竹。”丫鬟恭恭敬敬地回答。 同是粗使丫鬟,在柳府哪块儿地方工作,每月的月银都是不一样的。 总得来说,还是二郎君院落这里最好,粗使丫鬟的月银也比她以前多了一倍有余。 有了这些月银,她每月接济家里之后,还能留几十个铜板当私房。 “阿竹?”姜芃姬想了想,又问道,“有什么特殊意义么?谁给取的?” 丫鬟摇头,认真道,“奴入府之前,没有名字,还是厨房的婆子见奴可怜,给取了一个。” “既然这样,那就改一个吧。”姜芃姬想了想,身边有踏雪寻梅了,再添一个,“弄琴。” 丫鬟不识字,也不知道弄琴是哪两个字,只是听着的确比阿竹好听多了,是郎君亲自取的。 姜芃姬也没睡意个,干脆跟弄琴闲谈起来。 “弄琴在家的时候,经常干粗活?” “奴有一身的力气。”别看她身子有些瘦弱,但力气的确比寻常女子大一些,不然之前也没办法扛着红漆木棍将那个家丁活生生打得咽气,只是,力气大,她比别人吃得也多一些。 姜芃姬被她的回答逗笑了,也笑着夸赞道,“力气大是好事。” 弄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打小就因为能吃被父母打骂,奶奶更是将她视为扫把星,最后听了邻里一个牙婆的话,将她贱卖了,卖了她,不仅有卖身银,每月还有一些月银。 至于弄琴以后会过什么日子,那些家人也不曾关心。 姜芃姬对着弄琴道,“想不想跟着我学武?” 她要彻底改变这个世界,先从身边开始。 谁说女子不如男? 只要别让她失望就成。 虽说这个年纪习武有些迟了,然而她要的就是不怕死和有力气,其他条件反而可以靠后。 弄琴惊诧,可还是郑重点头。 这条命是郎君救回来的,那就是郎君的。 “想!” 姜芃姬笑了笑,“很不错。” 弄琴不知道郎君为何突然笑得这么开心,然而对方开心了,她自然也觉得开心。 虽然只是提拔一个粗使丫鬟,不过涉及到柳府人员变动,还是要告知一声管家的。 第二日,得知这个消息,踏雪的眸子都惊讶瞪圆了。 “郎君要亲自教她习武?” “也不算是亲自教导,只是偶尔指点一下而已。”姜芃姬笑着说道,“那是个傻姑娘。” 所以,姜芃姬布置的训练她哪怕拼了命也会完成,这也是选择她的主要原因之一。 踏雪不明白,然而见自家郎君笑得有些狐狸般的奸诈,自然也明白郎君是欣赏那个丫鬟的。 寻梅在一旁做女红,十分自然地嗔了一眼,“好好的姑娘家,郎君让她习武弄枪做什么?耍枪弄棒的,以后嫁了人怎么伺候公婆?如何能相夫教子?到时候嫁不出去,还不怨郎君?” 姜芃姬淡淡道,“为何要伺候公婆、相夫教子?” 寻梅正要说一个明白道理,倏地想起自家郎君的性别,心中一个咯噔,明白自己触了霉头。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孝顺与伺候相同了?好好的姑娘家,在家被疼爱着,嫁了人反而要当奴做婢伺候旁人,没得轻贱自己。”姜芃姬嗤了一声,稍稍好转的心情又阴郁了一层。( 132:史上最怂系统 连自己都轻贱自己的时候,就别怪别人落井下石了。 如果能重来,她肯定要对系统说不,在远古时代重活一次,这日子太恐怖了,还不如战死。 之前也没怎么在意,但认真去观察这个时代风貌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很惊恐的消息——这个时代的人类,孕育繁衍竟然还是靠着最为古老原始的方式,让女性受孕怀胎! 主播:落后得可怕,这种浪费人力资源的举止,放在联邦都能被判刑好么。 直播间的小伙伴发现,今天的主播画风有些不对劲,稍微了解之后,才知道她在吐槽什么。 孬:额,女人怀孕生孩子,这个……应该没有毛病吧?怎么感觉主播一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恐怖表情……不过,刚才路过的那个孕妇肚子的确大,我看着都觉得累得慌。 海枯石烂:古代的医疗条件的确不好,女人生个孩子就跟闯鬼门关一样,动不动就会没命。看那些古言宅斗宫斗的小说,女人生孩子不仅要面临自然难产的问题,还要面对外界施加的伤害,感觉每一个古代女人都是打胎小能手,不过普通人家应该好一些。 直播间人员混杂,什么年纪的人都有,甚至还有许多已经生过孩子的妈妈。 谈起生孩子的痛苦以及怀孕时候的折磨,一个一个都有吐不完的苦水。谈着谈着,有直播间的朋友突然想起姜芃姬之前的抱怨,十分好奇未来世界的人们是怎么生宝宝的。 心若冰清:这么说起来,貌似主播还没有说过她那个世界的人是怎么生宝宝的。 火锅米线:唔——不知道未来世界是不是普及试管婴儿? 春冽:试管婴儿可以有,但是总觉得这种违反自然生育,而且容易引起社会道德问题。 因为姜芃姬刚刚还吐槽远古时代落后的生育手段,所以直播间的观众就大胆猜测,未来世界的生育应该十分简单,或者说对女性的负担小,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那么抱怨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姜芃姬看来,让女性怀胎几个月再生孩子,完全违背了联邦人力资源部署战略核心。若是她那个世界有谁敢这么做,肯定要被联邦制裁,关个几年牢。 主播:我那个世界啊,肯定不会用这种粗暴野蛮的生育手段。效率低、浪费女性人力资源、生育质量也十分堪忧,几乎所有女性都拒绝这种惨无人道的繁衍方式。 联邦战争频繁,如果依靠这种慢效率的生育方式,几乎可以想象,女性资源多半会用于生育,那就是生育机器,而不是人了,这种行为是联邦人权律法完全禁止的行为。 姜芃姬再怎么不满,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一个时代的科技、文明以及生产力,完全左右社会结构。生育繁衍离不开女性,而繁衍所需要的时间以及精力,也迫使这个时代的女性不得不拘于后宅内院,无法创造应有的生产价值,久而久之,社会地位也会逐步降低。 想到这里,她就不禁开始炮轰系统,“都是你做的好事。” 死都不让人死得清净一些,这侵犯了她的人权好么!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等着穿越重生?你还抱怨我?” 不感恩戴德就不错了,竟然还炮轰它,哪个系统有它这么憋屈的? “你要明白一件事情,穿越或者重生并不能让一只猪变成一个人。”姜芃姬冷冷一笑,毒舌全开,“聪明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混得开,完全不需要你横插一脚,失败者到了什么地方都是失败者,除非你让对方穿越重生的时候,顺带给他们的脑子做了智商提升的手术。” 她上辈子过得不好? 联邦上将,第七军团统摄军团长,掌管联邦十分之一的话语权,除了总元帅没人可以命令她做任何事情,第七军团综合实力排名前三,她的人生就是大写的“励志”以及“成功者”。 她在人生最巅峰落幕,死亡又能令人再度升华,她毫不怀疑,自己在史书上有着怎样的地位。系统可倒好,莫名其妙横插一脚,前世今生巨大落差,她恨不得掐死这个见鬼的玩意儿! “你就是那个多余又碍事的!” 姜芃姬冷冷下了结论,给系统的心灵造成数千万点暴击伤害。 系统恨不得蜷缩成一团,委屈得不行,它还是头一回被宿主这么嫌弃,还炮轰它碍事。 为了不再被嫌弃,它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给自己升级一下,免得继续被小瞧。 “宿主,你再这样人参公鸡,宝宝真的要闹了!”系统在她耳边轰炸,委屈的情绪都能透过电子合成音传递出来,“本来还想等两天的,不过现在本宝宝决定了,立刻升级。” “升级?” 她前脚刚武力融合一点儿,升级主播等级,后脚系统就快要升级进化了? 还真巧,呵呵。 系统:“小孩儿会从婴儿长成大人,作为宿主的系统,为了跟上宿主成长的步伐,也为了更加默契地完成任务,给宿主带来绝好的服务享受,系统也要一次次升级的。” 毕竟每一个宿主都是不一样的,不管是宿主的身份、来历、性别、性格乃至习惯,都是独一无二的。系统作为诞生之初就设定好的死板智能,自然不能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所有宿主。 为了增加和宿主之间的默契,提高宿主的服务享受,系统也要进修升级,与时俱进啊。 更别说,它现在已经被姜芃姬嫌弃成这个狗样了! 再不升级,刷一把存在感,让她见识到自己的强大功能,这日子根本没法过了。 它会让姜芃姬明白,自己是多么重要,能拥有它这么强大的金手指,分分钟人生赢家。 它如是说道,“……当然,还会相应解锁一部分功能,根据宿主的条件更改某些设定……除此之外,系统想要正常运转不出错,也需要定期体检升级,下载补丁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姜芃姬暗中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的确该好好升级,打打补丁。” 别的不说,这种死板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和她待在一块儿,的确有些相冲。 “对了,你升级需要多久?” “初次升级,下载安装的资料不多,耗费的时间也短,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为了不耽误宿主日常直播,系统会选择在宿主关闭直播的时候自动升级。” 挑眉,“我只能清净十二个小时?” 系统:“……滚!” 委屈哭成球。[ 133:魏渊,撂挑子不干啦(一) 虽然只是客套话,然而姜芃姬说第二日要去魏渊府上拜访谢罪,那也是要去的。 不过魏渊对她还有些说不出的芥蒂,但又不能将这种排斥表现得过于明显。 纠结之下,这就导致魏渊一直冷硬着脸,尽管内心努力想要软化态度,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僵硬,可这么做,偏偏适得其反,表情看得人纠结,姜芃姬把这些情绪全部看在眼里。 “先生的风寒可是好些了?”姜芃姬面带关切地问道,“您的脸色略有些苍白。” “不碍事,已经喝了药,再过两日便能痊愈。” 魏渊尴尬地抚了抚胡须,他哪里是得了风寒,他明明是被气病的。 因为脑回路不同,魏渊对姜芃姬今日上门拜访的行为也有自己的解读。 为了请魏渊当西席,亲自上门,一对一教导柳羲,柳府可是出了丰厚束脩的。 不仅是束脩,每月还有不菲的月银,逢年过节更是厚礼相赠,隔三差五嘘寒问暖。 纵观整个河间郡,柳府给出的待遇已经算是最为顶尖的那一波。 不过,魏渊最近一段时间却接连请假,尽管事出有因,实在是家中出了见不得人的事情,然而耽误学生学业也是事实,魏渊觉得学生上门,估计也有催促他尽快回去上课的意思。 想到这里,魏渊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感觉整张老脸有些发臊。 眼前这个学生看到了他的丑闻,尽管双方都心照不宣,没有捅开那一层窗户纸,然而魏渊也不是好糊弄的,哪里不知道姜芃姬已经心知肚明? 在这种情形下,再给这个学生上课,每天都面对这张脸,他总觉得哪里不得劲儿。 若是从前,柳羲哪里学得不好,他呵责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带虚,可现在呢? 他在脑海中假设一下那种情形,一个场景便浮现了出来,让他越发不自在。 他简直不能忍受那种情形! 学生一边看似恭敬地对他作揖,实则没有任何真心实意,一边又用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眸子幽幽盯着他的眼睛,那种感觉……好似全身的衣裳都被扒干净,直接丢在大庭广众一般。 魏渊也知道自己这是多想了,然而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这个学生知道他极力想要掩埋的丢人丑闻,这让他这个当先生的,腰杆子直不起来。 现在还不是在学堂呢,他就已经有种丢人怯场的感觉。 思及此,魏渊的心境越发复杂起来。 姜芃姬像是没看到魏渊的表情,将身旁的备好的厚礼推上前,说道,“先生近些日身体不适,学生却未能亲自上门探望,实在有负先生往日教诲。若您不弃,还请收下学生一番心意。” 魏渊本想不收,不过似乎想到什么,又改了心意,让一旁的侍女将礼品收下。 “听你昨日所说,仲卿可是回来了?” 姜芃姬点头,“家父从浒郡归来已有大半月,只是舟车劳顿许久,至今还在家中休养,未曾出门交友访客。父亲一向对先生才学推崇备至,若是先生有意拜访,学生可转告先生意思。” 魏渊暗中摇摇头,此时的“柳羲”又和以前一样了,全然没了之前的逼人之气。 “既然仲卿还在休养,我也不便上门打搅。”魏渊倏地笑了笑,调侃了一句,“至于你说的那句推崇,这话可掺了不少假。谁人不知,他柳仲卿乃是河间有名的博闻强识?” “先生这么说才是谦虚呢,父亲与先生专攻不同,如何相比?父亲在浒郡任郡守,为民请命,而先生幽居在家,潜心学习,专攻学问。若说当官,先生自然不比父亲,可若是说才学,恐怕父亲难及先生。”姜芃姬笑着对答,看似实话实说,然而也带着些许夸赞。 尽管不想承认,然而魏渊还是要说,这个木讷的学生经历灾劫之后,的确会说话多了。 如果换成以前,肯定要硬巴巴地说实话,然后将他得罪了,弄得他心情不爽。 别看魏渊是个性格古板、行事严谨的学究,然而骨子里还是喜欢听好话的。 不过,听得舒服是舒服了,然而姜芃姬这么圆滑地应答,他之后备好的话没办法继续啊。 原本是想皆有生病,精力不济,暂时辞去柳府西席的差事,让柳佘自己亲自教导几月。 理由他都想好了,柳佘与爱子分离这么多年,父子俩肯定需要时间空间好好交流感情的。 不过现在么,若是继续这么说,反而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刻意想要放弃这个学生了。 想到这里,魏渊内心又有些纠结。 姜芃姬冷眼瞧着,直播间的观众感觉有些不耐烦了,围观两个“古人”客气话,有啥看点? 心若冰清:好郁闷啊主播,啥时候可以不看他? 虽然魏渊的颜值在蜀黍这一辈,也算耐看,但也不是什么绝世美大叔啊,连舔屏都不行。 姜芃姬好笑地回应读者的抱怨。 主播:无聊么?我怎么觉得魏远先生的心理活动超级丰富,看着挺好玩? 直播间飘过无数省略号。 众人:“……” 主播,俺们读书少,你别驴俺们! 眼睛都瞪得酸疼了,还是没看出魏渊那张脸到底有什么表情变化,更别说分析心理活动了。 师生之间,最少不了的就是教考环节,魏渊也不例外。 他知道柳羲的学业进度,也知道对方在这方面的天赋,问的问题都比较浅显易懂。 良久之后,魏渊颇为感慨地抚须道,“很好,这些日并没将功课落下。” “先生教导有方。” 魏渊苦笑了一声,摇头说道,“应该是你父亲教导有方才对。” 这话可不是客气了,而是实在的实话。 以前不管他怎么教导,柳羲都像个木头人一样,不懂的不肯问,懂了也不吱声,有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让人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偏偏这孩子还是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他急了呵责两声,那孩子就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那可怜模样,他都不忍心再说两句重话。[ 134:魏渊,撂挑子不干啦(二) 如今倒是大改样,落落大方不说,神情之间也是一副自信乃至自傲的模样。 这是精气神,无关其他。 魏渊也疑惑,怎么短短十几日,就会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一想到风瑾昨日讲述的内容,他又放下心中狐疑。 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破而后立,可见大难大灾之后,哪怕是资质愚钝的人,也会产生脱胎换骨的变化,大有长进,更别说柳佘这个河间才子亲自教导,效果更佳不一般。 当然,估计魏渊想破脑子,也不可能想到,面前这个学生的芯子已经彻底换了个人。 “仲卿早年时候,总将因材施教放在嘴边,常常说各人有各人的特长,为人师者应当善于观察,以学生资质兴趣为主,弥补短处,发挥长处。如今看来,我反而没有你父亲看得透彻。” 魏渊诚恳地说道,一张老脸有些羞愧之色,并没有丝毫虚情假意,他是真心的。 姜芃姬收敛暗中看戏的心态,对魏渊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很清楚,若不是有柳羲记忆作为底子,加上这些日子她到处背读书籍,恐怕今天也没那么容易通过魏渊这一关。柳羲的成绩好坏,与魏渊有点儿关系,却又不是那么大。 他将柳羲的学业揽在自己身上,这的确冤枉他了。 亓官让全程坐在一侧沉默着,围观两个人对话,准确来说,在围观姜芃姬。 他觉得,这个少年格外的有趣,明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偏偏要拿出最为无害的一面。 有趣,真是有趣。 等姜芃姬走了,魏渊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亓官让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吃茶。 等看够未来岳父的好戏了,他才悠悠开口。 “功曹先生可是在为柳兰亭伤神?” 魏渊极其信任亓官让,这份信任中也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反正未来是翁婿。 “可不是?若是继续教导,恐怕误人子弟,若是撒手不管,倒也……有几分难堪……” 最后几个字,魏渊几乎是含在嘴里嘟囔的。 亓官让笑了笑,“这又有何难,辞去西席便是,让柳兰亭另觅良师。” 魏渊当下就摇着头否定,“这不成,柳府待我不薄,这么做岂不成了小人?” 亓官让脑子一转,想到另一个法子,心中暗暗哂笑,恐怕他的法子,也正中某人下怀。 “既然如此……”他想了想,建议道,“功曹先生交友满天下,难道就没有适合柳兰亭的良师?您只需推辞一番,情真意切地表明缘由,不忍耽误柳兰亭学业,再推荐一名与她脾性适合的良师,到时候,柳府自然不会误会功曹先生,恐怕还要赞您胸怀宽广呢。” 魏渊认真思考亓官让这个建议,当下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名字,心中颇为意动。 “这倒是一个好法子,那个人选也的确适合兰亭。”魏渊说到这里,又有些踟蹰,“不成不成,那人虽然适合,然而脾性也古怪,依照兰亭那个性子,入了他的门下,恐怕要吃亏。” 亓官让好奇了,什么人让魏渊先生这么心动,又这么犹豫? “功曹先生的人选是?” 魏渊随口回答,“琅琊渊镜,再适合不过。” 说句通俗的,魏渊在教育界也是极有名声的良师。 如果推荐给柳府,那么人选的档次肯定不能比他低,否则就有甩锅的嫌疑了。 可是,档次比他高,又适合柳兰亭的脾性,还要有师德,想来想去,人选也就那么一个。 “琅琊渊镜先生?”亓官让惊疑地喃喃一遍。 之前说过,在东庆这里,亓官让最敬佩的两个奇人,一个是河间柳佘,一个是琅琊渊镜。 前者么,他一介寒门子弟,又是异族混血,上门拜访没有门路,估计连人家家门都进不去。 后者,名满天下,桃李花开,教导出来的学生更是遍及五国,天下学子谁人不向往尊敬? 说白了,渊镜先生可是教育界的扛把子! 据说,某些学生考评之前,还会给渊镜先生的长生牌烧香祭拜,希望对方能保佑自己高中。 “嗯。”魏渊先生点点头,抚须道,“我与渊镜有同窗之谊,近些年也有些许来往。想来,我若是写明事情来龙去脉,那个渊镜能看我两分薄面,应该会收下兰亭。哪怕不能入他的门,也能在琅琊书院就读,那边渊博的儒生夫子数不胜数,总比兰亭一人学习要好得多。” 这么想着,魏渊先生心里舒坦多了。 亓官让暗暗苦笑一声,“若是琅琊的渊镜先生,想来柳府会及其满意的。” 魏渊先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纵观东庆乃至五国,也没人能比渊镜更好了。” 都说同行是冤家,不过,如果对象是渊镜的话,他是真的服气,大写的服气。 不说别的,光是对方几年前远走北疆,舍了一身胆与人辩论,力争三城,他就不如渊镜。 另一处,姜芃姬似有所料,心情始终维持着愉悦的层次。 直播间的观众也发现这一点,用系统的话来形容,那就是笑得像是一只得逞的狡猾狐狸。 沧海一声笑:每次看到主播笑得这么灿烂,总觉得没有好事情发生。 鸿钧老祖的菊花:谁说没有好事情发生?准确来说,是别人没有好事情,主播撞大运。 至少,自从开始追这个直播间的更新以来,还没见谁能让姜芃姬真正吃亏。 顶多噎她一两次,多半还是她刻意退让。 姜芃姬下了马车,天空正好飞来一只喜鹊,她笑着感慨了一句。 “有喜鹊,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兰摧玉不折:每次看到主播装比卖神秘,总有种蛋疼的感觉。 直播间的观众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开心,而她这里又是铁了心不肯解释,可不蛋疼? 姜芃姬笃定地道,“不急,过两天就知道了。” 去琅琊求学这件事,她原本没有多高期待值,然而既然下定决心搞大事,自然要多做准备。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 135:老母鸡失窃 柳府方面主动辞退魏渊先生,哪怕对方已经有辞职的意向,这么做也容易招仇恨。 最完美的办法便是让魏渊先生主动辞职,顺便给她写一封介绍信,往哪儿推荐都无所谓,反正她最后会去琅琊,关键在于“魏渊先生主动辞职”! 这样,柳府何魏渊先生都有了台阶,双方皆大欢喜。 姜芃姬来之前倒是没想那么多,然而仔细观察一番魏渊的表情,推测他的心理变化,她心里有些底了,这位先生比她想象中还要上道,或者说,这位是真正仁师,愿意考虑学生前程。 这个时代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很多西席先生哪怕意识到自己不适合教学生,为了面子也会强硬撑下去,这反而误人子弟。 魏渊尽管也有些毛病,然而他为人还算正直,不会在这种问题上为难学生。 “琅琊……啧,希望不会让我失望。” 刷得一声打开檀香扇,身子一歪靠在凭几上,悠然闭眸,看似悠闲,脑子里却算着事情。 这个时代的战争形势与她那个时代截然不同,很多地方出入太大。 若真是搞大事,逐鹿天下,一拼米粮,二拼人,三拼地盘。 米粮这点不用说,想想办法总能弄到手,就食于敌、以战养战也是开源方法之一么。 “地盘”也好说,东庆乱起来迟早的事情。 左右不过这几年,趁势捞个地方不算太难,地方她都挑好了。 难就难在第二点——人! 其他可以将就,“人”却不是随便弄弄就行的。 “人”,不单单指兵力。 简单的兵力部队可以用米粮钱财解决,造兵买马,稍微训练一下,多多少少像个样子。 然而更高层次的文武人才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弄到手的。 这个时代文字普及率太低,识字的人本身就少,有才有能的人自然更加稀罕。 真正有才华的人,多半有自己的抱负和目标,若是无法彻底折服他们,抓到手里也不能用。 姜芃姬不是烦恼无法折服他们,而是烦恼找不到这样的人才。 人才到手了再说,其他的问题可以延后考虑。 用她的话来说——进了她的门,就是她的人!活着是,死了也是! 她手底下的人只有退休、在任以及战死的,谁半路上了车还想半路下车,不一巴掌怼死! 对,她就是这么霸道不讲理,最恨背叛,上辈子也没人敢跟这位第七军团统摄军团长讲理。 除了文官类型的,还有武将,毕竟逐鹿天下总不能指望着一群文人抄着刀子上阵吧? 将领与普通士卒的要求是不一样的,后者只需要浴血拼杀,懂点儿军阵配合,不怕死,把敌人往死里怼就行,可将领却不一样,带兵打仗其中的门道很多,不是有点儿孔武之力就行。 姜芃姬不能用上辈子的要求挑人,但核心是一样的。 这么想想,似乎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挺多。 而且,仔细谈起来,她发现武将的可选择性比文人还要少,惆怅。 嗯,不以皇帝为目标的主播不是好上将——这话没毛病。 姜芃姬维持着直播观众吐槽的狐狸笑容,不等马夫拿来轿凳,径直跳了下来。 “徐轲回府了?” 看到门房,姜芃姬突兀地问了一句。 门房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郎君是怎么知道的。 下意识地躬身回答,“是,那个徐轲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估计是碰到什么问题了。”姜芃姬笑着道,“好好表现,注意别让外人出来。” 门房又是懵逼,既然是外人,肯定是注意不让外人进府,而不是出去吧? 不过柳府这些下人最会钻研旁人心思,门房也不例外。 他把姜芃姬的话里里外外想了一遍,蓦地一拍脑门,明白过来了。 如今柳府的“外人”,可不就指昨日进府的那位“夫人娘家娘子主仆”? 门房说徐轲等自己已经等了挺长时间,然而姜芃姬却看到这人在书房看书看得津津有味,半点也没有等候许久的烦躁,反而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感觉。 “农庄碰见难事了?” 姜芃姬也不打招呼,径直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徐轲看得过于入神,险些被她吓了一跳。 尽管被吓到了,然而徐轲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更别谈将手中书简丢出去之类的。 他珍而重之、依依不舍地将书简放回原位,理了理衣摆,确定衣冠整齐,这才重新坐下。 徐轲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自制的册子,上面写着蝇头小字。 竹纸有限,他也是节俭的人,字写大了容易浪费。 姜芃姬接过一看,上面条例清晰地罗列着各项数据,内容条理清晰,哪怕字迹细小,依旧不显得紊乱。她心中略略满意,徐轲的确有内政才能,管家一把好手……可,还缺个搭档。 她想到了那位不知道在河间哪里躲着的都尉,心中捣鼓开了。 徐轲低声问了一句,“郎君可看出什么?” 姜芃姬笑骂着将册子丢回给徐轲,没好气道,“农庄遭了贼这种事情,你也有脸跟我说。” 是的,上面的数据的确十分清晰,徐轲并没有作假,所以问题才十分清晰。 按照一开始的约定,徐轲每月都能领到柳府下拨的银钱,用于购买部曲众人所需的生活物品以及米粮。这笔银钱怎么用,如何最大化利用,都经徐轲的手,采购的物件价格都还公道。 然后问题就来了,她看了一眼徐轲采买的所有东西,以及物品的变动,发现了异常。 米粮、布匹还有徐轲特地买来给部曲众人,偶尔偿点儿荤的老母鸡不见了。 这些自然不是现在就用了,一来时间不对,二来数目也对不上。 说时间不对,因为刚将那些家丁买回来的时候,姜芃姬已经让人给他们每人配了一季的几身衣裳,现在也用不着重新裁衣,哪怕是裁下来当训练用的辅助材料,数目也不对。 “没抓到人?” 姜芃姬哭笑不得,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是因为农庄失窃。 徐轲眼观鼻,鼻观心,很正经地道,“郎君英明。” “英明个头!” 姜芃姬这下是真的笑气了。[ 136:少年,你想要吃一坨屎么?(一)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农庄遭了盗窃,难不成你就半点儿辙子都没有,还需要拿这种小事来烦我?”姜芃姬觉得徐轲少年还需要艹练,这点儿办事水准她很不满意。 徐轲见姜芃姬已经认真了,这才收敛表面上的轻浮懒散。 “轲以为,郎君如今还缺一名部曲头领。”他认真说道,姜芃姬闻言挑眉,徐轲没有被她的表情吓到,反而继续开口,“郎君所写法子虽好,然而毕竟还处于摸索阶段,不如取来现成的。更何况,不管是郎君还是轲,对练兵一道都不甚了解,终究不如经验老道的老兵。” 姜芃姬双眸一眯,“你说,偷窃米粮布匹,还有老母鸡的人,是个经验老道的老兵?” 徐轲笃定地点头,“是,轲能肯定,兴许还是个有官衔在身的。” 姜芃姬:“……” 尽管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但她能说,自己隐隐猜到偷了徐轲米粮、布匹和老母鸡的人了? “只是,这伙人心性十分警惕,不易接近。若非轲有意蹲守,又当过一段时间游侠,学了点儿敛息躲藏的办法,恐怕也很难瞒过这些人的眼睛,郎君若想招揽,恐怕要等些时候。” “这些人?不止一个?” 徐轲点头道,“不止一个,听脚步声以及谈话声,人数约莫在十人上下,并且多数带伤。” 若不是带伤了,猎物困难,估计也做不出跑人家农庄偷东西这种事情了。 鸡鸣狗盗,一向是世人厌恶鄙夷的。 “这倒是有趣了。” 姜芃姬没有见到人,也不能凭借徐轲几句话就完全确定那一伙人的身份。 不过她相信徐轲的目光,不然的话,他直接带人去抓贼就好,何必特地过来问她的意见。 哪怕不是她猜测的那人,估计也有两把刷子。 “去账房那边再支十两,多买个几斤肉、再去药房备些伤药,他们爱来盗便让他们盗,记得,无需瞒着这伙人,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并且有意施恩。” 一日不成送两日,日日送,直到他们伤势好转为止,反正也不值多少银钱。 吃了她的,终究要还回来的。 这也是一次测试,若是他们有廉耻心,必然会害臊,心中生出羞意,这是刷好感的法子,若是没有任何廉耻愧疚,姜芃姬也好改一改计划,对这些人的初步印象也要大打折扣。 反正只是一些米粮肉糜,投资成本小,若是顺利,回报绝对丰厚,也算是稳赚不赔。 徐轲听了姜芃姬的话,脸上维持着惊讶的表情。 能不惊讶么? 他以为自己算计人,已经算无耻了,没想到自家郎君更加不客气。 姜芃姬见他这幅蠢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好事不留名,要么是真的好人,要么就是没脑子的好人,你觉得你家郎君是哪一种?” 徐轲沉默了,郎君这番算计,和好人沾不上边,但也不是没脑子,所以做不来“好事不留名”这种事情,她做了好事不仅要留下名字,还要旁人对自己感恩戴德,心生愧疚! 以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来讲,姜芃姬如今的脸上,已经写了两个字。 无耻! 不过,他喜欢。 徐轲绽开一抹笑颜。 姜芃姬扇着扇子,倏地说道,“孝舆还是该多笑笑,免得浪费这么好的皮囊。” 徐轲笑容收敛,干硬道,“郎君又取笑轲。” 她嗤了一声,“昨夜与父亲去了琅琅巷,虽然没有进去,不过也在附近的迎春楼待了半夜,尽管孝舆不肯承认,不过我仔细比较之后,还是觉得孝舆美颜胜过那些娘子百倍。” 徐轲:“……” 那句话,信息量好大。 “改日有空,带你去见识见识。” 姜芃姬笑着补充了一句。 柳佘怎么会突然冒出带她逛青楼的想法? 要说其中没有徐轲这小子作祟,她怎么也不信。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给她添了麻烦还想全身而退? 想得美! 当然了,事实上姜芃姬昨天晚上还是蛮享受的,不过这并不能抵消徐轲给她挖的坑。 徐轲依旧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家郎君心黑也就罢了,还恶趣味。 除了躺平任由调戏,他还能怎么办? 只希望,郎君不是个弯的,也不好男色,不然他会觉得自己压力好大。 虽说如今的世人皆好男风,然而总不缺那么几个对这种现象嗤之以鼻的直男,例如徐轲。 姜芃姬不知道徐轲内心的担心,哪怕她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在意。 首先,她虽然好“男风”,然而兔子不吃窝边草,这种是非问题方面,她还是有原则的。 在上司下属身份的前提下,她与异性或者有伴侣的女性下属都会保持安全距离,免得传出什么恶俗绯闻,给旁人家庭带去惶恐动荡,这对精神要求极高的姜芃姬来说,完全不能忍受! 徐轲这次过来要说的也不止这么一件事情,只是比较重要所以就先提了。 “郎君之前给的方子,那些家丁用了之后,效果极好,第二日训练时候,精气神皆不错。” 不经常运动的人,突然接受巨量运动,身体机能都会产生严重的不适反应,肌肉酸胀还算轻的。这就导致第二日训练会因为前一日训练残留的疲倦影响,从而效率极低。 姜芃姬之前留下一张按摩方子,图文并茂,每种手法也标注了需要注意的地方,写明多少力道合适,几乎人人都能上手,徐轲让那些家丁全部死记硬背,现学现用,效果的确不错。 按照那些家丁的说法,原本四肢都僵硬酸疼,感觉不到自己胳膊腿儿在哪里了,然而按照方子上的手法按摩之后,四只手脚都热热的,酸胀感觉大大减退,舒服得像是泡了热水澡。 对于这种反应,姜芃姬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按摩手法,本身就是与军校学生训练匹配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奢侈得使用营养液缓解训练压力。普通学生多半是依靠这个,并且这种手法也经过无数验证和改良,绝对有效安全。 不仅如此,这种特殊的按摩手法还有刺激肌肉神经活性的效果,尽管十分微弱,然而日积月累之后,一部分还会进行身体再度发育,使得身体素质进一步提高,益处多多。( 137:少年,你想要吃一坨屎么?(二) “我看了你写的,这才刚开头,卯足一股劲儿,谁都能表现得不差。()不过这种事情贵在坚持,一日两日如此艰苦训练不难,难得是一年到头皆是如此,甚至将其培养成习惯。” 精兵该有的素质,这些人都还没有,姜芃姬可没有徐轲那么乐观。 她领过最为精悍的雄狮部队,眼光早已被养得挑剔,要是以她的标准挑选,几千年都挑不出一个可以完全符合她条件的兵。当然,远古时代战争形势不同,条件也不可能这么苛刻。 徐轲见姜芃姬没有丝毫满意或者不满意,心中轻叹一声,郎君果然是要搞大事的人。 也不知道昨天一夜发生了什么,感觉郎君心中的野心越发明显了。 “轲会尽力督促,绝对不会让郎君失望。”徐轲严肃保证。 姜芃姬嗤了一声,“我失望做什么?” 徐轲一怔,唇瓣翕动,正想开口,却听姜芃姬又开口掐灭了他的话头。 “若不认真训练,丢得是他们自己的小命。给你透个话,沧州孟郡有异动,民乱恐怕难以平息。河间郡与沧州孟郡之间的距离,快马加鞭不过半月路程。若是乱民盗匪进了河间郡,到时候,这些人不仅要去剿灭河间附近深山的匪寇,还需要面对这些被逼急了的乱民盗匪。” 姜芃姬眼神狠厉,眸中带着连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未必有的肃杀,看得人全身发寒颤栗。 “我之前便说过了,柳府不养废物。”她冰冷冷地道,“不想活着,那就是死路一条。” 远古时代的战争对于姜芃姬来说,顶多扣上一个“粗暴”的标签,还远远不到残酷的程度。 见识过真正的尸山血海,见识过真正的人间炼狱,再看看其他的,也不过如此。 徐轲眸子微睁,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话,全部被那句“沧州孟郡有异动”吸引了。 “沧州孟郡?”徐轲被震得魂不附体,旋即又说,“那关系到东庆国门要害,怎么会民乱?” 姜芃姬眼镜一翻,浑不在意地道,“乱了就乱了,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徐轲被她这话噎得不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他说,哪怕东庆皇室不得人心,士族高门权柄日益增大,“一国之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威慑力,也没有那么大魅力引得文人士子追逐效忠,然而东庆始终是一个国家。 自家郎君的父亲怎么说也还是东庆郡守,这么直白地说出这话,当真不要紧么? 不等徐轲开口,姜芃姬又将自己的话圆了回来,“我不过是一介白身而已,国家大事哪里轮得到我置喙?沧州孟郡民乱,自然会有朝中重臣担忧,说起来,的确与我无关。” 这话没毛病。 徐轲彻底哑然,尽管这话有些歪,然而好歹还是圆回来了。 讲真,徐轲觉得自己脑生反骨,这世上说不定没有谁比他更加反叛了,直到他碰见了郎君。 这才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在一个段数。 “郎君说的是。”尽管内心纠结,面上依旧要笑得灿烂,徐轲沉吟一会儿,说,“若是郎君消息属实,沧州孟郡民乱已起,恐怕不过三两月便会波及河间,再不济,也会有消息传来。” “这是肯定的。” 远古时代的通讯的确很慢,不过三两月足够沧州孟郡民乱的消息,彻底传到河间了。 徐轲拱手说,“既然如此,轲恐怕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直接说就是了。” 徐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纵然民乱不会蔓延至河间,然而人心惶惶,恐怕米粮布匹的价格都会随之大涨。依照轲先前计算,农庄兵丁每日所需米粮,一旬买一次便足,可若是沧州民乱消息传开,米粮涨价,原本够一旬的嚼用的银钱,恐怕连三五日的份额都买不到。” 姜芃姬侧目,这小子是想提前囤积粮食? 这个时代讲究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粮食最重要。 正如徐轲说的那样,若沧州孟郡民乱的消息传遍河间郡,原本廉价的米粮瞬间就飙车。 贵到买不起! 既然柳府有门路提前得知消息,那么趁着米粮价格便宜,趁早收购一批,以防不时之需啊。 若是正常情况下,这倒是一个赚钱发家的好办法,她记得前世联邦有不少大势力都是依靠这种手段倒卖战争军需起家的,低价收购,高价贩卖,最后经营成了地方龙头势力。 不过姜芃姬衡量一番之后还是放弃了。 不是不心动,而是太阴损,她虽然对远古时代没什么好感,然而欺负普通百姓,她做不出。 真正的强者,是通过击败更强者,以此为基石一步一步登高,而不是通过欺辱弱者。 虽然不赞成,不过不得不承认,徐轲这话的确给她提了个醒。 “干不出阴损的事情,不过购买米粮用于自家用度还是可以的。”姜芃姬说道,“你到时候去账房那边再支一笔银钱,记在我的账上,再买一批米粮,足够农庄那些人嚼用半载就行。” 虽然东庆式微,然而国家威慑还在,沧州孟郡地处险要,朝廷不会真的放任不管,民乱只会在小范围折腾,应该还不足以蔓延东庆其他郡县,所以囤积足够二三十人半年嚼用够了。 徐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姜芃姬再度开口,他踌躇一会儿,低声开口。 “郎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姜芃姬蹙眉,“没了,你这小子又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何必磨磨唧唧的。” 徐轲温吞说,“郎君不借此盈利,剥削百姓,的确大善。可是您不做,想来河间其他士族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大多有肥沃田地,家中粮仓满得都能溢出来……” 她嗤笑,“旁人都跑去吃一坨屎,这不意味着那坨屎就真的香了,我干嘛也要去吃?” 徐轲:“……” “不,轲要说的并非此事。” 徐轲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姜芃姬那个见鬼但又形象生动的比喻丢出脑海,太魔性了。 不然他会忍不住脑补一群人吃一坨屎,自己还凑过去的画面。 这是一个十分有味道的比喻。[ 138:心黑得洗不干净啦(一) “不过你这么说,倒也提醒我一件事情了。”姜芃姬凝眉想着,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唇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渗人笑意,“圣人有云,便宜不占王八蛋,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徐轲虚张双唇,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哪个圣人说过这样粗鄙无赖的话,站出来不打死。 姜芃姬既然决定要搞事情,那么原始资本肯定需要的,至于怎么经过一系列手段,将那么一点儿原始本金滚成大雪球,甚至撼动整个天下格局,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些方向了。 以徐轲的立场和为人来讲,他不可能怂恿自己去剥削压榨普通百姓,换而言之,这小子若真有什么想法,手中宰肥羊的刀子也绝对是冲着士族乡绅去的……这是打算黑吃黑? 一时间,她脑海中闪现过几个十分经典的白手起家的案例。 尽管两个时代截然不同,然而人类骨子里的逐利性却是一致的。 姜芃姬始终带着浅笑,“你仔细说一说你的计划,若是我觉得不错,倒是可以考虑采纳。” 她的这话显然戳大了徐轲的痒点,只见这人眼神一闪,立马将心中稍稍升起的成见抛到脑后……尽管吧,他家郎君性情有些不着调,然而这脾性却极其对胃口,特别是用人这方面。 只冲这么一点,哪怕郎君的脾性再不着调,他也能捏着鼻子忍了。 徐轲拱手道,“轲冒犯,还请郎君近前。” 呦——看来还真是了不得的内容,竟然要说悄悄话了。 姜芃姬笑着近前几步,徐轲压低声音道,“回答郎君之前,轲有一事希望郎君能解惑。沧州孟郡民乱这一事,郎君是从何处得知,约莫何时能传遍河间以及临近郡县?” 她想了想,说,“起初是从文证那边听来的,文证这人你还不认识,那也是个极其有趣的人。他的话,估摸着也是从孟郡走商的商贾那边听来的。听他说,孟家军好大的威风,竟然派兵锁了孟郡,在沧州各个关卡布下兵力,说是要捉拿反叛贼子……” 流民的行动力肯定没有那么快,而走商的商贾就不一样了,南来北往,还有自己的商队,很多消息都是通过他们传播的。孟家军可以扣留拖延,却不能真的押着,不让他们走商。 毕竟,沧州如今能有如此繁华景象,可离不开这些南来北往的走商商队。 只是,哪怕这些走商的商队能离开沧州,将消息带到外界,然而这些人离开之前也会被再三敲打,大部分商贾畏惧孟氏在沧州的权势,又要依靠这边的盈利,多半会闭口不言。 余下一小部分的商贾,有可能因为在沧州的根基不浅,经过此事之后,干脆远离沧州。 正是这些走商的商贾,才有可能将沧州孟郡的情况传到外界。 “这个消息是否可靠?”徐轲追问。 “可靠,绝对可靠。” 想到府中孟悢主仆,姜芃姬唇角扬起一抹嗜血笑容。 沧州孟郡兵乱一事,再也没有什么证据,能比这对主仆更加具有可信度? 徐轲沉吟道,“如今春耕刚结束不过一月,若是等沧州孟郡一事彻底闹开来,恐怕要等夏种,还远未到秋收之时,农家庄户正值青黄不接,前一年的收成估计也花了大半。若是此事真的闹开,百姓定会惶惶不安,收购囤积米粮,黑心米商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好时机?” 正所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若沧州孟郡兵乱的事情彻底传开来,百姓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徐轲甚至能想象得到,到时候粮价会飙升到什么程度。 这并非他杞人忧天,年幼的他不仅一次目睹那种场景。 母亲替人分缝补浆洗衣裳、栽种的几亩农作都卖了,辛劳一年攒下的些许银钱,竟然连之前两成粮食都买不到,换而言之,粮价已经翻到平日里的五倍甚至更多! 那些商贾、手里捏着米粮米仓的富户,哪里会关心那些买不起米粮,只能忍饥挨饿的百姓? 东庆连年干旱水涝,米粮奇缺,买不起的普通人只能挖野草树根,乃至吃观音土。 他当了一段时间的游侠,希望能行侠仗义,走了不少的地方,双目所见场景更是触目惊心。 “商人逐利,自古有之。”姜芃姬说,“这不稀奇,我更稀罕的是,你是想空手套白狼?” 徐轲一错愕,旋即满面钦佩地道,“空手套白狼?郎君这话形容得精妙。” 她笃定地道,“若是这样,想来你还需要一批米粮用以运作。” 徐轲眼眸一亮,咬咬牙道,“虽然有违君子之道,然而轲保证,绝对不伤百姓。” “你跟我保证什么?还怕我不答应?”姜芃姬倏地笑了,在徐轲错愕的注视下道,“我原本还想着,你这脾性需要改一改,免得和我相冲,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现在一看,够对味!” 不等徐轲开口,她又补充说,“这人呐,吃什么都不能吃亏。空手套白狼,我也喜欢。” 姜芃姬心中已经猜到徐轲的计谋。 这种计谋放在她那个时代,估计是一商小时候就玩剩的,然而放在这个时代却又是极其大胆而出格的,世人皆以商贾为贱,看不起他们,自然固有印象里面也没有想着如何算计。 徐轲,也不愧是她看上的账房,管理内政的好手,现在已经有点儿觉悟了。 他的计谋与炒股类似,只是更加粗暴一些,加上信息传递落后,其中大有操作的余地。 “不过……”姜芃姬话锋一转,又有些为难地道,“关键是我们上哪儿弄那么一大笔粮食?” 徐轲脸上的笑容一僵,也是哦,他的办法虽然好,他也有十成十能赚个盆满钵满,然而启动需要运作的米粮也不是简单就能凑齐的,更遑论空手套白狼了……他的尴尬癌要发作了。 他对这条计谋信心十足,定然能为郎君赚一笔身家,却忽略了最基础的条件。 糖炒栗子:3333333原谅我忍不住发笑,看到主播和徐轲少年两个人一本正经谈论计策,然后卡在最基础的条件上,面面相觑,简直了……这两人的表情都能做表情包了。( 139:心黑得洗不干净啦(二) 心若冰清:这叫啥?出师未捷身先死? 姜芃姬蹙了蹙眉梢,看到满屏幕的哈哈哈,她不仅没有觉得烦躁,反而露出一抹坏笑。 “郎君可有办法了?”徐轲问。 其实他私心是希望姜芃姬找柳佘相助,柳氏二房可不是一般有钱,弄到那一批粮不成问题。 在他的观念看来,姜芃姬是柳佘唯一嫡子,以后继承柳佘全部家业是理所当然的,后院的庶子顶多分到半成以及一些文物古玩。若是柳佘也赞成,这件事情十拿九稳。 “有是有了,我在想……既然是空手套白狼,为何不套得彻底一些?” 姜芃姬唇角的弧度十分标准,既不亲切也不疏远,拿捏得刚刚好。 “套得彻底一些?”徐轲懵逼。 偷渡非酋:每次主播露出这种笑容,我就有些汗毛倒立的感觉,又有谁要倒霉了? 要说整个直播间,最了解姜芃姬的人,貌似也就这位从一开始就追直播的观众了。 姜芃姬这人的做事风格,说凌厉也凌厉,说墨迹也墨迹。 对于敌人,她从来不会一下子就将对方灭了,而是再三确认对方还有没有可压榨的价值,若是有继续压榨,容许对方多活两天,若是没有……确定没有价值之后,才一刀子了解。 她意味深长地眯眼笑,“孝舆,你知道引起沧州孟郡兵乱的罪魁祸首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徐轲不解,不懂这话与之前说的有何必然联系。 “沧州孟氏,要说富有,整个东庆有几家比得上他们?一个嫡子换一批米粮,多划算。” 徐轲蓦地睁大眼睛,半天憋出一句话,“郎君是说,那位……就在府上?” 姜芃姬檀香扇一展,笑着遮住笑容,语气揶揄地道,“嗯,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么……您想伪装匪寇,令孟氏以粮换人?这不成,若是这样,孟悢回去稍微说上两句,这件事情不就被戳穿了?”徐轲不赞成地摇摇头,不过他自来机警,隐隐琢磨出不对劲来。 别看他和这位郎君相处不过几天,然而这些天的时光,足以让他明白一个事实。 他家郎君就是个心黑手辣的,无利不起早,而且从来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蠢,你家郎君像是那种无脑的人?”姜芃姬冷嗤一声,不屑地道,“自然是让孟悢自己写信,派遣心腹去向孟氏要粮,我们要做的就是安排好人接手,其余的不用掺和。至于孟悢漏嘴这桩事情……呵呵,你觉得,以他在沧州闹出的事情,还妄图在河间横行,还能活着?” 在远古时代,有一句话说得好,死人不会开口,也不会泄密,若能死无全尸就更加妙了。 当然,这话放在她那个时代,简直就是打脸,因为尸体反而比活人更加能泄露机密。 不过在这个社会极度落后的时代,孟悢只要死得不能再死了,谁也别想抓到她的把柄。 徐轲无语凝噎,“郎君的意思是,利用完孟悢,再……” 说着,比划了一个手刀下切的动作。 姜芃姬嗤着道,“合着在你眼中,你家郎君竟然如此不堪?” 徐轲懵了,他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姜芃姬说的那些字了,“那郎君如何打算?” 姜芃姬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嫌弃表情。 “知道什么叫做计谋的入门标准么?那就是,什么好处都是你的,什么锅都是别人背的,旁人还不能对你说一个不好的词儿,必须让自己维持出淤泥而不染的纯白模样。” 且不说徐轲对她这话是如何评价,直播间的观众觉得体内的洪荒吐艳之力已经无法压制。 大庄主夫人:也就主播,能将无耻描述得这么清丽脱俗。 咨询侦探卷毛儿:作为直播间萌新,我也听说过孟悢的无耻和恶心,然而当这个倒霉孩子碰上了主播,莫名有些为他心疼肿么破?这孩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碰上主播? 神君红莲:同心疼1,碰上主播这样的高段位,感觉他会连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虽然姜芃姬黑得已经看不出原型了,然而这年头心黑狠辣远比百花圣母更加吃香,直播间观众看直播就是图个新奇和爽快,她这样的作为,的确戳到这些人内心的痒痒。 一个字,爽! 两个字,畅快! 奶油味香瓜子:#笑哭,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主播说那只是计谋的入门标准么?那么更加进一步的计谋,又该是怎样的……噫,吓得瑟瑟发抖,提前可怜一把主播未来的对手。 对于姜芃姬放飞自我,欺负小盆友的举动,系统已经开始头疼了。 系统:“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不小心玩脱,孟氏顺着米粮查到你身上怎么办?” 姜芃姬在内心无所谓地道,“这不是没有本金买粮么?不想办法,怎么玩得下去。” 听到她这么说,系统小心翼翼观察姜芃姬的表情,犹豫地开口,“宿主,你这身体的便宜父亲不是很有家底么,之前给你的嫁妆……呸,家产单子罗列的粮仓储粮不少。如果你不想依靠柳佘,商城也有兑换和贷款透支的业务,想要多少粮食就能有多少粮食,根本不用冒险。” 自家有钱,姜芃姬愿意的话,也能通过系统换取一大批粮食,根本不愁啊,何必冒险? 姜芃姬却说,“我不这么做,有三个原因。第一,柳佘是柳佘,我是我,那些是老头子的棺材本儿,我可不想动。第二,我的确可以通过你获得一批粮食,然而我又该怎么解释这些粮食的来源?柳佘可是真正的狐狸,你以为他会因为我是他女儿而不生疑?想多了。”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第一点。系统,你不觉得这样更加有趣一些么?太过容易得到的,越不容易珍惜,因为难度太小了,唾手可得。在我看来,附加价值过低。” 换而言之,她姜芃姬喜欢这么做,更多原因是这事情有风险,让她觉得有趣。 相较于事情的最终结果,她更加享受取得结果的过程,那种掌控全程的快感。[ 140:郎君,你这样很危险啊(一) 说了大半天,系统不吱声。 姜芃姬无趣地道,“算了,和你一个系统说这些做什么,你根本不懂那种刺激的乐趣。” 系统:“” 它到底是犯了什么孽,才会摊上如此难缠又绅变士态的宿主? “宝宝觉得宝宝就算升级到了20,有可能也跟不上宿主的节奏。” 姜芃姬笑着道,“得,跟不上就跟不上,这样欺负起来才更加带劲么。” 系统:“你竟然无耻地说出心里话了” 不仅是系统被姜芃姬刷了下限,徐轲本人也表示郎君果然还是郎君,非常人能懂。 “为何一副吃惊失神的模样?”姜芃姬不满地说,“事情暂时便这么定了,你这几天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弄得战战兢兢的。至于那一伙偷盗的人,你按照我的意思继续去做便好。” 徐轲一拱手,道了一声喏。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直到迂腐的人,若是换了那种真正的正人君子,对于她这种无耻又出格的举动,说不定会觉得看不惯,哪怕嘴上不说出来,但心里对她的印象也要大打折扣。 可徐轲出身普通,曾经当过游侠,又经历亡母惨死,自己深陷大牢,险些没命的事情,他对这种行为的接受度远远高于正常人。更甚者,只要姜芃姬做的事情不损害到他本身利益,也不是她自己作死,自掘坟墓,他一般不会出言阻止,顶多想办法去将场子圆回来。 退一万步说,他本人也不喜欢孟悢那种尸位素餐的毒瘤,死了就死了,死前若是能给自己效忠的郎君谋来最大化的利益,那也是死得其所,徐轲是脑抽了才会为孟悢考虑。 姜芃姬看似在认真阅读竹简上的内容,实则一心二用,一个计划在心中迅速成型。 “系统!” 装聋作哑的系统听到她在内心喊自己,也顾不上闹小性子,立马狗腿状回复。 “宿主有什么吩咐?” 姜芃姬问系统,“我前不久刚开启过任务直播模式,这东西应该没什么限制吧?我的意思是,两次任务直播之间,有没有间隔多少时间这样的规定?若是没有限制,我想再开一次。” 系统错愕,什么时候它家宿主这么勤奋了? 依照对方无利不起早的性格,系统斟酌着说,“并没有限制,不过像是这种带着完成任务性质的直播模式,一般都比较累。主播通常都会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启下次任务直播。” 姜芃姬说,“没有时间限制那就好。上一次是全互动直播模式,内容由观众投票选择。这次就换成半互动直播模式,直播主题我来定。你要升级的话,最好这两天就升完,我选择的这个任务直播模式,有可能要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能算是一个小单元了。” 系统嗯了一声,回答说,“我决定等今天直播结束之后就升级,预计十二个小时,不会耽误宿主第二天的日常直播。关于半互动直播,宿主已经想好直播主题了么?” 尽管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然而宿主愿意勤劳直播,作为系统的它自然只会觉得开心。 毕竟,宿主和系统,两者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题目已经有了,你可以先挂上预告标题,告诉直播间的观众。”姜芃姬倏地笑得邪魅狂狷,“这次的直播主题,那就是如何优雅而不浪费地整死孟悢。” 系统:“哈?宿主,你真的要绅变士态了么?” “把标题挂上去就行,其余的不用问那么多。我自己心里有分寸,不会弄砸直播的。” 很快,直播间的观众发现屏幕上方多了一个滚动的标题。 下期直播预告如何优雅而不浪费地整死孟悢,各位观众敬请期待!!!!! 下一秒,满屏幕的弹幕统一换了个画风。 春冽:能小心翼翼地问一下,下期直播是明天吗?是的话,我今天要蹲直播间! 朕的江山如画:主播说的整死,那就是真的要人命,心疼孟悢一秒。 抠脚吃饭:虽然杀人是不对的,然而看到主播这个预告,为何我那么兴奋期待? 糖炒栗子:期待1,不过我更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直播,方便我追啊。 虽然这个直播间的上限已经提升到一万人,然而对于直播观众这个群体来讲,还是僧多粥少,想要抢到直播间的位置,这可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要过硬的网速、手速以及运气。 若是能提前一步知道直播开启的时间,他们也多了一分抢到位置的可能性。 询问的人越来越多,姜芃姬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主播:具体时间还未确定,你们可以先关注直播间,直播开启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对哦,一经提醒,不少观众也想明白了,纷纷给直播间上了关注。 一句话,姜芃姬这间直播间的关注订阅又多了好几千。 系统:“” 虽然宿主很排斥直播这种行为,然而抓紧一切有利于自己机会的本事,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安排好徐轲的事情,姜芃姬又读了一会儿书,然后招来管家,仔细询问了孟悢主仆的举动。 老管家似乎早有准备,仔仔细细将孟悢一整天的行程都报了一遍。 开玩笑,他当了柳府多年的管家,又怎么会没点儿心眼和本事? 孟悢的事情他也知道,不过作为仆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暗暗记在心里就行。 到了柳府,甭管他孟悢是谁的崽子,是龙是虎都得趴着,更别说那还只是一条虫而已。 “你让人盯紧了那个孟悢,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姜芃姬说到这里,蓦地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另外,下人给他们浆洗衣裳,收拾房间的时候,让他们注意一下,那对主仆随身携带的物件中,有没有这种药材除此之外,厨房重地,也别让他们靠近。” 说着,她取出那枚从迎春楼带出来的香囊,饶是管家见多识广,也不可能知道生僻的药材。 “这是?”管家看到那两枚明显是男性佩戴的香囊,不由得想歪了。 141:郎君,你这样很危险啊(二) 姜芃姬冷笑着道,“里面装着的晒干草药有迷人神志的功效,若是研磨之后制成香料,放入香炉焚烧或者掺入食物,甚至会使人热汗直冒、心跳加速、神志眯瞪、产生欢愉之感。当然,若是放入量极大,甚至会让人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直播间的观众听她的话,纷纷警惕起来,这些形容,怎么那么像是那些东西? 抠脚吃饭:艹,这些所谓的香料,尼玛不会是罂粟吧? 朕的江山如画:有点常识好么,这哪里像是罂粟?我是学中医的,也没见过这东西。主播现在所在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出现陌生植物也正常…… 糖炒栗子:主播,这东西还是早点毁掉好了,看着都感觉有些害怕。 不仅直播间的观众害怕,老管家更是身子一颤,脸上布满错愕担心的神色。 自家郎君手中怎么会有这种阴毒的东西? “郎君是想让奴将这些……”混入孟悢主仆的膳食? 老管家后半句没有说出来,姜芃姬已经开口打断他的话。 “这些东西是我从别的地方偶然得到的,不过它们和那个孟悢有关,我怕他们主仆身边也有这种东西。若是制成粉混入香料或者味重的食物,害了人就不好了。” 她故意将话说重了,夸大负面效用,这香料的确有她所说的功效,却需要大量提纯浓缩。 目前来讲,若是用量适宜,它的确是一种提神醒脑的香料辅材。 不过她手中这两个香囊里头的药材都是经过初步提纯的,量不小,若是长期放置空气不流通的室内,的确会让人精神恍惚。那些畜生糟蹋了多少女子,这东西恐怕功不可没。 姜芃姬还要留着孟悢这对主仆的小命几天,但不意味着就不限制他们的举动了。 若是他们在生命最后几天还到处浪,又祸害了哪个良家女子,她姜芃姬不就成了帮凶? 更别说,这对主仆还将主意打到继夫人身上,甚至还觊觎内院其他女眷。 呵呵,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他们既然这样不爱惜小命,那她将其利用彻底,也不用生出什么负面情绪了。 老管家一听,瞬间提起精神,一张老脸布满了酝怒之色,狠狠道,“那个畜生要是敢真的害人,奴一定亲自打断他的腿。这里是河间柳府,可不是他们沧州孟府!” 姜芃姬暗暗好笑,说,“管家派人盯着点他们,免得这主仆作妖。反正不过几日,他们就该离开柳府了,绝对碍不到你的眼……说不定,以后也没这个机会了呢。” 老管家郑重其事地领命,不过等他视线落到那两枚香囊上,又有些迟疑了。 想了想,略显为难地开口劝阻。 “郎君既然知道这是害人的东西,怎么能戴在身边。还恕老奴僭越,这东西应当早早焚毁。” 姜芃姬摇头,转而将香囊放在手中翻转了两下,薄唇微启,“管家一番好心,我怎么不懂?不过,这东西留着还有它的用处。我知道它有害,哪里不会防范?不会让它害到自己的。” 老管家感叹一声,看着长大的郎君越发有自己的主见了。 “郎君既然已经有了打算,奴也不敢置喙,只希望郎君行事,一切以己身为重。” 尽管老管家是柳府的仆人,然而他这辈子都在柳府效力,姜芃姬更是他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他内心早已将郎君当成自个儿的孙辈,自然不希望看到她吃亏受伤。 “嗯,我有分寸,管家不用担心。” 姜芃姬点点头,她玩的是别人,愉悦的是自己,又怎么会犯蠢把自己也坑进去? 原本也就这么多吩咐了,可临了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对管家说道,“对了,徐轲那边,你让人去查一查他家里还有哪些亲戚,若是那些亲戚与徐轲关系不错,稍微照拂两分好了。” 管家错愕,倒是没想到自家郎君对那个徐轲如此看重,不过想想自己老爷对徐轲的态度,老管家反而淡定了不少……只是心底不由得琢磨开来,难道那个徐轲未来大有前途? “喏。” 姜芃姬嗯了一声,“管家办事我放心。” 她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举措,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突然想起柳佘说的话。 如今这个时代十分看重以血缘为纽带的宗族关系,其次便是师生友人这种非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关系以及结构,与她以前所熟悉的社会,有着极大的区别。 例如继夫人和孟悢这件事情,在她看来,孟悢该死就是要死,再怎么顾虑继夫人的感受,难道就能因此抹去孟悢应有的罪恶?答案是不能,所以孟悢要死,纠结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可她的正常反应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却显得太过冷漠冷血,甚至是绝情无义。 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武断认为她属于高智商,低情商的人,事实上她的情商也相当高。 所以意识到这点之后,她要改变自己的行事,考虑事情的时候将这部分变数也考虑进去。 徐轲么,就是那个试验的小白鼠了。 管家办事雷厉风行,果断速度,比那些小年轻干脆利索多了。 “郎君,这个便是他们藏匿的物件。” 将一个精巧的,约莫大拇指盖大小的胭脂盒子往前一推,老管家简直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要不是姜芃姬特地嘱咐,谁能想到那对主仆竟然将这种脏东西带进柳府? 不过柳府也不是皇宫内院,进出也不会搜旁人身,更加不可能仔仔细细检查“客人”行囊。 “作用还挺精巧。”姜芃姬接过来打开,只见盒子里的粉末被压食成了饼状,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那种沁人浓郁的香气,若是嗅得久了,甚至会觉得全身燥热难受。 老管家看到她还想伸出手指蹭粉,连忙出手阻止,后怕道,“郎君切勿大意,这东西……” 姜芃姬了然笑了笑,“就这么点儿量,我不会受影响。”( 142:郎君,你这样很危险啊(三) 这么一指甲盖大小的盒子,里面不仅装着之前那些药材提纯研磨后的粉末,还掺杂了其他活血的烈性香料,会使人口干舌燥,皮肤升温,产生幻觉,效果等同于传说中的烈性崔情药。 啧啧,尽管这个时代的科技不怎么样,然而这种和繁衍有关的衍生产品却发展得相当不错。 用帕子擦掉沾上的些许粉末,姜芃姬把盒子重新合上,“就这么一个?” 老管家见她面色正常,眼神清明,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想起杂役小厮的回话,他的老脸一臊,“自然不止这么一些,还有些其他……十分荒诞下作的玩意儿,不过为了不污了郎君耳目,也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没将那些也顺出来。” 姜芃姬挑了挑眉,猜出老管家口中“荒诞下作的玩意儿”是什么,估计是嘿嘿嘿的小道具。 别以为她单身多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事情你跟父亲提一下,他应该知道怎么做。那个孟悢就不是什么好的,将这些东西带入柳府,谁知道他安什么好心?”说着,姜芃姬将那件盒子收到自己的钱囊之中。 老管家原想伸出手接过那东西,没想僵在了半路:“……” 因为孟悢是继夫人的“儿子”,本身又是以继夫人娘家外甥女的身份入府,所以他顺理成章以“孝顺”的名义陪继夫人用膳。瞧着坐在上首吃相优雅的成子,顿时口干舌燥。 这是他父亲曾经的嫡妻,更是自己名义上的“亲生母亲”,两重禁忌身份令他倍感刺激,光是想想都觉得蠢蠢欲动,不过这里是柳府,他也不敢明面造次。 相较于强来,他更加喜欢半推半就,那样才更加有意思。 一想到在众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柳府的女主人成了他的女人,那个场景令他不禁露出笑意。 继夫人坐在上首,冷眼看着微微垂首的娇俏“娘子”,内心一顿腻歪。 “想什么事情,如此开心?” 她落了筷,看到这么一个膈应的人,胃口能好就怪了。 孟悢顿时回神,收起心中那点儿绮念,恭敬道,“儿在孟府的时候,时时刻刻都想着与母亲团聚,日盼夜盼,没想到如今能美梦成真,这会儿喜不自禁……让母亲见笑了。” 啧,这张嘴倒是和他父亲一样能说会道,可惜谁不知道他肚子里是什么颜色? 继夫人被恶心得不轻,然而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不热不淡的态度,“倒是苦了你了。” “母亲如今身体安泰,儿就算受再多苦都不觉得苦,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是关系正常的母子,当母亲的听到这样的话,心中就算没有感动,也会大感宽慰,然而一想到自己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那个眉心长着朱砂痣的儿子被眼前这个妾生子顶了名分,享受孟氏嫡子的优渥待遇,她的儿子则孤零零地被那个贱妇害死,死后连个名讳都没有。 每当想到这些,继夫人心中就感觉有一团仇恨的火焰在熊熊燃烧,逼得她理智濒临崩溃。 心情不好,继夫人随便找个借口就将孟悢打发出去,他还披着孝子的假皮,自然不敢忤逆。 然而,孟悢不敢对着继夫人发火,他难道还不能将肚子里的憋气撒在身边小厮身上? 那个小厮能得到孟悢的喜爱,至今还活得滋润,自然有安抚孟悢的办法。 “郎君对奴打骂,这是奴的荣幸。”小厮脸上被掌掴了几下,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的皮肤又偏细白,那两个巴掌印显得十分明显,“然而若是被旁人看到了,引得他们误会郎君,这岂不是奴的过错?您消消气,等进了屋子,郎君怎么训斥奴都行,仔细自己手疼。” 孟悢气得重重一哼,进了屋子,一屁股坐下来,咕嘟咕嘟灌了两杯茶。 小厮对孟悢再了解不过,他一旦露出这样的姿态,肯定是在谁那里吃了瘪。 “哼,真是冷心薄情的女人,难怪当初爹爹对她恨之入骨。” 孟悢想起继夫人一直以来的敷衍态度,心中不由得憋气,他连自己亲生母亲都没有这么孝敬过,那个女人竟然还拿乔,刚才竟然草草将他打发出去,简直是耻辱。 小厮眼珠子转了转,说道,“郎君莫气,您自小由老爷养大,她与您不亲近是应该的。”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做?一直防备着我,送去的粥品也不见她喝……也不让我近身……” 小厮想了想,说,“依奴看,郎君可以稍微迂回一些。她诞下幼子不久便失宠,后来改嫁柳仲卿,对柳仲卿的嫡次子如此上心,未尝没有移情的缘故,可见她心中还是有母子情谊的。不如这样,郎君多多与那位柳郎君亲近,与他交好,那位夫人的态度自然便会软化了。” 孟悢抬头,怀疑地看着小厮,“你这狗头军师,这建议能行么?” 小厮心中松口气,“郎君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若是这办法不成,您再找奴算账也不迟啊。您可是那位夫人的‘亲儿子’,她表面上再冷淡,心里也是向着您的。更何况,那个柳郎君是柳仲卿原配所生嫡子,若是那位夫人以后生下嫡子,她的孩子岂不是要低柳郎君一等?” 见孟悢表情略有松动,他又煽风点火,“换而言之,别看那位夫人现在对柳郎君多好多好,心里怎么厌恶还不知道呢。而您和她再怎么不亲近,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母子’。” 孟悢自己思忖一番,觉得也有些道理。 “暂且这么做试一试,要是不成,是个馊主意,小心你的皮肉。” 小厮面上笑着奉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祸水东引,却丝毫不知道,正巧中了姜芃姬的下怀,她已经挖好数个坑等着孟悢跳了,绝对会将他所剩不多的价值全部榨干,然后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当夜,三两人影悄悄摸进了农庄。 其中一人看到厨房角落叠得整齐的物件,上前查看一番,几床被褥、几身御寒衣裳还有一些治疗风寒、愈合伤口的药材,令人不由得一惊,“都尉,这……”( 143:刷好感的正确姿势(一) 其中身材最为健硕的男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毅有神,脸上还带着几道未愈合的伤,凝固的血液沾在脸上,在黑夜中宛若修罗夜叉。 “看样子,这庄户不是一般人……这些都是刻意留给我们的……” “我们的行踪暴露了?那么都尉,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对鸡鸣狗盗在之事极为厌恶,然而如今已是山穷水尽,若是不这么做,跟着他们逃出来的兄弟会活活病死或者因为创伤复发而死,无奈之下只能如此。 他们也很小心,每家每户只拿一点儿应急,照理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引起怀疑才是。 “收着就是,还能怎么办?”被称之为都尉的男子俯身将包好的物件提起来,“若是庄户有什么恶意,想来现在等着我们的就是衙役官兵了,哪里会这么静悄悄的……” “那么这些?”男子的同伙略显迟疑。 都尉道,“大概是主人家心善,见我们没有偷盗全部东西,只是取了一些,估摸着猜到我们境遇不好,所以暗中资助。将东西带走,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以后想办法还了就是。” 也不怪都尉这么想,他们去过不少农庄,唯独这里最为富裕,各种存粮也是最多的。 这户农庄,几家佃户生活算不上多好,却也足以温饱,甚至还有不少盈余,存得下银钱。 他以前见过不少为农庄干活的佃户,一个一个瘦得皮包骨头,干活干得手脚龟裂,乡绅剥削,朝廷又有各种项目的苛捐杂税,一年到头连饱饭都不曾吃上两顿,更别说存下余钱了。 仅从两者对比来看,他也能猜出这户农庄的主人,哪怕不是大善之人,也不会是奸邪之辈。 那个都尉在几人中间应该十分有威信,他说了这话,其他人顿时放心下来。 等他们将那一大包东西带了回去,拆开之后,才发现那户农庄主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好。 不仅有抵御夜风的御寒衣裳、被褥、治疗救命的药材、干净的白布,甚至还有两份荷叶包裹的五花肉,分量掂量一下,至少有五斤,旁边一些砍成小块的骨头,用来熬汤最好不过。 除了这些零碎的食物,甚至还有几份土陶碗筷和一个煎药用的药炉,以及两斗有余的米。 这些东西看着不珍贵,却极其细心妥帖。 “这……”其中一人眼尖,还从折叠的被褥中拿出了半两重的碎银。 这些东西,若是放在平时,他们其中任何人都能买得起,然而人生跌落至低谷,只能忍饥挨饿,承受伤病的折磨。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时此刻才深切明白这话的意思。 一时间,哪怕连最不喜欢落泪的人,此时也悄悄红了眼。 “一个一个磨磨唧唧做什么?你去把肉炖了,骨头熬成汤,该煎药的煎药,别耽误了。” 那个都尉,也就是孟悢口中的孟浑率先从低沉的情绪中回过神,将那几床新被褥给受伤的兄弟,他们如今栖身躲藏的山洞虽然隐蔽,然而十分阴冷潮湿,地上还有湿润积水驱魔大纯阳。 没办法,只能先铺满一层干树枝和草垛,可这样简陋的环境对养伤是极其不利的。 现在有了好的药材,还有换伤用的白布,还有了保暖的被褥,简直好得像是做梦。 至少,洞内的兄弟多了一分生机。 他再也不想第二日醒来,曾经的兄弟尸体已然青白。 虽然没有调料,然而新鲜上好的猪肉随便用清水一炖,那滋味也十分好,再喝点儿骨头熬成的热汤,陪着粘稠的米粥,四肢都流淌着一股暖流,瞬间有种从地狱又回到人间的错觉。 孟浑原本高悬的心也渐渐落地,别看他表面上表现得如此淡定,内心也是七上八下,生怕这些东西被做了手脚,不过检查之后却发现,这些东西都没问题,心中不由得多了些惭愧。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那户农庄的主人。 “都尉,明儿个要不要找人去问问那户人家的事情?” 受了人家恩情,自然要还了,更别说这还堪比救命之恩呢。 孟浑将有些烫的米粥大口大口灌下肚,咬牙道,“当然要问,我孟浑没学过几个字,但也知道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的道理……今天他救了我兄弟,日后报了大仇,这条命就是他的!” 话是这么说,然而他如今这个身份,已经见不得光,若是真的跟那个善心的人家扯上关系,反而容易牵连对方,这就不是报恩,而是害人了……孟浑名字带一个浑,然而人却不浑。 说起报仇,其中一人咬牙切齿,“那个小崽子狡猾得很,还不知道现在藏到哪里了。” 孟浑眼皮也不翻地说,“狗改不了食屎,那个畜生就算是换了一个地儿,照样还是畜生。河间郡是沧州去上京必然要经过的地方,别看这地方小,却是个养育美人的地儿。那畜生最烦被家中长辈拘着,如今出了沧州孟郡,身边也没有约束他的人,怎么甘心猎艳的机会?” 只要在这里守着,肯定能守到那个畜生。还别说,他这两天和几个兄弟出来查探,的确查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以那些证据来看,孟悢极有可能已经在河间郡! 想起惨死的妻女,孟浑怒得捏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徒手活撕了孟悢! 他是孟氏扈从之后,天生注定他要为孟氏赴汤蹈火,为孟氏效劳。 身上数百刀疤,那一条不是为孟氏添的? 几度徘徊生死边缘,哪次不是为了孟氏而伤? 他不聪明,认识的字不多,学什么都慢,可他知道做人要感恩,不能两面三刀,背信弃义! 感念孟氏对他们一家的照拂,孟浑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捧过去作为回报,这辈子给孟氏当马前卒,下辈子也给孟氏当牛做马,可……可这满腔赤诚忠心,最后换来的却是妻女俱亡! 孟浑不恨孟氏,但他恨孟悢这个畜生!( 144:刷好感的正确姿势(二) 一想到妻女临死前遭遇的一切和绝望,孟浑便感觉五内俱焚,双目染上血色,睚眦欲裂! 他的怒火熊熊燃烧,也渐渐感染了其他人,原本口中喝着的鲜美热汤都没了滋味。 “都尉,我们有的是机会报仇,等下次见到孟悢那个小畜生,一定将他砍了祭奠嫂子和侄女儿在天之灵。”一旁的男子抬起左手拍了拍孟浑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他的右手有伤,刚才用干净的水清了伤口,敷了药,用白布吊在脖子上,行动有些不方便。 “是啊,嫂子和侄女儿在天有灵,肯定会保佑我们顺利宰了孟悢那个小畜生,好人就该有好报。”另一人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笨嘴拙舌,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安慰人不是强项。 孟浑被肩上的力道打醒,脸色依旧阴沉,然而总算没有继续沉溺仇恨,无法自拔。 其余人看到孟浑这般反应,不由得面露愁苦担忧之色男妇。 带领他们出生入死的人是眼前这个魁梧的七尺男子,在危机时候挺身而出救了他们性命的人也是这人,明明自己过得也拮据,仍旧时不时照拂接济他们的也是他! 相反,孟氏又做了什么? 他们如今的辉煌和富贵,一部分靠着祖先余荫,另一部分就是吃着普通百姓的血汗和血肉! 因此,当孟浑压抑着情绪,直接说“我要反”的时候,他们都毫不犹豫跟着他反了孟氏。 相较于靠着祖宗余荫的孟氏,他们更加信服孟浑。 “好人有好报?”孟浑喃喃重复这话,神情宛若失了魂般,将布满干涸血液的脸埋进手掌。 倘若好人真的有好报,他贤惠的妻子,机敏的女儿,又怎么会沦落到那般下场? 隐蔽山洞内,几个大男人相顾无言,各有各的心思,众人默契地不去打搅孟浑。 农庄笼罩在月色之中,静寂无声。 如今的徐轲大小也算是主家心腹,在农庄这块地方算是一把手,晚上还能点个油灯,借着光整理一下白日训练的记录以及农庄各方面开销,若是时间宽裕还能读一会儿经子史集。 今日,他算完账却没有拿出书简,而是取下衣氅披在肩头,端起桌案上的油灯。 吱呀—— 抬手挡着风,免得夜风将油灯吹灭,熟门熟路来到厨房隔壁堆放杂物食材的隔间。 抬着灯凑近一瞧,置备的东西果然已经不见了,甚至连地上的脚印也被刻意抹去。 “礼轻情意重,这礼物……能送到心坎儿上就好。”徐轲在隔间环顾一圈,脸上勾起一抹淡笑,旋即又有些愁苦之色,“啧,虽然是这么说,然而这一次就耗费了六两七钱……” 一次就耗费了一半多,早知道就向郎君多支取一些了。 徐轲眉头一簇,护着油灯关上隔间的门,一步一步回了房间。 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就年节能尝一回荤,那两包五花肉可贵了。 再说那些药材和白布,都是他专门去药房挑着买的,药效够,价格也贵。 那几床崭新的被褥、取暖的衣裳、陶制碗筷什么的,零零碎碎加起来,竟耗去了六两七钱! 只希望这次别失手,要是落得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结果……呵呵,他觉得,自家那位爱作妖的郎君恐怕难以安抚,届时直面对方火气的,还不是他自己? 关上门扉,将外头的寒凉隔开。 徐轲将炭盆稍稍挪近自己,周身寒凉顿时少了大半,僵硬冰凉的手脚慢慢回暖。 “端看明天那伙人有何反应……届时便知……”徐轲嘴里嘟囔着,借着灯油看了一会儿从姜芃姬书房借来的一卷竹简,时而眉头紧皱,时而恍然大悟,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某死骑的位面监察员。 第二日清晨,柳府门房打着哈欠出了角门,正巧,此时巷口驶来一辆装饰简朴低调的马车。 只听吁得一声,马儿停下马蹄,那辆马车直接停在了柳府门前。 门房揉了揉惺忪的眸子,定睛一瞧马车车厢上绘制的纹饰,脑海中立马浮现相应的人家。 这不是二郎君西席——魏功曹先生府上的车驾么? 魏先生可真敬业,病情好转就过来给郎君授课了? 门房内心暗暗猜测,一边让人去请管家过来,一边上前迎人。 然而,从车驾中出来的人却不是魏功曹,而是一名年纪约莫弱冠的青年。 那人身材高大,一袭明显是新制的儒衫,外头罩着衣氅,乌发用发冠束得整齐。 按照衣着来说,这应该是个学文的书生,可不说他周身的气势,光是身高就给人一种天生的压迫感,仔细一看,那张面容比旁人都要深邃一些,不像中原人,更像是北疆那边儿的。 青年踩着轿凳下来,转而掀开车帘,后面出来的才是郎君的西席——魏功曹先生。 “功曹先生,柳府已经到了。” 亓官让依旧维持着冷峻的表情,也许是白天光线影响,他眸中的阴冷远没有夜里那么浓重。 魏功曹抬头看看天色,再看看柳府依旧紧闭的大门,只余角门微开。 仆从看到魏渊,都以为他是过来给郎君授课的,谁能想到,他今天是亲自过来请辞的? 听到魏渊来意,柳佘残留的三分睡意顿时跑了个精光,容色一肃。 “可是吾儿顽劣,哪里冒犯了功曹兄?” 尽管他已经默许姜芃姬去琅琊求学,却没想过魏渊会亲自上门请辞。 思来想去,他心中略微一个咯噔,生怕是姜芃姬不知轻重,私底下和魏渊说了什么。 得罪人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魏渊在东庆儒士中的地位和名声并不低! 这事情若是没个合理的说法,以当下风向来讲,自家闺女舆论上并不占任何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道亦是孝道。 魏渊笑着道,“仲卿不必如此,这事情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并非兰亭哪里不好。” 亓官让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年纪,都不足以插足两人的谈话,干脆坐在魏渊身后当背景板。 魏渊将他带到柳府,亓官让本人也是极其意外。 他心中清楚,魏渊将他当未来女婿,可八字还没一撇就如此优待,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既然并非兰亭顽劣,功曹兄又怎么请辞?”( 145:刷好感的正确姿势(三) 柳佘早早注意到魏渊身后的青年,心中也心如明镜,魏渊将这个陌生青年带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走亲戚或者过个场那么简单,多半是为了当中间人替他们引荐,为那个青年铺路。 只是,目前的话题海围绕着“请辞”这个主题,暂时与那个青年无关。 魏渊苦笑一声,无奈自我嘲笑一番,“你这柳仲卿,非要将我这张老脸撕开了才乐意?兰亭并非不好,只是你知道我这脾性,更知道你家兰亭那个脾性,若是继续由我教导,岂不是误人子弟?未免以后被你揪着这事儿秋后算账,如今还不如我早早舍了这张老脸过来请辞。” “可……”柳佘犹豫地说道,“兰亭的学业……” “几年师徒情谊,我自然也希望兰亭有一日能名扬天下乱世强匪。” 魏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早写好的举荐书信。 柳佘面带狐疑,接过来一看,表情错愕,“凭兰亭那点儿本事,如何入得了渊镜门下?” 魏渊摇摇头道,“倒也不是说非得让兰亭拜师渊镜,毕竟那人脾性古怪,是个什么德行你我都有耳闻,兰亭未必能和他心意。只是琅琊郡才人辈出,儒生学士更是多如繁星,便于交友。兰亭这般年纪也该学着出门访友,而不是一昧窝在家中闭门造车。” 虽然请有才学的西席到家中一对一教导很好,然而弊端也不少,魏渊始终觉得他那个学生脾性太过内敛腼腆,身边也没个同龄好友玩伴什么的,一日到头窝在家中不肯挪一下。 他不知道,对于这种一年到头不出门几回的人,有专属称呼——宅。 再这么宅下去,绝对能发霉长蘑菇好么! 让柳羲去一趟琅琊也好,能入渊镜门下最好,要是没办法,那就直接在琅琊书院读书,多交些朋友,这对以后的仕途也极有帮助,官场这地方不是单枪匹马就能闯荡的。 若柳佘只是普通士族,身为人子的柳羲只需要比他稍微出息一些就好,而如今的事实却是柳佘名扬东庆乃至五国,并且在官场树立敌人无数,这个……踏马就有些尴尬了。 柳佘的政敌奈何不了人家老子,还不能对人家儿子动手么? 傻子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柳羲未来只是醉心,不涉官场还好,一旦进入官场,立马就能拥有一排的天然政敌。 为了以后的路能好走一些,现在就开始经营人脉很重要。 魏渊这番话处处从为姜芃姬考虑,柳佘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一早也有这些打算,哪怕魏渊没有上门请辞,他也打算等魏渊病情好些,主动上门一趟。 如今么,魏渊主动站出来,这倒是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柳佘承了这个人情,自然会回报一二。 “我这顽劣儿子,倒是让功曹兄费心了。”柳佘状若感叹地道,仔细收下魏渊写好的推荐信,“你我多年未见,不知功曹兄能否给愚弟一份薄面,留下来用个午膳,好好浅酌一番?” 魏渊和柳佘以前也不见得多么熟悉,关系算不上挚友,然而也比普通朋友深一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答应?” 魏渊满足地抚须一笑,柳佘这个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柳佘作势准备起身,命人准备美酒好菜,这会儿才像是刚刚发现魏渊身旁的青年,面上露出些许惊愕之色,调侃道,“这位可是功曹兄族中后生?” 亓官让始终恭敬垂眸,听到柳佘提及自己,这才一拱手,行了个晚辈礼。 魏渊抚须笑道,“不是族中后生,不过,也差不多了境灵。” 柳佘心中一转,明白这位恐怕是魏渊看好的女婿人选了,顿时来了兴趣,仔细审看对方。 观人,不仅要看外貌,更重要的还是精气神,可以说是气质,也可以说是气势。 有些人能将桑麻粗布穿出革丝锦缎的味道,有些人哪怕穿着金缕玉衣,也像是路边乞儿。 细看之后,柳佘赞叹道,“也不知道功曹兄打哪儿找到的,竟是个龙章凤姿的极佳后生。” 自己看好的女婿被柳佘如此肯定夸赞,魏渊的双颊染上喜色,添了几分得意。 亓官让没有开口,只是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哪怕他可以冷静谋算杀人,然而面对他唯二肯定的东庆奇人……通俗来讲就是偶像,哪个小粉丝可以淡定? 魏渊笑着摆手,口中说柳佘太过高赞。 “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柳佘没什么高架子,反而显得极其平易近人。 这话是问亓官让的,魏渊也不方便帮着回答。 今天带他过来,本身就是让人在柳佘面前过过眼,不可能什么话都帮讲。 “小子亓官,单名让字,见过柳郡守。” 柳佘诡异沉默一会儿,又不着痕迹地笑着询问,“家住何地,何处人士?” “北疆上虞人士。”亓官让回答。 柳佘垂了垂眸子,表情多了几分认真,声音越发柔和了些,“可有表字?” “家师已取,表字文证。” 柳佘:“……” 他现在好想静静,也别问他静静是谁。 亓官让,表字文证,北疆上虞人士,年少丧妻…… 这些只是他知道的,并没什么出奇,出奇的地方在于,这小子心性异常狠辣,计谋诡谲,几年之后为了帮他主公下定决心反东庆,一把火烧了上阳宫,斩了东庆皇室所有男丁。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小子是为数不多让宸皇帝——也就是柳羲吃过败仗的人,接连败走三城,并非后者兵力不足前者,实在是……亓官让这小子太阴狠诡谲了。 若只是这样,柳佘也不至于想去静静。 据阿敏说,这人虽有才能,然而所侍奉主公却是个优柔寡断的性格,俗称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最后被另外一位谋士趁虚而入,令亓官让失去了信任,反而被软禁弃用……结果么? 亓官让竟然在牢中布局,让他那位主公陷入绝境之地。 破城之日,他亲自开了城门迎接新主。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他既负我,我又何须念情?”( 146:刷好感的正确姿势(四) 照理来说,这样反复无忠、跳槽还坑了一把前任老板的人,肯定会被万人唾弃,然而亓官让却没有被后来的上司,也就是宸皇帝厌弃,反而一下子得了重用,一路高升成了心腹。 阿敏曾说,亓官让这人不管是在正史还是在野史都颇受争议,在宸皇帝的智囊团,也属于不怎么受欢迎的人,人缘关系极差,然而他却能一路高升,这和宸皇帝处处维护脱不开关系。 柳佘细细观察亓官让,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丁半点儿痕迹来。 什么痕迹? 自然是阿敏临终之前还心心念念的一个谜团——太祖宸皇帝的后位一直空悬,后宫更是空无一人,正史起居注毫无男性伴侣痕迹,然而膝下却有一女,皇陵之中同葬一具陌生男尸。 所以问题来了—— 请问,姜高宗她爹是谁? 根据阿敏闲谈,似乎后世对宸皇帝身边的男性逐一猜测,各种虐恋,各有各的上榜理由。 亓官让高居前十,理由便是宸皇帝对他各种维护和信任,这是很多人不曾享受的优待,要知道亓官让做的很多事情以当时风气来讲,死个十次百次都不为过,偏偏亓官让能寿终正寝!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多少人觉得亓官让的忠心约等于无,以后会在暗地里给宸皇帝捅一刀? 可宸皇帝一句话却让人闭嘴,偏偏还被写进了正史,可以考据的。 “这天下之大,除我之外,谁还能堪称明主?” 要知道亓官让说了“贤臣择主而事”,而宸皇帝又说天下只有她算得上明主。 换而言之,除了效忠她,亓官让还想效忠谁?还能效忠谁? 柳佘心中心思绕了好几圈,可面上没有丝毫异常,反而极其自然地道,“文证?是个好字。” 好……个屁! 证者,谏也,从言,正声。 可纵观亓官让未来一生(仅仅是阿敏所述爱恨纠葛),他做的那些事情对得起这个表字么? 亓官让并不知道柳佘心中已经彻底放飞自我,心理活动丰富多彩,令人咋舌瞠目。 “不用那么拘束,既然我与功曹兄平辈相交,你也算得上是我的晚辈……”柳佘话锋一转,又说道,“兰亭之前还与我说过,功曹兄家中多了一个了不得的年轻后生,想来便是文证吧。” 话语之间,全是对亓官让的肯定。 尽管偶像如此平易近人,然而亓官让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自持自己有些薄才,可柳佘一没有教考,二没有试探,一上来便如此肯定自己……言辞之中也不像是虚与委蛇,反而十分真诚,倒像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一早便看出他的底细? 未等亓官让进一步深思,柳佘将管家喊过来,问了一下姜芃姬如今在做什么。 魏渊心中满意,主动说道,“我与仲卿还有些事情要详谈,文证替我去见一见兰亭。” 至于谈什么事情,也只有他和柳佘两人知道了。 如今的东庆,已是大厦将倾,偏偏还有人醉生梦死,魏渊心中看着着急,只能来柳佘这里探一探口风,顺便他想摸清一下柳佘与沧州孟郡孟氏的关系,孟悢的仇,他可记着呢。 “见过我父亲了?” 亓官让被管家领着去了姜芃姬的书房,刚一进去,只见对方毫无形象地依靠在凭几上,长发束在脑后,一副刚起床的模样,身旁还乱着堆叠几卷竹简和书籍,让人没处下脚。 “见过了。” 亓官让走进前,坐在她身旁不远处,两人尽管只见了区区两次,却有种意外合拍的感觉。 姜芃姬坐直身子,笑着询问,“感觉如何?” 亓官让斟酌着词汇。 “柳郡守平易近人,感觉没有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我曾听闻他平定浒郡的事情,本以为此人应该相当具有侵略性,或桀骜不驯,堪为雄主,如今一看,却颇有仁德。” “所以呢?”姜芃姬问。 亓官让以手点额,笑道,“看样子,柳郡守身边应当有一位风格相当凌厉狠辣的幕僚。单凭我方才所见,温和宽厚,行事颇有仁德之风,若无幕僚拿捏主意,我想单凭柳郡守之脾性,对于浒郡应当使用怀柔侵吞之法,而非这般雷厉风行,竟打压浒郡当地乡绅士族无法抬头。”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无外力影响,行事举止都会按照一定规律来。 不管是亓官让还是姜芃姬,这两人都能从一个人的脾性推测对方对于某些事情的反应。 浒郡是一颗难以根治的毒瘤,唯有深挖,下狠手将病源全部铲除,才能有一线生机。 依照柳佘的脾性,若无幕僚出主意,姜芃姬也认为他会选择比较温和的办法。 “也许吧,不过父亲并不怎么热衷将公事带入府邸,你口中那位幕僚,我也未曾听闻。你给我说一说,父亲刚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表情又如何?” 姜芃姬交朋友一般都是按照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来,偏偏亓官让也是这种脾性,这两人在某方面意外得合拍,竟然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对于这点,亓官让的感觉更加深刻一些。 他沉吟一会儿,将之前见面的场景一一描述。 “这么说来,父亲对你是颇为满意,又十分关注?” 亓官让冷峻的脸庞浮现些许自嘲。 他对自己的身份看得清楚,若非魏渊看重他,有意招婿,他不过是边陲平民,身体内还有一半北疆异族的血脉,社会处境和地位都比较尴尬,年少时期,没少被附近孩童羞辱为杂种。 他不承认自己低贱,然而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旁人会认为他低贱可鄙。 “兰亭这话可是高看我了,不过是一介平民,如何能让人人称颂的柳郡守另眼相看?” 姜芃姬随口道,“难不成文证也觉得自己身上没什么值得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亓官让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握紧羽扇,却发现自己今天并没有带身边。 “这话可是将我绕进去了,哪怕是谦逊之词,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无才无能。” “那不就得了,你有才有能,我父亲为何不能对你另眼相待?” 亓官让:“……”( 147:刷好感的正确姿势(五) 若系统不是还在升级,估计就会跳出来吐槽一句了。 谁会跟她一样,那么自恋? 亓官让叹了一声,实话实说,“柳郡守这番盛情,我反而有些忐忑。” 姜芃姬笑着吐槽,“你那么忐忑做什么,我家庶妹如今才九岁稚龄呢,招婿也不会找你这么老的,所以说,你还是放一百颗心。他看重你,这对你来说有益无害,受着便是了。” 亓官让:“……” 说得好有道理! 不同于风瑾被姜芃姬噎得无可反驳,亓官让丝毫不怵她。 “你这嘴,若哪一天因为口无遮拦被人收拾了,我可是半点儿都不惊讶。” 当姜芃姬用“招婿梗”调侃他的时候,他特想给对方一点儿颜色瞧瞧。 姜芃姬睁着眼睛,眸中带着些许笑意,“啧,你这人可真是不懂扬长避短的道理。” 亓官让狐疑,“扬长避短?” “能说得过我的人,肯定打不过我,能打得过我的人,那肯定还没出生呢。” 亓官让:“……” 突然好想静静。 姜芃姬眉头轻微蹙了一下,问亓官让,“魏先生打算怎么处理那件事情?” 虽然没有明说,然而亓官让闻音知雅意,瞬间明了她所指的内容。 “这事有些难办,孟氏明显想要保孟悢,仅凭功曹先生一人,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除非……”亓官让眸子一转,阴仄仄地笑了一声,“光明正大肯定不行,只能行阴谋诡计。” 没有孟氏庇佑,谁管孟悢是谁? “你可有章法?”姜芃姬询问。 亓官让想了想,说道,“听闻那位火烧郡守府的都尉自孟家军出面平乱之后,便消失无踪,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也听不到多少风闻。我有一猜测,若是那位都尉未死,他会怎么做?我曾向商贾仔细询问过那位都尉的事情,所以心中也有几分把握,姑且推测一番。” 顿了一顿,继续说,“以那位都尉的为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连火烧郡守府,反叛孟氏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又如何会放过罪魁祸首孟悢?兴许,那位只是隐匿行踪,追杀孟悢!” “换而言之,孟悢若是在河间郡,那位都尉极有可能也在河间郡!” 姜芃姬认真听完亓官让的话,然后哑然笑道,“所以说,文证是想借刀杀人?” 他大大方方承认,“功曹先生敌不过孟氏,若想报仇,定然不能将自己也暴露出去。” 若是会暴露,哪怕心里已经有一肚子火气,也要狠狠憋回去,忍下这口气。 形势比人强,魏渊若是没有绝对把握将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摘出去,反而惹来孟氏报复,到时候可是家破人亡的下场,代价太大,基于这些考虑,魏渊肯定要好好斟酌。 姜芃姬道,“文证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只是,我觉得仅仅是这样,未免亏了一些。” “亏?这从何说起?” 她起身对亓官让说道,“文证随我去一个地方,见了你便知道。” 本以为是去柳府什么地方,没想到她直接让人去备了马车,一路向城外驶去。 一路上姜芃姬没有开口,亓官让见状,也识趣地微阖眼眸,状似小憩。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出城外,向着农庄驶去,路面也越发颠簸。 不过这辆马车的减震系统还算给力,颠簸幅度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等车夫停了车,搬出轿凳,亓官让终于沉不住气,问道,“兰亭到底想让我瞧什么?” “一会便知道了,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看那边。” 姜芃姬一贯任性地跳下马车,亓官让反而斯斯文文地踩着轿凳下来。 循着姜芃姬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几个绰绰人影从远处密林跑出。 如今天气还算阴凉,可这些人却像是从河水中捞出来一般,每个人的衣裳都已经吸满了汗水,阴湿贴在肌肤上,露出些许肌肉轮廓,唇色苍白,双颊不断有汗水滑下、滴落。 再仔细一看,他发现这些人的双肩都垫着一层棉絮,肩头背着一个竹筐,看他们吃力的模样、额头爆满的汗水、落脚之后的脚印深浅,都能看出来框内的重量恐怕相当可观。 “这些?”亓官让面露疑惑之色。 “部曲,我的。”姜芃姬简略一说,那十几个人像是没有看到两人一般,从他们身旁慢跑了过去,耳边尽是吭哧吭哧的费力喘气声,“可文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还缺了点儿什么。” 亓官让定睛细瞧,“为何没有领头之……”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顿了一下,蓦地偏首望向姜芃姬。 “没半点儿精气神,不像是训练,更像是受刑,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是为了自己性命拼搏,因为他们还缺了一个可以真正令他们聚拢在一起的头狼。” “难道说……你竟然想……难道不怕孟氏报复?” 亓官让倒吸一口冷气,哪怕他本身也是桀骜的性格,此时也不经被她的胆大包天吓了一跳。 她的意思已经暗示得很明白,她想招揽那位潜逃的都尉。 “那又如何?”姜芃姬无所谓地道,“依靠先祖余荫才有今日地位,不思进取,一代比一代堕落无能。焉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东庆都要难保了,他一个孟氏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亓官让已经惊骇得忘了言语。 她这些话,他内心也曾千遍万遍想过,然而说出国祚将逝这种话的行为,他却万万不敢。 姜芃姬不屑嗤了一声,“据我所知,南蛮四部与南盛交战,很快便要分出一个胜负。你觉得东庆接壤南盛,目前又内忧外患俱有,若南盛战败借兵,东庆还能置身事外,安然度日?” 唇寒齿亡,南盛若是被南蛮四部灭了,东庆就要面临南蛮四部和北疆三族的联手夹击。 为了不陷入这种境地,若南盛过来借兵,东庆不得不借。 那么问题来了,东庆这样重文抑武,至今能拿得出手的武将也就镇北侯府,而当今官家又对镇北侯府手中兵权虎视眈眈,将他们视若眼中钉……如今这个情形,还有转圜的机会? 乱,那是迟早的。( 148:刷好感的正确姿势(六) 一旦进入乱世,孟氏不过区区高门望族,手中虽然有兵马,但也有限,他们又没有可以扛起大旗的后辈子孙,那点儿兵力能护着他们在乱世存活已经不容易,还想收拾她? 想多了! 亓官让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味来,定了定神。 他已经做好迎接惊雷般消息的心理准备了。 “还有什么你一并说来,你这胆大包天的性格,我想总不至于才这么点儿料。” 姜芃姬腼腆一笑,看得亓官让心中一寒,耳边便听她说道,“我家账房给我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亓官让追问一句,姜芃姬言简意赅地讲了一下徐轲的打算。 “这的确是个很大胆的想法,可行性也足,然而令人苦恼的是,这最初的一批米粮又该从何而来?”姜芃姬倏地展颜一笑,“正发愁,那个孟悢便撞了上来,若不利用,岂不可惜?” 徐轲到这环节,便被姜芃姬难倒,不知道她接下来如何打算,可亓官让却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为他看得清清处处,所以他也被姜芃姬这般厚如城墙拐角的脸皮弄懵逼了。 “你是想告诉我,你想用孟悢换取孟氏手中大批米粮,又让那位都尉杀了孟悢解恨,对外声称都尉已经在你手中伏诛,暗中以孟悢性命为人情招揽都尉,顺便让他背下孟氏的怒火?” 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呢! 好处占尽了,还一副“我很吃亏”的模样。 “呀,你还说漏了一点,若是都尉‘死’在我手中,还能向孟氏另外要一笔辛劳费呢。” 亓官让:“……” 这还不止呢,她还能用从孟氏手中弄到的米粮,狠狠坑一把那些有钱有粮的士族高门。 从头到尾,她就没有出过什么本金,一圈滚下来,却能赚个盆满钵满。 亓官让疑惑,问了重点问题。 “可你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知与我?” 姜芃姬道,“魏先生有意招婿,然而文证身无资产,三书六礼,你想削了哪些?” 亓官让听后沉默。 半响,他道,“兰亭想以这些收买人心?” 他有这么廉价? 告诉他这些,名为拉拢,实则将他也拉下水。 若失败,大家伙一起玩完,若成功,他能得几分薄利。 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亏。 姜芃姬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奈何人矮,顶多拍手臂。 “礼不在重,贵在贴心。” 要人命的贴心? 亓官让心中略微哭笑不得,却又意外得没有任何排斥的意思。 不得不说,柳羲——柳兰亭这人的脾性,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太合拍了! 徐轲听闻姜芃姬过来的消息,连忙赶了过来,正好看见自家郎君与一个面向略显阴冷的青年相对而坐,前者笑语盈盈,后者虽然依旧冷着脸,但表情却有些柔和,眸光灼灼有神。 “轲见过郎君。” 徐轲依礼拱手,眼神却暗暗打量亓官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亓官让看到徐轲脸上包着厚重白布,挡住了黥刑的印记,眉心略微一蹙,不发一语。 “文证,这是我的账房徐轲,徐孝舆,部曲的事情暂时丢给他处理。” 听到徐轲的名字,亓官让略显松散的态度这才收敛起来, 他可没有听漏,之前姜芃姬说的那个计划就是出自这个名为徐轲的人之手。 “是个有胆量的。”亓官让表情僵硬地勾了勾唇,对徐轲多了几分兴趣。 那是一种直觉,好似嗅到了同类人,徐轲哪怕与他不同,两人也会相当合拍。 相较于正大光明的阳谋,他与徐轲都更加擅长阴损的诡谲之谋,气场自然会相似。 “这位是……我未来的妹婿……”姜芃姬盯着亓官让阴仄仄的注视,不怕死得给他降了辈分,也不能算降辈分,从魏渊先生那边开始算,亓官让的辈分本来就小,“也是个有趣的人。” 徐轲借着拱手的机会,暗暗翻了个白眼。 每当自家郎君说某某某人很有趣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估计也是个心黑手辣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家郎君这个脾性能吸引到的玩伴,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姜芃姬丝毫不避讳亓官让,询问徐轲道,“昨夜,那伙人过来了么?” 徐轲戒备地看了一眼亓官让,后者老神在在模样。 “三更时分来过一趟。” 姜芃姬脸上笑容灿烂了两分,“东西都拿走了?” 徐轲点头,“嗯,俱带走了。” 亓官让默默听着这对心黑的主仆对话,暗暗为传闻中仁厚老实的都尉捏了一把冷汗。 “我先去换一身衣裳,孝舆暂时替我招待一下文证。”姜芃姬起身去农庄主间换一身便于行动的裋褐,她现在穿的衣裳层层叠叠,复杂华丽,然而依旧不能改变底下漏风开档的事实。 没了姜芃姬在场,亓官让这才光明正大打量徐轲,对方也丝毫不怯场,两人以目光交锋。 动作迅速,以雷厉风行效率换好裋褐的姜芃姬:“……” 虽说这年头流行男风,然而你们这样“含情脉脉”对视,作为共同小伙伴的她很方啊。 “咳咳咳——” 假的不能再假的咳嗽,打破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亓官让还是头一回看姜芃姬穿着裋褐,眉梢不由得轻挑一番,道,“你怎么换了这么一身?” 裋褐虽然方便行动,然而在时下这个风气,也就平民或者穷苦人家才会穿。 像是姜芃姬这样的士族一般连碰都不碰,更别说穿在身上,而且依照礼法来讲,这也是不合乎礼节的,若是被一些老学究看到了,估计要猛批她不懂礼。 “衣服做起来不就是让人穿的?只要穿着舒服,那就是拥有的衣裳,也是有价值的。空有华美外表,穿起来却碍手碍脚的,那还不如挂在衣架子上观赏,何必弄得自己不舒服?”姜芃姬无所谓地道,“反正文证也不是什么死扣的人,难道你会因为我穿着裋褐,便怒而拂袖?” 亓官让被她狠狠噎了一下,他又有些手痒了,这人怎么就那么能讲歪理呢?( 149:刷好感的正确姿势(七) “那些没用的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姜芃姬转头问已经彻底接受现实的徐轲。 徐轲看了看天色,说道,“方才背负重物奔袭,现在估摸着都在校场歇息。” 为了方便某些训练项目,农庄干脆辟出一块地给那些家丁当做训练使用的校场。 亓官让随着两人过去,发现校场内横七竖八躺着或坐着人,十几个装了半框石块统一放在一处,他暗暗算了算,这一筐的重量约莫三十斤,不算重,然而若是背着长距离奔袭,没有训练过的人,恐怕吃不了这苦,而且竹筐的麻绳会磨破双肩,这可不是三两日能好的。 “都起来,一个两个躺在地上装死么?”姜芃姬从校场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柄木枪。 听到她的声音,那些人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在亓官让错愕的注视下,整齐排列好。 “这?” 亓官让疑惑,徐轲微微咳嗽,低声道,“郎君曾一力击败他们所有人。” 所以说,这些人听到姜芃姬的命令,才会那么听话。 亓官让:“……” 完全看不出来,那么一个小个子,竟然可以轻松撩到十数个大汉,并且让他们产生阴影。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亓官让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对方竟然还是个文武双全的人。 “暂时当一会儿教头吧,毕竟是临时买的人,哪怕好好训了几天,可依旧有些不像样。” 徐轲这话不假,都是一群野路子,连他这个半吊子游侠都比不上,根本没学过如何使用刀枪剑戟这些武器该如何使用。如今又没有教学的教头,唯有郎君亲自下场教导了。 亓官让沉默……没有教头,这就是你们坑算都尉的理由么? 校场面积不是很大,然而也足够百人训练,更别说此时人数也才二十不到。 姜芃姬简单演示一番如何使用木枪,哪怕她未曾学过,而前世身为基因战士所经受的训练,也让她无师自通,拦、拿、扎、刺、搭、缠、圈、扑、点、拨之类的基础动作使得极其漂亮。 “……当你们的对手挡住枪头的刺击之后,手腕这般翻转,枪头会以较快的速度绕出弧线,好比这般……”姜芃姬一枪刺向最近的一人,对方吓得下意识扬手以枪身抵挡。 不偏不倚,正好挡住枪头! 然而就在此时,在众人注目之下,枪头竟然划出一道弧线,紧贴着对方的枪身继续向前一刺,抵在对方左胸胸口,正中心脏位置,虽然没有碰到肌肤,也没怎么痛,然而那人依旧有种枪头已经刺穿心脏的错觉,吓得顿时瘫软在地,手中的木枪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便是进攻时候的灵活,若是防守,枪身适当弯曲又能卸去一部分劲道,故而攻守兼备。” “这是枪的优势……”姜芃姬举着木枪,对着一群看傻了的人,口气猛然提升,凌厉中带着些许杀气,“一个一个都愣在原地做什么,找好自己的木桩,一个一个动作练着!” 校场有二十余个木桩,每个木桩等人高,并且裹着厚重的稻草,枪头并不容易刺入。 “没用!” 姜芃姬看了一会,手指略用巧劲儿,手中的木枪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没入木桩正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似乎敲打众人心尖,枪头未裂,全部没入木桩! 在语言和视觉双重夹击之下,那些原本还有些散漫的人瞬间提起了神经,一个一个不敢含糊对待,纷纷打起劲儿对着木桩,脑海中回想着姜芃姬之前对于每个动作要领的讲述。 “人的心脏长哪儿不知道么?那是胃!”姜芃姬拔出木桩上定着的木枪,以枪尾轻点一人手臂,迫使对方抬高,“生死交锋,机会都是瞬息即逝,不能对敌人一击致命,己身的危险就会多一分。记住,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以及身边战友的残忍。” 姜芃姬逐一走了过来,调整几人握枪以及发力姿势,“发力并非以手臂为源,而是稳住下盘,调动半身气力,俱于手臂,猛然一击,若仅凭手臂,要么便是花架子,要么便练废臂膀。” “不需要你们将这杆枪耍得多好看,只需要知道如何用它将敌人一击致命。” 姜芃姬准备的木桩都是有特点的,在每一个致命部位做了标记。 说完,她突然出手,哐的一声挑飞了一人手中的枪,对方脸色瞬间煞白,双肩瑟瑟。 “去捡回来,继续练。”姜芃姬冷声道。 对方如蒙大赦,快跑几步去将被挑飞的木枪捡了回来,指尖到手臂这部分隐隐发麻。 他握抢已经很用力了,然而被姜芃姬挑飞的时候,竟然有种与高峰山岳硬碰硬的感觉,虎口处已经麻痹得感觉不到直觉,连原本不怎么重的木枪,握在手中宛若铅块。 “感觉兰亭在校场上,竟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亓官让暗暗心惊,双眸随着姜芃姬而移动,那人……竟然也有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不同于平时说笑打趣那般漫不经心,令人忍不住同样认真对待,“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何你们宁愿坑那位,也想弄回一个教头来。” 有人带领和没人带领,那些人完全是两种风貌。 “轲倒是觉得……估摸着郎君单纯只是不想再面对这群令他冒火的人罢了。” 亓官让:“……” 骚年,过于诚实的下属,很容易被上司穿小鞋的,懂么? 姜芃姬丢开木枪,将其精准插入兵器架,对着众人说道,“盯着他们练,不练出一个像模像样来,谁都别想休息。各伍伍长都盯紧了,谁做的不好,你们先受罚!” 亓官让感叹着说道,“兰亭长此以往,以后定然会是伟岸男儿。” 姜芃姬回来,正巧听到他的感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承你吉言。” 这间农庄算是方圆几里的福地,也是最为富裕的庄子,各家佃户过得日子都相当红火,十里八村谁不羡慕? 当别人的孩子为了一点儿吃食眼馋的时候,这里的孩子依旧嬉闹天真。 “哎呦——”和玩伴儿嬉戏的孩童跑得太欢,竟然没注意前方还有一堵肉墙。 “怎么了,可是摔疼了?” 正当小孩儿捂着额头眼泪汪汪,脑袋上传来成熟男性瓮声瓮气的关切询问。( 150:刷好感的正确姿势(八) 小孩儿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停止抽泣,可怜巴巴地睁着水润大眼望着对方,然后哇得一声嚎哭出来,转身爬了两步朝着小伙伴跑去。别看这些孩子年纪小,然而警惕心却很高。 如今这个世道,主动卖儿鬻女的很多,绞尽脑汁拐了人家孩子拿去卖的也多。 整个农庄也就几家佃户,彼此间都算熟悉,乍一看到陌生壮汉,还是样貌如此丑陋的黑脸大汉,可不被硬生生吓了一跳?几个孩子尖叫着四散跑开,惹来附近干农活的大人注意。 如今拐卖孩子的黑心牙子太多了,妇人们时常聚在一起谈一些家长里短,内容多半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小事儿,再多一些的八卦,无非就是哪家哪户的孩子被野狼叼去了,或者谁的孩子因为大人不留心,被挨千刀的牙子偷偷给摸走卖掉,让一家子硬生生骨肉分离。 为了防止这种悲剧发生在自己家,大人们时常跟孩子讲人牙子拐卖小孩儿的故事,或者讲讲野狼叼走小孩儿吃掉的故事,以此提高孩子对陌生人的警惕性,也让他们不敢随便乱跑。 听到几个孩子尖叫的声音,两个在田地里干农活的男子扛着锄头紧赶慢赶跑了过来。 “走开!你想干什么!离开孩子远一些,不然一锄头锤死你!” 一个佃户以手中的锄头威胁,另外一个将受了惊吓的孩子护好,两人像是盯着人牙子一般盯着那个黑脸壮汉,“俺可告诉你,这里可是贵人的农庄,不想死的话滚远一些!” 黑脸壮汉身上的衣裳有些破旧,某些地方还裂了口子,露出布料下的古铜肌肤,看着就不像是一个好人,加上几个孩子又被吓哭,这俩佃户瞧着黑脸壮汉自然更加防备了。 黑脸壮汉双颊一红,有些羞赧的意思,双手微摆,示意两个佃户不必如此防备他,然而他的脸太黑,又不知道沾了什么煤渣,瞧着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来有没有脸红。 “不、不是……我不是坏人……两位大哥不用这样,我是路人……不是……别这样……” 他稍稍靠近一分,两个佃户不仅没有打消怀疑,反而越发警惕了。 不说别的,眼前这个黑脸壮汉的身材就十分魁梧壮硕,个头比他们整整高了一个脑袋,虎背熊腰,哪怕身上穿着极其破旧的麻布粗衣,依旧改不了那一身迫人的气息。 其中一个佃户给另一个使了个眼色,嘴上说道,“你既然是路过,那就快点走开。” 黑脸壮汉搓了搓手,略显局促地说道,“这、这……我能借点儿水喝么……这都赶路几天了,草鞋磨破了,也没吃多少东西……我……不知道两位大哥能不能行行好……” 说到这里,两个佃户这才注意到黑脸壮汉双脚踩着的草鞋已经磨得没了底,几个黑黝黝的脚趾头露在外头,发现他们的注视,有些不安地动了一动,还有些磨破的水泡,混着血沫。 看黑脸壮汉这般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的确没有恶意,两佃户软了心肠,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解除警报,其中一个佃户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拐卖小孩儿的人牙子或者附近深山的土匪,一切都还好说。农庄的风气比较淳朴,对于往来的旅人也颇为照顾,借点水而已,正常。 “看你脚都磨破了,要是不嫌弃先穿俺这双。” 说着,一个佃户将肩上挂着的干净草鞋取下来给黑脸壮汉,示意他穿上。 因为下地干,草鞋耗费很大,所以佃户干农活的时候都习惯性多备一双。 “这、这怎么好意思……”黑脸壮汉腆着脸,显得十分不好意思,然而在对方一再热情要求下,终于小心翼翼穿上那双干净、明显是新扎的草鞋,“多谢这位小哥儿了。” 黑脸壮汉一双脚极大,踩在那双草鞋上,竟然将整个鞋面都盖住了,还露出一些脚板。 “嘿,这算得上什么。”佃户友善地笑了笑,放下锄头,另一手狠狠揉了一下小心翼翼扒着他挽起裤腿的小屁孩儿,说道,“你也别介意,现在外头偷小孩儿的太多了,前段时间听到临近的庄子丢了三个孩子,孩子母亲哭瞎了眼睛,所以俺们这里才对孩子看得紧。” 黑脸壮汉也没在意,反而笑了笑说道,“是极是极,现在世道那么乱,孩子就应该看好,他们都挺好的,还知道哭喊叫大人。我以前那个村儿啊,孩子被人摸走,都悄无声息的。” 说到这个话题,佃户对黑脸壮汉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日头也快饭点了,不如到俺家吃点儿,这皮孩子,刚才也将你吓到了。” 佃户没好气地给扒着自己裤腿的小屁孩来了一下,不轻不重,表情显得极为宠溺疼爱。 很显然,那个哭唧唧撞了黑脸壮汉的孩子,就是这位佃户家的。 佃户一边扛着锄头,另一手将那个皮娃子抱起来,像是赶羊一样将剩下几个孩子领回庄子。 黑脸壮汉不紧不慢跟在佃户身旁,感叹一句,“现在很少看到这么皮实的孩子了……” “可不是?这年头连大人都吃不饱,哪里来的银钱养娃子?”佃户感慨一句,转而一扫脸上的哀色,颇为自豪地道,“俺也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主家,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黑脸壮汉没有继续问,跟着佃户去了他家,对方冲着房门喊了一句。 “孩子他娘,饼子烙好了没有,来两块,再烧点儿热水。” “知道你回来了,喊什么喊,叫魂呐。” 一个穿着麻衣粗布,但衣裳浆洗干净的妇人从屋内出来,手里拿着两块冒着热气的饼子。 佃户招呼道,“给这个大兄弟倒点儿热水,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黑脸壮汉刚想说他随便喝点儿冷水就好,哪知那个妇人已经脚步利索地进了屋子,一边走一边嚷嚷,“就你金贵,喝水还得是烧开的,家里木柴不要钱呐。” “主家娘娘不都说生喝水容易坏身子,不就让你烧个水,还跟俺犟脾气……” 这俩口子虽然拌着嘴,然而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们感情相当好。( 151:刷好感的正确姿势(九) “大兄弟,来,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刚烙的饼子,趁热吃了。” 妇人再次出来,给黑脸壮汉倒了热水还有沾了些许肉沫的香喷喷饼子。 黑脸壮汉一边狼吞虎咽吃饼子,就着陶碗里的开水,吃得津津有味。 “哎——我走过这么多地方,就这庄子日子过得好。” 吃完两张饼,有些意犹未尽,妇人瞧了出来,起身有进屋给他拿了一张。 “运气好,赶上了一个好主家,不然呐……这一家子都得喝西北分。” 佃户嚼着饼子,声音含糊地感慨。 黑脸壮汉赞同点点头,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庄子主家是哪家,心地这么好,简直跟庙里的活菩萨似的。我啊,走了很多地方,那里的佃户恨不得将主家都咒骂个遍。” “这你就不知道了,俺们庄子的主家大有来头。听说过浒郡郡守不?俺们家主家娘娘的丈夫,打从主家娘娘买了这庄子,庄子上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几天就能吃点儿肉沫,不像是以前……一年到头,也就年节能闻一闻肉是啥滋味……”佃户感慨,表情又极为自豪。 只可惜主家娘娘人那么好,却死得那么早,整个农庄几乎佃户,家家都一日三炷香呢。 “浒郡郡守?这我听说过,也是个大好人。” 黑脸壮汉表情微变,然而脸上的脏污太多,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哪里变化了。 “可不是?要俺说,整个东庆就主家一家子最好了,不像是其他畜牲……都能吸人血!” 浒郡郡守——柳佘,柳仲卿! 黑脸壮汉暗暗紧了紧拳头,嘴里说道,“可惜了,不然真想瞧瞧活菩萨什么模样。” 佃户嘴快,“主家郎君今儿个就来庄子了,你要是……” 还没说完,后脑勺挨了自家婆娘一巴掌。 “胡诌诌说个啥,要是冒犯了主家郎君,怎么对得起主家娘娘?”妇人虎着脸,“再说了,要是不小心给这位大兄弟惹来麻烦怎么办?说话也不过过脑子……出了事儿你兜着。” 妇人的确担心黑脸壮汉惊吓到了贵人,但也是为了黑脸壮汉着想。 贵人之所以是贵人,那就是从头到脚都精贵,胆子也不大,要是乍一看到这么粗犷魁梧的流浪汉子,还不被吓到?到时候发起火来,说不定就惹祸上身,丢了小命呢。 佃户这才意识到不对,有些尴尬地朝黑脸壮汉嘿嘿一笑,露出略显傻气的笑容。 黑脸壮汉也不在意地拱拱手,“小哥儿客气了,大嫂子说得对,惊扰贵人不好。” 虽然黑脸壮汉自己都这么说了,然而佃户还是觉得有些脸上挂不住。 正巧这个时候篱笆外来了庄头,大老远就听他喊,“铁柱,你家那几根鱼竿还在不?” 佃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到是庄头,脸上冒出些疑惑之色。 “怎么了大爷?” “主家郎君说要陪友人垂钓,庄子里不是没有备上鱼竿么?快,拿出来用用。” 佃户傻了眼,嘟囔道,“主家郎君多金贵的人,用俺做的鱼竿,不大好吧?” 庄头不耐烦地说道,“让你拿来就拿来,叽叽歪歪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用了不还你。” “俺也没心疼这鱼竿啊……”佃户放下吃了一半的饼子,起身去屋子里拿了一堆东西,还有杂七杂八的鱼篓以及自己制作的鱼饵,“现在就给主家郎君送去么?” “当然了!”庄头说道,“对了,再喊两个会水的护着主家郎君,免得出事情。” “现在人都忙农活呢,这么短时间,上哪儿喊人?”佃户嘟囔。 黑脸壮汉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期期艾艾说道。 “那个……要不让我跟着?我会水,待水里憋气可行了……” 庄头听到这话,瞧了一眼黑脸壮汉,然后又虎了一眼佃户,断然否认道,“不成,吓人。” “我这是在山里走了几天,洗把脸就干净了,不吓人的。” “大爷,这是路过的,心地还挺好。听说俺们主家人好,觉得是活菩萨,想远远瞧上一眼。您瞧,现在大伙儿都忙着农活,一时半会儿也喊不到会水的人,不如让他过去,给俺打个下手?俺盯着他,不会让他惊吓到主家郎君的。”佃户是个老好人,替黑脸壮汉兜底。 庄头纠结想了想,时间的确紧,干脆点点头。 不过嘴上还是一再吩咐,“人看紧了,别吓到贵人。给他打盆水洗洗脸,瞧着脏的……” 黑脸壮汉千恩万谢,稍稍收拾了一下脸,变得干净了不少,面容竟然颇有些英俊好看。 “这种时候能钓到什么鱼?” 姜芃姬有些郁闷地坐在马扎上,不知道亓官让和徐轲怎么生出垂钓的兴致。 “这时候的鱼儿正好,肉质肥美,而且河间这里的鱼肉多少刺。春日垂钓,也是雅致。” 徐轲笑谢过农庄佃户给的鱼竿,惊得那个朴实汉子连忙摆手说不用谢。 “就你这么一只旱鸭子,小心被鱼钓到河里头。”姜芃姬把马扎挪了个地,“那你们钓着。” “兰亭不来玩耍?”亓官让偏首问。 姜芃姬懒得抬眼,顺手撑着下巴,笃定道,“我是钓不上来鱼的,那就不玩儿了。” 亓官让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哪怕钓鱼技术再差,耐心一些总会有收获的。 不过他却不知道,姜芃姬这话还真不是谦虚或者偷懒,她身上煞气很淡,然而鱼儿却是极其敏感的生物,可以感应到常人所不能感应的东西,姜芃姬能钓得上来鱼才叫奇怪。 瞧着两个人正襟危坐在马扎上,一手一根鱼竿垂钓,姜芃姬挪开眼,对着这种无趣的活动没有丝毫兴趣。她抬脚踢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鱼篓,倏地扭头,抓到一双一直观察她的眸子。 “瞧你模样,不像是庄子上的佃户。”她说。 黑脸壮汉被她蓦地一问,心脏有一顺的漏拍,仿佛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不过他依旧定了定心神,露出宽厚朴实的笑容,“小的不是庄子上的人,听铁柱小哥儿说主家郎君是个活菩萨,所以就……厚着脸皮过来,想瞧一瞧。” 姜芃姬又问,“那你现在看到人了,觉得我像是庙里头供着的活菩萨么?” 能凭着一身煞气把附近的鱼都吓到亓官让他们那边,她算是活菩萨么? 黑脸壮汉选择了沉默。 这个问题是送命题,他可以不回答么?( 152:刷好感的正确姿势(十) 面对黑脸壮汉的沉默,姜芃姬哑然失笑,进一步追问道,“这个问题有这么难以回答么?” 黑脸壮汉拱了拱手,略显局促地说道,“不是……小的笨嘴拙舌,也没学过几个大字,粗鲁草莽的人,哪里见过像郎君这样善心人?这、这不是一时间紧张,忘了怎么说话么?” 说完这些话,黑脸壮汉的手心涔涔冒着冷汗,那种被人看穿身份的危机感始终挥之不去。 姜芃姬对着自己身旁的马扎子说道,“坐下来吧,没事聊聊天,不然怪无聊的。” 马扎这种东西方便携带也方便放置,从异族那边传来之后,很快成了时尚流传开来,深受平民百姓的喜爱,平时没事儿拿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和邻居唠唠嗑,闲谈家长里短。 不过这种便于携带的东西,也有一个普遍的特点,那就是十分精巧玲珑。 看看小马扎,再看看自己这个个头,黑脸壮汉有些忐忑地蹭着边儿坐下,双脚不由自主地用力,减少体重对马扎的压力,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看这格外的别扭和不适。 见他这个举动,姜芃姬唇角笑容蓦地上扬两分,看得黑脸壮汉心惊肉跳,险些从马扎弹起。 “不必这么紧张,你都说了我是活菩萨,那么活菩萨肯定不会害人对不?” 因为身体年纪限制,姜芃姬如今还没开始真正发育,声音还有些稚童的味道,然而她故作柔和,不仅没让黑脸壮汉有所缓和,神经反而更加紧绷了,这是出于一个武者的直觉。 “郎君说笑了,您长得如此玉雪可爱,怎么会害人呢?”黑脸壮汉紧张得有些口吃,背后已经是冷汗直冒,额头也不由自主地冒出细密的汗水,双手更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也未必。”姜芃姬俯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儿,然后有技巧地丢向水面,只见那块小石子在水面接连弹跳三下才咕咚一声没入水中,“我听父亲说过,沧州孟郡有个姻亲,他家的孩子长得那才叫可爱,男生女相,若穿了女装能艳压群芳,你有听说过么?” 黑脸壮汉心中一个咯噔,不仅要苦苦压抑内心直冒仇恨火焰,还要控制自己的表情,免得露出马脚,他干巴巴地嘿嘿两声,说道,“小的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谁见了不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今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有机会听到贵人们的事情。” “原来没听说过啊,那倒真是可惜了,我原本还想说改天你也许能见一见他呢。” 姜芃姬颇为可惜地摇摇头,最后那话让黑脸壮汉双手蓦地握拳,一双厚唇抑制不住地翕动。 她像是眼瞎了一般没有发现黑脸壮汉的异常,一手用石子儿打水漂,一手支着膝盖托腮。 “我原本以为男生女相应该只是旁人说说,男子长得再如何柔美,终究只是一个糙汉子,和真正的女儿家没得比,却没想到前两天见了真人,那模样真的比天仙都标志。” 黑脸壮汉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战战兢兢,担心被姜芃姬看穿身份,又是狂喜找到孟悢的下落,又是怒火中烧,仇恨之情险些冲昏他的脑袋……不过,最后还是恢复理智。 这里是河间郡,眼前这人既然是柳佘之子,那么肯定不能对他做什么,而孟悢躲藏在柳府,的确是一件十分难办的事情,他若是鲁莽行动,恐怕会给自己以及兄弟带来杀身之祸。 因为情绪问题,他的嗓音多了一些嘶哑,艰难地道,“小的惶恐……” “惶恐什么?”姜芃姬笑着,抬手用手背一拍男人左肩,语气轻挑地道,“你都能因为好奇过来看看我这个活菩萨,怎么就没有那份好奇心,去看看真正的天仙美人儿?” 黑脸壮汉一脸懵逼。 两人的对话十分轻,而亓官让和徐轲在二十几米开外垂钓,自然听不到这两人说了什么。 可亓官让作为人精,徐轲作为即将进化成人精的预备役,这两人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善茬。 他们听不到那两人说了什么,但不妨碍他们猜测内容……聪明人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当真为那位都尉捏一把冷汗,兰亭又开始调皮了。” 亓官让目光直视前方,脖子都没扭一下,目不斜视,看着似乎在极其认真地垂钓。 徐轲倒也想吐槽,然而姜芃姬是他的上司,对方耳朵还超级尖,这个距离难保不被听到。 “你又是如何知道那位便是郎君所寻的都尉?” 徐轲唇瓣微微一动,声音低如蚊呐,仅能让他与亓官让听见。 “哪怕不是那位都尉,也是那位都尉身边的随从,不然的话……你看看你家郎君,至于露出那么势在必得的笑容么?倒像是一只摁着老鼠,还故良善的猫儿……”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徐轲默然,亓官让说的没错,他家郎君不爱做那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太浪费时间了。 一旦她表现出了兴趣,这只能证明对方对她有利有益,值得她浪费时间去周旋。 “除此之外,亓官郎君便没有自己的判断了?”徐轲问。 哪怕知道亓官让也是自家郎君盯上的人,然而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探一探底子。 亓官让面对徐轲的挑衅,并没有动怒,只是双眸闪过一丝戏谑。 “你没注意到,那位大汉直接坐在兰亭身边了么?” 若是真正的流民,哪里有这个胆量坐在士族贵子的身边? 哪怕是姜芃姬允许的,普通人基于忐忑和害怕,还是不敢与对方同坐,以免惹祸上身。 被亓官让这么一点名,徐轲猛然回过味来。 他握着鱼竿的手一顿,原本即将上钩的鱼儿被这个动静惊得游开。 半响,徐轲有些郁闷地给鱼钩重新挂上鱼饵,继续低声交谈。 “亓官郎君这般眼力,倒是让人敬佩。轲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为何郎君如此中意你了。” 亓官让抿紧薄唇,道,“我想,兰亭恐怕在初见时分,便已经猜到对方身份了。” “诶?” 亓官让意味深长地道,“兰亭的眼睛……没事儿还是别和他视线相对,怪渗人的。”( 153:刷好感的正确姿势(十一) 徐轲听了他的话,眉头不由得一挑,“这么说来,亓官郎君也曾深受其害?” 亓官让诡异地选择了沉默,他的确是“受害者”,可他至今也不知道对方如何一照面便知道那么多内容。不过,亲眼目睹这人坑都尉,亓官让倒是隐隐知道了些什么。 那人的双眼可算是真正的洞察秋毫了。 徐轲笑了笑,说道,“郎君有此等本事,本就是好事,至少不会被奸佞蒙骗双眼,反而能将对方抓一个现行。只是,有益也有害,这难免会让他的脾性变得固执且难以说动。” 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说难听一些便是自负,若是旁人的意见与她相悖,结果可就喜闻乐见了。照理说,这样过度自负的人,实在不是一个好人选,因为手底下人会很蛋疼。 倘若跟她意见相左,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么最后是谁让步? 亓官让认真听着,低声问了一句,“既然如此,孝舆难道不为自己感到忧虑?” 徐轲说道,“尽管这样,依旧是利大于弊。郎君虽然自负,然而还有分寸,若与他意见相左,可还要有几分道理,他还是听得进旁人意见。除此之外,对于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郎君也不喜欢多加干涉,这可比那些没什么本事的草包,还想指手画脚讨人喜欢多了。” 说完这些,徐轲又补充了一句,“再者说了,纵然不是这样,轲的卖身契可还在他手里,插翅也难飞。早早认命,也早早断了不必要的烦恼,免得庸人自扰,给自己添不自在。” 亓官让听到卖身契三个字,表情有一瞬的错愕,似乎没想到徐轲会是卖身入柳府。 也是,徐轲之前的一番风度和气势,根本不是寻常奴仆能有的。 “年少轻狂犯了点事儿,然后就入了狼窝……”徐轲这话看似是抱怨,然而不管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语气中带着的轻松笑意,都表明他对此并没有怨气,“有段日子被吓得夜不能寐。” 亓官让蹙眉道,“兰亭性情虽然古怪,然而行事作风还算正当,如何吓你?” “轲可没有说是郎君吓的。” 徐轲嘟囔,柳佘那日淬了毒的眼神,至今还是梦魇的常客。 两人有一茬没有一茬地低声闲谈,声音细若蚊呐,稍微离几步远就听不到了。 哪怕姜芃姬听力卓绝,可如今她的心神和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那两个垂钓的人身上。 黑脸壮汉,亦或者说是乔装打扮的都尉——孟浑,他努力想要将话题往孟悢身上带,然而姜芃姬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一般,还真是和他闲谈家长里短,问一问沿路碰见的民俗趣闻。 话题绕来绕去好几个大圈,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姜芃姬手里。 最后,她突然对孟浑发出了招揽邀请,眸光真诚而恳切。 “人生短短百年,能用双脚丈量如此多的土地,也是不容易,我倒是有些羡慕。从小到大都被困在区区河间郡,没有去别的地方看过。中原腹地如此辽阔,真想到处看看。” 见姜芃姬一连向往的天真表情,孟浑恍然间瞧见了自家闺女,以前也曾如此对他抱怨困在内宅闺房,不能像他一样纵马驰骋,不能为主家拼命,更加无法建功立业…… 他扯了扯嘴角,苦涩道,“小郎君这是没有经历过苦,外头尽是穷山恶水,待在家里尚且会有灾祸从天而降。离开了家,离开了故土,更加寸步难行,日日风餐露宿,过得苦极了……” “凡事总有第一次么……不能因为这样,就掐灭自己想要出去的心吧?”姜芃姬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更何况,我若是出门,身边肯定会有随性扈从家丁保护,能吃多少苦头?” 说到这里,她话题陡然一转,双眸熠熠生辉,望着孟浑道,“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肯定积累了不少经验。我看你长得人高马大的,不比我家府上那些家丁差。对了,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故土战火回不去,只能到处流浪么?不如这样,你干脆留在柳府好了,好歹有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若是我哪天出门了,带着你,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孟浑唇瓣翕动,张张合合,良久才憋出一句话。 “小郎君是活菩萨,但是……但是小的只是一介贱民,不敢脏了贵地,还是不了。” 要是换成一般流民,肯定会千恩万谢地答应,可孟浑并不是,而且他也不能答应。 他倒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连累柳府。 哪怕不了解士族高门之间的龌龊,但孟浑也知道柳佘和孟湛早已割席断义。 孟悢那个小畜生混进柳府,肯定是用了别的身份欺瞒柳府。 若是孟悢死在柳府,这件事情被孟氏知道了,肯定会向柳府发难,让他们交出自己。 不,恐怕还会让整个柳氏也付出代价。 尽管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位柳羲有些邪门儿,但一番接触下来,对方的确是平易近人,而且对民生之类的问题极其关心,不像是他以前接触到的一些士族贵子,整天伤春悲秋,担心一些没谱的事情,无病""惹人恶心,稍微恶一些的,还会欺凌百姓,玩弄清白女子。 仅凭这些,孟浑对姜芃姬的印象就十分良好。 只是,无法答应她的招揽。 意料之中,孟浑眼中脾气极好的姜芃姬并没有生气或者羞恼,反而十分遗憾地叹息一声。 姜芃姬说道,“人各有志,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也不便强留。” 天色将暗,亓官让两人都钓了两篓子鱼了,孟浑也“套不出”多少话了,这才选择告辞。 临走时候,孟浑带走了一包裹的东西。 两身御寒衣裳,几双比较大码的草鞋、棉质的足袜,几天份的干粮以及一些伤药。 姜芃姬是这样解释的,“看你脚上还有磨破的水泡,所以让人给你备了一点儿伤药,不然伤口被蚊虫叮咬,极容易溃烂,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孟浑心中一热,犹豫之后还是收下这份很薄,却又贴心的礼物。 看完全场好戏的亓官让以及徐轲表示呵呵。 柳羲给的礼物,哪怕是一根绣花针,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154:任性的姜芃姬 “郎君用不用派人稍微盯着一些?” 徐轲见孟浑走得彻底没了影,这才上前低声询问。 “没有这个必要,反正他还会回来的。”姜芃姬丝毫不担心孟浑能逃得了,毕竟孟悢这小崽子还窝在柳府,以孟浑如今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无视柳府的存在,直接击杀孟悢。 “哦?”亓官让道,“兰亭如此自信?为何孟浑不能按兵不动,等孟悢离开柳府再动手?” 姜芃姬嗤笑一声,“首先,柳府和孟氏关系不好,未必能真心护着孟悢,孟浑下手成功的机会还有那么一点儿。若是等孟悢联系上他的扈从,到时候被众人团团保护起来,仅凭孟浑如今的人手,想要杀他,这才叫不可能。所以说,想要下手,如今才是好机会。” 亓官让无言以对,暗中和徐轲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我倒是有些好奇,为何郎君一开始便怀疑他是孟浑?”亓官让直白地问出心中疑惑。 姜芃姬听到这个问题,瞧了一眼亓官让,“这个问题难道不是显而易见么?我不是怀疑他是孟浑,而是一开始就确定他是孟浑。哪怕刻意乔装打扮,然而手法拙劣,到处都是破绽。” 亓官让拱手请教,“破绽?不知兰亭可否解疑?”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双手虎口……也就是这里,有明显的厚茧,那是长期耍弄刀枪剑戟之类武器才能留下的痕迹,身形熊腰虎背,双手上臂肌肉虬结,可见对方会武艺,并且水平不低。他的衣衫破旧,看似十分落魄,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暴露他身上的伤痕。” “那些伤痕多,而且深,从伤痕来看,大致能判断出造成伤口的武器是什么……” 姜芃姬说完这些,又道,“从这一点可以判断对方从事的职业。” “除此之外,这人双足脚趾虽然有行走磨出的的血泡,然而痕迹很新,这应该是近一段时间弄出来的。脚上的茧陈旧略薄,这意味着对方曾经有过苦日子,然而维持时间并不是很长,之后穿的靴子都是柔暖舒适的,生活状况得到了很大改善,虽有老茧,却不厚重……” “不仅如此,他还识字,右手手指有刻苦练字所遗留的痕迹。若是从孩童时期便开始练字,哪怕再不专心、偷奸耍滑的学生,手指指节都会略微变形,幅度因人而异。然而这人手指虽然有习字痕迹,但指节却没有变形,这能说明对方习字的时间应该在十九二十左右,身体骨骼已经大致定型……”姜芃姬一边分析,一边伸出自己的右手,事宜徐轲他们看。 亓官让和徐轲二脸懵逼,也不由自主伸出自己的手,指节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儿痕迹。 为了让两人能听得清楚,姜芃姬的语速放缓慢,并且极尽可能将内容说的仔细,以免两人逻辑转不过来。不过饶是如此,听完她一大段分析,乃至最后得出结论,他们更加懵逼了。 徐轲眼中带着些许惊愕,良久才问出声。 “郎君说……一照面便知道对方的身份……这,岂不是意味着,您在那么一打眼的时候,已经想了那么多?”他紧张地咽了一下,若真是这样,这岂不是有些过于可怕? “差不多吧。” 姜芃姬不在意地耸肩,她从那么多基因战士中脱颖而出,没点儿实锤怎么行? 亓官让垂了垂眸子,说,“这有什么可惊愕的?我还曾听闻琅琊渊镜先生通晓奇门遁甲之术,更精通面相卜卦,别说一照面说出对方来历,甚至还能推测前后事宜,堪称神乎其神。” 徐轲一听,脑海中立马飘出一大堆关于那个琅琊妖孽渊镜的传闻,将两人放一块儿,顿时觉得,与之相较,自家郎君似乎还属于正常人类范畴,并没有成精或者变成妖怪…… 姜芃姬倒是暗暗睨了一眼亓官让,眼角带着几分警告和锐利。 还记得前世从基因战士一阶梯队退役,转而进入军部服役,成了普通的军士,她这项能力逐渐被周遭的人熟知,她也早已经习惯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和畏惧疏离的态度。 多徐轲一个不算多,少一个徐轲不算少,她还需要他亓官让帮忙缓和气氛? 天色越来越暗,姜芃姬也该回柳府了,徐轲还要忙碌农庄的事情,自然不能跟着走。 上了马车,姜芃姬始终冷着脸。 亓官让啧啧一声,抬手拍了拍徐轲少年的肩膀。 少年,自求多福吧。 徐轲一脸懵逼,亓官让那个怜悯的表情什么鬼? 感觉到马车已经行驶,姜芃姬冷冷道了一句,“下次不用你多事。” 亓官让不赞同地摇头,意有所指道,“兰亭这话可不对。” “哪里不对?” 想起某些不大好的记忆,姜芃姬的心情略显糟糕。 “兰亭可知,为上者,何为御下之道?” 刚说了一句,姜芃姬已经双眸微眯,眼神复杂地瞧着他。 “你继续说。” 亓官让继续,“不能一昧强硬,听不进旁人谏言,广开言路最为重要;也不能毫无自我,否则手下之人意见相左,君主又该如何取舍?不能与臣子过于亲近,以免乱了上下尊卑,以致令不行,禁不止,但也不能一昧疏远,失了人心。在我看来,治国与治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完这些,亓官让问,“若是孝舆当真畏惧你,难道兰亭也任由他畏惧?” 姜芃姬沉默不语,脑中冒出前段时间柳佘那番话。 “兰亭可得好好学学如何御下,你的眼睛可以看到这么多东西,这是旁人所不具有的,也是你独有的优势。你应该让人对你敬畏,而非单纯的畏惧,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说了这么说,姜芃姬能听进去多少,亓官让也不在意,反正他已经说了。 所谓御下之道,并没有很具体笼统的说法,全凭个人领悟以及经验总结。 徐轲还未完全长成,行事言行难免会有不周全的地方,惹了兰亭忌讳。 兰亭又是任性自我的脾性,根本不会顾虑徐轲这般反应由何而来,也不会主动点明。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若是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在他们之间留下一道隐晦的裂痕。 这两人都还太年轻!( 155:系统升级之后(一) 亓官让掩在袖中的手指敲打膝盖,优哉游哉地微微合眸,状似小憩休息。 如果说姜芃姬之前还有些不悦,被亓官让这么一搅合,倒是开始反思自己。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上司兼导师,也就是第七军团前任统摄军团长的话。 老军团长说:“你并不是我唯一的学生,在所有候选者里面,你甚至不是我最中意的继任者,一身臭毛病,脾气更是糟得无药可救,但是我能理解你,了解你,最后也选择了你。因为我始终相信,你能成为我理想中最为优秀的继承人,除了你,我想不到任何人能做到。” 老军团长如此相信她,可姜芃姬最后也没达成对方的期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做不到。 “为上者,御下之道……” 姜芃姬低声呢喃,隐隐似乎明白了什么。 亓官让见她这个模样,心中微动,然而还得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有些事情,兰亭可以选择隐瞒,有些事情却不能不说,这样只会增加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再好的关系,再坚定的忠心,也禁不起这般磋磨消耗。索性这次孝舆还没回过味……” 亓官让也不知道该说徐轲太年轻呢,还是反应太迟钝,竟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犯了错没事,能弥补就行,怕就怕犯了错还没觉得自己有错,一根筋到底,那才可怕。 所幸,令亓官让欣赏的是,不管是姜芃姬还是徐轲,这俩都不是那种令人头疼的性格。 徐轲机敏,虽然犯了一些忌讳,但也能归咎于他跟着姜芃姬时间不长,还不够熟悉对方脾性,加上他本身还年轻,阅历难免不足。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弥补的,亓官让对此有信心。 至于姜芃姬的状态,更是全面超出了他一开始的期许。 姜芃姬回过神来,望向身边这人,“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亓官让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兰亭很需要被人点醒。” 如果柳羲的野心仅仅只是成为国之重器,社稷栋梁,对方自然不需要知道如何御下。 可亓官让却觉得,此人的野心和外表的无害截然相反。 只是空有雄心壮志,这还远远不够,没有与之匹配的各方面条件,最后也难成大器。 柳羲够聪明,识人察人的能力也足够可怕,不管是胸襟还是气魄,似乎也是他所见最令人满意的一个,可是唯独最重要的一点他做得还不够好,甚至算得上拙劣,不及格! 姜芃姬听了,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不过仍旧对亓官让说了一句,“今天这个事情我就先谢过你了,下次有时间再正式宴请你。” 对于姜芃姬这番话,亓官让的回答却让她脸上笑容一僵,因为他说—— “尽管与兰亭相识不久,然而我也清楚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哪怕你是以感谢我的理由宴请我,但背后的目的肯定不止感谢那么简单。”亓官让毫不客气地拆穿。 姜芃姬:“……” 不是,她的信誉已经变得这么糟糕了么? 至于这样风声鹤唳,她稍微示好一下,对方就弄得胆战心惊,一副防备的模样? 她是不知道,亓官让围观她坑那个可怜都尉之后,已经给她贴上心机by的标签。 不过,吐槽归吐槽,然而亓官让的机敏和防备心还是值得称赞的,因为她的确不安好心。 姜芃姬道,“不能这么说,总归是感谢为主的。” 亓官让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皮,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什么为辅呢?” 姜芃姬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说出自己的计划,“待在柳府的那个小畜生孟悢,在我母亲那边吃了闷亏,现在打算与我亲近,从而激起母亲的怜悯和疼惜。只是这人一向不学无术,本事倒是没什么本事,但带坏人却十分有一套。文证,你说我要不要上套?” 亓官让内心怜悯一把孟悢。 “兰亭打算如何行事?” “纨绔子弟么,最擅长几件事情,吃、喝、嫖、赌。孟悢这人并不怎么钟爱美食,酒量也不怎么好,唯独对女人和赌,算得上是情有独钟。若是想要拐着我也去,青楼南院这种地方并不适合,因为身上脂粉香气很容易暴露,反而容易引起母亲厌恶,所以……” 亓官让道,“所以他极有可能会撺掇着你去赌坊?” “我也希望是去赌坊,届时容易行事。。” “然后呢?” “赌坊这种地方龙蛇混杂,你说孟浑会不会趁着这个大好良机绑了孟悢?” 亓官让无言以对,他能说自己已经明白了这人的套路? 若是孟悢真的作死撺掇着姜芃姬去赌坊浪,那种地方不仅乱,而且消息流通也快。 孟浑得知大好良机,又怎么可能不想办法埋伏,将人绑走? 更加重要的是,孟浑不会抓姜芃姬,因为后者对他有恩有情。 只要姜芃姬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回了柳府,再命令一名丫鬟装作“夫人娘家的娘子”离开柳府,孟悢失踪乃至死亡这件事情,便和柳府没有丝毫干系,直接将罪名推到孟浑一行人头上。 然后她再以其他名义与孟浑暗中接洽,阐明利益关关系,令对方去胁迫孟悢写信去要粮。 等大批米粮到手,姜芃姬在打出清理盗匪的名义,“杀”了孟浑一行人,将这些人的身份由明处转暗处,明面上是她替孟悢报仇,孟氏对于这位恩人,难道会没点儿表示? 清掉尾巴,孟氏只会查到是孟悢自己作死,被孟浑擒获斩杀,从头到尾柳府就没掺和进去。 多么有情有义的一朵白莲花!!! 剿灭匪徒,维护安宁,还帮柳府仇敌孟氏报了杀子之仇,这番广阔胸襟,令人不得不敬仰。 不仅如此,估计孟浑一行人还要感激涕零,因为姜芃姬在他们处境危险的时候收留他们。 这踏马都是套路! 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这种将无耻当成美德的。 更加无奈的是,亓官让偏偏还就喜欢这样无耻的。 他已经可以预见,那个可怜的孟悢是如何被玩死了。 “孟悢死不死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一笔粮食,你说我要向孟氏开价多少合适?” 未等亓官让回答,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滴滴声。 系统升级完毕!( 156:系统升级之后(二) 系统欢快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呦吼!宿主想不想我!” 姜芃姬无情地道,“不想,今天没有你,我不知道耳根子有多么清净。” 系统升级了一回,似乎也变得更加人性化了,脸皮也更加厚,不像之前被噎两句就嘤嘤嘤。 升级之后系统也想明白了,反正这是它的宿主,两人根本不可能拆开,姜芃姬嘴上再怎么嫌弃它,实际上也是需要的它的。作为万能的系统,它可以完成宿主所有野心和愿望。 姜芃姬一面应付亓官让,一面一心二用对系统问道,“你说你升级需要十二个小时,为什么我感觉你升级的时间接近24小时了?原本还以为今天要照旧开直播呢。” 系统呃了一声,有些闪避地说,“升级时间预估错误,所以导致耗费时间比预计多得多。” 姜芃姬内心哂笑,却没有抓着这个问题继续询问,反而问了其他问题。 “你说你升级了一次,总不至于还像之前那么废柴吧?”姜芃姬对系统的鸡肋和嫌弃,从来没有掩饰过,系统为此不知道伤心了几回,“说来听一听,要是还那么废柴,我觉得你还是再升级一回好了,时间不是问题,你想升级多久就能升级多久。” 被她这样毫不留情的嘲讽,系统又又又不开心了。 系统傲然地说道,“昨天的我你爱理不理,今天的我,宿主你有可能高攀不起!” 听着系统的语气,姜芃姬仿佛能模拟出对方骄傲的小表情。 “哦?说来听一听?我倒是要知道知道,一个废柴系统能升级到什么程度。” 系统摁住炸毛的冲动,佯装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么宿主可要听好了,为了能给宿主提供更加完善方便的服务,升级时候加载了人性化情绪板块,这样能便于我们更加轻松地沟通。为了加快宿主的主播人气,增加直播的可看性,还增添了即时制任务板块。” “即时制任务板块?” 姜芃姬内心暗暗蹙眉,却没有显露出一丝异常。 系统兴奋地说道,“系统会即时分析宿主所经历的人和事情,不定时发布临时性任务,引到宿主更加完美地融入这个时代,等宿主完美完成任务,还可获得额外的丰厚奖励。” 姜芃姬一针见血地问,“这种任务,我可以不接受么?” 系统飞快地回答,“不可以,这是自动加入任务列表的任务,完成之后对宿主有利无害。” 姜芃姬心中冷笑一声,完成之后是有利无害,那么不肯完成或者任务失败呢? 对于这样被强行施加旁人意愿的举动,姜芃姬是打心眼儿里厌恶。 系统变得更加任性化了,敏感地发现姜芃姬对此事并不热忱,甚至是排斥和厌恶。 它小心翼翼地说,“宿主似乎很不愿意做这种任务。” “我为什么要愿意去做强行施加在我身上的任务?若是任务内容与我本身意愿相抵触呢?如果我拒绝执行任务呢?亦或者任务失败呢?”姜芃姬接连几个问题,问得系统来不及回答,“任务完成的奖励我不稀罕,是谁允许你擅作主张做出这种举动?” 系统哑然,旋即声音强硬了几分,“我希望宿主不要任性,这是经过无数计算之后,得出的最正确、利益最大化的结果。作为您的系统,您好我也才会好,希望您能明白这点。” 姜芃姬冷嗤一声,“任务你爱发不发,做不做那是我的事情。” 系统沉了沉声音,严肃地道,“宿主请您不要任性,完成任务可以让您未来的道路走得更加通顺,这是我经过无数次演算之后得出的结论,也希望您不要辜负这份好意。即时制触发性任务,其主旨是以宿主利益为重,对您没有害处……” 姜芃姬拉长了声音,“我——不——做!” 系统沉默一会儿,语重心长说,“如果宿主执意如此任性,您会后悔的。须知利益与风险并存,完成任务有丰厚奖励,任务失败或者不做,您需要承担任务失败之后的反噬惩罚。” 姜芃姬心中薄唇一弯,垂下眸子,掩住其中酝酿的淡淡杀意。 系统的话引起她的叛逆,怒而出口。 “承担就承担,你以为我姜芃姬是被人威胁到大的?” 系统在一旁干着急也没用,姜芃姬此时已经彻底起了逆反心理。 它越是期盼的,她越不愿意去做。 最后,系统只能愤愤地道,“好心当了驴肝肺,宿主你这样是要吃大苦头的。” 本以为姜芃姬会欣喜若狂,所以系统自作主张又给下载升级了即时制触发性任务板块,帮助宿主走上人生巅峰,它记得好多系统都是这么做的,人家的宿主看到任务奖励,眼睛都直了。 它的宿主倒是好,根本就是属驴的,犟脾气,反应竟然会这么激烈而且坚决。 姜芃姬的回答仅有一句。 “我今天累了,暂时不想开直播,没事你就安静一些,我头疼。” 想对她软硬兼施,逼迫她就范服从? 呵呵,这个系统似乎还没意识到她姜芃姬真正的脾性。 别说是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举止不明的系统,哪怕是她以前的导师,也别想做到。 亓官让发现姜芃姬脸色苍白了一些,不由得关切一句。 “兰亭可是身体不适?” 姜芃姬眼皮也不睁一下,有气无力回答。 “车太颠簸了,有些头疼。” 她的确头疼,系统升级一回之后,比她预想中的情形还要厌恶一些。 车很颠簸么? 亓官让一脸愕然,他能说相较于功曹先生府上的车架,柳府的车架已经稳得不行?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车架停在柳府面前,此时已经堪堪过了晚膳的点。 柳佘与魏渊两人相谈甚欢,见姜芃姬与亓官让一道回来,不约而同染上些许喜色。 寒暄两句,魏渊起身向柳佘告辞。 今天目的已经达成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在人家府上逗留。 柳佘起身送了两步,姜芃姬回了自己院子,连衣裳都没有换洗,直接滚进床榻蒙头就睡。 不等她酝酿睡意,门外传来弄琴略显害怕的嗓音。 “郎君,外院那位客人求见。” 姜芃姬一掀被子,脸色沉沉。 孟悢竟然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157:你找削是吧(一) 亓官让随着魏渊一道离开,魏渊迫切问他。() “文证觉得……兰亭这个孩子如何?” 亓官让偏首望向对方,心中忖度着那个柳佘到底对魏渊说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问? “这……依照让看来,此子非凡。”亓官让一边说,一边观察魏渊仿佛在沉思的面容,“若盛世太平,位极人臣、国之重器;若乱世加身,少则也是一方诸侯雄主。” 魏渊表情一僵,似乎还在纠结什么东西,良久之后长叹一声。 “我方才试探过柳仲卿……如今局势恐怕……”魏渊到底不是姜芃姬,像是那种直接说国家将亡的话,他还是说不出来的,“各大世家各有各的心思,玩弄朝堂权柄,几位皇子又没有丝毫作为……南盛与南蛮四部的交战还不容乐观,已经显现颓败之势……唉……” 魏渊虽然姓魏,然而家世并不显赫,甚至只能算得上寒门之中过得还算富裕的。 看到如今逐渐倾颓的局势,愈发心痛却又无能为力。 如今中原五国,谁不坚持认为自己才是正统? 从大夏分裂之后,谁都知道五国之间必有一战。 谁不是对其他四国虎视眈眈? 然而东庆自建国以来,一直推崇重文抑武,又因为北疆三族频频骚扰,边境民生凋敝,军士得不到修生养息的时机,宛若饿着肚子还长途跋涉的老马,如今已经到了筋疲力尽之时。 更不用说,世家把持朝堂,还有不少国之蛀虫到处剥削黎民百姓,惹得民怨沸沸。 连柳佘也只能在浒郡勉强自保,其他世家至今没对浒郡下手瓜分,不过是因为柳佘治理浒郡的手段太过血腥,并且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强势,完全是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 魏渊了解柳佘,那人虽然有些黑,但本质上却喜好和平,最不耐烦这些明争暗斗。 如今被逼着这般,也完全是无奈之举。 魏渊叹气,“若是南盛能赢了南蛮四部,倒还有喘息之机,可偏偏……” 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若是可以安稳度日,谁也不想天天刀枪剑戟地过着,生怕哪天就没了人命。 亓官让倒是没有魏渊如此感性,只是冷静地说,“功曹先生须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五国各不相让,乱,只是迟早的。早一些或者晚一些,不都一样。” 魏渊表情无奈,话是这么说的,然而个人感情还是难以接受。 毕竟,导致如今这个局势,除了必然之外,还有人心贪婪作祟。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倒是不在意,不管乱世还是盛世,这都丝毫无法影响他们的富贵。 只是可怜了普通百姓,故土难离,然而战火一旦蔓延开来,只能背井离乡。 他魏渊不过是一个教书匠,一介白身,哪怕心里再怎么焦急,也只能干看着,无法做什么。 亓官让又说,“功曹先生方才询问让,兰亭如何……可是柳郡守有心?” 魏渊虎着脸道,“慎言!这等话怎么可以胡乱说出口……暂且观望一番罢了……” 不管是不是这样,反正和柳佘交好,对他们来说都是有益无害。 亓官让闻言沉默,尽管魏渊没有给具体的回答,但他心里十分清楚,不管柳佘有没有那个搞事儿的心思,他家养的好儿子,肯定是唯恐天下不乱。 那不是一个甘愿曲居人下的人。 马车内静寂无声,魏渊和亓官让带着各自的心思回了府。 另一边,姜芃姬的脾性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冷眼望着依旧不知死活的孟悢。 见过找死的,然而还没见过找死还找这么好时机的! 孟悢依旧是一身女装,表面上看似娇羞,可眼底宛若俯视的情绪却泄露了他的内心。 姜芃姬见状,心中的不耐烦已经飙升到了极点,完全有可能下一秒就一巴掌糊过去。 一个系统已经让她足够糟心了,本想一个人静静,没想到还有更恶心的搅、屎、棍过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你我男女有别,纵然我尚且年幼,然而同处一室终究会惹人非议。” 姜芃姬的口气十分僵硬,隐隐带着一丝不耐。 可孟悢打小就被纵容溺爱,一向只有旁人看他脸色,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对旁人察言观色? 根本没有意识到姜芃姬如今心情有多么糟糕。 哪怕孟悢是过来拉关系的,然而在孟悢看来,姜芃姬也该主动对他阿谀奉承。 “兰亭表弟这是不喜欢我么?我来到柳府,除了头一回,其余时候都不见表弟踪影。” 姜芃姬暗暗深吸一口气,“表姐如今也快及笄了,男女有别,我无故去寻你做什么?” 无趣的木头! 孟悢暗暗啐了一口,嘴上说道,“虽然这么说,然而表姐弟之间稍微亲近一些,这也不是坏事。更何况,我孤身一人带着几名仆从过来探望姨母,人生地不熟的,这日子过得忒无趣。” “既然如此,表姐又想兰亭做什么?” 姜芃姬也懒得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 她这会儿心情不好,既然有人跑过来撞枪口上,她要是不好好出气一番,岂不是更加憋屈? 孟悢双颊绯红,悄声询问道,“兰亭可知,这里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姜芃姬内心啧了一声,这个各方面都落后无比的远古时代,有什么地方好玩的? 不过嘴上依旧有些不正经地道,“好玩的地方倒是有,然而表姐是女子,不方便去。” 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孟悢还是老司机,哪里不明白指的是什么地方? 要是平时,他就直接嘿嘿嘿,撺掇对方一起去浪一圈。 然而现在是女子身份,不宜表现得太过热切,也不方便去那种地方。 于是,他故作娇嗔,“表弟这般厌恶我?竟然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假正经! 姜芃姬内心冷嗤一声,忍耐住内心翻涌的恶心感。 见姜芃姬没有回话,孟悢心中略微不愉,他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竟然有人不上钩。 眼前这个柳羲,他还是不是男人啊![ 158:你找削是吧(二) 孟悢绞着手中的帕子,有些为难地说道,“方才听几个奴仆说,河间此处没有宵禁,夜里头十分热闹……难得来一趟,我也想去看看。只是姨母身体不适,姨父又忙于公事……若我独身一人出门,若是碰到地痞无赖纠缠,岂不是坏了名节?所以……这才来找兰亭表弟。” 姜芃姬冷冷一笑,既然自己送上门找死,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再者说了,哪家士族娘子出门游玩,不是仆妇前呼后拥? 矫情! 她略显为难地道,“只是,表姐终究是女子,这般与我出门……旁人容易闲言碎语,毁了表姐清誉又该怎么办?若是表姐真的觉得无聊,让婢女陪你在院子里玩吧,出门的话……” 孟悢简直要暗中咬碎一口银牙了,没想到眼前这个柳羲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明明都已经动心了,偏偏要摆出一份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还美名其曰为他着想。 孟悢打算再接再厉劝说,心中更是郁卒不已。 若是在沧州孟郡,什么人不得奉承自己,让对方跪下来舔他脚趾,也有的是人愿意。 然而这个柳羲又算什么角色,竟然还在他的面前拿乔! 想到这里,孟悢不由得怨气丛生,将一半的责任归咎于不识相的柳羲,另一半归咎于胡乱出主意的小厮。等他回去了,非得踹死那个乱出馊主意的! 未等孟悢回应,姜芃姬又即时添了一句。 “……这么着吧,若是表姐真的想出府游玩,不如换一身男子装束,这样旁人就算是看到了,也不会多说什么。”姜芃姬认真建议,“要是碰见熟人,我便说表姐是刚结识的友人如何?” 她摆出一副“我也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勉为其难地说,“恐怕表姐还不知道,羲刚和魏家娘子解了婚约,若是被人看到我带着表姐上街游玩,指不定会被有心人乱传,诬赖羲见异思迁,这才和魏家娘子断了缘分……若是如此,到时候羲的名声可就不保了。” 姜芃姬表示她能怎么办,她也很无奈啊。 孟悢听后,嘴角一抽,似乎听到什么见鬼的建议。 让他“女扮男装”? 亏得这个表弟想得出来! 不过,这也是折中的法子,以柳羲的角度来看,的确是三全其美的法子。 不但能保护这位表姐的清誉,还能免于自己被传绯闻,还达到让表姐解闷的目的。 然而,办法虽然好,但这也要看孟悢肯不肯答应啊。 孟悢虽然很混账,脑子拎不清楚,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智商的。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要是恢复男装,冷不丁被孟浑发现踪迹怎么办? 然而要是不答应,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还想磨着柳羲这根木头出去,理由可不好找。 姜芃姬这边看出他内心的纠结,顺势提醒了一句,“是羲错了,表姐这般美貌,若是佯装成男子,那也不掩女气,男装女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天色不早了,表姐若是没有其他吩咐,羲让身边丫鬟送你回房。等会儿天彻底暗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摔着了可不好。” 孟悢被猛然点醒。 他怎么那么蠢呢,外头天色那么暗,自己恢复男装再稍微上点妆,还有谁能认出自己? 那个孟浑不过是一个小小都尉而已,平时给自己爹爹鞍前马后的狗儿,那双狗眼睛也没瞧过自己几次,只要等会儿稍稍抹点脂粉,天色如此黑暗,那个孟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看样子还是自己多心了,被一个小小奴仆威胁,竟然也一惊一乍的。 想到这里,孟悢心中大定,笑着捻帕掩唇。 “兰亭表弟急什么?我这不是没怎么出门么,听你这么大胆的建议,一时没有缓过神。” 姜芃姬也笑了,语气轻松还带着几分纵容,“既然这样,那么羲便在院中等表姐换好男装了。记得让身边丫鬟给你上点儿英气些的妆容,免得太过女气被旁人认出来。” 听姜芃姬前面那句话,孟悢还是笑着的,后面那句说出口,他心中难免多了几分阴沉。 要不是清楚柳羲不知他的身份,他都要怀疑对方这话,是不是嘲讽他太娘娘腔了。 孟悢收敛心中的愤懑,面上堆着笑容,脚步仪态万千地离开了。 弄琴作为新晋的贴身大丫鬟,意思意思将地方送到门口,等对方走得没影了,那双大大的眼睛中还残留着些许惊恐。暗暗松了口气,她又急急忙忙赶了回去。 “郎君……” 未等弄琴把话说完,姜芃姬已经慵懒地依靠在凭几上,手掌翻转着一把扇子。 “弄琴,去准备一套新的小厮穿的衣裳。” “是!”弄琴将关心的问话硬生生咽回肚子。 等她捧着衣服过来了,姜芃姬用扇子指了指衣裳,对着弄琴道,“你穿。” 弄琴一脸懵逼,捧着衣裳手足无措,“啊?” “今晚陪本郎君出门一趟,瞧瞧猴戏。” 姜芃姬笑得意味深长,弄琴一边捧着衣裳,一边看着自家郎君微微脸红。 因为是大丫鬟,弄琴有资格知道一个秘密,自家郎君竟然是女儿身。 刚知道那会儿,她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不过…… 纵然知道郎君是女儿身,可弄琴时不时还会看着对方出神。 在她看来,世间男儿千千万,然而却没有一人能比得上郎君这般充满魅力。 就像方才那一笑,竟有些邪气凛然,迷得人不要不要的。 弄琴穿上那一身小厮的装束,衣裳略略有些宽大,胸前裹了一层又一层布,掩住女儿特征,再给脸上扑上一层颜色略暗的脂粉,稍稍修一下眉形,远远看着也像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 “幸好没打耳孔,不然的话,一眼就暴露了。” 姜芃姬将弄琴扫了一眼,略微有些满意。 带弄琴出门看戏,倒不是她对这个丫鬟偏爱,仅仅是因为身边丫鬟只有她没有耳洞。 原本是想带徐轲出门的,然而这家伙还在农庄,暂时就不折腾了。 看姜芃姬两手空空准备出门,弄琴傻了眼。 “郎君稍等,奴去准备些碎银。” 出门逛街怎么能不带银两? 她嗤了一声,“准备什么?自然有冤大头出钱,今晚要是顺利,兴许能给你这个丫头攒一笔聘礼。” 弄琴又是一脸懵逼。 聘礼?[ 159:你找削是吧(三) 话是这么说,然而姜芃姬并没有真的分文不带,好歹还是带了十两碎银。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出门身上带十两碎银,已经是十分奢侈了,走个路也要谨慎防备扒手。 姜芃姬也自觉已经够用了,然而对于习惯大手大脚的孟悢来说,十两银子还不够他丢着玩。 东庆不同于其他四国,夜里头并没有宵禁一说,不过到了点还是会关下城门的。 夜市人来人往,小商贩扛着商品叫卖,多半都是精巧的编织品或者小饰品,绢花首饰摆满了摊子,虽然用料简单廉价,但胜在制作精巧,一看就知道费了心思周围是一派繁荣景象。 虽然已经入夜,然而夜市之上,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带着幕笠的妙龄少女, 看不到脸,然而光看那纤瘦妙曼的背影,已经有人开始走不动道了。 姜芃姬暗暗睨了一眼,笑着调戏道,“表姐这般举动,可比羲更像是男子。瞧见一个两个身姿妙曼的小娘子,两只眼睛都要黏人家身上了。她们再美,哪里抵得上表姐花容月貌?” 孟悢看得起劲,陡然被人打搅,心中的不悦可想而知。 他虽然一向以自己的容貌为傲,然而总有人说他是女子,这也是变相嘲讽他没有男子汉气概,如今姜芃姬又着重强调这一点……呵呵,若非这里不是孟郡,他都能一巴掌扇过去。 会不会说人话? 可孟悢还算有理智,并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只是暗中紧了紧拳头,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嗔怒,“兰亭,这在外头,你可要喊我表哥才对,不然被旁人听到了,像是什么样子?再者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瞧见模样标致的小娘子,你还不许表姐好生瞧瞧?” 姜芃姬哦了一声,内心却是冷冷一嗤。 喊他表哥? 啧啧,还真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 她略显嫌弃地扭过脸,嘴上却甜甜喊了一声表哥,听得孟悢心中舒畅。 姜芃姬停在一个摊位面前,询问商贩,“这几朵绢花怎么卖?” 她拿起自己看中的那对球形绢花,兔毛所制,染了鲜艳的颜色,瞧着挺好看的。 摊位上还挂着不少不同颜色的球形绢花,用料算不上精贵,胜在新奇。 “兰亭表弟还说我呢,哪里有男子喜爱这些东西的?”孟悢趁机回击。 姜芃姬随口说道,“我瞧着挺好看的,买几对回去给院子里的丫头。女儿家爱俏,胭脂水粉、绢花饰品、衣裳头面……银两再多也是不够的,弄琴,你试一试这个,颜色正好。” 弄琴红着脸接过,球形绢花上还残留对方的体温,“多谢郎君。” “是我忘了,你现在这个模样不适合佩戴,等回去试试。” 作势要佩戴的弄琴,两手僵在原地,脸颊猛地涌起一阵红晕。 她似乎忘了,自己这会儿还是小厮装扮呢,试什么绢花! 一旁的孟悢啧了一声,道,“兰亭表弟就送女儿家这些廉价的?” “贴身丫鬟又不是别的,若是穿金戴银,这像什么样子?”姜芃姬挑了几对她觉得做工还不错的,又买了几只胭脂盒以及颜色鲜嫩的唇脂,可以护唇,还不打眼,“再说了,这个年纪的女子本就最美了,哪里需要那些老气横秋的贵重饰品,硬生生压没了那股子灵气……” 姜芃姬挑了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乎给几个丫头都备了一份。 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不过,她可以耐着性子买这些零碎而廉价的小礼物,但孟悢却没有这个兴致。 原本想拐弯抹角将柳羲拐入赌坊,像是这种待在宅院内的乖小孩儿,很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只要稍稍带他来个两回,保证能染上赌瘾,为了保守秘密,他还不得亲近自己? 这样一来,既达到了让柳羲亲近自己的目的,也能暗中将柳羲毁掉。 啧,他倒是要看看,柳佘有多大的家业,能让他家这个无知儿子败家。 不过现在么,看着对方娘里娘气地买着买那,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达成目的? “表姐……表哥怎么想去那种地方?”姜芃姬蹙眉否定,“不去,那边龙蛇混杂的,要是有谁冒犯了表哥,这可怎么办?表哥还是换个地方吧,那种地方……听说很脏……” 姜芃姬天真的言语令孟悢心中暗笑。 “兰亭表弟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以前听奴仆说,不少士族贵子也挺喜欢去那里的。既然大家都喜欢去,那应该没有表弟说的那么糟糕才是。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而已,表弟就应允吧。” “羲又不是紧张,只是怕粗人冲撞了表哥,若是出事了,这让兰亭如何向母亲交代?” 姜芃姬义正言辞地拒绝,并且摆出无可商议的姿态。 不过孟悢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么? 最后,姜芃姬也“架不住”孟悢的攻势,只能勉为其难说带他进去看一看,见识之后就出来,不能久留。一旁的弄琴听着心里焦急,然而却不能开口阻止,说孟悢不安好心。 怀着这种心焦的情绪,弄琴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进了一家赌坊。 掀开布帘,赌坊内人声鼎沸,不少男子光着膀子踩在长凳上,围着一张桌子奋力嘶吼。 “大!大!大!大!大!开大!” “小小小!一定是小!” 诸如此类的声音不绝于耳,弄琴已经忍不住想要颤抖了。 “没事,我在这里。” 正在这时,姜芃姬一手搭在她肩头,回首对她笑了笑。 奇异的,弄琴原本害怕的情绪消失无踪,渐渐镇定下来。 这间赌坊面子不小,一楼大堂有十几张桌子,每一张桌子围着十几个到二十几个男子。 在大堂伺候的小二看到他们几人,眼睛蓦地一亮。 年纪小、面容稚嫩、衣着华丽……几个特征摆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亮闪闪的标签。 肥羊! “几位客官有什么想要玩的?”小二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露出一口黄锃锃的牙。 姜芃姬微微一倒退,避开小二,正要开口说要走,却听孟悢发问,“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 160:你找削是吧(四) 小二嘿了一声,说道,“这里好玩的可多了,几位郎君要是感兴趣,小的就给您讲一讲。” “那你就讲一讲,小爷听听。” 孟悢嘴上如此说道,内心一阵得意洋洋。 “好嘞,您听清楚了!单双骰子翻觔斗,番摊叶子四方宝,大小猪窝双蹙融,斗鸡斗鸭斗鹌鹑……”报菜名一般,不带一口喘气地报了十几项花样玩法,末了还带着吆喝的音。 “不玩!”姜芃姬打断对方滔滔不绝的话头,转身作势要走。 小二一看傻眼,报名单的声音戛然而止,甚至没来得及上前阻止她。 不过呢,既然人都已经来到赌坊了,孟悢又岂会让她不玩就走? “兰亭表弟,既然人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耍两把再走,反正外头除了那些小玩意儿,也没什么别的好玩的。”孟悢脸上挂满笑容他,抬手搭着姜芃姬的肩头,将她往回哄。 姜芃姬一脸不耐烦地蹙眉,义正言辞地道,“表哥之前还说只是进来瞧一瞧,如今怎么又玩了?赌博之人无下梢,这种东西听着就不是什么好的,表哥还是不要太过好奇了。” 孟悢心中翻了个白眼,说教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是个不知道寻乐的呆子罢了。 松开搭着她肩膀的手,双唇一噘,娇嗔道,“兰亭表弟想要走,但我可不想走。” 孟悢干脆耍起了诬赖,他是吃定姜芃姬不敢将他一个“弱质女流”丢在赌坊这种地方。 最后,姜芃姬还是不得不留了下来,这让孟悢十分有成就感。 小二哥虽然想宰肥羊,然而也不是没有眼色的,默默等这几位纠结出一个结果。 别看他表面上实诚,内心早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赌坊是什么地方? 能让人腰缠万贯,也能让人倾家荡产,甚至卖儿鬻女,给婆娘拉皮条的地儿。 财神大爷来一圈,也得被人活生生扒下一层皮,更别说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天真小孩儿了。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刚进来的是大爷,赌桌上的是老子,赌输的连孙子都不如。 小二哥只需要将这三人哄进来,自然会有人将他们全部吸成人干。 孟悢好奇地凑近其中一桌,“这一桌玩的是什么?” 那些赌徒刚刚赌完一局,情绪激动地将脑子都催热了,赢了的人激动得大汗淋漓,输了的人一脸晦气,还有人输得太狠,如今更是失魂落魄,一副饱受打击活不下去的模样。 小二哥说道,“这一桌玩的是大小,骰盅里面有三个骰子,摇完骰子选择赌大还是赌小。” 规则简单且简单粗暴的玩法,哪怕是从来没有玩过的人也能一下子就上手。 姜芃姬冷眼瞧了一眼庄家手里的赌盅,此时赌盅的盖子并没有盖上,她可以看到三颗颜色有些灰扑扑的骰子,眉梢一挑,唇角溢出些许笑容,“只赌大小,这样不是很简单么?” 小二哥笑笑说,“的确是简单,也好赚,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玩了。” 不少赌徒一开始都觉得一半的胜率太赚,所以才会迈出第一步,然后就被坑的不要不要的。 三颗骰子,四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到十七点为大,若是出了三点或者十八点,也就是三颗骰子都是一点或者六点,那么就是庄家通吃,赌大或者赌小都会输,赔率一比一。 这种小儿科的玩法,也敢在她面前耍弄? “兰亭表弟,你选什么?” 眼瞧着新一轮赌注又要开始,庄家已经花里胡哨地摇完了骰子,正要下注了。 姜芃姬表面上义正言辞,不肯陪着玩,然而孟悢对自己的魅力十分有信心,各种撒娇卖痴,最后还是“成功”磨得兰亭表弟迈出第一步,两人一个赌大,一个选了小。 开出来之后,结果喜闻乐见,姜芃姬丢下的一两被吃了。 “玩也玩过了,表哥可以走了么?”姜芃姬脸色不愉地道。 “这算什么玩过了?一两也是一两,兰亭表弟就真甘心自己的银钱落入旁人口袋?你不玩我玩,兰亭表弟又不是缺钱。千金难买我高兴,只要找到乐子就好,管其他那么多做什么。” 孟悢不肯离开,又凑着完了两把,竟然全部赢了。 不少赌徒也在一边起哄,姜芃姬看似冷淡,内心已经开始动心了,孟悢见状立马煽风点火。 “干站着也无聊,那就陪表哥玩一会儿好了。”姜芃姬扯出孟悢当借口,然而到底是陪对方玩呢,还是她自己想要玩,孟悢表示自己的眼睛已经看穿事实了。 相较于孟悢连赢的手气,姜芃姬就比较倒霉了,连输五次,一下子五两银子就出去了。 一旁的弄琴看着干着急,赌坊都是些什么人? 你有钱就是大爷,赌输了钱连孙子都不如! “放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姜芃姬把玩着最后一两碎银,笑得意味深长。 这种粗劣的玩法,旁人输赢看运气,她纯粹是愿不愿意赢。 孟悢见姜芃姬已经有些进入状态,暗中笑了笑,拿着连赢的银钱去了另一桌。 “小郎君还玩么?”庄家问。 “当然。”姜芃姬无所谓地将最后一两碎银丢到小这边,“开吧!” 时来运转,连输五把的姜芃姬一下子赌赢了,开出来的赌数是小。 赔率一比一,现在手里又有二两碎银了。 她一下子将二两都放在小这里。 庄家笑了笑,“小郎君还赌小?” 因为连续开了八次小,这一局许多人都压在大这里,唯独姜芃姬依旧选择小。 “嗯。” 庄家拿开骰盅罩子,一、三、四,八点小。 现在到手四两了。 “这一局,全部赌大。”姜芃姬依旧是将所有碎银压了出去。 庄家开了骰盅罩子,四、四、五,十三点大。 到手八两,“这次依旧选大好了。” 一开结果,十六两。 庄家表情略略有些僵硬,扯了扯嘴角笑道,“小郎君运气真不错。” 姜芃姬内心一哂,这就算运气好了? 她赌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殊不知联邦黑市赌场因为她偶尔光顾打秋风,零零总总倒闭十几个了。 她身份特殊,黑市赌场输得连裤衩都没了,也不敢对她下手。 因为谁都清楚,谁对她动手,她就敢对赌场背后势力动手,就是这么任性。( 161:你找削是吧(五) 从连输到连赢,姜芃姬很快就赢了两百五十六两,看得一旁的弄琴眼睛都直了。() 这才多大会儿? 从一两滚到了两百五十六两! 庄家手心已经是冷汗直冒,暗中抬手擦了擦汗水,表面上故作冷静。 两百五十六两,这对于一间中小规模的赌坊来说,也是一笔大款了。 “这局小郎君还下注么?” 姜芃姬垂眸,说道,“原本想要选小的,不过这一局先不下注了。” 弄琴听得疑惑,自家郎君想要选小,为什么又不下注了? 一旁的赌徒可没有这个见识,本着赚一波的心思,纷纷压了小。 然而,姜芃姬十分清楚,这一局是庄家通吃,赌大赌下都不行。 果不其然,罕见的三个六,豹子! 虽然是庄家通吃,然而坐庄的人却笑不出来,因为接下来两把姜芃姬还是赢了。 这意味着,姜芃姬只是输了五两,最后却到手一千零二十四两! 庄家已经坐不住了,好像屁股底下有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难受。 他找了个借口,表面上说是去放水,实际上则是拐进二楼找赌坊老板了。 要是按照姜芃姬之前的赌法,再让她赢两三把,这间赌坊都得完蛋,几年盈利打水漂。 赌坊这种地方,各种阴私多得是,见不得人的手段也不少,不然怎么能将人输得倾家荡产,最后卖儿鬻女,甚至将自家婆娘都抵债出去,让婆娘去楼子卖身还债? 他们赚的就是黑心钱,看似公正的玩法,其实都蕴藏着一番黑幕。 以最简单的赌大小来说,每一颗骰子都是特殊制造的,看似普通的骰子内在有重量偏向,庄家凭借娴熟的手法和敏锐的手感,可以极大限度控制每一局转出来的大小总和。 规模更大一些的赌坊,甚至能在赌徒下注之后,零时调换骰子数目,将大变成小。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胜负五五开,偏偏还是输的人多,赢的人寥寥无几。 哪怕有人赢了,也会很快输回去。 这些都是赌坊的套路,若是碰见肥羊,一般都会让肥羊稍微小赚几把,然后等对方赌注越来越大的时候,一局就将局面稍微扳回来,庄家和赌徒会说类似“胜负都是看运气的,这次运气不好,下一次一定能好转”的话刺激肥羊神经,让对方继续追加金额巨大的赌注。 赌坊老板听到这话,顿时也坐不住了。 老板问他,“你就没有动点儿手脚?” 庄家一脸委屈,“动了啊,可是那个小子滑不溜丢,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总是能避开。小的总不能每一局都开豹子吧,要是这样,其他人也会看出不对劲的……” 老板心中也是焦急如焚,赌坊是他开的,姜芃姬赚钱就跟从他身上挖肉一样。 “实在不行,那就让他赢,到时候!” 老板做了个手刀下切的动作。 做这一行的,什么烂事儿没做过? 挡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姜芃姬赚了他这么多钱,仇恨已经上升至杀父杀母之仇了。 庄家吓了一跳,心中颇为意动,然而又有些为难地补充。 “这恐怕不太行得通,小的看那几个小崽子的装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 河间这块地方,士族多如牛毛,如果不是普通人,身着不凡,那就有可能是士族贵子了。 一个小小赌坊如何惹得起? 老板气得跳脚,“那你说该怎么办!” 庄家想了想,突然来了个主意,说道,“小的想起来了,那小子还有一个同伙,也在另一桌玩,虽然玩得不错,不过没有那个连赢的邪门儿……我们是不是宰另一只?” 姜芃姬很邪门儿,然而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少年却很普通,可以拿他开刀啊。 邪门儿的小崽子在他们这里赢了多少,那就让那个普通的输多少,甚至输得更多。 这个主意……似乎很不错! 老板和庄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之色。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姜芃姬冷眼看着庄家回来继续坐庄,双眸微微一阖,心知大鱼已经彻底上钩。 敢算计她? 她绝对会让人知道,什么叫把裤裆都输进去! “继续吧。” 姜芃姬悠悠道,脸上带着些许浅笑。 那模样,看得庄家心肝儿一颤,摇色子的手差点将骰盅丢出去。 不是姜芃姬笑得如何好看,仅仅是因为混迹市井的敏锐直觉,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一群赌徒看热闹看得起劲,毕竟他们都是输多赢少,偶尔赢一些都觉得兴奋。 如今看到有人真的连赢,甚至赌银已经多达四千多两白银。 看着一排一排摆在姜芃姬面前的金子,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眼睛快瞎了。 要是将这些金子换成等价的四千多亮白银,运都运不回家。 庄家给自己定了定神,笑着问,“小郎君可还要继续押注?” 姜芃姬倏地展颜一笑,说出的话令对方一噎,“不玩了!没有挑战性,无趣得要命。” 她作势起身,身后的弄琴立马上前将桌前摆着的黄金包起来抱在怀中。 怀中沉甸甸的,弄琴整个人还有些晕乎乎,感觉十分不真切。 庄家一急,还想出言挽留,然而等他听到另一桌孟悢失态拍桌的声音,顿时定了心神。 没事,这一桌被赢了,另一桌不都输回来了? 姜芃姬似乎到现在才意识到孟悢跑去另一桌了。 “表哥?” 姜芃姬带着弄琴过去,只见原本还颇有仪态的孟悢双目通红,显出癫狂之色。 “滚开!”孟悢回头吼了一声,手指着那一桌的庄家说道,“继续赌!” 姜芃姬也不生气,反而问一旁的赌徒,“表哥他这是……” 对方笑嘻嘻地回答,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你还是制止一下你家表哥吧,这都输了六千多两白银了。” 啧,六千多两? 姜芃姬暗暗咋舌,这玩得也太大了吧? 这一桌堵的是单双,比之前那一桌大小,表面上看着更加公平一些。 不过姜芃姬眼睛扫过骰盅,立马就知道孟悢为何输得这么惨了。 抬手扶额,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老千都看不出来,还想在赌场混?[ 162:你找削是吧(六) 姜芃姬被吼了一声,她就不开口了,冷眼看着孟悢继续作死。() 这人在孟郡,谁不奉承他? 哪怕是赌坊这种地方,老板也会让着供着,所以他每次去都能赢不少。 一来二去,自然也给孟悢造成一种他就是赌桌王者的错觉,现在可踢到铁板了。 这里是河间郡,不是沧州孟郡,可不会谁都捧着供着他。 弄琴抱紧怀中的金子,听到那个数目,脸色略一惨白。 “郎君,这……” 要是继续输下去,她和郎君也没办法离开了。 谁让他们三人是一起来的? “这就是个套,不急。” 姜芃姬嗤笑,她怎么会不知道赌坊的打算?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她刻意引导的结果。 只是,孟悢输了和她赢了,又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孟悢可是孟氏嫡子,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加上他真正的母亲又是孟湛的爱妾,暗地里掌管着内宅大权,他要什么没有?每月的银钱数目更是达到骇人的地步。 他在赌桌之上,最小的数额都是以百为单位,有时候玩的大了,上千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旁人都不敢赢他,因为赢了也没用,孟悢直接带着家丁就打上门,简直就是灾星。 他这一次又押了一千两纹银,姜芃姬冷冷一笑,那位庄家却是笑得宛若狐狸。 “这位郎君已经在这里佘了几千两了,小店小本经营,您要是赌完没钱偿还,我们岂不是亏大了?”庄家欲擒故纵,似乎不想让孟悢继续赌了,不过言辞之中还暗示其他意思。 孟悢险些气笑,他会拿不出钱? 开玩笑,也不知道他是谁! “让赌就赌,废话这么多做什么,狗眼看人低,就这么点儿银两,小爷还能亏了你?” 他不爽地一拍桌子,要不是穿着不菲的衣裳,模样又好看,真像极了市井流氓。 被骂了一通,那位庄家也没有火大,反而笑眯眯地一摊手。 “这是当然的,小的一看郎君,便知道您出身非凡,然而这哪里比得上真金白银?您上嘴皮碰碰下嘴皮,我们这里连银子的毛都没瞧见,若是您赢了,我们可要送出实打实的银两。” 孟悢气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上前撕碎这人的嘴巴。 要是还在沧州孟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对待他? 狗眼看人低! 不过气归气,孟悢身边的确没有银钱,想到这点,心中越发恼怒。 被这样刺激,庄家见孟悢还是没有拿出钱,不由得冷哼一声。 “没有钱就装有钱人来这里赌,装什么大尾巴狼?这里是赌坊,不是善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快点把赌银还了,滚吧。没钱就直说,还在这里跟爷横!” 说完,几个身强体壮、穿着粗布麻衣的壮汉围了上来。 此时,孟悢已经被庄家的话刺激的够呛。 之前连输的烦躁已经挤压到极限,还被一个他以前根本不可能瞧得上的蝼蚁如此嘲讽,心高气傲又被宠溺多年的孟悢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以前随意打杀的蝼蚁,竟然敢如此对待他? 活得不耐烦了! 孟悢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隐忍的脾性。 这时候,姜芃姬估摸着火候够了,上前劝阻,实则火上浇油。 她略显为难,隐隐又带着一丝施舍地道,“表哥别跟这些庶民计较,羲这里还有些银两……” 孟悢通红着眼睛,宛若杀人仇人一般瞪了一眼她,抬手将她推离。 “你们知道小爷是谁么!贱民,敢动小爷一根汗毛试一试!” 孟悢被多方刺激,如今满心满眼都是火气,哪里还有一丝丝理智? 听到他这么傲的话,庄家冷冷哼一声,戏谑道。 “管你他娘是龙是虎,到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拿不出钱还敢横!” 孟悢看着想要围上来的打手,高声嚷嚷。 “滚开贱民,小爷可是孟公后人,你们也敢动?”孟悢抬手挥开其中一人的手,雪白的俏脸已经染满愤怒的红晕,被低贱的庶民这么对待,他不火大才怪了,“孟湛是我爹!” 得了! 一旁看戏的姜芃姬勾唇微笑,可算让孟悢这个小子将最重要的两句话说出来了。 “孟湛是谁?老子没听说过!”庄家嘲讽一笑,又指着孟悢鼻子说道,“你一小瘪三也敢自称是孟公之后?孟公之后会像你这样?连赌都赌不起的穷小子,也敢说孟公之后!抓起来!” 弄琴脸色刷得一下变得苍白,因为那些打手不仅想要留住孟悢,还对想留住她和郎君。 未等弄琴回过神,一个对她伸手的打手突然像是被重击一拳,整个人竟然飞了出去,撞到临近一桌赌桌,哗啦啦的赌银掉了一地,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变故,吓得众人都没有回过神……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芃姬收回脚,邪气一笑,“别啊,我家小厮年纪小,胆子也小,可别欺负她。” 那一脚是她踹出去的,快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愣着做什么,快走!” 姜芃姬袖中滑出一柄长扇,扇面扇到一人脸上,刮出了血丝,看着就疼。 孟悢此时也像是刚刚回过神,然而他却有些不甘心就这么逃了。 “你们这些刁民,再敢动手,小爷就让孟家军将你们都削成人肉干!” 众人被姜芃姬突然动手已经弄懵了,偏偏孟悢这个猪队友还一个劲儿挑拨他们的怒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这三人是不是士族贵子了,先抓起来关一顿再说。 姜芃姬游刃有余,哪怕身边跟着一个拖后腿的弄琴,依旧能悠闲地像是闲庭信步。 不过碍于装束,她下盘幅度不能太大,只能更加依仗手上的力气。 经手特殊训练的姜芃姬,这世上还有人比她更加清楚人体骨骼构造? 一言不合就是卸下对方的关节。 一楼大堂的赌徒见状不对,立马搂了一把赌银塞进怀里,打算趁着场面混乱的时机偷溜。 其他赌徒也是一眼的心思,顿时间场面更加乱了。 姜芃姬护着弄琴完好,对孟悢就没有这么好了。 孟悢被这个场景吓得回笼神志,双颊苍白,整个人狼狈不堪。 令他心神骇然的是,眼瞧着要逃离赌坊,姜芃姬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 163:你找削是吧(七) 她说,“这样不行,我们三个人一起跑,恐怕谁也跑不了,我先引开一部分人,表姐保重!” 孟悢一边跑,一边恼怒不已,“我看你是想用我做诱饵吧?” 姜芃姬却笑着道,“孟悢表哥蠢笨了那么久,没想到临死之前竟然也聪明了一回!” 什么? 孟悢心中骇然,此时三人已经跑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周围飘散着熏臭的味道。 他正意识到哪里不对,只见黑暗之中姜芃姬扬手,干净利落地敲在他的后颈。 伴随着这阵疼痛,孟悢的眼前瞬间被黑暗笼罩,意识迅速陷入朦胧昏沉,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他隐约感觉到喉咙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迫使他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两下。 弄琴已经被这个变故吓得说不出来话,不过下手的人却没有吓人的自觉。 “郎君,不用管这位……” 弄琴见姜芃姬像是丢垃圾一样把昏迷的孟悢丢在地上,顿时吓得手足无措。 尽管她也是真的不喜欢孟悢,然而他到底是府上的贵客,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会有麻烦的。 “管他做什么,我们跑就是了。抓紧怀里的金子,这里有一成都是你以后的娶夫的聘礼呢。” “什么?” 弄琴一脸懵逼。 姜芃姬无所谓地笑了笑,嫌弃弄琴跑得太慢,干脆抓起她的手,在对方惊呼之中将人抱起,一手揽着肩头,一手穿过腿窝,哪怕弄琴不胖,但也有个九十来斤,她抱着还能跑得飞快。 借力跃上墙面,跳上小巷墙头,姜芃姬几个跳跃,轻松地跳入跳入隔壁不远处的深巷。 “好了。” 将依旧没有缓过神的弄琴放下,声音之中带着一丝醇厚笑意,似乎已经舒散掉内心郁结的憋气,只剩畅快,原本还打算多逗一逗孟悢,让这个小子多活几天的,不过现在么? 呵呵,她临时改变主意了。 弄琴双足落在地上,终于从那种发飘的状态缓过神来,略一偏首,定睛一瞧,黑暗中隐隐能看到郎君的侧颜轮廓,对方抱着她跑了不短距离,额头依旧清清爽爽,连呼吸都十分平稳。 弄琴心中略显羞惭,自小干粗活、能吃有气力的自己,竟然还比不上娇生惯养的郎君。 “郎君……将那位‘表小姐’丢下了,夫人会不会因此责怪郎君?若是他胡乱说什么,到时候那些赌徒找上柳府,到时候……”弄琴说到这里,脸色煞白无比。 姜芃姬冷嗤一声,“我们柳府的‘表小姐’,不就在我身边么?至于那个孟悢会不会胡言乱语,呵呵,放心,他暂时没办法说话了,也写不了字,乖乖在赌坊那边等着吧。” 她的手段多得是,暂时性让人手臂麻痹或者发声无能,无法写字也无法说话,简单得很。 孟悢那点儿手段跟她? 她闭着眼都能将那个小子玩死。 就在身边? 弄琴不由得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就她们两个人,哪里来的第三人? 还有第三人么? 陡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冰凉,一种诡异渗人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大脑。 “我们去买一身女装,你到时候换上,暂时扮演一下‘表小姐’的角色。” 姜芃姬又开口说,弄琴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让她假扮‘表小姐’? “可是,这样身份会被戳穿吧?‘表小姐’的容貌,很多人都已经见过了的……” 弄琴觉得棘手,然而这是自家郎君的要求,她不得不遵从。 不过,似乎上天都跟姜芃姬过不去,她心情刚刚好转些许,系统发出了滴滴提示。 系统:自我检测开始,扫描任务……嘟嘟……扫描成功,任务建立。 孟悢,沧州孟郡郡守孟湛之子,此时陷入危机之中,请宿主在两个小时内拯救他。任务完成,宿主将获得奖励“杨柳细腰:盈盈一握,妖娆天成”,失败将接受电击五级惩罚! 姜芃姬脸色一僵,瞬间又露出嗜血的轻笑。 “系统,你是要找削么?” 系统那边慌慌张张地解释,声音显得惶恐无措。 “不是啊宿主,你听我解释——即时制任务经板块加载之后,会根据宿主遇见的事情自动发布任务,自动发布的!但是你要相信,这些任务完成之后对您只有好处!这是经过缜密计算的,不会对宿主产生利益伤害。我看过后台数据,摁死孟悢会给您造成极大的损失!” “好处你个头,听得懂人话的话,闭嘴吧!” 姜芃姬怒火高涨,原本已经被这个系统弄得极其不爽,现在更加恶心了。 系统被她如此呵斥,顿时也闹起了脾气。 “宿主,虽然我是你的系统,但也希望你能尊重我,我们需要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扯后腿。人脑的计算永远比不上光脑系统,分析之后得出结论,拯救孟悢才是最正确的。” 姜芃姬冷哼,“我说,闭嘴!” 系统被她的固执弄得焦急上火却没办法。 “你若是放着任务不执行,会得到一个两小时的倒计时buff,等时间结束,自动判定任务失败,你懂不懂?任务失败了,你要承受电击五级惩罚,这会要人命的!” “那就死好了!” 姜芃姬一句话,将系统什么劝阻都喷了回去。 此时此刻,昏迷倒地的孟悢已经被抓住,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另外两个找到了么?” 赢了大钱的跑了,输给赌坊,欠了一屁股债的反而被抓到,这算什么事儿? 赌坊老板气得脸都变形了,成了难看的酱紫色。 赌坊豢养的几个打手战战兢兢,像是鹌鹑一样,他们已经很努力追了,然而那两人滑不溜丢不说,还像是凭空蒸发一样跑了个没影,别说人了,连一根毛都没有抓到。 他们也实在是想不明白,那条巷明明是一条死巷,那两个是怎么跑掉的? “废物!一群废物!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狗还能看家护院,吼两声,你们连一个屁都放不出来,除了傻眼不说话,你们还会什么!滚吧,废物,还不去找!”( 164: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一) 打手被喷的狗血淋头,但此时也不敢出声反驳什么。 这家赌坊在河间郡赚黑心钱好几年了,一向只有他操控旁人,将那些赌徒玩弄股掌,逼散多少家庭?多少赌徒输得倾家荡产,疯癫失态?又有多少赌徒的儿女妻子被卖入风尘之地? 可以说,这间赌坊的成立和运作,全都是用赌徒一家子血泪铸就的。 这里的每一个铜板,每一分银钱,全都染着鲜血,根本不干净! 却不想,赌坊老板终日玩鹰,最后却被鹰啄瞎了眼睛,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反套路了。 那可是四千多两白银! 普通人赚几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面对暴跳如雷的老板,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的,硬着头皮问出声。 “老板……那个被抓的该怎么处置啊?” “当然是丢柴房里头关起来,难不成还要当成财神爷捧着供着?” 赌坊老板一阵气结,恨不得抬脚将孟悢的脑子踩爆,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另一处,姜芃姬带着弄琴去买了一身女装,然后戴上厚重幕笠遮住容颜。 “郎君,这样可以么?”弄琴这辈子也没穿过料子这么好的衣裳,顿时激动地手脚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双颊绯红一片,微微垂着头,不敢抬头面对旁人视线。 “缺了点儿,不过这是唯一适合的成衣,勉勉强强吧。” 远古时代没有成衣店一说,大部分家庭都是当家妇女上街买了合适的料子回去制作,缝制成衣裳,有些家庭甚至会自己种植原材料,然后慢慢弄成布匹,染色之后再制成成衣。 纵然如此,有些地方还是能买到现成的衣裳,例如规模比较大的布庄。 布庄是卖布料的,也可以定制衣裳。 有时候为了给客户更加直观的介绍,会制作一些成衣摆在店内。 这些衣裳也是可以卖的,不过并不是布庄主要经营的项目。 姜芃姬带着弄琴在布庄逛了一圈,买了一身布料比较精致上等且符合她身材的女装。 让弄琴戴上幕笠,顺便还买了两匹制作里衣的上好料子,预备着给寻梅踏雪。 柳府仆人的穿着各有各的规定,姜芃姬也不想搞特殊,弄琴买这一身衣裳出于特殊情况,而不是她偏颇谁,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也不能冷落了院内另外两个丫鬟。 送其他料子,哪怕制了成衣,她们也穿不了,还不如买制作里衣的料子,穿着也舒服。 “走吧。” 姜芃姬说道。 弄琴点点头,将幕笠的白纱拢好,免得露出容貌。 系统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宿主……真的不考虑一下?” 姜芃姬此时已经从之前的怒火状态冷静下来,十分认真地问,“你那个什么即时制任务版块,加载了能不能卸载掉?别发布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因为你就算发布了,我也不会去做。” 对方苦着声音说,“抱歉宿主,加载板块需要在下一次大升级才能卸载。” “换而言之,在你第二次大升级之前,这种莫名其妙的任务还会不停发布?” 系统小心翼翼瞧着她的脸色,确定没有喷人的意思,这才颤颤巍巍开口。 “也不是不停发布,根据板块说明书,即时制任务发布是有规律的,例如宿主碰见什么比较重大的事情,板块会计算出最好的结果以及路线,然后发布任务,宿主完成之后可以获得一定奖励,若是不完成或者任务失败,奖励会相应兑换成等能量价值的惩罚……” 姜芃姬听后沉默半响,等系统都以为她不再理会自己的时候,她开口了,问了一个问题。 “系统,你再一次明确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系统么?我要知道全称!” 系统纳闷,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废话吧? 只是想到宿主的脾性,它觉得自己要是不回答,估计还会被喷一顿。 于是老老实实说,“全称是——位面宫斗直播系统。” “对啊,你是位面宫斗直播系统,加载的即时制任务版块也是为了主线服务的,这一点从任务奖励就能看出来——‘杨柳细腰:盈盈一握,妖娆天成’,呵呵……这有用?诚然,男人喜欢细腰,拥有杨柳细腰的确可以让男人在自己身上流连的目光多那么一秒,只是……” 姜芃姬的声音十分平淡,然而偏偏是这一份平淡,让系统有种头皮发麻的冲动。 “我要干掉所有与我为敌的人,登基为帝,不是睡遍所有的男人,让他们拱我登上帝位!” 成为皇帝以及成为皇帝的女人,这两者的意思能一样么? “所以现在,系统,你可以闭嘴了!” 系统彻底不敢吱声。 姜芃姬一开始并没有这么强烈搞事的念头,完全是被这个愚蠢的系统,以及这个更加愚蠢的时代风气逼出来的,她不想被改变,那就只能想办法去改变别人。 至于系统说的五级电击惩罚? 呵呵,真当联邦训练基因战士的手段是过家家么? 所谓五级电击惩罚,威胁恐吓的成分占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是什么,她心里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全然不惧。 还是那句话,跟她玩这种手段? 她闭着眼睛都能将它玩弄股掌,智商这种东西,真的是硬伤,根本不是升级能改变的。 不过五级电击惩罚么? 姜芃姬眼眸微闪,唇角蓦地一勾,这倒是一个送上门的好机会。 基因战士训练课程多如牛毛,不过核心的一项却是以外界刺激的力量充分调动肌肉活性。 系统的惩罚不可能真的使用电流,毕竟人体不同于其他,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以某种能量取代电流刺激周身神经以及肢体肌肉,从而达到与五级电击一样的惩罚体验。 若是如此,这反而是一次训练的好机会。 姜芃姬带着弄琴回了柳府,将她送入孟悢之前居住的外院。 “这几天暂时先住在这里,等风头过去就可以恢复原状。” 弄琴点头,此时屋内有个声音越来越近。 “郎君、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小的都要急得出门去找……” 对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怔怔望着弄琴和姜芃姬。 原来是孟悢的小厮以为他郎君回来了。 看到那个小厮跑着过来,姜芃姬蓦地笑了笑。 真是赶巧了,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 165: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二) 孟悢的小厮可比他的主人聪明一些,或者说更加有眼色一些,隐隐感觉到危机已经逼近。 好似一只呱呱乱叫的青蛙,早已经被咫尺之外的毒蛇盯上,生死仅在一瞬。 小厮努力压下那种诡异发毛的感觉,止住急忙上前的脚步,对着姜芃姬行了个礼。 他硬着头皮问道,“不知道柳二郎君可知我家郎……娘子去了哪里?” 姜芃姬轻声笑了笑,那醇厚的声线不同于少年的清朗,更像是从喉咙间传出来的,听着略显醇厚,阴仄仄道,“你问你家郎君去了哪里么?既然如此好奇,何不下地狱去问一问他呢?” 小厮听后,瞬间打了个激灵,手脚冰冷,内心挤压的恐惧瞬间炸开,吓得他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她脚下,膝盖正好压在及几块突出的石子儿上,立马就磕出一片乌青。 平时略显尖刻的薄唇抖了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良久他才深深咽了一口。 干巴巴地道,“柳二郎君可别开玩笑了,我家娘子之前还好好的……” 说着,他慢慢爬起来,脚步暗暗向后退了退。 柳府和孟府的恩怨早已经解不开了,如果柳佘发狠杀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里,小厮几乎要急得红了眼睛。 “我无聊开这种玩笑做什么?碍于反派死于话多的规矩,我只能让你死不瞑目了。” 姜芃姬上前一步,那名小厮身子一僵,然后迅速转身想要向屋子里跑。 弄琴看着着急,见小厮想要逃,下意识迈开腿想要去抓,但有人却比她更加迅速。 好似身旁刮了一阵黑风一般,姜芃姬已经追上那个意图逃跑的小厮,单手捏着对方纤细修长的脖子,五指逐渐用力,小厮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双手努力想要掰开她的手,双脚蹭着地面,一开始挣扎的幅度十分大而且激烈,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幅度渐渐小了下来…… 莎莎莎莎—— 蹭着地面的双脚彻底软了下来,双手还保持抓住姜芃姬手腕的姿势,双眼睁得老大,凸出幅度之大似乎要跳出眼眶,下一秒就要爆裂炸开一般,脸色已经从酱紫色慢慢变成青色。 弄琴看到那个小厮临死之前的极力挣扎,看到他几乎要脱出眼眶、死不瞑目的眼睛,下意识紧张得呼吸加速,又有种如坠冰窖之感,仿佛周围扑来的夜风都带着一股诡异的阴冷。 “害不害怕?” 弄琴愣在原地,耳边传来姜芃姬温柔询问。 她冷不丁倒吸一口冷气,胸腔的颤栗在冷气刺激下平静下来,咬了一下舌尖,找回理智。 坚毅地眸子闪烁着光彩,“回禀郎君的话,弄琴现在会怕,但是以后一定不会怕!” “嗯,你去把管家喊过来,让人把尸体处理了。这几天,我会给你配几个侍女,记得偶尔在人前走动两步。前两日来柳府的表小姐,从来没有踏出这个院子一步,你懂了?” 弄琴用力点头,似乎要通过这个动作克服内心蔓延的恐惧。 本以为管家看看到尸体会慌张失措,却没想到他早已经练出来了,依旧是一派镇定。 “脖子都扭曲成这个样子了,这得是用多大劲儿伤的?” 老管家从弄琴含糊神秘的叙述中猜出什么,带着两个心腹过来。 借着火折子的光,他看清小厮的死相以及完全扭曲下陷的脖子,嘴上啧啧一声。 弄琴心中忐忑,“管家,这……这……郎君送奴过来的时候,听到奇异响动,过来一瞧便看到这么一具尸体……也不知道是谁做的。院子里突然死了人,这该如何是好?” 老管家冷哼一声,一挥手,两个心腹已经麻利将尸体装进黑色布袋。 “偷偷送出府肯定不行,直接丢进倒夜香的桶子就行,免得被旁人看到,产生误会。” 让人偷偷将尸体搬出去,这是最为愚蠢的做法,跟掩耳盗铃没什么区别。 柳府附近的人家也不是普通人,不管是从哪个门搬出去,都不可能百分百保证没人看到。 还是老管家做事干练老辣,将小厮尸体装进夜香桶送出去,谁会闲的蛋疼查看这个? 弄琴心中有些害怕,然而看到老管家这般镇定,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崇拜和羡慕。 系统不是第一次看姜芃姬杀人,然而之前画面给人的震撼都比不上这一次。 匪寨的土匪,她杀得干净利落,几乎都是顷刻毙命,而那个小厮却是被她亲手掐死的。 力气之大,直接捏碎了颈部骨骼。 系统憋了半天,没底气地问,“你竟然连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杀。” 姜芃姬冷冷道,“杀给你看的。” 系统:“……”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会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个小厮的确弱得像是鸡崽儿,然而战五渣不意味着没有作恶能力,直接或者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命,绝不止二十。更加重要的是,他若是活着,会对结局造成不可控影响,所以还是将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好了。” 系统压抑着声音问她,“好,这些我不计较,但是——你刚才说杀给我看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以前的宿主是什么素质水平,我只知道一点,别把我姜芃姬当成没有脾气的泥人。系统,你已经做了不止一件让我厌恶的事情。希望类似今天的任务,别有下一次了!” 系统被噎得没脾气,“我说了,这种即时制任务是随机自动发布的,我无法控制。若是你不愿意执行,直接拒绝就行了……反正你不肯做任务,我还能怎么逼迫你?” 听到系统的话,姜芃姬蓦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令人不解的深意。 系统又有些欲盖弥彰一般添了一句,“不过任务失败之后的惩罚,你也得受着,到时候难受得抗不过去,千万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此时,距离姜芃姬拒绝执行任务,堪堪过了两个小时。 系统:救援孟悢任务失败,请宿主接受惩罚:五级电击,持续时间三分钟,请做好准备。( 166: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三) 姜芃姬眼神冷漠地听着耳边系统催命符一般的倒计时,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寻梅,今天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不用进来查探。” 寻梅坐在门外守夜,身旁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床褥,这是侍女用来守夜时候御寒用的。 听到姜芃姬的嘱咐,寻梅虽然错愕,不过仍旧应了下来。 “是,郎君请放心。” “嗯。” 姜芃姬轻声应了一句。 系统还算人性化,进行惩罚之前都给了三分钟的准备时间,姜芃姬不紧不慢地脱下外衫,仅留一身月白里衣,坐在床褥之上,冷静地等待系统准备的惩罚。 “三、二、一!惩罚执行!” 随着系统冰冷的倒计时结束,那一瞬间,一股奇异而爆裂的能量瞬间包裹全身,从肌肤体表以势如破竹的架势,狠狠流窜全身各处,每一处肌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搅碎。 姜芃姬被这阵剧痛逼得弯腰,躺倒在床榻之上,仅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着这股爆裂能量的流窜,左胸的心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血液流窜速度加快,滚烫的汗液从毛孔流出,不过三两呼吸时间,她躺倒的那片地方竟然浮现一片阴湿,后背肩胛骨处的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多余的汗水顺着肌理下滑,滴入床榻。 讲真,系统给予的惩罚和姜芃姬以前经受的训练并不在一个层次。 要说残酷程度,系统所给予的惩罚不过是最普通的难度,而联邦的训练却是地狱级别的。 可,如今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她宁愿选择在经历一遍联邦的训练。 不为别的,她一时大意,又过于高估自己,竟然忘了如今这具身体是远古时代的女性! 没有经受针对性训练,远古时代女性各方面的数值都堪称孱,更不用说和以前的她相比较。 一样的痛觉,柳兰亭的身体会痛苦崩溃,但姜芃姬以前的身体却不受影响。 尽管柳兰亭这具身体增添了31点融合武力,也只是让这具身体从战五渣勉强提升到魁梧壮汉的水平,说到底还是普通人一个,若论数值,其实连基因战士的零头都比不上。 在这种情形下,姜芃姬面临一个十分尴尬的处境。 精神和意志足够坚定,然而身体却已经达到崩溃的极限。 她的脸因为剧痛而略微扭曲,唇角却勾起一抹扭曲的古怪笑意,带着些许嘲讽。 尽管不知道系统那边电击痛感是怎么分层的,不过亲身经历一遍,她十分清楚一件事——所谓五级电击,恰好踩着这具身体忍耐极限,稍稍再重一分,身体会先意识崩溃死亡! 从惩罚开始,系统便进入旁观者的冷漠状态,冷眼看着她接受惩罚,期待着她扛不住求饶。 系统和宿主,两者互助互利不好么? 为什么要如此暴力不合作,这样损伤的不是两个人的利益? 作为一个系统,它十分肯定姜芃姬的能力,若是忽略那个臭脾气,它甚至挑不出哪里错。 对于一个系统,特别像它这样目的性明确的养成性质系统来说,愚蠢的宿主的确很好控制,但是带起来也累,既当爹又当妈,每一步路都要替她们算好,跟个保姆奶娘似的。 所以,基本每一个系统都渴望能碰上一个聪明又有上进心还容易控制的宿主。 偏偏,姜芃姬不属于这两类。 她聪明也肯上进,唯一的致命缺点便是——她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不容许被旁人掌控。 一个不肯服从系统安排的宿主,简直比那些出门懒得带脑子的傻瓜宿主更加讨人厌! 此时,柳兰亭这具身体已经踩在崩溃的边缘,要不是姜芃姬意识坚定,恐怕已经没用了。 她在暗中对自己说道,“再坚持一下,姜芃姬!” 联邦研究出来的基因战士训练方式,本质就是以外界力量刺激肌肉细胞活性。 呵呵,虽然这股诡异的能量让她吃足了苦头,不过扛过去之后,收益也将会是巨大的。 系统的确不会让她死,要是她真的死了,系统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然而不会让她死,以及不会让她吃苦头,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她很清楚系统借由此次惩罚输送的警告——不想再吃苦头,一定要乖乖完成系统任务! 呵呵! 这可真是不幸! 她姜芃姬就是一块谁也咬不动的硬骨头! 敢咬? 小心崩了一口牙! 系统正冷漠旁观,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柳羲身体数据已经被实时监控,只是踩着零界点而已,人还活着就行。 三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然而对于此时的姜芃姬来说却是度秒如年。 前一分钟,柳羲身体数据都呈现可怕的猩红色,这代表高度警报,身体已经逼近极限数值。 一分钟过去,系统依旧不急不躁,却没发现那一串数据的红色已经稍稍浅淡。 等它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数据颜色已经变成接近红色的橙红。 依旧是高危,但警报程度比猩红降低一个档次。 发生了什么事情? 系统一脸懵逼。 不过是半分钟时间,橙红又慢慢退成了橘黄,警报程度再降一等! 没等系统查明发生了什么事情,持续三分钟的惩罚已经结束,姜芃姬四肢大开,仰面躺在床榻上,胸腔急促起伏,口鼻并用,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借此缓解身体各处残留的剧痛。 “三分钟已经过去了?” 姜芃姬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仿佛砂纸摩挲玻璃那般刺耳。 系统轻轻嗯了一声。 “三分钟,真是……短得令人遗憾啊……” 她呵呵一声,声线显得古怪而讥诮。 系统以为姜芃姬这是在嘲讽它,不由得开口说道,“即时制任务是自动发布的,并非是我故意发给宿主,任务发放时间、次数乃至内容,这都不是系统本身可以控制的,宿主这样讽刺,这会极大打击系统的积极性,对我们之间的合作产生巨大影响。” 姜芃姬已经累极了,但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颜。 “不,系统,我不是这个意思!”姜芃姬笑得厉害,险些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系统问。 姜芃姬忍笑着,肚子有些疼,“我的意思是,你看看数据面板。”( 167: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四) 系统懵逼了一下,立马打开柳羲的数据面板。 姜芃姬还嫌不够乱,舌尖干燥的唇,邪气道,“才三分钟呢,啧啧,感觉有些不过瘾。” 于是,系统看到的是这样的数据面板。 姓名:姜芃姬(柳羲,字兰亭,又名柳兰婷,基础武力12点,融合武力39) 性别:女(伪装男性,取代已故嫡兄柳兰亭) 年龄:41(12),生于天舞三年花朝节 出身:河间柳家嫡次子(嫡长女),未婚妻河间魏家嫡次女魏静娴(已解除) 特长:君子六艺(入门),搏斗(大家),推理分析(大家),其他能力(暂定) 属性:魅力值(隐藏33点),容貌颜值(75点) 频道:直播(已开启),主播等级2 和初始数据比起来,姜芃姬的隐藏魅力值不知不觉已经涨到33点,容貌值并没有变动,主播等级因为上一次直升卡变成了2级,可这些都是重点,重点是融合武力! 融合武力39。 姜芃姬刚来这个世界,融合武力值是30点,后来使用积分继续融合,也只涨了1点。 再接受系统惩罚之前,她的融合武力总值是31点。 现在呢? 这还不算,原本雷打不动的5点基础武力也提升到了12点! 融合武力是将前世武力融合,带到这一世,算是一个外挂,然而基础武力却是身体本身的武力数据,基础武力提升也意味着身体各方面的数据也有了长足性的进步。 正是因为这样,姜芃姬才会遗憾地说三分钟太短。 “系统。” 静谧室内,姜芃姬轻声喊了一句。 “说,有什么事情。” 她邪气一笑,侧身以手支着侧脸,“下次即时制任务什么时候发布啊?” 系统像是被点燃引线的火药,瞬间炸了。 “姜!芃!姬!”系统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你够了!” 她义正言辞地道,“不,这才一次呢,怎么可能够呢。” 呵呵,有本事就来啊! 大家一起互相伤害啊! 上次融合武力之后,身体疲倦到了极点,可这次“基因战士”训练,感觉全然不同。 四肢依旧残留着隐隐的痛觉,但从里到外都有种说不出的通透舒畅,脑子也清醒无比。 这种状态使她怀念。 抬手抹去脸上的汗,姜芃姬动手将里衣脱下,随意卷成一团擦了擦皮肤上粘着的汗液,然后取来干净的里衣套上,脏了的那一身则丢在衣架等第二天侍女收拾。 “寻梅。” 姜芃姬调整了一下声线,努力恢复正常,可仔细一听,依旧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一些。 门外,寻梅恭敬道,“郎君请吩咐。” “去准备热汤,我要沐浴。记得,再沏一壶热茶送来,另外给床榻换一床被褥。” 全身都是汗水,湿哒哒的里衣黏在皮肤上,若非室内燃着炭盆,冷风一吹,她得打哆嗦。 寻梅道,“是。” 说完,她听到一阵悉索动静,应该是寻梅掀开御寒的软被,起身去找人准备了。 全身浸在浴桶之中,姜芃姬将一头长发盘在发顶,然后用发簪固定。 踏雪今天并不上夜,所以服侍姜芃姬沐浴的人是寻梅。 “今天出去给你和踏雪捎带了一些小玩意儿,明儿个就让人给你们送去。虽然府里规矩比较严,但也有通融的余地。我知道,女儿家爱俏爱装扮,稍稍点缀一些也是可以的。” 寻梅温婉一笑,“郎君有心了。” 说完,寻梅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挣扎和为难。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别憋在心里。”她说。 寻梅暗暗咬了咬唇,羞涩道,“为何这些日子没有瞧见郎君身边那个书童?” 姜芃姬心中一挑眉,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些天,寻梅还没有想通。 徐轲根本不是寻梅可以笼络住的男人,这俩不适合,勉强凑一起,只是徒添怨憎罢了。 她的确可以勉强徐轲去接近寻梅,不过这样有意思? 反正姜芃姬不会这么做,有本事寻梅自己去追,追得到,徐轲还愿意,她就当这个媒人。 “徐轲被派遣出去做别的事情了,暂时不住在府里。” 如此回答,寻梅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只是表情比之前僵硬难堪了一些。 第二日,姜芃姬神清气爽地起来,冥思静坐一会儿,五感比过去有了长足进步。 刚用完早膳,下人回禀亓官让上门拜访。 “真是稀客。”姜芃姬勾唇调侃,“原以为魏先生不来,依照文证脾性,应该不会主动上门。” 亓官让出身寒酸,又因为是两族混血,很容易被旁人蔑视,咒骂是杂种之类的话。 为了减少这种屈辱,一般情况下他不会主动去拜访士族友人,免得惹来非议。 不过此时,他却没有心思回应姜芃姬的揶揄。 刚落座,一开口便是——“你怎么如此亟不可待便动手了?” 姜芃姬丝毫没有诧异。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昨晚的机会刚刚好,不仅能将柳府从这里摘出去,还能坑孟悢一把,我顺带还小赚了一笔。”姜芃姬笑着弯了眸子,“估摸着,昨晚的事情在市井之间流传甚广吧?依照孟浑等人的本事,最迟下午便会知道孟悢的消息,你说今晚要不要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 谁是兔子? 不用说,孟浑呗。 “你怎么确定是今夜?”亓官让问。 姜芃姬说,“不是今夜,难道等几天?别忘了,孟悢离开沧州孟郡的时候,身边可是带着扈从的。要不是他自作聪明甩了扈从,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现在赌坊传开,说有一个叫孟悢的小子闹事,市井流传快,孟悢的扈从只要不是耳聋,迟早会知道。” 孟浑只要不蠢,应该能想到这点。 如果他不动手抓走孟悢,稍微迟疑一些,兴许孟悢就被他的扈从给救走了。 亓官让没好气地说,“看样子,这一切都还在你的算计之中。” 可是! 昨天不都说好从长计议,慢慢布局么,怎么一夜过去她就弄出这些事情? 任性! 险些毁了大好局势。 值得庆幸的是,她深知自己在做什么,对于临时的更改举措,也有相对应的处理方案。 节奏是快了点儿,只要最后的结果和预想一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姜芃姬嗤笑一声,道,“眼瞧着鸭子都要烤熟了,我怎么会让对方飞了?”[ 168: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五) “动作快一些,不然的话,真的会飞走。”亓官让以羽扇轻敲膝头,表情带着几分严肃,仿佛正在思考什么严峻的事情,“若是今夜孟浑真的动手劫走孟悢,你打算怎么做?” 或者说,姜芃姬该以什么借口出现在孟浑面前,而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对此,姜芃姬早有准备,“你知道的,孟浑已经知道孟悢的下落,也知道孟悢就在柳府。从他这边来说,孟悢与柳府关系匪浅,既然这样,我以‘表小姐任性,擅自偷摸出府玩耍,彻夜未归,柳府焦急,便派人出来找寻,恰巧不巧和孟浑一行人碰上’为借口,这样不就挺好?” 以解救孟悢为借口,暗地里则协助孟浑将人带走,根本不会引起对方丝毫怀疑。 亓官让听后,一向抿紧的薄唇不由得抽了抽。 无耻如他,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更加无耻,反以为荣的姜芃姬,顺带同情一把孟悢。 被眼前这个人算计一次还不够,短时间内又被接二连三坑,末了还要压榨他最后的价值。 姜芃姬道,“晚上,等着看好戏吧,文证要不要来看?给你留最好的席位。” 亓官让无情地拒绝,面无表情道,“不了,一身老胳膊老腿,还是不折腾了。” 相较于上蹿下跳没个清净,他更加喜欢舒舒服服蹲在一个地方。 不求刺激,只求安稳。 “那真是可惜了。”姜芃姬抬手拿起茶杯,吃了一口茶,暗中对系统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开启半互动直播任务,标题不变,直接挂上如何优雅而不浪费地整死孟悢就行。” 她和系统之间的关系十分僵硬,不过碍于目前两者无法分离的现状,她忌惮防备系统的同时,还要时刻注意对方的小动作,尽量将主动权以及节奏控制在自己手里,免得局面失控。 系统本想闹脾气的,可它的本职就是直播,姜芃姬要是真不直播,它的损失反而无法计数。 跟什么过不去都行,没必要跟人气积分过不去。 所以姜芃姬提出开启半互动直播模式,进入任务正题,它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直播间开启,房间瞬间涌入上万观众,虚拟屏幕上飞过无数弹幕。 春冽:担心死了,昨天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主播开直播,我还以为以后不会再开启了。 阿颜:同担心1,第一次知道这个直播间,昨天吃了室友安利过来想看看直播,却发现直播间根本没有开,还以为是主播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没办法开直播了。 大叔小兵:虽然我也挺担心的,不过想想主播这个直播间的特殊性,能直播就不错了,实在是不能奢望天天开直播。也许是主播那边碰见什么事情了,一时间没办法顾及直播吧。 一部分人表示担心,还有一小撮新观众打招呼,剩下的观众都被直播间挂着的标题惊到了。 如何优雅而不浪费地整死孟悢 直播间人数有上限,排队看直播的人又多,这就导致不是每个人都能连续追直播进程。 孟悢是谁,很多人都表示懵逼。 小妖精:这个孟悢是谁啊?主播为什么要直播整死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风起天阑:这个直播间不是说直播宫斗么?为什么成了直播审判罪犯的?要是这样,有种看某卢各种直播审判类小说的即视感……主播打算用什么办法审判决他?血腥不? 不明就里的新观众很多,但也有不少一直关注直播间的老司机,了解孟悢那点儿破事。 面对新人提问,他们稍微科普了一下孟悢的身份背景以及曾经做过的事情。 一时间,不少有同情心的观众都表示,那个人渣死了活该。 当然,总少不了喜欢唱反调的人。 图书馆大娘:孟悢纵然有错,但主播也没有整死对方的资格吧?他犯了法,只要将这些事情抖出去,肯定会被法律制裁的,像是主播这样的行为,感觉真是粗野,还是双标党! 类似的声音还有几个,纷纷表示姜芃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又不是敬茶蜀黍,手伸那么长做什么? 对于这些声音,姜芃姬直接选择了无视,丝毫没有解释或者辩驳的意思。 不是她说不过,只是不想和这种低智商的人扯淡。 她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好人? 她有说过自己是伸张正义的好人? 伸张正义那是司法的事情,和她有一分钱的关系? 整死孟悢,仅仅是因为她看孟悢不顺眼,这小子还挡了她的道,触了她的底线而已。 本质来说,她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民除害不过是顺带。 在如今这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时代,别说孟悢如今的所作所为,哪怕他做得更加过分,只要孟氏能兜下的罪名,谁也别想轻易处置孟悢,更别说要了孟悢的性命。 在一个刑法不明、阶层分明、诸人愚昧的时代,律就是扯淡! 朕的江山如画:主播没有三观,想要在这里找寻真善美,还是别进来了,免得辣眼睛。 挂着半互动直播模式的任务,姜芃姬却没有去做任务的意思,反而练了一会儿字,和亓官让剖析了当下的时事局面,交换一下彼此的意见,根本没有预想中的血腥画面。 主播:直播正文从晚上开始,夜黑风高杀人夜么,现在属于彩蛋时间。 弹幕上飞过一串666666666。 朕的江山如画:厉害了我的主播,竟然有这么冗长的彩蛋,然而我只想看正文。 阿颜:看正文1 春冽:看正文2 甭管有多少人要求看正文,姜芃姬依旧不为所动。 一晃眼,夜幕降临, 姜芃姬暂时关了直播,换了一身方便夜间行动的黑色裋褐,俗称夜行衣。 她抬手将黑色蒙面面巾拉上,遮住大半张脸。 “都尉,你说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之前不是说那个小崽子躲到柳府了?” 说话的人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这是一个针对他们的陷阱,毕竟孟悢丧心病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孟悢一直躲在柳府,我们也没处下手。”孟浑眸色闪过一丝狠意,“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要去一趟,要是因此错过了,以后再想要这畜生的命,那可就难了。” 又有人担心,“都尉,可这要是一个陷阱怎么办?” 孟浑嗤了一声道,随口道,“孟悢有这个脑子?” 诸人:“……” 也是哦,一个猪脑子怎么会想到伏击偷袭的办法?( 169: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六) 孟悢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偏偏还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有王佐济世之才。 可他那点儿斤两,稍微听过他大名的,又有谁不清楚? 若以为那个赌坊流言是孟悢故意放出风声,想将他们瓮中捉鳖,这也太为难孟悢的脑子了。 “可是……”身旁有人惴惴不安地道,“您之前不是说那个小畜生躲到柳府了?柳府丢了人,为了不被孟氏清算,肯定会下功夫去找吧?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扑一个空?” 孟浑垂眸深思,说道,“这个可能不是没有,所以我们得快……听天由命,看运气吧。” 为了抓孟悢,孟浑带着几个身体康健的兄弟下了山,伪装成普通百姓混入城中。 几个人装成赌徒在赌坊内转了一圈,借着如厕的借口,稍稍摸清了赌坊内院的构造。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这个赌坊经常干一些不道德的事情,把抓来的人关进柴房。如果那个小畜生真的在这里,估计也是被关在那里。这是那间赌坊的大致构造,柴房在这里……” 说话的男子本来是斥候,专门探查前方消息的。 如今不过是摸一摸赌坊的底,对他来讲自然没有多大难度。 “这间赌坊打手不少,我们直接冲进去抢人,说不定会把事情闹大,明天出城可就难了。” 一人建议道,“那就等彻底入夜,借着天黑,我们偷偷摸过去把人抓了?” 孟浑点头,“就这么办吧,动手之前,我们先盯着赌坊前后门的动静。” 随着夜幕渐暗,柴房已经被黑暗笼罩,视线内昏暗一片,空气中飘散着呛鼻的灰尘。 孟悢被人用一根粗糙的麻绳反手捆绑,整个人摊倒在地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修长睫毛随着不安稳的呼吸颤抖,眉心偶尔微微蹙起,配上那张带着些许青紫印记的脸蛋儿,显得我见犹怜,哪怕知道他是个男子,依旧会有人忍不住对他投以怜爱和同情的目光。 柴房门外有俩打手,两人一站一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内容与孟悢有切身关系。 “诶,那个小子还硬气地不肯招呢?”一个打手双手摩挲双臂,借此驱散夜间寒凉,朝着墙角吐了一口唾沫,晦气地道,“你说这是何必呢?东家要是气狠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另一人接口说,“嗨,哪里是那个小子不肯说?分明是嗓子出了问题,双手也没办法使劲儿,字都写不了。邪门的是,郎中过来瞧了一眼,直接说他根本没毛病,可把东家气惨了。” 孟悢输了几千白银的债,他的同伙却从赌坊赢走四千多两逃了,赌坊亏不亏? 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没想到辛辛苦苦经营这么一间赌坊,昧着良心赚了那么多黑心钱,最后竟然被几个毛头小伙子反套路了,几年辛劳赚来的银钱全部进了别人口袋,赌坊东家不气狠才怪。 逼问孟悢关于姜芃姬和弄琴的下落,那个娘里娘气的小子竟然还拿乔起来,就是不肯开口。 一开始,赌坊的东家和打手还以为是孟悢硬气,狠狠胖揍了一顿,对方被打两下就痛得嗷嗷直叫,也不像是有骨气的模样,跪拜求饶一样不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哭得都肿了。 之前的打手问,“难道不是这小子装的?” 后者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装?哪里是装?被打两下就嚎叫不停,跟杀猪似的。让他跪他就跪,膝盖软得像是泥巴捏的,有一丁点骨气?你是没看到,他抱着东家的大腿哭得跟什么似的,小娘们都没那么弱。” “可、可之前不是说了,那小子有可能是那些贵人家里出来的?” 那个打手继续鄙夷翻白眼,“你见过哪家贵人像里头那个那么孬?虽然不识什么字,但也知道那些真正的贵人,真是宁肯站着被砍下脑袋,也不愿意跪下来向人乞求……” “所以,里头这是冒牌的?” 因为是晚班,这个打手白天回家睡了一觉,很多事情都错过了。 说到这里,后者突然嘿嘿一笑,一手拦过同伴肩膀,神秘兮兮地低语道,“可不就是假的。你见过哪个贵人能比南院那些小郎君还要骚?那张脸蛋儿美得跟天仙儿似的,内里可骚了。东家被气狠,让兄弟几个给他点儿教训,让他服软……你猜最后怎么着?嘿嘿嘿……” 柴房内,昏迷的孟悢悠悠转醒,听到两人对话,怒得险些咬碎了一口牙齿。 “那么东家打算怎么处置他?” 孟悢听到另一人说,“还能怎么办?抓不到另外两个,里头这个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留着有什么用?多留一天,多吃一人口粮……不过他那个样貌真的不错,比南院那些头牌郎君还要美,若是好好调、教调、教,卖个三五年,攀上几个贵人,说不定东家还能多赚几倍。” 南院是什么地方? 俗称小倌馆,贩卖男色的地方,也是许多爱好男风的男子经常光顾的风尘之地。 孟悢听到这些,险些气得昏厥过去,心中涌起一阵阵的怒火,努力想要张口嘶吼,然而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一阵阵嘶哑的“啊啊啊啊”,仿佛消了音一般,怎么也吐不出完整的字。 他愤恨地用手肘捶地,眼中冒着仇恨的火焰。 孟悢痛恨那几个作践他的赌坊混混,但更加憎恨陷害他的柳羲! 赌坊的人可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几个大巴掌就把他扇醒,然后是一阵拷问折磨。 他尝试着开口说话,怒斥这些贱民,但是嗓子却像是被人盗走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仿佛他天生就是个哑巴,更加糟糕的是,双手手肘以下部位毫无知觉,更遑论提笔写字。 不能开口说话,不能提笔写字,赌坊的人耐心尽失,几个巴掌扇下来,险些将他脑子扇懵。 他本来就不是能吃苦的,也怕痛,很快就维持不住,向他所瞧不起的贱民跪地求饶。 不仅如此,孟悢还有不少其他举动,此时想起来,其中任何一个画面都能令他恼羞成怒!( 170: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七) 姜芃姬本身就擅长潜藏隐匿,如今穿着黑色裋褐,蒙着面,又有夜色掩护,自然更加轻松。 不过她可不是来救人的,所以从赌坊墙头翻入院内的时候,刻意卖了一个很明显的破绽。 紫萤花:给主播帅气利落的翻墙姿势点个赞,有种看正统武侠大片的即视感。 食堂打饭阿姨:揉脸,可我还是期待主播能有飞天遁地那般潇洒飘逸的轻功,现在这样看起来虽然也很帅气,但是感觉太接地气了,正常来讲,不应该双手一展,整个飞起来? 阿颜:食堂打饭阿姨,你说的那不是人,是鸟吧? 老司机联萌:感觉整个直播间,只有我一个人看穿了主播另外一个动作的真相。 什么真相? 自然是姜芃姬翻墙进去之前,某个看似很无意,甚至有些刻意的动作。 明明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翻入墙内,可她偏偏还要环顾四周,深知从墙面阴影中走出一小步,导致身形暴露在相对明亮一些的月光之中,尽管时间很短,寻常人也发现不了。 不过孟浑一行人守着赌坊前后门已经有一会儿了,精神正高度集中,怎么会看不到? “糟!有行踪诡异的人进去了!” 孟浑发现的同时,身边那个曾经的斥候也低低道了一声,几人脸色略显阴沉。 “那是柳府的人,还是孟氏的扈从?” 孟浑分析道,“柳府乃是河间郡有名的士族,若是想要救人,自然不可能如此偷偷摸摸,随便找个借口端了赌坊就是。这般谨慎行事,还有这样身手的,应该是孟氏的扈从。” “都尉,那我们现在进去?”那个斥候低声询问。 本来他们已经派了一个兄弟进去,希望在不惊动赌坊的情况下撂倒看守的打手,然后里应外合抢了孟悢,可现在却没办法继续等了,要是正好碰上刚才的黑影,岂不是要打起来? 孟浑对孟悢恨之入骨,也不会否认孟家军乃至孟氏扈从的能力。 若是两者真的碰上了,孟浑恐怕又要折进去一个兄弟。 想到这里,孟浑抬手一挥,阴沉着脸色道,“走!” 孟浑身材高大,将手臂抬直就能够到墙沿,所以他翻入墙内最为轻松。 助跑两步,脚尖迅速踩着墙面往上几步,抬手一撑墙沿,侧身以最为省劲的方式翻入墙内。 另外几人也是一般动作,接二连三翻了进去,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姜芃姬隐在暗处,见他们都已经翻进来了,黑色面巾之下的唇勾起。 好戏,正式开场! 紫萤花:#星星眼,直播间小萌新求问,刚才那个领头翻墙的人是谁啊? 食堂打饭阿姨:虽然我已经是老司机,然而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老司机联萌:我整理了一下主播这段时间直播的内容、碰见的人以及经历的事情,粗略弄了一个人物关系表,按照剧情推测的话,那个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倒霉催的都尉。 阿颜:都尉?就是那个被孟悢戴了绿帽,顶着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的倒霉鬼? 老司机联萌:以我的分析来看,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个人,不过也不排除昨天主播没开直播的时候,又勾搭了什么小新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的身份就要打个陌生问号了。 孟浑几人很快就发现异常,这里未免太过安静了。 他的神经紧紧绷起,内心涌现不详的预感。 难道孟悢真的开窍了,以此引他们过来,好一网打尽? 正当孟浑犹豫着做最坏准备的时候,两团异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两团异物缩在暗处,正好是人眼视角最容易忽视的地方,阴影又重,极难发现。 “还活着,不过后颈都遭到重击,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斥候接到孟浑眼神示意,上前探查一番,发现那两团异物哪里是什么异物,根本就是两个赌坊打手,后颈肌肤透出一片青紫,可见下手之人手劲有多么重,要是再狠一些,人就死了! 孟浑道,“走!” 原本应该有打手站岗的地方,竟然都空无一人。 那么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等孟浑发现好几个被迅速击昏又丢到暗处藏起来的打手,心中一凛,这是碰见高手了。 “下手痕迹一致,并且出手速度十分迅捷,看样子应该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些打手混混,竟然一个都没有反应过来,被人击昏在地。”斥候可惜地道,“如此人才,却为孟氏卖命……” 如果是大夏朝孟公时期的孟氏,的确值得所有武人为之憧憬,可现在的孟氏? 呵呵,一腔忠心全部为了狗,都尉可以为了孟氏抛头颅洒热血,然而孟氏是怎么回报的? 纵容孟悢那个畜生,残害了都尉妻女! 生下孟悢这个小畜生的孟湛,那个老畜生也一样不是人! 为人父者,儿子犯下弥天大错,他不仅不想着如何教训儿子给一个交代,反而清理都尉妻女被害事实,试图掩盖事实,要不是孟悢自己说漏嘴,估计都尉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别说了。” 孟浑不是愚忠之人,但也不喜欢随便贬低老东家。 仅有一墙之隔,姜芃姬坐在屋檐上,将几人的对话收入耳中,眼神微微闪烁。 屋檐之下,看守柴房的打手已经哈欠连天,显得十分困倦。 其中一人拍了拍两一个人的肩膀,嘟囔道,“帮我看着点儿,老哥先睡一觉。” “放心睡吧,这破地方又没什么人来,要是东家来查人,我就喊你。” 赌坊在附近还算有些“威望”,一般的小混混不敢来惹事,豢养的打手平日里只需要看门,偶尔出去“收账”,工作内容还是十分清闲的,除了东家下来巡视,站岗时候随便摸鱼偷懒。 两人话音刚落,不约而同感觉到眼前闪过一个黑影,微微卷起一阵凉风。 一人抬手揉了揉手臂,有些瑟瑟发抖道,“你、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 另一人牙根不停打颤,哆哆嗦嗦道,“你、你也看到了……一个黑影?” 确认不是自己一个人眼花,两人顿时有种腿软的感觉。[ 171: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但,这两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有做过亏心事? 与其说他们的眼睛看到了鬼影,还不如说,他们心里住着厉鬼! 正惶恐不安,后颈猛地遭受一击难言的重创。 下一秒,剧痛蔓延全身,眼前黑影重重,还没来得及张口,眼皮子像是灌了铅水一般沉重地睁不开,好似天翻地覆一般,他们还没有清楚意识到晕眩,意识已经沉溺黑暗。 啪!啪! 这是重物倒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姜芃姬倒吊在房檐上,只见她腰间一用力,双手攀上房檐,放松吊挂的双脚,轻松落地。 一脚将两个昏迷的打手踢到一旁,姜芃姬手中一个巧劲儿,连锁带门把全部卸了下来。 推开柴门,她清楚看到孟悢蜷缩在地上的动作。 此时的孟悢也清醒着,内心的紧张和恐惧已经提升到了顶点。 柴门打开,外头的冷风也灌了进来,吹得他皮肤一阵轻颤,鸡皮疙瘩纷纷冒了出来。 借着外头昏暗的月光,孟悢勉强看清来人身影,心中一喜,以为是过来搭救自己的扈从。 他恢复平日里的嚣张桀骜,对着姜芃姬露出布满怒气的面容,虽然只能发出模糊的啊啊声,但听着那个愤怒的语气,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此刻想要说的话好听不到哪里去。 演戏也要演全,姜芃姬眸色露出关切状,丝毫没有因为孟悢的态度而动怒。 正要上前,替他解开双手双脚上捆绑的麻绳,背后一阵寒风袭来,直播间密切关注的观众纷纷啊了一声,铺天盖地的弹幕全是提醒,生怕姜芃姬被人偷袭受伤。 大叔小兵:啊啊啊啊啊啊——主播,后面有人! 寒意袭来的同时,姜芃姬正俯身,手指指尖堪堪碰到麻绳的结。 眼看着姜芃姬要被刺中背心,只见她陡然一个侧身,锋刃没有刺中她,反而刺了孟悢手臂。 “啊——” 鲜血喷溅,孟悢一吃痛,张嘴就发出声音怪戾而嘶哑的痛嚎。 孟浑与同袍一同作战,早已默契十足,不用语言交流,其他人也已经知道孟浑的打算。 心神领会,孟浑缠住姜芃姬,让她无心顾忌孟悢,其他人趁乱将孟悢劫走。 直播间的人炸开了锅。 虞虞夜承:艹,多打一,要不要脸! 不服你来打我呀:主播小心,这些人打算趁机劫走孟悢。 流月谢三刀:主播雄起,给他一脚断子绝孙,竟然敢多打一欺负人! 直播间的小伙伴看得抓心挠肺,一个一个都恨不得摔了键盘,爬进屏幕帮姜芃姬打。 尽管他们都是战五渣,但吨位十足啊,一个泰山压顶能把人砸出脾脏出血信不? 孟浑以为姜芃姬是孟氏扈从,念在旧情的份上,他没有下死手,处处留了余地。 事实却是,哪怕孟浑用尽全力也赢不了姜芃姬,他现在还留情,拿她更没办法了。 躲避孟浑刀锋的同时,姜芃姬还阻挠其他人试图带走孟悢的动作,身手利落俊逸。 作为“两方人马”争抢的对象,孟悢此时已经收敛面上的高傲,努力缩着脖子,生怕孟浑手中的刀落到自己身上。刚才那一刀子真是疼死了,也不知道流了多少宝贵的血。 等他安全了,他一定要狠狠处置这个来救自己的扈从。 孟氏可不养废物,给吃给喝给住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连他都护不住,还让他受伤了。 这样的废物留着干什么? 他不会感念“扈从”拼死来救自己,因为这都是对方分内的事情。 做得好了是本分,别想要奖励,做得不好那就要受处罚了。 孟氏养着他们,他们的命就是孟氏的,没有护好他,还让他受伤,足以抵消所有功劳。 孟浑与黑衣人姜芃姬纠缠,然而他是行伍出身,所谓武艺都是用来杀敌的,招式大开大合,碰上走灵巧风格的,十分容易吃亏,他又留了情面,自然无法缠住姜芃姬,让她无暇他顾。 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姜芃姬心中思绪一转,刻意卖了一个破绽,随手抽出一根摞在柴房内的木柴,佯装攻击孟浑的同伴,孟浑见状,想也不想选择了保护对方。 然而下一秒,他就在心中暗道糟糕。 持刀的手腕被巧力重击,使得他手臂一麻,不由得松了刀柄,被黑衣人瞬间夺走。 几乎是同一时刻,膝盖窝被偷袭,令他下意识屈膝,整个人呈现半跪的姿势。 手臂被禁锢在身后,双肩还沉着一股力气,他使了劲儿想站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不要动,再动一下,这人的脖子可就不保了。” 姜芃姬握刀横在孟浑脖子上,而孟悢也已经被其他人抢到手,双方呈现对峙胶着的状态。 “你敢动一下试试!” 孟浑的同伴见状,心急如焚,生怕对方下手杀了孟浑。 “呵呵,我怎么就不敢了呢?这世上能威胁我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还没出生。” 隔着一层面巾,但姜芃姬又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所以在场有两人不淡定了。 一个是孟悢,他以为黑衣人是过来救他的孟氏扈从,如今心凉一截。 一个是孟浑,他耳聪目明,记性也好,自然记得声音的主人是谁,顿时有些难言的慌张。 姜芃姬似乎“察觉”到孟浑的异常,眉角一挑,又问,“你们这伙歹人是谁?” 孟浑此时刻意压低声音,对着同伴说道,“不用管我,杀了那个畜生!” “这怎么可以?恕难从命!” 孟浑能狠得下心,然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几千个孟悢的性命都比不上孟浑一根脚趾。 双方僵持不下,姜芃姬不得不“无奈”摇头,一面禁锢孟浑,一面尝试着和对方沟通。 “不知各位好汉,为何执意要拿了我家表姐性命?她一个闺阁女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能惹得各位壮汉如此仇恨?还请各位壮汉三思,若是误会,羲自然会替姐赔罪。” 孟浑眸色一暗,这个年纪轻轻,身手不俗的少年,果然是那天的小郎君柳羲! 他开口问,“这明明是一介男子,怎么可能是你的表姐?” 姜芃姬容色一肃,语气不善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们就是表兄口中诬陷栽赃他,令他有家不能归的贼人?将表兄害成这样,如今还想杀人灭口!”[ 172: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九) 这话,别说直播间的观众懵逼了,孟浑懵逼了,甚至连孟悢本人也懵逼了。 他有说过这些话? 孟悢的确说过这些话,不过却不是对着姜芃姬说的,而是对着继夫人古蓁说的。 甭管是对着谁说的,反正是说了,姜芃姬也不算撒谎。 孟浑一听,并没有怀疑是姜芃姬胡诌,反而认定了是孟悢红口白牙、颠倒黑白! 他笑得惨然,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 “小郎君乃是活菩萨,竟然被这等贼人蒙蔽耳目视听。”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姜芃姬蓦地想起了什么。 她用手扭过孟浑的脸,凑近了辨认,尔后露出愤怒的表情。 低声质问道,“怎么会是你!” 孟浑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不知道这个畜生是如何编排我孟某的?孟某为何要诬陷他,又拿什么诬陷他孟悢?孟某妻女惨死,难道不是这个畜生做的?他竟然有脸颠倒黑白!” 姜芃姬冷眼看了看孟悢,再看看一脸悲愤仇恨的孟浑,心中“犹豫难决”。 正在此时,外头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柴房内的众人纷纷绷紧了神经。 姜芃姬没有办法,深吸一口气,声音刻板地道,“此地不宜久留,换个地方再说。” 虽是这样,她也没有放开指向孟浑脖子的刀锋,孟浑的下属自然也不敢造次。 孟悢的脑子不行,但他的直觉还算不错,不管是左边跟他有杀妻杀女之仇的孟浑,还是右边刻意算计他,让他陷入赌坊遭受屈辱的柳羲,这俩都黑心,都对他都没什么好意。 偏偏他现在没办法说话,双手也没办法写字,不然早就揭穿柳羲不安好心的假面了。 “这里已经安全了,暂时不会有人过来打搅,现在你们充足的时间告诉我真相。我这人,最恨欺瞒和背叛。”她声音冷漠,对着孟浑道,“之前我当你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背离故土的流民,现在想来,不过是你故布疑阵,以此接近我,套取信息的手段吧?” 昨天没有开直播,所以直播间的小伙伴并不知道姜芃姬的演技如何高超,纷纷安慰她。 阿颜:主播别哭,别难过,明明是这个臭男人太狡猾了。 食堂打饭阿姨:可怜的主播,被人骗了,有种日了狗的感觉,唉,摸摸别难受。 夕颜:是啊别难受了,我们都会支持你的,让这人见鬼去吧。 除了这些比较单纯的观众,以及不了解情况的萌新,还有另一堆人持不同态度。 老司机联萌:赌一根辣条,主播绝对是在坑人! 农夫山泉有点悬: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上次之后,我再也不相信主播的节操了。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起劲,一个一个抓耳挠腮,有些人看穿了真相,但更多的还是同情主播。 姜芃姬大大方方接下这些同情,不过该飚的演技还是飙的。 孟浑抿了抿唇,对着她拱手道,“这事情是孟某不对,没有对小郎君坦诚,然而此事关系到孟某乃至几位同袍的身家性命,不得不隐瞒。命没了无所谓,怕就怕无法手刃仇敌!” 姜芃姬搭在孟浑脖子上的刀微微一松,孟浑有所感觉,心中一叹。 这位柳羲小郎君身手极佳,偏偏是个一说就心软的仁善性子,太容易吃亏了。 姜芃姬仿佛不知道孟浑脸色变化,又厉声质问,“你之前说表姐……不,表兄蒙蔽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沧州孟郡的兵灾不是因你而起?战火蔓延,多少人因此受苦!” 孟浑心中一痛,被姜芃姬勾起心中最为不堪的记忆。 他为了妻女报仇,当时没想那么多,带着兄弟就反了孟氏,一把火烧了郡守府。 但是他没有想到,孟氏会如此短视,为了抓住他们一行人,竟然动用了孟家军! 孟悢作恶,孟氏剥削平民百姓,早已经惹得民怨沸沸,孟家军以搜索孟浑等人的名义,对来往商客以及百姓肆意剥削,名为搜查,其实都是为了搜刮无辜百姓的家当,抢夺人家妻女。 孟家军早已经不是响彻大夏朝,令人闻风丧胆的骁勇之军,只是一群地痞无赖! 孟浑反了孟氏,这是导火索,但真正引爆孟郡之乱的却是孟家军自己,惹来民众群聚造反。 可不管怎么说,起因的确是孟浑。 他嘴唇哆嗦,“孟某虽然不知道这个畜生是如何花言巧语,蒙蔽小郎君视听耳目,但孟某并非那等奸佞小人,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孟氏的事情,也未曾对不起孟郡百姓。” 姜芃姬的视线在孟悢以及孟浑之间游移,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忖度这两人话语真假。 其他人也从孟浑口中听过姜芃姬的事情,对她的好感还是有的,所以并没有轻举妄动。 姜芃姬道,“既然这样,那你从头到尾说一说,真相又是如何。” 孟浑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眼前的小郎君不仅心善,还能明辨是非。 “此事,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孟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然的话,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掐死孟悢。 他有自己的打算,孟悢这个小畜生是一定要死的,不然他如何去阎王那边见妻女? 等孟悢死后,他想以死谢罪,柳羲小郎君就可以拿着他的首级去向孟氏交代,应该能向孟氏卖一个人情。与此同时,他也希望看在这个份上,姜芃姬能拉一把他的兄弟。 他死无所谓,可身边这些跟着他的兄弟同袍却不能白白没了性命。 顾虑到这些,孟浑才能勉强平静地叙述来龙去脉。 虽然孟浑已经努力平静,然而一双虎目还是通红通红,眼看着泪珠子就要掉下来。 直播间的观众也不夸孟悢好看了,一个一个心疼孟浑,心疼得要死。 娇柔的人迎风流泪,那是一幅美景,看完之后叹息一声,然后就没其他感觉了。 可孟浑一个身高七尺的魁梧男儿,因为说到伤心事,默默红了眼眶呢? 所有观众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极力忍耐,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眼中透露着凶狠厉色。 到底是什么心伤,能让这样刚毅的男子为之悲愤落泪?[ 173: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十) 食堂打饭阿姨:心疼!不管是主播所处的时空,还是现实,为什么好人总没有好报? 老司机联萌:孟氏还真不是个东西,都尉多忠心的人,竟然被逼成这样。不过还是要说一句好样的,这是个血性汉子!效忠不意味着愚忠,都尉这样就很好,你不认我就不义! 夕颜:希望主播能帮帮他,感觉这个男人太可怜了。 流月谢三刀:同希望1,虽然现实很残酷,但我还是相信好人会有好报的。 姜芃姬这里也“大受震动”,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眸子,“怎么会这样?” 孟浑道,“若是郎君不信,大可以询问一些来往孟郡的商贾。尽管孟家军试图堵住悠悠众口,但孟某坚信总有人敢说实话。哪怕问不出来,也可以询问一下孟悢在孟郡的名声如何!” 姜芃姬听后犹豫不决,良久才道,“我虽然同情你的遭遇,但你也知道,孟氏乃是东庆四大高门,连官家都忌惮万分,只能捧着供着,不敢触了对方眉头,我一个小小的河间柳氏又怎么能和孟氏作对?为了家人安危,我也不能让你杀了孟悢,绝对不能!” 孟浑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阵无力。 “我可以放你们走,保证你们安全,明早城门一开,你们就远远离开河间郡,别再回来,也别再试图暗杀孟悢。”姜芃姬补了一句,“今日的事情,我全当没有不知道。” 孟浑心中一震,苦笑着道,“小郎君还是这般脾性,以后可怎么办?” “什么意思?”姜芃姬问。 孟浑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个畜生脾性极其狭隘,最为记仇。此时听了我等对话,他又怎么会不记着?小郎君可以当今夜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但他会忘记么?若是脱了险,回头跟孟氏胡诌两句,恐怕孟氏不仅不会感念小郎君救命之恩,还会对柳府发难。” 依照孟悢白眼狼的性格,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百分之百。 顿时,姜芃姬也犯了难,犹豫道,“这、这怎么可能?” 孟浑断然道,“如何不可能?” 孟悢听着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对话,心中急得要命,偏偏手脚都被绑着,小命还在旁人手里头捏着,嗓子又没办法发声,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两句,简直急死人了。 虽然不知道柳羲为何陷害自己,但他清楚一件事情。 在柳羲手里,他好歹有一条活路,要是柳羲被孟浑说服了,他就死定了! “老实点儿,不然捏死你!” 孟浑的手下见孟悢如此不安分,踢了一下他的大腿,对方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险些炸了。 “小郎君恐怕不知道,沧州孟氏和河间柳氏,曾有一段难解恩怨。只是这些年柳郡守,也就是小郎君的父亲行事谨慎,作风强硬,这才没有被孟氏清算。”孟浑也管不了那么多,生怕姜芃姬犯蠢,真的放虎归山,“贵府当家大夫人,曾是孟氏宗妇!” 什么? 姜芃姬适当地流露出震惊之色,险些失态,“胡言乱语什么,竟敢污蔑母亲清誉!” 孟浑发了狠誓,“若有只言片语的谎话,天打雷劈,死后堕入额鼻地狱,永世不得善终!” 姜芃姬闻言,稍稍冷静了一些,追问,“那好,我倒要听一听,你有什么可说的。” 孟浑虽然憎恶孟悢,但也不喜欢添油加醋或者趁机落井下石,只是平淡地叙述自己知道的。 “孟某若是没记错,贵府大夫人乃是琅琊古氏庶女。多年之前嫁给了孟湛为妻,但孟湛宠妻灭妾,又疑心那位夫人与外男有染,对大夫人百般折辱,对夫人所出的嫡长子更是动辄呵斥打骂。后来两人和离,又过几年,大夫人改嫁柳郡守……” 不管是什么男人,自己不要的女人若是又找了男人,心里不舒服是一定的。 孟湛这个人更加小心眼儿,孟浑给对方当了多年护卫,经常听到他酒后咒骂。 “对于大夫人改嫁一事,孟湛至今还记仇。若此时让孟悢回去一顿乱说,更甚者污蔑孟某反了孟氏,乃是柳府一手操纵,小郎君想想,事情又会如何?孟氏可会放过小郎君一家?” 孟浑虽然是个大老粗,但粗中有细,比一般的武人多了一些细心,也更加理智一些。 姜芃姬似乎被孟浑说动了,她有些倦怠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那你说要怎么办?” 孟浑心一横,双膝一跪,对着她狠狠磕了一个头,“孟悢必须死,这畜生天生白眼狼,若是留着,定会给小郎君惹来杀身之祸。既然如此,孟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小郎君能应允。” 姜芃姬侧身避开,抬手将孟浑扶了起来。 “堂堂七尺男儿,岂可说跪就跪!起来!” 孟浑的下属也想上前,却被他拒绝了,面色固执。 “自妻女亡故,孟某心中仅凭着一股恨意存活于世,哪怕堕入额比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定要拉着这个小畜生一块儿下去。小郎君心善,孟某也不想让您为难。只希望小郎君能网开一面,让孟某杀了这个畜生为妻女报仇,到时候小郎君再将孟悢之死推到孟某头上……” 姜芃姬听后,心中一恸,正要阻拦,又被孟浑固执地打断了。 “……畜生之死,与小郎君毫无干系。到时候,小郎君再割去孟某首级,想来也能有个交代。孟某不怕死,只希望小郎君能怜悯一二,等孟某死后,稍稍照拂一下这些兄弟。” 说完,他深深拜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 这些,其实都在姜芃姬谋算之内,不然怎么说她心黑? 可真正经历之后,却有另一番滋味。 拥有赤诚之心的人,往往更能打动人心,包括姜芃姬。 她以不容抗拒的气势,强硬将孟浑扶了起来。 “站起来说话!”她的声音多了几分认真和严肃,“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都很有道理。如果孟悢真是这种小人,倘若真的活着,柳府上下都会不得安宁……”[ 174: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十一) 孟浑心中一喜,这是已经答应了? 不过,姜芃姬话锋一转。 “只是,你真甘心为了这种人赔上一条性命?” 孟浑苦涩一笑。 “小郎君可知什么叫人命如草芥?孟某这条命不值钱,但是能换来孟悢的性命,那就值钱了。孟郡有多少百姓想要他死,但他们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手刃他,为亲人报仇。” 姜芃姬叹了一声,道,“你非得杀了他才甘心?” 孟浑点头,“是,孟悢非死不可!不然,哪怕化为厉鬼,也绝不放过他。” 一旁的孟悢已经心生绝望,知道自己此次在劫难逃。 他嘶吼得连嗓子都已经哑了,依旧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做错了? 他哪里做错了? 自己生来就是孟氏子弟,生来就应该享受富贵荣华,那些贱民死一两个算得了什么? 他这个模样,用一个词形容最为妥当——死不悔改! 姜芃姬长长叹了一声,“既然你如此坚决……” 未等姜芃姬说完,孟浑的下属便齐刷刷跪了下来,一个一个抢着想要替孟浑去死。 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孟悢的小命,还能保住其他人的性命,这买卖划算! “小郎君,都尉不能死啊。他一辈子过得苦,其他兄弟还需要都尉……死这件事情,一定让我来,我无父无母,没有成家没有妻儿,身边没有拖累,死了就死了……” “别听他的,要死我来,谁都不能和我抢!”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触动。 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了另一个人甘愿赴死,更别说那个人和自己还无亲无故。 老司机联萌:古代的这些人……虽然以现代的眼光去看,感觉他们有些蠢,有些可笑,但他们也有着很多现代人所没有的赤诚。士为知己者死,这从来不止是一句空话。 农夫山泉有点悬:我有些讨厌主播了,感觉她以假仁假义算计旁人真心实意。 大好大瓜子: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讨厌了,主播太冷漠了。 上好佳虾皮:冷漠1 尽管那个农夫山泉有点悬的观众不是故意带节奏,然而直播间的观众多少也被影响了。 有人讨厌,生出膈应,自然也会有人喜欢这种作风。 不服你来打我呀:主播本来就没有三观,谁说她是好人?你们现在才知道她冷漠? 朕的江山如画:冷漠才是主播正常的画风吧?与其说是冷漠,我更偏向是理智。这样的人才能在任何环境中过得很好。她不会给身边的同伴带去麻烦,但和她作对,也会很倒霉。 绾绾:少哔哔,有能耐你们上!主播有说自己是真善美的代表么? 一叶成舟:虽然是这样,但农夫山泉有点悬,也没有说错,主播的确是以假仁假义谋算旁人真心实意。只是,我觉得只要她能好好对待都尉,不像孟湛那样,其实也挺好的。 众人心中略略膈应,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都讨厌毫无原则“善良”的圣母。 可真正面对一些事情,却又希望能看到“真善美”的一面,谁稍微冷漠就会被喷冷血。 姜芃姬这个主播也是,所作所为根本不是大众所期待的,自然会引起旁人厌恶。 老司机联萌:啧啧,想看白莲花清纯不染的,出淤泥不染的,你们还是别看直播,去看电视剧吧。你们谁还记得主播想搞大事?自古以来,成王败寇,那条路,要么登顶要么死。 一朵善良无比的白莲花去争霸天下,那该多蛋疼? 不以武力智力服人,不用心计谋算坑人,难道靠温柔小意,把人睡舒服了? 啧,要是这样,还不如去看岛国身材火辣的小姐姐呢。 高清无码有特写,还不膈应人,而主播? 平胸没身材。 直播间的弹幕并没有影响姜芃姬,不是没看到,只是她觉得没必要理会或者解释罢了。 做自己的事情,管别人怎么哔哔。 耳边尽是这些人争着要死的声音,其中一人甚至意图自裁。 “闹什么呢!” 姜芃姬眼疾手快夺下对方手中的匕首,将凶器扔得远远的。 她最讨厌自杀这种行为。 甭管初衷是什么,自杀都是懦夫行径! “全部起来,我有办法处理这件事情,一个一个大男人闹死闹活,丢不丢人!” 姜芃姬没好气地道,面上也带着怒容,显然是真的动气了。 意图自裁的那个人被众人紧紧看起来,免得他又犯傻。 他们并没有在意姜芃姬语气中的呵责,关注点都在前面一句话。 她没好气地说,“我并不是为了救你们,也不是为了其他,只是为了保全我族,从此次灾祸中全身而退罢了。你们要死要活,爱死不死,我不想管,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不等孟浑开口,孟浑的同袍开口问,“小郎君可有什么妙策?” “妙策算不上,总比你们这样胡来要好得多。”姜芃姬狠心说,“孟悢这般行径,的确不能留,交给你们自然可以,要杀要剐也随你们喜欢。不过想要保全你们众人,却不是那么容易。” 那人又说,“郎君您说,我们听着,再难也要做到。” 孟浑插不上嘴,他也是诸多同伴重点关照的对象,免得他真跑去自裁。 “首先,你们得担下绑架杀害孟悢的罪名……” 那人狐疑地诶了一声,茫然说,“人本来就该是我们杀的,这罪名还有人去抢么?” 姜芃姬:“……” 讲真,少年,你有点萌。 她忽略少年的话,继续道,“孟氏听闻此消息,肯不会罢休。” 孟浑此时有话说了,“孟湛一直怀疑大郎君血统,暗中并不承认他的身份,多次示意,希望让孟悢袭宗。若是孟悢死了,孟氏宗子之名必然落到大郎君头上,这是孟湛不愿意看到的。” 孟悢死了,孟湛说不定真的会炸。 “接下来便是我要说的。”姜芃姬抿了抿唇,斟酌着说道,“之前从孟悢口中知道沧州孟郡民乱的事情,我心中隐隐有些担心。毕竟你们也知道,沧州孟郡与河间郡相当近,孟家军封锁了民乱消息,但是纸包不住火,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河间……”[ 175: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十二) 孟浑认真听着,终究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姜芃姬继续娓娓道来。 “你们恐怕不知,因为周遭郡县连年干旱,粮食短缺,不少百姓不得不落草为寇,隐藏在河间郡附近深山,近些日子匪寇打家劫舍越发频繁。此时若是传来民乱,人心定然惶惶不安。” 孟浑隐隐有些明白,问道,“小郎君是担心民心大乱,百姓惶恐,匪寇趁机作乱?” 她点点头,但又缓缓地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最为重要的没有点到。” 孟浑不解,他只是个粗人,哪怕心思细,但要说脑子也比不上那些黑心的腹黑。 “民心若是乱了,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姜芃姬诱导着,直到孟浑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她才继续讲述。 “民以食为天,不管何时何地,温饱肚子才是百姓最优先考虑的。只是,如今春耕刚结束一月,估摸着等事情彻底传开,恐怕要等夏种,还远未到秋收。农家前一年的收成花了大半,若此时有人刻意散播流言蜚语,例如兵戈会蔓延至河间郡,你猜会如何?” 孟浑口舌干燥,好似喉咙间冒着一股火,他有些不确定地说,“若是这样,百姓一定会争相购买米粮,以免战事蔓延,届时食不果腹……而米商,自然也会趁势提升粮价猛赚一笔。” 他离开的孟郡时候,米粮的价格已经飙升到平日里的五六倍,这样价格,还供不应求。 可想而知,只知逐利的商人会如何利用此次机会,大发横财。 粮价有可能在有心人炒作之下,从原来的五六倍,飙升至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不止呢,你似乎忘了河间附近有多少落草为寇的匪徒……他们本来就没有粮食,依靠打家劫舍为生。兵灾祸起,他们又该如何过活?不可能从米商那边买,只能加倍掠夺百姓……” 孟浑听后,已经彻底怔在原地。 他也是贫穷出身,也尝过饥饿的滋味,甚至还见过有些人饿极了,挖草根树根吃。 若是连草根树根都挖不到,就去吃一些名为观音土的东西,导致腹大如斗,硬生生被撑死。 更惨烈的,还会偷人家孩子,若有人饿死了,尸体也会被人分食,而不是入土为安。 河间郡平日里看着繁华,但隐藏暗中的隐患也大。 孟浑几人追着孟悢来到河间,躲藏在深山密林,期间也曾碰到几伙匪徒活动的痕迹。 只是他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徒增损失,所以刻意避开了他们。 如今一想,他却有些不寒而栗之感。 因为人生地不熟,他们并不敢深入密林,只在一定范围活动或者狩猎。 可就那么一块儿地方,孟浑却发现不止一波匪寇的行踪,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看似平和的河间郡,如今已经被匪寇环绕! 平日里,那些亡命徒还会收敛一些,哪怕打家劫舍,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闹出人命。 可要是沧州孟郡民乱传来,这些匪寇会怎么做? 他们需要生存,他们需要粮食,更加需要趁乱发一笔横财,每逢混乱,官府更管不了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难道还会像平日里一样安分守己? 孟浑不知道什么叫蝴蝶效应,但他知道,河间郡若变成那样,和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一时间,他仿佛失语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其他下属听了也挨个陷入沉默,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也都吃过苦,如何会不理解? 姜芃姬叹了一声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勉强压下粮价,兴许可以稍稍缓解局面。” 孟浑猛地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他,良久才憋出一句话。 “小郎君打算如何做?可有需要孟某的地方?” 她略显倦怠地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为此相当费神。 “我原本是想从浒郡收些粮食,你们也知道家父乃是浒郡郡守,那地方已经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引用地下之水,旱灾已经大大缓解,如今的浒郡沃野千里,粮食每年皆有富余。” 孟浑颇为向往地点点头,赞同道,“经常听,来往商贾提及此事。他们说曾经的浒郡十室九空,饿殍遍野,不过柳郡守上任之后,情形一年比一年好,如今已经是百姓都向往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小郎君试图以浒郡米粮缓解河间郡的粮荒,这诚然是好事一件,只是小郎君未及弱冠,身边钱财并不富裕,哪怕柳郡守赞成您这么做……前后所耗费的钱财精力,恐怕无法计数,而且……兴许还会引起旁人嫉恨……” 慈善家也不是好做的,像这种有利于收拢民心的好事,河间郡守未必想看到。 姜芃姬颇为无奈地说道,“你说的都对,但不这么做,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 孟浑被她一句话问住了,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又说,“若米粮有更好的来源,我何尝不想去做……只是,谁愿意如此慷慨大方?谁家米仓有这么多存粮?在如今这个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又肯匀出米粮帮助普通百姓?” 接连几个问题,将整个屋子的男人都问住了,他们……他们也想不出来啊。 这时候,那个被姜芃姬觉得有些萌的少年突然乍了一下,一脸“我想出来了”的表情。 他指着依旧还在负隅顽抗,想要挣扎的孟悢,结结巴巴地道,“他、他、他可以啊!” 众人纷纷懵逼脸,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孟悢要是有这个好心肠,都尉至于被逼到如今这个绝境么? 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姜芃姬倒是瞬间明白了过来,但依旧有些犹豫。 孟浑见她这般表情,知道她恐怕已经想到办法,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小郎君要是有什么良计,大可以说出来,要是用得上孟某的地方,一定不会推辞。” 姜芃姬还是没开口,那个少年倒是急脾气地结结巴巴说,“都尉,这个小子家里米仓不是满得都生虫子了?我之前还听您说,看守米仓的护卫抱怨鼠患咬坏了不少粮食……”[ 176:如何优雅地整死孟悢(十三) 孟浑一听,也是明白过来了,此时也理解姜芃姬为何会沉默。 这个办法……的确有些不道义啊。 其他人被这么一提醒,也纷纷明悟,原来是想用孟悢换取粮食。 只是,他们都尉要杀孟悢的啊,要是用孟悢换取粮食,岂不是让这个小子继续作乱了? “这不成吧……难道要放过这个小畜生?我们要是以他为人质,让孟氏给粮食,他肯定会加倍记恨,到时候给小郎君和都尉都得被牵连。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想要他狗命,可就难了。” “我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这个畜生!” “不想放过!” 几人七嘴八舌,意见都比较统一,但心里也十分犹豫,孟浑更是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孟悢听着他们的对话,一颗心犹如坐着过山车,一上一下,心儿不停颤抖。 刚才还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现在觉得……他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依照他对孟浑的了解,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大。 等他找到扈从或者回到孟府,一定要让在场的这些贱民一个一个去死。 不能让他们死得太容易,得先狠狠折磨之后,他顺了气了才行。 良久,孟浑松开拳头,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他却浑然未觉。 “让他写下要粮的书信!”孟浑不甘心地咬了咬后槽牙,暗暗将涌上喉间的铁腥咽了回去,双目通红地说道,“他这条命先让他留着……我们……下次还有机会。” 孟悢听后,险些笑得肚子疼。 姜芃姬听着众人的话,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的心,真的有那么黑么? 主播:#奸笑,这是一群很耿直的by,感觉都有些不忍心了。 原本直播间的观众也以为孟悢死不成了,义愤填膺,觉得太憋气。 但是,等他们看到姜芃姬发出来的弹幕,一些反应快的老司机纷纷给孟悢点了蜡烛。 一叶成舟:#笑哭,我能说自己刚才,也被主播绕进去了么?还以为孟悢死不成了。 老司机联萌:我要忏悔,我给自己的i蒙羞了,主播这么黑心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打脸?她说要优雅地整死孟悢,绝对不会让这个小子活着见明天的太阳啊…… 我爱大神云芨:我错了,我应该相信主播不是好人才对。 岁月在指间流逝:主播这人真是太坏了,估摸着那个可怜的孟悢还以为自己有救了吧? 艾泽花火:给孟悢点一排蜡烛,同时心疼一把一屋子的耿直by。 姜芃姬对表情控制十分到位,也是一副严肃凝重的表情,去另一个屋子取来笔墨。 对着孟悢道,“写吧,要是不想多吃皮肉之苦,那就别耍花样。” 孟悢此时哼哼一声,表情显得高傲,望向姜芃姬的眼神仿佛淬了毒。 等他重获自由之身,他不仅要狠狠折辱孟悢和那几个大老粗,将他们去势,让他们当不成男人,还要将他们丢入南院,接低贱的客人,等折磨够了、玩够了,再他们去死。 眼前这个柳羲,他更加不会放过,他的下场一定会比孟浑凄惨百倍,还要整个柳府陪葬! 孟悢肆无忌惮惯了,哪怕他现在还受人辖制,但他已经认定姜芃姬他们不敢对自己下手,所以也不知道收敛,眼眸中迸溅出的恨意几乎要将眼眶染红,好似下一秒就会扑过去咬人。 看到孟悢如此反应,其他几人心中惴惴。 “你给我等着!” 孟悢在心里暗暗发誓。 姜芃姬似乎看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反而挑衅地对他展露笑颜。 孟悢又是一阵冷哼,他正要表示自己手腕动不了,不能写字,却发现之前已经无力动弹的右手渐渐有了知觉,稍稍揉捏几下,竟然恢复如初,好似之前的无力是他的错觉。 他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思考,提起毛笔,稍稍适应运笔的感觉,然后落笔。 还别说,孟悢这个人虽然不行,但他的字却写得很好看。 直播间的观众看后,纷纷表示自己有些接受不能。 我爱大神云芨:以后谁再跟宝宝说字如其人这种话,一巴掌就糊过去。 孟悢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为人处世,就是对这句话最大的嘲讽。 不过半响,孟悢已经写完,顺便还盖上自己的印章。 内容简简单单,一目了然,没有多少才华,也不存在任何文字陷阱。 太过自傲自大,孟悢已经吃定姜芃姬一行人不敢对他做什么。 既然如此,他还需要在竹简上做什么手脚? 不过是数百石粮食罢了,这么点儿粮食对于孟氏来说,每年米仓烂掉的都不止这么点儿。 姜芃姬将竹简上的墨迹用烛火烤干,再三确认,发现没有问题之后,这才满意将竹简卷起。 相较于她的满意,都尉却像是失了魂一般,面色惨白无比。 是啊,明明仇敌近在咫尺,他动动手就能掐死对方,偏偏又不能这么做,如何不气? 孟悢见状,越发得意洋洋。 然而,姜芃姬下一句却将他从天堂直接打落地狱。 “没问题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吧。” 孟浑:“……” 孟悢:“……” 耳朵没有听错吧? 这是众人此刻的想法,高度统一。 姜芃姬反而疑惑地看着他们,扬了扬手中的竹简,“我只说让孟悢写信件,向孟氏要粮食罢了,可没说不让你们报仇。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这本是天理。孟悢此人,留着祸患太大。” 众人的神经有些拐不过弯来,弯道漂移,险些要出车祸了好么! “可……小郎君,要是他死了……孟氏怎么会给粮食?” 姜芃姬道,“书信寄过去,让孟氏按照书信的要求运送米粮过来。绑匪绑架人质,以此勒索,一般的流程都是这样吧?至于孟悢,反正人在我们手上,生死还不是一句话的问题?他们给了粮食,人‘有可能’活着,但不给粮食,那绝对会死。愿不愿意给,这是孟氏的问题。” 从天堂到地狱,需要多久时间? 直播间的观众数了数,依照主播的语速,大概七八秒的样子。[ 177:系统,这个锅你来背(一) 一叶成舟:心疼孟悢这倒霉孩子,表情已截图,配上一脸懵逼的文字,食用更加。 艾泽花火:心疼1,感觉他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直播间的观众没有说错,孟悢他,的确已经懵逼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他愤怒嘶吼,极力想要开口说话。 也许是上天眷顾,他的声音慢慢恢复了。 一开始还有些大舌头,说得并不顺畅。 “牛……牛玺……泥不逮好屎!” 虽然很含糊,不过孟浑却听出他的话,抬脚对他脸颊就是一脚,将孟悢踢得脸颊肿了一半,一股温热的铁腥味在口腔蔓延。力气太大,他另一半脸颊摔在地上,狠狠磨了一段距离。 他何时被人这么对待过? 一向只有他的脚踢别人,而不是被人踢。 孟悢口中吐出几颗被踢下来的牙齿,含糊不清地道,“泥们……贱伦……不逮好屎!” “死到临头,还敢咒骂?今天……我要替我那枉死的妻女报仇。孟悢!不得好死的人是你!” 孟浑上前,一把抓起孟悢的头发,力气之大,似乎要将他整个头皮都扯下来。 姜芃姬见状,以竹简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一双眸子宛若盛满璀璨星辰。 她做了个口型。 再见了,孟悢。 一叶成舟:主播明明那么坏,那么危险,但……为何我被她这个笑容迷倒了? 卖女孩的小火柴:暴击,一击就清空了宝宝的血槽。 属性泰迪:我默默潜水看直播,一开始我对主播是无感的,直到刚刚那个笑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好像丘比特一剑刺中心脏,全身细胞都在兴奋叫嚣,被主播迷的不要不要。 互相伤害啊:虽然我有男朋友,但刚才那一瞬,我想为她弯。 百鬼夜行:为主播弯算什么?我想为她变直,气场攻得我腿软。 直播间不少迷弟迷妹想要为姜芃姬或弯或直,屋内的孟浑心脏也加速跳动,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感支配他的感官,甚至将内心深处的暴戾情绪也引了出来。 不过,他的理智终究占了上风,哪怕再恨孟悢,他也做不出残暴的事情。 “就这么杀了这个小畜生,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有人觉得吃亏,孟悢做了那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不好好吃一番苦头就死,多便宜他。 孟浑道,“他残暴畜生,不意味着我们也要用同样的手段还以颜色。以暴制暴的确很畅快,但不能因此迷失了自己,更何况……折磨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值得畅快的……” 孟浑说的话,哪怕是屁话,众人也会觉得很有道理,更别说他说得还挺有道理。 “可这样简简单单杀了他,我不甘心,总觉得心里缺了点儿什么。” 做了那么多恶事,没有得到丝毫惩罚,干净利落地死掉,岂不是太便宜人了。 孟浑想了想,低声道,“你觉得你折磨他,他会因此忏悔自己所作所为?” 对方摇了摇头。 孟悢的性格所有人都清楚,执迷不悟,死不悔改。 “我们不折磨他,也不给他痛快。既然他那么怕死,那就给他手腕开几道小口子,让他慢慢尝一尝鲜血流尽的滋味。”良久,孟浑开口,平静的语气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我、要、看、着、他、咽、气!” 此时,姜芃姬已经离开屋子,没兴致去看孟浑的报仇大戏。 让一个原本忠诚老实的人,变得心狠阴鸷,那可不是什么正能量的场景。 从半互动直播任务开始,系统一直处于装死的状态,没有主动开口和姜芃姬交流。 毕竟,她们之前还险些撕破脸皮呢。 不过,系统的脸皮显然很厚的,这才过了多久,主动和她交谈。 “宿主,我觉得……你很可怕。” 姜芃姬内心暗暗哂笑,她很可怕? 若是真的知道她可怕,系统就不会接二连三踩她的底线,做她厌恶的事情。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所幸是她,要是换一个稍微普通点儿的宿主过来,还不知道被系统控成什么样。 原本轻松一些的心情,因为系统的存在,稍稍沉了一些。 姜芃姬眼皮不抬地道,“你有见过坏人不可怕的?若有,那只说明那个坏人,他还不够坏。” 她耳聪目明,哪怕隔着两间屋子,也能清晰听到孟悢惊恐的呜咽声。 下一秒,她听孟浑冷漠地说,“堵着他的嘴。” 姜芃姬有些慵懒地侧靠着柱子,“系统,结算任务吧。” 刚说完,系统立刻执行,似乎以这样的举动,无言讨好姜芃姬。 系统:主播姜芃姬首次半互动直播完美落幕,亲爱的观众对此表示满意么? a,满意;b,一般般;不满意 这时候,姜芃姬已经懒得说什么话去诱导观众投票了。 爱投什么投什么,她懒得伺候。 不过,她懒得伺候,直播间却有不少热心观众帮她拉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投票了,不少老司机表示明白,纷纷给了满意好评。 不仅他们给了满意投票,还在直播弹幕上不懈地刷票,让其他人也给满意好评。 为了质量更加上佳的直播,投满意票是必须的。 因此,最后的投票结果比原定要好得多。 总票数10000票,满意有95票,一般般有622票,不满意有143票。 满意度92.35,虽然也很高,但和第一次相比,降低了好几个百分点。 更加重要的是,这次满意度并没有达到金宝箱的标准,只能遗憾获得银宝箱。 姜芃姬听着耳边传来的系统提示音,也不去问了尘大师自己今天运势如何,直接点开。 又是一张卡。 不过这不是主播等级提升卡,而是一张画着妖娆性感的果女的卡片。 大胸细腰大长腿,双腿微微靠拢,双臂慵懒抱在胸前,似露不露,似掩非掩,热辣喷火。 姜芃姬:“……” 直播间的观众似乎看不到她手上的卡片,不然的话……感觉自己的英明要毁于一旦了。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卡片下面写着几个看了就该打马赛克的小字儿。[ 178:系统,这个锅你来背(二) xx名器——九曲回廊,妙曼莫测,你值得拥有!任何男人都将离不开你的魅力,让男人沉迷陶醉,无法自拔。真正做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集一身,从此君王不早朝。 姜芃姬:“……” 系统:“……”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系统。” 她蓦地微笑,灿烂若朝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你给我记着!” 系统倍感冤枉,这锅背的。 欧皇抽不到好卡,怪它喽? 不过呢,以宫斗系统的主线来看,其实这张卡也不负姜芃姬欧皇之名了。 换做以前的宿主,非要积累巨大人气积分之后,才能从系统商城兑换。 姜芃姬什么都不用耗费,随便抽了一个银宝箱,就抽出价值最高的,这还不红? 不过,这些话系统是不敢说出来,它怕被姜芃姬喷。 哭唧唧,这世上还有哪个系统能像它一样,活得这么憋屈么? 系统顺着姜芃姬心意,说道,“既然宿主不喜欢,也可以卖给系统商城的。” 姜芃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说出的话令系统又是心惊胆战,又是暗暗欢喜。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没等系统开心,她又说,“这东西留着也有好处,男人么,有哪个有足够理性控制自身的?能做到克己的,寥寥无几。他们越是身处高位,越是肆无忌惮,也更加自负自大……” 她能想象得出来,那些三妻四妾的男子是如何想的。 女人么,喜欢就宠一宠,不喜欢了就丢在一旁冷落一段时间。 她们不会怨恨,只会彼此勾心斗角,卯足劲儿,使劲浑身解数去引起自己的注意以及疼爱。 后院倾轧,血腥无比,究其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了独占男人宠爱? 还是为了获得丈夫的“爱”? 然后心安理得去残害其他女子腹中胎儿,说话夹枪带棒,争风吃醋,面容可憎又可恶。 亦或者,只是为了穿更好的衣裳,吃更好的食物,出入有仆从环绕拥护时的得意洋洋? 姜芃姬对这个时代畸形的风气很厌恶。 十分厌恶,每每想起都想呕吐。 更让她厌恶的是,脑子里还有一个系统时时刻刻在提醒她这个事实。 宫斗是什么? 本质上难道不是一场丑态百出、争夺一个男人器官使用权的猴戏? 姜芃姬心绪翻涌,另一边系统心肝慢慢活跃起来,宿主这话的意思…… 她有兴趣玩宫斗了? 它就说么,容貌身材本身就是女性天生的武器。 征服一个世界,女人只需要征服那个征服世界的男人就行,何必那么劳心劳力? 哪怕是女强人,也有一颗小女人的心,期待被人呵护着,被人捧在手心,捧上天。 “……那种男人我可看不上,说得好听是男人,说得难听一些,不过是被身体欲、望牵着鼻子走的生物。人之所以是智慧生物,能走出地球的束缚,迈入星际舞台,因为他们有理智,不似动物那般被本能驱使。”姜芃姬淡淡地说道,手中把玩着那张图案略有些羞耻的卡片。 系统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像是霜打茄子一样,情绪恹恹的。 它嘴角抽搐地道,“按照你的标准,似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男人女人,只有生物了。” 姜芃姬嗤笑,“话也不能那么绝对,别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歹竹还能出好笋呢。” 系统呵呵一声。 “要求这么高,我感觉你这辈子都会嫁不出去。” 作为宫斗系统,它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标准苛刻到变、态的宿主? 完全无解啊! 她随口回答,“那我就娶自认为最好的就行。要么最好,要么不要。” 系统这下子迷惑了,既然这样,姜芃姬对她手中的卡片不应该十分厌恶么? 似乎看出它的疑惑,姜芃姬又说,“虽然挺厌恶的,不过有一点你不得不承认,那种会被本能支配的人,的确比较好对付。这张卡片很邪恶,但,要是哪天将它给一个容貌绝世的女子用了,容貌身材配上这个,的确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过去。温柔乡,英雄冢。” 美人计本就威力巨大,再加上卡片辅助,战斗力可以爆表。 系统:“……” 姜芃姬眉梢一挑,轻蔑道,“难不成你还以为我会用在自己身上?” 系统尴尬地呵呵两声,不敢正面回答。 要是回答说是,它保证,姜芃姬绝对会喷死它。 直播间已经关闭,姜芃姬闭上眼睛,感觉到久违的清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鼻尖飘来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她蓦地睁开眼,正好和孟浑对上。 “人已经杀了?仇也已经报了?”她开口问。 孟浑此时坐在她身旁不远处,额头还残留之前磕头碰上的灰,模样看着有些苍白憔悴。 姜芃姬又问,“找我有事?” 孟浑内心挣扎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一眼便看穿孟浑心中所想,道,“你活着,那些人才能活得好好的,因为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孟悢已经死了,你的仇恨也已经报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要是想说悄悄自裁,让我割去你的首级,给孟氏交代之类的话,还是别开口了,自杀乃是懦夫行径。” 孟浑面色讪讪,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被姜芃姬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我之前问过你,要不要来柳府,现在你的回答是什么?”姜芃姬道,“只需要回答要,亦或者不要就行。若是你要,之后的事情我替你摆平,因为孟氏很快就要无暇自顾了。” 孟浑厚唇翕动,面色闪过犹豫和挣扎。 总得来说,他和姜芃姬认识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一天,但……他的确心动了。 “你想名留青史么?”姜芃姬依靠着柱子,支起右腿,手腕搭在右膝盖,扭头问孟浑。 对方默默睁圆了一双虎目,显得有些呆滞。 他……听到了什么? 名留青史? 说他么? 孟浑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什么很高能的东西。 理智告诉他,不该继续听下去,可身体却十分诚实,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随着姜芃姬平淡的询问,他感觉……冷寂许久的血液又开始升温,直至沸腾![ 179:和我一起中二吧(一) “人生而在世,籍籍无名者数不胜数,让后世铭记一辈子的人却寥寥无几。有些人默默无闻地活着,死后只有两三代的后人还记得,等这些后人也化作尘土,谁还能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但有些人,哪怕死去数百年上千年,依旧活在旁人记忆之中,这才是真正的永垂不朽。” 说得通俗一些,人一生不搞点儿大事,感觉像是白活一趟。 是的,姜芃姬正在拉人入伙,准备她的搞事大业。 孟浑听着姜芃姬的话,有种奇异的、怦然心动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良久才有些涩然地说,“小郎君这话的意思……” 姜芃姬倏地扬唇一笑,“与其隐姓埋名,隐居荒野,碌碌一生,不如跟着我吧。” 孟浑陡然一惊,虎目盛满了震惊和为难之色,隐隐还有些跃跃欲试。 “可、可这么一来,小郎君就不怕孟氏找上门来?” 孟浑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平复一下不安躁动的心,太危险了。 “我不是说了?你若愿意,剩下的事情我替你摆平?区区孟氏,秋后蚂蚱而已,还能蹦跶多久?史书乃是胜者随意书写的白纸,你若愿意,也可以让他们能遗臭万年。” 姜芃姬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点一点引诱孟浑踏入陷阱。 “你以后能饱受多少赞誉,他们将会承受多少攻讦,你不觉得那样的蓝图太过动人?” 的确……很动人! 孟浑呼吸略略粗重,不由自主地吞咽,眼前景象似乎被她所说的未来笼罩了。 不过,纵然如此,孟浑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小郎君为何……会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姜芃姬嗤笑一声,声音古怪地道,“大逆不道?” 孟浑慢慢找回了理智,想要克制内心那一阵悸动,免得连基础防线都守不住。 “难道小郎君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大逆不道么?” 她摇摇头,笑着反问道,“你说我这样的想法,是对东庆皇室大逆不道呢,还是对沧州孟氏大逆不道?看看如今的朝堂吧,那里何曾清明过?看看如今的百姓吧,他们何曾温饱过?孟浑,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你曾经效忠的是东庆皇室,还是沧州孟氏?”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砖头击打在孟浑心头,让他张不了口。 “你不用回答我,因为从你依旧称呼我为小郎君,而非乱臣贼子的时候,已经说明一切了。” 孟浑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甚至有些不敢面对姜芃姬的注视。 对方说的都对,他无力辩驳。 “不说这些……”姜芃姬鼻尖轻哼,听着无比讥诮,“单单以现在的局势来看,你觉得这样和平的假象还能维持多久?光你的老东家孟氏,不已经弄得沧州民怨滔天,兵灾祸起?” 她悠悠然地说,“不说内患,光说外忧,如今的东庆也是岌岌可危。既然如此,整个天下,谁都有资格争一争,为何我就不能?当初大夏朝开国太祖曾说自己帝命天授,既然如此,为何他的后人守不住这个江山,那么多人反了大夏?这就是所谓的帝命天授?我不信!” 听她越说越放肆,孟浑眼中闪过慌乱和焦急之色,“郎君小心,隔墙有耳……” 姜芃姬啧了一声,道,“放心,能听到这些话的人,除了你就是我,隔墙的耳朵再灵光,也瞒不住我的耳朵。否则的话,我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事情做什么,我像是那种不谨慎的人?” 她狂傲是狂傲,但也不是蠢的。 羽翼不丰就到处作死,以为她是孟悢那个没脑子的么? 敢这么说,因为她有依仗罢了。 孟浑彻底被说动了,只是他心中仍然有一个疑虑。 尽管他明白,要是问出来,有些作死的嫌疑。 “郎君如此信任孟某,可有想过,若孟某并非真心,转头就将您这番话传了出去呢?” 孟浑知道自己很作死,毕竟这种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有些不对,还容易惹来上司厌恶。 姜芃姬瞧了一眼孟浑,反问道,“难道说,之前你愿意为了兄弟,甘愿自裁都是做戏么?” “自然不是!” “所以我就不担心。”姜芃姬垂下眸子,轻描淡写地说,“若是看错了人,那是我眼瞎。” 于是,孟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姜芃姬这条贼船。 “若是我眼瞎了,自然会清理门户。”她微笑着补充。 孟浑:“……” 等等,为什么感觉郎君的画风有些不对了? 没等孟浑深思,姜芃姬已经不知道把话题拐到哪里去了。 “这里是柳府别庄,有个存着冰的地窖,你暂时将孟悢的尸首存在那里,免得生蛆腐烂。” 姜芃姬不用去看也知道孟悢死相如何,被活生生放血放死的,临死前还经受莫大的惊吓。 倒霉催的孩子,要是这个世上有投胎转世,千万要看准了再投胎,别又落到她手里了。 “这……不用焚了,骨灰随便撒哪儿?” 用冰窖储存孟悢的尸体,怎么看怎么觉得浪费。 “那哪儿行?”姜芃姬哑然失笑,语气阴鸷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难受了,若是让他知道儿子骨灰被撒得到处都是,或者尸首生蛆腐烂,岂不是太残忍了?” 孟浑语噎,难道把人家儿子尸体保存好好的,然后再送过去就不残忍了? 他觉得,自己也许想多了,这位小郎君不仅仅有仁善的一面,还有心狠手辣的一面。 不过,也难怪。 否则的话,一个纯粹的大善人怎么会说出那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血迹也得清扫干净,天气渐渐回暖,不清理干净会有异味,容易惹来蚊蝇。”姜芃姬说,“你和那些下属,暂时先抛去旧名,稍稍易容一番,我再将你们安排去农庄避一避风头。” “农庄?”孟浑笑了笑,问,“是之前那个农庄?” “嗯,就是那里,不过你们在那里不会久待。”姜芃姬双手环胸,没点儿大家贵子的样子,十分随性肆意,她语气平淡地道,“河间郡附近那些匪寇,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趁着乱象未现,先试着收拢一批。那些人水平参差不齐,有些人本身便恶,留不得,有些则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若是他们有心归顺,倒是可以试着吸纳……”[ 180:和我一起中二吧(二) “清缴匪寇?” 孟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这些落草为寇的人,连官府都懒得抽调兵力去整顿,硬生生让他们成了一方祸害,没想到自家郎君竟然想去这么做,但是……人手从哪里来? “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既然敢用手里这点人去折腾这件事情,自然是有绝对把握的。” 姜芃姬又不傻,清缴匪寇一个不慎会出人命,甚至将手里这点儿人也全部折进去,她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白了,这人斤斤计较得很,亏本的生意不会做。 孟浑不懂,自家这位小郎君到底有什么样的底牌,竟然如此有信心,让她敢去和匪寇硬杠?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为何了,姜芃姬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成巴掌大小的竹纸,递给他。 “你展开看看,兴许就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做了。” 孟浑依言行事,将那张竹纸颠来倒去看了一便,终于找对正确的观看角度。 尔后,身为曾经孟氏的度都尉,他险些震惊地将手中竹纸丢了出去,不过理智尚存,他忍住动作,又小心翼翼将竹纸按照原样折叠起来,那个谨慎贴心的模样,宛若对待什么至宝。 尽管只是一张图纸,但对于孟浑来讲,的确是无价之宝! “这、这张图……”孟浑是一个没多少文化的武人,然而他也是认识字的,多多少少读过一些书,当了那么多年的一郡都尉,他的眼力和见识都是普通武夫所不能比的。 一开始还看不懂图画是什么,然而等他仔细读了那些批注的小小文字,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极其巨大的想法,心肝儿都颤抖了,同时又深感姜芃姬对他的放心,越发觉得安心。 他已经不是曾经的孟郡都尉,人生大起大落,他正好处于最低潮的时候,甚至萌生死意。 可大丈夫生而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姜芃姬之前的一番话也踩中了孟浑内心那点儿软肋和痒痒处。 他倒是没有旁人的清高,觉得自己从一介都尉变成毛头小孩儿的手下,大材小用或者屈就。 姜芃姬赌他可以信任,他何尝不是在赌对方可以效忠? 胸襟广阔,豪情万丈,单凭这一点,纵然他无权无势,一介白身,也胜过某些显贵百万倍。 谁敢笃定,如今籍籍无名的小子,未来不会名震九州? 孟浑此时的心绪完全落在姜芃姬给图纸上,这份图纸正是之前给徐轲看过的弓弩图。 徐轲一个不怎么懂行的人都能看出它的价值所在,孟浑一个专业出身的武人会看不出来? “这东西……已经制出来了?”他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声音,免得失态丢人。 姜芃姬遗憾地摇摇头,说道,“目前匠人还在赶制,虽然这弓弩可行,然而需求的木材却比较娇气,韧性不足的,发挥不出原本该有的威力,射程也没有预想中那么远。” 孟浑心中略略有些遗憾,但并没有多么失望。 “这件弓弩,大小比寻常弓箭小了足足一大半,重量又轻便,倒是极其适合疾行作战。”孟浑明白设计图所讲的内容之后,心中一阵活跃,也明白姜芃姬为何对剿匪那么有自信。 将一名士卒训练成百发百中的神射手,这不仅需要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对于培训对象也有足够高的要求,眼力、臂力以及对周遭环境的判断能力,缺一不可。 要是辛辛苦苦培养的士卒在战场受了伤,导致手臂或者视力出了问题,这人基本也废了。 自然也意味着之前所付出的培养成本,全部付诸东流。 然而要是制成图纸之中所述弓弩,哪怕是再寻常的士卒,稍稍训练一番,不需要耗费多少精力、人力和成本,便能将对方培养成一个和神射手媲美的存在,哪怕稍有不如,但也不差。 更何况,如今可以做到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又有几个? 只要有了这些弓弩,工匠能造出多少,便能迅速培养出多少擅长射击的兵卒! 又因为轻便易携带,完全可以随身背着,带上几日干粮和足够的箭矢,穿梭来往于密林。 那些匪寇还没有近身,估计已经被弓弩给射成筛子了。 也难怪,自家郎君会如此自信,换了别人去清缴匪徒,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不过,孟浑还有一件事情不是很明白。 匪寇连官府都懒得管,甚至可以说没有精力管,自家郎君怎么就想着这么去做? 面对这个询问,姜芃姬想了想,对他说道,“若说假话,我会告诉你,你家郎君我是活菩萨,惩奸除恶乃是吾辈义务,义不容辞。但要是说真话的话……那肯定不是这样了。” 孟浑:“……” “真话就是……招兵买马还得银钱呢,你家郎君我穷得家徒四壁,钱袋空空,哪里有这么多闲钱去再买些青年壮汉?”姜芃姬嗤了一声,孟浑表面上很镇定,内心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她又说,“落草为寇的,多半是生活不下去的年青人,这些人虽然有些问题,不过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觉得他们都不可取。仔细挑挑拣拣,还是能挑出几个好苗子。” 孟浑:“……” 这个理由,他信了。 姜芃姬一副玩笑表情,倏地又转为严肃,“至于另一重原因,便是我之前对你说的。任由匪寇聚集,势力坐大,等沧州孟郡民乱传到这里,恐怕他们的的心也会不安分。与其等着到时候面对蝗虫一般的匪寇,还不如抓紧时机,分而划之,打破每个匪寨之间的利益联系。” 孟浑容色一肃,道,“郎君思虑远大。” 姜芃姬又补充,“不过我没钱,也的确是真的。” 孟浑:“……” 感觉,为何有种上了贼船的即视感? 暗暗挠挠头,正经的都尉脸上闪过些许疑惑,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刚刚投入新主手下,正需要做些功绩证明自己,怎么能对郎君产生如此大的误解? 于是,孟浑将这种诡异的感觉压下。[ 181:和我一起中二吧(三) 好歹是最初的班底,姜芃姬对此还比较在意,甚至亲自出面掩护已经装扮好的孟浑一行人。 谨慎起见,这几人都是明面上的身份都是柳府刚买下的家丁,籍贯来历都有据可查。 不过,姜芃姬似乎想得有些多了,城门守卫根本不可能对柳氏的车驾多加盘查。 只有刚刚上任、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才会仔仔细细去检查贵人们的车架。 要是碰上脾气好的,兴许能称赞一句“恪守岗位”、“严明执法”,可要是碰上那些暴脾气的,对普通百姓颇为不屑的士族,谁敢仔细检查耽误贵人时间,绝对会被狠狠教训一顿。 所以城门守卫见到马车上的柳氏族徽,纷纷端着谄媚的笑容,也没有多加检查便放行了。 这些守卫都是看守城门的老油条了,哪怕是河间郡最不起眼的寒门族徽,他们都认识,更别说柳氏目前的地位还算不错,又有柳佘这个在朝的郡守,更加没人敢去主动招惹。 他们予以方便,姜芃姬乐见其成,当然不会对此说什么。 姜芃姬没有刻意拉拢或者刷好感,仅仅是以谈家常的口吻,“我已经派人准备充足的衣裳米粮,足够你们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这些天追杀孟悢,想来也没办法挑剔生活质量如何。” 孟浑也没有觉得自己之前的日子如何不堪,新主给予的照拂,也是他应该得到的。 只是,想起那几个掩护他突围逃离孟家军追捕的兄弟,心情不由得沉重了些。 他们并不是当场死亡,完全是伤后得不到该有的照料,病情愈演愈烈,硬生生病死的。 他将弟兄从孟郡带出来,却连让他们魂归故土、落叶归根都无法做到,只能草草掩埋荒野。 “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郎君能否应允?” 孟浑拱手作揖,态度十分认真。 姜芃姬挑眉,说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只要你觉得有道理就行,无需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我也不是那种有诸多忌讳的人,不会因此怪罪你。你只管说来就行了。” 孟浑心中一暖,有些为难地道,“除了属下带出来的这些个兄弟,还有三人在山间躲藏。” “伤势很严重?” 孟浑道,“之前……有了郎君给予的物事,病情稍稍压下去,只是身体还很虚,不宜行动。” “既然如此,那等你们在农庄安定了,在去山上将他们接下来吧。深山野林多猛禽,三个伤员留在那里,太过危险,你也是不谨慎。”姜芃姬寥寥几句话,却直接说暖了孟浑的心。 孟浑一脸惭愧,他也不赞成,也执意打算留一个人下来照料伤员。 奈何几个弟兄脾性执拗,说什么也不肯,这般赤诚感情,孟浑岂敢辜负? 唯有手刃仇敌,报仇雪恨,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复。 “多谢郎君体恤。” 姜芃姬没什么表示,毕竟这些事情对她来讲只是举手之劳,对于孟浑来说却是救人命的。 “农庄训练的事宜,目前是交给孝舆照料,不过你去之后,这些事情就交到你手上。” 孟浑一听,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忐忑不安。 虽然不知道那个孝舆是谁,然而先来后到的道理他是知道的,他一过去就让对方卸下手上的事情……这……似乎有些不大好,孟浑虽然是一介武夫,但他也懂得人情世故。 姜芃姬看出他的不安,又说,“不用想太多,本来就是缺人,才将孝舆一人当做两人用。” 孟浑:“……” 突然,有些可怜那个叫孝舆的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被郎君压榨劳动力了么? 蓦地,孟浑脑海中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郎君鞭笞之下勤勤恳恳劳作的身影。 “如果知道你过去接手,他倒是比较高兴,毕竟不是自己所擅长的,想要做好,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姜芃姬靠在凭几上,孟浑和她一辆车,其余人则坐在另外租赁的车驾上,“而且,认真说起来,你们其实也是见过面的,不需要过于紧张,孝舆还算好相处。” “见过面?” 孟浑问,努力思索相关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 姜芃姬笑着道,“那天,那个脸上裹着白布,坐在江边垂钓的人就是他了。” 这么一说,孟浑隐隐有些印象,那似乎是个年级并不大的少年? 好歹也算见过面,孟浑心中的紧张感渐渐单薄,心中忖度,他干嘛担心一个毛头小子? 不过,孟浑很快就会为自己这个想法懊悔了,人家的确是毛头小子,然而他捏着财政大权,管着内务,徐轲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生活质量,偏偏孟浑笨嘴拙舌,哪里是徐轲的对手? 不多时,农庄已经近在咫尺,孟浑心有感慨,没想到第二次来这里,竟然会以这种身份。 他们到的时候,徐轲还在勤勤恳恳督促那些家丁,亦或者说是部曲训练,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姜芃姬领着训练了一遍,如今的面貌以及精神状态都比起初好了不少。 听到旁人说郎君过来了,徐轲连忙放下手中事宜,稍稍整理衣冠仪容。 只是,等他看到站在姜芃姬身后魁梧壮汉,徐轲脸上礼节性的笑容僵硬了。 这人……怎么会又来了? “孝舆,过来认识一下。”姜芃姬对着徐轲笑道,“这位便是新聘来的总教头,他姓孟。” 徐轲:“……” 这才过去多久,这俩怎么勾搭上的? 为什么他一点儿都不知道? 总有一种自己还在做梦的感觉。 内心疑惑弹幕刷屏,但徐轲表面上十分有礼地与孟浑互相见礼。 见徐轲行礼,孟浑下意识抱拳以对。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暂时算是有了一个比较完善的雏形,姜芃姬对此十分满意。 “既然孟教头来了,那么训练的事情便交与教头,具体事宜,轲等会儿再去找教头详谈。” 不等姜芃姬开口,徐轲已经想要甩手了。 孟浑似乎也没想到对方甩手这么干脆,一时间面色略有些讪讪。 姜芃姬没好气地对徐轲说,“孟教头刚来,你迫不及待甩手,好似我之前多么虐待你似的。” 徐轲道,“各有专精,那并非是轲的长项,偶尔可以替用,时间一长容易出事。”[ 182:生无可恋(一) 徐轲对自己的能力看得很清楚,而且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哪怕能,也需要耗费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时间精力,相较于最后的成果来讲,投入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现在来了一个孟浑,这意味着他可以从繁杂琐碎的事物中脱身,有更多的时间去研读书籍。 柳氏虽然不算顶尖士族,然而各类藏书却相当丰富,那些书简是曾经的徐轲无法想象的。 以前一卷书简,他都能真爱若宝,如饥似渴地反复研读琢磨。 如今面对一整座“宝库”,他却要耗费那么多精力去做自己并不擅长的事情,他能不心痛? 现在好了,孟浑接手一部分事物,徐轲开心还来不及呢,自然也不在意自家郎君的打趣。 只是……徐轲内心仍旧有些疑惑,自家郎君什么时候将孟浑拿下的? 虽然他知道这人忽悠蛊惑人的本事很强,但孟浑也是见过世面的,为何如此好拐? 趁着孟浑去安顿几个弟兄,姜芃姬偏首瞧了一眼徐轲,没好气地开口。 “干嘛用瞧人贩子的眼光瞧我?” 徐轲感叹道,“郎君说服人的本事,岂是那些人贩子能比得上的?这才过了多久,这位孟浑都尉竟然被郎君三两下就收服了……真是,兵贵神速,快得不给轲反应时间。” 作为账房,他也需要时间去做安排好么? 孟浑作为“总教头”,住的地方肯定要宽敞,给不了多好,最基本的清净整洁还是要的。 之前那一批买来的家丁已经分为几伍,彼此间有了熟悉的小圈子。 此时突然空降孟浑带来的几个下属,若是处理不好了,部曲众人彼生出嫌隙了怎么办? 不说这些,徐轲总要派人给他们准备被褥衣裳,厨房晚膳也该给空降的几人备上吧? 来得这么突然,也不提前通知一声,他蓦地有种自己是管家婆的错觉。 话说,哪家的账房会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琐事? 姜芃姬听得嘴角一抽,徐轲这话说的,好像她把孟浑怎么着了一样。 “这大概是上天的缘分吧,就好比我能遇见孝舆一般,合该也碰上孟浑啊。” 这下轮到徐轲沉默了,哪怕已经过去不短时间,但是……他还没忘记那天发生的细节呢! 无语地看了一眼姜芃姬,徐轲与她低声说,“既然孟教头归顺,那么那个孟悢岂不是……” “是啊,竹简书信已经拿到了。”姜芃姬蓦地扬起唇,“那个孟悢……呵呵,也亏得他投胎的时候眼睛尖,否则的话,依照他那个脑子,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长大!” 智商感人! 能生出这样低智商的儿子,还将儿子养成这样废物的模样,孟悢的父母也是够拼的。 徐轲问,“不知道要了多少粮食?” “五百多石吧……孟悢自己填的,不过我觉得这个数字太少了,能够几个人吃?” 姜芃姬嗤了一声,她又不是乞丐,几百石粮食就想打发了,这样也太小瞧就她了。 徐轲也说,“五百多石,的确还少了一些,反正孟氏也不差粮食,我们便要个两千石就好。更别说运送粮食的队伍从孟郡出发到河间,路上耗费米粮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两人谈话之间,将原本定下的五百石米粮增长到了两千石,简直嚣张得欠揍。 “只是,郎君打算如何将这书信送到孟氏手里?” 徐轲提笔用不惯用的左手书写一份“绑匪”的勒索信,内容言明孟悢在自己手里,想要赎人就按照信件内容照做,以米粮换人,不接受金银贿赂,务必在收到信件x天内将米粮送到。 当然,绑匪这个锅,直接甩孟浑头上了,反正已经跟老东家决裂,再决裂狠一些也行的。 姜芃姬闻言,不甚在意地轻笑两声,说道,“这个问题又有何难?我们不用派人将书信千里迢迢送到孟郡孟府,只需要将这东西放在那间赌坊的柴房就行。” 徐轲提笔的左手差点把毛笔丢出去,他家郎君怎么能这么能耐呢? 对方什么都知道,总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多余,不开心。 “郎君为何如此笃定?” “孟悢是将扈从甩掉之后才混入河间郡的,换而言之,那些扈从在寻人的时候,走弯路的可能性十分高,收到孟悢被关赌坊的消息,再赶到河间郡的时间极有可能稍微晚一两天……更加重要的是,昨夜并没有看到孟悢扈从的痕迹,我猜测,最迟今明两晚应该会到。” 管他是迟一天还是迟两天三天,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几个扈从赶到河间之后,第一站肯定是去赌坊柴房,搜寻孟悢踪迹,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看到两份明显的书简。 “那些扈从要是知道孟悢已经死了,怕孟氏追究,自然不敢将书信传回去,说不定就地分散,逃命天涯。可要是不确定孟悢有没有死呢?那么结果就全然不一样了。” 姜芃姬悠悠然地继续说,“等他们看到绑匪放的勒索信,他们会认为绑匪有利可图,在没有满足贪婪之前,孟悢还是活着的。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拼了命,用最快的速度将两份书简送回沧州孟郡,以免耽误时间,让孟悢多受罪,将人救回来之后,兴许还能立下大功。” 孟悢死了和活着,意义截然不同。 若他死了,孟氏才不管是孟悢自己作死甩开扈从,肯定会要扈从赔命。 若他活着,孟氏哪怕清算扈从看管不力的罪名,但顾念孟悢的行为,也会对扈从加倍补偿。 说白了,姜芃姬就是算计那几个扈从拼了老命将两份书简安全送到孟氏手上而已。 徐轲:“……” 姜芃姬见生无可恋的表情,顿时忍俊不禁,没好气地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问的那么详细,是不是很期待我疑惑反问你,然后你再洋洋洒洒来一段同样的内容……对吧?” 郎君,看穿不说穿,咱们之间还是可以有友谊的,现在……友尽![ 183:生无可恋(二) 姜芃姬挑眉,飒然一笑,“那……我下次尽量注意?” 徐轲很想呵呵,内心是前所未有的累。 郎君有的时候太聪明了,当下属也不开心的,因为很没有成就感,显得也有些多余。 “对了,我之前让管家去查了查,听说孝舆家中还有一位关系不错的寡居婶母?” 她突然发问,徐轲不由得为之一怔,回答道,“的确有一位婶母,不知郎君询问这个作何?” “只是问一问罢了,总不能连下属身边有什么亲属都不知道。” 徐轲心中狐疑,依照他对这位郎君的了解,一向不喜欢做这种浪费时间精力的事情。 不过提及婶母,他倒是有些话要说,“原是这样,轲多谢郎君挂念。婶母寡居多年,膝下幼子早夭,如今一个人生活,颇为困顿,偶尔接一些缝补的活儿或者给人浆洗衣裳谋生。母亲丧礼也多亏了婶母帮衬,才全了体面,轲入狱之时,也唯独婶母暗中送来干粮粗饼……” “原想等稍稍安定了,再回乡将她接过来颐养天年。既然郎君主动提及,轲有个不情之请。” 这已经是姜芃姬今天第二次听到“不情之请”这个词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呗。 “你婶母对你好,你对她尽孝也是应当,这事情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我会派人去子桑郡将她接过来,一路上多是荒郊野外,你自己上路我不放心。这事不用担心,你安心忙你的事。” 姜芃姬不由得反思,她像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要不是自己主动提及,估摸着徐轲还能憋一两月才开口。 徐轲不知道她的想法,但姜芃姬这么妥善的安排,也的的确确令他颇为触动。 说到底,他已经是入了奴籍的人,他的郎君经甚至没有必要对他客客气气,哪怕颐气指使也是理所应当。这些日子,他甚至感觉不到丝毫自己已经入了奴籍的自卑感和不安。 不仅没有这般感觉,甚至连他本人都会遗忘这桩事情。 唯独每日给脸颊黥刺换药,他才会觉得心尖渗血,痛得麻木,不得不正视这难堪的事实。 与郎君的相遇实在是谈不上愉快,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的确为对方折服。 士为知己者死,也许,眼前这个个头还没他高的少年,正是他这一生所等的明主? “下次回府,你去提前支取几月月例,既然将老人家接过来享享清福,总不能让她还为生计奔波。你是年轻人,生活清苦一些权当锻炼,但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要好好养着……” 在姜芃姬看来,身体孱弱的老人以及小孩儿都属于弱势人群以及被保护人群。 徐轲这次没有墨迹,反而大大方方受了她的恩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擅长内政的徐轲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不会矫情地推辞,因为没有必要。 他如今没有积蓄,连自己都是靠着柳府,哪怕将婶母接过来,也没办法好好照顾她。 这也是徐轲顾虑的原因之一,所幸郎君体恤,知道他的难处,他再不接受那就是有病了。 徐轲心中一松,一块挤压心头的石头缓缓落地。 不过很快,他又发现姜芃姬双眸流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似乎在为某个难题伤神。 徐轲心中暗忖,到底是什么难题,竟然能让这位小郎君如此困惑? 他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有什么难题问他,保证解决! 放着那个问题别想,让他来! “郎君面露困惑,不知为何事伤神?”徐轲声音轻柔地问。 姜芃姬眼光睨了他一眼,道,“我在想一个问题,似乎隐隐有了答案。” “什么问题?竟然连聪慧机敏的郎君都想不通?” 徐轲觉得,到了自己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举个栗子,拿你来说吧……”姜芃姬指了指徐轲,对方一脸懵逼之色,她说,“我原本的打算是这样的,你勤勤恳恳办事,该赏便赏,但后来经父亲提醒,我发现多多关心你所关心的家人,似乎你会更加受用。明明赏赐都是一样的,但很显然,你更加喜欢后者。” 这下子,徐轲是彻底懵逼了。 本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毕竟连郎君都无法解决,他若是解决了,自然更加受重视。 但,等对方将疑惑的问题说出口,他顿时哑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本以为对方是在涮自己,但徐轲仔细看她表情,顿时明白,对方是真的不懂。 陡然间,徐轲生出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 若他知道世上有个词叫做“萌”,他会知道刚才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家郎君有些异样的萌感。 “依照轲来看,这不能一概而论,因人而异。”徐轲对姜芃姬倒是没那么苛刻,毕竟眼前这还只是十二岁的少年,人情世故这东西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阅历,不懂可以教,可以学。 “因人而异?” “嗯。好比孟教头,您之前让轲准备的东西正是他目前所需的,急人之所急,哪怕不贵重,但心意足。再说婶母,轲早有将婶母接过来的想法,只是碍于囊中羞涩,有没有立身之本,甚至连如何安全将婶母接过来,半点章程都没有,但您的举动正好解了这一难题。” 徐轲认真地说,“对于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于旁人来说意义不一样,解决了苦无办法的难题,这难道不是莫大恩惠?郎君自己也说过,礼不在重,贵在心意,二者道理是一样的。” 不过,上司收买安抚下属,拉近两者距离,加深感情,这本是一桩挺美好挺朦胧的事情。 偏偏自家郎君画风不同,竟然直截了当问了,还问他这个当事人。 讲真,有点儿……蜜汁尴尬。 徐轲感觉生无可恋。 姜芃姬不笨,也是一点就透,当即就明白自己陷入思考的误区。 她一昧关注这个时代的风气以及所谓宗族血缘,反倒忽略最为简单的核心。 “我明白了,是我之前钻了死胡同。”姜芃姬认真点点头。 不知为何,此时的徐轲觉得,自家郎君拐人的技能,大概……无意间又升级了?[ 184:生无可恋(三) 宛若拨开迷雾,走出了死胡同,姜芃姬觉得很多事情都清晰起来。`` 诚然,两个时代有太大太大的区别人,然而人心总是相似的,她之前是钻了牛角尖了。 正想着,徐轲这小子突然莞尔,壮着胆子揶揄她,“难得,竟然也有郎君所不知的。” 姜芃姬丝毫不觉得冒犯,毕竟人无完人,要说缺陷,她满身都是小毛病,没什么好否认的。 “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我对这些不懂,甚至是走入误区,不也很正常?”姜芃姬眸色清透地望着徐轲,道,“再举个栗子,好比孝舆,不也经常挑灯苦读,只为学会自己所不懂的?” 徐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这跟这,哪能一样呢? 要不是自家郎君表现得太过强势亮眼,弄得好似全知全能的完人,他也不会这样调侃。 不过,姜芃姬这样清晰认识自己短处,不介意旁人调侃的,倒是少数,也是她的极大优势。 君不见前朝开国功臣,最鼎鼎有名的那位丞相,高宗之师,最后怎么被高宗整死的? 那位前朝丞相不过是尽职尽责完成先帝托孤,最后却被先帝唯一的儿子残忍诛杀。 越是上位者,越是无法容忍旁人盯着自己的短处。 有人觉得那是诤言,有人觉得忠言逆耳,但不管是哪一种,其实也是因人而异。 若侍奉的主公心胸宽广,能广纳良言,当然能理智听从下属建议,更改自身过错。 可若侍奉的主公心胸狭隘,听不得半个不好的字,哪怕当场不发作,背后也会给人狠狠记上一笔账,弄得人心惶惶不安,这样的主公又能得到多少忠臣良将的誓死追随? 所以,姜芃姬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自己也有不足之处,这令徐轲颇为意动。 徐轲这般暗暗感动,姜芃姬却完全戳不到萌点。 此时,孟浑已经将剩下的弟兄安顿好了,面上颇带喜色。 他去看了,干燥整洁的大通铺,每一床的被褥都是好的,盖着很暖,感觉不到半点儿阴冷。 对于这个待遇,孟浑十分满意。 农庄佃户不多,大部分房间都是空闲的,偶尔存放一些东西,稍微收拾一下,再熏干室内的湿气,基本就能住人。徐轲考虑到部曲加人的情况,特地多收拾了一间大房,正好用得上。 孟浑么,他的住处已经让农庄的仆妇帮忙整理,想来晚上应该是有地方住的。 “多谢郎君!” 一过来,孟浑就给姜芃姬行了个大礼,不过还没跪下来就被她眼疾手快拦住了。 “这本就是应该的,既然你们选择了我,我至少要保证你们最基本的生活。”姜芃姬平淡地说道,示意孟浑坐下,“部曲交接的事情,你直接询问孝舆就行了,我偶尔会到农庄来一趟。要是有什么短缺的,直接告知我就行。过几日,风头会比较紧,记得要小心谨慎。” 孟浑明白姜芃姬说的风头紧是什么意思,孟氏知道孟悢被“绑架”,肯定得炸啊。 “对了,我回府之后,会把我的贴身丫鬟送来你这里。” 姜芃姬突然说了一句,一旁吃茶看戏的徐轲差点被呛到。 孟浑更是两手无措,脸色又红又白,支支吾吾地道,“郎君好意,属下心领,只是亡妻孝期未过,实在无法接受郎君身边的……而且,属下并无再娶心思……” 姜芃姬一脸懵逼,她看看孟浑,再看看徐轲,嘴角抽了抽。 旋即挑眉吐槽,“你们怎么这么污?” 脑子里都想什么有色东西? 两人听不懂什么叫做污,被姜芃姬顺带的徐轲也倍感冤枉,他又怎么了? 未等他们发言,姜芃姬解释说,“我那个贴身侍女是过来一起习武的,不然你们想什么?” 额……孟浑和徐轲一愣,然后默默低头。 徐轲还好,他知道自家郎君不是什么正经人。 但孟浑却反省自己,他竟然忘了郎君如今才十二! 依照士族高门规矩,估摸着连个房里人都没有。 孟悢十一岁就宿花眠柳属于特例,不能拿来衡量其他士族贵子。 他觉得吧,估计小郎君还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番话多么惹人误会。 双方,有些微妙的蜜汁尴尬。 孟浑尴尬地轻咳两声,总不能说他误会郎君是想把贴身丫鬟赐给他之类的。 不过……这也不对啊,把贴身丫鬟丢到农庄,跟着部曲习武又是什么鬼? 姜芃姬有自己的打算,她没有多少时间教导弄琴,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那个教书育人的耐性。 一些基础的体能训练可以让弄琴跟着部曲学,孟浑是个可靠的人,有他盯着,弄琴也不会被其他人占便宜,自己时不时再给弄琴开个小灶,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吊打部曲那些战五渣。 谁有占便宜的念头,先做好被人踢爆子孙根的心理准备。 “我那个丫鬟喜欢刀枪剑戟,整日困在内宅也太过无趣,拘着不好。我觉得她喜欢的话,习武也挺好,免得以后嫁了人被夫婿欺负。”姜芃姬一脸认真地说,“你们觉得呢?” 孟浑和徐轲二脸懵逼,他们能说什么? 郎君关心贴身照顾自己的丫鬟,生怕她嫁人会被欺负,正常人的思维应该是让人给丫鬟灌输正确的相夫教子的理念,让她研究女德女红,而不是,让丫鬟去习武吧? 想干啥呢!!! 要是家庭不睦,直接拳头解决? 徐轲一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表情,孟浑却说,“郎君此法,甚好甚好!” 他也是有女儿的人,女儿还被人残忍害死,要是能安全长大,再过几年也该谈婚论嫁了。 以一个父亲的私心,他当然看不得自己女儿被欺负。 所以,虽然郎君的思维奇怪了些,但他还是支持的。 徐轲震惊地看着孟浑,感觉自己成了被两人排斥的异端。 “但是……”徐轲有些不安地扭了扭,道,“这不大好吧,毕竟部曲皆是男子,损了郎君身边婢女清誉,那该怎么办?” 姜芃姬没说话,孟浑却虎着脸道,“前朝大夏,开国功勋亦有女将,女子习武如何不行?” 徐轲:“……” 二比一,好吧,他还是乖乖闭嘴好了。( 185:生无可恋(四) 虽然孟浑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依旧有些惴惴不安,觉得这样会出事儿。 依照他的了解,像是士族高门、大家贵子身边的贴身丫鬟,要么到了年纪婚配,要么直接成了房里人伺候,像是姜芃姬这样直接把人丢出来习武,倒是极其少见,或者说独此一家。 现在小郎君还小,不懂风月,所以让婢女习武就习武,以后要是“懂事儿”了,后悔咋办? 孟浑支支吾吾地委婉表达自己的担心,结果他发现,小郎君根本不是不懂! 对方不仅懂,而且胸有城府,思想跟其他男子截然不同,胸襟也更为宽广。 “不用这么担心,让婢女过来习武,这本是我一早打算好的,无需那般战战兢兢。” 姜芃姬摇头道,开始拿出自己忽悠人的气势,她的想法和坚持,这个时代的人很难理解,所以她打算用这个时代可以理解的方式去讲述自己的想法,并且,一番歪理还能说服人。 她说道,“我时常阅览前人书籍,翻看史书,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徐轲听她说及史书,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郎君发现了什么?” 姜芃姬道,“女子多为附庸,甚至是可以买卖的物品,这一现象在十六国大乱之前尤为严重。一国之君,妃嫔宫娥多达三万三,虽然这是一个虚拟夸大的字,但也能看出当时帝王如何奢靡。反观民间,男子无妻可娶,某些地方甚至兄弟、叔侄共妻的现象,并且成为习俗。” 徐轲闻言点头,他看的书籍都是柳府书房带出来的,自然也看过这些内容。 “再后来,末帝宠幸奸佞小人,奢靡无度耗空国库,十六路诸侯藩王占地为王,各自称帝,由此拉开十六国数百年大乱的序幕。此时,各地对女子劫掠,饥荒之年,甚至以此为食……” 这些历史,徐轲也是看过的,当时觉得十六国年代太过血腥昏暗,中原腹地十室九空,人口总数不及十六国之前的十分之一,愚昧血腥成都,简直堪称发指! 十六国造成的余毒,直到大夏开国数十年,依旧没有回复至以前的人口水平。 “那些赫赫有名的女将,大多数都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姜芃姬说,“她们的价值仅仅在于不停生子,为人口做贡献,亦或者成为旁人充饥的食物?我倒是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徐轲摇头否认,“自然不是,人口繁衍增长,女子功不可没……” “仅仅这样?”姜芃姬又道,“十六国纷纷建立,第六年,盂县有匪寇烧杀抢掠,有女菖蒲经以计诛杀匪寇头领,并且收拢残余匪徒,反而护住一方安宁……她的价值只有生育?” 徐轲想了想,摇头道,“经记载,菖蒲乃是天生石女,无法生育,但有一夫婿,夫妻恩爱。” “大夏奇异录有一篇记载,梅郡天空有金凤落地异象,同时又有一女婴诞世,世人皆说此女有金凤之名,可为一国之母……孝舆还记得这篇内容么?”姜芃姬又问。 她说的这些,全部都是确实存在的历史,稍微博学一些都懂。 “郎君所说的应该是大夏开朝功勋之一,与孟公齐名的奇女子,后来追封关内侯的许公。” 接着,姜芃姬又说了几个在十六国或者大夏开朝初期都十分有名的女子。 最后,她说,“由此可见,女子亦能创造不亚于男子的功绩,那么为何如今女子的定位,越发向十六国之前的靠拢?听来来往商客讲,中诏如今推崇一本名为《女戒》的书,上有七篇,包括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以及叔妹,内容挺有趣,孝舆可以拜读一番。” 徐轲:“……” 《女戒》,一听就是女子看的,他去看什么? “我从一名商贾那边买了一卷《女戒》的抄本,当时看完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哪个脑瘫写出来的?”姜芃姬嗤笑,又道,“后来仔细打听,竟然是中诏皇后所书,意图教化天下女子,甚至那边已经有儒生上书,觉得许公行为有伤风化,希望能撤了关内侯追封。” 徐轲一听,险些炸了,道,“何等酸儒,竟敢这么做!许公之勇,不下沧州孟公!若非许公后人子嗣单薄,又不喜朝堂纷争,如今,哪里还有沧州孟氏这般嚣张?” 孟浑的老东家就是孟氏,他听了有些讪讪。 孟公和许公,当年可是并称军中双雄,皆为后来的五将之一。 不过孟公好酒,有一次行军也喝酒,险些闯了大祸,最后还是许公带兵救援,免于损失。 所以吧,孟氏上下最不爽的人,恐怕就是那个被追封关内侯的许公,这个追封原本生前就该给人家的,只是夏太祖碍于朝堂风气以及孟精的面子,这才一拖再拖,直接拖到人家去世。 “但是这个消息,中诏国内,赞成的学者颇多。”姜芃姬笑着露出一抹讥诮,“这算什么呢?人家乃是开国元勋,苦于女子身份,一生征战,立功无数,生前不得封侯,死后追封都要被后人褫夺。如今这样风气,到底是越发向前,越发开明,还是越发向十六国之前末朝靠拢?” 徐轲平复心情。 仔细想想,这些年似乎的确如此。 哪怕民风颇为开放的东庆,也渐渐变得拘谨起来。 这到底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倒退? 徐轲问,“那么,郎君的意思?” “弄琴这般安排,便是我的意思。”姜芃姬道,“夏朝建立之后,民生人口的确恢复了不少,然而五国分夏之后,各国之间摩擦纠纷不断,刚有起色的人口又有凋零趋势。” 都已经这样了,中诏那位皇后还弄出什么女戒,要求女子从一而终,贞女不嫁二夫。 人口增长得起来才见鬼,偏偏中诏那群人也是脑残,竟然还觉得十分有道理,回头就要求家中女眷研读皇后所书的《女戒》,脑子都被消化成了屎,拉进茅坑了吧? 正确的做法不是修生养息,鼓励农耕,督促男女婚嫁,并且颁布适宜的法令支持么? 这种脑子都能当皇帝,踏马系统还让她去宫斗,争取这种人的欢心,脑残了吧! 无辜躺枪的系统:“……” 生无可恋。( 186:生无可恋(五) 徐轲叹息着,东庆也有战后恢复法令,只是某些世家乡绅剥削和阻挠,一直得不到落实。《 如今各国摩擦依旧,南蛮北疆虎视眈眈,战事几乎一触即发。 天下有识之士皆有共识,这天下稳定还未几年,恐怕又要乱了。 想想十六国那段历史吧,由此再看看如今互不相让的五国,徐轲心中越发无力。 人如浮萍,漂泊无依。 耳边,清朗的少年声音继续响起,仿佛有着镇定人心,安稳魂魄的奇异魅力。 “青年壮汉折损沙场,剩下的女子若是没有护身之能,立身之本,岂不是要被北疆南蛮掠回去,受尽折辱。不是不断生子产子,便是被那群牲畜当做两脚羊,饿了的时候斩杀了充饥?” “郎君的意思……” 徐轲虽然是男子,但他对前朝那些奇女子也是向往已久,全心全意钦佩。 因为崇敬,甚至影响他对未来妻子的选择。 他的母亲对他影响也很大,那是刚强的女子,哪怕年轻丧夫,也能咬牙将徐轲养大,教他做人道理,供他读书求学,好似最寻常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行人践踏,也不会轻易折服。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娶了一个柔弱婉约的女性,温顺美好,也爱迎风落泪,看到蛇虫鼠蚁会尖叫失态……那么,等他不幸出事,妻子与家中孩童该依靠谁?还能依靠谁? 也正是因为这样,姜芃姬所说的一番话,哪怕有些歪,徐轲也是赞同的。 徐轲隐隐有些明白,觉得此人真有明主之相。 不过呢,很快他就知道,那些感动都是骗人的。 “女子亦能创造如此功绩,为何要将她们束缚起来,像是养金丝雀一般,双翅留着不能飞,只能作为摆设?除了供人观赏,作为钱财的一部分,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没有其他价值?” 一旁孟浑不插话,但也摇头否定。 谁都有女儿,如果生下女儿,将她辛苦养大,只是给另一个男人当奴做婢,谁受得了? 孟浑道,“当父亲的,自然不喜欢自己骨肉被这般低贱对待。” 徐轲还是雏儿,但他设想一下自己未来,也觉得有些接受不能。 丈夫和父亲,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考虑事情的角度自然不一样。 “我觉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太浪费人口劳力资源了!将人养废不说,还浪费了极好的战力!女子有等同男子的战力,为何要让男子去打仗,女子在家?一起去不好么?” 徐轲和孟浑听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这跟煽情套路不一样啊。 合着,从头到尾,说了这么多,铺垫这么多,只是为了表达女子在家,不上战场浪费战力? 这才是正版的,把女人当男人用吧? 孟浑咳嗽了一声,打算说点儿什么缓解尴尬的气氛。 “郎君年纪还小呢,很多事情不懂。” 他笑了笑,徐轲秒懂,不忍直视地偏过头。 “你倒说一说,我有哪里不懂?” 姜芃姬觉得他们不按照自己的剧本走,她会很尴尬啊。 “女子这、这……之所以多于内宅,她们,额,天生与男子不同……”孟浑说得含含糊糊。 这让他怎么跟他家小郎君表达,女子生理和男人不同,她们身体成熟之后每月会有葵水,身体会变得娇弱,怀孕妊娠要九个多月,无法正常劳作,甚至生产一回都像是走鬼门关? 这些……郎君年纪小啊,还是个雏儿啊,跟他说了,未必能懂啊。 这踏马就有些尴尬了。 孟浑瞄了一眼徐轲,好歹是个文人,嘴皮子利索,你倒是说两句! 只可惜,人家徐轲早已经看天看地,就是不肯看他求助的眼神。 姜芃姬:“……” 两个男人以为姜芃姬不懂,实际上,她早已经知道这俩人神神秘秘眼神交流中表达的意思。 因为生理构造,所以注定男主外,女主内? 随着社会发展,后者的社会地位会越来越低? 这些话跟远古时代的人说一说,的确是那么一回事。 但是这句话在她面前,根本说不通。 “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姜芃姬神秘勾了勾唇,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 徐轲和孟浑停止眼神交流,纷纷望向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芃姬明显没有解释的意思。 “话题扯远了,总之,弄琴暂时在农庄跟着部曲训练。训练任务方面,不用对她刻意优待,也不用放松标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训练差不多,我会有其他安排。” 姜芃姬就不信了,她开小灶教出来的,还打不过一群战五渣。 孟浑点头,不过心里依旧打算稍微护着点儿,毕竟小姑娘和糙老爷们不一样。 “这倒是没问题,郎君身边婢女想要习武,那也是好事,至少能护着郎君安全。只是,那些都是糙人,嘴上偶尔会不干净,若是受了委屈……”孟浑也不敢说可以完全避免这些。 姜芃姬无所谓地道,“没事,谁嘴贱了几句,到时候让弄琴打碎对方几颗牙齿就行。” 能动手绝对不比比,只用拳头讲道理。 孟浑:“……” 若是下属有这样暴力的想法,孟浑肯定要说两句了,然而说这话的人是郎君,那他…… 依你依你,都依你! 等孟浑下去准备,徐轲突然像是想到什么,陡然问她一句。 “郎君希望女子上战场,当仅仅是因为觉得浪费战力?” 他刻意在“仅仅”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姜芃姬倏地奸诈一笑,道,“知我者,孝舆也。” 徐轲:“……” 他突然有些不想听姜芃姬之后说的话了,怕震碎三观,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世人重男轻女,家中生了女儿,丢弃者众多,任由那些孩子被豺狼虎豹叼走。哪怕将孩子养大了,也多半苛责对待,若家中男丁婚嫁或者盖房需要银钱,多半会将女童贱卖……” 徐轲觉得,接下来不用听了。 姜芃姬偏要让他听到,“同等银两,一个壮丁可以买两个女子,甚至还有富余。” 关键是,便宜啊。 同样的银两,她可以组建两个部曲呢。 徐轲:“……” 果然如此。 生无可恋。( 187:沧州孟氏来人(一) “这些东西都是郎君所写的,没想到郎君对练兵也有钻研……” 孟浑如珠如宝一般捧着姜芃姬所写的训练章程,徐轲见不惯他痴汉钦佩的表情,又把姜芃姬之前写的原稿给他,上面的训练内容可以被徐轲称之为“酷刑”,自然是重得惨无人道。喜欢就上.。 孟浑粗粗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放下,他还是看修改之后的吧。 “孟教头要是还有哪里不清楚的,可以随时来找轲。” 孟浑是相当识趣的人,徐轲交接工作十分轻松,他之前所做的心理准备都没派上用场。 “这是自然的,到时候还要劳烦孝舆了。” 孟浑抱拳一笑,对徐轲倒是多了几分喜欢。 文武是两个不同的领域,徐轲一个文人对训练并不熟悉,但他做事十分细致,哪怕孟浑之前并没有接触过这支徒有雏形的部曲,但认真看了徐轲所给的内容之后,心里也有了一个底。 两人都是一个阵营了,可目前还不熟悉,所以也没多谈工作之外的话题。 徐轲年纪不大,但天赋摆在那里,悟性也十分高,和孟浑交谈的时候,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他最擅长的还是内政,自然也专攻这一块,对孟浑提及的“战时运粮”十分感兴趣。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良好的后勤运输线可以左右一场战争的胜负,这话可不假。 自家那位郎君,一看就知道他的野心不止如此。 作为姜芃姬最初的班底成员,徐轲也不能将自己的定位锁定在小小柳府账房上。 或者说,徐轲这个人也有自己的野心,说起来也不小,至少不是当一个账房。 孟浑见他询问这方面的内容,自然也没有隐瞒,把自己所知的内容尽数说出,甚至还说了几本书名,里面就记载了相关的内容,至于怎么找这些书,那就不是孟浑关心的事情了。 诚然,孟浑读的书没有徐轲多,占着年纪优势,他有自己的阅历积累,那都是宝贵的经验。 不知不觉,两人谈话至夜幕降临,草草用过晚膳,各自忙去了。 姜芃姬回了柳府,取出之前的夜行衣,然后将那两份书简放在柴房较为隐秘的地方。 “这样便好了……” 她笑了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让她的心情好转不少,身影迅速隐没在夜色之中。 当天深夜,赌坊内依旧喧嚣热闹。 赌徒们可不管这间赌坊损失了多少,他们眼中只看得到自己的银子以及旁人口袋的银子。 被姜芃姬坑了四千多白银,赌坊老板气得险些吐血。 后来又得到消息,说柴房内那个美色动人的尤物被不明人士劫走了,赌坊豢养值班的打手都被伤得不轻,他老人家一听,那一口气啊,差点儿就没有提上来,不过他命硬,依旧活着。 尽管遭遇两次暴击,但老板可不会因此关门大吉,这生意呢,自然要要继续做。 这间赌坊可是他在河间郡的家当,要是关了,一天得损失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打碎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老板铁青着脸,请了郎中给几个受伤的打手看了病,买了药,稍微给点儿小钱就打发回家养病去了,赌坊的安保暂时丢给那天没有值班的打手。 “大大大大!!!!一定开大!!!” “小!小!小!开小!这一把一定是小!” 此起彼伏的声音充斥着赌坊一楼大堂,庄家表面上笑着,内心却有些紧张。 他开了骰盅,三个六,依旧是豹子,庄家通杀。 此时,不少赌红了眼睛的赌徒开始不干了,吵吵嚷嚷着说赌坊有黑幕。 “怎么又是豹子,这是今天晚上第三次豹子了吧?老子进来都输了二十两了!” “之前那一把是三点一,现在是三点六,要说没有猫腻谁信!” “就是,俺典卖两亩田的钱,都被坑进去了。” 面对赌徒红眼的喧闹,庄家心中冷嗤一声,一群傻帽。 赌坊这地方,本来就是变着法儿掏空赌徒口袋里的银钱,怎么可能没点儿黑幕? 没点儿黑幕,庄家能通杀那么多次么? 傻不傻? 庄家见赌徒有些失控了,连忙有打手提着棍子上前,威吓几声,脑子发热的激动赌徒开始乖得像是鹌鹑,不敢继续折腾。普通人赤手空拳,怎么打得过提着粗棍棒的? 庄家表面镇定地道,“运气不好就去多拜一拜财神,自己赌钱输了就是运气不好,还怪赌坊呢。你以为赌坊是什么地方,有赢肯定有输,自己不是赢的那个就要叫嚣是吧?” 其实吧,庄家心底也为难,输钱太狠了,还没什么人赚钱,再蠢的赌徒也会生出警惕啊。 但有什么办法呢? 赌坊被坑了那么多钱,老板自然可劲儿了继续压榨剥削这些赌徒。 以前只是偶尔薅羊毛,现在是打算把每一只肥羊身上的毛都剃光了。 “爱赌赌,不赌滚!”庄家没好气地挥手。 赌徒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没什么人走,继续抱着“下一把肯定能翻盘,赚回之前输掉银子”的心思,继续沉迷这种粗暴的陷阱,庄家见他们重新把赌桌围上,心中冷冷一哼。 赌坊依旧喧嚣热闹,嘶吼的咆哮夹杂着赚钱之后的狂喜,一直折腾到了天明。 清晨,雾珠缀在草叶上。 城门未开,城外已经聚集了不少赶集的百姓,不少人都带着自家田地里收上来的菜蔬。 吱呀一声,城门大开,百姓开始自觉排队,一个一个受检进城。 蹬蹬蹬蹬! 清脆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排在队未的百姓正细细数着菜篮子里的鸡蛋,这都是他们家大母鸡下的,攒了好些天才凑了这么几斤,就等赶集的时候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 “让开!” 那名百姓听到马蹄声已经让开了,只是对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嚣张,根本不停。 “啊!” “救命啊!” “俺的鸡蛋……鸡蛋……” “谁踩的俺,撞疼了……哎呦……” 几匹快马无视排队的百姓,纵马越过,引得人群一阵混乱。( 188:沧州孟氏来人(二) 侥幸躲过的,摔了个大马趴,运气倒霉的直接被马蹄踩踏,当即就有一个中年女子被踩中左胸,一声骨裂之后,胸口硬生生凹了一块下去,口中流出鲜血,一命呜呼。 城门守卫发现队伍骚乱,上前要管,那二三十个骑马带刀的壮汉从腰间掏出一枚令牌。 “孟氏办事,谁敢阻拦,快点放行!” 嘿,这牛脾气上来了。 守卫见过嚣张的,但也没见过直接驾马踩死人,还敢大大咧咧报上家门的货。 哪怕是高门士族也是要脸的好么,这么嚣张无礼,要不要脸了。 “拦着,把他们都拦下!”守卫首领不爽了,一大早上就出了这种事情,还闹出了好几条人命,要是让凶手就这么走了,一项罪名压下来,他这个小官就保不住了。 “老子就没听说过,河间还有姓孟的,抓起来!” 只是,城门守卫还没近前,之前骑马踩踏死人的那位直接一个鞭子将守卫抽瞎了眼。 “吾乃沧州孟郡孟氏,真是不长眼!” 孟氏? 东庆四高门,号称沧州真正皇帝的那个孟氏? 守卫首领脸色变化几番,最后还是憋出了一个笑容。 “哦哦哦,懂了,不知尊驾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一言不合闯城门,踩死百姓,真当河间郡是他们沧州孟郡不成! “废话少说,快放吾等进城,不然耽误了大事,要你们脑袋!” 手中鞭子虚打一下,将城门守卫首领逼得倒退一步,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大大咧咧驾马而去。 城门之上,已经士卒挽弓拉箭,就等一声号令,直接射击。 守卫首领脸色铁青,抬手示意他们别动手。 要真是孟氏的人,若是伤了他们,恐怕会惹来祸端。 不是孟氏的人,踏马也不敢在河间这种地方如此嚣张! 不过,还是要派人跟着,谁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幺蛾子的! 面对倒在血泊中的百姓,听着耳边呻、、吟哀嚎,首领捏紧了拳头,愤恨捶打城墙。 “将这件事情禀报郡守阁下,再将伤患送到医馆,每个人的损失都记录一遍,还有不幸枉死的……这些到时候都给郡守送去,一切让他定夺……沧州孟氏……欺人太甚!” 一大早上,城门外已经是一片哀嚎哭声。 再说另一边。 那一行人进城之后直接在街上纵马,所幸此时还未开市,行人并不多,躲闪容易。 “知不知道福来赌坊在哪里?” 领头的人纵马在一个明显一夜未睡的路人面前停下高高扬起的马蹄险些就要落到那人身上,将他吓得困意全无,那感觉竟像是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身后冷汗直冒,汗出如浆。 “俺、俺、俺……知、知道……” 在那双马蹄子威吓中,吓得一屁股墩儿坐地上,那个行人正是从福来赌坊狂赌一夜的赌徒,此时眼眶还布满了血色,面色青白,唇色全无,眼袋黑重,大老远看上去,走路都是飘的。 “知道?知道就好,快些带我们过去,迟了小心挨鞭子。” 领头之人心中一喜,身后跟着的几十个壮汉也是露出轻松之色。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进城门抓到一个人,恰好就知道福来赌坊。 想到失踪已久的孟悢,众人不由得脑子都大了。 本来他们就不愿意护送这位去上京避风头,毕竟孟悢那个臭脾气是众所周知的,还是一个小色鬼,被他盯上的,不管是男是女,好不好看,有谁能逃得过那双魔爪? 运气好一些的活下来了,运气不好的直接被蹂、、躏致死! 想到家主孟湛竟然意属,希望让他成为以后袭宗的宗子,不少家族老人都觉得有些心寒。 遥想孟氏多么辉煌,若是交到孟悢这样的纨绔子弟手中,岂不是要完蛋? 他那点儿本事能撑起一个家族? 相较之下,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郎君反而更加得人心,只可惜人家远在上京求学,一年到头也不会回来一次,跟孟氏下属势力几乎没有联系,甚至连家书都不给修一封。 想想这个,众人也有些理解。 这么一个生了跟没生一样的儿子,哪里有嘴甜讨巧还孝顺的孟悢惹人喜欢? 不过,说来也奇怪,为何都是一个母亲生的儿子,二郎君孟悢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大郎君孟恒知书懂礼,听说在上京还颇有才名,今年准备考评了,估摸着会有个不错的成绩。 收起多余的心思,头领威吓赌徒带路,那个赌徒也没有办法,只能战战兢兢带路。 人家腰间别着的刀可是货真价实的,手上卷着的鞭子还淌着血珠,他可不想找死。 “就是这里?” 七拐八拐之后,一行人在一间赌坊面前停下,站在外头还能听到屋内喧嚣嘈杂的声音。 “是、是啊……这里就这么一间赌坊叫福来……那个,大爷啊,小的现在能走了么?” 若是给其他人带个路,运气好能收获一点儿打赏小费,但给这位带路,没丢小命就不错了。 赌徒弯腰哈背,得到那个头领应允之后,忙不迭转身就跑,好似身后追着恶鬼。 “呸,怂蛋!” 身后几个骑马的随从笑了笑,嘲讽方才那个赌徒惊恐逗人的表情和动作。 “闭嘴,找到郎君要紧。” 头领低声呵斥了一声,下马掀开布帘,带刀进了赌坊。 浩浩荡荡二三十个人,俱带着刀,身材高大魁梧,气场强大,身上仿佛带着戾气。 他们一进入赌坊大堂,整个空间都变得比逼仄狭隘了。 赌坊小二眼尖看到他们,心中一个咯噔,看对方穿着以及气势,怎么瞧也不像是过来寻乐子的……难道是……惹上事儿了?想到这里,小二背后冷汗直冒,端着勉强的笑容上前迎客。 “少废话,我且问你,你们这里前两天是不是抓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小二表情一僵,额头也开始冒汗了。 他含糊道,“客观瞧您说的,我们这里可是正经经营的店,不干那种违法勾当,更加不曾抓过什么人啊。”( 189:沧州孟氏来人(三) “哼,少跟老子耍花招,说!你们这里是不是抓了一个相貌极佳,年纪不大的少年?” 领头的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小二那点心思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当下挥鞭示威,只听耳边啪的一声,那张结结实实的赌桌应声而碎,还来不及躲闪的赌徒被抽了个正着,下一秒,一条吓人的血痕渗透衣裳,吓得所有人都纷纷远离。到 地上只剩一桌子被打碎的赌桌残害,以及一个捂着腰肢,鲜血不停从指间渗出的痛嚎赌徒。 “再不老实说实话,等会儿就让你们都尝一尝被鞭子抽打的滋味。我再问一遍,你们这个赌坊,前两天是不是抓了一个相貌极佳,年纪不大的少年!说,是不是抓了!” 那人手中的鞭子极其粗,约莫有成人两指粗细,黑长鞭体还有不少细细密密的倒钩! 鞭尾串着二十几片薄刃! 用这种鞭子,一鞭子下去,根本不需要用多少力气就能将人抽得鲜血直流,要是加大了气力,说不定一鞭子都挨不过去,直接一命呜呼见阎王了。 小二距离头领比较近,可以清晰看到鞭子上面倒钩不停滴落的鲜血,顿时吓得胆裂魂飞。 “小、小的……”店小二原本还想嘴硬一下,然而等他的眼神和对方对上,一种死亡的错觉侵袭而来,仿佛脖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着,让他说不出之后的字眼儿。 其他赌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知道赌坊恐怕摊上大事儿了。 想要偷偷摸摸溜走,奈何人家随从将大门给堵上了,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放人的架势。 店小二不肯说,其他赌徒可惜命了,自然是张口就来。 “前两日子,的确抓了那么一个小伙子。听人说,那小子长得漂亮极了,美得像是天仙儿一样,皮肤细腻,滋味儿也……”赌徒一时最快,还没说完之后的话,已经被身边的人捂住。 整个大堂静悄悄的,众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肃杀氛围笼罩全场。 那些赌徒都是普通人,身体甚至连普通人还不如,何时面对过这等杀气? 顿时吓得两股战战,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然不觉得膝盖疼。 他们不知道,其实头领以及那些随从,此时的心情也是极其震惊,惊得忘了该怎么反应。 都是成年男人,开过荤,玩过女人,也许还有人玩过男人,对于那个赌徒口中描述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场景才会发生,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此时,众人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的确完蛋了呀! 孟悢是谁? 家主孟湛中意的家族宗子,未来的孟氏掌舵人,如今,竟然在个赌坊被……简直难以启齿! 头领表情阴沉无比,甚至变得铁青,他已经不敢去想,等会救出孟悢会面临的狂风暴。 店小二此时也是欲哭无泪,他已经意识到,之前抓的那个小子,踏马真的有背景! 现在人家找上门要人了,明显还是不好惹的硬茬子,一个小小赌坊如何抵抗得了? 小二颤颤巍巍地道,“人、人……真的不在这里……已经早早放走了……” 头领又怎么会相信? 他宁愿相信这些人见色起意,将孟悢关在小黑屋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不和谐。 抬手一挥,带来的二三十随从默契一致地将赌坊各个入口出口全部守住,不让一人逃脱。 “搜!” 一声令下,拆迁……不,搜人活动开始了。 头领仿佛一根石柱一般,矗立在原地,双手抱胸,刀削斧砍的坚毅脸廓上带着凝重。 店小二欲哭无泪,其他打手接到消息想要提着木棍上来,一个随从直接抽出腰间的刀。 鲜血喷溅,染红了赌桌以及散落一地的碎银和赌具。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个打手的手臂被砍断,然后贯穿了胸口,睁着惊骇的眸子,轰然倒地。 出、出人命了! 鲜血很快弥漫开来,充斥整个大堂,。 胆子小的赌徒直接捂着嘴呕吐,胆子大的也是脸色煞白煞白,仿佛涂了一层石灰的白墙。 虽然赌坊的打手也是做惯了丧尽天良的事情,但他们还知道怕,只敢把人打成重伤,而不敢把人往死里大,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很角色。 人家腰间别着的刀,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可以要人命的! 等待的时间尤为长久,一个接一个随从过来,脸色带着灰败,全都没有找到人。 “大、大爷……我们小店,的确有眼不识泰山,抓了那位小郎君,但是……当天夜里,那个小郎君就已经被人救走了呀……”店小二战战兢兢,两条瘦腿儿不停打颤。 他不敢说实话,要是说了实话,说那个小郎君是被抓第二天晚上失踪的,无疑是坐实了那个赌徒大嘴巴透露出的事实——试想一下那个士族高门能忍受这等羞辱? 到时候,他们可就真的完蛋了,所以有些消息是打死都不能承认。 又过了一会儿,随从陆陆续续回来,消息都十分令人失望。 直到最后一个,对方手中捧着两卷书简,书简上面沾着些许灰土。 这两份书简是从一间柴房内搜到的,“找到了这个……头儿,您看看……” 他仔细逼问过某两个打手,确定柴房就是赌坊关押“货物”的地方。 因为不敢擅作主张,所以他没有拆开书简看里头的内容。 头领伸手接过,动作粗鲁地撕开竹简上捆绑整齐的布条,一手抖开。 一目十行地上下阅览,头领看完,顿时脸色越发黑沉,好似要滴出墨汁。 众人俱是战战兢兢,生怕里面写着孟悢已经死了之类的消息。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内容,但也不容乐观。 “这些人……全部处理掉!” 头领眸色一闪,凶戾之气尽显。 收到命令,其他随从并没有犹豫,齐刷刷拔出自己腰间的刀,走向其他人。 这些人要做什么? 不管是赌坊的人,还是那些赌徒,纷纷吓得肝胆俱裂。 “杀人啦!” 其中一赌徒忍不住,拔腿想要冲向门外,脑袋顷刻飞起,和身体分了家。 狂喷的鲜血溅在墙上,这时所有人都清晰意识到一点。 要死!( 190:沧州孟氏来人(四) “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芃姬刚用完早膳,冥思静坐一会儿,然后开了直播,照常跟直播间的观众打招呼经。 去书房的路上瞧见两个仆妇在假山旁低声窃窃,其中一个面色哀泣,神情十分难受。 她的五感十分优越,不过太好了也有烦恼。 为了应对这个缺陷,姜芃姬平时都会选择压制五感,使五感维持比常人都要好一半的水准。 距离有些远,她只来得及听到“城门”、“出人命”、“受伤”之类的词汇。 仆妇见到来人,纷纷露出慌张失措的表情,这会儿还是上岗工作时间,偷懒被抓了个正着,她们能不慌张么。柳府的规矩一项有自己的章程,柳郡守回来之后,更加严谨了,不容偷懒。 “不用那么慌张,告诉我,城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姜芃姬面向那个眼眶微红,偷偷哭过的中年女子,“我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要是你们闲谈事出有因,我不会怪罪的。” 那个中年妇人局促地抓紧了袖子,神色悲戚地道,“今晨,家母与家父协同进城,不曾想有一群自称沧州孟氏的壮汉强闯,纵马伤人,家父为保护家母,被马蹄踩断了一条腿……” 姜芃姬面色一肃,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表示震惊了。 明月天涯:妈呀,我的耳朵没听错吧? 阿姆斯特朗:怎么感觉主播最近接触到的人和事情,都和那个什么孟氏有关系。 一叶成舟:孟氏简直太嚣张了,城门都敢纵马强闯,不要命了是吧? “既然是你父亲受伤,想来你现在也急得六神无主了,无心工作。去账房多领一个月的月银,给你父亲买点儿滋补身体的补品,老人家上了年纪,伤筋动骨不像年轻人后那么快。” 那个仆妇闻言,顿时哭泣不已,对着姜芃姬连声道谢。 等她下去,姜芃姬瞧着另外一个过来送消息的,眸色一冷。 “你过来,跟我说一下清晨城门发生的事情,尽量具体一些。”姜芃姬早就料到保护孟悢的扈从会来,但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嚣张,竟然纵马伤人,似乎还弄出人命了。 过来传消息的仆妇,她是柳府下人,但并不住在柳府,平时也是在外院比较偏僻的地方工作,十分清闲,忙完自己的事情,还有工夫八卦一下市井流言,算是整个柳府的八卦中心。 虽然并不在场,但作为八卦小能说,她讲故事的本事还是很不错的,说得绘声绘色。 “你确定出人命了?”姜芃姬问,眸色闪过些许杀意,对孟氏的感官再降了大半。 那个仆妇说到激动的地方,双手比划着道,“可不是,被马蹄子踩死的还不止那么几个,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妮子,本来也到了婚嫁年纪,跟着她娘进城买点儿红头绳的,哪里知道会这样……都说那个姓孟的是沧州土皇帝,连当今官家都管不了,如今一瞧,还真是。” 姜芃姬冷冷瞪了她一眼,说道,“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不要要了你的命!” 仆妇回过神,顿时冷汗淋漓,连忙俯身喊着饶命。 “长记性就好,祸从口出,你一个人死不死无所谓,别牵连了整个柳府。”姜芃姬挥手,示意她下去,“念在事出有因,这次也不找你的麻烦,以后且不可擅离岗位。” 直播间弹幕一条一条从她眼前划过,有哈哈哈,也有33这样的。 举个栗子:主播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记得她都指名道姓点艹那个东庆皇室了吧,仆人这么说,她就板起脸教训,求那个仆妇心理阴影。 再举个栗子:不这样,怎么配得上霸道主播? 举两个栗子:唯一一个,霸道任性起来还不讨人眼的主播。 糖炒栗子:不是……现在的重点不是孟氏嚣张,纵马闯城门还闹出人命么? 很显然,愿意去了解直播剧情的观众不是没有,只是少数,大部分还是来看主播的。 “孟氏……” 姜芃姬仅在脑中模拟一番,都能想到清晨城门那场血腥混乱。 日后,最先要灭的就是你们! 她蓦地睁开眼睛,转道出了柳府,坐上马车让马夫驱车去之前的福来赌坊。 还未靠近,一股血腥味道已经钻进鼻尖。 每个人的血液其实略有不同,嗅觉极度敏锐的人甚至可以通过气味辨别很多消息,例如死了几个人,死了多久……这是她前世的水准,今生融合才那么点儿,还无法这么厉害。 不过,以她丰富的经验判断,死的人绝对不在五十以下! 姜芃姬脸色一冷,对着车夫道,“再往前一些,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夫驱车往前了一些,赌坊门口围着一群人,一个一个衙役装束的人将一具又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了出来,鲜血还未凝固,啪嗒啪嗒的血珠滴了一路,看得众人脸色傻白。 “竟然……全部被杀了……” 姜芃姬捏紧了双拳,这一刻,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与她一体的系统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为零,生怕姜芃姬会想起它……不行,这个宿主动怒的气场,臣妾真心扛不住哇。 这种近乎凝滞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姜芃姬松了拳头,睁开眸子,又是一片清明。 “去问一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夫下车询问,姜芃姬掀开车帘,里头的衙役还在不停搬运尸体,其中一个衙役手里提着一大袋血淋淋的东西,鲜血染红粗布,不停往下滴血,里面装的,应该是其他尸体的断肢。 其实不用马夫特地去问,姜芃姬根据围观群众谈论的话,也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画面。 一群穿甲戴胄的壮汉,腰间别着大刀,手执长鞭,进入赌坊没多久,里面的人都死了。 “诶……你们说……杀人的,和城门那一伙人……都是一伙的?” 有人神神秘秘地说,不敢高声,生怕被那群杀神盯上。 “肯定是一伙的,有人亲眼看到他们闯进城门之后,直接来这间赌坊呢……” “杀人抵命,这些刽子手应该伏诛……” “哼,太年轻。人家是沧州孟氏的,别说杀那么些人,就是杀得再多,谁能拿他们怎么办?” 191:沧州孟氏来人(五) “二郎君,已经问清楚了……” 马夫回来,对着车帘低声细语,确保姜芃姬能听到。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问,“今天驾的这辆马车,没有任何府上的痕迹吧?” 马夫怔了一下,旋即回答,“郎君特地吩咐的事情,小人怎么敢不照做?”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家郎君有何用意,为什么突然提出要求,今天出门不乘坐任何带有柳府标识的马车,不过柳府也不穷,马车也是有好几辆,专门应付各种宴会出行。 “嗯,我知道了。”姜芃姬闭眸,对着马夫道,“驾着马车,先去一趟西市……” “好嘞!”马夫一扬马鞭,马儿轻轻迈动步子,绕过人群,去往西市。 姜芃姬离开之后,对面茶肆二楼正坐着几个气势不凡的魁梧壮汉,桌前的茶水早已冰凉,也没有动的痕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对面的赌坊,他们已经等了很久,没什么特殊情况。 这些人便是孟氏扈从,保护孟悢去上京的随从。 被众星拱月一般护着的是头领,只见那个男人视线死死盯着一辆远去的马车,目露疑惑。 他将茶楼小二喊了过来,指着还未远去的车辆道,“你知道那是哪家的车驾?” 店小二有些为难地伸长了脖子,辨认半天,也没想起熟悉的。 那是一艘十分普通的马车,从做工到用料都很大众,寻常小富之家都用得起。 店小二疑惑,一般的马车不都是这么一个模样? 上面也没什么族徽,谁能认出来啊。 河间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出行能坐得起马车的,那真是皓如繁星。 他一个店小二,能认出大半士族的族徽就不错了,还要认出人家车驾,太为难人了。 他略显为难地嘿嘿一声,“客观您这是太为难人了,那不过是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河间这地方,来往十辆,有九辆是这个模样,您让小的辨认是哪家的,真的认不出来。” 此时,这一行人已经脱去甲胄,暂时还没认出来他们就是犯下两桩大案的人。 “头领,我们现在怎么办?” 头领不言语,心中还是游移不定,抬手让一个随从悄悄跟着那辆马车,看看是哪家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发生人命案子的地方,除了那些看热闹不怕死的愚民,一般人不会想着靠近,死人还不晦气?更别说这些能坐得起马车的人家。 不过,直到那个随从回来,禀报姜芃姬那辆马车的全程,头领才不得不死心。 “头领,我觉得那辆马车应该没有嫌疑,也不会是孟浑那一伙人伪装的……” 那个跟了姜芃姬绕着西市东市乱跑的随从一脸无奈。 “那你说,对方为何停下来?”头领问。 随从怔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道,“估摸着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挡着道了……” 头领:“……” 是哦,他们在沧州横行无忌惯了,从来没有为路人停车避让的概念,直接横冲直撞。 但……这里是河间郡。 换而言之,他之前自认为聪明的推测,其实都是他自己犯蠢了。 想到这里,头领的脸色有些不好,或者说,黑成锅底了。 “头领,我们在这里守了一天了,也没发现孟浑那一行人,抓不到人……现在该怎么办?” 孟悢竟然还是被孟浑给绑走了,绝对凶多吉少啊。 不过头领却觉得孟悢没死,理由也充分。 头领斩钉截铁地道,“快马加鞭回去,将二郎君被绑的事情尽快告知家主,事情不宜耽搁。” 对于这个决定,有些随从心中还是不愿意的。 “头领,要是二郎君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几个岂不是要被……” 随从做了个手刀划脖子的动作,表情显得极其忐忑紧张,谁不怕死啊。 那个头领摇摇头,说道,“二郎君绝对还没有死,孟浑也没有这个胆子,不然的话……” 随从疑问,认真请教,“为何?” “这还不简单?”头领打开两份书简,指着孟悢写的那一份,笃定说道,“呵呵,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二郎君写的这份书简,字迹工整,言语清晰,字形稳健,丝毫不像是慌乱之人能写出来的。换而言之,二郎君肯定是笃定自己不会死,所以才写了这么一封……只是,这个孟浑狮子大开口,一口就要两千石粮食!也不怕被撑死!” 两千石粮食,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过,粮食都是小事,只要孟悢如今活得好好的,一切好说。 “头领英明!” 几个随从接二连三拍马屁,嘴里说着奉承的吉祥话。 “所以说,现在不是犹豫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要尽快将这两份书简送回去,只要能救出二郎君,绝对是大功一件。哪怕家主怪罪,可谁不知道二郎君失踪,全是因为他自己顽皮?” 就算有罚,肯定不会重,事后还会得到重用,给他们赏赐一大批赏银。 遗憾的是,头领以为赌坊出了这么大事情,孟浑一行人会沉不住气过来看看,这才决定在对面茶肆二楼蹲守,只是等了大半天,赌坊内的尸体都被清理干净了,还是没有孟浑的踪影。 头领说,“收拾收拾东西,起身准备回沧州。” “几位……你们当我河间郡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呵,全部走一趟吧。” 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领和随从立马警觉起来,望向发声的人。 “走一趟吧,在这里杀了人,还想大大咧咧走人,世上岂有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这些人都是河间郡守府的守卫,一个一个腰间带刀,也是有些本事的。 两方人马僵持不下,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孟氏头领冷哼一声。 嚣张道,“你们现在怎么抓得我,等会儿还得怎么送我!” 听清他的话,河间方面的人顿时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拔刀将他们大卸八块。 “嘴硬!” 守卫嘴角一僵,表情显得极其不忿。 孟氏在沧州横行霸道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将这种作风带到河间郡,太目中无人了! 192:不服?憋着(一) 沧州孟氏在东庆到底有多少权势? 河间郡守以前也只是听闻,如今真正见到,顿时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什么叫做他只是一个有名无权的小小郡守,芝麻大点儿的小官,能拿他怎么办?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沧州孟氏欺人太甚!” 河间郡守气得掀翻桌案,身上的赘肉随着他的动作颤抖,唇上两撇胡须险些要翘起。 诚然,河间郡这块地方按照土地面积和百姓人数划分,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但既然挂着郡的后缀,那他这个河间郡守便是实至名归,哪里能容忍孟氏豢养的奴仆羞辱! 将人押解过来的郡守府护卫,也是一脸铁青之色。 那个头领狞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护卫首领的肩膀,低声耳语。 “我说了,你怎么把我抓过来,还得怎么把我送出来,何必自取其辱呢?” “走!” 头领一挥手,二三十人直接大摇大摆地离开郡守府,气焰嚣张至极。 远处,姜芃姬冷冷掀开车帘,静静望着这些气焰高涨的人,仿佛斗胜的公鸡。 直播间的观众虽然没有目睹全程,也没看到那一伙人在河间郡守府如何嚣张,然而就冲那个头领的话,不少人就表示——简直嚣张得要上天啊,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原地爆炸! 啊啊啊:不服啊主播,简直气得肺都要炸了。李钢他儿子都没有那么嚣张,这个头领不过是孟氏的一个下人,竟然这么拽,像是这样用生命作死的,电视剧都活不过第二集! 隐匿者:冷漠说一句,人家不仅活过第二集,还活着走出郡守府了。 一粒傻白:唉,古代就是这么赤果果的社会啊,权势压死人…… 岁月在指间流逝:真的很气人,虽然知道古代这个地方人命如草芥,但也没想到会廉价到这种程度。那个赌坊被搬出来的尸体,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了,那是五六十条人命啊! 翩跹蝶舞:呵,我不赞同岁月在指间流逝,你的那句话,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平民的性命如草芥,甚至不如草芥”,有社会地位的人,性命可贵了。 直播间的气氛有些沉默,之前停在赌坊外面,已经有不少观众觉得压抑退了出去。 只是直播间排队一直是满的,推出去一波,还有新人填上来,在线人数一直是稳定一万。 姜芃姬冷冷看了一会儿,突然在直播间发了一条讯息。 主播:你们怕血么?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懵逼,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难道是神经反射弧太长了? 下一秒,姜芃姬她又补上一条。 主播:不怕的话,我教你们正确的杀人姿势。 一时间,整个直播间都静默了,弹幕更是空了好一段时间。 不过片刻,铺天盖地的6666将她视线淹没。 一叶成舟:日常洗脑任务:被主播帅一脸(完成1/1) 翩跹蝶舞:别的不说,就冲主播这股豪爽劲儿,我也要给你发一串666 一粒傻白:主播还缺腿部挂件么?可以各种姿势喊666 直播间的几乎要沸腾了,姜芃姬唇间带着一丝冷笑。 不爽了就怼过去,忍气吞声的那是乌龟! “先回府。” 放下车帘,车夫轻扬鞭绳。 从这里到柳府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姜芃姬直接让人去马厩将马儿牵过来。 “有些事情要出门,若是父亲问起我的去向,就说我在城门下钥之前回来。” 接过缰绳,姜芃姬轻身提气,轻松跃上马背。 抄了近道,避开人流多的地方,姜芃姬十分顺利就到了城门。 看到几个守卫脸上愤愤不平的容色,姜芃姬心中一定。 低声喃喃一句,“看样子,他们刚过城门没有多久,应该还来得及。” 城门检查并不慢,她很快就牵着缰绳上马,朝着那一行人的方向赶去。 北疆战马,毛色纯白,体型匀称俊美,擅长长途奔袭,耐力持久,是不可多得的名马良驹。 除了上次雅集,姜芃姬这还是第一次骑它。 “应该就在前面……不过周围地势平坦,短距离容易暴露……先绕路抄到他们前面……” 看到地上杂乱且深的马蹄印,姜芃姬眸光一闪,微收缰绳,让马儿朝着另一个方向奔驰。 那一行二十几人,自然不会想到有人此时跟在他们身后,等待下手的最佳时机。 一个随从面上有些忧色,问头领,“若是家主怪罪我们滥用孟氏的名声……” “这怎么能算是乱用?要不是河间郡这些碍事儿的耽误时间,我们这时候都能到下一个驿站了。二郎君被孟浑那一伙歹人绑架,现在是救人如救火,这么重要的时间,他们耽搁得起?” 头领没有发话,说话的是另外一个随从,他用孟氏名声给自己谋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都闭嘴,尽快赶到下一个驿站要紧。”头领抿紧唇,心中一片焦急。 头领发话,其他人自然不敢置喙多嘴,纷纷埋头赶路。 因为耽搁了时间,没办法抵达最近的驿站,马儿已精疲力竭,急需休息。 头领看了看天色,抬手以袖子擦去额上汗水,道,“先原地修整。”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小马扎上休息,全身滋滋冒着汗,其他人也是一副疲倦的模样。 之前收到孟悢的消息,他们一夜不休地赶到河间,却不想来晚了一步,人已经被孟浑绑走, 为了尽快将书简送回沧州,他们不得不继续上路,换而言之,众人已经一天一夜未睡了。 本想去最近的驿站修整一番,准备足够的干粮和水囊,给马儿喂饱肚子,但还是没赶上。 “头儿,没水了,连干粮都没了……”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河间郡先补充一些,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忒虐了。 “派三个人出去找就是,修整半个时辰,记得别回来迟了。” 河间郡附近多有深山环绕,猛禽凶兽十分多,依照他们的身手,打点儿小猎物十分简单。 另一处,姜芃姬潜藏在附近,可以清晰听到几人的对话。 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表示,此时有种暴风雨爆发之前的刺激感。 193:不服?憋着(二) “那几匹马,倒都是些好马……不如顺走一些好了……也是一笔财富呢……” 姜芃姬躲在暗处,仔细观察那一行人,等她的视线落到二十几匹马身上,眼神不由得一热。 虽然那些马儿比不上绝世良驹,然而也有优秀的战马血统,属于孟氏马场中比较优良的马。 孟氏是四大高门之中唯一以军功起家的,也是东庆最大马场的拥有者! 沧州又位于商路交汇点,各种生意十分方便,孟氏引进了不少北疆或者南蛮名驹。 以各色名驹为种,经过几代培育,如今马场养的马儿品质大多优良,不过人家只售卖低劣一等的马,那些品相最好、质量最优的,全部都要上供给孟氏主家,或者赔给孟家军。 东庆皇室想要弄到品质优等的良驹,不得不高价从北疆或者南蛮两地收购,偶然得知孟氏马场也有品相不错的良驹,皇帝各种暗示明示,希望孟氏上供一批良驹,他好省了一笔支出。 结果如何? 孟氏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意思意思进贡了一批质量次等的马,并且直白说马场最优等的马都是要送到孟家军的,那些好马,连一匹都不能流出去,可把东庆皇帝气得不轻。 不过,孟氏的确不好惹,东庆皇帝内心已经怒火燃烧,可表面上还要维持开明爽朗的模样。 姜芃姬一开始也没打这些马的主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想到这点。 只是它们的主人很快就要命归西天了,不收下的话,岂不可惜? 作为一个不喜欢浪费任何资源的好孩子,姜芃姬表示,那些马现在是她的了。 要是觉得不服? 憋着! 派了三个经验老道的随从去寻找食物和水源,其他人原地修整,恢复生息。 “听说河间这块,匪徒倒是不少……你说他们三个出去了,会不会碰上?” 坐下休息,几个随从聊开了。 “嘿,只要眼睛不瞎,哪个匪徒会找咱们麻烦?别说三个人一起出去,哪怕只有一个,咱们孟家军出来的,哪个没有以一敌万的气势,几个乌合之众,有什么可怕的,你们说是不是?” 说起孟家军的威名,几个随从陡然生出一股底气来。 是啊,整个东庆,乃至其他四国,有谁不知道孟家军的威名? 他们镇守沧州多年,帮东庆皇室捍卫国门要害,东庆至今能歌舞升平,还不是他们的功劳? “可不是!不过要我说,咱们中间最厉害的还是头领了,那个孟浑都比不过您……” 一个随从轻轻拍着马屁,一群人像是得到什么提示一般,如潮水一般的恭维将头领淹没。 他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心旌摇曳,等享受够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这才板着一张脸训斥。 头领眉头一压,似乎显得很不悦,“现在是让你们修整的,不是让你们像是长舌妇一般嚼口舌的。要是不想休息,那就早说。孟浑?呵呵,一个背主的丧家之犬,哪里有资格跟我比。” “头领说的对,是我们几个说错了,孟浑那个假仁假义的丧家犬哪里能和您相比?” 一个随从连忙改口,嘴皮子利索地奉承头领,这个随从明明长着一张正气十足的脸,偏偏那双眼睛时不时提溜转两下,显得极其不安分,拍起马屁来比谁都要积极。 别的随从也立刻跟了上来,张口就说,“孟浑没这个资格跟头领比。要说比较,纵观整个东庆,唯独镇北侯府的有资格和头领比。听说他们在北疆又被打得抱头鼠窜,依属下看,要是领军的人是头领,凭借您的才华,肯定可以扭转战局,把北疆那群畜生打回姥姥家!” 头领听后,心情舒畅,像是三伏天嘴里喊着一块儿冰,整个人通体冰凉透风。 几人谈天说地、奉承头领,过去了一刻钟之后,之前三个随从还没有回来。 当然,他们已经回不来了。 那三个随从都是野外生存的老司机,经验颇为丰富,然而和姜芃姬比起来又是小巫见大巫。 她快人一步找到最近的水源埋伏起来,等待三只猎物上钩。 很快,三道人影结伴过来。 其中一人口中还惊喜地道,“这里果然有水,还是你厉害!” “别多说了,先把水囊装满。” 三人手上提着不少空了的的牛皮水囊,要是全部装满了带回去,重量可不轻。 姜芃姬冷眼看着他们在水潭旁蹲下来,稳稳抬手举起手中的弓。 从箭筒中抽出两支箭,弓身迅速满月。 咻咻—— 两支箭分别没入两个随从的大脑,从后脑勺穿了过去,顷刻致命。 第三人原本正在认真给水囊灌水,突然发现旁边的水面晕开了赤红夺目的血。 他略一怔,前一秒还和他谈笑风生的两个同伴,纷纷睁着不可置信的眸子,一头栽向水潭。 有敌袭! 第三人脑海中猛地跳出两个字,手中水囊掉落在地,撒湿了岸边的土壤。 他猛地起身一跳,从腰间抽出大刀,警惕换股四周。 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他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踪迹。 有几个敌人?对方在哪里? 一时间,他的脑海冒出这两个问题,越是深思,背后越是紧张得冒汗。 绷紧神经,防备良久,依旧没有人攻击他,仿佛刚才射杀他伙伴的两支箭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人在两个同伴的尸体上看了一眼,紧张地抿紧了唇,然后狠心咬牙,脚步踉跄地逃走。 一叶成舟:啊啊啊,主播你这样就把人放过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骨咩咩:虽然我觉得杀人很血腥,但是主播的情况是特例,不能一概而论。放了敌人,就是对自己狠。那个人去通风报信,把所有人都喊了过来,主播一个人能对付那么多人么? 穆语清风:我想说服自己,主播可以完成二十几杀的壮举,但……主播还是豆芽菜吧? 柳兰亭这具身体不过十二岁,和那些动不动就七尺的魁梧壮汉相比,好似小白兔一般娇小。 光是体态上的区别,强烈的对比看得直播间观众紧张得不行,不由得为姜芃姬捏冷汗。 姜芃姬倒是没在意那条漏网之鱼,她的目标自然不可能只杀那么两个人。 报信的,一个就够了。 194:不服?憋着(三) 主播:不用着急,放走一条鱼,不过是为了惹来笨鱼上钩而已。 她嗤笑一声,纵身一跃,从繁密的树干上落地,脚步轻快地离开。 敌明我暗,主动权始终都在她手里,也多亏了河间郡山高林深的特点,隐匿身形十分方便,再加上姜芃姬熟知如何才不会留下痕迹,穿梭林间,宛若龙入大海,自在得很。 “不好了!不好了!头领,有敌袭!”那个幸存的随从慌慌张张地奔向人群,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唇色发白,嘴里还不停念着,“有敌袭!刚才两个兄弟都被人杀了!” 什么? 有敌袭? 还被杀了两个人? 头领倏地一下从小马扎上站起来,两步上前,逼近那个幸存的随从,厉声道,“什么敌袭?” 对方喘了一会儿气,终于能勉强叙述了,“刚才我与其他两人在水潭边打水,突然有两个黑色身影闪过,以箭矢偷袭我们……我们不慎掉以轻心,另外两人……被贯穿脑袋,死了!” “死了?”头领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旋即生出一股子暴虐情绪,他带来的人,竟然在外头被人偷袭杀了,这肯定是河间附近的土匪做的,真是胆大包天,“然后你就这么回来了!” 那个幸存随从红了眼眶,声泪俱下地说道,“头领,我也想跟那两个畜生拼命,为兄弟报仇,只是……只是,我还得保住这条命,过来跟兄弟几个报信儿啊,兄弟的命不能白白丢了。要是让旁人知道我们孟家军的人被两个土匪给偷袭杀了,这脸面到时候往哪里放?” 头领阴着脸听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猛地拿出自己的鞭子,怒气值早已经蓄满。 “这些乌合之众,欺人太甚!”头领愤恨地咬牙,点齐二十人,“我们去为兄弟报仇!” 姜芃姬五感不再压制,这个距离也能听到那些人的对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直播间的观众借着系统的便利,也能清晰听到那几个人的对话,顿时33形成了汪洋。 骨咩咩:脑洞好大,说得就跟亲眼见到一样。他连主播在哪里都不知道,还信誓旦旦说看到两个黑影,难道仅仅因为主播一次双发,射出了两支箭么?这个逻辑笑死人。 老司机联萌:等会儿主播再来一个三连杀,是不是他们就该说偷袭的人有五个了? 穆语清风:对方肯定要这么说啊,不把情况说得凶险一些,怎么解释自己吓得尿裤子,丢下兄弟两具尸体,撒腿就跑的懦弱行为?还是太年轻,要是脸皮厚一些的,说不定直接吹嘘有一个加强排的土匪盯着他看,他武艺高强,左右突围,终于逃出生天…… 大家一起举栗子:哈哈哈,楼上的言论,我服了! 姜芃姬心情愉悦地等着,她虽然不习惯使用远古时代的弓箭,但这东西跟偷袭狙击一样。 相较于定点狙击,她更加喜欢射一箭换一个地方,移动着来。弓箭不能和狙击枪相比,前者的速度和破坏力太小,老是蹲一个地方,那简直是在明晃晃告诉敌人自己的方位。 主播:老司机联萌,我觉得你的意见可以采纳。 姜芃姬从箭筒抽出三支箭,举弓拉弦至满月,整个人纹丝不动,一双带着犀利光芒的眸子微微眯起,等待最佳时机。被留下看守马匹和行囊的一共有五人,站位看似松散,实则戒备。 之前幸存的小伙子被留下来了,他之前慌张奔跑,不慎摔了两跤,整个人显得极其狼狈。 同伴安抚道,“瞧你那个熊样,两个土匪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你看,头领不是已经带人过去了么?头领出马,别说两个偷袭的土匪,哪怕是一整个匪寨的,也能被他杀个精光。” 幸存的随从依旧有些瑟瑟发抖,额头沾着两块泥,磕破的伤口冒出血与泥土混合。 他有些勉强地勾了勾唇,正要仰头道谢,一道黑影遮住他头顶的阳光。 下一秒,温热的重物栽倒在他身上,弄得他猝不及防。 腥红温热的血液滴落在他脸上,险些要滴进他的眼睛。 咻咻咻—— 碍于站位问题,姜芃姬没办法同时射出两箭,一箭双雕有难度,干脆以极快的速度连射。 “敌、敌、敌袭——” 随从抬手将已经被洞穿大脑的同伴推开,视线又重新恢复明亮,然而周围也多了四具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归西的尸体,一旁静静啃着草的马儿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受到惊吓。 似乎,刚才那四支夺取他们性命的箭矢全是凭空飞来的,没有一丝丝杀气! 姜芃姬满意地看了一眼那个随从近乎崩溃的表情,眸色一暗,反身折回之前的水潭。 此时,头领已经带着人来到事发的水潭,两具尸体正孤寂地漂浮着,鲜血染红了水面,那两支洞穿大脑的箭矢还挂在上面。头领面色一沉,让人上前将尸体捞上来。 抬手将其中一支箭拔下来,也不管自己身上被喷溅到的花花绿绿的液体。 他翻了翻箭矢,并没有从上面看到任何特殊的私人标记,看样子真的是土匪干的? 头领心中沉吟,说道,“去周围查查,有没有其他人活动过的痕迹……” 一番查看,结果令人遗憾,似乎偷袭他们的两个人都是无足的幽灵,地面并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或者活动痕迹,头领不信邪,亲自去查看一番,事实果然如此! 此时,有人不禁心中嘀咕,“说是看到两个黑影,莫不是鬼影吧?” “闭嘴,大白天的哪里来的鬼?” 虽然有人反驳了,但诸人心中还是有些毛毛的,此时森林吹过一阵凉风,吓得人头皮发麻。 “头领,这里查不到什么证据,也没有其他土匪的痕迹……我们还要继续找么?” 头领捏断一支箭,似乎想不明白为何没有丝毫痕迹,对方又是怎么做到? 鬼怪? 呵呵,这都是庸人会相信的。 头领不死心地又查了一遍,最后还是不得不选择回去。 整整二十八匹良驹还在原来的地方放着,要是这个时候被人抢了,他们可就亏…… 等等! 头领脚步蓦地一顿,大喊一声,“糟!调虎离山!” 195:不服?憋着(四)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接将一个站得比较远的人,穿胸而过。 “唔——” 闷声响起,众人纷纷循着发声处望去,正好看到那人抬手捂着胸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只见他魁梧的身躯缓缓向后仰倒,鲜血从彻底破碎的心脏流出,染红了一片土地。 临死之前,他的眸子还睁得圆大,仿佛看到了厉鬼一般。 这个景象看得人毛骨悚然,难道说……这个林子里……真的有厉鬼? “慌什么!堂堂男儿,怕什么厉鬼!” 头领大喝一声,将所有人的理智都拉了回来,他举着刀上前,一脸阴沉之色地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草丛灌木抵抗不住刀锋的锐利,纷纷被砍翻在地。 没有!依旧没有痕迹!偷袭的人到底在地什么的地方? 头领看着没有任何活人痕迹的地面,表情宛若墙面一般,裂了几道纹路。 “啊——” 又是一声惨叫,又是一个人被来历不明的箭矢穿胸而过,方向和头领相隔甚远。 头领急忙赶回来,只见那个人已彻底咽了气,和之前那人一样,都是正中心脏而死。 他检查了一下伤口,内心的暴虐情绪已经克制不住。 自从他开始为孟氏效劳,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一般阿谀奉承,什么时候遭受这般羞辱? 被一伙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小卒戏耍,更可恨的是,对方从始至终未曾显露身形。 “装神弄鬼!区区竖子,不足为惧。”头领起身,对着其他人说道,“你们都是傻的么,别人把弓箭对着你们,竟然半点儿感觉都没有,还三三两两站着……” 头领一声呵斥,其他人纷纷打了激灵,也不敢这么松懈地三两分散,而是结成一个比较有序的阵势,相较于不知名的“厉鬼”,对于他们来说还是这位头领比较可怕, 姜芃姬见状,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地方。 “真是蠢得要命,感觉没什么挑战性。” 姜芃姬笑了笑,敌明我暗,主动权在她手里,不管对方是抱团聚集还是三两分散,守望互助,全部都是无用功,除非他们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亦或者提前一步察觉她杀人的举动。 杀气,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其实真的存在,只是摸不着看不着罢了。 有些武者努力锻炼自己,提升五感,隐隐会产生一种玄奥的“直觉”,当旁人注视他的时候,他都会有所感觉,更别说“杀气”这样满含恶意的情绪。 那个头领的确有本事,他的五感也隐约到了那种程度,对旁人的杀意和注视都会有所感觉。 不过,姜芃姬的水平又怎么能和这些人一样? 一个会被人察觉杀意的基因战士,本身就属于劣品中的劣品,根本无法投入任务。 姜芃姬在狙杀方面也有丰富经验,每次都能顺利得手。 要是她不能完美收敛这种“杀气”,百分之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依照未来世界人均五感水平,那就不叫暗中狙击了,而是明晃晃告诉敌人自己的方位,并且想要对方的性命。 那还玩个蛋! 直播间的观众看得热闹,似乎经过初次见血的震撼之后,他们已经淡定了。 绾月:#笑哭,总有一种满级金色神装大号在新手村屠杀玩弄小号的即视感。 艾泽花火:明明是已经飞升的神号虐彩笔吧? 终非昨夜星辰:碾压才好看啊,爽,我就喜欢一刀子下去倒一片小怪的感觉。 姜芃姬勾了勾唇,抱团啊,这只会死得更加干脆好么。 主播: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一箭双雕! 话音刚落,箭矢已经破空而去,姜芃姬头也不回地再度换了个地方。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众人直到临近才发现它的存在,然而这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两个!” 姜芃姬不用看也知道已经再度拿下对方两个人头,此时,减员人数已经到了一个令人惶恐的数字。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偷袭者的身影,但身边的伙伴却接二连三倒下。 头领被护在中间安然无恙,可之前被双杀的两个人却离他很近,倒地方向也是冲着他的。 “有这样箭术的,绝对不可能是土匪……” 头领将倒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推开,表面闪过一丝不甘。 不过他也清楚,继续在密林里面待着,他们只会悄无声息死的人。 “难道是……河间郡那些人报复?”一个随从战战兢兢地猜测。 头领冷哼一声,轻蔑道,“那些人哪里有这个骨气……”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么谁是下手的人? 难不成……真是青天白日冒出了厉鬼? 一时间人心惶惶,看着他们撤离,再看了一眼箭筒之内的储备,姜芃姬的笑容带着些邪魅。 黄泉路这条道,既然已经踏上了,哪里还有脱身的道理? 移动射击,这对姜芃姬来说并不难,唯一的难度在于移动的时候还要注意掩藏身形。 气氛变得更加恐怖而阴森,紧张的气氛和死亡的阴影笼罩众人心头。 咚—— 落在队尾掩护的一员随从,他的脑袋从太阳穴位置被箭矢刺穿,直接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 “惊慌什么!撤退!” 头领察觉到队尾的异响,心中蓦地一沉,知道又有一条人命被人悄悄夺走。 同样的场景又接二连三上演,姜芃姬像是最为老练的猎手,仿佛这片密林被她摸得透透的,不管那一行人如何奔跑、如何慌张,她都能维持一个相当安全的射程。 她像是一只经验老道的猫,那些人便是被她驱赶追逐的老鼠。 一点一点摧毁粉碎他们的心理防御,等耍弄够了,再一击致命。 头领已经快被这样接二连三的射杀弄得精神崩溃,纵然他表面上如何镇定,可依旧无法掩饰他内心的心虚……是的,心虚! 他根本察觉不到那些箭矢会从什么方向射来,更加不知道对方狩猎的目标是哪个。 敌暗我明,还是处于密林这样遮挡物比较多的地方,他们实在是太被动了。 196:不服?憋着(五) 不行!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唯有离开密林,去开阔的地方,届时没有了遮挡的东西,他倒是要看看对方还怎么下手! 对此,姜芃姬可以清楚告诉对方,该死的还是要死,跟在什么地方死并没有多大关系。 好不容易逃出密林,原本带出去二十个随从,出来却只剩了两个。 越是接近密林出口,姜芃姬射杀的频率就越高。 眼瞧着逃出生天,正常人的心理都会产生松懈,这也是最好下手的机会。 只是,等头领带着仅剩的两名幸存者来到之前修整的地方,入目的却是四具躺在血泊之中的尸体!头领此时睚眦欲裂,凶戾的模样吓到了跟在他身边的两个随从。 唯一的幸存者,便是之前去打水还侥幸留了一条命的随从。 为什么? 留下来五个人,死了四个,唯独这个活着? 之前去水潭打水三个人,死了两个,也唯独这个活着? 头领心中的愤怒已经无可抑制,他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抓起对方衣领。 “说,人是不是你杀的!说,你是不是那些歹人的内应,故意引我们过去!” 头领怒不可遏地瞪着那个随从,对方已经被吓得有些神志不清,脸上抹了粘稠的血。 直播间众人:“……” 等等,这是什么诡异的发展? 怎么突然间就内讧起来? 不是,内讧就内讧,怎么还怀疑那个倒霉催的、被主播吓了两回的家伙是凶手? 风之燎原:哈哈哈,心疼一把,先是被主播吓了两次,现在还被怀疑是凶手。 双习阳:心疼,真的超级心疼。不行,我笑得肚子痛,那个头领变成制杖了么? 老司机联萌:赌一根辣条,这绝对是主播刻意留下来的彩蛋,测试这些人智商的。 也难怪直播间的观众看得这么乐呵,这一出翻转简直惊呆一众人好么。 头领身边的随从都是他自己带过来的,每个人的底细他都知道,不可能存在内奸的情况。 当然,要是极其个别情况,那也是有可能的。 直播间观众有人嘲笑,自然也有人持不一样的意见。 栗子真好吃:觉得头领反应挺正常的人,我是一个么?被主播连着吓了那么多次,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掉,心理压力不是旁人能想象的,这种情况下,思绪已经没办法维持正常水准,肯定会下意识怀疑嫌疑最大的人,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是谁,肯定是那个幸存的。 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若是这支队伍中的某一人,面对完全没有头绪的敌人,对方每一次出手,队伍必须死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死亡恐惧萦绕心头,死神的脚步对自己紧追不舍,哪怕是心里防线强大的人,在这样密集频率的打击下,也会顷刻崩塌的。只是,以上帝视角来看,头领的判断的确可笑。 此时,直播间的观众们纷纷静默了,然后同意了发言,不说别的,只说主播太过恶趣味。 姜芃姬笑了笑,她的恶趣味还在后头呢。 “说,人是不是你杀的!告诉……” 头领拽着对方的领子咆哮质问。 同一时刻,姜芃姬稳健举起弓,搭箭拉开,瞄准拉开至满月。 咻—— 下一瞬,鲜血炸开糊了他一脸,他脖子似被人用无形的大手扼住,硬生生阻止他之后的话, “这才叫恶趣味。” 姜芃姬冷嗤一声,直播间又是一波666飞驰而过。 厉害了,我的主播! 懒得与最后几只小虾米折腾,姜芃姬抬手将手指放在唇边,一声口哨响起。 马儿嘶鸣,一阵踏踏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一抹矫健的白色身影从密林间奔驰而出。 其他马儿似乎受了召唤,纷纷朝着白马跑去,场面一阵混乱。 “游戏,结束!” 姜芃姬最后一次搭箭拉弓,一箭双雕,取走头领身边两人的性命。 她说过——信使,一个就够了! “走!收工回家!” 那匹白马撒了欢儿朝她跑来,姜芃姬笑着向前跑了两步,潇洒跃上马背。 血统纯正的北疆战马,果然名不虚传! 头领此时才看到偷袭他们的人是谁,正想拉弓射箭,只是乱马奔腾,扬起烟尘无数,挡住了他的视线,入目只有马屁股,以及那一抹早已经化作远方小点的小小人影…… “哼!” 头领简直要气疯了,将手中弓箭狠狠摔在地上。 身边二十七个随从,没有一个活口! “到底是……何人,如此……欺人太甚!” 头领几乎是磨着牙齿吐出这句话,一股铁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 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那匹马跟他关系不错,并没有受到大白马的影响,撒腿跟过去。 不然的话,他还要饿着肚子,靠着双腿去往下一个驿站。 “来日……必报此仇!” 姜芃姬可不管他要不要报仇,呵呵,连他这条命,也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要不是这人还有传信的作用,之前也该一命呜呼,去地狱向阎王显摆他的嚣张了。 姜芃姬将弓挂好,箭筒也放了回去,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倒坐在马背上,任由大白马随意乱走,领着一群“小弟”去觅食,那些马儿震慑与大白马的气势,一个一个都乖乖的。 “看样子,你还是马中之王了。”姜芃姬见状,笑着轻拍马脖子,对方给她的回应是一个大大的响鼻,漂亮顺滑的马鬃随着它的动作微微一甩,拂过她的手腕,有些痒痒的。 “还是个挺骄傲的小姑娘。” 是的,这是一匹母马,脾性却比任何公马还要暴躁,动不动就爱撩蹄子。 姜芃姬仔细数了数那些马的数量,正好二十七匹。 主播:这一波真的赚大了,看样子适当的劫敌济我,有益于身心健康。 什么叫做——劫敌济我? 主播,你的三观掉地上了,要不要弯腰捡起来? 直播间的小伙伴表示活久见,偏偏他们还就喜欢姜芃姬这般潇洒肆意的行为。 所以说……他们的三观也被主播带歪了么? “小姑娘,跟小伙伴玩吧,我先泡一会儿脚。” 197:不服?憋着(六) 姜芃姬从马背一跃而下,大白马十分通人性,亲昵地蹭了蹭她脸颊,然后跑一边啃草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梨子……” 望着汍水河岸旁的梨树,姜芃姬深吸一口气,满鼻皆是清新梨香。 此时也没什么人在汍水河岸举办雅集,所以岸边根本没有人影,除了不停攒动的马屁股。 姜芃姬径直走到岸边,踹掉木屐,脱下足袜,直接将双脚浸入水中,喟叹一声。 冰凉沁人的感觉从足尖蔓延至全身,姜芃姬双手撑着河边石子,微微向后倾斜,仰望天空。 蜀黍最爱萝莉:默默潜水,然而主播的双脚把我炸出来了! 老司机联萌:我想,这是今天的福利吧,足控党有福了。 柳羲毕竟是娇生惯养的,不管是骑马还是射击亦或者是奔跑,肌肤都显得有些娇嫩,如今脚板已经起了几个红通通的水泡,火辣辣的,等触及冰凉的河水,舒适中带着些许颤栗。 “看来还是要多练一练……总是这么容易起水泡也不好……” 姜芃姬无聊地用足尖撩起水面的涟漪,等水泡不是那么滚烫难受了,这才准备收脚上岸。 不过她还没把脚从水里抽出来,发现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着湖蓝儒衫的高挑少年,模样约莫十八十九岁,肌肤细致如无瑕白瓷,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薄厚适中的唇带着弧度。 这是一张看了就容易心生好感的脸,似乎对谁都带着笑。 只是,此时少年却抿紧了唇角,略略有些薄怒的味道。 直播间的一堆颜控瞬间又是嗷嗷嗷直叫,各种舔屏的弹幕铺天盖地而来。 榴莲味牛奶:不行了,受不了了,好美的少年,啊嗷嗷嗷——虽然我知道古代十分残酷,十分危险,但是看到这个少年的一瞬间,那些艰难困苦全踏马见鬼去吧,颜值至上! 抠着脚吃饭:不服!为什么古代人一个赛一个好看,不都说是歪瓜裂枣么? 主播正面上我:虽然主播才是我的真爱,但是看到少年的瞬间,我好想爬墙。 诸如此类的弹幕,险些把姜芃姬的视野全部遮住,最后没办法只能稍微屏蔽一部分。 姜芃姬环顾四周一圈,确定除她之外没有旁人了,也就是说,那个少年对着她生气? 少年白瓷一般细致的脸颊飘着些许酝怒,眼神控诉地看着她,仿佛她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 不对! 她刚才除了泡脚,散养二十几匹马之外,还做了什么事情了么? 难不成,散养的那些马儿跑去占他便宜了? 正当他疑惑不解,直播间的一条弹幕引起了她的灵感。 艾泽花火:哈哈,话说主播,那个美少年不会在下游喝水了吧?看起来,貌似挺生气。 姜芃姬:“……” 低头看看自己还泡在水里的双脚,抬头再看看少年差点儿憋红的脸,无语凝噎。 怪她喽? 淡定地穿上足袜,踩上木屐,姜芃姬吹了一声口哨,大白马蹬蹬就跑了过来。 在它身后,还跟着整整二十七匹颜色各异,但体态匀称的矫健骏马。 很显然,大白马俨然成了群马的首领,甚至不用姜芃姬刻意驱赶。 姜芃姬嘀咕一声,“这年头,马都要成精了。” 她坐上马背,眸光略略瞥过那个依旧立在原地的少年,动了动缰绳,示意大白马过去。 姜芃姬坐在马上,对着少年拱手作揖,“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少年的个头很高,不过还是比大白马低了一头。 当大白马低头对着他打了个响鼻,少年连忙倒退一步,面上带着几分慌张之意。 姜芃姬见状,轻拍马脖子,示意小姑娘别故意欺负人,“看你装扮,似乎也不像是本地人。” 少年定了定神,眸光纠结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拱手回礼,“在下琅琊人士,小郎君唤我韩彧便行。” 韩彧? 表字呢? 姜芃姬下意识地想到这个问题,毕竟古代人取名的习惯真心令人蛋疼。 只是旋即想起来,表字只有关系比较好的友人或者长辈才能称呼的,她眸色一敛,问,“我叫柳羲,河间本地人。刚才看你一直盯着我看,你是……有什么难处么?” 如此一问,少年的表情又难看了两分,姜芃姬心中暗笑,直播间观众埋怨她太恶劣。 韩彧被她这个直白问题噎住了,但总不能直白说,他刚才在下游喝了点儿水解渴吧? 想到这里,韩彧的脸色更加糟了,没办法,谁让水囊已经空了,进城还有一段距离,只能就地取水,却不想,会有人在上游泡脚……他该庆幸,对方不是在如厕? 韩彧下意识低头,看姜芃姬穿着足袜的脚,胃间隐隐翻滚,有些难受。 姜芃姬又道,“刚才是我失礼了,因为长途跋涉,双足有些疼,刚泡了一会儿脚,发现你那般看着我,还以为是我身边这些马儿惹了你……它们没把你怎么着吧?” 韩彧闻言,苍白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白皙的脸颊恢复了血色。 “这些马儿并没有捉弄我……它们……都是战马?” 韩彧说着,视线扫过姜芃姬口中的“马儿”,似乎发现了什么,瞳孔略缩。 “是不是战马我不知道,不过,绝对是好马。”姜芃姬笑着抚了抚大白马的马鬃,对方一脸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心,不时还用舌头舔舐,“我带着大白出门跑了两圈,松开缰绳让它自己去觅食,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带回这么多马,我也是十分惊奇……” 韩彧听着觉得万分惊奇,眸光熠熠地落到大白马身上,道,“这马儿体态匀称,四蹄矫健,眸光灵性十足,又有寻常马儿所没有的凶悍之气……这是北疆良驹?” “应该是吧,父亲专程送的,据说是从北疆皇族马场千挑万选的好马。”姜芃姬道,“我对马儿没什么研究,不过大白的确是灵性十足,似乎能明白我的话,全府上下,唯独对我亲近。” 姜芃姬说这话真的有些不要脸了。 大白马见她也是讨厌的,要不是她以精神杀气威胁,人家未必会买账。 198:不服?憋着(七) 相较于大白马,韩彧更加在意的是另外二十七匹。 那是孟氏马场出来的,这种等次的精良马匹,一般都是供给孟家军使用,旁人买不到。 现在突然多了二十七匹,这令他心中有些异样的不安。 于是,韩彧问,“柳郎君可知,这些马儿的主人是谁?” 姜芃姬嗤笑,她杀人从来不想问名字,也没必要去问,反正都是死人。 嘴上却说,“不知,莫非你知道?” 韩彧十分笃定地道,“此乃沧州孟氏马场所出骏马,此等静心饲养的优质骏马,哪怕在孟家军,也只有那些有地位分量的,才有资格拥有……柳郎君可是闯了祸了……” 姜芃姬不在意地说,“为何?不过是几匹驮人的牲畜罢了,还能要人命不成?” 韩彧险些要哭笑不得,倏地又板起脸来,“岂止能要人命,恐怕还要连累全族!” 有这么严重? 韩彧见她不信,十分认真地为她阐述利害关系,“柳郎君可千万别不信,沧州孟郡曾发生一桩惨案,曾经有人偷偷盗走孟氏下属一匹马,最后连累全家都被牵连,在马场被乱马踩死。” “这些马儿又不是我盗的,而是它们自己跑来的。”姜芃姬十分认真地说,“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一件事情了,这些马儿留着的确容易招来祸端,得想办法尽快脱手才是。” 韩彧:“……” 姜芃姬冷冷一笑,“这位郎君言辞之中认定我乃是盗贼,既然都担了这个罪名,不如彻底坐实了,直接将马儿全部卖掉,挣一笔银钱再说。至于孟氏如何暴怒,那也得找得到我才行。” 韩彧机警聪慧,顿时明白姜芃姬对自己的态度为何变化这么大,顿时拱手歉然。 “柳郎君不必如此生气,我以那桩惨事作为例子,只是想要告诉郎君三思行事,孟氏势大且嚣张桀骜,寻常人家无法与之抵抗,并无任何污蔑郎君盗窃的意思……” 姜芃姬微微加紧马肚子,大白马上前两步。 她傲然道,“无妨,我既然敢接收这些棘手的小家伙,自然有我自己的依仗。” 见她如此,韩彧也没继续坚持,也许人家真的有自傲的资本呢,他多嘴劝阻反而惹人生厌。 两人本是萍水相逢,加上还有误会的开头,自然没什么好谈的,很快就分道扬镳。 直播间观众倒是觉得可惜,难得有这么养眼的阳光系美少年,不好好舔一会儿真可惜。 为了避免再碰到识马的人,姜芃姬干脆抄了小路,优哉游哉地让大白马驮着自己去农庄。 “哇——好大的马!” “好高啊!” 村子里的小孩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马? 一堆熊孩子纷纷凑上前来,小脸盛满了好奇,谁都想伸手摸一摸马蹄,不过姜芃姬却不允许,战马的脾性都比较烈,要是他们不小心惹火哪匹,到时候被赏一蹄子,小命可就玩没了。 “郎、郎君……这些……” 姜芃姬跳下马,“孝舆啊,你来得正好,让孟教头带人过来把马牵进庄子,记得全部拴好。” 徐轲觉得,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郎君不是整天喊着自己很穷很穷,要节约这里节约那里,甚至到了丧病的程度? 所以……哪里来的钱,买这么多战马? 哪怕徐轲不懂马,但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不知道这些马具体有多好,只要知道它们的确很优秀就足够了。 所以……自家郎君到底上哪儿杀人放火了,弄来这么多? 一时不慎,徐轲竟然将刚才内心所想脱口而出。 姜芃姬偏头盯着他,将对方看得毛骨悚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给他来一下子。 哪知,人家只是十分认真地点点头,道,“知我者,孝舆也。” 徐轲懵逼:“……” 直播间的观众差点儿要笑惨了,虽然没了之前的韩彧美少年,但徐轲颜值也不低。 “郎君您……真的去……杀人放火……” 徐轲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只是,面对姜芃姬似笑非笑的眸子,徐轲倏地反应过来,琢磨出不对了。 “有杀人,不过没有放火。”姜芃姬认真地道,补充了句,“火烧山林,那是重罪。” 在姜芃姬那个原木资源匮乏的年代,纯木质的家具,除了土豪和世家,没人能用得起。 为了保护越来越少的林木资源,还特地出台了相关的法规,放火烧山罪行严重,会死人的。 徐轲闻言,微微松了一口……不对,没有放火,杀人也是不行的! 这时候,他才认真数了数马匹的数目,扣除自家郎君的那匹,剩下来足有二十七。 二十七? 想到这个数目,再想想自家郎君说的杀人,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反正是从孟氏手里抢来的,又不用什么成本。”姜芃姬抬手拍了拍徐轲的肩头,“不过,孟氏马场养出来的马,全都有特殊的标记,识马的人,很容易就能认出来,这会是个麻烦。” 徐轲还没反应过来,姜芃姬已经做决定。 “想办法卖掉,估计能值一大笔钱。” “卖、卖掉……战马……”徐轲的脑海中闪现出马匹的大致市值,一般用于运输的马并不便宜,像是这样的战马,价值更是前者的几十倍,“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可惜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男人总有某种特征始终不曾改变。 如理,姜芃姬那个时代的男子对机甲情有独钟,网络甚至有人调侃那才是男人的真爱。 在这个时代,男子似乎也是如此,对身姿矫健的马有着独特的钟爱情节。 姜芃姬道,“留着也行,不过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之前狙击杀了那些孟氏的走狗,只留了一个活着回去报信……若是让他们知道这些马落到我手里……” 徐轲猛地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 在个人爱好和现实利益面前,他还是十分理智的。 “既然如此,那还是尽快想办法将这些战马脱手,哪怕价格低廉一些也行,不能留在手里惹祸。”徐轲说道,脑海中已经开始折算,这些战马能给他们带来多少银钱和米粮。 “嗯,不过我不知道渠道,这件事情还是要找稍微专业一些的人来估价。” 姜芃姬微笑,孟氏对旁人来说是灾星,但对她来说似乎是福星? 不管是两千石米粮,还是这二十七匹战马,亦或者是被拐过来的孟浑,都是孟氏自己作死,这才白白便宜了她。 199:不服?憋着(八) 依照姜芃姬的意思,这些战马最好还是卖出去,免得被孟氏顺着线索抓到她身上。 徐轲甚至都开始做预算了,只是孟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却提出截然不同的意见。 “属下并不是很赞成郎君这样做,损失的利益太大了。”孟浑舔了舔干燥的唇,眸光灼热地看着那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对于武将来讲,一匹合心合意的骏马,相当于他们第二个伴侣,“倒不如将它们藏匿深山一段时间,等孟氏的风头过去了再图谋其他……” 姜芃姬关注的重点在第一句,“损失的利益能有多大?” 孟浑道,“像是这样品相良好的战马,一匹也值七八十两,这是正当马场交易的价钱,若是私底下卖给马贩,他们收购的价格可就不是这样了,一般都会减四成到五成……” “这么狠?”姜芃姬问 “这还算是比较有良心的马贩,若是欺负不懂行,坑得更狠。战马不同于其他,若有暗伤,价值全无。所以,价格更贵,但私下售卖减得也……”孟浑喟叹地道,抬手抚了抚一匹枣红色战马的马鬃,体态矫健,手掌心下的肌肉紧绷有致,充满了力量,令人着迷。 徐轲犯了难,卖出去亏,留在手里也太冒险了,哪怕放入深山,也难免被人发现踪迹。 姜芃姬垂眸想了想,道,“这次便听你的,反正也是凭空套来的,怎么处理我们都不算亏。以后总要训练骑射,有了它们,至少不用买多余的马匹,倒是省了一笔开支……” 徐轲问道,“可若是这样,有人发现它们踪迹,因而怀疑……” 姜芃姬的反应速度很快,她答应采纳孟浑意见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这事情不难办,我原本也有意让部曲的训练从农庄挪到深山。”姜芃姬道,“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些马先想办法藏起来吧,哪怕暴露了也不要紧,孟氏也没办法拿我怎么办……” 说着,姜芃姬露出一个很无害的笑容,“毕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族贵子,如何能奔袭十数里,伏击他们二十八人,杀了二十七,还留个活口……说是孟浑做的,更有可信度吧?” 徐轲嘴角的神经都要维持不住了,孟浑没有被拉入伙的时候,你坑他可以,人家现在都是自家小伙伴了,你还这么坑他,要不要脸?令人大开眼界的是,孟浑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这倒也是,寻常人肯定是这么想的——小郎君虽有武艺,但如何能与孟氏辛苦培养的随从相比?这些战马在您手里,您大可以说是自己从黑市马贩手里买的,孟氏要算账还能把您怎么着不成?”孟浑憨厚一笑,要是换成普通人这么跟孟氏说,肯定吃不了好。 但姜芃姬不是没有依靠! 不过是二十几匹战马而已,孟氏不缺,他们缺的是台阶! 缺的是面子! 姜芃姬拿出的理由说得过去,孟氏还敢为了二十几匹战马跟柳府彻底对上? “既然如此,这些马就先在山里放养。不过它们的脾性都比较烈,最好找一个有养马经验的,免得被马蹄所伤。”姜芃姬拍板钉钉,孟浑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 二十七匹战马,他怎么说……也能分得一匹吧? 旁边这匹枣红色的就不错,不管是模样还是脾性,全部符合他的胃口。 徐轲见状,暗暗扶额,头疼。 自己郎君一言不合就杀人抢夺,虽然被抢的是孟氏,被杀的也是孟氏,但郎君出身高贵,平日里柳府也不会短缺任何东西……为何……为何就养成郎君这般流氓强盗的作风? 身旁这个孟浑也是,之前看得还好好的,如今似乎也被郎君给影响了。 这两人勾搭的时间才多久? 影响速度也太快了吧! 徐轲一脸的生无可恋,眼睁睁看着孟浑喊人过来把这些马都拉走。 “这些战马,平日里吃的食物和寻常马儿,应该有所不同吧?” 孟浑道,“自然不同,吃得更加精细,也更加贵。” 徐轲额头青筋暗跳,这些战马,一个一个都是需要伺候的大爷。 “唉,希望书简快些送到孟氏手里,不然的话,郎君可要养不起了。” 徐轲管着账,他对如今的财政情况最为清楚,目前还是要靠柳府支持呢。 如今整个部曲,四五十张口,外加二十七匹马,可都指望着孟氏的米粮开饭呢。 孟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也许,变化的不仅仅是孟浑一个人,徐轲也越发无耻了。 他们家的郎君,真的有毒! “好你个风怀瑜,可让人找得辛苦。” 风瑾今日本打算去找姜芃姬,没想到刚刚出门坐上马车,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 掀开车帘一瞧,嘿,熟人! “文彬?”风瑾下了车,年轻的脸庞闪过遇见故人的喜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互相见礼,风瑾迎着那名模样绝佳的湖蓝儒衫少年进了门。 “这不是要准备考评么,原想找你一道参加,没想到你家三弟告诉彧,你陪着四皇子来河间……算算也不远,干脆绕个道,兴许能碰见你。这不,刚进城,大老远就瞧见你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堪称灿烂,不似寻常人那般内敛矜持,眉宇间全是朝气。 风瑾苦笑,“文彬来得正巧,帮瑾一个忙。” “怎么了?”韩彧挑眉,笑道,“难道是被哪家热情的娘子缠上了,分身乏术?” 怎么说都是一道长大的好友,两人又是同龄,面对韩彧,风瑾也放下平日里的稳重老持。 “瞧你说的,越发没个正经,真不知渊镜先生如何教你。”风瑾没好气地一拍对方肩膀,窃窃私语道,“四皇子这人,偏爱流连风尘之地,偏偏每次还唤瑾一道……实在是吃不消。” “莫非……那四皇子还瞧上怀瑜的美貌了?” 韩彧一脸的不可说表情。 风瑾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自然不是……瑾不爱去那种声色犬马的靡靡之地。” 不喜欢去,偏偏还被人喊着过去,拒绝一次两次可以,次次拒绝,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 更何况,四皇子巫马君比傻子聪明了那么一点儿。 200:不服?憋着(九) 韩彧眉梢微挑,揶揄着道,“所以,怀瑜想让彧帮什么?” “他与你不熟,若是想赶你,你就当听不懂……” 巫马君隔三差五跑风尘之地,三五不时去找柳佘攀交情,每次都还喜欢喊上风瑾。 现在韩彧来了,风瑾就有借口脱身了。 “你这人啊,直截了当拒绝不就成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四皇子,还能拿你怎么办?死要面子活受罪。”韩彧不甚在意地道,风瑾不怎么受重视,但也是风氏第二子啊。 他要是不愿意去做什么,那个巫马君还能强迫他做不成? 风瑾苦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本性便是这样,想要改也不是那么容易。 巫马君的确惹人厌,但风瑾现在还不想跟这位四皇子撕破脸皮,也没必要闹得难看。 倒是韩彧,还是这么一个脾性,“几年不见,本以为你拜师渊镜先生,脾性应当有所收敛,却不想变本加厉了。你这脾性……倒是与瑾近日结交的好友颇为相似,你俩兴许能处得来。” 韩彧眉梢一挑,颇感兴趣地道,“能得你风怀瑜赞赏的人,这可不多啊。” 更别说还是脾性和他相似的。 “那是个妙人。” 风瑾想到姜芃姬,唇角的笑容浓郁了些许,看得韩彧颇为惊叹。 “啧啧,莫非怀瑜口中的好友,实则是一名风华绝代的妙娘子?乃是你的红颜知己?我看呐,你让彧帮你摆脱四皇子,实则是为了空出时间,去见那位‘红颜好友’吧?” 瞧这笑容,甜得不正常,韩彧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风瑾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笑容越发无奈了。 虽然他那位好友的确是女子,但却不是什么红颜知己,也不知韩彧是怎么想的。 “自然不是娘子,更不是什么红颜知己,那是正经八百的好友。文彬可不能因为自己有这些经历,便污蔑瑾也是如此作风。本想引荐你们两人认识,如今瞧你口无遮拦的,还是免了。” 风瑾和韩彧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友,两人情如兄弟,偶尔也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诶,别啊,能被怀瑜如此称赞的,想来也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彧也想结识一番。” 风瑾这才放过韩彧,“文彬若是晚来一会儿,瑾恐怕已经去找兰亭了。” 不由得,韩彧对风瑾口中的“兰亭”产生了莫大兴趣。 他倒是要看看,那位“兰亭”究竟有什么优点才华。 作为渊镜先生门下学生,韩彧见过太多自诩“天纵之才”的“青年才俊”,一个两个意图拜师先生,结果呢?不是言过其实,就是名不副实,真正能让韩彧看得上眼的,寥寥无几。 韩彧道,“现在去拜访也不迟。” 风瑾略显犹豫,半响才点头道,“好。” 因为多了一个韩彧,风瑾还专程写了一张拜帖,不然直接带着不认识的人上门,太无礼了。 只可惜,门房却告知风瑾一个消息,他们家郎君已经出门有一段时间了。 “这……那兰亭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风瑾好脾气地询问。 对方想了想,道,“郎君只说城门下钥之前回来。” 城门下钥之前? 抬头看看天色,显然是等不了了。 “既然如此,那还烦请帮忙转告兰亭一句,就说我来过了。” 门房恭敬地道,“不麻烦,不麻烦,风郎君是奴家郎君好友,这本是应该的。” 无奈回了马车,韩彧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卷着腰间垂挂的玉佩流苏玩耍。 “人不在家?” 风瑾点头,想了想,又道,“既然都来这里了,不如转道去寻瑶之。” 瑶之? 又是一个陌生名字。 看样子自己不在上京的这段时间,怀瑜倒是认识了不少谈得来的朋友。 风瑾见他目露迷惑,开口解释道,“瑶之是瑾好友,名曰柳珩,也是兰亭的堂兄。” 韩彧不客气地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便顺道去一趟好了。” 对韩彧这般态度,风瑾暗中苦笑摇头。 文彬这般脾性,往后若是碰见什么挫折,得吃大亏。 姜芃姬一直到城门下钥前半个时辰才回来,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回了柳府。 一回来就听到门房说今天风瑾来找自己了。 “怀瑜?”姜芃姬问,“他还有留其他话么?” 门房想了想,摇头道,“风郎君只是让小的告知您,他来过了,并没有其他嘱咐。” “这样啊,我懂了。” 姜芃姬心中一定,看样子那是十分正常的拜访,对方并没有碰见什么困难。 “不过……”门房犹豫了一句。 “什么?” 门房有些支支吾吾地道,“与风郎君时常同出同入的那位,倒是又来找老爷了。” 姜芃姬努力让自己不想歪,什么叫和风瑾时常同出同入的? 总感觉有见不得人的奸情。 “你说那个巫马君今天又来了?” 自从上次迎春楼之后,巫马君上门拜访的频率就高得吓人。 只是姜芃姬时常往外头跑,并没有碰见对方。 门房为难地道,“是,听其他下人说……那位,似乎有意求娶二娘子……” 求娶府里的二娘子? 姜芃姬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柳府还有一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庶妹。 只是,她的庶妹今年还不满九岁吧? 不对,这巫马君不是想要求娶静娴么? 怎么又将目标打到自家庶妹身上了? 还是说,这人打算两个都要? 姜芃姬眸子一冷,唇角抿平,显得极其不开心。 回府之后,她径直去见了柳佘,对方正在认真看着什么文书。 “兰亭来了。”柳佘将手中书简放在一旁,疲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坐为父身旁。” 姜芃姬直白问道,“父亲这又是何意?” 若非柳佘暗示或者误导巫马君,对方恐怕还想不到柳府有一个庶女。 不知为何,院内的庶弟和庶妹虽然存在,但在旁人眼中的存在感却低的可怕。 这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 柳佘问,“什么?” “下人间有流言,谣传巫马君要求娶二妹。” 柳佘道,“这不是流言,为父确实应了。” 姜芃姬:“!!!” “兰亭,为父在你母亲坟前发过毒誓的。”柳佘道,“不会让害她、害这个家的歹人好过!” “但二妹……” 柳佘意味深长道,“为父一生,仅有你母亲一人。” 姜芃姬瞬间明了。 院内的庶子庶女都不是柳佘亲生的? 可这样的话……不由得,她瞧了瞧柳佘的脑袋。 这是绿了?( 201:不服?憋着(十) “父亲这话的意思是……庶妹她……” 姜芃姬收回视线,免得自己表现太明显,伤了对方的男性尊严。 “上一代的恩怨而已,等一切尘埃落定,为父自会详细告诉你。”柳佘抬手抚着她的鬓发,柔声道,“后宅倾轧的阴谋诡计,兰亭不用多听,免得污了耳朵,移了性情。” “答应巫马君,将庶妹许给他,也是为了……给母亲报仇?” 姜芃姬问道,同时暗中深思,若是这样的话,这位庶妹的身份应该有特殊的地方。 “嗯,很关键的一环。”柳佘倏地勾唇,露出一丝阴仄的笑,仿佛眼眸深处有一汪寒潭般,“本来想再过几年,只是巫马君主动上门,有所图谋,还不如成全了他……我倒是要看看,等那人知道真相时候的表情,该是如何有趣。为了自身野心,残害阿敏,她该付出代价!” 她问,“谁害的母亲?” 柳佘并不言明,也不回答,只是喟叹地道,“说了,那是上一代恩怨,不想见你也卷进去。为父知道,你的野心在哪里。天地浩大,那才是你的目标,你母亲的仇,为父会清算。” “可……” 姜芃姬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柳佘还隐瞒了很重要的真相。 “若你想为你母亲做点儿什么,那就答应为父……”柳佘说着,身子前倾,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宛若誓言一般庄重,“天下之主的位置,不要让任何人染指!你唯有赢,不可输!” 姜芃姬心中一悸。 尽管柳佘从了尘大师那边知道了一些事情,但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告诉她,一定要赢。 她同样低声询问,“害母亲的人,会与我争夺?” 对于这个问题,柳佘不能给予十分明确的答案,因为他所知的内容也是不详细的。 唯一能说的,只有—— “为父不知,但你若为天下之主,这绝对不会错。管她会不会与你相争,也不可能争得过你。今日这番谈话,记在心中便好,哪怕夜间梦语,也不可泄露半个字,绝不能泄露。” 面对柳佘如此慎重的嘱咐,姜芃姬纵然不在意,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更何况……”柳佘说道这里,倏地露出些许讥讽凉薄的笑,“一个只会谄媚逢迎的人,又怎么可能与你争夺?她能靠什么?辗转男人身侧,妩媚求欢……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女的? 姜芃姬露出些许错愕之情,她以为柳佘想要对付的人是男性。 柳佘明显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眼前这个闺女太过奸诈,他说得越多,泄露的消息也越多,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他还不想将那段陈旧往事挖出来。 若是她羽翼渐丰,柳佘倒还不担心。 可现在,明显还没个雏形,仍旧需要修生养息,积蓄底蕴。 柳佘不急,他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介意继续等下去。 只要临终之前看到那个女人首级落地,一切都值! “你庶妹的事情便这么定了。” 柳佘声音平淡地道,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快意。 姜芃姬也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人,柳佘已经暗示那个庶妹身份特殊,她再为对方说话,似乎显得有些蠢了,“可之前父亲不是说,巫马君与静娴……莫非他想坐享齐人之福?” 柳佘道,“这事情,让他自己头疼去。反正巫马君不会让你那个‘庶妹’为妾,魏氏嫡女更加不可能为妾,自然,巫马君要推掉魏氏这桩婚事。否则的话,他也别想活着离开河间郡。” 一面许诺柳佘,求娶他的“庶女”,一面还想占着魏静娴的婚约,这不找死么? “可是……父亲,我与静娴退了婚约,魏氏那边有意与巫马君结亲,虽然没有正式说明,但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也知道。如今巫马君改口的话……魏府方面,难道就没什么意见么?” 柳佘眼中露出些许惊讶,倒是没想到之前还木愣不通人情的闺女,何时也会考虑这个了。 “放心,那也只是风言风语罢了,魏府又没有真的承认,只需说是旁人猜错便好。”柳佘笑道,“你莫不是忘了,那日雅集之上,除了巫马君,还有一个身份相当,并且更有前途的。” “您说……风瑾?”姜芃姬想到了好友。 “风瑾是风氏二子,其父乃是当朝中书令风仁,家世清贵,要说人品贵重,难道不比一个不受宠、还被官家忌惮的皇子差?都说嫁女嫁高,魏氏嫡女,也勉强配得上他。” 姜芃姬也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有这样的剧情,“这事……能成么?” “十拿九稳。”柳佘淡淡道,“婚姻是合两姓之好,若有缘份,自然水到渠成。” 姜芃姬:“……” “不过,你与风瑾交好。若他真的娶了魏氏女,兴许会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不管是怎么退的婚,魏静娴身上的标签总有一个“柳羲前任未婚妻”。 风瑾知道两人关系清白,但依照男子心理来讲,总归会有些硌硬。 特别是,日后风瑾与柳羲来往增多,双方互相上门拜访,柳羲看到已经嫁为人妇的魏静娴。 只怕……风瑾会多想。 对此,姜芃姬只想扶额说,多想个头! 这又不是全民皆基的年代,看到俩同性相处关系好,就往不纯洁的关系揣测? 柳佘现在还不知道,风瑾早早便知道姜芃姬是女儿身。 谁娶了魏静娴,心理都有可能膈应,唯独风瑾不会。 姜芃姬笃定道,“这倒不会,怀瑜又不是那种庸碌普通的男子。” 她不担心风瑾会膈应,但是她担心魏静娴会膈应。 要是这两人真的有夫妻缘分,她和风瑾要保持距离了,总不能引起旁人家庭矛盾不是? 不过现在么,倒是不用太担心,八字还没一撇呢。 柳佘赞了一句,“风怀瑜的确不简单。” 只可惜,单单凭他风氏子的超然身份,注定和闺女不是一条道的人。 除非她最后登顶,风瑾还不作,说不定有个好结果。 202:渊镜第四徒 柳珩和风瑾算是君子之交,两人以前聚在一起的活动就是谈天论地,交流文章或者政事看法,如今又多了一项——关于柳珩的堂弟,风瑾的好友——柳羲这人如何如何。 前者有些隐形弟控,后者对姜芃姬又颇为欣赏,引为至交,能聊的很多啊。 原本韩彧只是有些无聊地听着,听多了反而产生对他们口中的“兰亭”多了些许兴趣。 听风瑾说韩彧是渊镜先生高徒,柳珩不由得肃然起敬,看向韩彧的眼神越发热切。 自家堂弟要去琅琊求学,若是早点儿打探到渊镜先生的喜好,到时候说不定派的上用场? 抱着这个年头,柳珩旁敲侧击,韩彧唇角噙着浅笑,眸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风瑾。 风瑾苦笑,估摸着,这大概就是兰亭之前所说的“弟控”吧。 柳珩也是一番好心,他权当自己没有看到好了。 “瑶之爱弟心切,彧也能理解,只是老师收徒已满,恐怕不会再收学生了。”韩彧颇为遗憾地摇头,又道,“不过琅琊书院依旧欢迎,若是兰亭日后去了琅琊,也能与彧做个同窗。” 这一下,一旁看戏的风瑾倒是惊讶了。 “已经满了?渊镜先生已经找到苦寻的第四人?” 这下,换做柳珩懵逼了,他怎么听不懂这两人说什么? 风瑾见他还是一脸的疑惑,不由得叹气道,“瑶之,你有一件事情不知。渊镜先生当年夺回三城,刚回到琅琊郡便给自己卜算一卦,命中有四徒。前些年听说先生已经收了三位……本以为依照兰亭之才能,兴许便是先生所求第四徒,却不想,竟然已经有了……” 要说学生,琅琊书院求学的学生都能算渊镜学生,但真正关门弟子却只能有四人。 “这、这……” 柳珩脸上颇为失望,他虽然嘴上贬低自己堂弟,内心还是十分自豪的。 学生和关门弟子,这能一样么? 对于前者,渊镜先生只是偶尔出来讲讲课,对于后者,却是倾囊相授。 “唉……”柳珩叹息一声,又有些豁达地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想来是兰亭无缘。只是,方才听怀瑜讲,渊镜先生‘苦寻’第四徒……这倒是令人不解……” 他在苦寻两个字上加重读音,以渊镜先生名望和才华,天下学者谁不趋之若鹜? 有太多太多学子为了见到渊镜先生而绞尽脑汁,要是能被收徒,简直祖坟冒青烟,还需要渊镜先生自己苦寻?简直荒谬!只是,观察风瑾和韩彧的脸色,他有些不确定了。 韩彧道,“彧原本向先生推荐过怀瑜,只是先生说怀瑜命中另有际遇,与他无缘。” 渊镜先生收徒有怪癖,他不但要人聪明、性情癖好符合他胃口,还要讲究一个玄奥的缘分。 正如柳珩想的那般,渊镜先生彻底扬名之后,想当他入室弟子的人数不胜数。 天下英才任他挑选,他想要什么样的学生会找不到? 韩彧当年也准备去试一试,却没想到渊镜会主动上门收徒。入门之后,他见过太多被渊镜夸赞的人,偏偏这些人无一例外躺在最后一关——他们另有际遇,与渊镜先生没有师徒缘分。 见鬼的师徒缘分! 你不收徒,又怎么会有师徒缘分? 对于这个怨念,渊镜先生只是但笑不语,从未解释过什么。 前面三个徒弟收得很顺利,最后一个却空悬了好些年,还以为已经找不到了。 风瑾心中好奇,别看渊镜先生收徒的标准有些古怪,最后一条“师徒缘分”更有些莫名其妙,但从中也能看出来他对此事有多么看重,前面三个学生收得快,最后一个不好收啊。 风瑾的确好奇了,“不知道这第四人是谁,记得上次文彬来信还与瑾说,渊镜先生为收徒一事颇为烦恼。如今一见面,却又告知人选已经出来了,这让瑾不得不好奇。” 说起这个第四人,韩彧本人也是懵逼的,至今没有回过味来自家老师的用意。 “这人么,以前也与怀瑜说过。琅琊书院青年才俊众多,先生收下的徒弟更是名列前茅,唯独有一人是特例。”韩彧眉心微蹙,“彧初到琅琊郡,也曾以为那人应该是先生门徒,后来才知道并不是,非但不是,甚至也算不上琅琊书院的学生,不过先生却特别准许他进来读书。” 风瑾想了想,蓦地想起来,“你说的那人,便是那位八字不详,命中极煞的……” 柳珩听得懵逼。 什么八字不详,命中极煞? 韩彧点头,道,“便是那位。” 风瑾怪哉,“那人在琅琊书院求学也有七八载了,渊镜先生若是一早就收下他,他定然是名下大弟子。缘何七八载不收,偏偏临近才将其收徒?” 对于这个问题,韩彧也询问自己的老师,对方笑得意味深长。 “时机!”韩彧讲,“先生说以前时机不足,如今缘分已满。” 风瑾听后一脸无奈,名师多有怪癖,渊镜先生绝对是其中翘楚。 柳珩不得不插嘴问了一句,“听你们讲了那么久,还不知那位幸运儿是谁呢。” “卫慈,先生收徒之后,给取了表字,名曰子孝。”韩彧回答。 卫慈?卫子孝? 未曾听说过,柳珩找寻相关的记忆,始终也没这个人的痕迹。 “那,为何又说他八字不详,命中极煞……” 柳珩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不懂的就想问,不问清楚心里就痒痒得难受。 韩彧脸上表情一僵,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柳珩以为他遇见了疑难,心中一个咯噔,连忙道,“是珩冒昧了,还请文彬见谅。” 韩彧摇头,轻声道,“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只是说出来怕旁人对子孝多了不必要的畏惧和忌惮。世人愚昧,畏惧鬼神,一个小小生辰八字都能弄出那么多门道,可害苦子孝了。” 要不是卫慈运气好,说不定生下来的当口就已经被家人暗中掐死,丢到荒野了。 柳珩听闻,也没有继续询问。 问了,韩彧或许会讲,但这般爱凑热闹的行径,实在是有位君子之行。 柳珩内心遗憾地将疑惑放下,主动挑起其他话题,其他两人也识趣,气氛很快便回暖了。 203:作死的巫马君 尽管今天没有见到被风瑾赞誉的柳兰亭,但柳珩也给韩彧留下极好的印象。 “诶,四郎君这是回来了?”风瑾和韩彧一道坐车回来,掀开车帘,正好发现前面停着一辆马车,正是巫马君白天坐的那一辆,“来得倒是巧合,文彬与瑾一道下车。” 很显然,巫马君这里也发现了,他见风瑾踩着轿凳下来,马车内还有一人,心中顿时不愉。 巫马君见不惯风瑾的家世,对方又不是皇室子弟,有什么资格比他过得更加有脸面?又有什么资格,才学能力比他还要优秀出众?别看他表面上礼待风瑾,内心未必见得有多么尊重。 只是,等车内的韩彧踩着轿凳下来,一身丰姿仪态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颜,令巫马君内心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脸上端着几分淡笑,似乎之前的漫不经心和些许厌恶不曾存在。 只可惜,巫马君眼前这两人,不管是风瑾还是韩彧,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说得更加直白一些,在场三人除了巫马君的演技有些拙劣,另外两个可都是未来的影帝。 不等巫马君开口,风瑾和他见礼之后,主动介绍韩彧。 “这位是瑾的好友,姓韩,单名一个彧字,乃是渊镜先生门下高徒。”风瑾在渊镜先生门下高徒几个字上着重了读音,暗示巫马君表现别那么丢人,看到个美人就迈不动步。 所幸,巫马君还不是无可救药,立刻收回热切的眼神,转而采用矜持的方案。 以退为进,可以先把关系打好了。 是的,在这个男风盛行的时代,男性也未必是完全安全的。 韩彧看出对方眼底的热切,内心一阵恶寒,手臂汗毛随之揭竿而起,鸡皮疙瘩冒了一片。 他突然有些后悔答应风瑾了,这个巫马君的口味显然不忌男女,别到时候把自己陷进去了。 想到这里,韩彧心中冒出一计,缓缓露出一抹冷笑,偏偏在巫马君眼中,这便成了“绝色佳人”对他感到满意……这不得不说,误会挺大,让韩彧心中一阵反胃。 巫马君对风瑾看不上,但也不喜欢对方脱离自己的掌控,随口问了几句行程。 风瑾淡淡一笑,应付得滴水不漏,也让巫马君找不出半点儿错漏。 “倒是四郎君,今日登门柳府,可有什么进展?”风瑾哪里会看不出来,对方极力想要掩饰的轻松,要不是还有点儿脑子,这会儿都要飘飘然飞上天了,应该是碰见了好事。 巫马君已经认定风瑾有投靠的他的意思,对他也没有多少隐瞒,稍稍透露柳佘已经松了口风,有意将府中娘子许配给他……虽然只是一个庶女,奈何人家有一个好爹,手中有钱有粮! 一想到整个浒郡,巫马君的心都开始热切起来,似乎已经看到柳佘倾力相助他登基的场景。 风瑾听后,险些没握住自己手中的杯盏,洒了些许茶水。 巫马君和韩彧颇为惊奇,旁人失态是正常的,风瑾这种龟毛竟然也失态? 不可思议! 韩彧笑着敛了敛眸子,遮住眼底翻涌的猜测。 莫非,柳府娘子和风瑾有些不可告人的情愫? 不然的话,依照风瑾的涵养,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明显的失态举措。 巫马君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而风瑾这个当事人更是觉得委屈。 他只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柳佘同意将柳羲嫁人而已。 想想吧,姜芃姬那样令人吃不消的家伙,竟然端着女儿仪态嫁给巫马君,他简直连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太美了……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所以风瑾才会小小失态。 他很快反应过来,巫马君说的柳家娘子应该是指柳府那位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庶女。 “如此,倒是要恭喜四郎君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风瑾坦荡一笑,脸上并没有任何隐忍不快之色,这令暗暗观察他的韩彧再一次迷惑,“不过,瑾听说一件事情,柳府那位娘子如今不满九岁,等到可以定亲之龄,呵呵……四郎君恐怕还要苦等一段日子了。” 巫马君也知道对方的年纪,不过这重要么? 别说对方只有九岁,哪怕是九个月,这门婚事他要答应。 拉拢柳佘,他没有资本,那只老狐狸实在是狡猾,试探了好几日,皆被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若成了柳佘女婿,两人是天然同盟的翁婿关系,对方哪怕不支持自己,也不可能支持旁人。 更何况,那还是柳佘独女,对方没有道理不疼惜。 寻常皇子,自然不用像巫马君这样放低身段。 可是,谁叫他的身份尴尬呢? 若是不想办法去争取,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这又有什么关系,娶来敬着就好。” 是的,这对于巫马君来说并没有关系,他要娶的是“柳佘之女”这个名头,又不是那个人。 娶来就当神龛供着,反正也无法阻止他到处风流,更别说人家还没进门呢。 风瑾见他这个态度,内心哂笑一声,暗叹姜芃姬眼光老道,早早看出巫马君的本质。 谁家有女儿嫁给他,会觉得安心? 前脚刚和柳佘达成“翁婿”共识,后脚回来就觊觎文彬美貌,简直渣到家了。 巫马君想与韩彧秉烛夜谈,奈何人家智商各种碾压他,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彧倒是惊奇了,这个巫马君如此贪花好、色,为何怀瑜跟随他多日,始终不见他对你有何异动?”韩彧跟巫马君没什么好谈,但跟好朋友风瑾却有谈不完的话,两人干脆共挤一间。 风瑾无奈地道,“瑾之容色,宛若盘中玉珠,如何能与文彬皓月争辉?” 韩彧:“……” 这种噎人的风格,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风瑾会说的! 明着夸人,暗中损人,谁教坏他的? 姜芃姬表示,风瑾嘴巴毒了,难道怪她喽? 韩彧丝毫不肯弱于人,调侃道,“方才巫马君提及要与柳府娘子定亲,怀瑜为何如此失态?” 风瑾不动声色地道,“何时的事情?” 204:世家隐乱 见风瑾想要抵赖,韩彧抿唇浅笑,“怀瑜莫要装聋作哑,这事情能抵赖得掉?” 风瑾知道好友脾性,知道今天不给个解释,这人能缠着他一夜不给睡。 脑筋一转,风瑾想到绝佳的借口,自然平淡地解释道,“前些日子,偶然得见柳郡守,便知对方是温和宽厚的长辈。巫马君那点儿诡谲心思,你觉得柳郡守会看不穿?既然看穿了,又为何答应将膝下庶女嫁与巫马君?这……说难听些,岂不是亲手将血缘至亲推入火坑?” 对啊,他和风瑾都能看穿巫马君伪装假象,没道理柳郡守这般人物却看不透。 更何况,怀瑜之前还说了柳郡守私底下颇为温和顾家,又怎么可能不重视独女婚事?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失态?” 韩彧眯了眯眼,似乎对风瑾的说辞仍有疑虑。 风瑾严肃道,“否则呢?柳家娘子九岁不到,而瑾再过两年也该成家了,能有什么牵扯?再者说,柳家娘子自小养在深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兰亭这个兄长都极少见到她,瑾一个外男如何与她产生纠葛?你平日风流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揣测污蔑贵女清白?” 韩彧没了趣,有些悻悻地坐在床榻旁。 他转移话题问,“既然如此,按照怀瑜所说,柳郡守这般行为,又是为何?” 风瑾也是想不通,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韩彧这人不好打发,露出一点儿马脚都要完。 风瑾困惑地摇头,“这个,瑾也不明白,想来柳郡守另有其他考量。” 一个性情宽厚温柔还顾家的男人,还拥有极其毒辣的判断能力和阅历,会看不穿巫马君这般拙劣的伪装表象?这完全说不通!除非,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促使柳郡守这么做。 韩彧的脸上写满了“感兴趣”三个字,风瑾却提不起好奇心。 柳佘嫁不嫁女儿,这都是他的家事,两个毫不相干的外男掺和什么? 风瑾照理对着灯火读了一会儿书,稍稍有些困意便打算进被窝睡觉。 刚躺下,韩彧道,“希望不会牵扯到朝政,柳郡守那般手段,总觉得……有些渗人。” 风瑾暗暗好笑,“柳郡守那般人物,若不是为朝政布局,难不成还是为了私仇?” 若是为了私仇,就将自己养了几年的儿子嫁给巫马君,这是什么道理? 韩彧苦思不得其解,根本猜不透柳佘的用意,“算了,想多了脑子疼。” 两人谈了些家常,从对方口中获取这些年彼此身上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唏嘘万分。 蓦地,韩彧突然想起前阵子渊镜先生的担忧。 “先生近日颇为忧虑,世家权势已经鼎盛到如此地步,若是不再加以克制,恐怕要出事。” 两人都还没睡,谈些事情打发时间。 风瑾冷冷一笑,“悬崖勒马?” 如何能做到? 不是没人意识到这问题,可关键是,世家这辆处于斜坡向下滑的马车,已经没法控制了。 “倘若以后天下之主,也是吾等世家中人,兴许可以延续荣耀,可若不是呢?纵然是世家中人,哪家能容忍堂堂皇族,却受制与他世家?甚至低人一头?世家作为,已触了底线……” 韩彧怔了一下,未曾想风瑾内心竟然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不过,他的话,韩彧却无法辩驳。 如今东庆,明面上皇室是巫马氏,但暗中真正掌舵的却是四大高门。 各州各郡各县,担任要职的,哪个不是世家出身? 寒门子弟有几何? 东庆又一直重文抑武,军队势弱,几乎都耗损在北疆战场,内部也各有势力所属。 若是世家不应允,皇帝下达的指令甚至连上阳宫都传不出去! 皇室难道不忌惮这些高门大族? 忌惮! 当然忌惮! 坐拥天下,却享受不到至高无上的权利,谁心里舒坦? 只是,东庆皇室帝王更替,与世家的明争暗斗也逐渐落了下风,根本威风不起来。 所幸,世家的利益也并非一体,各有各的矛盾,东庆皇室也是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之中,浑浑噩噩当着他的皇族,心里头一直想着收回权利,并且小动作不断。 风瑾身为风氏一族的嫡子,竟然能清晰看到这点弊端,实属不易。 “瑾以前也未曾深想这些,只是……来到河间之后,见了柳郡守,这才陡然清醒。好似眼前迷雾被清风吹散,让这双眼睛看到了真相。浒郡之乱,有天灾亦有,大于天灾!为何旁人棘手,甚至为此丧命,柳郡守却坚持下来,甚至将浒郡治理成如今模样?” 旁人追捧柳佘的时候,似乎很少有人愿意深究问题的内涵。 是他们不想么? 还是根本就不敢? 柳佘没有对浒郡乡绅士族赶尽杀绝,那些人过得日子也远没有以前轻松,纷纷提心吊胆过日子,不敢在柳佘眼皮底下做得太过分……但是,这样便能永绝后患了? 未必见得。 “柳郡守此次被点名擢升为总考评官,想来还会有其他变动。例如明升暗降,表面上将他提为州牧,实际上却是为了从他手中夺走浒郡……你可知,多少人对浒郡垂涎欲滴?若是柳佘不再是浒郡郡守,或者他百年之后,浒郡换了一个主事,你猜猜,浒郡会变得如何?” 韩彧口中干涩,这个问题他不用想也知道。 浒郡就像是一只被柳佘精心饲养的羔羊,慢慢长大了,变肥了,身上的羊毛也厚实了。 在它的身边,有无数贪婪的眼神注视着。 一旦柳佘这个牧羊人走神了,或者干脆不在了,那只肥硕的羊羔将会被贪婪的瞩目者薅了毛,稍微有眼界的,大概会留着这只羊,长出一些毛便薅一些毛…… 要是碰上贪婪的,又等不及羊毛长出来的人,恐怕会直接宰了这头肥羊! 韩彧道,“说到底,柳郡守还是顾及世家身份,没能将那些乡绅士族斩尽杀绝,以绝后患。” 理智告诉他们,斩尽杀绝是最好的,可偏偏他们本身都是世家子。 若是将同样的问题放在他们面前,恐怕,所做决定会和柳佘一样,甚至比他更软一些。 韩彧眉头轻蹙,似乎对这个沉重的话题颇为不喜。 令他更加不喜的是,他知道自己以后根本无法避免这个矛盾。 除非,他愿意将一身才学全部荒废,安心隐居一处,不管外头如何纷争打斗。 但是,这有可能么? 不可能!(。) 205:听说他貌若美妇(一) 也许是心头装了心事,风瑾直到半夜三更才沉沉睡去,然后在生理时钟的召唤下准点起来。 第二日。 看到春风得意的巫马君,风瑾倏地道,“河间恐怕停留不了两日了。” 巫马君一怔,不知道风瑾怎么看出他心中的打算。 这还不简单? 巫马君停留在河间,本身就是为了拉拢足够的世家支持,如今得到最有利的柳佘“支持”,其他世家反而不用那么着急了。与其继续留在河间郡,还不如转道去琅琊拜访王氏。 “还望四郎君通融一日,让瑾与好友兰亭告个别,告知她来日琅琊相聚。” 对此,巫马君自然乐见其成。 他内心已经将柳佘看做岳父,那么姜芃姬自然是他小舅子。 风瑾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帮他和未来小舅子打好关系,对巫马君来说有益无害。 他的情绪变化尽数落到风瑾和韩彧眼中,两人心中同时冒出几分不屑和轻蔑。 蠢倒不怕,怕就怕自己蠢,还不长眼睛。 巫马君言辞之中已经将风瑾看做幕僚,看做可以驱使的下属,简直荒谬可笑。 他巫马君何德何能让风瑾效忠,臣服? 不过,这两人谁也没有说破,只是一同出门。 一个打算和新的小伙伴告别,一个想去看一看传说中的柳兰亭是什么模样。 这次运气不错,姜芃姬没有到处乱跑,但他们要是来迟一会儿,估计她也要出门了。 韩彧从马车中出来,正要踩上轿凳,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风瑾身边,两人相谈甚欢。 韩彧:“……”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到姜芃姬脚下,那双穿着足袜,踩着木屐的双足,眼前浮现昨日的景象。 早在韩彧注视她的时候,姜芃姬已经发现对方了。 不是她耳聪目明,而是直播间的热情已经快将房顶都掀翻了。 农夫山泉有点悬:啊啊啊——昨天的美少年,我在度娘那边看了录制的直播视频,之前还觉得好遗憾,没想到现在就看到本人了!激动,我想跟他握个手,手感肯定很嫩滑。 姜芃姬看到这条弹幕,内心一嗤,现在看直播版,照样还是隔着屏幕,还想摸小手? 想得美! 彼岸花开:不开森!!主播给美少年一个特写,放大版特写,我要截屏下来当壁画。 人家还没死呢,这就打算把人挂墙上了。 姜芃姬看到一条弹幕吐槽一条,暗中瞧了一眼韩彧,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的……脚…… 飞霜点墨:直播间萌新,听说主播一照面就能把人裤衩都看出来,那么……主播知道这个美少年的尺寸多少?三围多少?我看他手指好漂亮,要是拿来弹钢琴,简直完美。 姜芃姬看到这条弹幕,险些笑了。 对方不提醒,她倒是差点忘了。 主播:这个少年的确挺好看的,也挺耐看,不过你们要是想一想他脱裤子上厕所的画面,或者便秘的画面,估计就不会觉得仙气十足了,这小子最近有些上火,通便不利。 直播间观众:“……” 破坏旁人享受美的感觉,姜芃姬觉得可以娱乐自己。 主播:关于他的尺寸,我觉得使用过的女孩儿最有发言权。年纪不大,已经经历人事,身边有两个暖床性质的小妾。作风不乱,但以你们世界的标准来讲,也算不上洁身自好。 姜芃姬在直播间把韩彧的底子掀了个底朝天,众人看着韩彧,感觉是个仙气十足还养眼的美少年,可是一看到主播发出的弹幕,又莫名觉得辣眼睛……主播,你为何要如此残忍? 让他们安安心心舔一舔美少年不行么? 夕颜:一想象美少年会一脸纠结蹲茅坑,我觉得……好辣眼睛…… 农夫山泉有点悬:辣眼睛1,主播简直是“诲人不倦”领域的老司机! 姜芃姬可以在直播间调笑,恶趣味地调、戏观众,但却不可能将之前那段话真的说出来。 如果她和韩彧有仇,倒是不会嘴下留情。 可现在一看么,风瑾小伙伴明显是认识韩彧的,这样就不好无礼捉弄了。 风瑾明显注意到姜芃姬和韩彧之间诡异的气场,心中浮现一个猜测。 “莫非你们两人已经见过面了?” 姜芃姬内心呵呵,见过,何止见过? 韩彧也暗暗笑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彧昨日进城之前,曾与柳郎君有过一面之缘,简单谈了两句。” 风瑾大喜,道,“想来,这便是缘分吧。” 姜芃姬呵呵,孽缘!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端。 人生处处有惊喜,例如风瑾对她介绍韩彧的表字的时候,姜芃姬诡异地沉默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彧,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叠叠的衣裳,将对方看个通透。 韩彧下意识退了一步,有些勉强地道,“柳郎君,莫非是彧哪里仪容不整了?” “没有,很整齐。”姜芃姬说完又说了句,“文彬可认识一个叫做程友默的人?” 姜芃姬从没想过,之前父亲向她安利的入赘对象,竟然会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 大写的缘分! 韩彧疑惑,问,“柳郎君也听过友默?” 姜芃姬不答反问,“那么,卫子孝也确有其人喽?” 韩彧这时才发现姜芃姬话语中的不对劲。 “柳郎君未曾听闻他们,又如何得知二位?” “曾经梦到过,见一仙境瑶池,有一谪仙美人沐浴焚香,本想凑近一问,却听有人喊她子孝,美人应允来人,唤其友默。听声音,这才知道仙子乃是男儿身……” 姜芃姬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她真的做过这个梦一般,把风瑾和韩彧都哄住了。 偏偏直播间的观众不可能买账,毕竟,他们早就知道姜芃姬的德行有多恶劣了,绝对不上当! 老司机联萌:心疼一脸懵逼的风瑾少年和韩彧少年,他们都被主播给驴了…… 农夫山泉有点悬:心疼1,哪个人喊自己伙伴,会连名带姓喊的…… 姜芃姬这番说辞漏洞在于,她准确地喊出了程友默和卫子孝的姓氏。 如果真是从梦中知道两人名讳,他们总不能连名带姓喊彼此吧? 所以,知道名可能,但姓不行。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漏洞。( 206:听说他貌若美妇(二) “如此说来,兰亭梦中亦有彧的身影?” 韩彧浅笑着问,看似平和友善,眼底的眸色却带着几分审视……这种鬼话,谁信呢! 是的,姜芃姬那番梦境说辞的另一个漏洞,便是里面还有一个当事人——韩彧。 若是仔细注意,便会发现她是听到韩彧表字之后,才惊讶询问程友默和卫子孝。 如果这番说辞不矛盾,那么韩彧也应该在她的梦境出现,不然便是她自己胡诌。 本以为这人会知道羞耻,未曾想对方竟然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啊,只可惜,梦境之中烟雾迷蒙,眼前人影绰绰,只见轮廓不见容颜。本以为只是一个梦,却不想真的存在。” 直播间的小伙伴围观姜芃姬的演技,不得不对她叹服。 进群看凉凉:要说演技,只佩服主播。不用ng,全程一遍过。明明那么扯淡的话,偏偏说得连自己都相信了……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主播都能去冲击奥斯卡了。 秋风瑟瑟:切,奥斯卡算什么?人家影帝影后再厉害,还能全天百分之百入戏? 农夫山泉有点悬:唉,我知道主播在撒谎,但她说得信誓旦旦,我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连直播间这些观众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更别说对她了解不足的韩彧。 韩彧嘴角一抽,语气生硬地道,“如此说来,彧与兰亭相识相遇,此乃上天赠与的缘分。” 姜芃姬从善如流地道,“是啊,这般缘分,说出去也是一番佳话。” 风瑾信以为真,颇为惊异地道,“旁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兰亭自小生于河间,长于河间,之前又不曾听闻文彬三人的名讳,卫子孝的表字更是近日才取……兰亭竟然能梦到这般景象,兴许这预示着什么缘分?若是日后去了琅琊,兴许可以去见一见梦中之友。” 原本韩彧心中还有些疑惑,然而风瑾这么一说,他反而动摇得厉害。 虽然吧,这番说辞有些梦幻浪漫色彩,但始终不能忽略大背景啊。 让我们倒回去看一下,看一看姜芃姬是怎么说的——见一仙境瑶池,有一谪仙美人沐浴焚香,本想凑近一问,却听有人喊她子孝,美人应允来人,唤其友默…… 换而言之,大背景是在浴池啊! 人家在洗澡啊! 韩彧无法想象,梦中的子孝在洗澡……那么梦中的自己在干嘛? 虽然柳羲是个男的,还是个身量未长开的小小少年,梦中场景还氤氲迷蒙,只能隐隐看到绰绰人影,应该瞧不见什么不和谐的东西……但……但是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姜芃姬仗着这具身体年纪小,给人的防备心也不重,便开口问韩彧。 “那个叫友默的人,当真是个好脾气,做事谨慎周全,为人敦厚方正?” 韩彧正思索着,下意识便回道,“这是自然,友默性子好,谨慎可靠,先生对他赞誉极高。” 等他说完,这才回了神,心中越发相信姜芃姬之前的梦境说辞。 为何便相信了? 程友默在所有学生中默默无名,平日里行事十分低调,存在感几乎为零,除了几个交情比较好的知道他才能脾性如何,其他陌生人对程友默都不了解,更别说远在河间的姜芃姬。 她却能准确说出友默的脾性和最大优点,可见是有依据的。 这下子,韩彧对姜芃姬那个梦境产生兴趣了,也顾不上心中那点儿小纠结。 “那么……那个卫子孝……”姜芃姬倏地扬唇一笑,问,“当真貌若美妇?” 韩彧正支长了耳朵,要听听她说什么话。 结果呢,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失礼人前。 风瑾也是无语凝噎,偏偏姜芃姬又是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令人生厌都做不到。 韩彧道,“你不是说没有看到脸么?” 姜芃姬一脸“我很无辜”的表情,“的确没有看到啊,但是我听到文彬这样调侃他,说他日前出门不慎遗落香包,被一商贾捡到,竟然拿着那枚香包,让媒人帮忙上门提亲去了……我想,若非容貌远胜女子,恐怕也不会被人错认性别吧?” 睁眼说瞎话,说的就是姜芃姬。 可这个谎话说多了,连直播间的小伙伴都信了大半。 农夫山泉有点悬:哈哈哈,被当成女的提亲,不知道那位心理阴影有多大。 喊我大爷:看直播好几天了,发现主播现在这个世界的男性都有些娘里娘气的,簪花傅粉,以柔和为美……要是长得中性一些,的确容易被错认。心理阴影面积,应该无限大吧? 韩彧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绯红,似乎显得有些紧张。 “这问题可不能答,要是哪天你见了他,说漏了嘴,遭殃的还不是彧?” 他果断摇头,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 不过…… 韩彧道,“不过,你说梦中子孝被调侃一事,倒是有可能发生。只是,子孝并不喜欢旁人过多关注他的容貌,总说皮囊是父母给予,儿女无法抉择,是美是丑,本质还不是骷髅白骨?” 在这个时代,女人长得好看很危险,男人长得好看未必能安全。 “骷髅白骨?”姜芃姬一笑,“这人倒是有趣。” 能不有趣么? 在这颜值影响官运的时代,颜值也是当官的重要评判依据,那人却说容貌并没有那么重要。 要么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一副假正经。 要么就是真的这么想,颇有觉悟! 韩彧知道姜芃姬过几月会动身去琅琊,笑着道,“若是如此,届时也算是同窗了。只是,兰亭也不用那么着急,再过三四月去琅琊,也是来得及的。” “诶?为何?” 这是风瑾问的。 韩彧无奈说,“怀瑜莫不是忘了,三月之后,初次考评过审的学子都要去上京参加终评?今年,过了初评的学生很多,先生有可能会亲自护送他们去上京……彧记得,柳郡守似乎便是今年的总考评官,届时也要动身去一趟上京。” 姜芃姬按照原来的时间去琅琊,估计半个学院都是空的,最重要的渊镜先生也不在。 她想了想,道,“既然这样,那到时候与父亲一起动身去上京。等考评结束了,再跟着渊镜先生一行人去琅琊,正好顺道。” 韩彧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还能顺道去上京见识一番。”( 207:送别挚友 今天风瑾携友拜访,姜芃姬就在家里宴请两人。 她没有出去浪,直播间的观众看着也觉得有些无聊。 习惯主播每天搞事情的画风,突然变得这么文雅正经,感觉很不习惯呢。 要是有美食也就罢了,他们可以将直播当做美食节目,隔着屏幕吃不到,但是看着也享受。 偏偏侍女端上来的食案,里面的食物十分普通,引不起多大胃口。 蟹黄豆:主播这个时代的饮食发展好落后,感觉也就那么一回事,看着也没胃口。 香瓜子:我还以为会看到小当家那样光芒夺目的菜,吃后灵光一闪,结果是我想多了。 麻薯糕:宴请客人,不说山珍海味,但主播也别弄得这么寒酸好不? 盖浇饭:感觉就是小餐馆几十块一桌的菜,也比主播这个拿得出手。 姜芃姬倍觉冤枉,这哪里是她能控制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挑剔的余地? 她现在就觉得挺好,以前整日吃没有味道的营养液,现在嘴里好歹有味道了。 直播间的观众一个劲儿吐槽食物不好,菜品单一,调料也缺东少西,正常人怎么吃得下? 很显然,作为正常人的风瑾和韩彧都觉得柳府在饮食方面十分用心。 酒足饭饱,几个侍女将食案端了下去。 姜芃姬望向风瑾道,“巫马君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一旁的韩彧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似乎风瑾来之后就没说过自己的来意。 既然如此,这人又是怎么知道风瑾打算辞行? 同样的事情经历多次,风瑾已经处之淡然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明日。” 风瑾太了解巫马君急功近利的心思了,对方已经“取得”柳佘的支持,相当于有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米粮大仓,在如今这个粮食大于天的时代,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若是再取得琅琊王氏的支持,说服他们拱他登上皇位,整个东庆便是他的天下了。 姜芃姬噙着讥讽,“这么急?看样子,那位巫马郎君也是个急性子,如此迫不及待。” “为了身家性命和未来前途,急躁一些也是正常。” 风瑾可没有忘记,他们一路来到河间郡,路上遭遇多少“不明”势力的追杀。 不仅他没有忘记,一度命悬一线的巫马君也没有忘记。 要是不争皇位,他的下场便是死路一条! 以一个皇子的思维来讲,巫马君这些想法都无可厚非。 只可惜,这人的眼界也就这么窄了。 登上帝位又如何? 北疆三族便能放弃对东庆的虎视眈眈? 其余四国就不会对东庆垂涎欲滴? 更加重要的是,巫马君有这个实力遏制越发强大且无法无天的世家巨头? 估计是没有的。 若是他有那么长远的目光,就不该去找王氏了。 一旦他在王氏辅佐下登上帝位,世家权柄将彻彻底底架空皇室,巫马君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东庆想要延续国祚,绝对不能再任由世家肆无忌惮地发展、膨胀。 这些话,风瑾开不了口,也没这个立场开口,只能深埋心底。 虽然第二日就要分离,可不管是风瑾还是姜芃姬,两人都不是什么矫情的,依旧有说有笑。 只是暂时分离,又不是天人永隔。 没有分离,何有来日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回去路上,韩彧若有所思地望着风瑾,道,“怀瑜很不开心。” 风瑾闭眸,“如今情势越发不容乐观……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能有几次……” “嗯?”韩彧不解,不知道风瑾的担忧从何而来,“倘若天下大乱,怀瑜尽可以一展胸中才华。观那位柳郎君,也非池中之物,说不定来日……你与他,还能有共事情谊。” 当然,要是两人分别辅佐各自的明君,那就只能各自为政了。 风瑾闻言,嘴角一抽,深觉韩彧和姜芃姬才是一道的。 这俩都不是安分的脾性,动不动就爱搞事情。 人家东庆皇室虽然日薄西山,但还没有灭呢。 现在就想着天下大乱,让人家皇室情何以堪? 由此也能看出,在世家眼中,如今的东庆皇室有多么名不副实。 一声轻叹,飘散在空中消失不见。 第二日,姜芃姬起了个大早,到城外风雨亭送别风瑾。 此时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然而时常也有冷风吹拂,将人衣袂扇动,飒飒作响。 望着风瑾飒然挥别的背影,本来还没什么情绪的姜芃姬,心头隐隐多了一分感慨。 “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更加不知道下次见面,身份是敌是友。 姜芃姬收敛起多余的情绪,以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大白已经蹬蹬地跑来。 “走!” 她利落上马,双手拉着缰绳,远处的车队已经变成小点儿,也不见风瑾的身影。 大白打了个响鼻,朝着城门方向奔驰而去。 自从上次狙击拦截孟氏的人,姜芃姬越发喜欢纵马驰骋的感觉。 “二郎君,木工房的人来了,正在府里头等着您呢。” 刚回了府,门房已经殷勤上前接过缰绳。 姜芃姬原本还是一副不悦冷淡的模样,听到木工房来人,她的眸子陡然亮起,熠熠生辉,仿佛里头装着最为明亮的星辰,令人也随之喜悦,“木工房的人?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 风瑾是姜芃姬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意义自然不同,如今离开河间郡,她脸上没反应,嘴上不说,内心还是有几分不舍的。只是这些矫情的小情绪和大事儿相比,不足为道! 门房也笑着迷了眼,连忙点头哈腰,“就在府里头等着您呢,二郎君不用急……” 姜芃姬哪里听得进门房的话? 脚下步履生风,来往侍女纷纷让道。 她为了节省时间,直接道了句,“不用行礼,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动作迅速却不显粗暴地拉开门,几个身穿麻布衣裳的工匠已经跪坐多时。 “不用寒暄废话,只用告诉我,让你们做的弩完成得怎么样了。” 姜芃姬干脆利落地坐下,顺手免了几个工匠繁琐的礼节。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由一名匠头做代表开口。 “幸不辱命!” 姜芃姬脸上的笑颜蓦地舒展,眸光愈亮,仿佛能照亮一室。 208:百步穿杨?何止百步(一) 正常情况下,姜芃姬的直播时间都是固定的,早上起床洗漱之后开启直播,夜幕降临吃完晚膳之后关闭直播,若是有其他特殊直播任务,则根据情况随时随地调整直播时间。 现在是正常直播时间,直播间内已经蹲满了一万个观众。 偶尔有人觉得无聊出去了,立马会有观众填补进来。 这个直播间的每一个坑,那都需要靠网速、手速和运气抢的。 赤芸:相较于电视剧那些白莲花的女主,我还是更加喜欢主播,特别是刚才眼神明显一亮,真的,有种把人电到的感觉……那种说不出来的悸动,好像通了电一样…… 翩跹蝶舞:我觉得,那种感觉,应该是热血激动吧? 当姜芃姬眼神亮起,直播间的观众总觉得应该配上激进热情的bg。 一瞬间就能调动旁人心头热血,全身毛孔大张。 “快把东西拿来我看看……” 姜芃姬出身战争武器极度发达的时代,连战争航母她都驾驶指挥过,更别说其他便携式武器,可以说,除非是到了更加高级的星际文明,不然没什么武器可以让她惊艳狂喜。 很明显,这个科技极度落后,社会封闭保守的社会,不可能存在那种东西。 当然,她也不需要。 在这个远古时代,只要拥有比平均水平更加先进的武器,硬件方面,她的赢面就比旁人大。 杀鸡焉用牛刀? 让木工房工匠赶制研究的改良弩便是一次大胆尝试。 因为姜芃姬的吩咐,几个匠人耗费心血,日以继夜赶工研究,哪里敢有一丝怠慢? 见到她如此急切欣喜,他们在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奉上最新赶制的成品,匠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姜芃姬接过,生怕她哪里不小心把自己弄伤。 姜芃姬收敛笑容,一脸认真地摆弄那件还有些粗糙的成品弩。 这把弩比她预想中还要大一些,弓身长三尺三寸,弦长二尺五寸,弓身染成棕黑色,稍微靠近还能嗅到浓烈的漆味,拿在手里颇有分量,但也不算太沉,携带还算方便。 整体构造所用的材料全由工匠自己摸索,姜芃姬只提供了数据。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成品,不说最后实验结果如何,这份态度还是值得嘉奖的。 成品弩旁边还有十来支涂成黝黑颜色、造型各异箭矢,与一般的箭矢十分不同。 这些箭矢的箭头多半刻有血槽,有些甚至多达八九个,若是没入目标,可想而知,到时候肯定将会死死挖住伤口附近的血肉,拔出来也会带出大片皮肉,显得有些凶残。 不过,她很喜欢。 这些是她按照弩的整体数据计算之后,设计出来的专属箭矢,专门用于这种复合弩的。 每一种都有各自的优点,适用于不同的地势和环境。 弩身长短可以调整,配合使用不同标准的箭矢,达到不同的射程。 瞄准器也可以拆卸,因为损坏率高,拆卸式瞄准器可以减少损失。 不过,这些改动也给材料和制作攻击增加了难度。 姜芃姬设计的这把改良弩,参考了不少以前看过的历史文献以及军部在役的兵器。 如果一切都达到她的数据标准,射程和穿透力将会极其恐怖! 直播间也有几个军事爱好者,看到箭头的血槽,顿时头皮发麻。 万年少将:天,这东西要是射进皮肉,想要拔出来,这得剥皮拆骨啊。 蟹黄豆:看着就疼,主播弄出这么凶残的东西,太可怕。 香瓜子:主播手里拿着的弩好像和以前见过的不大一样, 几个匠头看姜芃姬到处摆弄,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心中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 这是满意呢? 还是不满意呢? 在他们忐忑不安中,姜芃姬放下那把有些大的弩,问道,“可尝试试验过?” 匠头摇了摇头,垂着头,战战兢兢道,“唯恐郎君等得急切,小的几人各自负责一部分,几经试验,摸索合适的材料,总算不负郎君期许。成品初具模型之后,小的便急急送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自己做出来的成品,几个工匠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他们试验了无数种材料,各自负责弩的一部分,寻找到的材料都符合姜芃姬给出的数据。 “几人各自负责一部分?倒是聪明,这是十分节省时间的法子。” 是啊,要不是这样分工合作,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拿出这件半成品。 是的,在姜芃姬眼里,这就是一件半成品,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不过都不是大毛病。 也是这样,让她对这个时代匠人的智慧有了初步的了解和好印象。 尽管科技极度落后,社会风气保守不前,但不可否认,他们并不愚笨,也有一颗探索的心。 姜芃姬给出的设计图很详细,每一部分都给了参考的数据,手艺精通的匠人多多摸索,也能弄清楚,但这几个匠人却懂得分工合作,最大限度加快效率,节省时间…… 孺子可教! “愧不敢当,若非郎君给的图纸如此详尽,哪怕再给小人十倍时间,也拿不出这东西。” 匠头不敢大包大揽,反而战战兢兢地奉承姜芃姬。 她笑了笑,爽朗道,“这么拘束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种看不得旁人风光的,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这次做的不错,只是还有不少缺陷,需要进一步改善。” 匠头心中一松,暗暗抹了一把汗,看样子这关是过了。 木工房在柳府名下产业并不出色,几个匠人也渴望受到重用,而不是整天敲敲打打,重复做这些无趣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哪怕是工匠,彼此也是有等级的,各人也是有追求的。 自从收到郎君嘱托,他们一个一个打起精神,若是这次做得好了,还怕以后不受重视? 抱着这种心思,他们卯足了劲儿,加班加点,为的就是引起姜芃姬的注意。 如今一看,他们的目的已经完成一小半了。 “这把弩先留下,我试过之后看看哪里不足,到时候你们再针对性整改。”姜芃姬道,“弩身所用材料以及制作所需的工艺甚至是最初的图纸,都属于机密,谁也不能告知,包括亲属!” 几个匠人毕恭毕敬道,“谨遵郎君命令。” 209:百步穿杨?何止百步(二) 这个时代也有弩,并且经历了几次发展,只是弊病太大,射程还短,弩身沉重,携带不便,对环境也有一定要求,不然不易于保养,整体的制作工艺和成本还高…… 因为种种原因,这些弩只有少部分人用得起,并没有大规模推行。 哪怕推行了,姜芃姬也是看不上的。 摆弄一下手中的半成品弩,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等部分都勉强符合她给出的数据。 经过她的改良,极大缩短填装箭矢的时间,这也变相提高了弩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不知道这把成品弩的成本价和制作耗费时间是多少……要是成本高,制作耗费时间长,以目前木工房的人手来说,根本没有可能大规模制作。更何况,这还是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无法让的工匠参与制作……”姜芃姬努了努嘴,眉心暗蹙,对这个现状并不满意。 不过,她现在手底下的人也不多。 哪怕给每一个人都配备一张改良弩,依照她的家底来看,应该供应得起。 未免改良弩引起旁人注意,姜芃姬将其用白布包裹,带着十来支型号不同的箭矢离开柳府。 “去农庄!” 柳府并不适合改良弩试用,倒不是她怕下人嘴巴不严泄露秘密,也不是担心自己会误伤人,只是府邸没有适合试验的宽阔场地,依照她的计算,这把改良弩的射程有点儿远。 她这次出府没有自己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让马夫驾车送她过去。 有了孟浑这个内行人,部曲的训练已经正式上了轨道,效果也比之前显著很多。 她下车之后,正好看到一群部曲打着赤膊,肩头横向扛着一根三尺长的圆木,一步一步从她身前跑过,吊在队尾的是身形娇小的弄琴,此时也是一身裋褐,累得浑身是汗,唇色发白。 弄琴明显已经看到了自己,一双眸子略略闪烁,也更加倔强。 姜芃姬唇角微勾,当她经过的时候,闻声道了一句。 “若是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毕竟你是孱弱的女子。” 她在“孱弱”二字上加重读音。 弄琴听后,睁大了眸子,然而不过片刻又狠狠咬了咬牙,垂首从她身边跑过,脚步显得沉重而缓慢,她肩头的布料被圆木磨出洞,那块肌肤更是磨出了血水,显得十分凄惨。 姜芃姬见状,倏地轻笑,“调整好呼吸,慢慢跟上他们,我在校场等你。” 弄琴听到她的话,猛地深吸一口气,落地的脚步变得坚定,比之前打着飘的状态好了些。 孟浑一直跟着,不容任何人偷懒,见到姜芃姬的身影,连忙上前行礼道,“属下见过郎君!” “不必多礼,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情的。让他们训练结束之后,全部去校场等着。” 此时,孟浑才注意到姜芃姬手中拿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奇异物体,形状隐隐像弓。 不等他猜测,耳边又传来姜芃姬的询问,“弄琴这两日训练如何?” 孟浑下意识道,“虽是女子,然而毅力惊人。部曲里头有些口花花的,属下也已经教训过了,只是弄琴娘子似乎怀有心事,也不大和旁人交流,训练完之后依旧闷头苦练……” 如果是一个男人如此好学苦练,孟浑只会觉得欣慰,并且赞一句好汉。 可弄琴却是女子,那股学习的狠劲却比男子还旺盛,令他不得不钦佩。 “她来之后,有人私底下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吧。”姜芃姬冷嗤一声,平淡道,“无非是一些贬低鄙夷的话,弄琴经历坎坷,性格已然成型。她闷头苦练,这是好事,至少不是闷头哭泣。” 在姜芃姬来看,哭泣是仅次于自杀的懦弱行为,并不值得倡导。 哭泣能解决事情么? 不,这只会助长施害者的嚣张焰火,让自己更加吃亏受苦。 弄琴被人嘲讽羞辱,她选择埋头苦练,以求找回场子,而不是哭哭啼啼,这是莫大的进步。 孟浑露出些许讪讪的表情。 东庆的民风还算开放,但在很多人固有印象中,女子应该和女红这种技能挂钩。 没事像个大老爷们儿一样训练干粗活做什么? 一身的细皮嫩肉,两只手臂细的像是竹竿,能有什么力气? 弄琴空降之后,的确惹来一阵非议。 也有那种喜欢口花花的,不知深浅,开了黄腔,把弄琴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孟浑看到了能说两句,但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偶尔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他闷声道,“是属下无能……” 姜芃姬冷笑,冷静自若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弄琴苦训,她自己会给自己找回场子,哪里需要你来道歉?想要获得旁人认可,唯有自身的实力,女子又如何?这里只讲拳头!你过于护着,这只会让旁人忽略她的努力。稍稍看着就行,只要别太过分,其他事情不用管。” 当弄琴将每一个瞧不起她的人全部揍一遍,看谁还敢看不起她? 要是还看不起,那就揍两遍! 部曲本就是讲拳头的地方,哪里还管性别如何。 要是真的讲究性别,那么输给女人的大男人,是不是算得上连弱女子都不如? 连女人都打不过,还训练个毛,直接回家捻起绣花针慢慢学女红得了! 一群皮痒的,全部欠教训! 去了校场,姜芃姬大老远就瞧见弄琴立在人群之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汗水粘着灰尘,眼眸带着几分锐利和防备,一旁有汉子试图跟她说话,也被她冰冷的眼神瞪得憋不出话来。 姜芃姬见状,上前道,“你们看到远处的箭靶了么?” 圈出来的这块地方用于训练校场,设施虽然简陋,但胜在场地面积大,训练也方便。 她提问,不少人稀稀拉拉地回答,唯独弄琴的声音响亮而坚定。 “看到了!” 姜芃姬看了看那些气势有所增长但略显散漫的男人,再看看脸蛋都瘦了一圈的弄琴。 对着弄琴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想办法站在这里,射中那边的箭靶。” 210:百步穿杨?何止百步(三) 此话一出,不仅弄琴懵逼了,其他男子全部陷入长久的无语之中,直播间更是炸了。 玄香太守:主播,你别吓宝宝,那么远,怎么可能射中? 风之燎原:我相信主播这个非人变、态能做到,但是弄琴软妹子根本不可能吧? 寒雨桐:我仿佛看到,又有一个软妹子,即将进化成铁骨铮铮汉子 直播间的观众摆事实、讲道理,纷纷认为弄琴做到的可能性为零。 不是他们不相信,而是太匪夷所思了! 孟浑也这么觉得,以他目力丈量,姜芃姬所处位置距离箭靶,至少有两百步。 这种距离,一石的重弓都无法达到,需要二石以上的弓! 可二石……那就是整整两百斤,比一个成年男子体重还要重不少! 弄琴一个柔弱女子,如何能拉开二石的弓? “你能做到么?”姜芃姬问她。 弄琴的脚步有些踌躇,听到姜芃姬的提问,很快又坚定下来。 “郎君只需教奴怎么做,奴便能为您做到!” 姜芃姬莞尔,“聪明的小姑娘,过来,我教你。” 解开手中改良弩包裹的白布,散落了一地,露出弩的全貌。 孟浑一瞧,虎目都直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惊诧的事情还在后面。 姜芃姬在弄琴耳边耳语几句,告诉她如何操作这把改良弩。 “……这把弩的后坐力很大,使用的时候,你的下盘一定要稳,学会正确的卸力方法。若是下盘不稳,手中弩有些许偏移,这将会导致你无法命中目标,敌人不死,死的就是你!” 姜芃姬的声音宛若山野清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冷意,令注意力下意识集中。 虽然改良弩里面有缓冲减震装置,可以最大限度减缓射箭瞬间的作用力。 但这个力道对于如今的弄琴来讲,还是有些吃力。 “你有足够的时间用瞄准器瞄准目标,平衡自己的身体,不用像弓箭一样,拉开之后无法持久维持弓箭张开的状态……”姜芃姬帮助弄琴调整好,声音带着鼓励,“就是这个角度!”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已经从弩身飞射而出,强大的后坐力,哪怕弄琴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依旧被震得倒退好几步,然后踉跄倒坐在地上,不等她起身,耳边尽是惊叹之声。 啪—— 弄琴的运气很好,箭矢虽然没有命中靶心,但也中了,并且炸裂了半个靶面! 直播间观众纷纷发了一串感叹号,似乎也被吓得不轻。 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两百步! 寻常人不说能不能瞄准那么远的东西,单是臂力要求,已经吓退了一大批人。 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一个身形消瘦单薄的女人射穿了,并且炸了靶子! 那把箭矢并没有因此停顿,反而又飞了几十步的距离,这才堪堪扎入地面。 孟浑见状,早已经奔上前,如珍似宝一般捧起被弄琴连带着摔在地上的改良弩。 弄琴整个人也是懵逼的,眼前伸出一只细白干净的手,带着一股皂香。 “起来。” 弄琴抿紧唇,拉着姜芃姬的手,猛地起身。 忙不迭上前去看靶子的情况,也被那个暴力的场景惊了一跳。 这、这……真是她弄得么? 弄琴眼前一黑,心脏跳动快如擂点,然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双手。 这……真的是她做的? 世人常常以百步穿杨形容神射手,可她转身回头看看。 两地距离,又岂止百步? 孟浑作为总教头,又是前任孟氏都尉,自然看出这把改良弩的可怕之处。 他不是没有见过弩,但和他以前所见的弩比起来,眼前这把似乎格外的恐怖。 它很轻便,稍微有点儿力气的人都能背着,并且可以用腰力开弦,哪怕是弄琴这样的女子经,也能双手双脚并用,身体后倾,积蓄全身的力气拉开弩弦,挂上机括。 像脚踏弩一般利用手臂、双足和腰部力量。 只是脚踏弩不一样,这种改良弩是臂张弩,移动携带都十分方便。 更加令孟浑眼前一亮的是,弩发射时候的后坐力十分小,但射程又是实实在在的远! 不过,他没有欣喜完,却听一旁的姜芃姬冷冷打击,“还是不够……半成品就是半成品……” 孟浑捧着改良弩一脸懵逼,这样还不够? 他不知道,姜芃姬这话囊括的内容可多了。 她的眼睛何其毒辣,弄琴只是试射一次,她已经看到了好几处需要改善的地方。 “郎君想要给所有人都配上这种弩?” 孟浑强压心中激动,恨不得将手里头的改良弩好好供起来。 其他人听到孟浑的话,特别是孟浑带过来的下属,眼睛闪烁着精光。 姜芃姬却道,“还是半成品,需要进一步更改。因为制作比较困难,且成本高,暂时还做不到一人一把。我只会给表现最优异的,至于其他人……呵呵……” 她拿过孟浑手中的改良弩,动作熟练地用双臂开弦,而不是像弄琴那样费力。 啪—— 一个箭靶从中心炸裂,姜芃姬身形稳如青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继续开弦,装箭,又是一声箭靶炸裂的声音,碎得十分彻底。 孟浑此时才发现,姜芃姬根本没有瞄准的动作! 或者说,她的双目注视目标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底,不用刻意瞄准也能命中目标! 这是何等恐怖的目力和准头? “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之所以做不到,只是因为不会而已。” 她放下弩,蓦地回首一笑,笑颜灿烂,那一瞬,似乎当空烈阳也为之黯然失色。 弄琴心中一阵燥热,眼神灼灼,仿佛有一股没由来的动力充斥四肢。 很想成为郎君那般的人。 轻描淡写地开弦,身形不动如松,脊背笔直不弯,仿佛天塌了,也无法使她退让屈服! 对,自己是女子,可郎君也是女子,年纪还比她小。 她能做到的,自己为何做不到? 即使如今的生活十分困苦,望不到尽头的训练令她身心俱疲,但很自由,很畅快! 她无法想象回到过去的生活,也不想被作践她的父母拉回去嫁人,庸庸碌碌一辈子,围绕着一个没有作为的平庸男人、一群吵吵闹闹的萝卜头和灶台过一辈子…… 那般浑浑噩噩,波澜不惊的日子,将人磨得麻木,这也算活过? 强烈的念头充斥着弄琴的大脑,令她着魔。 那不算! 211:剿匪,或杀,或俘(一) 弄琴眼神坚定地看着姜芃姬,双膝直挺挺地跪下,肩头伤口还在渗血,黏住了衣裳。 “求郎君教奴!” 姜芃姬似笑非笑地看着弄琴,将她看得全身都不自然。 良久,她道,“你觉得我能有什么好教你的?” 弄琴一怔,并不理解她的意思, 姜芃姬道,“你会苦练,知道努力,还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拥有这些便已足够。我能教你的,只是告诉你如何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优势,如何让身体变得强健,其他的还要靠你自己。” 女性生理结构的确很吃亏,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便是弱者。 在姜芃姬那个世界,联邦军力大致分为十四支军团,军团长便是最高指令长官,直接受命于总元帅。各个军团都有不同的责任,例如姜芃姬领导的第七军团就属于第一阶梯作战军团。 可以说,除了总元帅之外,军团长便是权力巅峰的风云人物。 姜芃姬那一届,女性军团长有八位,男性六位。 联邦强者为尊,不讲性别。 谁能说那几位军团长是女性,所以就比其他六位男性军团长弱? 事实上,姜芃姬个人战斗力在军团长中的排名,完全可以挤进前三。 生理构造并非绝对,端看有没有那份变强的心思。 “如果别人的力气比你大,那你就学会如何出手更快。如果别人的速度比你快,那你就学会如何一击致人死地。如果别人身体素质都比你好,那你就学学兵法,如何领兵作战。你的眼睛,永远不要着眼于自己的短处,你也不需要将自己的短处和旁人长处相比,那没有必要。” 姜芃姬每说一句,弄琴的心脏便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她说,“起来吧,你来找我教你,我总该教点儿什么。” 弄琴爬起来,膝盖部位灰扑扑一片。 “我每天都会来农庄待一会儿,能学到什么,全看你自己。”姜芃姬抬手捏了琴的四肢,神情认真地道,“肌肉骨骼的状态可以,还有可塑的余地。训练之后,有按摩么?” 姜芃姬给的那张按摩单子并不简单,本身就是给军校学生训练准备的,可以最大限度发挥训练效果,刺激肌肉神经活性,减少前一天训练遗留的后遗症,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日积月累之后,年纪稍微小一些的,还能让身体进行再次发育,有效提高身体素质。 弄琴脸色一红,低声道,“有,总教头见奴训练苦不堪言,特地让庄子的婶娘学了帮奴。” 虽然那种全身性按摩很羞人,不过效果的确很显著。 肌肉酸酸胀胀,感觉像是泡了热水澡。 她以为第二天会累得爬不起来,却不想饱饱睡了一觉,四肢只是有些轻微的酸胀。 这种程度的疲倦,根本不影响训练。 姜芃姬轻笑,赞了一句,“孟浑倒是细心,你先下去处理一下肩上的伤口,敷点药。” 弄琴恭敬道了一声喏。 “再过半个月,似乎是伍长选拔了吧?” 姜芃姬看了看自己之前定下的章程,的确是一月选拔一次伍长。 孟浑道,“回禀郎君,是的。” “弄琴也参加,通知下去,谁输给她,部曲换洗下来的衣裳就由谁去浆洗。” 孟浑怔怔地张了张口,问道,“弄琴娘子虽然努力,但是想要赢的话……” 光是体型,她就十分吃亏了。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道,“未必不能赢。” 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击杀一个人。 哪怕身处劣势亦可以取敌方性命! 既然教弄琴,又怎么可以不教点干货? 孟浑脊背发寒,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沧州乃东庆六州二十一郡之一,北面商路通达,与北疆有比较密集的联系,两地商品互通有无,吸引了不少商贾前去做生意,从而促进当地经济繁荣,使得沧州成为东庆大州。 不过,这种繁华景象已经一去不返,如今的沧州到处弥漫着萧条颓废气息,不时有流寇抢掠来往商贾,原本热闹繁华的商路已经不见往日旧景,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颓坐在路边。 偶尔,还能看到一排排身穿孟家军服饰的兵卒提着枪巡逻,他们面色凝重地盘查行色匆匆的可疑行人,暗中克扣财物,趁机欺凌百姓,扣押走商商贾的货物,趁机敲诈勒索。 进出沧州,特别是孟郡一带的各个关卡更有重兵把守,因为匪寇杀掠抢夺,不得不背井离乡的百姓滞留在城门口,三三两两,衣衫破烂陈旧,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双眸只剩麻木。 “这些该死的……畜生!” 避开那些兵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掩面啜泣,怀中抱着一个瘦得不成模样的孩童。 仔细一瞧,孩童面色青白,脸上有好几块斑驳淤痕,双目紧闭,呼吸已然停止。 小乞儿是老乞丐捡来的,从牙牙学语拉扯到如今十二岁,本以为后半生有个依靠,不曾想孙儿腹中饥饿,偷偷出去乞讨,不慎弄脏一个孟家军士卒的鞋面,然后就被对方活生生打死。 这哪里是保卫东庆,保卫百姓的守护神? 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地狱出来的恶鬼! “骂什么呢,老畜生!” 有个耳尖的士卒听到些许声音,骂骂咧咧作势上前。 老乞丐干脆豁出去,对着那个士卒啐了一口唾沫,“骂你们这些畜生!” 不过片刻,路边晕开一片血迹,一具被戳了好几个洞的老乞丐躺在一具小乞丐尸体旁。 旁边的流民已经看得麻木,一双好似木珠子摁上去的眼睛,动也不动,就跟木头人一样。 此时,城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守卫像是老鼠碰见猫,变得谄媚而恭敬,点头哈腰。 骑着马的人不顾秩序混乱的百姓,直接纵马飞驰而入。 “小的有要事禀告郡守!速速通传!” 骑马的人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脸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油迹,头发生油,面容枯槁,一瞧便知道他这是快马加鞭,连夜赶路好几天的样子,甚至顾不上清理外表。 212:剿匪,或杀,或俘(二) 那人踉跄着下了马,下盘不稳,险些绊倒在地上,那模样显得极为狼狈。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稍稍缓解唇瓣干裂的刺痛,布满血丝的双目瞪得大大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边暗暗缓解呼吸节奏,一边暗暗回想之前已经准备好的说辞。 良久之后,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那人连忙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以疼痛驱散昏沉的意识,胸腔鼓跳如雷,那般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显得极为清晰。 他垂着头,余光瞥见一抹青棕色从身旁掠过,径直去往上座坐下,空中残留些许醇厚清香。 哪怕孟郡乱象频生,作为孟氏族长、孟郡郡守的孟湛,生活依旧精致而讲究。 过了半响,上首的男人开口问他,“二郎君已经抵达上京了?” 那声音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沉稳,语调优雅婉转,又有几分别样的雅致,似乎在吟诗一般。 这种说话语调是这两年时兴的,算是高门士族间流行的风尚,许多人刻意追求,附庸风雅。 有些人学了,显得矫揉造作,仿佛哑了嗓子的公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人嗓子有毛病。 有些人却有得天独厚的嗓子,这般说话语调像是为其量身打造,一开口便有几分风雅韵味。 孟湛便属于后者,不少沧州士族贵妇暗中赞他风雅绝伦,一开口就能吸走别人三魂七魄。 跪在下面的扈从脸色一暗,猛地以头磕地,撞击声音沉闷有力,连地面都为之一颤。 扈从闻言,血色褪去,脸色苍白如纸,他以额头磕着地,手指仍在暗暗颤抖。 他的手心迅速分泌汗液,很快就变得湿乎乎的,显出他内心的忐忑不安。 “小的无能,未能完成老爷所托……二郎君、二郎君他被、被……被孟浑那个叛徒抓了。” 孟湛眸色一凌,将手中捏着的茶碗掷了出去,正中扈从的额头,热茶泼了对方一脸。 “二郎君被孟浑抓走了?”他微微睁开修长的桃花眼,略翘的眼尾染上凶色,语气阴仄地问道,“派你们一队人过去,竟然连二郎君的安全都护不住,孟府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 在普通百姓乃至河间郡守面前还能嚣张跋扈的扈从头领,此时却连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作为孟湛的扈从,他太了解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辩驳只会让对方越发暴怒,甚至杀了他。 额头破了口子,鲜血直流,茶渍混杂着血水淌满整张脸经,他也不敢抬手抹一下。 等了半响,孟湛的火气已经稍稍降温了,扈从手另这才战战兢兢道,“请老爷息怒,这事情,并非小的不尽兴保护二郎君,而是事出有因,孟浑那一伙贼子又忒狡猾阴险……” 孟湛懒得听对方推脱说辞,直接道,“那个白眼狼抓了悢儿,到底想要什么?” 他怎么说也是孟氏的族长,稳坐孟郡郡守的人,这点儿简单的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 若是孟悢已经死了,眼前这个贪生怕死的贱仆根本不敢回孟郡,早就逃之夭夭了。 “老爷英明,那个乱臣贼子的确想以二郎君为人质勒索钱财米粮。小的唯恐那个贼人待二郎君不尽心,所以快马加鞭,累死十余匹快马,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向老爷禀报消息。”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被绢布包裹的物体,双手恭敬高举头顶,“请老爷明察。” 孟湛对身旁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个绢布包裹被呈了上来。 他打开一瞧,里面装着两份书简。 一份是自家悢儿写的,语气颇为得意,言辞之中对孟浑这次举动充满鄙视。 另一份则是陌生笔迹,简单扼要叙述他们可以不杀孟悢,但必须满足他们的要求。 “呵呵……悢儿只说给五百石,这封书简却改成了两千石……贱民出身,眼皮子浅薄。” 孟湛随手将书信丢在一旁,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轻贱。 扈从头领咽了一口口水,道,“老爷,这粮食……难道真的要给他?” 孟湛悠然道,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染上高傲之色,“给,为何不给?” 扈从头领露出错愕之情。 “区区两千石罢了,也只有这般寒酸贱民出身的人,才会如此看重。”孟湛嗤了一声,冷冷道,“遵我命令,去粮库调动三千石,派遣专人粮队送去,一切以二郎君安危为准……只要他接了粮,恩怨一笔勾销!且当是我这东家,给他的最后的散伙费……” 扈从头领懵逼了,三千石粮食? 都给孟浑? 孟浑狮子大开口,也只是要了两千石啊。 孟湛见他迷茫不懂,内心哂笑,也懒得解释。 孟浑为何反叛孟氏? 为何要火烧都尉府? 为何要千里追杀孟悢? 还不是打着为妻女报仇的名义? 如今,区区两千石就能让孟浑放弃杀孟悢,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妻女的清白乃至性命,不过是两千石粮食就能买断的,就这个价位了。 既然如此,他这个老东家就再大方一点儿! 人家孟浑贱卖妻女,他好心多给一千石。 看似大方的举动,实则暗藏鄙薄和羞辱。 三千石粮食,对于孟氏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孟浑真敢接下这批粮食,等孟悢安全了,孟氏就敢把这事情传扬出去。 自此之后,为妻女报仇的血性汉子,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一些粮食就能把她们都给卖了。 后院的夫人听说孟悢被抓,起初还十分担心惊恐,不过很快又心安起来。 她优雅地捻着块糕点,口中鄙夷道,“贱民出身便是这般,没点儿骨气,为了一口粮,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也算得上卖妻鬻女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没了妻女,再娶再生便是。闹得这么大,失了都尉的地位身份,还害得吾儿吃苦受罪,害得夫君为孟郡殚精竭虑……” 孟浑的妻女,不过也是贱民出身,如何能与血统高贵的悢儿相比? 她还没怪那对母女污了悢儿名声呢。 “啊切——” 孟浑打了个喷嚏,抬手捏了捏有些发痒的鼻头,惹来周围俩部曲的凝视。 “咳咳,你们埋好……”孟浑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去别的地方看看布置得怎么样。” 213:剿匪,或杀,或俘(三) 孟浑巡视一圈,所有人员已经待命,他这才满意,准备反身回复姜芃姬。 “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郎君怎可以身犯险?” 对于自家这位任性无比的郎君,徐轲一日比一日没脾气,自己根本执拗不过对方。 姜芃姬一身深色裋褐,装饰从简,看上去像是一个精干历练的打手而不是世家贵子。 她随地而坐,似笑非笑地看着徐轲,“孝舆越发有管家婆的风范了,你也知道,我的身手并不弱,要不是为了锻炼这些没见过血的小崽子,一座匪寨的土匪我都能独自干掉。” 她说得豪情万丈,徐轲却听得脑仁儿都大了,不得不苦口婆心劝导。 “郎君武艺非凡,轲钦佩至极,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您就要亲自上阵,您只需坐镇后防,指挥调度便好。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乱拳还能打死老师傅呢,刀剑无眼,要是郎君被到那些亡命徒误伤了怎么办? 姜芃姬笑眯眯地道,“不用跟我掉书袋,道理我都懂,然而就是不想这么做。” 此话一出,徐轲已然露出生无可恋的眼神,直播间的观众看了,又是一阵哈哈哈。 心疼徐轲,真的! 素绕缠生:哈哈,手快截图徐轲少年的表情,感觉可以配上一句话——好气哦,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讲真,像主播这样难伺候的上司,估摸着徐轲少年想跳槽的心都有了。 公孙似芸:跳不了,徐轲少年的卖身契还捏在万恶主播手里,一辈子都得给主播压榨。 大叔小兵:卖身契?啧啧啧,万恶的旧地主!我精神支持徐轲少年雄起反抗。 派大星:精神支持有啥用,直接打赏走一波,说不定主播心情好就不恶趣味了。 仿佛要响应派大星的话,系统后台响起一连串的打赏提示,打赏多得像是要刷屏屠版。 老司机联萌:啧啧,这话我怎么那么不爱听呢?表示我追这个直播间也有一个多月了,还没见过主播开口要打赏,或者套路观众要打赏。你这么说,显得主播多么心机似的。 派大星:我也没有说主播心机的意思,只是随口那么一提…… 姜芃姬从没开口要过打赏,也不玩什么诓人的套路,观众喜欢打赏就打赏,不喜欢打赏就默默看直播,即使如此,打赏数额依旧随着直播时间的变长,慢慢也呈现可怕的上涨趋势。 面对潮水一般涌来的打赏,系统已经开心得找不到北。 姜芃姬入账的打赏越多,它能分到的人气积分也越多,毕竟系统和主播是五五分成的。 可惜的是,姜芃姬根本不采纳它定制的几个套路,要是采纳了,打赏能比现在还多几十倍! 内心一边可惜,一边看着源源不断的打赏流口水。 姜芃姬在内心跟系统说,“可以开启半互动直播模式了,题目就挂上定好的那个。” 她刚说完,系统已经勤勤恳恳地照做。 下一秒,所有观众都看到一直播间缀着一个副标题——深山剿匪记(一)。 这便是这次半互动直播模式任务的主题,剿匪! 孟浑没有辜负她的期许,部曲在他的统领下,所有训练都上了正轨。 原本生涩散漫的部曲隐隐有了几分雏形,众人的身体素质在一月苦修之下,都有不同幅度的提升,这些人比正规军差很多很多,但和匪寨的乌合之众相比,绝对强了不止一筹。 “郎君岂可如此任性……” 徐轲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姜芃姬而叹息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我惜命着呢,寻常人伤不了我。”姜芃姬对着他露出笑颜,安抚道,“孝舆也该对我有些信心才是。假如这些乌合之众都值得我缩头缩尾,窝在众人身后寻求庇佑,以后怎么成得了大事?从今之后的阵仗,只会比现在大……” 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徐轲就这么碎碎念,以后还得了? 徐轲纵然有一肚子的说辞,面对姜芃姬,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言以对了。 此时,高大魁梧的孟浑走了进来,对着姜芃姬道,“郎君,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嗯,我知道了。”说完,姜芃姬从袖中取出两卷粗布,摊开。 两张粗布之中,较大的那块形状不规则,上面有炭块绘制的地理图,这是河间郡附近的山峰溪流,除此之外,上面标注着很多意义不同的符号,密密麻麻,看得人眼睛都花。 “这个地方,便是我们接下来要针对的目标。我偷偷过去查探过,大致画了一幅图。” 说完,姜芃姬摊开另一卷粗布,上面是一个匪寨以及各个关卡人员的分布图! 姜芃姬昨日才通知要带人去剿匪,时间十分紧迫,光是收拾东西,准备干粮就要耗费不少时间,孟浑原本还担心自家郎君乱来,想要私底下跟她好好交流,却不想她已经有周全准备。 孟浑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张匪寨详细图,看得如痴如醉,脑海中模拟行动战术。 唯独徐轲,他的关注点不一样。 他脸色一黑,问道,“郎君说……这是您自己探查出来的图?” 一旁的孟浑抚掌道,“这般绘图方式,的确十分清晰明确,若是用以斥候先锋……” 徐轲冷硬打断他的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郎君何时独身一人,进深山摸匪寨底细?” 这比她等会儿亲自出马剿匪更加危险好么? 孟浑一怔,可算明白徐轲脸色为何这么差了。 粗布上的图是姜芃姬自己画的,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曾独身一人跑到深山,摸清一个又一个匪寨的据点! 面对孟浑和徐轲两人不赞同的眼神,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可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直播间一万老司机观众么? 再者说了,这种先锋探底的工作,她以前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探底匪寨,又不一定要深入其中,她有自己的办法获取情报。 姜芃姬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些事情,等剿灭匪寨之后再说。孝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事情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危险……” 214:剿匪,或杀,或俘(四) 徐轲无奈地道,“郎君说的都对,然而这依旧不能抹去您以身犯险的事实。您没有受伤,不意味着您做的事情就没有危险。轲只希望郎君以后行事,一定要三思谨慎,切不可鲁莽。” 他不说多了解姜芃姬,但也知道自家郎君脾性十分任性,一昧劝阻根本不管用。 可现在不追究,等事情过去再想追究? 呵呵呵,他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做什么事情,一定会考虑再三,这样总行了吧?” 姜芃姬双指对天,满口应下,只要徐轲现在不念叨她就行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这个脾性就属于典型的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现在,我们先谈论一下部署……” 姜芃姬干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免得徐轲又抓着不放,她对这种老妈子类型的人最没辙。 徐轲暗中轻叹一声,终究是拿姜芃姬没办法。 谈及正事,徐轲也换上严肃正经的表情,他仔细看了一番匪寨的结构布置,得出一个结论。 “匪寨布置杂乱无章,由此可见,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聚集起来的小寨子……” 事实上,河间郡附近深山的匪寨多半都是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凭着一股蛮力和人数优势,到处烧杀抢掠,普通百姓手无寸铁,又不像他们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自然敌不过他们。 尽管姜芃姬这支小型部曲才训练一个月,但里面有孟浑带来的老兵,众人又经过初步的系统训练,在组织纪律方面远胜这些土匪,哪怕没有见过血,但合作默契和效率比土匪高。 姜芃姬说,“正因为是这样,所以才先挑这个寨子下手,先给这些狼崽子见见血,免得以后砍人脑袋,手还打哆嗦。孝舆,你别看河间郡这个地方不大,但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 徐轲将多余的心思全部集中在部署上面,听姜芃姬这番话,明显是有另一层含义。 “郎君这话的意思是……” “柿子要挑软的捏,剿匪也要从小喽啰开始。先拿这些人练手,部曲才能快速成长起来。”姜芃姬道,这就跟打怪升级一个道理,“我搜索过附近的匪寨,发现不下百余个窝点,人数约莫近万。这么一股庞大的隐患,你以为河间郡守为何不出兵铲除?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孟浑认真听着,惊愕道,“百余座匪寨?近万匪寇……” 这么大的隐患,河间郡守竟然任由他们发展壮大? 简直不可思议。 姜芃姬指着第一幅粗布说道,“你们看这些山峰,陡峭险峻,山高林深,这是匪寇最大的护身符。一般人别说探查清楚地势,摸清匪寨的具体方位,能不迷路就不错了。河间郡拿这些土匪没办法,地势是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便是这些匪寨之间互通有无,消息密切。” 以前河间也曾出兵去剿匪,只是等兵卒赶到的时候,人家匪寨早就人去楼空。 不仅如此,这些匪徒还仗着对地势的了解,伏击兵卒,使得那几次剿匪损失惨重。 “竟然如此嚣张?”徐轲仔细看了看粗布上面绘画的简易图,道,“若是如此,这次行动,定然不能让一个匪徒逃走,要么尽数斩杀,要么俘虏抓获。若有一人逃走,以后可就难办了。” 姜芃姬的目标自然不是狙杀一个匪寨就行了,她是打算将所有匪寨都清理一遍。 要是不小心放走了一个小喽啰,到时候惊动其他匪寨,引起匪徒警觉,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的确是这样,所以说,哪怕是一座不成气候的匪寨,也不能掉以轻心。”姜芃姬严肃地道,“要是可以招降,我们可以酌情吸纳一部分,宁缺毋滥。要是他们死不悔改,或者有大奸大恶的前科,这种人渣,尽数杀了就好。招降了也没用,留着只会败坏风气。” 当姜芃姬说出那句“尽数杀了就好”的时候,孟浑和徐轲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意。 徐轲早已经知道姜芃姬扩展部曲的法子,对她这个举动,虽然有些蹙眉头,却也没有反对。 倒是孟浑,心中豪气顿生。 孟浑抱拳,开口称赞,“郎君胸襟令人钦佩。” 按照时下人们的想法,这些土匪没抓到还好,要是抓到了还不斩杀了,留着养虎为患么? 姜芃姬却愿意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尽管是有选择性地招降,但在孟浑看来,这就是仁慈。 直播间的观众深深感觉,他们的三观和主播以及主播的两个下属,完全在两个频道。 陌上花开缓缓归:我觉得,孟浑总教头和徐轲账房貌似都误会主播了。主播这哪里是仁慈?人家分明是没有钱,但是又想要人,所以才去找土匪的晦气吧?这些土匪也是可怜,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等会儿不仅有性命之忧,估计这辈子还得为主播卖命。 老司机联萌:卖命不可怕,可怕在于卖命的同时还得对主播感激涕零。 原来我辣么萌:哈哈哈,楼上两位稳! 穆语清风:呵呵,这算啥?等会儿剿灭匪寨,估计搜出来的东西也是主播的了。讲真,人家土匪活着也不容易,辛辛苦苦打家劫舍攒下来的家当,一回头被人家黄雀给叼走了。 姜芃姬瞄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然后深色平淡地继续谈论部署。 说是讨论,其实也就是徐轲讲,孟浑补充,她旁听。 这次剿匪行动,不仅仅是部曲的磨刀石,也是锻炼徐轲以及孟浑。 后者毕竟是孟氏以前的都尉,手上带过兵,打过仗,也剿过土匪,算是有经验的老司机。 与之相较,徐轲就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菜鸟,哪怕他天赋好,但没有经验也是纸上空谈。 “……按照郎君给出的图纸,这座匪寨容易潜逃的缺口是这三处,轲以为可以派遣三名部曲分别守在附近。一旦有人逃出,直接以弓弩狙杀,便是这里、这里以及这一处。寨口有六名匪徒放风,若是突袭,定然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几人,不引起匪寨其他匪寇的警觉……” 215:剿匪,或杀,或俘(五) 姜芃姬绘画匪寨大致结构的时候,也顺便想过这一点,徐轲考量与她相同。 “这倒是可行,不过匪寨有两处望风塔,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情形下接近,你会怎么做?” 徐轲沉吟一会儿,又指着一处,道,“这座匪寨建造在半山腰,这一处有山峰遮挡,地势隐蔽,寻常人很难发现他们。这是这座匪寨最为天然的保护屏障,但也是一处致命地。今日夜间,月色清亮,投下的阴影浓重晦暗。若从此处潜伏袭击,望风塔的喽啰未必能发现。” 山峰投下的阴影,方向是对着匪寨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姜芃姬那样有着优秀的夜视力。 “更何况,郎君不是让众人身披树枝杂草,融入周遭环境?夜间阴影再配合掩护之法,在这样山高林深的地方,别说那些乌合之众,哪怕是颇有经验的老兵,也不可能发现得了。” 姜芃姬听后,余光望向孟浑,那人对着自己点点头,也同意徐轲的说法。 他们的确不如这些土生土长的匪寇了解周遭环境,但有心算无心,依旧占有优势。 徐轲擅长的毕竟是内政,而不是调兵遣将,姜芃姬让他说自己的想法,也只是为了提供的思路,最后拍板决定的人是她,执行的人是孟浑,她过去纯粹是压阵,顺便打酱油。 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姜芃姬的原则一项是—— 你能干你就上,不能干让能干的人上,没这个本事就少比比。 孟浑显然属于能干的那一类,所以姜芃姬对他还是十分放心的。 别看现在手里头人少,但他们要剿灭的匪寨规模也不大,所以,只要遣调正确,获胜不难。 难的是,姜芃姬想要活捉匪寇,从他们中间挑拣可以吸纳的人力。 若是如此,那他们就不能下死手,甚至不能把人伤得半死不活。 因为养伤需要太久时间,还需要投入精力以及多余的财力,从投资方面来讲,很不划算。 孟浑这人,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尘,综合考虑之后,心中已经有了底。 “属下先去找各伍伍长,吩咐一下晚上的突袭行动。”孟浑抱拳退下。 “嗯,下去吧。” 部曲如今的规模还很小,所以暂时一五人为单位,五人一组算一伍,方便训练和调度。 为了给部曲增添压力和动力,姜芃姬创立部曲的时候还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章制度。 例如一月一次选拔伍长的考核。 弄琴,赫然在列。 其他几名伍长默契地坐到另一边,努力和弄琴保持距离。 仿佛和她对视一眼,小腿肚子都在抽抽。 就在几天前,部曲内部大洗牌,以实力选出新的伍长,弄琴独得一个名额。 这次没人敢在背后说她闲话,因为她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校场接连过关斩将晋级的。 谁也不知道,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吭,不显山不漏水的女娃娃,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 哪里脆弱挑哪里揍,论力气,她的确比不上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但下手极其刁钻而且迅捷,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双手剪在身后,动弹不得地跪在地上。 还有一个不识相的小子,欺负弄琴是女子,试图袭、胸耍流氓……哪知,那小子险些将自己命根子赔进去。他们是男人,也不知道女人要是被抓胸是啥感觉,但他们知道,命根子那地方要是被狠狠踹一脚,那可真是疼得龇牙咧嘴,蜷缩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也幸好,那小子动作慢,没真的抓住。 否则的话,他们都有理由相信,弄琴肯定会死命用脚碾碎那小子的命根。 跟哪家小娘子耍流氓不行,偏偏招惹这么一个罗刹女。 孟浑将细节部署跟诸人说了一下,“关于这些,你们谁还有疑问?” 这些伍长,除了弄琴之外,其他人都是他带出来的,彼此间有默契,他也信任他们的能力。 怎么说都是有经验的老兵,比姜芃姬从牙行买来的家丁好多了,能胜出当伍长很正常。 其他伍长纷纷摇头,示意没问题,孟浑暗自满意,然后将视线转向不发一语的弄琴。 “你有疑问?” 弄琴蹙眉,道,“总教头的意思是,属下几人要将贼人全部活捉,尽量不造成太大伤势?” 她想象不到,让这些土匪活着有什么用。 “的确是这样。”孟浑添了一句,“这也是郎君的意思,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 弄琴点头道,“属下明白,一切依照郎君意思办事。” 姜芃姬给弄琴开了速成班,教授的技巧和手法多半是暗杀以及偷袭,讲究的是奇效。 因为她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其他人承认她,而不是一昧抓着她身为女子的身份否定她。 要是正面交锋,如今的弄琴恐怕会扛不住,但要说偷袭,她觉得能胜任。 孟浑道,“若是无异议,亥时行动。” 匪寨大门口以及望风塔的换班也是有规律的,根据姜芃姬的观察,大概是两个时辰一换班。 亥时,也就是晚上饭后第一次换班。 正值深夜,人困疲乏,精神力并不集中,挑选在这个时候偷袭正正好。 当然,为了避免自己这边人精神不济,姜芃姬让他们提前小眯一会儿,养精蓄锐。 身披杂草树枝,别说在乌漆墨黑的夜里,哪怕是在白天,也很难发现部曲众人的身影。 姜芃姬摆弄着改良弩,身边放着两支箭矢。 等时间一到,立刻动手,她会率先干掉望风塔的两个小喽啰。 没了望风塔,也没有人提前发现部曲踪迹,整个匪寨不足为虑。 准备好东西,姜芃姬一扭头,便看到徐轲四十五度望天,一副忧伤明媚的样子。 “你在哭么?” 徐轲懵逼,眼神清亮地望着对方,认真问道,“郎君这是何意?” 姜芃姬想了想直播间老司机的弹幕,其实她也是被安利科普的一员,以前不懂这个抬头梗。 她一本正经,“抬头,可以让眼泪倒流。” 徐轲:“……” 可想而知,直播间的观众笑成了什么样子。 哪里能指望一个古人,明白他们这个时代非主流青少年的阵痛? 徐轲不明所以,也同样认真地道,“郎君说笑了,轲只是观察星象而已。” 216:剿匪,或杀,或俘(六) “星象?整个天空的星星有什么好看的……那么,你又看出了什么?” 星象占卜什么的,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跟一个曾经征战星际,几个星球乱窜的人谈神仙精怪,这不是逗呢么? 徐轲不知道姜芃姬的想法,诚实道,“轲不善星象之术,只能看出紫微星有异。” 他又不像其他世家子一样,拥有大把的教育资源,他连能读的书都少,更别说请名师教导。 可以说,待在柳府的一个多月,他阅览过的书籍比以前还要多了几十倍,上百倍! 世家的底蕴积累,又哪里是寒门学子能相比的? 如今的徐轲甚至算不上寒门学子,顶多只能算是一个背负罪名、身处贱籍的贱民。 “紫微星有异?这个怎么说?” 姜芃姬抬头看了看满星空的星星,大半天看不出什么门道。 徐轲抱着双膝,抬手指着天边那颗十分明亮的星辰,道,“郎君,你看,那便是紫微星。颜色忽明忽暗,周围有一颗异心闪烁,乃为灾星。这意味着紫微帝星身边潜伏着一个隐患。” 姜芃姬嗤笑,道,“不过是几颗恒星罢了,什么对应天命人寿,无稽之谈。” 徐轲怔了一下,这话怎么不按照套路来? 他错愕略一偏首,却见郎君正抱膝坐在自己身旁。 她的侧颜因为夜色显得有些模糊,唯独眸子里的亮光,在黑夜中显得尤为明亮。 姜芃姬用温和的声线道,“星象么,在我来看没什么根据。那些闪闪发光的都是天体,或者说距离我们十分遥远的太阳,看似遥不可及,未来却又难说……你说紫微星意味着帝王,可如今天下分为五国,共有五位帝王,孝舆,你说你口中的紫微星,到底代表他们哪一个人?” 徐轲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冥思半响,“轲不知郎君为何如此想,但星象之说未必是无稽之谈。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至于紫微星……在轲看来自然只有一人,其余皆为假帝!” 姜芃姬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徐轲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 却不想,她倏地噗嗤一笑,表情忍笑得有些痛苦。 “孝舆,我头一回发现,你有些可爱。” 姜芃姬笑了良久,闹得徐轲都要羞恼了。 他暗暗咬牙,压制自己的脾气,问,“郎君这是……又要戏耍轲?” “不、不……从没这个意思。” 姜芃姬口中说着这话,但依旧带着笑意,没啥说服力。 等她笑够了,又道,“帝王,从来不是一颗星星可以决定的,命运也是!” 她相信了尘老和尚能看出帝王紫气,却不相信这些紫气能证明什么。 连了尘和尚自己不也说了,紫气并不能保证她未来一定荣登九五。 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虚的。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道,“孝舆,穷人家读书很难么?” 徐轲哭笑不得地道,“郎君问这个问题,岂不是明知故问?” 姜芃姬却说,“也许,再过十几年乃至二三十年,谁都能读得起,那不是小部分人的特权。” 他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一时间险些没反应过来。 有些向往地道,“若是如此,那绝对是人人向往的太平盛世。” 老司机联萌:早有预感了,主播这个直播间会播放很久,也许是一辈子。我是个没有毅力的人,也许追个一两月就放弃了,现在我却觉得自己会一直坚持下去,也许会是一辈子。不为别的,单单为了主播刚才那句“谁都能读得起”,我也想看到这样的太平盛世。 派大星:这再一次证明了,这个直播间很有正能量,尽管主播是个没三观节操的。 食堂打饭阿姨:老司机联萌,刁民,这是本宝宝要对主播的告白! 农夫山泉有点悬:喂!妖妖零么?这有一群刁民想要和本宫争宠,赏他们一人一丈红! “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姜芃姬看了看天色,推算时间,“不过么,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得太大容易扯到蛋,一口饭也吃不成胖子。完成这种豪情壮志的大梦之前,先干掉匪寨。” 徐轲懵逼脸:“……” 老司机联萌:日常心疼一把徐轲少年。 妖妖灵蜀黍:心疼1,总感觉主播喜欢将徐轲少年说得热血沸腾,或者即将热泪盈眶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煞风景、破坏气氛的话。简直了,正常人也会被弄出尴尬癌的。 桃大鸟:我相信,这是主播对徐轲少年爱的恶趣味。 是不是爱不知道,但的确是恶趣味没跑了。 “喏,披着,别着凉了。” 姜芃姬随手将侍女给自己准备的御寒披风丢给徐轲,让他披上。 如今的天气已经回暖不少,不少人已经穿上了春衫,衣料都偏薄,徐轲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深山老林的温度,空气中还蔓延着湿气,竟然也有些寒冷彻骨。 捧着那件披风,徐轲犹豫良久才给自己披上,这件披风的内衬是以兔毛缝制的,不厚,但十分暖,一下子就将他和外头的湿寒冷气隔开了,大腿双臂也不用冷得暗暗打哆嗦。 “郎君不怕冷?”徐轲问。 姜芃姬笑着道,“就这么点儿温度,冷什么?我又不是娇气畏寒的小男生。” 徐轲低头看看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再看看一身利落劲装的郎君,可疑地沉默了。 “不谈了,时间已到。” 她话音刚落,孟浑已经暗中指挥一伍部曲藏在阴影中,俯身向寨口接近。 这一伍的伍长便是弄琴。 姜芃姬一手持弩,一手开弦,露出些许雪白皓腕,在冰冷月色下显得尤为剔透细嫩。 只见她轻松搭上箭矢,瞄准远处近三百米远的望风塔。 咻—— 箭矢激射而出,轻微的破空之声响起,她镇定自若地搭上第二支箭矢,同样利落。 一前一后,时间差距不过一秒。 两个望风塔的小喽啰俱是一箭穿心而亡,半个身子搭在横杠上,鲜血淙淙直流。 同一时刻,弄琴所领那一伍也同时动手。 两息之后,弄琴脚边躺着三俱余温尚在的尸体。 她对着伍员腼腆一笑。 她也不想杀人,只是练得就是暗杀术,一时顺手就把人的脖子给扭断了。 伍员:“……” 217:剿匪,或杀,或俘(七) 箭矢为令,一条条黑色的人影纷纷从匪寨门口潜入进去,藏在阴影之中,宛若鬼魅。 弄琴始终冷着脸,双眸黑沉沉的,阴冷得吓人。 大概是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杀人,所以她下手格外冷静,脑海中充斥着的信息不是害怕或者恐惧,更加不是犹豫,而是自家郎君传授她杀人技巧时候的声音。 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每送一个人去往极乐世界,她就越发冷静一分。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郎君为何说有些感觉是语言无法传递的,唯有亲身实践才能领悟。 她的双手稳定地可怕,但胸腔却燃烧着一股炽热的冲动,仿佛能传遍四肢,焚烧所有理智。 她已经不是那个任由家丁欺凌的低贱婢女。 正相反,这双手如今已经可以掌握旁人的性命! 咔嚓—— 骨裂声在静寂的夜中响起,她随手将没了生气的土匪丢到一旁,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视线望向自己手底下的几个伍员,弄琴勾了勾唇,做了几个手势,比划命令。 在这种情况下经,语言交流会暴露自身的位置,令敌人警觉。 碍于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姜芃姬也不可能折腾什么划时代的通讯设备,干脆将军校学到的简易手语指令搬了出来,并且强行要求每一个部曲成员都要记住每一个手势命令。 那些伍员,其中有人调笑过弄琴,如今被她吓得双腿发软,再也不敢冒出小觑的心思。 这哪里是母大虫,简直是女罗刹! 也没见她怎么动,只是双手迅速揽敌人脖子,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脖子就被扭断了! 看到这一幕的伍员不由得暗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脊背发寒。 脖子都是一样的,可看着弄琴的动作,总感觉……这些匪徒的脖子是纸糊的。 人家稍稍一扭,咯嘣一声,脖子就断了。 “他娘的……嗝——那个小娘子真是细品嫩肉,只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得到咱们兄弟。老大他们几个也真是不知道收敛,都已经玩死几个了。每次都只能看着他们吃肉,咱们连个汤渣子都喝不上……”一个土匪松了松裤腰带,掏出东西对着草丛一撒。 他说话的时候,满口的酒气,粗大的鼻尖通红一片,双眼微眯,带着几分迷蒙。 同伙笑着嘿了一声,“人家是老大,不吃肉,难道让你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去去去!俺啥时候这么说了?”之前的土匪将存货释放出来,憋得难受的肚子终于舒服了些,匆匆一抖,打算将裤腰带扎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没个娘们儿解闷,不是憋得慌么……老大他们次次耍得开心,那声音,村头耍起来,村尾都能听到。还不许俺抱怨了……” 同伙嘲笑他,“嗨,直接说自己想娘们儿了不就成了。” “那个土匪啐了一口唾沫,呸,老子想,你小子敢说自己不想?” 两人身上有巡夜任务,也不敢偷跑出来耽误太久,扎好裤腰带,准备赶回去。 “等等!” 正要走,土匪却被同伙拦住了,他没好气道,“想娘们去找母的,别拉老子手。” “滚!说正经的,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一听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草丛里头藏了什么毒蛇或者精怪。 一想到他们刚才做的事情,内心越发鼓跳如雷,双手双脚都开始变凉了。 “好像是个人……你去看看!” 是一个人? 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同伴就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整个人失了平衡扎进草丛,沾了一脸带着骚气的浑浊液体,熏死个人,与此同时,他的双手还摸到一个带着诡异凉意的柔软物体。 “鬼啊!” 那个土匪被吓得都忘了自己所处的地方,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吓得向反方向连滚带爬。 另一个同伙也被吓了一跳,手抖一下,直接把手中的打火石丢了出去。 “鬼吼鬼叫什么!” 正当两人被吓破了胆子,打算一块儿逃跑的时候,他们的当家寻声找了过来。 “有鬼啊,当家的!那里!冰凉凉的鬼!” 前头那个土匪被吓得魂飞胆裂,沾了液体的脸上布满了惊恐,指着那块草丛手抖。 “什么鬼!”那当家听后,心中惴惴,但也不想因此失了土匪头子的面子,当下定了定神,嘴上嘴硬地道,“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两个废物,这样就被下破胆子。” 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踢了一下草丛,果然踢到一个重物,当即把当家也吓到了。 不过也因为这样,那个重物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淌满血的,睁着大眼睛的脸,在苍凉月色下,显得尤为可怖!这人……这人竟然死不瞑目,脖子呈现诡异的扭曲状! 他们先是被这个样吓了一跳,旋即又迅速反应过来,这人……不是看门的二狗子么? “屁!什么鬼!有人袭寨!” 那个当家很快就反应过来,气得青筋直爆,双目如铃。 袭寨? 这个时候? 另外两个土匪也反应过来,只是他们都被吓得四肢酸软,一时间竟然连站都站不起来。 “废物!” 当家土匪怒骂一句,转身边跑边粗着嗓子喊,“都醒醒,有人袭——”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响起。 一支箭矢从黑夜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光,从那个当家脖子一侧穿过,然后从另一侧穿出。 “呵,漏网之鱼。” 清冷如水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姜芃姬站在附近的房顶,手中的弩刚刚落下。 两个被吓傻的土匪喽啰眼睁睁看着土匪头子的脖子绽开绚丽的血花,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开来,然后砰得一声,轰然倒地,快得他们反应不过来。 听到那个声音,两人脖子僵硬地扭过去。 来人映照在月色之下,手中持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 对方的眉眼似乎染上了寒霜,冷得吓人。 “把这两人也抓回去。”姜芃姬扫了一眼两个吓呆的土匪,对着赶来部曲道,“再搜查一下,这座寨子有没有漏网之鱼。要是乖顺,先留着一命。要是反抗,直接杀了。” 接下来,该是愉快的分赃时间。 218:剿匪,或杀,或俘(八) “啧啧啧——孝舆,你瞧瞧,这些土匪有些是被迫落草为寇,有些就是诚心想要不劳而获,依靠抢夺旁人劳动资源的。人家辛苦种地一年,还比不上这些土匪干一票的收益。” 满满当当的箱子堆满了大厅,姜芃姬翘着二郎腿,好似没有骨头一般倚靠在正首的位子。 她葱白的手指对着下面那些打开的箱子指指点点,眸子戏谑地扫过被五花大绑的土匪。 徐轲瞧着那些箱子里头装着的东西,额头青筋跳了跳,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他倒不是担心这些土匪会怎么样,单纯担心自家郎君打土匪打上瘾,黑吃黑太忘形。 虽然……他也觉得挺爽。 孟浑大马金刀地坐在匪寨二当家的椅子上,相较之下,徐轲倒是显得斯文许多。 前者虎声虎气问道,“郎君,这些人怎么处置?是都这样,还是这样?” 孟浑比划两个十分明显的手势,底下的土匪看了,纷纷打了个寒颤,两股战战,涕泗横流。 “几位大爷饶命啊,小的也是被逼进入这个贼窝的,以前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几位菩萨饶命……小的上有小,下有老,全家生计全靠小的一人承担,要是小的死了,上面六十岁的老母亲,下面嗷嗷待哺的三岁儿子,他们可怎么活啊……求求您……” “俺也是被那个黑心的逼进来的,求大老爷放过……” 为了活命,一个一个开始卖惨,有的死命磕头求饶,有的想要出卖匪寨的秘密,获取自己活命的机会,有些人说的声泪俱下,想要以情动人,那悲惨的故事听得人心酸不已。 然而不管这些人如何讲,如何表演,徐轲都是冷冷瞧着,孟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真正的主事人,姜芃姬则似笑非笑地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看一场猴戏。 “这些人不忙着处置……”姜芃姬十指相对,作势一副思考的模样,又扭头问徐轲,“这座匪寨搜出来的东西,全部都在这里了?一共有多少粮食,金钱财帛又有几何?” 徐轲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记录的竹简,道,“粮食约有三百石,金钱财帛折合约有七百两。” 这只是大概的数据,毕竟行事有些匆忙,进一步清点还要等回去之后再算。 姜芃姬笑着道,“三百石粮食,七百两银子……抵得上你家郎君好几年的月例了……” 徐轲暗暗翻了个白眼,若论银钱,姜芃姬在柳府的月例的确不多,一月也就几两,但算上那些吃食零嘴、笔墨纸砚、衣料布匹,特别是外头价格昂贵的竹纸,折合银两,还能算穷? “收拾收拾,这些东西全部带回去。”姜芃姬淡笑着,大手一挥,那气场比土匪头子还土匪,“今天兄弟们也辛苦了,回去之后每人都分一两银子和一斤猪肉,训练辛苦也该补一补。” 至于这些花销从哪里来? 开玩笑,自然是收缴的土匪物资喽。 部曲总人数才多少? 那么一点儿奖赏,不痛不痒,反而能收拢人心,激发斗志,还不划算? “另外,各伍伍长,分别再领一份。”普通部曲和伍长的待遇自然要区别开来,让他们清楚意识到——想要得到更好的待遇,只能努力训练,努力往上爬,“把这些都记下来。” 徐轲一边记一边点头。 姜芃姬自然也不会忘了徐轲和孟浑,两人各自得十两,除此之外,孟浑多添了几坛酒和五斤猪肉,徐轲则是多添几匹质地比较好的棉布,以及一些等价的养身药材。 这么安排,纯粹是因为孟浑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徐轲还要照顾他的婶母。 当着一群土匪的面把他们打家劫舍、抢夺商贾得来的家当分赃一空,姜芃姬态度显得尤为自然,仿佛分配的不是旁人口袋里的钱,而是自家的……嗯,现在也的确属于她了。 她挥了挥手,徐轲明白过来,让人将一个个大箱子搬到空地,接下来该处置这些土匪了。 “你、你们……这些土匪!要杀便杀!” 被擒获的土匪大当家阴沉着脸。 众人:“!!!” 直播间的观众开心围观,瞧着姜芃姬分赃物,然后就被正宗土匪头子这话给炸傻了。 蓝莲君子:6666,简直6翻了! 老司机联萌:哈哈哈,主播,你听到了没有,连土匪头子都骂你是土匪,这代表啥? 穆语清风:冷漠脸,这代表着,主播才是土匪界的扛把子。 人家辛辛苦苦打家劫舍、抢夺商贾,累死累活攒下来的家当,主播一下子就把人端了。 可不是土匪中的土匪? “要杀便杀?”姜芃姬抚掌笑道,“够有胆量,那你就去死吧。” 众人静默,原以为姜芃姬会欣赏于这人的胆量豪气,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其实呢,不用你说,你也活不下来的。” 姜芃姬冷笑着捏断了对方的脖子,土匪头子口舌流出来的血染红她的手背。 弄琴连忙递上来一只帕子,她左手接过,右手将那个土匪尸体丢在一旁,以帕子擦拭手上的血,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现在,谁还要跟我说,要杀便杀?嗯?谁敢说?” 强大冷肃的气场令人窒息,众土匪隐隐有一种下一个便轮到自己的错觉。 “有本事的人硬气,坚强不催,那值得欣赏。可一个人渣跟我叫板,不死他死谁?” 姜芃姬撇了撇嘴,手背的血液已经擦拭干净,那只帕子被她收了起来,并没有随意丢地上。 她的视线扫过人群,没有一个敢和她对视。 人都是惜命的,哪怕是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的土匪。 孟浑握着一把刀跟在姜芃姬身后,她若是对着谁蹙眉,孟浑便手起刀落,砍下谁的脑袋。 没有丝毫征兆,没有一丝丝防备,将一群土匪吓得胆裂魂飞,裤裆一热,不少人都被吓得失禁。 场面静寂无声,唯有越发浓郁的血腥以及偶尔响起的血溅之声,一颗颗脑袋飞滚着落地。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吓得连弹幕都忘了发了…… 他们看着现场直播,已经觉得两股战战,双手发颤,汗出如浆,更别说那些身临其中的土匪。 219:剿匪,或杀,或俘(九) “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姜芃姬绕了一圈,终于愿意回到座位上,十指相抵,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因为他们都该死,现在不杀了,难不成还要留着等过年?” 猪养肥了,过年还能宰了吃,这些人养着能创造什么价值? 姜芃姬道,“我平生最恨三件事,一为背叛,二为歼淫,三为欺瞒。不管是谁,碰到这三条底线者,也无需让我讲什么情面。别说只杀了他们,哪怕是将你们的脑袋全部摘下来,谁又能说我什么?当土匪,就该有掉脑袋的觉悟!不过呢,现在有一条活路摆在你们面前……” 那些被杀掉的土匪,自然不可能背叛姜芃姬或者欺瞒她,唯一的理由肯定是有歼淫前科。 诸多土匪反应过来,纷纷面色如土。 他们仔细想了想,似乎还真如此,如今还活下来的,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没有沾过这一项……不是他们不想,单纯只是因为,那些娘子被抢来,优先供给有头有脸的土匪。 他们不过是小喽啰,跑腿的,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娘子也活不到让他们尝鲜,早被玩死了。 “我知道,你们中间也没什么好人……”姜芃姬又道,瞬间熄灭这群人刚刚升起的侥幸心理,“若是收纳了,谁知道会不会养虎为患呢?毕竟,你们聚众起来,也是能闹出点儿事情。” 姜芃姬说的,其实也是徐轲担忧的问题。 他们的部曲规模还太小,若将土匪都收纳了,土匪一旦聚众谋算闹事,结果不堪设想。 “人心隔肚皮,你们这些土匪的话,更是一句都不能信。所以,我现在很苦恼,到底是让你们都活着,还是全部杀了,以绝后患?”姜芃姬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将人吓得不敢吱声。 徐轲脑瓜子一转,出列道,“郎君,若是全部杀灭,恐怕有伤天和。轲有一计……” 姜芃姬道,“说来听听。” 徐轲刻意将声音说的大了一些,“不如暂且留一个月,若是表现良好,那便留下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是不行,直接发卖牙行。如今民生凋敝,杀戮不宜过多。” 卖给人牙子,好歹也能换取几两银子,也算压榨他们最后的价值了。 徐轲知道自家郎君的脾性,能不吃亏的时候,坚决不肯吃一点儿亏。 这些土匪虽然入了奴籍,但好歹还留着一条命,运气好一些,以后的日子也能稳定下来。 甭管咋样,活着就是一切! 那些土匪被接二连三地惊吓,此时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心思,或者说,就算有也不敢表现出来。姜芃姬这一伙人说杀人就杀人,根本没有迟疑,简直比他们还像一窝土匪! 说他们是土匪,姜芃姬他们简直是强盗! 姜芃姬边听边点头,旋即又状似“苦恼”地问,“可要是,他们暗中集结闹事呢?” 徐轲冷硬地回答,“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说得诸多土匪忍不住两股战战,全身都打一个哆嗦。 姜芃姬笑了笑,旋即“温和”地询问这些土匪,道,“你们也听到了吧?愿意活着的,暂且留你们一条命,一月之后看成效。要是表现令人满意,你们就能活着,要是不行,那就直接发卖牙行。要是敢聚众闹事,暗中犯我忌讳……呵呵,看看你们身边躺着的兄弟!” 说完,姜芃姬手掌一拍首座扶手,那木质的扶手应声塌碎。 三言两语,将这些土匪心中那点儿侥幸和不甘全部掐灭,死亡的阴影会始终萦绕他们。 此时,一名部曲暗暗对着弄琴耳语,她听后,表情露出一丝隐忍的怒意。 姜芃姬注意到这点,问她,“怎么了,弄琴?” “回禀郎君的话,这座匪寨还有一处关人的地窖,里面全是被抢来的孩童和妇女。” “地窖?”姜芃姬视线落向那些活着的土匪,冷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土匪涨红了脸,想要说话,但因为之前的惊吓和紧张,愣是憋不出半个字。 还是一个机灵的,连忙磕着头道,“那个地窖的女子和孩童,都和小的们无关啊……” 打家劫舍的土匪,哪里还有王法? 他们抢一切能抢的,包括钱财和人。 一群土匪,全都是男性,自然也会有生理需求,看到好瞧的娘子,自然会见色起意。 姜芃姬冷嗤一声,道,“去看看,这些人都看好了,谁敢挣扎,直接杀了。” 一句话,让那些想要求饶的人身子一僵,不敢在闹腾。 地窖空气十分浑浊,角落还有不少排泄物,闻着都有种胃酸翻涌的感觉。 里头一共藏着两个面容枯槁的女子,还有三个畏畏缩缩的七八岁女孩儿。 女子衣衫褴褛,破烂的料子仅能遮住重要部位,裸露在外的肌肤青紫交错,充斥着暴力和暧昧,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曾遭遇了什么噩梦,直播间的观众还沉浸在之前的恐惧之中,看到了这样的惨状,纷纷发了弹幕——那些土匪,真踏马应该死个千万遍! 至于三个小孩儿,她们已经瘦得映出了骨头,下巴很尖,双颊凹陷,头发干燥枯黄,凝成一团一团,不知多久未曾清洗,整个人瘦巴巴的,显得那双眼睛尤为大。 “这……” 徐轲跟着过来,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语噎,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如今不是什么太平盛世,表面看似浮华,但背地里却有说不完的冤屈和阴暗。 被关在地窖中的女子和孩子,不过是千千万缩影之一。 “这几个人,也带回去吧……” 姜芃姬声音显得十分温和,然而那些人却同时瑟缩发抖,仿佛她要杀人一般。 徐轲问道,“若是带回去,如何安置?” “两个大的,给个洗衣做饭的活,毕竟部曲的人越来越多,训练任务越发沉重,生活方面难免顾及不到。女子心细,也更加体贴一些,之前买来的两个婆子已经忙不过来了。至于小的,先好好养着……”姜芃姬温声道,“我之前不是说过要组建女性部曲?留着正好用得上。” 220:男人能生小孩儿么? 姜芃姬不会养废物,也没有这份慈心。 她手底下的人都要保证自己能创造价值,不然就是废物,留之何用? 所以,哪怕打算将这几人带回去,她也要让她们创造出价值、贡献出劳动力。 徐轲在心中算了算,道,“一切便听郎君的。” “粮食和银钱不够了?”姜芃姬问。 她不想太依赖柳府,除了一开始的启动资金,之后的费用都是姜芃姬自己想办法弄来的。 例如……从福来赌坊赢来的那一笔钱。 留了一些给弄琴,其余都丢给徐轲养部曲了。 他要是跟自己说,缺钱了,她恐怕还要去赌坊浪一圈。 徐轲摇头,“还富余,只是郎君目标不仅于此,总该做好筹划,免得到时候捉襟见肘。” 现在部曲才多少人? 哪怕加上那些还没有驯养的土匪,数量也才堪堪过百,开销并不大,姜芃姬给的银钱十分充裕,更别说还有今晚打劫收缴的战利品,足够养这支百人部曲好几年了。 然而,自家郎君的野心不仅限于此,也不可能满足寥寥百人的部曲,这就蛋疼了。 作为账房,徐轲自然要做好各方面的统筹安排,努力将一文钱掰成两文花。 姜芃姬双手环胸,将徐轲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不错么,有一个账房的样子了。” 徐轲哭笑不得,“郎君可别再打趣轲了。” 讲真,他以前觉得账房的工作应该挺轻松,直到他遇见了自家郎君。 账房工作轻不轻松,完全取决于顶头上司闹不闹腾。 这次清缴匪寨算得上满载而归,姜芃姬留下几个人看守土匪,将他们分批次带走,至于清缴下来的财务则全部运回去,趁着天色还黑,趁早离开,免得惊动另外的匪寨。 河间郡附近的土匪太多,要是行动暴露,引起他们警觉,下次下手就不容易了。 “孝舆,回去再看看有谁受伤了,多给补一些,免得寒了人心。”回去的路上,姜芃姬突然道,“有奖有罚,善罚分明,这样才不会引起人心躁动,也能将隐患扼杀在萌芽状态。” 徐轲点点头,“郎君放心,轲一定会办妥。” 一夜忙碌,部曲的人分批去睡觉休息。 另一批人则看守依旧被绑着的土匪,免得生乱。 农庄面积够大,空余的房间也很多。 徐轲让人去将另外两间大房收拾出来,弄成大通铺,给每一个俘获的土匪都发了一床被褥。 为了防止他们作乱,还仔细将他们全部打散,分到之前的部曲中间,重新分伍。 因为人多了,每日的开销也大了,徐轲要忙碌的琐事还有不少,直到晌午才堪堪告一段落。 徐轲见过柳府内部的账册记录法,觉得这样十分明确,干脆依样画葫芦,用在部曲上面。 账册清晰简洁,账目明了透明,十分好用。 他统计了应该发下去的奖赏,心中正默算该去买几头猪,屋外传来婶母的声音。 “婶母怎么来了?” 徐轲放下手头的事情,起身去开门。 “主家不是赏了几匹布料?婶母觉得不错,打算量一量,给你做两身春衫。” 徐轲的婶母是个十分温柔的女性,只是常年辛苦给人做工谋生,双手生满冻疮,眼睛在苦熬之下,视力也差了许多,女红做着有些费力,不过徐轲并没有制止她。 毕竟是老人一番好意,晚辈岂能推拒? 再者说了,农庄太清闲,她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每日闲着也十分无聊。 徐轲将她迎了进来,“怎么只能给轲做?婶母也要顾着点自己。” “嗨,婶母都多大的人了,穿那么好做什么?你跟着主家办事,总该穿得体面一些。”婶母不赞成地道,“你啊,穿来穿去都是那么几身衣裳,显得主家多么亏待你……” 徐轲尴尬地咳嗽两声,道,“婶母,轲将您接过来,自然是要为您养老的。粗活累活也别做了,新衣裳该做的就做,该穿的也穿,不用省着。如今郎君看重轲,以后日子会更好。” 婶母睨了他一眼,道,“哪有人像你这样过日子的……” “婶母不用替轲省着,等以后,再买几个丫头左右伺候您,把您当老太君一样供着。” “又跟以前爱说浑话了!别说买什么丫头伺候婶母,你这样,能带个丫头回来给老徐家延续香火,婶母也要拜一拜祖先了。”婶母作势双手合十,闹得徐轲哭笑不得。 “这事情不急呢,等有了中意的,轲肯定会告诉婶母,让您去找媒人说项。” 徐轲的婶母是个开明乐观的女性,徐轲这么说,她也不催促。 只是……某些话还是要对他说的。 “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挑人家姑娘,若是有合适的、对你又体贴照顾的,那就娶进门。” 徐轲只是笑笑,也不做明确回答。 他的心思又不在这一块,先忙完手头的事情,好歹有个立身之本再说。 再者说了,母亲孝期未过,谈婚论嫁还太早。 系统:主播姜芃姬半互动直播深山剿匪记(一)完美落幕,亲爱的观众对此表示满意么? a,满意;b,一般般;不满意 又到了总结投票时候,这次满意只有八5.32。 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不是每个直播观众都能接受她大开杀戒,她也不想为了观众意愿改变自己的计划。原以为满意度能及格就不错了,却不想还能获得银宝箱。 耳边听到系统信件消息,她直接点开,选择抽奖。 又是一张卡片。 她双指夹住那张卡,将其翻转过来,上面画着一个蜷缩着的白胖婴儿,等她看清底下的一行小字,她的表情都要裂了—— 易孕丹——雏凤新声,麟趾呈祥。一朝选在君王侧,三千宠爱于一身,可花无百日红,只叹红颜易老,郎心多变。若有一麟儿傍身,定能屹立后宫之巅,笑看群花争艳。 使用方法:房事之前食用。 姜芃姬呵呵一声,“系统,你踏马还能更加废物一些么?” 系统也要炸了。 “姜芃姬!你也是够了!老娘是宫斗系统,不给这些给什么!” 姜芃姬啧了一声,收下这张卡片,“有让男人生小孩儿的么?” 系统:“……” “身为宫斗系统,连生小孩儿的功能都没有,还说你不是废物!” 系统:“……” 哇得一声哭出来。 221:孟悢啥时候死的? 系统:“哪家正经系统会弄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简直要被这个糟心的宿主气死了。 对于这话,姜芃姬只是报以高冷一呵。 系统……它这还叫正经? 吸引男人对自己身体产生兴趣的名器? 巩固男人对自己宠爱的易孕丹? 呵呵,真是正经啊。 典型的做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姜芃姬瞧了一眼背包里放着的两张卡片,状若深思,良久才道,“说起来,似乎这半个多月以来,你还没给我发过一个即时制触发性任务……怎么,偷偷摸摸把这个板块卸载了?” 系统啧了一声道,“那怎么可能?板块加载之后,想要卸载只能等第二次系统升级。至于为什么一直没有触发性任务……讲真,宿主,你认真告诉我,你这半个多月出门几次?” 除了去农庄就是蹲在家里看书,两点一线如此枯燥,难为那些直播观众还能看得津津有味。 姜芃姬捏着下巴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我多出门逛一逛,兴许会触发?” 系统公事公办地回答,“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所谓即时制触发性任务,是系统分析宿主所经历的人和事情,判定有需要发布任务的需要,才会向宿主派发任务。你认识的人越多,遇见的事情越多,自然触发任务的可能性也会越高……不过宿主,我建议你最好顺其自然。” 姜芃姬好笑地哦了一声,反问,“顺其自然?” “是的,系统刚刚进行了分析,您心中有故意与系统作对的心思,这样对您来说不好。” 第一次发布的即时制触发性任务,这位宿主不但果断拒绝执行,反而坦然接受惩罚,事后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结合以上种种,系统有九成九把握,宿主又想闹事儿了。 “别这么草木皆兵么,我们怎么说也是暂时性的合作关系,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刻意和你作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姜芃姬双手一摊,表明自己真的没有恶意,系统的回答是沉默。 虽然和姜芃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系统已经看明白了,这人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良久之后,系统才开口。 “我很开心,宿主终于能明白身为系统的苦心,我是不会伤害您的,希望以后能愉快相处。” 系统和姜芃姬,二者看似已经达成同盟,恢复和谐的相处状态,实际上却像两个笑着握手的商人,各自背后都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时刻准备着算计对方,然后找机会狠狠补上一刀。 姜芃姬临近晚膳的时候才回柳府,一回来便听门房说柳佘在书房等她。 眉心微蹙,她淡淡道,“我知道了,这就去见父亲。” 柳佘找她有什么事情? 姜芃姬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不是和昨晚的剿匪有关,便是沧州孟郡有了消息。 剿匪这件事情,她虽然没有主动告诉柳佘,但也没有刻意瞒着他。 农庄的事情对外很隐蔽,但对柳佘并没有多少隐瞒,他能知道,那也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一到书房,入目便见柳佘正襟危坐,眉间轻蹙,手指翻着桌案上的册子,看得入神。 依旧是先行礼,然后姜芃姬才道,“父亲找孩儿有什么吩咐?” 柳佘这才抬头,示意姜芃姬坐自己旁边。 “你……”柳佘刚开了话头,蓦地又断了,只是表情显得有些纠结,“……可有受伤?” 姜芃姬敢保证,柳佘之前想要说的话绝对不是这个。 她摇头道,“并无受伤。” “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过你的性子,为父也清楚,劝你几句都是无用。”柳佘轻声叹了一句,旋即又展露笑颜,带着些许自豪,“那些土匪多半是鸡鸣狗盗之辈,寻常反复不说,更不知忠心二字。你的决定,为父也不反对,但也要小心,免得被人背后暗算。” 姜芃姬道,“这是自然,部曲人手匮乏,一时间收纳人数比部曲旧部还多的土匪进来,肯定会存在隐患。不过我已经找由头把那些容易惹是生非的给除掉了,剩下的虽然滑头,双手也不干净,但容易被钳制恐吓,哪怕聚在一起,其实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柳佘听后,放在左膝的手微微一紧,旋即又暗暗松开。 原以为闺女会不知轻重,将一群隐患放在身边,到时候被反噬一口可就糟了,所以他收到消息之后才匆忙想要见一见她,暗中提醒一句,却不想,这个孩子比他想得还要心狠手辣。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人心更是复杂多变,说不定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姜芃姬淡笑着说,“孝舆做得不错,他把那些招揽的土匪都打散分开了。若是这样,土匪还敢闹事儿——” 说到这里,姜芃姬唇角蓦地勾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直接杀了就成了。” 不能创造价值、不能贡献劳动力,反而还给她拖后腿的,不早早处置了,留着干嘛? “你能这么想,为父也放心了。” 柳佘轻叹一声,一颗悬起来的心也缓慢落下。他什么都不怕,怕就怕这个孩子太心慈手软,亦或者说是太过自傲、太过自负,以至于大事做得好,反而在小事上面栽跟头。 “父亲放心,这些事情我自有分寸。” 柳佘点点头,旋即又迟疑地望着她。 “既然如此,那么你这些天还要出门?” 柳佘是暗示性问她,是不是还要找土匪寨子的晦气,姜芃姬瞬间就明悟过来。 “不,先把之前收缴的消化吸收了。兵贵在精不在多,部曲过于臃肿,整体实力不升反降,得不偿失。”她打算先让那些土匪强制性训练三五日,看看成果,挨个进行筛选。 可用的留下来,稍微差一些的直接发卖去牙行或者让他们去种田。 反正她这里不养闲人。 见柳佘还未走,她问道,“父亲还有其他吩咐?” 对方垂下眼帘,低声询问,“你……什么时候杀的孟悢?” 柳佘知道自家闺女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但他没想到对方说杀孟悢就杀孟悢。 要不是他心血来潮想起孟悢这个倒霉孩子,估摸着还以为对方还活着。 姜芃姬笑了笑,道,“孟教头来我这里有多久了,孟悢那小子就命丧黄泉几天了。” 柳佘:“……” 222:唯一和之一 “父亲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 姜芃姬还以为依照柳佘对她的关注,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应该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柳佘摇摇头,自从姜芃姬让徐轲转达她的态度之后,他盯得就没那么紧了。 万万没想到,自家闺女转头就把孟悢送上西天了,需要这么效率吗? “为父又不是全知全能,如何能什么事情都知道?”柳佘只觉得额头有些疼,不过人都已经死了,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也没有挽回的余地,还不如想一想之后的布局,“你用孟悢的性命做人情招揽孟浑……依照你的脾性,到手的好处肯定不止这么一处,你去敲诈孟氏了?” 敲诈? 噫,这话说得多难听,那叫光明正大索要。 姜芃姬将自己的计划稍稍透露了几分,迎来柳佘憋火又无奈的注视。 “为父之前不是将那张单子给你了?若是还缺,直接去账房多支取一些……”柳佘语气中带着些许隐忍,“你是家中独苗,这些都是你的,何必与为父分得那么清楚?” 说得好听一些,闺女有自己的本事,说得难听一些便是和他生分,这也是柳佘不愿看到的。 姜芃姬沉默了一会儿。 若是以往的她,自然是懒得解释这种问题,只是现在,她反而觉得这么做不太好。 “父亲误会了,并非是和父亲分得清楚,只是不想与世家牵扯过多。”姜芃姬迟疑一会儿,仍旧开口,迎来的却是柳佘震骇的眼神,她道,“白手起家,以后也容易划分得清楚。” 不管是徐轲、孟浑或者是还没入伙的亓官让,三者都有一个共同点——社会身份地位低! 这并非是她吸引不到身份高的,事实上,她只要打出“柳佘之子”的旗帜,光凭柳佘的光环,作为“儿子”的她也能招揽到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才,也就是所谓的拼爹拼家世。 可为什么她不这么做? 因为她没这个心思。 过早沾手,以后会被动。 姜芃姬的目标已经十分明确,所以,为了达成那个目标,她需要制定一系列的规划。 考虑到如今的社会风气,她果断放弃更加便捷的拼爹之路。 前期的甜头的确很足,但等到中后期呢? 她想要培养自己的班底和人才,而不是任用那些满脑子宗族血缘的。 别看那些世家如何吹捧自己的姓氏和血统,如何宣扬自己的忠心,实际上他们为了宗族利益,为了自身利益,在特殊情况下,什么骨气什么矜持什么大义都能放弃。 他们就像是一块裹着糖包的毒、药,初始尝着甜腻腻,等糖衣舔完了,就只剩毒了。 看着诱人,吃了要命。 她要走的路,必然会触碰世家最为致命的利益——教育! 世家为何是世家? 因为他们手里有钱,粮仓有粮,垄断了教育,让读书成为少部分人的特权,间接垄断了朝堂……人才都是世家出来的,一代两代三代……代代之后,朝堂官员之间或多或少都有血缘或者姻亲关系,当这群人联合起来,哪里还有帝王说话的地方? 想要对他们动手? 呵呵,他们不介意先把皇帝给炒了。 姜芃姬已经受够这个愚昧的时代,出门碰见一百人,九十九个不认识字。 除了教育知识之外,还有田地。 东庆的农人佃户不勤劳么? 他们很勤劳,姜芃姬十分清楚这一点,天不亮干活,日落西山才扛着锄头回家。 起早贪黑地干,一年到头连个余粮都存不下。 要是不幸碰上天灾,一年到头都不能吃一顿饱饭,兴许还会饿死一大片的人。 饿殍遍野,这只是一个词么? 这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可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勤劳,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田地太贫瘠,还是税收剥削太狠毒? 别看姜芃姬被系统吐槽不怎么出门,实际上她在尽可能从书籍了解这个时代,通过与农人闲谈去了解他们的生活……越是了解,姜芃姬越发明确自己想要走什么路。 这条路很漫长,但她会尽力去规划,去完善。 很显然,在她规划的这条路上,初期不允许有世家势力介入。 若是被介入,中后期的发展就比较束手束脚。 她要推广教育,让所有孩童,不论身份都能读书,世家会愿意? 她要改革土地,让所有勤劳耕作的百姓得到应有的收获,世家会愿意? 她这些想法,动了人家最重要的命根子。 还不卯足了劲儿反对! 到时候是听她的,还是她听别人的? 以一个世家子的身份来讲,姜芃姬这种想法简直是灭祖了,活脱脱的怪胎。 “为何?” 柳佘憋了大半天,才双唇哆嗦地问出这么几个字。 姜芃姬平淡地问道,“唯一和之一,父亲觉得有区别么?” 她很清楚,因为便宜母亲的影响和剧透,柳佘对于这个现实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在搞事这方面,柳佘是全力支持他的,支持她去走那条路。 所以,她想要和对方坦诚布公谈一次。 “唯一……之一……”柳佘聪慧,瞬间明白她所指的。 什么叫唯一? 古往今来仅有一个。 什么叫之一? 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姜芃姬这话暗示的内容已经十分明确了。 她想踩着世家,推广教育、改革田地、启蒙百姓……对世家这一小拨人来讲,她的确是可恨的,但对于芸芸众生以及未来之人,她有可能是古往今来唯一走到这一步的。 后来者,无法望其项背! 姜芃姬倏地一笑,自信道,“若父亲觉得孩儿忤逆不孝,趁现在,倒还来得及。” 羽翼未丰,柳佘要动手对付她,她也没辙不是? 当然,柳佘若想要留下她,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柳佘语噎,心中那点儿骇然尽数化为无奈。 “你明知为父不会伤害你,若非有恃无恐,这番话你怎么可能对为父说?” 因为吃定了,所以才敢坦诚布公地谈。 “对为父来讲,没什么能比你母亲、你、还有你的两位兄长更加重要。” 再者说,哪怕世家被削弱,身为未来皇族的柳氏,谁还能亏待了? 柳佘是个聪明人。 这道题看似很难,其实就是一道送分题。 223:天生的奸商 “父子”两人已经说开,无形之间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对于某些事情,自然也不用继避讳彼此。 听了姜芃姬的计划,柳佘沉吟一会儿,哑然道,“孟湛这人为父了解,生性骄傲至极,自命不凡。你若是以孟悢为人质向他索要米粮,他不但会给,兴许还会额外添上不少。” “难道不会使诈?例如真米混杂假米,混淆视听?亦或者在运粮队伍中设下埋伏?” 姜芃姬这会儿有些懵了,她觉得孟湛的思维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柳佘摇头道,“两千石粮食,对百姓来讲是一笔巨款,寻常乡绅也没那么多。可对于孟氏这样的世家来件,兴许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孟氏占据沧州多年,底蕴岂是你能想象的?” 见姜芃姬沉思,柳佘趁机道,“沧州地广人丰,且不说夏朝时期的孟氏,单说东庆建立之后,孟氏盘踞沧州的这几十年,每一年昧下银钱米粮,足以供十万大军行兵打仗。” 所以说,两千石粮食,孟湛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依照柳佘对他的了解,兴许还会“大方”添上一千石粮食,足足送来三千石呢。 “你以孟浑的名义绑架孟悢,孟湛在米粮上面做手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说不准送来的还是上好的新粮。”柳佘嗤了一声,孟湛那人在私事上拎不清楚,但公事上还是不容小觑的。 经由柳佘这么一说,姜芃姬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父亲的意思是……孟湛不仅不会在粮食方面动手脚,反而会正大光明送过来,以此昭示,他孟湛仁至义尽,而孟浑却是为了些许粮食就可以不计较妻女惨死的伪君子?” “嗯,依照为父对他的了解,十有八、九会这么做,他恶心人的本事可不弱。” 最了解你的,有可能是你的对手。 柳佘和孟湛已经割席断交,两家互不来往,私底下也多有摩擦,柳佘对那人了解可透彻了。 孟湛这人骄傲至极,轻易不会纡尊降贵和“孟浑”这种下等人交手,或者说,懒得理会。 姜芃姬暗暗嗤笑,道,“若是这样,那可真是恶心透了。如果孟悢还活着,孟氏方面用两千石或者多一些的粮食将他安全换了回去,孟浑铁定会成为世人耻笑的对象,名誉扫地。” 偏偏,孟悢已经死了,孟氏要真敢用这种方式来恶心她,她就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真的恶心!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孟氏竟然这么有钱,积蓄底蕴丰厚得令人眼红呢。 “早知道他这么有钱,索要给三五万石好了,弄个区区两千石,反而让人暗地里耻笑。” 姜芃姬有些不爽地补充,“孟氏那么大方,估计几万石粮食,他们也能眉头不皱地拿出来。” 柳佘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他闺女上辈子不是土匪出身吧? “两千石差不多了,再多,恐怕你也兜不住。”柳佘哑然道,“也别把孟氏当做冤大头,这点儿蝇头小利他们不会在乎,不会计较,但若是要得很了,恐怕会真的动怒。” 两千石和两万石,这概念能一样么? 初生牛犊不怕虎,在柳佘看来,这话套在自家闺女身上十分适合。 谁会没事去找孟氏的麻烦? 她不仅找了,还将孟悢给宰了,顺便拐了和孟氏有仇恨的孟浑。 多大仇? 不过,想想阿敏曾经说的话,他倒是能理解了。 也许这就是命吧,自家闺女和孟氏天生八字不合。 姜芃姬想了想,问道,“两千石粮食对孟氏来说只是蝇头小利……对其他家族而言呢?” 柳佘不解,追问她,“什么?” 她说,“我原本是想以这批粮食暂时压下上涨的粮价……父亲也该知道,沧州孟郡的事情还没传扬出来,目前只有少部分人知晓。等真正闹得天下皆知的时候,我怕河间会受到影响。” 河间郡到沧州孟郡,快马加鞭不过半月路程! 孟郡民乱的事情一旦宣扬开来,百姓自然会民心惶惶,粮价随之上涨也十分正常。 “受影响是肯定的,不过两千石……你若想要从中牟利一笔,倒是个好机会,轻轻松松就能翻个三五倍,毕竟是孟氏白白送来的,多少都是赚……可要是想要压下粮价,绝对不够。” 毕竟是当浒郡郡守的人,又是这个时代的人,预测自然比徐轲和姜芃姬准确。 竟然不够? 姜芃姬略一错愕,一石足有五十公斤,也就是一百斤,足够正常四口之家吃四五十天,这还算是吃得饱的,很多人家省吃俭用,粮食搭配其他食物,还能坚持更久时间。 河间郡又不大,刨除那些士族,普通百姓人数也就两三万的样子。 大部分百姓家中还有上一年节省下来的余粮,竟然会不够? 柳佘稍微一想,便知道姜芃姬哪里算错了。 “百姓大多盲从,说得难听一些便是听风便是雨。”柳佘详细给她解释道,“为父之所以说两千石不够,那是因为手里有余钱的富户,一次性买走的粮食有可能是一年份甚至是更久的。而你的计算,却是以每人食用一月乃至半月的量为准……精打细算,两千石的确够了。” 柳佘叹了一声,说道,“你知道每户百姓只需再买一两月的粮食,坚持到秋收,粮荒就能缓过来,哪怕沧州孟郡民乱再厉害,也不会真正影响到百姓,但他们不会考虑这个。” 姜芃姬要是想用两千石粮食猛赚一笔,绝对轻松。 但若是抱着压下粮价,别说两千石,哪怕一万石,估计也是捉襟见肘。 姜芃姬蹙眉,认真思索柳佘的话。 知耻而后勇,姜芃姬没觉得被柳佘否定自己的计划有什么难堪的,对方比她更加了解这个时代,作为土生土长的土著人,柳佘的对这个时代的阅历、经验和见识也比她。 “若是……实行限购呢?” 柳佘疑惑,“限购?” 姜芃姬想了想,解释道,“民乱流言前几天,百姓人心惶惶不安,肯定会哄抢。那么粮铺一下子推出五百石或者一千石的储粮,以此营造储粮丰富的假象,令民心安定。在此之后,每日限购一百石,对每个购买者的粮食重量进行限制,足以拖延一月!” 姜芃姬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没毛病,便询问柳佘的意见。 “父亲以为如何?” 柳佘:“……” 他的闺女,天生的奸商! 224:土匪归心 两千石粮食,愣是玩出两万石的效果,他还能说什么? 柳佘问,“每日限购……倒是不错……不过,要是有百姓连续几天重复购买呢?” 姜芃姬旨在压下粮价,也就是说在其他粮铺价格飞涨的时候,她出售的粮食价格和平时一样,或者比平时稍微高一些,比同行低廉许多,百姓自然会选择到她这里购买。 大部分百姓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能便宜就便宜,不会大手大脚。 反正又不是饿死,只是延迟几天购买更加廉价的粮食,他们自然愿意等。 姜芃姬笑了笑,说道,“只要暗地里宣扬,粮铺是为百姓谋福祉,所以才在同行粮价飞涨的时候,坚持只涨一点点。在每日限购的前提下,若是有百姓连续几天买太多粮食,势必会让另一部分百姓买不到粮食……如此一来,百姓应该会理解粮铺的苦心……压力能小一些。” 柳佘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为闺女涉世未深,对世道不了解,所以才会冒出以两千石粮食压下粮价的念头。 现在一瞧,她的确涉世未深,却是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的机敏脑子,他稍稍点出弊端,她就能针对弊端进行改正……不说别的,光是这一份灵活变通就足以让人羞惭,令人欣赏。 若是按照她的计划,结果大概是粮铺顺利卖出几千旦粮食,并且收获河间郡的民心。 赚够钱的同时还赚了名声。 碍于舆论,其他粮铺再想涨价,估计也涨不起来。 只要拖延到秋收时节,粮价自然而然就会一降再降,百姓也不用担心粮荒。 不过…… “……不过若是这样,能赚的利润就比预期要少一些了。” 姜芃姬颇为可惜地摇头,她原本想把两千石的粮食卖出一万石的价格,专门去坑河间士族,如今看来,只能舍弃这个诱人的想法。她手中的粮食太少太少,还不足以玩转这么大的盘。 柳佘倘若知道她脑子里的想法,估计会忍不住翻白眼。 光是她现在的这个计划,就足以拉足仇恨了,若还想坑河间其他士族,这是不想混的节奏。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那些士族,原本还能趁这个机会,将粮仓堆积的储粮清一批出去,痛痛快快赚个饱。 被姜芃姬这么一搅和,河间接下来一个月的粮价市场份额都要被她占走。 做人不带这么无耻的! 柳佘心中哭笑不得,却对姜芃姬有了更加充足的信心。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管开局如何,哪怕一手烂牌,也都能走到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无疑,他眼前这个闺女便属于这种人。 柳佘浅笑着道,“能赚就好,反正都是孟氏白送的。” 她慢吞吞地道,唇角是抑制不住的弧度,“孟氏真的会额外送一千石粮食过来么?” 正所谓,打了瞌睡来枕头,若是孟氏真的“好心”多送了一千石粮食,那真是太棒了! “届时,拭目以待便好。”柳佘也笑了,“为父看人眼光没有你准,但也不至于看走眼。” “父子”两人默契一致地忽略了孟氏送来粮食,迎走孟悢尸体时候的表情。 那种场景,定然是十分美妙。 原想着用自己的“大方”羞辱人,现实却在他们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孟浑是伪君子? 他不是! 他有血性还有脑子,坑了孟氏几千石粮食,还敢对他们的宝贝疙瘩挥下屠刀,为妻女复仇! 孟氏想要将孟浑的脸面踩在地上,姜芃姬就将他们整个族的面子都踩了。 部曲的发展十分顺利,姜芃姬早早便将那些容易闹事的刺头给拔掉了,剩下的这些人,在孟浑和徐轲的配合下,自然掀不起任何风浪,反而被部曲的生活同化,渐渐接受现状。 当土匪有什么好的? 世人对鸡鸣狗盗之辈报以鄙夷的态度,连土匪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要是可以吃饱穿暖,当一个堂堂正正的良民,谁想当被人唾弃的土匪? 看着其他人领到的月银,那些土匪一开始是暗地里耻笑的,那么点儿钱能做什么? 去酒肆吃两顿就没了,能在手里头留多久? 不过等他们知道每个部曲成员,每一季度都有分发应季衣裳,吃住都是主家负责,发下来的月银自由支配,偶尔还有奖赏……唯一的不足就是训练辛苦,总得来说比农地干活好多了。 比他们这种生意不稳定、生活不稳定的土匪更好! 于是,他们心动了、眼红了、生气了! 因为他们发现,那些赏银都是从他们寨子里抄出来的。 虽然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可他们每个人的积蓄几乎为零,真正的财富都在几位当家那里。 “呸!老子抄着刀子,赚的是血汗钱,到头来钱都进了几个当家口袋里……一样都是卖命,这些人为主家卖命,自个儿能拿钱,俺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这都什么事儿!” 一样都是卖命,他们是非法的,人家是合法的,待遇自然不一样。 “那你想怎么样?真的为这户人家卖命?” 几个土匪暗地里聚在一起,低声谈论,脸上充满了挣扎。 良久,最先开口抱怨的土匪才道,“……老子饿怕了……只要能让老子吃饱,攒俩余钱娶个娘子,生俩大胖小子……为谁卖命不是卖命……跟着那几个当家,一年到头只能看着他们享乐,老子拼死拼活,干了那么多昧良心的事情,却连头母猪都没瞧见过……” 他的立场已经开始动摇了,其他人原本就不坚定的态度也摇晃得厉害。 “俺也怕饿……这户主家人真好,每顿都有白馒头,有时候还有葱饼……” “……俺们要不答应,他们不是说,要卖给人牙子……”其中一人怯怯地说,“……那些人牙子是个什么德行,兄弟们都知道……还不如努努力,争取被主家看上,选中留下来……” 对啊,当土匪有什么好的? 被人唾弃,以后的孩子都抬不起头,永远都是人下人。要是归顺了这户人家,正经八百也是个良民,要是表现英勇,立下功劳,说不定就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了。 225:赔了儿子又折粮(一) 姜芃姬双手环臂,依靠在校场木桩上,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眉梢不由得轻挑。 “我原本以为驯服这些土匪,需要耗费一番功夫,再不济也要拖延个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你三五天就将他们搞定了。”她笑着对站在身旁的徐轲说道,“他们训练十分卖命。” 为了防止有可能存在的隐患,徐轲将收纳过来的土匪全部打散插入原先的部曲队伍。 然而,现在放眼望去,那些刻苦训练得额头冒出青筋,一看就知道用了狠劲儿的,竟然都是那一伙土匪。相较之下,原先的部曲虽然也十分努力,但两者一比较就能看出不同。 这倒是让姜芃姬颇为意外。 “除了极个别穷凶极恶之徒,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一生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和一家子祥和,若有其他选择,也不会冒着风险去当了土匪。轲只是让他们看到成为部曲能获得的好处,其他不用多做,他们自然就会想要留下来。为了留下来,自然也会拼了命地去表现自己……” 说得难听一些,有奶便是娘。 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愿意跟着谁,为谁卖命。 徐轲不用多说多做,他只需要让原先那些部曲稍稍透露一下自己目前的待遇就行了。 对于这些土匪来,再天花乱坠的好话都抵不过实打实的好处。 姜芃姬在心中算了算时间,道,“再过几天,孟郡那边也该把粮食送过来了……我们这里也该提前准备一下,先安排人在河间郡和孟郡交界处守着,摸清楚对方粮队的底细再说。” 徐轲听她提及这件事情,同样忧虑地蹙紧了眉头,问道,“若是他们将粮食送过来,我们该如何接手?柳府方面肯定不能沾上这件事情,免得被孟氏怀疑,可若是让孟教头亲自领人过去,唯恐粮队有诈,突然发难……若是这样,岂不是陷孟教头于危险之境?” 姜芃姬呵呵一声,道,“我何时说过要亲自遣人过去将粮食收走?” 事实上,姜芃姬就没打算露面,露出的破绽越多,越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那么……郎君的意思是?” 徐轲眼神闪了闪,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竹片。”不知何时,她的双指夹着一片细长的竹片,看似是从旧竹简上面拆下来的,“我们只需要将每一步要做的事情写在上面,让他们自己去执行。先令他们将粮食放在指定的地方,然后再用竹片将他们引到别的地方,调虎离山,之后再将粮食转移走就行。” 徐轲面露迟疑之色,“只是……两千石粮食并非小数目,哪怕将部曲所有人都派遣出去,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将粮食全部转移。孟氏若回过未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该如何?” 姜芃姬倏地一笑,神秘兮兮地道,“山人自有妙计,且等着看就是了。” 徐轲:“……” 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蛋疼感觉,貌似他才是对方的智囊吧? 感觉角色完全颠倒了。 几日之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大部分人都已经穿上较为轻薄的春衫。 那些面容姣好的郎君簪花傅粉,长衣宽袖,迎风而立,颇有些羽化登仙的意境。 姜芃姬是受不了这种流行风尚,依旧素面朝天,衣裳颜色也都素净,乍一看上去,似乎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可若是仔细观察她身上衣料的质地,便会知道她的家境并不简单。 距离河间郡最近的驿站,姜芃姬坐在附近茶肆,让茶肆的老板娘给她端了一壶大碗茶。 “兰亭,这茶的味道……难为你能吃得下去……” 一旁的亓官让瞧了一眼她端着的土陶碗,大口大口地喝,再看周遭简陋的环境,暗暗摇头。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喝了又不会出事儿,怎么就不能喝了?” 相较于平时喝茶的精细,此时的大碗茶显得尤为粗犷简陋,口腔蔓延着一股略涩的味道。 只是,驿站旁的茶肆,本来就是供来往旅客解渴的,一文钱喝到饱,不能指望味道有多好。 亓官让听后,一再打量姜芃姬如今的形象,暗暗好笑。 这会儿,哪怕眼前这人主动站出来,说自己是浒郡柳郡守家的郎君,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不同于平时斯文精致的儒雅装扮,此时的姜芃姬一身深色粗布裋褐,肩头还打了俩补丁,一头长发高高扎了起来,发绳是用稻杆搓出来的,皮肤比平时灰暗了好些…… 除了脸庞轮廓精致,眼睛明亮动人,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哪个农家小子。 要不是她乘坐柳府的马车过来找自己,亓官让差点没认出对方是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只是对你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姜芃姬经笑着冲他挑了挑眉梢,道,“我哪里有那么娇气?” 亓官让咳嗽一声,姜芃姬说自己不是娇气的人,反过来就是说他娇气。 果断转移话题,他一手搭成凉棚状,眺向远方。 “你说让我看好戏……这好戏在哪里?” 话音刚落,远处似乎有浓烟扬起,亓官让神经一绷,瞬间明白姜芃姬的目的。 “这……那个冤大头,还真送东西过来了?” 碍于旁人还在茶肆,亓官让并没有将话说得太清楚,而是以两人都能明白的代指。 姜芃姬望向亓官让所看的地方,唇角微扬。 “你敢不敢与我赌一赌,这是大鱼呢,还是一条大鱼?” 亓官让问她,“何为大鱼,何为小鱼?” “超过两千为大,两千以下为小,如何?” 亓官让听后,忙摆了摆手中的羽扇,道,“不和你赌,一赌必输。” 姜芃姬能恰好时间拉他过来看戏,自然已经摸清楚粮队的底细,这种情况下再和她赌粮队里面有多少粮食,这不是明摆着找虐么? 不管是猜大还是猜小,眼前这人都不输,赌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无趣!” 亓官让一手轻摇羽扇,任凭姜芃姬怎么说,他都不为所动。 226:赔了儿子又折粮(二) 运送粮食的粮队规模很大,两旁还有两百余名军官装扮的士卒护卫,每一名兵卒手中都握着寒光闪烁的枪,哪怕有人眼馋这一批粮食,想要趁火打劫,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运粮的伙夫累得浑身是汗,脸庞已经憋成了酱红色,汗水早已打湿了衣衫。 看到前方驿站旁有一间茶肆,顿时喜出望外。 “军爷,大家伙运粮那么久了,也都累了,要不先在前头歇息一会儿,然后再上路?” 伙夫头领嘿笑着凑上前,和护卫粮食的兵卒首领交流。 都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钢铁铸就的,运送那么多粮食从孟郡紧赶慢赶送到这里,众伙夫的身体和精神已经疲倦不堪,偏偏这些骑着马的兵卒还眼瞎看不见,谁走慢了就是一鞭子。 所幸,河间郡已经近在眼前,再有大半天的路程就能到了。 不然的话,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人要被活生生累死。 负责押送粮食的兵卒头领,便是之前被姜芃姬刻意饶过一命的扈从。 他急于戴罪立功,将功折过,接到押送粮食的任务之后,时时刻刻压榨运粮伙夫的体力,催促他们没日没夜地赶路,希望能尽早将孟悢救回来……眼瞧着一日一日过去,他心中越发忐忑不安,总觉得迟则生变,加上求功心切,自然看不到运粮伙夫脸上的疲倦。 哪怕看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几个伙夫而已,能与孟氏二郎君相提并论? 要是因为这些人赶得慢了,导致孟悢出什么事情,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 不过,现在距离河间郡只有半日的路程,他心中的忐忑情绪也缓解了不少,加上他也觉得有些累了,干脆顺着伙夫头领的话,扬手一挥,让整个粮队暂且休息半个时辰。 得到应允,那个伙夫头领如蒙大赦,连忙跟队伍后面的伙夫大喊一声。 “都手脚麻利一些,前面便是茶肆了,先去那边休息休息,喝一碗茶。” 众人一听,瞬间来了动力,拖得长长的粮队宛若蠕动的虫子一般,慢慢向茶肆靠拢。 茶肆这里经常接待南来北往的商队,大场面也见过。 老板娘连忙端上笑脸,招呼几个进了茶肆的兵卒,其他兵卒则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 姜芃姬见老板娘忙得团团转,在亓官让见鬼的眼神中起身,脸上带着和善老实的笑。 “老板娘,要不俺帮您忙吧……嘿,这出门太着急,忘了带铜子儿了。” 那个老板娘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漾开了笑,显得十分热情,“正好这里忙不开,去端几碗茶给外头的军爷……好好做,要是笨手笨脚的,可要加倍赔偿……” 姜芃姬笑了笑,道,“这个您放心,俺在家里每天都下地,手脚可麻溜了。” 要是换成稍微刻薄一些的,估计就该算账了,连一文钱的茶都喝不起,跑过来干嘛? 不过姜芃姬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个老板娘虽然生了一张刻薄的脸,但本身却是刀子嘴,豆腐心,为人十分热情周到。有时候旅人没钱付茶费,她也会大方免了。 碰上寒风天气,甚至会煮好姜汤给人驱寒。 亓官让目瞪口呆,眼睁睁瞧着姜芃姬端着一盘子大碗茶出了茶肆,轻轻松松混入粮队,借由送茶的名义,暗暗观察粮车上的东西,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柳郡守之子——柳羲么? 说她是农家出来的野小子,也有人相信好么? 这边,亓官让大开眼界,另一边的姜芃姬却是收获颇丰。 靠着送大碗茶的机会,她看似抱怨和闲谈,慢慢从几个伙夫口里套出了重要情报。 当然,那些泄露口风的伙夫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毕竟他们身边还有押送粮食的兵卒在场。 “嘿,我说你一个野娃娃,好奇心那么重做什么?”一个兵卒一仰头,灌下一碗茶,末了还是觉得有些渴,让姜芃姬给他再送一碗,“再给爷端一碗过来,渴死老子了……” 另一名兵卒笑着道,“这不是没见过大世面么,人家好奇问两句又不打紧。” 反正也没问什么要紧的问题,回答就回答呗。 姜芃姬从善如流地应下,“两碗茶,两位稍等嘞。” 亓官让看着姜芃姬身形迅捷地到处忙碌,要不是知道这人有其他目的,指不定就误会了……不过,一个士族贵子为了套取情报消息,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拼了。 他哑然失笑,半个时辰之后,片刻不停的姜芃姬才有机会坐下来,粮队已经重新启程了。 “你真是……何必呢……”亓官让哭笑不得地说。 “不这么做,不好接近。”姜芃姬忙碌那么久,也有些口干舌燥,一碗茶喝下肚,这才感觉清凉了一些,她低声和亓官让说道,“粮队的粮食都没有问题,而且不是两千石,而是三千石有余!孟氏可真是大方呢,就是不知道……他们过两天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亓官让扬眉,惊异道,“我只看到你忙来忙去,忙着和人套话,又不曾真的接近被兵卒看押的粮车,你怎么就能知道那些粮食没有问题……竟然连具体数目都清楚……” 姜芃姬道,“这个还不简单,看看车轮吃重的深度,同样袋子的米粮和泥沙,重量可不一样。我也去套了那些伙夫的话,大致能推算出他们这粮队的粮食总数……” 别看姜芃姬忙来忙去,其实都是在一心多用。 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趁机接近粮队,并不是为了看粮食……” 亓官让狐疑了一下,接近粮队,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看粮食? 那是为了什么?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开始回忆姜芃姬这段时间的举动,希望能猜出她的真正用意。 “不用继续乱想了,我是为了送一样东西过去。不趁着这个机会送,其他时候动手不方便,容易引起怀疑……”姜芃姬笑眯眯地喝着茶,惬意的模样,像极了计谋得逞的狐狸。 送一样……东西? 227:赔了儿子又折粮(三) 运粮队伍在茶肆稍作休整之后又上路了,河间郡就在前方不远处,只需要再坚持半天,他们就能从繁重的运送任务中脱身了……众多伙夫抱着这个念头,仿佛四肢又有用不完的力。 终于,他们在日落之前抵达河间郡城门口。 因为队伍冗长,扈从头领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纵马闯入,只能耐着心,等队伍慢慢排到自己。 此时,一个模样机灵的伙夫小跑上前询问。 “军爷,咱们将这些粮食送到城内就能完工了?” 扈从头领翻了个白眼,怒声怒气地道,“谁跟你这么说的?等着命令就是,不该管的别管!” 伙夫问他,他问谁去? 粮队那么大的规模,一路行来引起不少注视,孟浑应该早早知道他们来了才对。 只是,到现在还是不知道那个乱贼到底想干什么,对方又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用何等方式接手这批粮食。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心等待对方派人,然后一手交人一手给粮。 正想着,队伍已经快排到自己了,扈从头领瞧着高大巍峨的城门,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因为城门守卫的工作是轮番倒的,而今天值班的守卫和之前的并不是同一批,所以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扈从头领就是制造城门血案的元凶。众人眼睛只看到粮队,不由得起了疑心。 一个城门守卫上前询问,“你们是哪里来的?车上装着什么东西?” 一双滴溜溜的鼠眼在伙夫和那些押送粮草的兵卒身上打转,内心想着如何榨出点儿油水。 这种事情他们做得多了,暗地里占占便宜,让进出城门的百姓交点孝敬银,民不与官斗,哪怕城门守卫还算不上官,但大多数百姓还是会咬着牙被占便宜,花财消灾。 只要不将事情闹大,上头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城门守卫是个比较肥的差事。 城门守卫说完,正要大摇大摆上前搜查车上的粮食,甚至将一个挡路的伙夫抬手推开。 那个伙夫不敢吱声,只能眼巴巴瞧着扈从头领。 “摸着还挺硬实……你们就没个主事的人,回答一声车上装了什么?” 城门守卫抬手摁了摁粮袋,仅仅凭手感,他多少已经猜出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但他要挑事儿啊,让粮队的主事主动送上孝敬银子的,自然不能这么罢休,于是,他作势要将腰间的刀拔出来,捅破粮袋,“我觉得这车上的东西有问题,全部拆开来查一查!” 不过,他的刀还只拔出来一半,一条黑色的鞭影从天而降,甩在他的手臂,抽出淋淋鲜血。 “没眼色的狗东西。” 扈从头领冷冷收起鞭子,瞧着那个守卫疼得在地上打滚儿。 其他百姓发现这里的异动,纷纷露出惊恐的模样,生怕自己被扈从头领的鞭子波及到。 “孟氏押送的粮食,也是你们这些低三下四的狗东西能碰的?” 冷嗤一声,扈从头领轻轻喊了一声“驾”,马儿听话地迈开马蹄,作势要直接进城。 此时,负责那一辆车的伙夫瞧见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压在粮袋下的东西扯出来。 这东西……之前好像没有吧? 一展开,只见粗布上画着一颗黑色的人头,将那个伙夫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喊了一出来,惊动了队伍前方的扈从头领。他不耐烦地拧紧眉头,呵斥道,“鬼吼鬼叫什么!” 伙夫不顾地上石子儿,连忙跪下,双手哆哆嗦嗦地捧着那张粗布。 “军、军爷……并非小人故意惊扰军爷,而是这……这鬼东西……” 伙夫手上捧着的东西吸引了扈从头领的注意力。 驱马上前,弯腰将伙夫高高举起的粗布抢了过来,展开一看,瞬时黑了脸色。 弄个伙夫看不出来,他怎么会瞧不出来? 这粗布上画着的人头,分明是他们孟氏二郎君——孟悢! 哪怕这炭块画得粗糙,却保留了人物最鲜明的特征,让人一眼就能瞧出画上的人是谁。 扈从头领攥紧了拳头,厉声呵道,“快点说,这东西是打哪里来的?” 那个被一鞭子抽废了手臂的城门守卫还在地上疼得打滚,伙夫不敢有所隐瞒,实话实说。 “回军爷的话,这东西是小的从粮袋下面发现的,之前、之前……可没这东西……” 伙夫一想到粗布上画着的人头,顿时冷汗直冒,内心惴惴不安。 “粮袋?”扈从头领喃喃一声,跳下马,挥手拂开挡路的伙夫,径直走到粮车前,仔仔细细瞧了一遍,竟然也发现了一张质地一样的粗布,上面没有画人头,而是奇怪的纹路。 瞬间,他心中生寒,高声喊道,“所有人都查一查粮车,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他正惴惴难安,此时值班的城门守卫队不依不饶了,纷纷上前,试图拔刀。 “何来刁民,竟然敢当众伤人?” 扈从头领冷冷一嗤,道,“我不仅敢伤人,我还敢杀人!再敢过来,杀了你们!” 他话音刚落,负责押送粮食的兵卒纷纷拥上前,枪头纷纷对向城门守卫,双方呈现对峙之势。不过城门守卫只有二三十人,而押送粮食的兵卒却足足有两百余人! 此时,每一辆粮车上面都发现一到三张不等的粗布,大小不一,一看就知道是胡乱撕扯的。 大多粗布上面都是奇怪的纹路,有些粗布上则是一些粗糙丑陋的字。 扈从头领冷着脸,将搜到的粗布慢慢拼接起来,竟然是一副图! 这幅图旁写着一些小字,扈从头领仔细辨认,看完之后脸色已经彻底青紫。 送得可真慢,若想孟悢活命,速速将粮食送到此地,过时不候。孟氏叛臣孟浑留。 这、这可真是嚣张至极! 扈从头领恨不得将这些粗布全部撕了,然而他不能这么做,孟浑留下的这些话已经十分清楚,他们很需要粮食,而且等得耐心耗尽,要是他们再拖延时间,孟悢郎君可就小命不保了。 孟悢要是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228:赔了儿子又折粮(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下属去找一个熟悉河间附近山脉的老猎手带路。 至于进城? 不进了! 图中所绘地点在城外,不在城内,进去也是浪费时间。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弄清一个问题,孟浑的人,什么时候把这些粗布塞到粮车的? 这个问题,不仅他疑惑,负责运送粮食的伙夫也是一头雾水。 为了保证粮食数目正确,每到一个地方修整,他们就会仔细检查一遍粮车。 所以,几乎可以肯定在上一次修整之前,粮车上面是没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粗布。 扈从头领也知道这点,所以并没有在这方面多做浪费,而是用怀疑的目光扫过所有伙夫。 他问,“你们谁还记得,有谁靠近过这些粮车?” 这个问题可把人难倒了,一群伙夫不由得苦着脸,能靠近粮车的人太多了,谁还记得啊。 倒是有个伙夫比较机灵,问道,“回禀军爷的话,会不会是之前在茶肆的时候?” 驿站茶肆这种地方,人流量巨大,稍微混进来一个面容普通的人,也不会引起怀疑。 不过这话很快就被否认了,又有一个伙夫说,“可不能冤枉人,修整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是在粮车旁的,哪里来的可疑人?这些东西……分明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个时代的人敬畏鬼神,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往往喜欢用这种神乎其神的理由解释。 扈从头领听得心烦,呵斥一声道,“胡言乱语,鬼神之说如何能信?仔细想想,到底是谁?” 若没有外人接触粮车,留下这些东西……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整个粮队有孟浑的内鬼了。 得出这个比较可靠的结论,扈从头领基本已经给答案盖棺定论。 众多伙夫纷纷摇了摇头,倒是有人怀疑是送茶的姜芃姬,不过这个猜测并不靠谱,因为除了姜芃姬之外,茶肆的老板娘和店小二也曾送茶过来,相较于后两者,前者似乎没靠近粮车,又如何能将粗布塞进粮车? 伙夫面面相觑,神经紧绷,生怕扈从头领怀疑他们是内鬼。 扈从头领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试图从他们中间找出那个内鬼,最后看谁都像是内鬼,看谁又都不像是内鬼。没法子,他只能暂且将这个细节放到一边,准备将粮食运到目的地。 熟悉地势的老猎手很好找,许诺重金之后,对方就答应带路了。 不过这可苦了那些运粮的伙夫,山路陡峭,并不适合粮车行驶。 所以,他们只能放弃粮车,选择将粮袋抗在肩上,接力一样把粮食送上山。 只是,这个神秘的玩笑似乎才刚刚开始,又有人在地图绘制的地方发现了一片竹简,上面写着—— 真听话,不过你们速度令人失望,我已经等不及先走一步了,将粮食送到这个地方,这是对你们效率低下的惩罚。孟氏叛臣孟浑留。 看到这片竹简,以及竹简下面压着的一块粗布,扈从头领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时,一个小兵硬着头皮问他,“头儿,现在该怎么办?” 扈从头领喘着粗气,虽然他没有背粮食,然而山路陡峭,他身上又穿着有些重量的甲胄,自然累得冒出满头大汗,气息不稳,“还能怎么办?照着上面的话去做——” 投鼠忌器,孟悢还在孟浑手上捏着,他们要是不敢照办,把孟浑惹怒了,一不做二不休把孟悢杀了,到时候哭得可是他们!为了那个小祖宗的命,他们也只能乖乖听话。 所幸,第二幅图所绘制的目的地和这里并不是很远,老猎手告诉他们,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呀!这次来得还算快,不过我已经走了,看你们吭哧吭哧送粮的模样,看着挺有意思。不过我还没瞧够,想要见到孟悢,把粮食送到这里。孟氏叛臣孟浑留。 此时,扈从头领一怒之下,拳头击在身旁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老猎手瞧了瞧那张图,惊惧道,“这位军爷,这地方可去不得啊。” “怎么就去不得了?”扈从头领冷着脸问道。 老猎手双手哆嗦,颇有些欲哭无泪,本以为是个带路的美差事,现在瞧着有些不好办。 “回禀军爷的话,这地方是一处匪寨,小的以前打猎远远瞧了一眼,里面住着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要是去了这地方……”老猎手支支吾吾地说了原因。 扈从头领冷冷一笑,道,“带你的路就行,别的废话少说。” 不过是一个匪寨而已,他手上这么多人,还没办法摆平了? 只是,他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何孟浑要指名将粮食送到匪寨? 难道那里有埋伏? 想到这里,扈从头领心下不安,派遣了一个机灵的小兵去探一探底。 小兵很快就回来了,说道,“匪寨空无一人。” 没人? 扈从头领此时有些闹不清了,然而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不过,属下从寨门门口发现了这个……”小兵恭恭敬敬地将一片竹简和粗布奉上。 看到这个东西,扈从头领已经形成反射性的不安,生怕又是耍人的东西。 打开一瞧,又是孟浑留下的话。 粮食就放在匪寨的院落里,孟悢那个小崽子就在图中所绘制的地方。别想要耍花样,不然的话,那小崽子的性命也要堪忧了。孟氏叛臣孟浑留。 扈从头领脑子冷静下来,倏地冷冷一笑,道了一句,“缩头缩脑的缩头乌龟,孬种!” 要不是怕了孟氏威严,孟浑又怎么会故弄玄虚,折腾这些东西? 还不是怕双方交接粮食的时候,被他所领的兵卒包围绞杀? 贪生怕死的东西! 心中嗤笑一声,扈从头领抬手一扬,“你们将粮食送到这里,另一部分人跟我一起去救二郎君。” 既然孟浑这么贪生怕死,可见对方手里也没多少底气。 若是趁势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带着孟浑的人头回去交差,这可是大功劳! 原本没有围杀孟浑的意思,可对方这么作死,泥人也冒出三分火气了。 “是!” 尽管被折腾得疲倦不堪,然而兵卒还是昂首挺胸地高声回答,充满了气势。 229:赔了儿子又折粮(五) 亓官让扑哧扑哧地摇着羽扇,对着姜芃姬道,“你这人,心眼未免太坏!” “这么说,可就误会我了,我何时坏过?何人能作证?” 姜芃姬一脸无辜之色。 饶是亓官让见多识广,也被姜芃姬的不要脸噎住了。 作证? 他就是证人好么。 直播间的观众又是心疼又是哈哈哈,早已按耐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哈哈哈,我能作证,请看我i。 幽蝶碎梦:幽幽说一句,主播已经天下无敌了。所以她的心眼儿好不好,一目了然。 寂寞空庭:要是我穿越到主播这个世界,成了她对立面的人,我感觉自己活不过三集。 不是己方段位不够,分明是对手段位太高。 从头到尾捏着人家把柄不算,还将他们逗得团团转,简直太坏了。 以直播间的视角,观众们看不到被主播耍弄的倒霉蛋的脸色,只能听她和亓官让交谈,揣摩外头发生的事情,当他们将自己代入那个情形,很多观众顿时觉得那个倒霉蛋要被玩坏。 音乐家诸葛琴魔:噗!三集?楼上兄弟很自信啊,本宝宝感觉只能活一集的样子。 哔哩哔哩:楼上,只活一集?你对得起自己的i么? 三只松鼠零食:噫,为啥你们要自虐去站主播对面?要是我穿越了,绝对抱紧主播大腿,让她带我装逼带我飞,从此升职加薪,升官发财、迎娶高富帅,走向人生巅峰。 姜芃姬瞧着弹幕上密密麻麻的讨论,眸色略闪,带着些许笑意。 亓官让敏锐地发现她的情绪,手上的羽扇摇得更加勤快了。 “这还需要证明?兰亭,你这人真是……我有些心疼孝舆了。” 亓官让眉梢一挑,直直地看着她,最后无言以对。 真不知道徐轲是怎么忍受这位郎君的臭脾气? 厚脸皮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绝,行径离经叛道,甚至还有些流氓作风。 哪怕是喜欢用诡谋的亓官让,此时也不得不佩服姜芃姬,这人可比他坏心多了。 粮队本身已经疲倦不堪,又是背粮上山,又是东奔西跑,半条命都能折腾没。 押送粮食的兵卒没有那么累,还保有战力,然而经过这一顿折腾,精兵也变成了疲乏之军。 等押运粮草的领头回过头来扑杀,哪怕他手里带着两百精兵,四百余运粮伙夫,人数比姜芃姬这里的部曲还多了六倍,但亓官让丝毫不怀疑,最后笑着屹立到最后的人是谁。 除了眼前这个柳兰亭,还能是谁? 姜芃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打量他手中摇得吱吱呀呀的羽扇。 “你很热?” 亓官让被她跳跃的思维问懵了,“有点儿。” “地窖的确有些闷,再忍忍就能出去了。” 众人目前所处的地窖,正是匪寨之前关押女子和孩子的那个地窖,姜芃姬一早派人将这里重新打扫,并且又向四周和地底挖了一通,整体体积比之前的地窖大了三四倍。 别看匪寨的土匪不怎么样,但他们藏东西的本事倒是不小。 地窖隐蔽性很高,当初要不是有人运气好,搜索的时候找到了入口,估摸着谁也不知道这个匪寨下方还有一个空间不小的地窖。姜芃姬留着这个地窖,自然要派上用场。 亓官让摇扇子的手顿了顿。 他能说自己那么热,一部分是周围温度高,另一部分是被气的? 突然,姜芃姬眸色一凌,低声道,“准备,来人了。” 她刚说完,地窖上方的门开了一道口子,被派遣出去探消息的斥候回禀。 “郎君,他们来了。” 这幅场景惹得亓官让侧目。 不由得暗暗揣测,她的耳力到底好到什么程度,隔了老远就能察觉到敌方动静? “准备,按照计划行事。你们两人留下来护着文证,他要出事,你们自己提头来见。” 姜芃姬抬手一落,两个身形高大的壮汉出列,走到亓官让身后,俨然一副门神的姿态。 其他藏在地窖的部曲则井然有序地从地窖楼梯爬出去,身后都背负着一把精巧的弩。 这个弩和姜芃姬一开始拿的改良弩不一样,它的体积只有后者的一半,射程约莫九十步,特点是同时能上三支箭矢,后坐力不大,完全可以捆绑在手臂上,十分适合这种近距离埋伏。 匪寨被姜芃姬攻陷之后,这里并没有就此荒废,反而被仔细打扫过。 部曲目前人员堪堪过百,人数并不多,农庄使着不拥挤,然而等她再攻陷几个匪寨,进一步扩大部曲规模,估摸着农庄的面积就不够用了,她打算废物利用,将一部分部曲安排在原来的匪寨,一方面可以缓解训练场地的压力,一方面也可以就近观察其他匪寨窝点的动静。 所有部曲井然有序地在各个地方躲藏好,他们全部穿着黑色的粗布麻衣,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加上今天月色昏暗,哪怕离得很近,也很难发现他们的身影。 姜芃姬对纪律要求十分严格,部曲众人必须做到令行禁止,谁敢违抗,惩罚十分严重。 平日里除了基础的训练,孟浑在姜芃姬授意下,还要对他们三申五令,无脑灌输“服从命令”的概念,如今初见成效,甚至连前段时间吸纳的土匪也乖乖听话,在各处严阵以待。 姜芃姬提高五感,听了一下脚步声的情况,撇了撇嘴。 “这些人竟然蠢得选择分兵……” 扈从头领带一百五十名精兵去救孟悢,剩下来的运粮伙夫以及精兵则留下来搬运粮食。 文证不由得拧紧眉头,道,“若这事情当真是孟教头的意思,估摸着要头疼。” “嗯?” “兵分两路,不管是哪一路,都不是孟教头手底下人能对付的。”亓官让道,“兰亭这般做折腾,除了闹腾他们之外,也露出本身底气不是很足的缺陷。那押运粮食的头领火冒三丈之下,自然会生出杀意,一路人马去救援孟悢,一路人马埋伏孟教头。正常来讲,这并不算错。” 以孟浑之前的人手,能从四百伙夫和五十精兵手里抢走这批粮食? 哪怕提前埋伏,胜算也小。 押运粮食的头领一旦觉得有诈,掉头杀一个回马枪,两路包抄孟浑,轻松就能绞杀他。 很可惜,他们碰上一个不按理出牌的姜芃姬,注定要被坑一脸血。 230:赔了儿子又折粮(六) “你也说了是正常……”姜芃姬笑着露出几颗白牙,偏首道,“我就没有正常过。” 姜芃姬不仅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拿下这些伙夫和精兵,还能将粮食搬运一空,等那个头领杀回马枪,估摸着要面临第二轮埋伏……本身拼的就是效率,战五渣还想跟她玩阴险? 在她的地盘上,只能按照她的节奏来。 亓官让摇着羽扇。 姜芃姬倏地问他,“文证以为,什么时候动手最好?” “自然要等他们将粮食搬运完,以熄灭火把为号令,这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姜芃姬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便听文证的,以火光熄灭为令!” “若是如此,郎君可有的等了。” 几千石的粮食,全部堆好,可需要不短时间。 “相较于过程,我更加看重结果。” 面对人数几倍与己的敌人,姜芃姬并没有鲁莽乱来,反而选择了沉稳以对。 她的确很自负,却不意味着没脑子,也不意味着她没有耐心。 相反,她像是最为老练的猎手,可以为了捕获猎物,一直耐心蹲守。 直播间的观众也安安静静看着,尽管画面之中只有伙夫搬运粮食的场景,但那种风雨欲来的沉闷窒息感,哪怕隔着屏幕、隔着一个位面,他们也能隐隐感觉出来,不由得为之紧张。 此时,直播间有个观众发了条弹幕问她。 音乐家诸葛琴魔:主播打不打算吸纳这些人?给句准话,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追过直播间的观众都清楚,姜芃姬这个主播,说杀人就杀人,那可不是电视剧喷一口血浆或者抹上番茄酱这样虚假,而是实实在在要人命,血液喷溅,脑浆涂地,脑袋都能飞上天。 画面真实得令人恐惧。 一部分接受能力弱的观众,看过之后就会呕吐,从此对直播间产生阴影。 当然,很多喜欢刺激的观众则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 和平时代的普通人,哪里能随便见到杀人的场景? 姜芃姬眼尖地看到这条弹幕,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主播:杀! 好吧,很多观众可以准备蒙上眼睛了。 “军爷,现在该做什么?” 搬运完粮食,伙夫头头暗暗擦了一把汗,喘着粗气问暂时统领精兵的士卒。 那名士卒手里举着火把,他环顾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 “所有人佯装撤退,半路灭了火把,然后悄悄躲进屋子,准备埋伏。” 火把亮度有限,人在夜间的能见度也低,亮光之外的地方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们举着火把,并没有发现埋伏,可见敌人应该在很远的地方暗暗观察这里,只要做出撤退的样子,快速熄灭火把,再悄悄折回匪寨的房间埋伏,肯定能打孟浑一个措手不及。 理想很丰满,奈何现实骨感。 当所有人依令行事,火把逐一熄灭干净的时候,直播间的观众已经聪明地选择了闭上眼睛。 嗡嗡嗡—— 细细密密的弦动之声响起,箭矢破空。 那个兵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正想琢磨这股不详来自哪里,周身响起一声声惨叫,他心脏猛地一坠,正要喊出“敌袭”两个字,手臂蓦地传来一阵挖肉般的剧痛。 他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去摸,竟然一只穿透手臂的细长箭矢! 中埋伏了! 可是,之前不是已经搜查过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敌人踪迹么? 这一瞬,各种念头充斥着大脑,然而姜芃姬明显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 扑哧扑哧—— 第一轮齐射刚过去两息,第二轮又迅速袭来。 箭头刺入血肉的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响起,令人汗毛直竖。 暗中的部曲的确看不到敌方的位置,他们也不需要特地瞄准,只需要对着火光熄灭的地方一通乱射就行,被乱箭射死那是正常,还能留下一口气的是幸运儿,毫发无伤的? 他们等会儿也会上去补一刀! 姜芃姬的计划十分明确,她只会留下三两残兵,让他们带着孟悢的尸体滚回沧州孟郡! 偏偏这些人自作聪明地选择了分兵行动,反而给姜芃姬极好的动手机会。 她也参与了伏击,手中臂弩稳稳开弦,速度快得吓人,直播间的观众可以借着镜头的便利,看到她如何一箭爆头,每一只箭矢都能精确地从目标眉心穿透大脑,一击毙命。 来来回回齐射十轮,惨叫声已经彻底熄灭。 姜芃姬冷冷道了一句,“没断气的,送他们上路。” 部曲众人都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但双手双脚还是有些软,哪怕是那些土匪出身的,也没这么轻松就要了好几百人性命,仿佛收割的不是人命,而是一茬又一茬稻子。 不过都是刀剑舔血的,他们没敢犹豫退却,纷纷从躲藏的地方冒出头,一部分人找寻还有活气的,另一部分人动作迅速地扛起粮食,接力将它们抗到地窖。 地窖并不远,他们能在极短时间内粮食全部转移走。 弄琴属于前者,她的双手已经被粘稠的血液染遍,偏偏她还脸色镇定地捏断一个又一个敌方的脖子,宛若罗刹鬼一般,看得其他人心中一寒,那些土匪更是恨不得绕道走。 不过一刻钟,粮食已经被尽数搬运完毕。 姜芃姬冷冷扯了扯嘴角,“弄琴,拿笔过来。” 她随手用笔尖沾了满了地上的血,一卷粗布上写下粗犷的血红大字。 言而无信者,孟氏柴狗也。孟氏想以孟某做筏子,辱吾妻女,令她们死后亦要蒙羞,这般小人行径,当真对得起先朝孟公!你们要做初一,也别怪孟某做十五。孟悢不死,如何对得起孟某亡妻亡女在天之灵?孟氏叛臣孟浑留。 写完,她随手将那支笔丢掉,一块粗布随之飘落在地,蒙在孟悢的脸上。 被放在冰窖镇着的孟悢尸体,如今被一席破布裹着,胡乱丢在众多尸体之间。 人虽然死了,然而姜芃姬还能让他再发光发热,发挥最后的价值! “走!再拦截他们一波!让他们看看,谁才是丧家之犬!” 孟浑一言不发,暗暗咬紧了牙,似乎忍着什么。 最后,他悄悄红了眸子,心中一口郁气尽数发泄出去。 亓官让瞧见这个,羽扇轻摇,暗暗忖度。 柳郎君……真不是一般的护短。 231:赔了儿子又折粮(七) 嘭—— 一拳头砸在树干上,另一手拿着两张粗布,扈从头领气得连肝都要炸了。 “孟浑,欺人太甚!”他愤恨地咬牙切齿,本以为能抓到孟浑,却不想对方依旧在戏耍他,给的指引就是让他们在一块地方转圈圈,根本是在耍猴,“若让我抓到,必然将你碎尸万段!” 领路的老猎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背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水,夜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军爷……这还去么?” 老猎手等对方捶树捶完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用,回去,对方这是调虎离山,想要趁我不在,将粮食运走。呵呵,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我还留了人守着粮食。就凭孟浑那条丧家之犬,还想吞下这么多,也不怕噎死!” 他眸色一暗,眼中闪烁着些许渗人杀意。 用脚趾头想想,他也知道继续找下去,得到的恐怕是一条又一条戏耍人的粗布。 这是十分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为的就是拖延时间,让他们能将粮食转走。 “回头,把孟浑包抄了!” 扈从头领一声令下,已经疲倦不堪的兵卒重新振作精神,拖着两条酸胀的腿继续赶路。 老猎手听得一脸迷糊,他只是被雇佣过来带路的,哪里知道这些军爷身上发生的事情? 带好路就成,等拿到许诺的银子,他再也不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内心嘀咕着,老猎手脚下稳健地穿梭山林,身形矫健不亚于二十来岁的年轻壮汉。 作为一个在附近打猎三十余年的老猎手,哪怕闭着眼睛,他也能自由穿梭,什么时候下脚、踩在什么地方更加省劲儿,他心里有数,但那些兵卒可就没有那么顺畅了。 姜芃姬挑选的路线看似平坦,没有任何陷阱,实际上暗藏玄机,十分耗费体力! 老猎手已经习惯了,自然没有感觉,而那些兵卒夜间行路,地形还那么折腾,可不累惨? 扈从头领急切想要杀掉孟浑,一雪前耻,不停催促赶路。 一名小卒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小步跑着说,“头领不急,孟浑肯定料不到咱们会杀回马枪。” “就是,那么多粮食,哪怕四百余人背,最少也需要半个时辰的功夫。带着粮食走,他们怎么可能走得快?哪怕扑不着人,也能追上他们,头领不用那么急,先让小的们歇一歇吧。” 扈从头领闻言,脸色青黑一片,抬手一鞭子抽向那个小卒, 对方啊地惨叫了一声,一道血肉模糊的长长血痕从额头一侧斜贯另一边下巴,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仰倒着摔倒在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只听下面传来沉闷的咚声,瞬间没了声息。 那个扈从头领丝毫没有留情,反而阴仄道,“兵贵神速,岂能因为这等理由便耽误时机?孟浑此人奸诈狡猾,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后手?谁还要歇息,这下场就跟他一样!” 其他兵卒噤若寒蝉,不敢吱声一下,只是垂着头,憋着气,生怕喘大声了,惹来鞭打。 扈从头领鼻间冷哼,傲然道,“既然没人反对,那便继续上路,活捉孟浑!只要抓了孟浑,立下大功,我便向郡守为你们请功,以后青云直上,金钱财富美人地位,全都有!” 在利益诱使下,其他兵卒将内心升起的恐惧丢在脑后,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子豪气。 不过多时,匪寨已经可以用肉眼看到了,那边还亮着光,扈从头领一见,哈哈大笑。 指着匪寨亮起的火光,他说,“孟浑那个蠢货,果然打着调虎离山之计,想要拖延时间,却没想到我还留了一手,留人守粮。这些粮食,哪里是那么好拿的,想拿……拿命来换!” 眼瞧着匪寨越来越近,扈从头领胸口一片激荡,空中隐隐飘来些许血腥味,令他更是大喜过望,很明显,这是孟浑带人过来偷袭的证据,说不定此时还负伤奔逃了。 距离匪寨大门不过百米,老猎手突然生出一股极其不适的感觉,好似被什么可怕的猛兽盯上了要害!这份警觉曾多次救他于危机,而这次的预感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脚步略略一顿,突然一个俯身打滚儿。 老猎手只觉得手脚在慌乱之下又麻又软,好似他稍微慢一步,性命就会不保。 他这个举动来得太过突然,也让扈从头领从极度兴奋得意中稍稍清醒,脸色一板。 “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奇异的破空之声已经传来,队伍后面不停有惨叫声响起, 筋疲力尽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宛若被割的稻子,一茬接着一茬。 扈从头领见状,被这个变故弄得心中惊惧。 视线所及全是黑暗,根本看不到敌方的身影,好似这些夺人性命的箭矢都是凭空冒出来的! 箭雨只射了三轮,他身边的百余兵卒已经只剩二三十人,其余人都被扎成了刺猬。 “啧——胆小如鼠,这种废柴孟氏还一再任用,简直丢了前朝孟公的脸。” 姜芃姬蹲在树杈上,她原本想要给扈从头领来两箭,没想到对方心够狠,竟然抓起那些尸体给自己当肉盾,几只流矢都射到那些尸体上……啧啧,没用到这个程度,也是极为罕见了。 亓官让夜视力并没有那么优越,听着姜芃姬的嘲讽,他只当她在贬低对手而已。 姜芃姬抬手拍了拍树干,发出邦邦邦声。 手底下的部曲听到这声音,纷纷将双手发在嘴边,高声喊道,“可笑前朝孟公勇。” 亓官让心头一坠,被他们雷吼一般的声音吓着了。 “今有后人不如狗。” 某人的羽扇险些惊得掉地上。 这么赤果果嘲讽,真的好么? 这会儿,亓官让不由得想起姜芃姬最后留下的那张粗布,上面直接骂孟氏是柴狗。 姜芃姬苦恼地对亓官让道,“我觉得这话骂着没有气势啊,要不换一句更加气人的?” 亓官让:“……” 这还不气人? 换成他,脑浆都能气炸好么? 此时,直播间一条弹幕幽幽飘过,姜芃姬见了眼前一亮,道,“都给我喊:孟公杀敌安天下,后人赔儿又折粮!全踏马一代不如一代,九泉之下老祖宗都得被羞死!” 232:气吐血(一) 大直播间,人才济济。 姜芃姬头一回觉得直播间的观众也不是除了看戏啥都不会,至少骂人真心溜。 亓官让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优雅的士族贵子,竟然也会爆粗口。 尽管……他听着也觉得挺爽……这没想到,柳羲,你竟然是这样的士族郎君。 亓官让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部曲百人节奏一致地高喊那句话,震得漫山遍野全是回音,扈从头领听后,只觉得心头一刺,险些没一口气憋过去—— 再看看身边躺倒一地的尸体,他眼前一暗,脚步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老猎手从躲藏的地方偷偷摸摸爬走,根本不敢回头瞧一眼,他的衣衫蹭了不少士卒的血,双手一片粘稠温热的触感,将他吓得魂飞胆裂,脸色苍白如纸,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逃走。 虽然领路的报酬很诱人,但怎么能跟自己的小命相提并论? 有钱没命花也是白瞎,以后再也不接这种要人命的活计了。 扈从头领也是惜命的人,待在外头始终不如匪寨安全,至少匪寨还有建筑和遮挡物,能帮他抵御可怕的暗箭……只是,当他和下属抛弃一地尸体,来到灯火通明的匪寨,所有人都被里头的血腥景象吓到了……尸体比外头多了几倍,每一具尸体上都扎着好几只乱箭。 有些尸体的致命伤口不在箭伤,但他们依旧死了,由此可见一定是事后被补刀取走小命。 一贯不将人命放在心上的扈从头领,此时也吓得双腿发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头、头领……那、那个……似乎……是二郎君……” 一个带伤的小卒吓得两股战战,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一具散发着诡异,体表青黑的尸体。 什么? 扈从头领猛然惊醒,三步并作两步爬向那具尸体。 尸体十分凉,而且很硬,散发着些许腐烂臭味,但那张脸依旧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此时,他才明白过来,孟浑一伙贼人高喊“后人赔儿又折粮”是什么意思……孟悢郎君竟然早就已经遇害,摸一摸尸体的凉度,好似被放在冰窖冰镇的肉,他心中越发低沉绝望…… 光是瞧尸体的情况,他也猜得出来,孟悢遇害的时间绝对不是最近几天。 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当初被孟浑抓走,就已经遭遇毒手! 想到这里,扈从头领已经被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心头一刺,竟然硬生生憋出一口血,被他咽了回去。只是,刺激他神经的事情还没完呢,“头领……粮食也已经没了……” 匪寨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小山般粮袋的踪影? 扈从头领闻言,彻底忍不住,噗得一声吐出一大口血,然后眼皮子一翻,不省人事了。 能不气吐血? 能不硬生生气晕过去么? 孟悢早已经被杀害,孟浑却还营造孟悢还活着的假象,骗取孟氏的粮食,拿了粮食还编排那种羞辱人的话,喊得山野震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杀了孟悢,还骗了孟氏的粮食。 孟悢毁了他的妻女,他就报复回来,杀了孟悢还骗走三千石粮食,让孟氏还为此沾沾自喜,他却像是看猴戏一样在一旁看着……估摸着,对方没少暗地里嘲笑孟氏蠢笨如猪吧? 这可真是,赔了儿子又折粮! “之前可憋屈死了,现在畅不畅快?” 另一边,姜芃姬堪称春风得意。 “怎么能不畅快?”孟浑激动地连双手都在打颤,他双膝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魁梧的身躯为她屈服,“从今往后,小人这条命便是郎君给的,再造之恩宛若再生父母。此生此世,只愿为您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哪怕您要小人这条命,一句话,小人绝无二话!” 姜芃姬收敛笑意,并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扶起,而是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 “记住你今天的誓言,不管发生任何变故,希望你的忠心不会变。” 男子身份虽然方便,但姜芃姬并不喜欢一直瞒着。 总有一天,她要光明正大告诉世人——柳羲乃是堂堂正正的女子,而非柳氏嫡子。 世人对待男子和女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同样的事情,男子有可能被赞誉,女子去做却会受到攻讦,例如说什么牝鸡司晨之类的……姜芃姬很好奇,若孟浑知道她是女子,还会忠心? 孟浑坚定地说道,“若有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起来吧,地上怪凉的。” 姜芃姬倏地一笑,抬手将孟浑扶起来。 “畅快是畅快,然而郎君可想过后事如何收拾?” 一旁的亓官让瞧着,冷冷泼了一盆凉水。 “我既然敢这么做,自然已经想好了退路。部曲只留一部分人在农庄,其他人全部伪装成土匪,暗中清肃匪寨,吸纳可用的土匪,扩展部曲规模。”姜芃姬冷静道,“河间山间多匪徒,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有了这一重身份伪装,藏匿起来就方便许多。” “孟氏有可能会遣兵报复……”亓官让说到这里,倏地止住了。 一切罪名都已经栽在“孟浑”头上,孟氏就算报复,也是掘地三尺找孟浑,而不是找河间土匪麻烦,人家还没这份好心,大老远跑河间剿匪,给河间郡守增加业绩功劳。 “啧啧,报复就报复,也没哪个傻瓜捅了篓子还会待在原地不动弹。”姜芃姬无所谓地道,“等过两天,风头稍稍松了,我打算放出风声,让‘孟浑’离开河间郡,逃往其他地方,转移孟氏的眼线。沧州孟郡的破事儿都还没处理完,哪里有那么多兵力调到这里给儿子报仇?” 本就是多事之秋,孟氏自己还有一屁股的屎没有擦干净,还想找她晦气? 再过两三月,她就要离开河间郡了,能查到她,她就认输。 “那些粮食,就这么放着?”亓官让问。 “至于粮食,先存放在地窖,我会派遣人盯着,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那些蠢货都以为‘孟浑’一行人把粮食运走了,谁会想到粮食只是从地上转移到地下?” 姜芃姬的眉眼带着一股子锋利味道,说话也带着些许刻薄,却不惹人生厌。 233:气吐血(二) 出大事了!!! 天刚蒙蒙亮,河间郡守便被自家奴仆从被窝喊起来。 郡守眼神迷瞪地从床榻爬起来,“急吼吼什么呢……你先睡,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惊扰的还有郡守的爱妾,略有些娇嗔地道,“老爷……这天还没亮呢……” “估摸着出了什么事情了……” 河间郡守也是一脸的恼怒,换做是谁被人从美梦之中吵醒都会生气的,更别说他养尊处优多年,慢慢也养出一些出床气,他掀开被子起来,单手抓起衣衫搭在身上,风风火火地出去。 然后,等他听了家奴回禀的话,还残留的三分睡意瞬间消失无踪,惊得他险些瘫软在地。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说谁死了?”河间郡守瞪大了眼睛,圆溜溜得好似一对铜铃,布满了震骇之色,一贯温吞的语速快得都能绕着舌头,“昨夜到底发生何事!细细说来!” 河间郡守一把抓住家奴的衣领,将对方抓向自己,这也把家奴吓得两股战战,全身哆嗦。 距离太近,郡守说话喷出来的热气打在脸上,家奴越发紧张了,支支吾吾地将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老、老爷……昨儿个发生一件大事,据传沧州孟氏的郎君被歹人毒害了!” 河间郡守整个人也方了,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不是正听到这个坏消息。 “沧州孟氏的郎君……是哪位?”若是孟氏旁支的郎君在河间郡出事,他倒是不用太担心,然而心中总萦绕着一股不详的预感,怕就怕出事的郎君是孟氏中的重要人物,“何等身份?” 家奴喘了口气,有些艰难地道,“据说,出事的是孟府孟族长的嫡次子,名为孟悢!” 嫡次子! 听到这三个字,宛若惊雷霹雳,直接让他怔在原地,双腿一软,竟然失态地瘫坐在地上。 “老、老爷!您没事儿吧!” 家奴本来就害怕了,看到家中顶梁柱也如此失态,顿时更加慌张无措。 “扶我起来……”河间郡守一手抓着家奴的手臂,借力起身。 此刻,他的脑子都懵了,深感今年运气差,犯了哪路太岁。 若非如此,怎么前些阵子河间贵女险些出事,这会儿又碰上孟氏嫡次子被人残害? “老爷……这会儿可怎么办?”家奴还深深记得一月前扈从头领带人强闯城门、残害百姓、并仗着靠山坚硬,完全不将河间郡守放在眼里的场景,“若是孟氏计较起来,您恐怕……” 尽管孟悢不是河间郡守杀的,但人总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事。 若孟氏盛怒之下牵连他,也是极有可能的。 河间郡守被这话拉回了神智,不由得定了定神,佯装镇定地说道,“怕什么,你家老爷我行得端做得正,孟氏子弟来河间郡,根本没有收到丝毫风声,他出了事情,还能怪我喽?” 话是这么说,但河间郡守也没多少信心能不被牵连,慌忙之下,只想找个人给他出主意。 蓦地,他想到柳佘,一拍大腿,大声道,“快备马车,去一趟柳府。” 家奴闻言点头,“小人这就去准备。” 不过他没有走两步,连忙回身,“老爷恕罪,小人险些将另一桩事情忘了。” 河间郡守没好气问,“还有什么事情,一口气说完,别磨磨唧唧的。” 家奴回答,“昨日城门守卫回报有一支形迹可疑的粮队……” 郡守追问,“难道说这粮队是杀害孟悢的贼人?” “并非如此,今晨衙门来了一名老猎手,得知一个惊天消息。原来那支粮队押运的粮食正是孟氏备好,用来与贼人换取孟悢的。只是贼人凶狠,竟然早早杀了孟悢,还诓骗孟氏送粮。那老猎手说昨夜山间发生血战,粮队被贼人诛杀大半,仅余二三十残兵败将,这会都在府衙。” 家奴一口气不喘地将这段话说了出来。 河间郡守听得目瞪口呆,前一个消息他是震惊骇然,后一个消息却是五味杂陈。 他也看不惯孟氏作风,却没想到杀人的贼人如此大胆,杀人还骗粮。 河间郡守心下一思索,改口道,“先去府衙,然后再去柳府,你先派人去送拜帖给柳郡守。” 这一天看似风平浪静,然而暗地里却酝酿着一股牵动东庆气脉的暗流。 普通百姓暂时毫无知觉,消息灵通的各有反应。 粮队幸存的人都是孟氏的人,嘴巴自然比较严,然而别忘了还有一个死里逃生的老猎手,这人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嘴巴也不严谨,稍稍威逼利诱,什么话都抖了出来。 其中自然也包括部曲众人嘲讽孟氏的那两句话。 可笑前朝孟公勇,今有后人不如狗。 以及更加气人的第二句,孟公杀敌安天下,后人赔儿又折粮。 哪怕是瞎子都听得出来,绑架杀害孟悢的贼人,这是明晃晃将孟氏的脸面往地上踩。 众人因为忌惮孟氏,不敢将这两句话说出口,但内心却极为鄙薄。 堂堂东庆四大高门,如今竟然沦落到被贼人这般嘲讽的地步。 遥想当年孟公是何等英勇之辈,后人竟然走到这个地步,也是让人不胜唏嘘。 一时间,这两句话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市井之间流传开来。 不管是什么时代的百姓,他们都是热衷八卦的,骨子里的爱热闹从未改变过。 在河间郡守上门拜访之前,柳佘已经听到好几个版本了,暗地里哑然不已。 他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也做好心理准备,可乍一听到这消息,依旧有些触动。 “你给我支个招,若是连你都没有办法了,那孟氏嚣张如斯,岂会放过我?” 河间郡守急得嘴巴都冒水泡了。 柳佘笑着摇头,动作优雅地给河间郡守沏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又有何难?那位孟郎君虽然是孟氏子弟,可终究是一介白身,毫无功名,他在河间郡出了事情,要追究也是追究孟氏护卫保卫不利。顶多弹劾你治理无方,任由贼人作乱。你只需将残害孟郎君的贼人擒获,将功折过,肃清一方,稳定百姓,孟氏还能怎么办?” 234:气吐血(三) 4:气吐血(三) 河间郡守一想也对。() 但他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小郡守,哪里有这么多抓匪的兵力? 光是养着郡守府那些装点门面的守卫,他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他叹气道,羞惭道,“柳弟是有所不知,虽然愚兄我这脑袋上也顶着郡守的名头,但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手中无实权,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如何能肃清周边悍匪?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我是有心无力,拿那些贼人没辙。若是有人有粮,如何会任由悍匪滋生扰民?” 他也有雄心壮志,希望当一个好郡守,为一方百姓谋福。 奈何河间郡这个地方大佛太多,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郡守只能当一个听话的哑巴,安安心心蹲着养老,以前也曾想办法召集人手去剿匪,只是那时候土匪已经形成气候,动弹不得。 柳佘听后,也是颇为无奈地感叹一声,似乎对这位老同学的遭遇十分同情。 过了一会儿,柳佘脸上露出些许迟疑,道,“你我相识一场,又有同窗情谊,总也不能看着你被孟氏攻讦,置之不理。如今唯一的出路,便是抓到杀害孟郎君的悍匪。你若是缺人,不如借着为百姓剿匪的名义,去各家借点儿人?没人出点儿粮也成……” 河间郡守听后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办法的确可以解决燃眉之急,但他的里子面子可就都没了,柳佘说的“各家”,自然是指河间郡其他士族,郡守总觉得有些乞讨的味道。 见郡守犹豫,柳佘凌然正义地道,“小弟府中也无多少底蕴,虽有些薄产,但终究只是二房,无法袭宗,能做的有限……若是不嫌弃,小弟愿出百名家丁助你剿匪……” 士族家大业大,下人仆从很多,但看家护院的家丁都是有规制的,人数稳定在一个标准。 毕竟,看家护院也用不了太多人,若是养得多了,那就等同于多养了一口吃白饭的嘴。 正产情况下,河间郡守要是出去向各家借,其实也借不到多少人。 当然,那种财大气粗,暗中豢养私兵的家族例外。 百人,这个数字已经十分庞大了,也十分大方,河间郡守怎么会不震动? 哪怕是之前几次剿匪,出动的兵力也不过一二百。 河间郡守心中一定,愁眉舒展,若非场景不合适,他都要开心得笑出来了。 “贤弟真是帮了愚兄大忙!事后不管能不能抓到那一伙贼人,愚兄都要欠贤弟一个大人情!” 柳佘也绽开了笑颜,谦逊地说了两句,一副完全都是为了兄弟情义的模样。 承了这么大的人情,河间郡守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这一百人,可是一百张嘴,柳府都已经出人了,总不能让他们还出粮吧? 于是,他决定等会儿再去拜访一下其他士族,委婉问一问能不能给人,不给人支援一点儿粮食……毕竟,对于那些士族来说,人比粮食贵重一些,能用粮食解决的事情那都不算事。 培养家丁需要耗费精力、财力和物力,若是借出去的人有了损失,那他们可就亏大了。 相较之下,还是用一批粮食打发人更加合算一些。 有了柳佘带头出人,其他家族总不能太过抠门,多多少少也会给一些粮食。 虽然有些丢老脸,不过能渡过这一次危机,一切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河间郡守心中就舒服一些了。 姜芃姬处理完后续的事情回府,便接到门房让她去见柳佘的消息。 “父亲唤儿有何吩咐?” 姜芃姬有些疑惑,柳佘总不是为了昨晚的事情训斥她吧? “为父给你找了几个免费的冤大头。” 姜芃姬一脸问号,什么冤大头? 柳佘笑着吃了一口茶,把河间郡守过来拜访的事情说了一下,“你手里的部曲也该有百人了吧?若是你愿意,暂且将这些人借给郡守,明面上他指挥调度,暗地里你全部做决定,剿匪之后的战利品你们分,被俘的土匪,为父去跟他说两句,过个明路……” 之前姜芃姬暗地里剿匪,挑选可用的土匪吸入部曲,这个办法的确好,但来路不正,若是被人发现踪迹,之后不好交代。柳佘想用这次机会,给过一下明路,在河间郡守那边挂个号。 当然,这百人毕竟是自家闺女的,柳佘也不好替她做决定。 若是姜芃姬不愿意,柳佘打算从自己护卫抽调一百人给河间郡守送去。 姜芃姬听后,仔细想了想,有些心动。 过明路只是其中一个好处,另一个好处就是剿匪这段时间,部曲的开支全部走公账了。 什么叫做走公账? 河间郡守从各个世家那边凑了粮食,全部用来养姜芃姬的部曲,而她分文不花,剿灭匪寨之后的战利品虽然要被郡守分走一些,但俘获的土匪她也有更多的选择权,甚至是其他福利。 通俗一些讲,就是用别人家口袋的钱,养肥自己家的兵。 河间这地方多士族,有钱有粮的更多,哪怕这些人再抠门,为了面子着想也不会一点儿都不出,加在一起的粮食十分可观……姜芃姬觉得,指不定吃了一部分还能搬走一部分。 “这个自然答应,毕竟好处远多于坏处。河间附近的悍匪肯定要剿灭,以前只能暗中进行,如今师出有名,一应耗费还有人承担……这般好处,不答应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白手起家不容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如今部曲规模还小,等人数上了千乃至上万,以她现在这点儿家底,可养不了那么多人。 所以,开源节流很重要。 柳佘这个举动,帮她解决了难题,省了一笔开销。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要压下唇角的笑意,而眼中流露出的温柔笑意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既然你答应了,那为父明日便回复郡守。”柳佘说完,顿了一顿,又低声问询道,“孟悢那件事情,后续的尾巴你都清理干净了?” “父亲放心,已经办妥了。”姜芃姬笃定地回答。 “父子”俩相视一笑,皆看出对方眼中的狡黠。 此时,孟氏嫡次子孟悢遇害的消息,像是插上翅膀一般,以一种吓人的速度在坊间流传。 孟氏派遣孟家军极力封锁的民乱消息,也开了一道口子,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235:气吐血(四) 河间郡守舍了老脸,从各家筹集了一千多石粮食以及各类兵器杂物。 正如他一开始预料的那样,除了柳佘之外,竟然没人愿意主动给人,而是选择以财物打发。 他以为柳佘调拨的人是他在浒郡豢养的精锐,所以河间郡守对这次绞杀匪徒十分有信心,将筹到的财物整合成了册子,双手交给了柳佘,并且言明自己不善调度,还希望对方多费心。 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兵,表面上是说借给他,但河间郡守不好越俎代庖,指手画脚。 对于送上门的物资,柳佘自然不会拒绝,谦虚推辞两句便在河间郡守的催促中收下了。 一扭头,他便将这些送到自家闺女手中。 姜芃姬:“……” 不过是忽悠人家两句,大把大把的粮食财物就送上门,她终于明白为何柳氏二房如此有钱。 柳氏却没看出来她的想法,暗示了一句道,“郡守如今寝食难安,迫切想要看到贼人伏诛。” 姜芃姬心中一动,明白这话的含义,点头应答。 “父亲请放心,儿心中有数。” 剿匪是一定要剿的,不过剿哪些人由她说了算,她只需要拿出漂亮的战绩就行。 估摸着河间郡守还要感恩戴德,觉得柳佘够意思,觉得“柳羲”英雄出少年。 反正物质上的好处以及名声上的好处,全让他们“父子”拿了,旁人吃了亏还要乐呵呵。 柳佘不放心地叮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世人多愚昧,品行才能出众者,容易遭受妒忌和指摘。为父不想你遭受这等委屈,故而,必要时候兰亭可以适当藏拙,避开旁人相争的风头。结果才是你应该看重的,逞一时之勇,争一时之胜,完全没有必要。” 旁人不知道她的未来,但柳佘知道她的野心和才能。 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动了孟氏的命根子,还能逍遥自在. 若是换成旁人,能做到这样? 稳扎稳打地发展,她已经有了些许基础,以后发展会更加顺利。 等她羽翼渐丰,只需一个机遇,便能瞬时青云直上,令世人震骇,朝野震动。 “父亲放心,儿并非那等无脑的莽夫。” 姜芃姬笑着应答。 柳佘满意点点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有些不对劲。 他家这是闺女啊! 姜芃姬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剿匪,准备抓出残害孟氏郎君的“凶手”,另一边,孟氏扈从头领却一脸颓败之色地带着二三十残兵,一起护送孟悢的棺椁回沧州孟郡。 缟素加身,白幡高挂,纸钱飘洒,引魂铃响了一路。 孟悢死得有些久了,为了免于腐烂生蛆,令尸身保存完好,他们特地赶制了一个特殊棺椁,内部放了大量冰块,紧赶慢赶,尽量争取初夏来临之前将孟悢尸首送回故土。 不过,带着一个棺椁,想加快速度也难。 原本快马加鞭,仅需半月的路程,他们花了整整一月半。 一个月半,黄花菜都不知道凉了几回。 此时,姜芃姬已经通过剿匪令部曲扩展至一千人,这还是她一再挑剔的结果,若是稍稍放宽挑选标准,估摸着能有两千规模。一月半的时间,攻陷二十余个匪寨,暗中作为据点,剿匪抄出来的战利品不计其数,古玩名器和字画尽数上缴,她将粮食、棉帛、银钱全部留下。 河间郡守对她这个举动也心知肚明,却没有说什么。 在如今这个时代,知识是无价的,字画古玩的价值远远超过粮食。 不过,这条规则对姜芃姬起不了作用。 她深知,只有壮大自身实力,有资本在乱世存活,甭管什么古玩字画,以后都会有的。 因此,这些看似昂贵,在她眼里不过是些破纸卷的东西,被她半点儿不心疼地上缴了。 她不在意,可面对上缴过来的古玩字画,河间郡守觉得她却太诚实,廉洁正直,闷不吭声吃了大亏……沾了好处,他对俘获的土匪也格外开恩,这些人怎么处置都由柳府决定。 唯一的缺憾,大概是没能抓住残杀孟悢的悍匪——孟浑。 可一想到河间郡附近的隐患逐日减少,郡守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暗地里也对柳佘十分艳羡。 看看人家的精兵,再看看自家的,这个差距未免太大了。 前者剿匪动真格的,动不动就血流成河,后者却被土匪撵着跑,只能任由他们滋生壮大。 随着部曲规模的增大,孟浑又暂时隐居幕后,双份工作压力全部堆在徐轲身上。 他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完全没有停歇的时候,若非亓官让偶尔过来搭把手,估计要累惨。 等好不容易稍稍清闲了,一回头,自家郎君的部曲竟然已经扩展至一千了。 一千私兵,这放在任何有底蕴的世家面前都算不得什么,但考虑到部曲组建的时间以及目前的状态,只能以“匪夷所思”四个字形容,哪怕徐轲亲眼见证部曲发展,也有些发怔了。 “让瞧着,孝舆最近是越发忙碌了。” 亓官让与魏渊之女的婚期定在八月之后,别看这个时间挺长,期间还要经历复杂的三书六礼,八个月已经算得上匆忙。若非魏渊急于嫁女,估摸着能拖个一年多。 所以说,亓官让如今也算得上是未来的新郎官了,人逢喜气精神爽,一扫眉宇间的阴霾。 “比不得文证清闲……”徐轲淡淡道,他和亓官让来往增多,加之彼此间有不少共同话题,一来二去也有了君子交情,“你与功曹先生已经决定选了郎君,为何至今还迟迟不肯表态?” 姜芃姬暗中势力发展迅速,却没有根基不稳的隐患,反而十分结实,这离不开徐轲的辛劳。 然而,一人的能力终究有限,精力也就那么多。 之前部曲仅有百人的时候,他主内,孟浑管外,可以将部曲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现在,孟浑因为时机敏感,不能抛头露面,很多工作就堆在他身上,加上部曲规模比之前扩展了十倍,他的工作自然也增加了十倍不止……加量不加薪,还没个同事分担工作! 他要闹了! 236:气吐血(五) 徐轲是个聪明人,看得出亓官让对自家郎君的中意。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入伙啊! 要是现在就入伙了,他立马就能把那一堆的内务全部推给亓官让,彻底解放了! 天天加班加点,徐轲硬生生熬出了两只乌黑的熊猫眼。 一个年轻人,整天瞧着精神不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私生活多么不堪,夜夜春宵呢。 “时机未到。” 亓官让勉强想露出一抹笑意,偏偏他并不擅长这种表情,嘴角弧度显得很僵硬。 “时机?”徐轲问,“如今这个时机还不好?” 锦上添花,如何比得上雪中送炭? 陪郎君于微末的情谊,如何能与她日后站稳脚跟之后相比? 亓官让瞧了一眼徐轲,道,“如今东庆尚存,皇室余威尚存,时机还未成熟,还不够。” 徐轲沉默半响,隐隐明白亓官让的话外之话。 东庆还在一天,姜芃姬就不可能放开手脚发展。 铺子就那么点儿大,一个徐轲忙得过来,亓官让此时入伙意义不大……除了给徐轲分担工作压力,让他每天能准点下班之外……既然如此,他就再等等,等姜芃姬真正需要他的时机。 若是换一个人,他表现出归顺辅佐的意思,却偏偏拖着不肯入伙,估计人家早就气炸了。 令亓官让欣慰的是,他这点儿矜持,姜芃姬完全可以理解,并且予以支持。 这也算是他与姜芃姬之间无声的默契,亦师亦友,相处起来相当融洽。 也正是因为这样,亓官让才会偶尔得闲,过来忙徐轲分担一些工作。 徐轲脸色青白了些,郁闷道,“只盼着这个时机快些到来……” 不然的话,按照自家郎君这个发展态势,他肯定会累死在案牍上的。 郎君甩手掌柜当得太称职了,一句“外行不管内行”就把他所有话堵回去,半点事不沾手。 亓官让仔细打量了一眼徐轲,揶揄着道,“孝舆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不如抽空考虑考虑这些。柳郎君再怎么不近人情,总不至于连下属的终身大事都不顾吧?” 看在人家小伙子找娘子谈恋爱、结婚生宝宝的份上,总该给几天假期。 亓官让不肯这会儿入伙,未尝没有瞧着工作量太大,想要多清闲几天的意思。 徐轲听后,脸色又红又白,显得十分纠结。 “文证这个建议,实在是……” 他能说,眼前这个亓官让和他家郎君某些方面十分相似? 若是姜芃姬知道徐轲忙成这个鬼样,估摸着也会说出同样揶揄的话。 蓦地,徐轲突然改变心意,希望亓官让入伙的时机晚点儿来了。 他无法想象,自家郎君加亓官让,这俩凑到一起会折腾出什么事情,心累的绝对是他。 亓官让抿紧唇,道,“孝舆也不用如此沮丧,待柳郎君名声传扬出去,自然会有人才上门。” 徐轲依旧生无可恋的表情。 等那个时候? 他估摸着已经累死在工作岗位上了。 姜芃姬虽然是甩手掌柜,然而这不意味着她就什么事情都不管了。 三只松鼠零食:主播这两天直播的内容都是逛街购物,觉得有些无聊…… 卖女孩的小火柴:#托腮,主播又不是万年小学生,走到哪里都有事件发生。最近主播直播看各种系列剿匪记,一开始很刺激,多了就无聊了。现在逛街吃喝,就当看美食节目。 一个月半过去了,直播间的人数上限还是一万人。 每天都开直播,直播间人员流动加上各类打赏,姜芃姬积累的人气积分已经积攒到了九十八万六千,再过几天就能突破百万大关,系统看着这笔人气积分眼馋不已。 它数次劝说姜芃姬用它们提升直播间等级,都被她无情拒绝了,最后气得跳脚,拿她没辙。 偷渡非酋:我觉得还行啊,反正主播直播什么,我都觉得很好看。另外,你们想一想徐轲少年桌案上一堆的工作,要是主播直播如何处理它们,我觉得会更加无聊…… 这条弹幕发出来,直播间的观众静默了一秒,然后铺天盖地全是心疼徐轲的“哈哈哈”。 犀利得不行:摊上主播这样的周扒皮老板,徐轲少年也是倒霉得不行。 抠脚吃饭:要是我有这样的老板,强烈要求五险一金和最重要的加薪! 姜芃姬坐在街边面摊,吃着味道寡淡的面,眼睛暗暗瞧着屏幕,耳朵却放在面摊客人的谈话上,她一心二用,心中一动,添了一条主播弹幕。 主播:我刚才路过布庄,不是让踏雪给他和他婶母挑了好几匹新布么。 秉着“给对方最需要”的原则,姜芃姬仔细思考一圈,似乎徐轲目前的生活水平不算差,也没什么其他需求,干脆又让下人给他准备一些布料和米粮碎银,一股脑送他婶母手里。 这也算是加薪了吧? 音乐家诸葛琴魔:说得好有道理,徐轲少年无言以对……然而你忘了最重要的休假。 给加薪是不错,但赚来的钱没有时间享受,整天累得脚打后脑勺,徐轲少年依旧值得心疼。 姜芃姬心中轻咳。 主播:正所谓能者多劳么,现在人手奇缺,假期先给他记下来,以后一块儿放。 她说得好听,然而这话,别说徐轲,就连直播间的观众也不信的。 自家郎君,每天的活动不是去剿匪搞事就是逛街吃喝,作为下属的徐轲,能不心塞? 对此,姜芃姬表示自己冤枉。 剿匪搞事是真的,但逛街吃喝玩乐,她表示自己不认。 她每天出门逛街,其实都有正经目的的。 吃完面,姜芃姬掏出三个铜板付钱,面摊上其他客人也纷纷离开。 回府,姜芃姬回书房拿出徐轲做的财物账册,里面各类物品都仔细归类,看着十分清晰。 她放下这本册子,然后将书案一角的竹纸拿了过来,上面罗列着各类数据。 偷渡非酋:几天没来,主播看的是什么? 音乐家诸葛琴魔:这几天的粮价吧,比三天前涨了近一倍……这物价真可怕。 237:气吐血(六) 给你看个宝贝:音乐家诸葛琴魔,我连厕所都不扶,就服你。主播写的字,说得好听是龙飞凤舞,说得难听一些……写得都是什么玩意儿,可你竟然能看懂!不辜负你的i啊。 姜芃姬的字就跟她本人的性格一样,十分随心所欲。 之前还会循着柳羲的笔迹,写得中规中矩,可自从上次用炭块在粗布上写字绘图,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字迹越发狂放不羁,完全放飞自我,简直比狂草还要潦草几分。 音乐家诸葛琴魔:谬赞谬赞。 偷渡非酋:如果真的是这几天的粮价记录……是不是意味着主播的计划即将开始了? 异界直播间,哪怕直播的内容很无聊,但一直追更的观众热情不减。 随着直播间打出名声,被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观众发现想要看直播更加困难了。 每一个位子都万分难抢,单身三十年手速外加百兆光纤网速都未必能抢到。 更加坑的是,这个直播间根本无法转播! 要是其他观众想要看直播,只能等第二日度娘贴吧发出来的转播视频。 偷渡非酋算是这间直播间的老人了,一直追直播间的更新。 他仔细记录主播直播时身边发生的大小事情,甚至为此整理了一本小册子。 一听粮价飞涨,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姜芃姬打算抑制粮价的计划,瞬间跟打了鸡血一样。 姜芃姬摇头,“时机未到。” 她这些天在外头走街串巷,茶肆、食肆、酒肆这些地方都逛了一遍,听百姓谈及最近的八卦,越来越多的内容和沧州孟郡民乱相关,不过他们的消息还未得到证实,传播范围有限。 若非如此,粮价怎么会只涨了一倍? 姜芃姬经喃喃回答,“现在出手还太早,如今的流言还处于酝酿阶段,距离真正爆发还有一段时间。届时,民心才会惶恐不安,去粮铺抢购粮食,粮价便不是今天这个价格了……” 部分百姓会相信没有根据的流言,但涨了一倍的粮价会令他们踌躇不前。 若是此时,姜芃姬开始自己的计划,结果便是她家的粮铺储粮被另外的势力购买一空,等粮荒真正开始,大部分百姓还是要咬着牙去购买价格飞涨的粮食……所以,她现在还不急。 等河间官方彻底证实沧州民乱的消息,百姓会仓惶发现他们已经买不起粮食了。 那时候,才是姜芃姬真正出手的时机! 她看了一下徐轲做的统计报告,这一个多月剿匪的战果是丰硕的。 收缴的银钱换成了粮食,全以正常价格从临近的子桑郡购入,加起来约有一千五百石。 之前从孟氏敲竹杠得来的三千石,加上河间郡守从各个世家筹集来的一千三百石,零零总总,再减去这段时间消耗的的粮食,剩下来还有五千五百石,远比她预料中多得多。 “踏雪,去跟管家说一下,将粮铺的掌柜喊来。” “喏。” 柳府二房名下有各类商铺,一半是古敏的嫁妆,另一半则是柳佘这些年慢慢置办的。 光是粮铺,柳府在河间这块地方便开了三家,分别在不同地段,客户对象也不同。 像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类生活必需品,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胜在每个百姓都需求,而且需求量巨大,所以这类铺子每年的盈利都中规中矩,只要掌柜按照章程来,想亏本也难。 猛地被主家郎君传唤,三名粮铺掌柜都有些惊吓,生怕是哪里做得不好,要被炒鱿鱼。 “不用那么紧张,喊你们过来是询问一些事情的。” 姜芃姬坐在首位,声音清冷地询问其中一人,“这些天粮铺的生意怎么样?” 那位掌柜恭恭敬敬回答,“生意尚可,百姓忧心沧州民乱,故而粮食卖得十分顺利。”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 掌柜怔了一下,仔细回想,道,“除了些许百姓零散购买,还有不少大生意。” 所谓的大生意,其实就是其他粮铺打算从这里大批量购买。 不过粮铺掌柜也不傻,现在粮食涨价这么快,完全可以再忍一段时间,价格飙升动到另一个层次之后再慢慢出售,反正粮食的价格放在哪里,绝对不会亏,区别仅在于多赚还是少赚。 “你把粮食卖了?”姜芃姬问。 粮铺为了供货不断,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储粮。 掌柜连忙说道,“小人哪里敢这么做?自然要请示过东家之后再做决定。” 姜芃姬满意地点头,说道,“这几天粮食的价格跟着其他同行走就行,百姓若要零散购买,你也正常贩卖。若是有人大批量购买,也不同特地过来请示,直接应下就好……” 三位粮铺掌柜听后有些犹豫,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 此时应该限制出售,等粮价再涨一涨再卖,赚头绝对比现在就卖出去要大。 姜芃姬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冷淡地叮嘱,“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届时会有其他指示。” 无商不奸,商人追逐利益的本能与生俱来,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这点都未曾改变。 不过对姜芃姬来说,计划的主要目的并非赚钱,而是名声,或者说她又要赚钱又要赚名声。 对于旁人来说,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然而这样的机会就摆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把握住! 三位粮铺掌柜面面相觑,不过谁叫姜芃姬是他们主家郎君,柳佘对家宅的事情一向不管,蝶夫人对姜芃姬的举动又相当放任,继夫人更是毫无理由支持她,粮铺掌柜只能听话。 “喏。” 三人齐齐应道。 “下去吧,若有其他情况,记得回禀。” 当河间郡因为沧州民乱而隐隐动荡的时候,孟氏扈从一行人终于赶在天气炎热之前,将装着孟悢的棺椁送到沧州孟郡。 此时的孟郡已然一片荒芜狼藉,街道空荡荡的,大半天看不到半个人影。 头顶的太阳悬挂高空,众人感到一阵萧瑟冷意。 条条白幡在风儿吹拂下飘荡,发出飒飒响声,更加衬得周围场景凄凉萧条。 孟郡郡守府虽然被孟浑烧了,但孟湛什么豪华大宅没有? 来到孟府门前,两旁官兵肃立,严防紧守,一双双虎目瞪着街上。 238:气吐血(七) “来者何人?”兵卒大老远便看到马车上的棺椁,见他们还想靠近,不由得提刀,怒而上前,阻拦道,“此乃孟氏重地,尔等贱民速速离开,休要污了贵人耳目。” 那个扈从头领狼狈地从马车上翻滚下来,声泪俱下。 他脑袋和腰间都缠着白布,身上披着麻衣,脸上胡茬乱生,双目布满细密的血丝,眼袋厚重,脸上更是裹着一层脏乎乎的油,看着极为邋遢狼狈。 “小的……有急事禀报老爷……二郎君……二郎君回来了!” 边说边嚎啕大哭,他双膝跪在地上,手指哆嗦地从怀中掏出自己令牌,上面纹刻的字可以证实他的身份,那名兵卒不认字,但认得这枚令牌,态度陡然一变。 什么? 二郎君回来了? 那个兵卒表情一变,正要谄媚恭维孟悢,博一个好印象,目光正好触及马车上放着的棺椁。 霎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从脊背蔓延至后脑勺,震得他全身发麻。 莫非、莫非……莫非这个棺椁中装着的,便是二郎君孟悢? 这个猜测将兵卒震到了。 “速速回禀老爷,二郎君的遗体已经回来了……还不快去!” 扈从头领哪里敢自己去直面孟湛的怒火? 他对着那个兵卒吼了一声,对方也被接连变故弄得魂不守舍,懵逼之下,脚步一个踉跄便向孟府跑,一时间竟然没想到报信之人会承受何等怒火! 孟湛此时正与友人在水榭吃茶饮酒,两人对坐,阔谈天下,笑语晏晏。 不过这种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冒失的下仆弄出很大的声响,无礼的举动令孟湛十分恼火。 孟氏乃东庆四大高门,家教严谨,哪怕是最低等的下仆,礼仪也是最好的,让人挑不出错。 像是待客之时,发生这种尴尬的事情,哪怕对面的友人不在乎,但孟湛依旧觉得脸上无光。 “兴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孟郡守不如问问。” 那名友人温和一笑,眼中一片平和,仿佛青空之云,令人倍感亲切和安宁。 孟湛忍下怒火,表面上颇为爽朗地拱手,“湛未曾管教好下仆,让人见笑了。” 说完,他转头脸上倏地阴沉下来,起身走向那名冒失的下仆。 孟湛一副不甚耐烦的模样,“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名下仆瑟瑟发抖,努力将身体伏在地面,尽量缩小存在感。 此时,孟湛才发现下仆身边还有一个陌生兵卒,看装束应该是孟氏护卫。 瞬间,孟湛心头的怒火越盛。 这里是他招待贵客的地方,一个看守院门的护卫也敢闯经来,这要是被旁人看到了,能不嘲笑孟氏家教不严,连区区下仆都不能驾驭? 然而,他还未发火,那名兵卒已经哆哆嗦嗦地说完。 “回禀……回禀老爷……二郎君的遗体被运回来了……” 孟湛听后,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一声响雷在耳边炸开,瞬间夺走他的听力。 良久良久,孟湛才表情怔怔地找回了直觉,一把抓起兵卒的衣领。 粗莽的动作,将远在水榭的客人也惊动了。 “你说什么!谁的遗体回来了!” 孟湛瞪大了眼睛,睚眦欲裂,那癫狂的模样与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形成了鲜明对比。 兵卒越发紧张忐忑,但还是下意识回答说,“二郎君的遗体,已经送回来了……” 二郎君? 孟湛吓得倒退一步,身体撞在水榭走廊的柱子上,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一群下仆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待在水榭的友人听见这边动静,面露疑惑,正待起身,却不想看到孟湛右手捂着胸口,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扑通一声摔入水塘。 目睹这一切,那名友人表情微怔,上前的脚步也顿在原地。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孟湛吐血摔倒池塘,众人纷纷呆若木鸡,一时间竟然忘了下水将人。 最后还是那名友人反应过来,令人跳入水中将昏迷惊厥的孟湛救了出来。 浑浑噩噩,孟湛从昏沉中转醒,入眼是熟悉的景色,床榻旁守着他的好友。 他先是一愣,旋即想起昏厥之前听到的消息,连忙将被褥掀开。 “孟郡守,医官刚刚来瞧过,你这是惊恸过度,还需要静养……” 孟湛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劲,抬手挥开友人,双目充斥着仇恨之色。 “把人带过来!”孟湛愤怒地险些咬着自己舌头,“到底是何人害了悢儿!” 悢儿? 那名友人略显狼狈地起身,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不是孟氏二郎君的名讳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 瞧见孟湛愤怒离开的背影,那名友人错愕的表情恢复原样,甚至还动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发冠和衣襟,内心暗忖,“莫非真是孟氏二郎君出事了?” 思及他来孟郡之前,偶遇的那名忘年交小友,男人挑了挑眉梢,星眸一闪,带着些许玩味。 “难不成……你连这等事情都已经料到?” 他抬脚跟上孟湛的身影,跟着来到放置孟悢棺椁的大堂,众仆已经披上缟素麻衣,室内的装饰也改了,白幡飘动,香烛焚烧,已经改成了灵堂模样,正中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棺椁。 他刚走进,鼻尖萦绕着一阵浓郁的腐臭。 孟湛失态地推开棺椁盖子,里头躺着的尸体已经腐烂,体表爬满了蛆虫。 哪怕一直用冰块镇着,但孟悢已经死去将近三月,加上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路上也没有补充冰块的地方,尸体自然保存不了,生出蛆虫也是正常的。 然而,越是这样,对孟湛的打击也越大。 尽管他不相信棺椁里头躺着的人会是他儿子,然而那张爬满蛆虫的脸,依稀能看出孟悢的轮廓,这、这就是他的悢儿啊!看到这个场景,孟湛喉头又是一疼,鲜血溢出嘴角。 这幅场景,众人又是惊吓连连。 那名友人暗暗挑了挑眉梢,正欲告辞,身边传来一阵香风。 只见一名身穿华丽的贵妇扑在棺椁上,哀哀戚戚地哭着,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不过,脸上那么厚的妆容,哭起来还能不哭花脸,这倒是一桩本事。 友人心中暗忖,又听到那名妇人口口声声喊棺椁中的二郎君为“亲儿”。 等等,孟悢的生母不是如今浒郡郡守柳佘的继夫人么? 那位友人听后,双眸微睁。 感觉……似乎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内幕。 239:气吐血(八) 那位友人收敛眉目,上前温和地劝说,“孟郡守,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心。” 不过,中年丧子之痛,这等人伦惨剧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安慰能抚慰的? 孟湛双手扶在棺椁边缘,手指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因为太过用劲,双指指尖变得青白。 看着他青筋暴起,脸色晦暗的模样,友人也不再多言,只是轻声叹息,退到一旁。 很显然,孟湛如今需要的不是旁人干巴巴的劝慰,而是一处安静的空间,能让他一个人好好静静,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不过,孟湛显然不想静静,他只想弄清楚孟悢之死。 他好好的儿子啊,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反了小错,但这又如何? 孟氏自前朝开国便显赫无比,流传至今,家大业大,完全能帮孟悢兜住任何事情。 早知道将他送到上京避风头会发生这种事情,自己应该一力担下压力,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现在可好了,竟然年纪轻轻就上了黄泉路,让他这个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孟湛终究是个男子,比起身旁痛哭的爱妾更加坚强一些。 几度吐血之后,那个被仇恨冲昏的脑子勉强能找回些许理智。 “把人带上来……我倒要问一问……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敢对悢儿下如此狠手!” 说完,孟湛竟然失态地红了眼眶,额头青筋暴起,哪里还有之前儒雅温和的湛然风姿,硬生生像是老了二十来岁,一旁的友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肃着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扈从头领已经狼狈地扑倒跪在孟悢的棺椁之前,一张长满胡茬的脸布满了泪水。 “杀害二郎君的人,正是贼人孟浑!他、他……他将老爷骗了呀……” 扈从头领心中惴惴不安,惧怕萦绕他的大脑,仿佛下一秒孟湛就会起身拔剑砍下他的头。 孟湛冷冷地狞笑,那模样阴狠而狰狞,“说!仔仔细细说来!孟浑……呵呵……” 友人瞧了,心中微微一蹙,还是第一次瞧见孟湛露出和煦笑容之外的表情,浑身戾气,令人瞧着很不舒服……不过考虑到对方刚刚痛失爱子,这样的表现也不算过。 扈从头领暗暗攥紧了拳头,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全看这次了。 酝酿好情绪,扈从头领将酝酿一个多月的说辞说了出来,努力将重点放在孟浑的奸诈,渲染发现尸体时候的场景,将自己描绘得忠心耿耿,奈何敌人狡猾,只能抢回孟悢的尸体。 “……老爷,您一定要为二郎君做主!”扈从头领狼狈伏在地上痛哭,涕泗横流,若是平时这样,孟湛还不一脚踢他胸口,此时却能为自己刷一刷感情分,让他能顺利保住小命,“……属下刚将二郎君尸首抢回来,便发现二郎君他、他……他是被人硬生生放血致死的啊……” 此话一出,孟湛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右手紧紧抓着左胸的衣裳,牙关紧闭,唇色发青。 眼看着他又要闭气惊厥过去,没想到孟湛凭借过人毅力缓过劲来,眼色带着极度的冰冷。 “你说……二郎君是被孟浑放血而死?” 这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 难怪,悢儿的尸体会是那副青紫模样,纵然腐烂了一部分,但尸体的确比正常人的怪异。 “是!”扈从头领艰难地点头,眼泪不要钱地簌簌流下,“属下看护二郎君不利,请老爷允许属下为其报仇……等大仇得报,属下必然自裁,到了地下,定然好生护好二郎君……” 孟湛胸口急剧起伏,一旁的爱妾已经熟稔地扶住他,抬手为他顺气。 良久之后,久到扈从头领以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孟湛冷傲的声音传入耳畔,无疑是大赦! “免了……你有这样的忠心,悢儿若是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孟湛这话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眼角余光落向那位友人身上,生硬道,“悢儿的仇,一定要报!我堂堂孟氏子,沧州孟氏之名,岂是那等乱贼能羞辱的!不杀此人,誓不为人!” 此时,扈从头领似乎想起什么,觉得孟湛这把仇恨的火焰还能烧得更旺一些。 怎么说也是孟湛下属,他深知这位的为人,此时能勉强镇定,饶了他死罪,无非是顾虑还有外人在场,不便彻底暴露本性……等那位友人吊唁之后离开,他恐怕会凶多吉少。 所以,扈从头领耍了个心眼。 他面色哀戚地从怀中取出一块蓝色的粗布包裹,将其解开。 孟湛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他,“这是什么?” 扈从头领回答,“这便是贼人羞辱孟氏、愚弄属下的铁证……” 孟湛一把抓过来,将每一卷粗布都细细看了一遍,越是看,双手颤抖越是厉害。 直到最后,他展开那张最大的粗布,上面的龙飞凤舞的字以鲜血写的,如今早已凝固变暗,散发出一阵熏人的腥臭,孟湛的爱妾正想凑上前看个究竟,被这股臭味给熏退了。 言而无信者,孟氏柴狗也…… 一看到这个开头,孟湛只觉得脸颊发青,好似有人狠狠掌掴他百来下。 ……孟氏想以孟某做筏子,辱吾妻女,令她们死后亦要蒙羞…… 孟湛心中一凌,不敢相信以孟浑那个武夫的脑子,竟然能看穿他这个举动的真正目的。 展开粗布的双手依旧在颤抖,他忙不迭地继续看下去。 ……你们要做初一,也别怪孟某做十五。孟悢不死,如何对得起…… 孟湛心口传来阵阵剧痛,额头青筋暴涨,脑袋涨疼无比,天地好似都在摇晃不停。 噗——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在众人失措惊呼之中,孟湛脸色灰白地软倒在地,粗布无力落地。 短短一天,数次吐血。 伤及根本,寿数不长。 友人上前扶住孟湛瘫软的身体,声音温和地让下人去请医官,将孟湛转移到室内。 240:粮铺之争(一) “小妇人先替夫君谢过……” 孟湛的友人不动声色地挪远一步,避开孟湛妾室的礼。 不说别的,光凭刚才不慎听到的八卦来讲,他觉得……孟氏之名,见面不如闻名。 孟氏以庶充嫡,这等违背人伦的举动,简直闻所未闻。 这些烂摊子,他可不想沾染。 “孟郡守此番波折,需要静心休养,且不可再次动怒,以免伤及根本。” 医官还没迈出孟府所在的大街,又被匆匆喊了回来,他重新写了一张药方,叮嘱了几句。 友人也趁着这个机会告辞,再不离开,他担心自己又会听到什么劲爆的丑闻。 孟悢死亡,孟府上下皆哀,缟素麻衣加身,孟家军也被勒令为二郎君守灵哀悼。 孟湛这个举动,自然受到了不少阻力,被几位家老狠狠斥责。 孟悢是谁? 一个还未弱冠的“嫡子”! 他对外是嫡子,但当年一些有所风闻的家老却知道孟悢的身份有异,嫡子的身份还需要打上问号,孟氏又不是已经缺人缺到非孟悢不可的地步,孟氏袭宗的人选还多着是呢。 一个“嫡子”死了,竟然让整个孟家军为他守灵哀悼。 他以为他是谁? 东庆皇室的皇帝驾崩了,也许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更加重要的是,现在还是非常关头,沧州孟郡民乱愈演愈烈,暴民随处都是。 孟家军还需要去清理这些共事,哪里有时间去为一个毛头小子守什么灵? 说起来,这次民乱的源头还是孟悢。 若非这个小子太过混账,惹得民怨沸沸,孟氏哪里会面临这样尴尬的处境? 死了也正好,反正出身跟脚不正。 要不是孟湛对他宠爱入骨,要星星不给月亮,甚至冷落了正经八百的袭宗嫡长子,几位家老也懒得理会孟悢……不过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 孟湛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愣是不肯退让半步。 双方相争不下,结果就是孟家军内部出现好几股声音,他们苦心隐瞒的民乱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样,彻底传入民间,临近县郡的百姓收到风声,惶惶不安,人人自危。 “孟氏,当真是造孽!” 一辆造型朴素的马车停在山道上,马车内的青衣男子掀开车帘,看到外头混乱争抢的百姓,一个一个衣衫褴褛,面色饥黄,俨然一副乱世景象,男子心中喟叹,放下掀起车帘的手。 看模样,不是之前在孟府做客的男子? 此时,外头的护卫低声询问他。 “老爷,这会儿是先回上京,还是……” 护卫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和紧张,他们一行人出来,连同男子在内也就十一人,这么一小股人,若是碰上大波乱民,他们也不敢保证车内男子的安全,多停留几分就危险几分。 男子沉默一会儿,倏地道,“不,去琅琊!” 他有些疑问,急于求证那位忘年交小友。 护卫想也不想,喏了一声,握着马车缰绳抽了一下。 很快,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茫茫山道。 “渊镜,你这收得都是什么学生……” 隐隐的,似乎听到男子如此抱怨。 孟家军内部出现不同声音,镇压松懈,使得原本就严峻的民乱愈演愈烈。 距离孟郡不过半月路程的河间郡,自然首先受到了影响。 姜芃姬照常从街上回府,搜集到的信息令她表情冷然,直播间的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连带着吐槽搞笑的弹幕也大批量减少。 “粮价已经飞涨到原先的八倍了……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徐轲匆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步履急促地来到姜芃姬的书房,跪坐在她身前,“郎君,如今,我们是时候该动手了。” 等粮价真正上天之后,他们想要压价可就难了,到时候要面临的可是整个河间郡粮商联合抵制,这些粮商背后站着的都是士族,一个两个柳氏不怕,联合起来可就难说了。 “不急……”姜芃姬面无表情,似乎在沉思什么,这副作态将徐轲急得险些说不出话来,现在是装高冷的时候么,“我且问你,你可有发现临近郡县逃难而来的难民?” “河间郡附近倒还没有,但子桑郡已经有了不少……” 子桑郡在河间郡附近,比后者更加靠近沧州孟郡。 有难民,要是那边最先出现。 “我知道了。”姜芃姬捶了一下手心,说道,“吩咐粮铺将招牌广告发出去,尽量传遍整个河间郡,务必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三间粮铺将有大批量廉价米粮购入的消息。” “广告?”徐轲怔了一下,“那是何物?” “广而告之的意思,聘用三五十个小童或者熟悉附近路段的流氓地痞,给他们些许银钱,让他们上街上吆喝……”姜芃姬解释了一下,“总之,务必用最快速度让百姓知道。” 徐轲眸色一闪,若非场景不对,真想为自家郎君这个主意赞一句。 如今识字的百姓太少太少,哪怕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得知粮铺消息的人也不多,收效甚微。 若是让孩童或者地痞流氓到处吆喝,的确比单纯的张贴告示更加迅捷,传播更加广阔。 关键是,人工成本也不高。 “轲这就去办。” 徐轲定了定神,对着姜芃姬作揖,起身退下。 “等一下!”姜芃姬倏地喊了一声,将急于离开的徐轲叫住了,“做这件事情之前,先去查查哪一家粮铺粮价最低,我们定的价格比最低的始终低上两成!” 徐轲懵逼脸:“不是……定寻常粮价?” 姜芃姬嗤了一声,道,“我们只需要比黑心的商贾善良一些,我们便是善人,懂?” 徐轲继续懵逼,这和他想象中的画风不一样啊。 “放心吧,这个价格不会持续下去的。”姜芃姬冷静地道,“我们价格只比其他粮铺低两成,不多不少,他们若想竞争,自然也会降下价格,届时我们跟着再降两成就是……” 她可没想过别人粮食都上天的时候,自己还维持原价,这样拉仇恨的举动,小心被砸铺子。 241:粮铺之争(二) 当姜芃姬开始采取措施的时候,粮价已经飞涨到和平时期的九倍有余, 世家有自己的粮仓,储粮丰富,根本不愁吃喝,反而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囤积在粮仓的陈年旧粮高价抛售出去,与之相反,百姓手中积蓄寥寥,眼瞧着一家子都要揭不开锅了。 偏偏这个时候粮价涨势凶猛,不少人为此露出愁色。 不少妇人在各家粮铺前面徘徊,眼巴巴等着粮食能再便宜一些,却不想每次都是涨价。 “唉,再不买的话,家里那点儿积蓄,恐怕连一斗米都买不起了……” “……你还能买得起米,俺们家汉子前阵子摔断了腿,为了给他抓药已经花光了家里头的钱,今儿个还把唯一一只能下蛋母鸡宰了给他炖汤……真不知道,这日子可怎么过……” “也不知道发生啥事情,怎么粮食就这么贵了。再这样,家里的几个崽儿要饿肚子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怕她们都勤劳能干,手中没钱,家中没粮,家里几口人就要饿肚子, 粮铺也不是善堂,价格哪里会因为她们穷就降下来? “这世道,一日比一日难过!”一名妇人叹了一声,说道,“前些阵子在城口茶肆帮忙洗碗赚零钱,听到几位军爷谈论,似乎是沧州什么郡地方,出了大乱子,离俺们又河间近……” 距离近,意味着战火有可能燃烧到这里,也意味着将有无数背井离乡的流民流窜到这里。 打仗什么的,哪家哪户听了不吓得打哆嗦? 要是自家青年壮汉被征召当了兵,兴许就有去无回了。 至于流民……人要是到了那种地步,烧杀抢掠,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兴许比匪寇打家劫舍还要狠,不少妇人光是想想都觉得全身颤抖。 她们家中好歹有存银,此时还能去粮铺买粮食。 其他更加贫穷的人家只能去山里挖野草、剥树皮寄,吃食还不如家中猪圈里头的老母猪, “要不再去其他粮铺看看?兴许有便宜一些的……” 一名身穿深色麻衣的妇人迟疑地挽着菜篮,眼睛犹豫地望了眼不远处的粮铺。 城内粮铺不少,货比三家,总有一家比较便宜。 “早知道这样,早早就去买了……那时候觉得贵,谁知道粮价一日高过一日……” “可不是?之前俺家那口子还觉得俺头发长见识短,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会比以前更加便宜,再等几天……现在可好了,愣是贵了那么多,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了……” 几名妇人相携同走,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 此时,一名身穿补丁粗衣的孩童嬉笑着从街口跑来,嘴里高声嚷嚷着。 一名妇人抬手拦住那名孩童,细细问道,“诶,你刚才说啥了?” 小孩儿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拦住了,十分自然地高声回答。 “朱雀街狗尾巴胡同那家粮铺最便宜了,比其他铺子都要便宜了两成呢。” “便宜两成是便宜多少?” 小孩儿摇头,“不知道,粮铺东家这么说的,便宜两成!” 毕竟只是顽童,徐轲知道那些孩子记不住粮价,干脆让他们记住最短的“广告”。 几名妇人面面相觑。 “要不去瞧瞧?” 现在能省一文是一文,哪怕多绕大半座城也行。 “去瞧瞧好了,那地方离这里不远。” 三言两语,几名妇人已经决定好了去处。 为了更加吸引这些客户,姜芃姬特地将三家粮铺所处的区域划分成三份。 以粮铺所处区域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这块区域聘用的“移动广告”就会重点喊这家粮铺。 等几位妇人赶到的时候,粮铺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一听旁边百姓的谈论,粮食价格依旧高,但的确比之前看过的几家粮铺便宜了不少。 “这……便宜没好货,会不会他们卖的粮食生了虫子……或者掺了别的……” 耳朵尖的,还能听到人群传来的讨论。 立刻有人跳出来说,“之前有人买了两斗,看过了,白花花的,好着呢。” 对粮铺售卖粮食质量担忧的百姓岂止一位,这会儿听了,反而更加担心了。 “这就奇了怪了……旁人都在涨,偏偏他们降……不都说商人黑心么……” 一名排队买粮的汉子不干了,嚷嚷道,“你懂什么?不知道这家粮铺的东家是谁么?可是大名鼎鼎的浒郡郡守,听说浒郡那地方粮食多得能烂地上,卖得便宜怎么了,不爱买别买。” “嘿,你这人说话怎么就那么冲?俺怎么知道这家粮铺的东家会是柳郡守……” 普通百姓可能没有听过柳佘是谁,但提及浒郡郡守,第一印象就是有钱有粮,心还好。 随着“广告”的推动,粮铺面前排起来的长队越来越长,不少晚来的百姓都担心自己买不上粮食,此时粮铺掌柜站了出来,对着人群作揖拱手,言明粮铺储粮绝对够! 人群之外,姜芃姬和徐轲坐在马车内。 后者望着人群,心中忧虑。 购买粮食的人这么多,他真担心储备的粮不够。 广告宣传的威力也超出了他的预料,排队购买粮食的人群还在增长。 姜芃姬一眼就看出他的担心。 平淡地道,“对于百姓来讲,如今的粮价还是太高了,他们绝大部分人还只是观望,不会大量购买,所以我们的储粮绝对能撑得下去。对了,之前让你准备的人,你准备了么?” 徐轲拱手,“回禀郎君,轲已经安排妥当了。” “嗯,等粮铺观望的百姓越来越多,你再让那些人出去。” 姜芃姬此次的目的是抑制粮价,而不是以如今的高价把手中的几千石粮食卖出去。 她不仅让徐轲去聘用孩童和地痞流氓给粮铺做“移动广告”,走街串巷地吆喝,还让他准备了几个托,这些托自然不是糊弄购粮的百姓,而是动摇其他粮铺的掌柜。 姜芃姬摆出了价格战,第一天就营造出储粮没有底线的假象,其他粮铺自然会紧张。 没有百姓光顾,他们店铺里的高价粮食卖给谁? 242:粮铺之争(三) 想要提高竞争力,要么从商品本身、服务态度入手,要么从价格入手。 如今的百姓只求糊口活命,那些高质量的服务都是虚的,花最少的钱喂饱肚子才是真的。 因此,其他粮铺想要跟姜芃姬竞争,只能随之降价。 一旦他们降价,姜芃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价格战一向很坑,占据优势的一方会越战越勇,跟在屁股后头效仿的,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更别说,她根本不是以赚钱为主要目标。 跟她胶着,绝对会被坑得不要不要的。 准备的那几个托,其实就是为了混淆那些粮铺视听的棋子。 “喏。”徐轲应声回答。 姜芃姬放下掀开的车帘,收敛眉目,突然问他,“你觉得,此次风波是谁的锅?” 徐轲:“锅?” “谁的过错?” 姜芃姬又问了一句,貌似徐轲根本不理解“锅”的含义。 徐轲认真思考,神色严肃。 毕竟是自家郎君给他的考验,要是表现差劲,多少也会影响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这段时间相处,足够让徐轲明白一个道理——郎君用人,根本不看其他条件,只看能力。 若是自己在对方心中是一个无能的印象,以后也不会得到重用。 只是,郎君这个问题太过宽泛,令徐轲有些拿捏不定。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姜芃姬问。 徐轲连忙道,“轲无能,但对郎君这个问题,也有些许薄见。若从表面来看,应该是沧州孟氏之祸,连累河间百姓为生计发愁。可仔细深想,轲又觉得不应只是如此。” 姜芃姬不置可否,继续问,“还有么?” 徐轲壮着胆子回答,“兴许……算是世家之祸……” 姜芃姬视线飘到徐轲脸上,直播间的观众可以清晰看到徐轲表情僵硬铁青。 醉斩白蛇羹:哈哈,主播别这样,你快把徐轲少年吓到了。 牛排肉丝细面:不过徐轲少年也真是作死,主播现在的身份就是世家子,在人家世家中人面前,说这一切都是世家的锅……根本就是在找打,吃枣药丸。 老司机联萌:#托腮,楼上这话可不对,主播对世家也很看不顺眼好么。 “这个回答太过宽泛了,万金油的答案,可我想要知道的是更加详细的内情。你说是世家之祸,然后呢?”姜芃姬并非是因为徐轲的冒犯而生气,只是对他的回答感觉不满意。 于是,徐轲傻乎乎地怔在原地。 “这个问题的确有些为难你。你为何不想想,粮食为何能这么无止境地飞涨?府衙为何就不能针对这点采取措施,保护百姓的利益?整整涨了九倍!几家粮铺像是事先商量好,说涨价就涨价,你涨我也涨。填饱了他们的钱袋子,却逼得无数百姓只能无奈饿着肚子?” 徐轲面色讪讪地道,“粮铺多半在大族名下,储粮丰富,而官府并没有类似的法典……” 更加重要的是,当官的多半是这些世家大族出来的,人家会故意跟家族过不去? 姜芃姬面色不善,哪怕抑制粮价有些战果,但她的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她心情好不了了,其他人也别想好。 抱着这个念头,她是铁了心要占据接下来两月河间郡的粮食市场。 “如果你是河间郡守,你想要拯救这些百姓,你又会怎么做?” 姜芃姬丢出另一个考题,徐轲心中叫苦不迭。 谁不知道河间郡守就是一个吉祥物,没有权没有势,只有一个名头,根本压制不了猖獗的世家?待在这个位子上,哪怕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看着这一切也只能冷漠以待。 不过,徐轲也并非常人,苦苦思索一番,心中有了一个很大胆的设想。 他家郎君一贯不按常理出牌,思想更是天马行空,作风也狂放不羁。 既然如此,他何尝不改一下思维方式,兴许能有不同的答案? 灵光一闪,徐轲心中有了一个办法。 “若轲是河间郡守,身边虎狼环饲,手中无权无势,仅有一个郡守的名讳,更加阻止不了飞涨的粮价……既然如此,何不鼓励粮铺商贾继续将粮食价格抬高,抬得越高越好?” 姜芃姬眸色一亮,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直播间的观众小伙伴看懵逼了。 不是说要抑制粮价么,为何徐轲这个回答,反而得到主播的赞同? 老司机联萌:我大概明白徐轲少年的主意了。鼓励粮价飞到天上,暗中派人去临近郡县宣传,鼓励那边的粮户将粮食运到河间售卖,供应大了,而需求不变,价格自然会降低。 商贾追逐利益,这句话放到什么时代都是通用的。 “不过,这个办法只能用一次。” 姜芃姬点点头,徐轲的回答让她很满意。 怎么说也是她看好的内政人才,姜芃姬希望徐轲更加得用一些,毕竟……她现在太缺人了! 再没办法招到合适的人手之前,只能让徐轲变得更加有用。 同一时候,徐轲少年脊背一凉,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再说其他粮铺,原本门口都徘徊着不少客人,哪怕未必会景点买,但都是潜在客户。 不过半天时间,这些人突然全部消失了,这让预备赚大钱的粮铺掌柜万分懵逼。 打发粮铺伙计出去打探消息,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很快就有回复。 “谁这么大胆?” 粮铺掌柜冒火,这是虎口夺食! 伙计惴惴不安地说出粮铺背后的东家,他就沉默了。 看似是粮铺之间的竞争,但要是闹得太没脸了,那就要牵扯到各自背后的势力。 伙计纠结地问,“掌柜的,咱们怎么办?” “啧,还能怎么办?先这么着,我先去府里一趟,请示一下大管家。” 同一时间,河间郡不少粮铺掌柜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粮铺属于赚不了大钱,却又很难亏本的生意,那些世家一开始也没将这点儿事情放在心上,让粮铺掌柜自己做主。 那些掌柜回头一想,觉得少赚一些就少赚一些,反正也是赚,干脆降价到一样的价格。 不曾想,姜芃姬前脚收到风声,后脚又降价两成。 243:粮铺之争(四) “这柳府到底要做什么!” 粮铺掌柜啪啪将柜子拍得老响,一张老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直爆,胸腔压抑着可怖的怒火,这天底下有谁会嫌弃钱赚得不多?大好机会摆在面前,柳府却跳出来搅和。 粮铺伙计看着冷清的店铺,不觉有些为难,低声道,“掌柜的,那咱们也降价?” 要是不降,店铺一早囤的粮食就卖不出去。 少赚总比不赚好。 粮铺掌柜险些气得胡须飘飞,理智全无,但在降价这件事情上,他却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不能降!”粮铺掌柜暗暗咬牙,说道,“按照柳府这般财大气粗的表现,他们粮仓的粮食肯定不少,经得起这么挥霍……若是我们跟着降了,他们继续再降,那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主家将粮铺大权交到他手里,但每一季度要是交不上令人满意的收益,到时候上头责问下来,遭殃的可是他,“我们先光望一段时间,找人探一探柳府虚实……” 粮铺掌柜在店铺中来回踱步,双手负背,似乎要将脚下的地砖都踩烂。 伙计问道,“派人去探查他们粮库?” 掌柜险些要被伙计气笑了,狞笑着道,“探查柳府粮库,你去?” 伙计连忙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开玩笑,粮库对于世家来说就是钱柜子,关系到日常吃食的。 一个外人不仅允许跑去探查对方的粮库,要是被抓住了,情节等同于跑人家厨房下毒。 没发现还好,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彻底将柳府得罪死了。 伙计憨厚地挠挠头,认真请教掌柜,“掌柜的,小的知道您最聪明了,有啥办法没?” 瞧着伙计谄媚讨好的笑容,掌柜的抬手轻抚山羊胡,眼底闪烁着些许得意。 “附耳过来。” 两人附耳低语,伙计的表情从起初的疑惑到之后的恍然大悟,对掌柜的老练更加钦佩。 “妙招妙招!”伙计拍着掌柜的马匹,“掌柜您真是太聪明了。” “这算什么?”掌柜心情舒畅不少,也没之前那么怒火燃烧了,“要说管理郡县,治理百姓,我自然不可能和柳郡守相比。可要说经商之道,恐怕柳郡守也只是门外汉,不懂门道。” 若是那位真的懂,又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妄图以不停降价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粗暴计谋? 在商言商,那位柳郡守纵然有经世之才,但在商业上,也不过是个粗莽的汉子。 几乎谁都没想到,柳府旗下三家粮铺以降价法子争取客户的行为,根本不是柳佘的手笔。 这倒不能怪他们误会,谁叫以前的柳羲,如今的姜芃姬,两人都不喜欢参加雅集诗会。 别看这些活动很无聊,其实这也是重要的宣传途径,展示自己才能,宣扬才名的绝佳场合。 不为自己包装,不为自己宣传,外人如何能记住柳羲这个人? 曾经的柳羲性情使然,不会这么做,而如今的姜芃姬却是不屑这么做。 因此在柳府二房,外人一直以为柳佘才是大家长,自然什么事情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无意之间,柳佘也为姜芃姬背了不少黑锅。 在外人看来,得罪柳佘和得罪柳佘的儿子,两者性质能一样么? 世人皆是欺软怕硬之辈。 若是前者,九成九的人都会怂,毕竟柳佘不好惹。 若是后者,估摸着就会有人以各种名头上门施压。 不折腾死你,也要烦死你! 得罪不起老子,还会怕人家崽子? 当然,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做,估计会明白一个道理。 人家崽子比人家老子更加惹不得,后者只是让你吃苦,前者直接要人命。 伙计捧着掌柜,谄媚迎合,“那是,小的也觉得如此。要说赚钱,没人能比您老更加老练。” “我们先按兵不动!”掌柜拍板钉钉,说道,“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储粮,能败家几日!” 因为手中的粮食比以前预计的要多,所以限购并没有在第二日便推出来。 姜芃姬冷眼看着桌案上的统计,这是河间郡大大小小三十一家粮铺的价格记录。 除了第一次降价之后,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默契,不仅没有跟着降价,反而老神在在地选择性无视了柳府三家粮铺,任由自家粮铺门前冷清,没有一个顾客光顾,也丝毫不为所动。 姜芃姬见状,嗤笑一声,“挺沉得住气,不过也就这样了……” 若是他们立刻选择降价,损失反而会小,继续这么“矜持”,她可就不客气了。 第二日一大早,姜芃姬让徐轲替自己办一件事情。 “这、这……郎君真想这么做?” 徐轲瞪大了眼睛,这样会不会太缺德了? 姜芃姬手中握着一卷卷起来的书简,敲了敲书案,没好气地道,“你也看到昨日的‘盛况’了,百姓虽然被吸引到粮铺,然而碍于价格高昂,真正购买的百姓并不是很多……” 倒不是说不多,只是比她预计中的人数少了一些,交易金额令人不满而已。 徐轲不敢应声,以昨日粮铺的价格,真正会购买的百姓能多得起来那才叫怪。 尽管柳府三家粮铺价格已经降了两次,可始终高于百姓的消费水平。 又是一日之内降价,百姓心中自然会抱着“再等等,说不定会更加便宜”的心思观望。 “我看过父亲给出的浒郡资料,今年雨水丰沛,应该是个丰收年。临近两州的旱情也比往年缓和些许,粮荒的压力将会比往年都小几成,这意味着粮食价格在秋收之后会格外廉价。” 姜芃姬冷着脸说道,“我们手中五千石粮食,最好在秋收之前全部换成银钱,等秋收之后以低价收购粮食,一来一往,粮食相当于翻了好几倍。若是不能脱手,反而要赔在手里。” 虽然这些粮食都是无本买卖,但能赚一万,谁想赚那么几百? 姜芃姬现在什么都缺,只能将开源节流的法子运用到极限,将这五千石粮食化为最大收益。 徐轲沉默,所以这就是自家郎君打算坑其他世家粮铺的理由么? 很好很强大,他无言以对。 兜兜转转,他家郎君还是不忘坑世家的初心,莫名觉得有些欣慰啊。 244:粮铺之争(五) “不算柳府的三家粮铺,河间大小粮铺还有二十八家,昨日降价一次之后,今日全部采取光望的姿态,可见他们已经怀疑我们粮库的储粮。既然如此,何不诱哄他们过来买粮?” 对于一家粮铺而言,几千石粮食数目很大,但二十八家练手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 姜芃姬已经仔细做好预算,留下一部分用于限购,另一部分全部高价脱手给这些冤大头。 徐轲:“……” 蓦地,他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寂寥。 自家郎君太能干,当左膀右臂的自己好惆怅! “可……他们真的会这么做么?” 徐轲到底对生意方面不了解,心下有些忐忑。 其实姜芃姬知道也不多,毕竟她是基因战士出身,战斗才是她生活的主流,学习的技能和知识也多半向实用性战斗靠拢,但她生活的时代信息极度发达,耳濡目染总看会一些。 不是内行,但依样画葫芦还是可以的,更别说远古时代对商业打压,她自然能玩转得过来。 “自然会。哪怕我们不放出储量不够的风声,他们也已经暗暗试探了。” 做生意,姜芃姬就是个外行,但要说坑人,谋求利益最大化,她便是这一行的老祖宗! 不管是远古时代还是她以前的时代,为将者,自来不是什么鲁莽无脑的人。 相反,这些人多半大智若愚,看似粗苯,心里心眼儿多得是。 姜芃姬能被老上司看中,从众多候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军团长,统领一军,自然不俗。 “让粮铺掌柜注意一些,将每一个购粮百姓的面容形貌记下来,还有他们购买的粮食。”姜芃姬道,“若是所料不错,这些粮铺应该会派遣人手悄悄从咱们粮铺购粮,试探虚实。” 她继续说,“你要做的便是让一早准备的托散播流言,同时令粮铺掌柜和伙计暗中做戏。” 做戏? 做什么戏? 自然是暗搓搓谈粮仓储粮不太够,让掌柜询问主家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只要他们过来购粮的人“无意间”听到这话,并且将其带回去,姜芃姬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轲内心一叹,道,“喏,轲这就下去办。” “嗯,去吧。” 别看徐轲年纪不大,但做事周全沉稳,将事情交给他,姜芃姬一向很放心。 姜芃姬料事如神,晌午之后的确有好几位百姓购粮数额颇大,其中一人甚至买走了整一石! 一石,若是其他时候,家中稍有余钱的百姓都买得起。 可放在如今这个粮价飞涨的时候,一石可不得了。 一直挨到了日暮西垂,柳府粮铺的伙计急急忙忙从侧门跑进粮铺,急得顾不得擦汗,眼神慌张地瞧着掌柜,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禀报,却又碍于其他百姓在场,不好直说。 掌柜见状,放下手中接待的客人,与伙计到一角低谈,隐隐能听到一千九百石、不够之类的字眼,粮铺内部喧闹非常,到处都是购粮的百姓,二者的谈话若非有心,很难听到。 偏偏,这一批购粮的百姓之中,有不少“购粮者”全是其他粮铺的眼线。 “你这话可是真的?” 眼线回答,“是真的,真切听到他们说储粮不到一千九,继续这么卖下去,撑不住几天。” 前者听后,沉吟半响经,内心做了个决定。 除了柳府三家粮铺,其他二十八家粮铺都指望着这次能大捞一笔,眼瞧着购粮的百姓都去了对手店铺,他们心里瞧着也着急,甚至有两家已经决定第二日也降价算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激动。 一千九百石,分摊到二十八家粮铺也没多少。 若是将柳府这一批粮食吃下,他们就能顺理成章继续涨价,依旧是盈利的。 如今沧州民乱消息愈演愈烈,流民百姓不仅波及到了子桑郡,甚至已经传到了河间,这正是大赚一笔的好时机,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岂能被柳府搅和黄了? 一句话,买买买! 于是,第三日,柳府名下三间粮铺迎来一大波购粮“百姓”,也带动真正的购粮者,让那些还想继续光望的百姓下定决心购买……他们都听到流言了,柳府便宜的粮食快没啦! 现在再不买,以后只能去买价格上天的粮食了,买不起只能饿死。 第三日,粮铺的生意达到了巅峰。 直到粮铺关门,还有不少没有买到粮食的百姓在门口徘徊,掌柜和伙计只能温声细语地劝说他们离开,“今天的粮食卖完啦,还想买就明天再来吧,现在粮铺要打烊了。” 百姓面面相觑,心中却以为掌柜这话仅仅是敷衍他们的,心中失落无比。 第四日,粮铺的生意依旧好,但不到晌午却打烊关门,这更加证实了粮铺粮食不足的传言。 “哼,柳郡守治理一方有功,但在经商方面却是一窍不通,舍了西瓜丢芝麻,愚不可及。” 不少人心中暗笑,柳府的确是猛赚了一波,但也只是这样了。 若是沉得住气,原本能赚五六倍,乃至更多的银钱! 第五日,河间郡的粮铺像是商量好了,纷纷将自家粮铺的价格又往上调整。 价格放在这里了,爱买不买,不买就等着一家子饿死吧。 只是,预料中的客户却没有来,仔细询问之后,几家粮铺的掌柜,险些气出心脏病。 原以为柳府的粮铺今天不会再开张了,但百姓却发现他们比平日里更早就开了铺子。 “诶,这是啥?” 百姓看着粮铺外头竖着的牌子,看不懂。 “这是限购。” 此时,一名青色儒衫的男子手中握着羽扇,立在人群,不是亓官让还能是谁? “何为限购?” 一百个百姓,九十九个文盲,哪里懂得什么限购。 对于读书人,百姓都是尊敬的,纷纷给亓官让让出一条道,让他方便看到牌子。 他从容上前,咬字清晰地念了一遍牌子上的内容,尔后又用百姓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一遍。 “粮铺依旧开张,只是每位百姓一日最多只能买一家四口两日嚼用的粮食,多了不卖。” 限购? 这种售卖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少百姓都觉得有些无法适应。 若是这样,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每过两三天就得跑粮铺一趟? 为何不能一次性就卖呢? 弄得这么麻烦做什么? 245:粮铺之争(六) 虽然有便宜的粮食,但折腾什么限购,这就让不少百姓觉得排斥和厌恶。河间郡这个地方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为了一两天的口粮,特地跑一趟粮铺,实在是麻烦。 “你们铺子是没有粮食了吧?有钱不赚,弄什么限购?” 人群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对方身穿粗布麻衣,头发用秸秆绳捆扎,看似十分普通的农人。 此时,围在粮铺面前的百姓像是得到了指点,忽然开窍了,叽叽喳喳地谈论开来。 “没粮食就没粮食,这么折腾人做什么?你们家不卖,河间还有其他卖粮食的铺子。如今这个世道也不安全,出门老远一趟就是为了那么点儿口粮,要是碰见那些坏人咋办?” 这话又说中了不少人的心思,心中忧虑更甚。 是啊,为了那么点儿粮食,冒险出门老远,这不是害人么? “……就是,有粮食还是没粮食,给个准话。要是有,痛痛快快卖,要是没有,也别耽误俺们时间,俺们好去别家买。要是被你们耽搁时间,到时候粮食又涨了,你们铺子负责么?” “黑心挨千刀的,也没见你们卖得比别人便宜多少,尽折腾这些花样……到底卖不卖,不卖走人了!”人群响起不少尖刻的声音,一句句都指向粮铺,动摇百姓的心。 亓官让老神在在立在一旁,旁人听不出来,但他却听得出那些挑拨离间的人,口气听似很冲却没有恶意……与其说是挑拨人群,还不如说是在炒热气氛,引导百姓视听。 故而,他并没有站出来讲明限购的好处,而是唇角带着些许玩味,视线落向粮铺内。 他倒是要看看,柳郎君到底还留了什么后手。 眼瞧着诸多百姓已经被挑拨得火冒三丈,群情激昂,粮铺掌柜这才急急忙忙提着衣裳下摆,跨过门槛,脸上盛满了惶恐之色,对着人群做了一个圆揖,人群的吵闹声这才稍稍降温。 “父老乡亲,小铺小本经营,能在河间这里站稳脚跟,全赖各位平日里关照。” 掌柜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百姓偏偏就喜欢听这样顺耳的好话,情绪再一次被安抚。 “好话谁不会说,讲点儿实在的。你们这里有没有粮食,俺好不容易凑了钱过来,打算多买一些,你就折腾什么限购,诚心得罪人是吧!”人群不知道是谁开口,态度横得不行。 掌柜忙得额头还带着热汗,苦笑着道,“乡亲们呐,这话可就诛心了。小铺弄这个限购,本是为了大伙儿好,怎么到你们嘴里,反而是找事儿呢?粮食,自然是有的,很充足……” “那你们弄什么限购?生意还做不做了!” 掌柜话没有说完,又被那个声音打断了,此时人群隐隐有些同情掌柜。 他的服务态度挺好啊,姿态放得也低,偏偏碰上脾气冲的,这会儿被逼得多可怜。 “这生意自然是做的,但限购也不能不做。”掌柜又是作揖,严肃深沉道,“如今世道不安稳,谁不想将自家米缸填得满满的?可近日来,粮价飞涨,乡亲们也看在眼里……” “知道自己卖得贵,也不知道便宜点儿卖,唬谁呢!” 亓官让听着掌柜和托儿之间一来一往的对话,险些笑出声。 柳郎君果然是个妙人,这般损的法子,对方都敢使出来。 掌柜拍拍自己胸脯,对着人群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开门做生意,谁不想赚钱?” 人群静静听着,掌柜内心早已经背下腹稿,说得慷慨激昂。 “只是,商有商道,这般趁火打劫之举,小店也不屑去做。可为何如今也标出这般高昂的价格?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家伙儿想想,要是小店依旧卖得廉价,到底是乡亲们买得多,还是那些趁机屯粮发财的人买的多?昨日小店并同其他两家,整整卖出了两千石……” 卖出两千石? 这个生意不错啊,既然还有那么多余粮,为啥不卖弄什么限购? 众人听得一脸雾水,有些人却已经明白过来了。 估摸着,这两千石多半是被那些屯粮的买走了,而不是被真正需要的百姓买走! “……若是按照这个速度卖下去,不出七八天,小店的粮库就要被搬空了……”掌柜这话说得有些发虚,别说七八天,估摸着连两三天都扛不住,“主家郎君思来想去,这才想出限购的法子,让真正需要的百姓能买到粮食。限购之后粮价比现在还会低一些……” 花言巧语再多,也抵不过一句“限购之后粮价比现在还会低一些”! 如今粮铺的粮食比平日里的确贵不少,但比那些动辄贵了九倍十倍的粮食却要便宜很多。 咬咬牙,很多人家都能买得起。 这么说,不少百姓的心开始动摇,偏向粮铺这边。 掌柜趁机加了一把火,朗声道,“乡亲们,如今世道虽然艰难,但上天庇佑,今年应该能有小丰收。再过两三月,诸位也该着手准备秋收了,到时候粮食也能缓过来,大家不愁饿肚子。小店限购,说实在的,赚不到多少钱,但要是能让大家伙儿顺顺利利挨到那个时候,少赚一些就少赚一些,至少心里踏实,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在商言商,商有商道!” 亓官让手中羽扇举起,掩住唇角勾起的弧度。 柳郎君这一手,实在是漂亮。 限购抑制粮价,换成旁人恐怕要被暗中折腾死,毕竟这一手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只可惜,柳郎君本身也出身高贵,乃是柳府二房唯一的嫡子, 只要柳佘不倒,河间的士族就要忌惮“他”。 限购之举,让不少摩拳擦掌、准备赚大钱的黑心商贾亏损又如何? 想要动柳羲,也得看看柳佘答不答应。 柳府粮铺的生意依旧红火,购买粮食的百姓络绎不绝, 对他们来讲,哪怕多赶一两个时辰的路,但只要能买到便宜的粮食,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啊!” 不少百姓由衷发出感慨,特别当他们发现其他粮铺不降价反而又涨价的时候,更加钦佩了。 “兰亭这才叫名利双收!” 亓官让看了戏,回头就去柳府拜访姜芃姬。 246:换一个地图直播(一) 她笑着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这边,这次能成功,侥幸居多。” 亓官让赞同地点头,“这次的确侥幸。” 要是柳佘不在柳府而是在浒郡上任,姜芃姬想要成功,也要经受一番波折。 不说暗杀这种粗暴的手段,寻常商业竞争之中,其他杀人不见血的脏手段多得是。 那些见钱眼开,追逐利益的人,有的是法子把她的名声搞臭。 哪怕姜芃姬初衷很好,但对手诚心要欺负她,她也得闹得满头包,限购根本推行不出去。 究其根底,不过是百姓太容易愚弄了,听风就是雨,甚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按照这个态势,粮价应该不会比粮铺定出来的更高了。”姜芃姬吃了一口茶,嘟囔道,“希望能平平安安撑到秋收,这样的话,百姓应该不至于闹出大规模的粮荒。” “也不能因此而放松警惕,毕竟沧州孟郡的民乱已经波及河间等郡县,乱民如何安置,还是个极为头疼的问题。”若是无法约束这些流窜的百姓,当地的治安水准也会大幅度下降。 姜芃姬眉梢一挑,笑着道,“那是河间郡守以及其他世族贵胄的问题,还轮不到我们忧心。” 亓官让噎了一下,也是,他俩都是一介白身,未有功名,烦这些事情做什么? 姜芃姬道,“相较于这些,文证还是想想如何当新郎官吧。魏娘子还年幼,你多担待一些。” “这是自然。” 亓官让容色缓和了些许,透着一股暖意。 这边,姜芃姬揶揄打趣亓官让,后者始终见招拆招,另一边直播间却有些愁云惨淡。 为何? 因为姜芃姬这个主播太不按照常理出牌了。 你说她从星际穿越古代当主播,大小也算是穿越女吧? 按照一般穿越的套路,但凡身边人模人样的男人都会对她产生别样的情愫才对。 男主可以只有一个,但是友爱的男配一定要从二排到正无穷! 追了好几个月的直播,出现的男性就那么几个,其中比较看得上眼的就那么几个。 亓官让竟然要结婚了! 无脑砸罐子啊:不开森,我还以为亓官让会是主播p,能擦出爱的火花,他们平时相处挺有感觉的……啊啊啊,没想到亓官让竟然真的要结婚了,站错p好蛋疼啊。 嘿,你的益达:我记得亓官让现在是二婚了吧,你们哪里看出他和主播般配? 食堂打饭阿姨:#托腮,虽然我也挺喜欢这一款的,不过感觉亓官让并不适合主播,两个人的性格有部分重合的地方,臭味相投,当个损友还差不多……而且,主播年纪好小。 对哦,虽然不知道主播以前几岁,但现在也就十二岁的样子,来年才十三。 春冽: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举个栗子:三年血赚,死刑不亏! 心若冰清#托腮,虽然大叔萝莉恋不错,但是我更加心水青梅竹马啊,风瑾少年多好。 鸡年大吉吧:我更加喜欢徐轲,忠犬和傲娇主人的p我也是不嫌弃的。 再举个栗子:按照你们这么说,那个叫韩彧的少年也不错啊,和主播组个欢喜冤家p。 连柳佘这个正统爸爸都没担心闺女婚事,直播间的小伙伴已经开始扒拉姜芃姬遇见过的各类男性,希望能用火眼金睛从这些人中间找出姜芃姬以后的另一半。 老司机联萌:操那么多心干嘛,主播以后是嫁是娶还不一定呢。 一语既出,震惊四座。 直播间的观众纷纷反应过来,依照姜芃姬这个尿性,还真没必要担心这个。 老司机联萌:依照我的看法,你们说的那几个和主播都不般配。首先就是年纪,他们比主播都要大几岁,按照古代这个早婚早育的尿性,等主播十七八岁了,他们不是结婚了就是老婆死了准备二婚,你们觉得主播是当小三呢,还是给人当继室填房呢? 这个观众的发言让不少人都觉得心里不舒服,光是想想那种场景都觉得膈应。 主播的优秀有目共睹,不少观众能热情追直播那么久,还不是为了姜芃姬本人的魅力?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要当小三或者给人当继室,总觉得像是吃了隔夜的山珍海味一般。 老司机联萌:主播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啊,谈感情太早了。世界那么大,还会有更加优秀的人,干嘛要把眼光局限在仅有的几个人物上面?亓官让不会是主播p的,只会是好友。 虽然姜芃姬并没有将直播间观众的弹幕放在心上,但那位老司机联萌的确深得其心。 一面留心弹幕的内容,一面跟亓官让谈笑风生。 “再过些时候,兰亭要随柳郡守去上京了?”亓官让倏地说起这个话题,颇为遗憾地道,“原想着能邀请兰亭出席婚礼,如今一看,大概是无缘了。” “嗯,该离开了,孟氏那边也要反应过来调查了。虽然我自负手脚干净,不留线索,但难保孟府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姜芃姬摇摇头,说,“不仅如此,父亲和魏渊先生已经举荐我去琅琊求学,迟早要离开这里……不过你和大娘子的婚礼,我人到不了,礼一定送到。” 风紧扯呼,该溜别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韩彧之前说了,姜芃姬此时去琅琊郡也会扑个空,因为渊镜先生要带着门下学子去上京参加考评,正巧柳佘又是这一届的总考评官,姜芃姬跟着他一起去上京,正好能碰见渊镜先生。 亓官让感慨一句,“不知此次离别,何时才能相见。” 姜芃姬笑着说,“我需要你的时候。” 两人相视一笑,等那个时候,亓官让也要真正入伙搞事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得去物色其他人才。 总不能靠徐轲一个人扛着吧,要是把人累病咋办? 且不说河间郡其他被驴的粮铺掌柜如何暴跳如雷,经过一番宣传造势,河间郡的粮价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比平日里的昂贵,但普通百姓咬牙也能买得起,不至于全家饿死。 在这种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封加急书信传入了上阳宫,朝野震怒! 247:换一个地图直播(二) “夫君自朝会回来,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风瑾的母亲听下仆说丈夫风仁下朝回来了,连忙出了正屋去迎接他。 只一眼,她就发现自己丈夫在朝会上受了责难,心下一阵疼惜。 若非责难,一项衣冠整洁的丈夫怎么从朝会回来,额头还带着些茶渍? “沧州孟郡早几月前就出了民乱,如今才一纸书信传入宫中,官家不震怒就怪了。”风仁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接过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一把脸,叹声道,“如今民乱难以抑制,波及沧州附近几郡,百姓流离失所,乱匪丛生,北疆三族又狮子大开口,官家自然要宣泄愤怒。” 风夫人容色一肃,愠怒道,“夫君好歹也是堂堂中书令,官家竟然连这点颜面都不给,此事传出去,夫君以后如何震慑百官?更遑论,沧州孟氏民乱一事,耳朵不聋、眼睛不瞎的,多少都知道一些,官家如今才得信,难道不是他自己的罪过?偏要拿夫君撒气!” 风仁嗤了一声,他对如今天子的作为也十分看不上眼,不过自家夫人脾性爆裂,如此维护他,他心中还是觉得暖暖的,不由得抬手握住风夫人那双保养极好的细嫩柔荑。 “为夫无碍,夫人还是勿要轻易动怒才好。怒则伤肝,为夫心疼着呢。” 风夫人没好气地睨了一眼风仁,抽出手嗔道,“孩子都要成家立业了,老的还这么不正经。” “这都这么多年了,夫人还这般羞怯,倒衬得为夫举止不端了。” 风仁温和笑笑,夫妻俩携手回了正院。 风夫人命下人备好热汤,让风仁能舒舒服服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居家春衫。 “唉,话虽如此……”风仁坐在桌案前,他家夫人正拿着绣花绷子在一旁细细绣着墨梅图,“官家这般作为,的确是寒了不少臣下的心。整日在上阳宫内笙歌不断,不关心外事……” 当皇帝的,哪个不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如今东庆皇帝一直实践后者,上阳宫是真正后宫佳丽三千,陛下还颁布宫令,命令宫中女子皆不得穿衬裤,方便他随时行乐,风仁每次进宫都不敢多瞧一眼,生怕看到辣眼睛的画面。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这位皇帝还喜欢去大臣家中“小坐”,被玩弄的臣妻不知凡几。 简直荒诞无比,比之官家的亲兄长,东庆前一任皇帝——庆炀帝来说,也惶不多让。 登基多年,官家上朝次数,一年到头屈指可数。 沉溺美人,无法自拔。 风仁偶尔也会怀疑,如此纵欲,当真不会马上风,死在女人肚皮上? 虽说如今世家当道,但这和皇帝沉溺声色、不理朝政也有莫大关系。 世家权柄越大,越是掣肘皇权,皇帝越是无法享受君临天下的快感,处处被管辖,然后越是喜欢纵情声色,越是不理朝政……也没法理了……然后世家权柄越大……一个恶性循环。 野心勃勃却又不喜欢管理朝政,想要打压世家拿回权利,却没这个本事。 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如今东庆这位皇帝啊,除了比他兄长能生儿子,能夜御数女,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了。 风仁心态平和,哪怕被皇帝喊去书房摔了一杯茶,如今也能气定神闲地跟自家夫人唠嗑。 “管他呢!”风夫人不甚在意地说道,“他们疯疯癫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瞧你,额头都磕破一道口子了……抹点儿药,这几天都得忌口,免得伤好留下疤痕。” 除了东庆第一代皇帝有点儿作为和雄心之外,其他几位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若非风氏朝中不能缺人,她才不想让自家夫君当什么中书令。 都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风氏再怎么着,也落魄不到哪里去,管他皇室要不要作死。 自家夫君早早便写了四五次折子,提醒官家沧州孟郡之事,不过人家皇帝忙着宠幸新宠,若非大事根本不想看见风仁,前年的折子还堆积着落灰呢,哪里会看风仁前几月写的折子? 现在震怒? 有什么用! “为夫担心怀瑜,他如今跟在四皇子身边,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碰见暴民……” “儿孙自有儿孙福,夫君不是常将这话挂在嘴边?怎么二郎才离开没几月,夫君就这么担心了?”风夫人将绣花绷子放在身旁,从桌案一脚拿出一封还封着的信。 “怀瑜那孩子,平日里关心得太少……”接过信,一看,竟然是柳佘写给他的。 风仁说道,他前几年才发现风瑾的状况,只是那时候性格已经形成雏形,想要纠正又怕适得其反,只怪他们夫妻太过看重长子,疼爱幼子,反而忽略了夹在其中的次子。 “二郎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夫君怎得比奴还要操心……柳郡守写了什么?” 风仁一目十行地看完,低敛眉目,笑着道,“夫人方才还笑话为夫不正经,瞧瞧这人,这才叫不正经。好好一个郡守不当,跑来当媒人牵红线了……” 风夫人也没有避讳,捡起信纸仔细瞧了一番,心中一动。 “这个魏府大娘子……倒是没听说过……”因为风瑾的兄长已经定亲,现在该轮到他了,所以风夫人最近半年一直在相看适龄的士族贵女,正犹豫不决呢,“不知是什么脾性……” “查查不就知道了,能被柳佘瞧上眼的,恐怕不会太差。”风仁说道,“河间魏氏……配怀瑜倒是堪堪可以……若是脾性不错,怀瑜又没有异议,倒是可以选她。” 风氏乃是高门大户,风瑾的兄长是袭宗的嫡长子,他的妻子就是未来的宗妇,自然要精挑细选,身份家世才学容貌都不能低,而轮到风瑾这个嫡次子,要求就没有那么严苛了。 倒不是说对风瑾不好,而是怕妯娌身份相近,容易生出不该生出的心思,对家庭不好。 所以,风瑾的妻子,身份地位反而其次,他们更加看重人品才学以及性情。 要是一个泼辣刁钻有野心的,撺掇着风瑾和长兄争夺宗族家产,这可就不行了。 家庭和睦,兄弟相亲,这才是兴盛之本。 248:换一个地图直播(三) 柳佘和风仁乃是君子之交,两人私底下关系很不错,一般都是谈谈理想,评论一下政事,很少会涉双方的工作内容……这般友情和相处模式也让风仁觉得轻松,关系自然差不了。 “夫君时常说柳郡守是个浑人,如今一瞧,奴信了。” 风夫人满脸笑意地将信件收好。 虽然是加密的信,但里面的内容却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 无非就是拉拉家常,叙述一下这几年的遭遇,表达一下思念之情,顺带做个媒,闲谈自己即将动身来上京,没个地方住,让风仁帮忙先安排一下,免得他到时候风餐露宿。 内容诙谐幽默,根本不像是名满天下的柳郡守的口吻,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大男孩儿。 “呵呵,他还有更浑的……”风仁开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蓦地住了嘴,言语含糊地道,“……总之,这人不能只看表面。瞧着风光霁月,内里却是个混不吝色的……” 风仁夫妇成婚多年,感情一日好过一日。 两人又谈了一些内容,起身一块去用膳。 与此同时,中书令风仁被皇帝斥责,甚至是摔了茶杯的事情也插了翅膀一般飞到了上京各个人家,那些背景家世一般的人人自危,朝中权柄颇大,腰杆子硬的则冷眼旁观。 他们都以为风仁受了这般委屈,怎么说也会甩脸,抱病在家几天。 殊不知,人家第二天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除了额间那点儿痕迹,瞧不出半点儿不同。 一些心理明清的老臣见了,不由得长吁短叹。 官家这是把风仁彻底得罪了。 中书令又如何? 风氏满门上下,位极人臣者不计其数,人家还会看重一个中书令的位置? 看似重用,实际上官家无时无刻不在忌惮风仁以及风氏。 这般情况下,还能指望风氏能尽心尽力为国效忠? 风仁始终未动怒,不是他脾气有多好,仅仅是因为不值得生气罢了。 因为沧州孟郡的民乱,周边郡县多有波及,百姓哀嚎遍野,民不聊生。 路上处处能见到衣衫褴褛,不少孟郡的流民携儿带女逃往其他郡县,也给当地带来了极大的安全隐患和治安问题,流寇更是趁机作乱,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在这样一片大环境下,河间郡却显得有些格外平静。 匪寇多半已经被姜芃姬收拾了,挑挑拣拣收编一部分人,这些人不仅没有成为隐患,反而为河间郡附近的安宁奉献了一份力量,当其他地方都沉浸在阴云之中,这里反而显得祥和。 粮铺的限购进行得还算顺利,河间其他士族见领头人是柳府的,心中纵然有怨怒也不敢发泄出来,更加令人惊喜的是,不久之后魏府的粮铺也主动调整方针,以低廉价格对百姓限购。 “他们倒是知道投桃报李……” 柳佘得知这个消息,平淡一笑。 姜芃姬眸子一转,问道,“父亲当真出面为静儿和怀瑜保媒了?” 柳佘啧了一声,“不然呢?若是没有这样的乘龙快婿,魏府哪里会这么爽快?” 姜芃姬推行限购的时候,魏府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也算冷眼旁观,如今才做出亲近的举动,这里头要是没什么py交易,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若是这样,我也放心了。怀瑜人品贵重,应该会好好对待静娴的。” 姜芃姬没想那么多,魏静娴嫁给风瑾,总比嫁给巫马君那个渣渣好吧? 别的不说,风瑾的人品还是能信任的。 柳佘暗暗摇头,自家闺女就是如此善良。以目前的情形来说,风瑾和魏静娴这桩婚事似乎很美好,但未来就……兴许自家闺女要承受双重伤害了……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谁知道未来会是个什么情形? 柳佘跳过这个话题,对着姜芃姬道,“再过一月便是秋收时节,为父也要动身去上京面圣,你让你姨母给你准备好路上要用的东西。头一次出门,总该准备充分一些。” “嗯。” 柳佘道,“部曲的人,你挑选一部分跟着,保护路上安全,另一部分安置在河间。” 姜芃姬如今的部曲规模已经扩展至一千五百人,这还是她精挑细选之后的结果。 这一千五百人总不能全部拉走,顶多带个四五十跟着,其他人都要蹲守原地。 姜芃姬点头,事实上她也不准备把这些人都暴露出来。这些部曲的素质参差不齐,每个人都需要好好打磨,沉下心来锻炼一番,哪怕柳佘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父亲放心,我已经让孝舆去挑选合适的随从,其他人暂时留在河间,先由文证帮忙看照。” 虽然亓官让还没有正式入伙,但姜芃姬并不打算放着这么好的劳动力不用。 徐轲肯定无法留下来,可孟浑还没有办法将一个千人部曲管理得井井有条,毕竟内政不是他的强项,加上他如今的身份比较敏感,需要避讳孟氏,很多时候是无法光明正大出现的。 值得庆幸的是,亓官让留在河间,多多少少能接管徐轲的工作,她也不用担心部曲出问题。 虽然是一个多月之后启程,各项事情已经开始准备。 在交通和信息都不发达的远古时代,出一趟远门不容易。 姜芃姬每天习惯性开直播,因为内容比较单一枯燥,她也没有碰见有趣的人或者事情,所以很多时候都是观众发弹幕自娱自乐,姜芃姬偶尔看弹幕打发时间,偶尔忙碌手上的正事。 不知不觉,秋收临近,田野一片澄黄,到处都是劳作的农人和佃户。 持续两月之久的限购也落下帷幕,粮价已经趋近正常,压抑在众人心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上至大人,下至小孩,纷纷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暂时忘记外界的混乱。 部曲人数稳定在一千五,平日里的主要任务就是训练,偶尔还有其他附加的内容。 例如……农活。 因为民乱没有得到有效遏制,外界的环境还是比较乱的,百姓都赶着收粮,生怕收得晚了,辛苦一年的农作物就要被糟践。只是每家每户的人手不足,收粮进度不快。 姜芃姬偶然听到农庄佃户谈论这个事情,跟徐轲商量了一下,干脆把部曲的人全部租借出去做农活,力气大,吃苦耐操,每天只需要管饱就行。 徐轲:“……” 他真不想说自己认识这位画风清奇的郎君。 更加清奇的是,郎君在田埂上看着佃户忙碌,竟然生出好奇心,也想下地试一试! 249:换一个地图直播(四) “郎君万万不可……” 徐轲眼明手快地身手,意图拦住想要下地帮忙的姜芃姬。 不是他觉得对方身份尊贵,不能像农人一样下地,单纯是因为现在已经够忙,不要添乱了! 姜芃姬扭头,对着徐轲疑惑问了句,“干嘛拦着我?田地里也没什么牛鬼蛇神……” 此时,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开始化身教师,用文字“手把手”教姜芃姬如何干农活,她哪怕之前不会,现在也能照本宣科,按照直播间的小伙伴给的攻略来……徐轲这是小瞧她。 徐轲语噎,半响才道,“郎君身份尊贵无比,如何能像泥腿子一般……” 姜芃姬偏首望着他,眼神幽幽的,吐出一句话。 “说人话。” 徐轲那张脸憋得发青,半响才说,“秋收忙碌,郎君就别添乱了。” 姜芃姬:“……” 她已经不想抬头看直播屏幕上一片哈哈哈了,以往都是心疼徐轲的,这次轮到她被心疼了。 老司机联萌:哈哈哈,给耿直by点一根蜡烛,竟然真的把这话说出来了。 醉斩白蛇羹:刚才在喝饮料,差点呛到气管。徐轲少年这是作死啊,哪怕心里这么想,也不能大大咧咧说出来吧。我看主播的表情都要变了,噫,少年你要小心啊,要被穿小鞋了。 墨舞花溪:#托腮,徐轲少年不按套路来。按照一般的套路,他这会儿该内心暗暗感动,毕竟主播愿意放下身段下地干活,这是与民同乐啊,明君必备的素养,他竟然嫌弃主播。 云祁喵:你们有谁还记得主播的来历?话说,她那个时代,还能看到农作物么? 真心怀疑,主播知不知道哪些是谷穗,哪些是秸秆? 姜芃姬膝盖中了一箭,她的确没见过真正的农作物。 这就好比直播间的观众没有看过猪跑,却吃过猪肉一样。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鄙视她的知识储备好么? 主播:不是有你们弹幕指导吗? 老司机联萌:大多都是度娘过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姜芃姬:“……” 奶宝宝:其实我很好奇,主播那个时代应该还有农业吧?收割用的是全自动机器? 姜芃姬默默跟徐轲对视,对方寸步不让,她郁闷地蹲在田埂上,双手托腮看着劳作的农人。 看似败退了,实际上在直播间跟观众聊天。 主播:你们知道在我那个时代,农场主意味着什么吗?两个字——有钱! 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表示震惊,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种地能赚多少钱? 姜芃姬想了想,用十分形象的比喻,让他们能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主播:你们都看过东庆的坤舆图吧,也知道这个国家大致国土面积。 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表示知道,毕竟东庆坤舆图就在她书房挂着,想不看到也难。 说国土面积,约等于他们这个时代六分之一个华国,面积还要稍稍大一些。 这是直播间一个数据大神在结合主播给出的各项数据之后得出的内容。 然后呢? 主播:看似很大的国土面积,约等于一个中小型的农场。 换而言之,东庆皇帝坐拥的国土面积还比不上她那个时代一个中小型农场主。 直播间的小伙伴:“……” 老司机联萌:我可能喝了假酒,看了假直播……突然无法直视农场主这个词了。 小小鬼:无法直视1,突然感觉我家那个农村户口瞬间高大上了。 月光宝盒:无法直视2,城市户口瑟瑟发抖。 六分之一华国国土面积的农场,完全无法想象。 只是,这么大面积的农场,一个农场主忙得过来么? 应该忙得过来吧? 只是他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 老司机联萌:等一下,我似乎分析出很可怕的事实了。要是主播那个时代有这么大面积的农场,显然地球已经无法满足这些农场主的需求,势必会有农业星球这样的存在? 换而言之,主播那个时代已经进入星际化了,类似很多星际想象的那样,宇宙存在许许多多适合生物生存的星球,某些星球专门划分出来用作耕种,进而诞生那样可怕的农场主。 直播间的小伙伴被他这么一提醒,各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姜芃姬不知道这些人在鸡动什么,她静静看着一块田聚着两三个佃户,互利合作。 直播间的观众无法现象她那个时代的农场主如何管理东庆那么大的农场,因为他们没有亲眼见过,而她在没有亲眼见到秋收场景之前,也无法现象农人竟然是这样收割谷物的…… 徐轲见姜芃姬如此安静,心中惴惴,改口道,“郎君若真是好奇,应该让熟悉田间的佃户指导……这些谷物看似没什么,若是收割方法不得当,容易造成腰肌劳损,手脚划伤……” 姜芃姬偏首望着他,道,“那你去找个佃户过来。” 直播间的观众只会复制粘贴度娘,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徐轲无法,只能起身去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佃户,希望自家郎君能知难而退,别折腾了。 “为什么不用工具呢?”姜芃姬对远古时代的了解有限,哪怕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从书本和外界搜索信息,可很多东西还是要眼见为实,她脑中没有实物,想象不出来。 老佃户诚惶诚恐,“回禀郎君的话,有农具,只是农具稀少,耕牛珍贵……一般是三四户共用。等这家收割完了,才轮到下一家。若是经验丰富,其实速度也不慢……” 其实还是依赖人力,而非工具的力量。 姜芃姬循着老佃户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到某一块田地的农人用着粗糙的农具,眉头微蹙。 以人力收割谷物,这种手段,她根本无法想象。 不说那些大农场主,哪怕是小农场主,让一个农人去收割作物,估计一辈子也收不完。 说白了,这个时代的机械过于落后,只能依赖人力,无法借助外力。 250:换一个地图直播(五) “老人家,你教我怎么做,我学着。” 姜芃姬展颜一笑,将宽大的下摆卷到膝盖,然后用绳子固定,露出一双细白的小腿。 至于大袖子则用臂绳绑起来,方便下地。 小小鬼:噫,这个固定袖子的绳子,好像岛国的…… 老司机联萌:襻膊,又称臂绳,不是岛国所有。事实上华国古代的人民为了劳作方便,免得宽袖妨碍工作,也用绳子固定袖子。只是现在又没人穿宽袖大袍,自然用不到这东西。 好吧,被科普一脸。 姜芃姬在徐轲帮助下把袖子固定好,站在老佃户身边,认真听他教授如何收割谷物。 毕竟和田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老佃户的经验十分丰富。 别看他年纪大了,两鬓斑白,速度不比那些年轻壮年的小子慢,甚至还比人家快了一些, 此时,徐轲敏锐地察觉到自家郎君的情绪有些古怪。 他暗忖道,难道是郎君觉得太难了? 之后的场景却刷新了他的三观和下限,被认定四肢不勤(有待商榷)、五谷不分的郎君,竟然只看了一遍,老佃户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她就能有模有样地自己动手。 “郎君悟性真高,可比小人那孙子聪慧多啦……” 一时开心,老佃户夸奖她,等说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孙子什么身份,眼前这位郎君什么身份,岂可比较? 他孙子要是学不会这门手艺,估摸着要饿死,但郎君一辈子不知道谷物长什么样子,一样能锦衣玉食!想到这里,老佃户被吓得两股战战,双颊惨白,险些要双膝一软跪下来。 却不防,姜芃姬反而露出十分开心的笑,对着他温声细语。 “看了也不难,只是很多地方需要注意姿势和力量,不然的话长时间下去,全身都会痛。” 老佃户不知道什么姿势和力量拿捏,这些都是他一辈子干活积累摸索的经验。 徐轲站在一旁,脸色稍稍好转。 姜芃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老佃户说了冒犯的话,反而手脚麻利地将剩下来的稻子都割了。 一刻钟之后,她坐在田埂上晃荡两条细白的腿,额头隐隐渗出一些薄汗。 “郎君要不去敷些药……” 徐轲手中拿着一瓶棕色小瓶子,里面装着化瘀止血的膏药。 姜芃姬看看他的手,再看看自己小腿和足心被稻谷以及异物划伤的细小伤口, 她明白过来,反而摇摇头,指着自己身边的地方,示意徐轲坐下来。 “那位老农并非有意冒犯郎君……” 徐轲对旁人情绪感知敏锐,对自家郎君的了解也慢慢加深,知道对方的心情不是很好。 思来想去,似乎也唯有老佃户那句话冒犯人了,让对方不快。 只是,徐轲这次可想错了。 姜芃姬身上有很多缺点,任性妄为、肆意自负、嚣张桀骜……这似乎是这个时代世家子惯有的通病,然而姜芃姬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不会对无辜的弱者下手,更别说老农人并无恶意。 “你这是再替人求情?”姜芃姬哑然失笑,道,“孝舆,求情的前提是你得了解事情始末,知道真相,不然求情不成,反而会火上浇油。我并没有因为那件事情生气……” 徐轲认真道,“但郎君心情的确不愉快。” 姜芃姬笑了笑,反问他,“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呢?” 徐轲懵逼了。 他甚至怀疑,对方心情不是不好,而是单纯借题发挥折腾他吧? 徐轲拱手,双颊微红,“轲不明白,还请郎君明示。” 姜芃姬啧了一声,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我刚才收割谷物,有没有拖后腿?” 徐轲:“……”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没等徐轲懵逼完,姜芃姬又说,“别看我现在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其实也腰酸背痛。农活,不是说有一把子力气就能做的,不通省力诀窍,肯定会累得肌肉发胀,全身酸疼……” 徐轲安静听她讲,瞧着对方的侧脸。 讲真,他总觉得郎君的面容有些秀气过头了,好似女子。 不过如今的风气就是这样,男子出门必要熏香,簪花傅粉,身着艳丽。 一群妖娆贱货! 自家郎君看着秀气一些也很正常,毕竟年纪还小,雌雄莫辩。 等年纪大了,区别就大了。 “太辛苦了。” 姜芃姬如今的身体素质在她眼里就是个渣渣,但放在同龄人乃至成年男子堆里,鹤立鸡群! 这样的素质,干了一刻钟的农活,竟然也觉得有些疲倦了。 她觉得有些得不偿失,付出的辛劳和收获的成果完全不成比例。 只是,她这么想,其他人却觉得她十分能干,悟性高,不比那些经验老道的佃户差。 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思想代沟太大了。 “郎君无需如此辛苦。”徐轲道。 她的身份和那些佃户不一样,后者需要依存土地,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锦衣玉食。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姜芃姬双手十指相抵,手肘支在膝盖上,“我亲身下地感受了一番,方觉得佃户辛苦,百姓勤劳耕作的付出和汗水与他们秋收的收获,完全不对等。” 徐轲暗暗纳罕,这世上不对等的事情多了去了。 “若是家家户户能普及更加先进的农具,无需耗费多少气力就能收割完一亩田,不流半点儿汗水,提高效率……”姜芃姬嘴里低声喃喃,她脑子里知道的办法,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实施,只能折中想别的办法,“原本一个时辰才能收割的田,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弄完……” 徐轲:“……” 自家郎君……不是干农活干得脑子坏了吧? “我要回去想想,这里的事情你负责看着。借出去的部曲谁敢偷懒,回去让总教头操练死。” 姜芃姬仿佛有了什么想法,起身穿上放在一旁的木屐,根本不管徐轲。 徐轲:“……” 喂,别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吊着胃口好难受! 他伸出尔康手,奈何郎君健步如飞,穿着那样的木屐走在田间,还能如履平地,就差飞了。 挥一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徒留懵逼的徐轲在原地。 251:换一个地图直播(六) “郎君这是画什么?” 踏雪一手轻抚长袖,一手捻着墨块磨墨,空气中泛着些许就墨香。 姜芃姬执笔沾饱了墨汁,然后在竹纸上落笔,粗细不一的墨色线条在画纸上错落有致,不一会儿已经形成一个图像古怪的画,可不管踏雪怎么瞧,横竖都看不出这东西是啥。 “有用的东西。”姜芃姬画到一半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展开仔细看了起来,然后又坐回桌案前,提笔在原本的画纸上涂抹修改,“若是可行,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姜芃姬想要改良农具,借助外力以提高工作效率以及节省人力资源。 若让她折腾什么机甲机械设计、航母能源核心之类的问题,她那点儿学业水平肯定扛不住,但只是设计简单的木质机械,难度大大降低,更别说直播间观众还能友情提供参考资料。 所以改良农具对她来说并不难,真正的难点在于设计出来的农具要符合如今的科技水平,还要能将她设计的农具制造出来,制造的同时又要考虑成本投入问题、维护修理问题。 至少,制作农具耗费的时间和人力成本不能比使用农具之后节省的资源多。 姜芃姬继续涂改绘画,一旁的踏雪则是一脸迷瞪。 作为柳羲的贴身侍女,她多少也读了一些书,能写一手不错的字,但也仅限于此。 如今的绘图多讲究意境而非实景,抽向又内涵,踏雪对这些立体三维的绘画自然不懂。 估摸着她画的东西,除了姜芃姬以及直播间的观众,旁人看不懂。 “郎君既然这么说,那肯定很重要。” 踏雪颔首点头,继续为姜芃姬磨墨。 过了一会儿,见姜芃姬终于停手,她低声询问一声,“郎君可需要喊热汤净身?” 姜芃姬忙了农活直接骑马回府,露出一双小腿,小腿上还沾着不少泥块,衣裳袖子更是染上污渍,身上也冒着热汗,若非门房认得自家郎君这张脸,指不定就不让她进柳府大门了。 仅凭她之前的模样,说她是哪家忙农的佃户,也有人相信的。 “嗯,去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你不说我还没发现,的确有些难受。” 姜芃姬倒没什么洁癖,毕竟她上辈子是基因战士,执行上司颁发的任务的时候,什么恶劣的环境没碰过?别说沾半身泥巴,哪怕染一身敌人的血液肉沫和污秽,这也是常事。 只是如今条件允许,她并不喜欢亏待自己。 暂时关了直播洗了个澡,姜芃姬身穿葱绿儒衫坐在桌案前,一头长发仍旧冒着湿气。 重新打开直播,她的视线落到书案的画纸上,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旋即舒展开。 “最近怎么没瞧见寻梅?” 姜芃姬一手拿着布巾擦干湿发,另一手提笔继续在画纸上涂抹修改。 踏雪继续研磨,道,“寻梅最近都守夜呢,郎君睡得早,自然没瞧见她。郎君唤她有事?” 姜芃姬哦了一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不是决定和父亲一道去上京么?你们两个打算只带一个,一路长途跋涉,小女孩儿吃不得苦,所以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跟着。” 踏雪噗嗤一笑,“郎君这话说的,可是将自个儿给忘了,您都吃得苦,更遑论奴与寻梅了。既然都是郎君的侍女,您去哪儿,奴自然也要跟着去哪儿,哪里有不愿意去的道理?这话便是问寻梅,她也会这么说的。只是,郎君为何要将奴与寻梅,留一个在家?” 姜芃姬摇头,直接回答,“出门求学,又不是寻乐享受,身边不需要太多伺候的人。” “纵然如此,郎君也不能亏待自己啊。”踏雪用期许的目光看着她,“奴要跟着郎君。” 姜芃姬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再问问寻梅的意见。 因为肃清一部分顽固凶残的匪寇,河间郡今年的秋收还算平静,加上小丰年,多少能存下一些余粮,姜芃姬让徐轲清算了一下那几千石粮食赚来的银钱,再去别处低价收购粮食。 一来一回,原本五千石的粮食能翻好几翻。 有了它们,姜芃姬这个“穷人”的腰包也稍稍饱满了。 徐轲越发有精打细算的管家婆风范,一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文钱都能掰成两文花,赚来的粮食还有很大的发挥余地……他表示,这都是被自家郎君逼出来的! “这是……” 临行之前,姜芃姬深夜翻墙出府,又一次翻了魏渊先生的墙,这次却是为了找亓官让。 险些以为被夜袭的亓官让:“……”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氅,接过姜芃姬给予的一份图纸,上面绘画着造型有些古怪的东西。 “是改良的农具……”姜芃姬吃了一口茶,“不过我的经验终究太少,这种想象中的东西用于实际,根本达不到预期的效果。我将这个交给你,也跟柳府的木工房打过招呼,这件事情你和木工房几个匠头私底下商谈一下,如何将它制造出来,改成可用的实物。” 亓官让几乎是震惊地听完她的话,倏地又想起之前的改良弩,不由得哑然。 “若是郎君攻克这一方面,兴许能成为不亚于墨家巨子一般的人物。” 只可惜了柳羲的天赋,因为对方志不在此,而在天下。 姜芃姬没有理会他这话,继续说道,“农具的事情私底下弄,别泄露了。” 亓官让是这个时代的人,对此更加明白里面的利害,当下拱手道,“兰亭且放心就是。” 姜芃姬道,“嗯,麻烦你了。” 亓官让精明而多疑,姜芃姬深夜翻墙找他,还是在动身前夜,这个时机有些微妙。 一边将图纸收起来,一边问,“郎君可是疑心身边有异?” “嗯……”出人预料,姜芃姬竟然回应这个问题,“不过这并非是主要原因,只是其一。另一个原因便是文证留在河间,方便行事……我以后会在琅琊一段时间,顾不过来。” “那……” “我知道对方是谁,只是不清楚对方背后的人是谁,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不觉得挺有趣么?”姜芃姬冷冷嗤笑一声,道,“留着看看吧,我倒是要看看那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情。” 252:又一次即时制触发性任务(一) 第二天,晨曦未亮,四辆马车在五十名护卫的保护下悄悄驶出城门。 虽然真正的主人只有柳佘“父子”,但最后却准备了四辆马车。 柳佘一辆,姜芃姬一辆,有脸面的仆从一辆,最后一辆则放置各类杂物,例如衣裳、食物、清水、银钱还有其他御寒的物件,扈从护卫的包裹也放在这辆马车上。 这还是一再缩减之后的规模,要是按照继夫人和蝶夫人一开始准备的,至少也要六辆马车。 简单来说,各方面条件都异常落后的远古时代,出一次远门并非容易的事情。 直播间的小伙伴表示他们都惊呆了,涨了见识。 君慕衣:以前看电视剧,感觉各位演员出门都轻车从简,基本带一个丫鬟一个驾马小厮,原来……我以前看的都是假电视剧,主播这样铺张的架势才是古代出行的正确场景? 惊鸿游龙:啧,真正是前呼后拥,牛逼哄哄的,感觉主播穿越一趟不亏本。 不少小伙伴表示十分羡慕,恨不得替代主播感受一下这样奢华的待遇。 当然,这里也不乏比较理智的。 老司机联萌:真酸!电视剧演的能相信?你们知道古代的交通有多不发达?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甚至连马路也是一样。像是驿站这种东西不可能遍地都是,出一趟远门,经常三五天看不到一个活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多准备食物和水,准备饿死渴死? 有条件的人家出远门,自然会考虑到方方面面,将一切突发情况都顾虑到。 没有条件的人,那就只能背个包裹,带点管饱的干粮,一切轻装从简。 速度慢不说,路上还会碰到各种危险。 古代不像是观众所处的现代,现代高楼林立,极大压缩了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很多人猪肉没少吃却未曾见过猪跑,可古代不一样,动不动就有危险生物乱窜,家中经常有蛇类光顾。 毛茸茸的公鸡:不是,楼上今天吃炸药了啊,不就是羡慕一句而已,至于这么跳? 直播间的弹幕充斥着火药味,姜芃姬根本没有理会,半个身子依靠在凭几上小憩。 还没有离开河间郡范围,马车震动幅度还在接受范围,但临近晌午,马车颠簸得厉害。 直播间的观众都怀疑马车会不会这样颠簸着颠簸着,直接散开。 惊鸿游龙:突然……不羡慕了,一会儿还能忍,时间一长,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 甚至有一些观众表示镜头这样震荡,看得他们眼睛疼,还有些犯呕。 “已经出了官道?” 姜芃姬抬手掀开车帘,外头的景色已经变成一片瑟瑟秋景。 踏雪并没有坐在第三辆马车上,而是跟着姜芃姬一起。 “算时间应该已经离开官道了,奴准备了垫子,您垫着就不会觉得颠簸得难受了。” 远古时代的交通为何那么闭塞? 交通工具落后是一个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这个时代的路不好。 除了官道修得平稳一些,宽敞一些,其他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 柳府的马车有比较先进的减震系统,现在也那么颠簸,普通的马车更别说了。 “不用,我出去骑一会儿马。” 姜芃姬身体素质极好,但这样颠簸的马车也让人吃不消,更别说那些身娇体弱的古人了。 柳佘看到姜芃姬骑着高头大马,顿时哑然。 “顽皮,骑马小心一些。” 他叮嘱一句,坐马车其实比骑马更加难受,他以为自家闺女受不住颠簸才下车的。 “嗯。” 姜芃姬骑着马,悠悠跟着车队,天边的太阳渐渐高悬,照在身上十分暖和。 古代出行多有不便,所幸柳佘经验丰富,能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了。 柳佘掀开车帘,对着姜芃姬说道,“先停下来休整一下吧,吃点儿东西。” “好。” 姜芃姬应了一句,通知车队原地休整,众人先吃一些再上路。 “孝舆这脸色,可是生病了?” 当徐轲扶着马车下来,青白的脸色引起她的关注。 瞧瞧他的唇,干脆变成惨白了。 徐轲这会儿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双脚踏在地上,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偏偏在这样狼狈的时候,耳边还传来自家郎君略显揶揄的调笑,越发觉得生无可恋。 花了大半天时间挺直腰杆子,徐轲勉强保持风度,对着姜芃姬作揖一笑。 只是这个笑容……十分勉强。 “那边架起篝火烧热水煮肉干,你等会儿去喝一些吧。要是马车太颠簸,骑马也行。” 姜芃姬并不担心徐轲不会骑马,须知君子六艺可是这个时代学子必须掌握的技能。 徐轲拱手一谢,“多谢郎君。” “谢什么,还不是你自己找的?”姜芃姬用调笑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低声道,“昨儿个,寻梅去找你了吧?唉,若非你是木头性子,不懂女儿心思,这会儿路上还能有佳人作伴……” 徐轲脸色一白,倏地又转成青色,连忙道,“郎君莫要误会,寻梅娘子并非……” 在大户人家,郎君身边的贴身侍女多半都是小妾预备役,徐轲哪里敢肖想? “那么着急做什么?”姜芃姬凑近,嗤笑一声,“寻梅回来可是红了眼睛呢……” 徐轲闭嘴不语。 “我待她跟亲妹子一样,并没有其他想法。加上寻梅又有自己的小心思,未必愿意当高门大户的妾室……她很中意你。”姜芃姬放开了话,听得徐轲脑袋越发低垂,“你的意思呢?” “轲……拒绝了寻梅姑娘。” 徐轲声如蚊呐,脸颊泛起些许红晕。 “其实我也不看好寻梅的选择,你可不是什么良配。” 徐轲如今不怎么样,但以后的前途无量,姜芃姬对徐轲有信心,对她自己更有信心。 如今这个时代的男人,初心依旧的太少太少了。 发达之后抛弃糟糠原配,举着传宗接代借口纳妾养外室的还少? 253:又一次即时制触发性任务(二) 姜芃姬双手环胸,依靠在马车边。 徐轲越发觉得不自在,甚至连双手放哪里都不知道了。 “不过那个丫头挺傻的,还挺倔,你应该知道她选择留在河间是为了什么吧?” 徐轲讪讪不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原本还不知道,但自家郎君都这么说了,聪明如他自然了悟过来。 留在河间,多半是为了照顾他的婶母。 寻梅的性格一如她的名字,的确温婉,也十分善良。 “看样子你是明白的……”姜芃姬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嬉笑着低语道,“若是中意寻梅,记得过来找我提亲。若是不中意她,你也早早做决定,免得耽误人家好女孩儿……” 徐轲无奈苦笑,自家郎君这脾性未免也太过意外了。 直播间的观众目睹全程对话,不少主仆p党纷纷表示心痛。 主播,你这样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女懂么? 另外,寻梅和徐轲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轲明白。” 徐轲拱手,始终低垂着脑袋,只是露出来的耳朵已经略略发红了。 稍作休整,吃饱喝足,一行人又开始上路。 离开河间郡范畴,周遭的环境更加危险,不仅要面临人为的伤害还要防备来自大自然的。 每一个驿站的距离并不固定,有时候耗费半天时间就能从一个驿站到下一个驿站,有时候却要隔三四天,幸好马车上配备了足够的米粮饮水,车队五十余人才能过得不那么拮据。 赶路十分枯燥无聊,一连过了五六日,就连身娇体弱的徐轲也渐渐习惯颠簸的马车。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一开始好多了。 相较之下,他的适应能力还不如踏雪这样的内院女子。 在这种情形下,直播间这几天的直播内容自然无聊得要命,亲眼看过古代出行的场景,他们也不羡慕姜芃姬出个远门能有这样浩浩荡荡的威风排场了,简直活受罪。 冰糖柠檬:原本还挺羡慕的,不过现在只剩下心疼了。我生活在草原,骑过马,知道长时间骑马有多累,看路道情况也能想象坐马车里面有多颠簸……一句话,还是现代社会好。 天下无敌:你们都盯着主播和马车看,只有我一个人心疼靠双腿走路的护卫么?我数了数,他们每人都磨破七八双草鞋了,刚才休整的时候还看到有个人坐地上挑脚上的水泡。 你的益达:楼上说中我的疑问了,刚刚进来直播间,还在好奇每个护卫肩头为啥要挂着一大串草鞋,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编草鞋准备卖人呢……现在明白了,只是有些心酸。 老司机联萌: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高三那年学校组织远足活动,整个年级的学生靠着双脚上山下山,大概二十多公里,很多人一星期都没有缓过劲。这些护卫经这几天赶路可比远足走得多得多,晚上还要轮番守夜,一群人露宿野外……条件真是艰苦。 想想自己,只要手中拿着卡或者带着手机,账户有存款,随时都能来一场所走就走的旅行。 但在古代,这几乎是做不到的。 “水囊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水源……” 柳佘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口中没有丝毫味道,手中的水囊已经变得空荡荡。 护卫三三两两坐着,看似松散,实际上都在暗暗警惕周围。 “我让人去找找吧,父亲先去车上歇息。” 姜芃姬接过他的水囊,点了几个状态不错的护卫一起去找干净的水源。 她可以不去,但说起野外生存经验,在场众人有谁比她更加丰富? 她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水,还能避开山林野地潜伏的危险,效率方面没得说。 每人身上都带着好几个水囊,一次性多灌一些,估计可以撑到下一个驿站。 姜芃姬的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刀身笔直,刀刃锋利,若非她的面容过于清秀,身形不高,看着还真有几分英姿飒爽,她抬手用刀将周围的灌木砍掉,清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路。 “前面半里地有一条小溪……”姜芃姬笃定说道,“现在不是冬季,蛇虫鼠蚁活动频繁……” 话音未落,她猛地手腕一番,反手握着那柄黑黝黝的刀,刀剑深深刺入一名护卫身后的树干,将对方吓得身形僵直,额头直冒冷汗,动也不敢动一下。 因为走得多,她的呼吸显得有些粗重,“是一条毒蛇。” 哐的一声拔出刀,这会儿众人才发现刀尖已经染上血,一条头型三角,体表棕褐色,酷似树干的毒蛇被钉在树干上,临死之前还保持着发力的动作。 若不是姜芃姬动作迅速,将它一刀了结,恐怕张开的毒牙已经咬入那名部曲的脖子。 “小心一些!” 姜芃姬收回刀,表情始终冷凝,正是这样,反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又磕磕绊绊走半里路,果然听到溪水淙淙的水流声,几名部曲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崇拜。 “去装水吧,快些。” 姜芃姬站在溪边一块巨石上,居高远眺,并没有发现异常。 几个护卫闻言,立马把挂身上的水囊取下来,蹲在水边装水。 三只松鼠零食:古代的水资源没有被污染,看着真干净。 农夫山泉有点悬:看着干净又不意味着真的干净,直接喝的话,小心闹肚子,谁知道里面有多少微生物?喝下去有可能会被寄生……感觉还是煮沸处理一下再喝比较安全…… 不用直播间的观众提醒,姜芃姬也不会那么粗心。 事实上每一次取来的水,她都会让人倒进锅里煮沸一遍,然后再装回水囊。 “郎君!” 正看弹幕打发时间,一名护卫突然双手捧着一件血衣向她跑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姜芃姬看着那件在水里泡过的血衣,抬手接了过来,这是一件成年男子穿的衣氅,料子很精致,根本不是普通百姓惯用的粗布或者麻布,“哪里发现的?” 衣氅有几道用刀刃划出来的破口,还燃着新鲜的血液。 换而言之,衣裳的主人应该遇难没多久,而且就在附近! “回禀郎君,刚刚在接水的时候,这件衣服就从上游漂下来了。” 姜芃姬看着这件衣裳,眼神闪烁不定,直播间的气氛也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们都希望姜芃姬能过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救人一命,但他们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在这种深山老林发现一件带血的血衣,血衣的主人肯定是碰见匪盗杀人抢劫或者仇家追杀。 姜芃姬要是凑过去,兴许会被迁入危险之中。 善良是一种好品质,但因为善良而给陌生人或者身边的人带来危险,那就不行了。 那叫圣母病! 偏巧这个时候,姜芃姬而边响起装聋作哑好久的系统的声音。 程丞,沧州孟郡孟湛友人,此时的他正陷入未知的危机,请宿主在半小时内拯救他。任务完成,宿主将获得奖励“饱满酥胸:皓腕高抬身宛转,销魂耸罗衣”,失败将接受电击六级惩罚!还请宿主慎重考虑,尽快执行任务,以免目标死亡。 又是一个即时制触发性任务! 呵呵,这次竟然是六级点击。 姜芃姬:“……” 系统,你踏马乖巧好几个月,突然冒出来就折腾这件事情。 人干事儿? “郎君,要不要属下过去瞧瞧?” 那名护卫低声询问,生怕声音高了会惹来贼人。 “不用了,你去让其他人动静小一些,别被歹人发现,徒生事端。” 姜芃姬冷漠着脸,将那件血衣随意丢掷在地上,看也不看一眼。 很显然,明眼人一眼她的反应就知道她的决定了。 “是,属下知道。” 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正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还是少数。 作为护卫郎君安全的部曲护卫,自然不希望冒出其他多余的事情。 直播间的观众听了,有些人很着急,噼里啪啦打字骂姜芃姬冷血无情,有些观众则表示理智上能理解,但感情上很失望……他们想要看到正义凌然的主播,而不是这样自私冷血的。 这时候,系统的声音冒出来。 系统咬牙切齿,“你别告诉我你又想拒绝,宿主,不听我的话,你绝对会后悔。” 姜芃姬暗暗嗤笑,“我就不去做任务,你能拿我怎么办?” 系统道,“六级电击惩罚,你也不怕死!” “你会让我死?”姜芃姬暗中反问。 系统噎了一下,愤愤道,“你没有必要为了和我赌气而拒绝任务。” “你错了,仅凭他是孟湛挚友这一点,我也不会救。”姜芃姬冷冷回应。 系统:“……” 不干了,这个宿主也太踏马难搞定了,知道她讨厌即时制任务,但至于这么唱反调么?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护卫已经将所有水囊都灌满。 姜芃姬对着众人说道,“走吧!” 系统不依不饶在脑海中阻挠她,“姜芃姬,你真不救人?直播间的观众都要对你丢臭鸡蛋了,作为一个主播,你应该营造正面形象,你今天要是不去救人,一定会掉粉的!” “闭嘴!” 冷冷吐出两个字,姜芃姬表情十分冷硬。 系统被气得火冒三丈,但终究拗不过姜芃姬,只能气呼呼地哼哼两声。 此时,众护卫发现郎君领着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郎君……走错路了。” 这不是回去的那一条啊。 254:又一次即时制触发性任务(三) 姜芃姬脚步一顿,蓦地偏首望向对方,道,“我说是哪条路就是哪条路。” 护卫懵逼脸,内心暗忖,难道自家郎君方向感不好又害羞被人知道? “愣着做什么,跟上。” 姜芃姬轻哼,嗔般睨了一眼,烟波流转,显得有几分异样的傲娇。 当然,这些部曲根本不懂什么傲娇,但姜芃姬这个别扭的反应的确戳到某些人的萌点。 “是!” 护卫反应过来,连忙高声应道,紧跟着姜芃姬的步伐。 直播间的观众陡然反应过来,一种猜测在他们心头蔓延,难道主播这是改变主意了? 农夫山泉有点悬:主播,虽然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美德,但也要量力而行啊。相较于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我还是觉得主播的安全更加重要一些,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你也没错。 冰糖柠檬:复议1,主播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旁人的意见改变自己的行为,身边才带这么点儿人,要是碰见一窝的土匪,救人不成反而把自己折进去,这样也太不划算了。 救人也是需要成本的,姜芃姬一行人只是出来找水,根本没有带杀伤性大的武器。 人数不多,武器不好,要是土匪人数远比姜芃姬多,岂不是羊入虎口? 你的益达:啧,道德绑架的人真多。主播不救人就是不善良不仁慈不是好人?要是她因为救人反而陷入危险之中,你们这群键盘侠会爬进屏幕去救她么?主播,一定要小心啊。 直播间的观众十分矛盾,立场也相当不坚定。 姜芃姬清楚记得有一个i打字怒骂她冷血,可当她做出疑似救人预兆的行为之后,这个i又跟着众人怒斥那些有道德绑架嫌疑的人,浑然忘了自己之前发过的弹幕内容。 内心冷冷嗤笑一声,不管弹幕吵成什么样子,她都没有理会。 老司机联萌:吵什么吵?主播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你们头一次才知道么? 相较于那些墙头草,真正的死忠观众反而比较理智,始终维持着自己的立场。 他们未必会追每一天的直播,却能真正去了解姜芃姬的性格。 她是那种被情绪冲昏头脑,做出冲动举动的人? 很显然,她不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但有一点能肯定,她救人的理由绝对和观众言论无关。 姜芃姬若是那种容易被观众说服立场和想法的主播,也就不值得那么多死忠观众关注了。 依照老司机联萌的想法,兴许她救人的理由仅仅是因为—— 救人所能得到的利益远远大于束手旁观。 是的,姜芃姬就是这么现实。 “你们跟上,我先行一步。” 姜芃姬几个跳跃,身形灵巧地甩开身后的护卫,踩着瀑布旁的几块巨石借力上跃。 那些护卫看傻了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飞檐走壁? 其中一人甚至想要学着姜芃姬的动作,只是右脚刚踩上第一块石头,脚下猛地一个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去,让他狠狠摔了一个跟头,耳边还嘶啦一声,衣裳被勾破了一道大口子。 这会儿,护卫们才发现瀑布旁的巨石因为水珠飞溅冲刷,早已变得湿滑。 他们穿着草鞋都站不稳,更别说姜芃姬只是穿着一双木屐了。 所以……郎君这是怎么上去的?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追上去,要是郎君出了什么事情,你们都不想活了!” 这时候,一个护卫的呵斥声将他们从震惊中拉回神。 众人都是土匪出身,但在日复一日高强度训练和徐轲孜孜不倦的洗脑之下,早已收敛野性,对姜芃姬忠心耿耿不说,举止行为还多了几分正规军才有的浩然之气,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姜芃姬身手好,轻轻松松就能攀爬上去,他们笨了点儿,但也能找到自己的办法。 “夫、夫人……你先走,跳下水潭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听为夫的……快走!” 瀑布之下是一汪水潭,距离也不很高,夫人水性好,跳下去反而能活。 程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着他说话,大小伤口随之牵动,不停有新鲜的血液淙淙冒出。 因为失血太多,他的唇瓣已然惨白,脸上更是染满了血污,如此狼狈依旧难掩风华。 说完,他摸索着捡起身旁躺着的利剑,剑尖支着地,勉强站起身。 “要死一起死,岂能让夫君独自一人面对歹人?”程丞旁边的绿裳女子鬓发撒乱,满头珠翠早已在逃窜中遗失殆尽,她紧紧握住夫婿的手,一字一句道,“夫若亡于此,妾何能苟且?” 程丞本还想再劝,只是想到这荒郊野岭,哪怕夫人逃出生天,侥幸避开那些杀人的土匪,也无法在危险丛生的密林中活下去,顿时一阵无奈,只能紧紧回握对方的手,心中柔情顿生。 “好……咳咳咳……”咳出血,“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程丞深呼吸一下,扣紧对方的手指,勉勉强强道,“……夫人莫怕……” 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传来,偶尔夹杂着饱含戾气的咒骂,程丞听后心中咯噔。 那些身手厉害的土匪竟然已经摆脱护卫,追杀过来了? “在这里,逃得还挺快!” 四十多个土匪个个提着锃光瓦亮的大刀,粗布麻衣染着污血,真正受伤得却极少。 “杀了就是,割下头带回去,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隐隐的,几个土匪咒骂中还夹杂着这样的对话,听得程丞心中冷寒。 何时土匪有这样的能耐,能凭借四五十人一面倒杀了他百来名护卫? 什么土匪会杀人不劫财,反而要将旁人头颅割下带走? 这明显已经不是土匪杀人越货,而是有人刻意守在这里,意图要他这条老命。 程丞夫人也是女中豪杰,心气胆量不小,此时也反应过来,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家丈夫。 程丞忍着伤口剧痛,咬着后槽牙厉声质问。 “……你们是谁派来的?” 尽管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但程丞心中依旧有些不甘。 255:你们尽管上,过线算我输 他并非朝中重臣,不过是县乡小官而已,虽然有些背景,但因为厌恶朝中倾轧,反而更喜欢待在小地方偷闲,平日里为人处世也多有注意,不会贸然得罪谁…… 如此一来,到底是谁,竟然铁了心要他性命,买凶杀人? “下了地狱,问阎王吧!” 领头的土匪狰狞笑笑,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到程丞身后的夫人身上,带着些许银邪。 程丞夫人今年三十出头,育有二子一女,只是她懂得生活,平时保养得宜,心态又极好,除了气质成熟温婉,模样竟不比二八少女差,也难怪这些土匪瞧了会生出歹意。 反正他们只需要割下程丞的脑袋就能交差,其他人怎么处理,完全不打紧。 为了抓到程丞,他们兄弟在这个荒郊野岭蹲守多月,连只母蚊子都没瞧过,早就忍不住了。 程丞是男人,自然懂这些人眼神流露的意思,玉面冷寒,气得牵动了伤口。 程丞夫人面对几十双不带丝毫遮掩的银邪眼神,心中一横,抬手抢过程丞手中的剑。 “夫君,妾先行一步!” 说罢,竟然要横颈自刎。 此时,那些土匪也已经逼近,眼瞧着局势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愤恨的情绪充斥胸口,在这一瞬间,各种纷杂的念头充斥程丞的大脑,往日温和儒雅的表象已经尽数碎裂……若是老天有眼,他能死里逃生,定然要查出背后之人,将其碎尸万段! 哐—— 程丞夫人意图横颈自刎,但手腕却被一颗石子击中,利剑猛然脱手,插进地面。 “啧啧啧,当土匪的,竟然不知道道上的规矩?嗯?” 因为视角,程丞夫妇并没有看到,但那些土匪却清楚看到说话的人是谁。 对方从瀑布下跳上来,阻止程丞夫人自尽的同时,还以雷霆万钧的姿态,一个旋身上踹踢中距离程丞夫妇最近的土匪下巴,直接将对方踢得掉落半口牙齿,满口都是血,下巴变了形。 虽然还有一口气,但以那个力道,估摸着也脑子也被踢废了。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那人又抓住一人发髻,另一手反手握刀,长刀抹过脖子,鲜血喷一地。 程丞夫妇也是惊得没有回过神,定了定神,再定睛一瞧,却发现突然出现的儒衫少年个头还没他们小女儿高……见此,原本稍稍冒出来的喜悦,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小友,这些歹人武艺高强,实在是没必要趟这一趟浑水……” 程丞话未说完,却见那人连头都没扭过来,对着土匪勾手指,语气中饱含轻蔑。 “我来救这个女的,男的随你们处置。” 程丞夫妇一脸懵逼:“……” 直播间兴奋的观众也纷纷无语凝噎,发了好几串冒号。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除了姜芃姬,还能有第二人? 她的提议很友善,但凶恶的土匪哪里会答应? 光凭姜芃姬一出手就踢废一人,杀了一人,他们就不会放过她。 系统也被姜芃姬反复无常的举动弄懵逼了。 “你不是说不救人,不肯做任务么?” 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系统觉得有些卡壳。 姜芃姬内心一哂,“我看他老婆挺漂亮,死在这里多可惜。男的爱死不死,女的我要救。要是你觉得我这是在做任务,等解决这些土匪,我亲手宰了那个男的,算我任务失败。” 系统:“……” 它丝毫不怀疑,姜芃姬这么做的可能性。 为了抗拒它这个系统,它家这位宿主也是拼了。 “一块儿都杀了!” 众多土匪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森然杀意。 “上!” 姜芃姬唇角勾起冷笑,手中长刀还在簌簌滴血,这么快就有人忍不住撞上来找死了。 直播间开了大半年,观众们早已熟悉姜芃姬动辄杀人见血的脾性,此时除了那些胆小的不敢看之外,不少观众反而觉得热血沸腾……毕竟,这可是真正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武侠中的英雄情结,电视剧演出来的味道总有些不够。 主播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再高的演技也无法演绎得如此真实热血。 “你们尽管上,过了这条线算我输。” 要说嚣张,姜芃姬绝对是始祖级别的。 话音刚落,早已经有几名土匪提刀冲来,大刀高高举起。 姜芃姬见状,眸子微一闪动,下盘稳如石,身形迅捷而灵动。 看似瘦弱,走敏捷路线的她,论起力气却不输任何男子。 她一闪一躲,避开两刀朝着致命部位的袭击,同时正面接住几人砍来的刀。 下手的土匪本以为这一刀就能把姜芃姬砍死,然而刀锋接触的瞬间,反而是他们虎口开裂。 几个壮汉被巨力反震,猛地倒退两步,下盘出现片刻的不稳。 也正是这么短短短时间,一切难以挽回。 好大的力气! 这也成了他们存留世间最后的想法。 姜芃姬不退反进,刀锋划过虚空,留下一道绚丽白影。 同一时刻,脖子掠过一阵清风般的冷冽,全身的温度陡然退却,视线昏暗旋转。 你的益达:杀! 冰糖柠檬:再杀! 音乐家诸葛琴魔:再补一刀! 寂寞空庭:还不死! 姜芃姬:“……” 你们踏马当玩游戏呢? 老司机联萌:恭喜主播完美完成五连杀成就。 不过片刻接手,姜芃姬已经看穿很多问题,只是心中也遗留了的的疑问。 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匪,或者说不是正宗的土匪,反而是旁人精心饲养的打手。 身后这对夫妇是他们埋伏追杀的对象。 男的叫程丞,他既然能和沧州孟郡的孟湛交上朋友,那最少也是个士族出身。 令她疑惑的是,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系统忌惮,甚至想要他的命? 是的,系统醉翁之意不在酒。 哪怕相处大半年,姜芃姬对系统依旧没有丝毫信任。 尽管它颁布了拯救程丞的即时制触发性任务,但在姜芃姬看来,它真正目的却是要程丞死。 姜芃姬对系统的抵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即时制任务的厌恶也深入其心。 她大胆猜测,系统明着劝说她去完成任务,实际上却是为了引起她的逆反,让她故意作对。 为此,对方甚至拿出了六级电击这样的惩罚作为“奖励诱饵”。 六级电击对旁人来说是惩罚,但系统会不知道,这对她来说却是最好的奖励? 256:双杀 不过眨眼时间,姜芃姬已经利落带走好几个人头。 那般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模样甚至将这些正宗的杀手给震到了。 原本就不是姜芃姬的对手,现在又生出退却之心,自然更加不敌,一个犹豫便尸首分离。 姜芃姬脚边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无一例外都是一击毙命,有些只是被割掉喉咙气绝而死,有些则是被一刀斩首,头颅直接飞上天,鲜血喷溅一地,有些则是留着些许皮肉,欲断未断。 相较于这些人的惨重损失,姜芃姬却是毫发无伤,刀刃不停有粘稠的鲜血滴答落地。 “上!怕什么!都上!” 一个“土匪”色厉内荏地吼道,但他的同伙并没有因此得到鼓舞,反而更加畏惧。 原本试图向前迈的脚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脸上布满迟疑和惊惧。 这些人几乎被姜芃姬杀破了胆子,明明人数依旧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偏偏谁都不敢上前。 谁敢冲在前头啊! 刚才冲在前头的人,这会儿已经躺在地上当尸体了,喷溅出来的血还冒着热气。 越是这样,他们越发害怕,手中握着的大刀也没办法给他们带来丝毫安全感。 见状,姜芃姬冷冷嗤笑,“啧,胆小鼠辈。” 若这些人能一蜂窝冲上来,齐心协力对付她,她还能高看这些人一眼,稍稍认真对待。 毕竟,哪怕她武力值再高,也不可能无视铺天盖地、蜂拥而来的刀刃。 偏偏他们只是被斩杀十几个同伴就露出怕死的情绪,继而生出怯懦退却的心思,这样的人别说握着刀,哪怕拿着先进的激光武器,依旧是个战五渣,姜芃姬分分钟就能将他们收割走。 他们退,姜芃姬可不会退。 脚下一个猛然蓄力发动,身形迅速逼近,将两者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 在这些“土匪”眼中,姜芃姬像是突然离开原地又瞬移到他们眼前,速度快得吓人。 “鬼……” 一个“土匪”失态喊出口,然而下一个字还未脱出口,喉间已经闪过一阵冰凉触感,全身的热度从这个破口倾泻而出,令他的大脑停止了转动,眼前一切都褪了色,变得黑白灰暗。 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占上风的却不是人数极多的“土匪”,而是满身染血的姜芃姬。 程丞夫妇已然目瞪口呆,本以为是必死之局,却不想在最绝望的时候绝处逢生。 程夫人抿着唇,扶着自家受伤的丈夫退到一旁,以免被扯入战圈。 程丞没有忘记姜芃姬之前那句话,他紧紧握着自家夫人的手,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夫君……”程丞夫人抬头看着自家丈夫,用眼神无声询问。 “夫人安心,再等等。” 轻轻拍着夫人的手背,以此安抚对方内心的不安。 说话的空档,姜芃姬又利落收走几条人命,身上的衣裳早就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整个人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厉鬼,那些“土匪”真的被吓破了胆子,两股战战,惴惴不安。 不过,这些人始终记得自己的使命,奈何不了姜芃姬,先杀了程丞也是可以的。 不然的话,要是任务失败的消息传回去,他们的亲族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 抱着这种想法,剩下的几个人联手拖住姜芃姬,另外两个去杀程丞夫妇。 “夫君!” 程丞夫人看到混战的人群冲出两个人,举着刀意图砍自家夫君,她忙得站出来用身体去挡。 一切都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程丞虽然看到了,只是他浑身是伤,所剩的力气只能勉强让他站立,自家夫人挡在他身前,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将对方推开,两把刀已经近在咫尺。 程丞惊恐失声,“夫人!” 只是,不管是他还是闭着眼等待剧痛的程丞夫人,预料中该落下的刀并没有降临。 高高举起的大刀在最高点戛然而止,仿佛时间暂停一般,两个“土匪”的表情也定格在最狰狞最为喜悦的一瞬……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程丞夫妇血溅当场的画面,然而,这不可能了。 “我说过,你们尽管上,过线算我输。” 姜芃姬手中的刀不知何时已经脱手,那两个被“定格”的“土匪”则被“消失”的刀收割了性命,此时,除了直播间的观众,竟然没人知道姜芃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那两个“土匪”虽然不是并排,但也不是前后,怎么能一刀就将两个人都解决了? 姜芃姬可是背对着那两个“土匪”,甚至还被敌人牵制,这种情形下怎么做到的? 在场众人处于生死关头,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这个,以他们目前的视角也看不了那么全面,但处于上帝视角的直播间观众却能清晰看到刚才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司机联萌:溜得飞起啊,我刚才看到主播丢出的那把剑拐了好大的弯。 音乐家诸葛琴魔:很漂亮的双杀! 大庄主夫人:刚才吓得惊叫了,室友还以为我怎么了,看得太刺激了。 月夜荒野:主播刚才那一手简直帅我一脸,真想给你发一个666。 直播间的观众不仅发了一连串的666,后台还被大大小小、各类数目的打赏淹没了。 若是平时碰见这么大波的打赏,系统早就屁颠儿屁颠儿过来吵姜芃姬了,这会儿却维持着诡异的沉默,仿佛它已经不存在了一般,旁人不知,但姜芃姬却明白系统为何是这个反应。 可口可乐:等等等——主播现在没有武器了啊,怎么办!!! 这一条弹幕显得尤为刺目,很多发666的观众猛地打了个激灵,终于关注到这一点。 姜芃姬为了救人,使用长刀偷袭两个“土匪”,虽然救程丞夫妇于危难之中,但也将自身陷入绝境之中,她现在赤手空拳,但身边这些虎视眈眈的“土匪”各个都拿着锋利的大刀! 程丞后怕地揽住夫人,眼尖发现姜芃姬此时的处境,嘴张了张,又硬生生将提醒咽回肚子。 257:程丞是谁?(一) 他并非鲁莽愚钝之人,自然知道此时若是提醒姜芃姬注意安全,结果便是提醒其他“土匪”,鼓舞“土匪”的信心,拿着刀的煞神和赤手空拳的少年,两者的威胁性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 不过,纵然程丞不提醒,那些“土匪”愣怔之后也反应过来,先是狂怒,然后是狂喜。 “上!这小子没武器了!” 不知道是哪个“土匪”开了口,众人眼中闪烁出一丝狂喜,这真是天赐的好机会! 他们手中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是不是战五渣和手中有没有武器,二者并没有直接关系,姜芃姬拿着刀,好歹能给他们一个痛快,死得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剧痛折磨,但她手中没有刀,那就是一场酷刑了。 或清脆或沉闷的骨裂之声此起彼伏,哪怕程丞夫妇离开战圈也能清晰听到这些声音,直播间的观众更加不用说了,超一流的直播设备给予他们最还原的真实享受。 每当一个土匪被姜芃姬轻而易举捏断了手、掰断了手指、打折了腿或者拧断了脖子,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狠狠抖上一抖,好似那些痛楚落到他们身上一般,弄得他们一惊一乍。 姜芃姬手上没有武器,这不意味着她失去了战斗力。 正相反,徒手搏击是她的强项。 作为基因战士,她怎么可能不经历这方面的训练? 令人不满的是,她的思维早已经演练了百遍动作,但身体的素质远远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简单来说就是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远远无法让姜芃姬满意。 她觉得很不满意,但落在观众以及在场众人眼中,她的身手已经强得超出了想象。 堪称一句英勇无敌! “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咳咳咳……郎君,竟然如此年少英勇……”程丞说着,不慎牵动伤口,数不清的痛感刺激他的神经,胸腔更是冒着一股燥火,仿佛被火舌舔舐。 程丞夫人暗中轻叹,他们夫妇现在自身难保,也不知道那个少年是敌是友。 程丞似乎看出夫人的担忧,微微垂眸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尽管姜芃姬之前说话很不客气,但若是真的对他们夫妇有恶意,刚才也不用冒着被敌人围攻的危险,将手中趁手的武器丢出来救他们了,完全可以纵容“土匪”杀人。 既然出手了,这就证明对方并没有要他们夫妇性命的意思。 此时,瀑布下又传来一阵嘈杂动静,程丞夫妇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脸上的凝重。 循声望去,之间几只手扒着边缘,过了一会儿又冒出几个脑袋。 程丞连忙握紧了手中的利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趁着这些人没上来之前先戳下去。 不过,若是这些爬上来的人并非“土匪”而是那位小友的伙伴,这又该如何? 程丞这边天人交战,那几个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护卫险些吓得魂飞胆裂。 “郎君!” 原本还在吭哧吭哧爬的护卫顿时像是吃了大力菠菜一般,三两下爬了上来,刷得一声拔出腰间的刀,试图去帮姜芃姬解围,只是他们家的郎君太过勇猛,根本没给他们表现的机会。 啪—— 将最后一具尸体丢在地上,姜芃姬冷着脸站在众多尸体中间,安静地看着几个护卫。 狼狈爬上来的护卫:“……” 莫得名的……有些心虚。 让自家郎君打头阵也就罢了,他们身为护卫还没有派上任何用场,简直是奇耻大辱! “回去好好训练。” 姜芃姬盯着护卫好几秒,直接将他们看得心中发虚。 所有护卫不敢和她的视线相对,心虚啊。 能不心虚么? 爬一个不怎么高的瀑布,一群人耗费了那么久,这种速度在姜芃姬看来是无法忍受的,要是她真的需要他们救援,估摸着尸体都凉了,所以这些人都需要加倍训练。 护卫纷纷露出一抹苦笑,但没人敢反驳姜芃姬的命令。 几个护卫纷纷拱手,“是,郎君。” 姜芃姬这才满意了一些,口气终于缓和了一些,“把这些尸体都收拾了,挖个坑焚烧干净。” 诸多护卫暗暗觉得牙疼,自家郎君这可真是狠啊。 你说哪里狠? 如今的人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时兴土葬,要是生前肢体缺失,死后去了阎王哪儿也会是残疾,无颜面见祖宗不说,转世之后还会有欠缺……故而,他们对全尸下葬十分看重。 可姜芃姬一句话就定下这些人死后的结局,死后连地府都去不了。 所以,问题来了—— 到底是暴尸荒野,尸体被山野禽兽分食比较凄惨呢,还是死无全尸,入不了地府更加凄惨? 护卫不敢反驳姜芃姬,只得默默听从命令。 做完了这些,姜芃姬这才有功夫去关注一旁的程丞夫妇。 男的身材高挑,气质轻灵温和,暂且不说模样如何,第一眼就给人极其容易相处的感觉,极具亲和力,姜芃姬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分析一遍,眸色略略一沉。 这一边,程丞心中生出一股古怪感,心中有种没有来的发毛。 姜芃姬扫了一眼程丞身边的女子,然后对着一个护卫说道,“你们身上带了伤药了么?给这位先生处理一下伤口……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口,但若是不处理,流血多了也危险。” “有的!”护卫身边自然带足了东西。 “多谢!”程丞夫人接过伤药,对着姜芃姬福身一谢。 姜芃姬没有凑过去套话,反而坐在一旁,眸色阴冷。 旁人以为她在发呆思考,实际上姜芃姬只是在看系统后台给的奖励。 系统:恭喜主播完成即时制任务——拯救程丞,获得奖励“饱满酥胸:皓腕高抬身宛转,销魂耸罗衣”,请到后台收信处领取奖励。 “系统你不开心么?”她内心问了一声系统。 系统发给她一串省略号。 “我这次可是老老实实,完美完成你颁发的任务了。” 姜芃姬笑笑,只是笑意未达到眼底。 系统回答,“宿主终于能明白本宝宝的苦心了,吾心甚慰。” 只是,回答这话之后,系统就又沉默了,完全没有平日里的聒噪。 很显然,它并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姜芃姬甚至能想象它咬牙切齿的愤怒模样。 想算计她?系统还太嫩了些。 258:程丞是谁?(二) 为何要愤怒呢? 大概是因为姜芃姬没有按照系统预想中的套路来吧,心里能舒服就怪了。 她暗暗失笑,对系统本就不低的警惕和防备再度提升一截。 “我的教官曾经跟我说过——与敌人狭路相逢,对方产生杀意的那一瞬,便是他破绽最为明显的时候。杀意也是一种主观情绪,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暴露最核心的动机……” 姜芃姬倏地开口,若有所指,系统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口吻带着些许怒气,“宿主,你之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告诉你,以后再想算计我的时候,收好自己的狐狸尾巴。” 她不客气地道。 系统:“……” 它像是便秘拉不出来一样,憋了大半天也没有再憋出一个字。 事实上,在姜芃姬开口之前,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真实目的。 明明那个即时制触发性任务没有半点儿不对的地方,它也照旧劝说姜芃姬去执行任务,最后给予的奖励饱满酥胸也是她槽多无口的雷点,至于惩罚,系统更是出了大血。 只要拒绝了任务,姜芃姬就是人生赢家好么? 结果,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直到刚才,系统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它心中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忘了自家宿主有多么精明。 仅仅是因为即时制触发性任务的任务描述,让这位宿主产生了疑心。 程丞,沧州孟郡孟湛友人,此时的他正陷入未知的危机,请宿主在半小时内拯救他…… 这个任务描述看似没有任何问题,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中隐含的陷阱。 程丞是谁? 它给的描述是——沧州孟郡孟湛友人。 这个称谓似乎没有问题,但姜芃姬偏偏因为它而生了疑心。 能和孟湛耍朋友的,至少也是士族贵胄出身,说不定还有官身功名。 所以,正常情况下的描述应该是某某家族或者某某地的官员,系统给出的描述却是诱导性的“沧州孟郡孟湛友人”,程丞是孟湛什么人,用得上把对方冠在自己前面? 再想想姜芃姬和孟湛的仇怨,正常情形下她看到这个任务描述,没有甩脸走人就不错了。 任务失败之后还有“六级电击”的惩罚,她的融合武力至少能上升十几个点。 拒绝这次任务百利无一害,也符合姜芃姬一贯以来的作风。 第二个疑点,这次任务是在血衣出现之后才颁布的。 若是依照姜芃姬一贯的脾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可能性极大,她根本不怕事,系统偏偏在这时候发布任务,任务内容看似是顺着她的心意去救人,但效果却是为了打消她的念头。 如此一来,姜芃姬不起疑怎么可能? 明白一切的系统想要原地爆炸。 这游戏还能玩? 它觉得胃绞痛,脑子也痛,急切需要静静。 良久,它生硬地安抚姜芃姬,尽管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作为宿主的另一半,我不可能害你……至于算计,更是没有的事情……” 姜芃姬笑了笑,问道,“系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就没有觉得半点儿违心么?” 系统还想要解释,她强行将对方话头打断,让它将接下来话憋了回去。 “……算了,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对我忠心耿耿,不管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跟我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我姜芃姬可不是谁都能使唤得动的,更不是什么人都能握在手里来借刀杀人的道具!哪怕是你系统也一样!”她啧了一声,不掩桀骜。 她和系统早就撕破脸皮,也不差这么一回。 系统发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相处半年,它多少也了解姜芃姬这个人,多余的辩解只会让她越发厌恶和警惕。 姜芃姬再怎么讨厌它又如何? 宿主和系统,说白了就是寄生体和寄生物关系。 除非它主动离开,不然对方奈何它不得。 反正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它目的也算达到一半。 系统暗暗憋气,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吃了这次教训,以后小心一些就行,姜芃姬再精明,也不可能毫无死角。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姜芃姬表示,智硬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病,好比系统这样的。 这次算计不成,下次还想成功? 交锋完毕,把系统怼得不敢冒出头,姜芃姬这才有闲情逸致去了解程丞的来历。 能被系统视为眼中钉,还想借助她的手坐看程丞去死,这还是头一个啊。 正巧,这时候程丞已经在自家夫人的帮助下处理了伤口,绑上干净的纱布,勉强止血。 在程丞夫人的搀扶下,他脚步虚浮地来到姜芃姬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在下程丞,琅琊程氏人。此番大难,吾等夫妇能顺利脱险,多谢小友相助。” 程丞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稍稍收拾了一下狼狈的外貌,一身风华难以掩盖。 姜芃姬连忙回礼,听到他的来历,不由得反问一声,“琅琊程氏?” 琅琊姓程的,基本和程氏士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 看看程丞的衣裳料子和他夫人的装扮,两人家境都相当优渥。 “正是。”程丞道。 姜芃姬问,“先生大家出身,缘何出门不带护卫?反而被那些凶恶之徒盯上,惹来仇杀?” 程丞面有疑色,别说姜芃姬,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批人? “先生若是不方便,我也不多问了。” 程丞忙说,“并非如此,只是此事……连我也是毫无头绪,自认为平日里待人处事还算和善,虽无多少挚友,但也不曾跟人脸红……真不知怎么就招惹了旁人仇杀……此次和夫人一同出门,深知外界动荡不宁,身边也带足了护卫,只是全部折在那些凶徒之手……” 要不是姜芃姬赶来巧合,程丞夫妇早就命丧黄泉了。 他倒是不怕死,只是不喜欢死得不明不白。 姜芃姬说,“小人最为记仇,哪怕笑脸以待,一旦有哪里疏忽了,对方也会记恨……” 259:程丞是谁?(三) 程丞百思不得其解,但姜芃姬这么一说,他反而有了怀疑的对象。 发现程丞表情有变化,姜芃姬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先生可是想到什么人了?” 别说只是稍稍起疑,哪怕真的是那人,程丞也不能直白说出来。 姜芃姬也没有深究,转而扫了一眼程丞夫人。 这对夫妇都是养尊处优的,哪里像今天这么刺激狼狈过? 她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方才听先生说护卫尽数折在凶徒手中,如今还是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距离最近的驿站还有几日路程……不知道先生有什么打算?” 程丞是个伤员,他的夫人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两人在这个野外,也不知道怎么活。 姜芃姬问出这个问题,程丞面有难色。 不等他开口,姜芃姬又道,“若是先生不嫌弃,又信得过我,不如让我将二位送到最近的驿站,先在那里安顿下来,然后再与家中联系。不知凶徒底细,二位如今还是有危险的。” 程丞面有惭色地谢过姜芃姬的好意。 他们夫妇若是不搭这一趟顺风车,哪怕没有凶徒杀他们,他们也很难活下去。 相较于程丞的温吞,他的夫人倒是十分爽利,目睹姜芃姬之前的举动,自然多了几分喜欢。 “小郎君身手不凡,气度轩昂,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河间柳氏,单名一个羲,家父乃是柳佘,先生若是不嫌弃,唤我兰亭即可。” 程丞夫妇听后,纷纷觉得诧异,只是两者关注的重点不一样。 程丞夫人关注点在“少年英才,堪为良婿”这点。 “你竟是柳仲卿的儿子?” 柳佘年轻时候也是不少闺中少女惦念的良人,他与其妻古敏的故事更是被传为佳话, 程丞夫人没有见过却也听过,只是没想到柳佘那样的才子,竟然会有武力如此强横的儿子。 那些凶徒将他们夫妇逼上绝路,但在这个少年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念头,程丞夫人的想法已经歪了,并且在姜芃姬的脑袋上戳上——乘龙快婿的标签,若是哪家女儿能与柳佘家的儿子结亲,那可真是赚大了。 只可惜,自家女儿年岁还小,不然真想给女儿定下来。 程丞关注点和柳佘无关,单纯因为“柳羲”这个人。 “你已弱冠?” 瞧着也不像,模样顶多十二三。 姜芃姬怔了一下,旋即明白程丞这么问的原因,解释道,“兰亭这一表字乃是亡母所留,预备着弱冠之后用的。只是父亲和母亲恩爱情深,母亲早故之后,便一直以‘兰亭’唤我。” 反正都已经取了,那就直接用着呗,还省了取小名的麻烦。 程丞:“……” 这般狂放不羁的作风,还真像是柳佘那货能做出来的。 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根本看不出原貌,姜芃姬嘱咐护卫好好保护程丞夫妇,自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洗脸净面,身上其他血迹没办法清洗,但脸上的血总要洗干净。 “小郎君当真是好相貌,不知有未定亲?” 程丞夫人越看姜芃姬越是满意,见她模样如此清秀,五官俊逸,稍稍有些女气,但正符合时下流行的俊美少年人设,顿时动了心,越发想给她做媒了。 姜芃姬点头又摇头,道,“曾有一桩婚约,只是了尘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是不宜早婚,否则有害,为了不耽误女方,只能遗憾退婚。” 程丞夫人一听这话,顿时息了做媒的心思,心中暗暗可惜。 她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士族之间的婚姻不是儿戏,若非无可避免的原因,一般不会退婚的。 像姜芃姬给出的这个理由,根本无法反驳。 倒是程丞瞧着姜芃姬这张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直到他夫人暗暗捏了一下他。 她的夫君好为人师,千万别上赶着跟姜芃姬说什么之乎者也的话,扫兴。 程丞苦笑着道,“夫人误会了,为夫只是觉得小友的面相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兰亭既然是柳仲卿的儿子,自然跟他长得相似,你想这个做什么。” 程丞哑然,他跟柳佘其实没有真正见过,双方都处于神交已久的状态。 彼此都知道这么一个人,只是没见过而已。 士族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与柳佘没见过面,但结交的朋友却有重合的,多少都从朋友口中得知对方……所以,程丞说的眼熟,自然不是因为柳佘。 他暗暗思索,陡然想起几月前从忘年交小友那边瞧过的一副未完的画作。 画中女子的样貌若是再年幼个几岁,模样再青涩一些、眉眼柔和一些,可不就是柳羲么? 只是,柳羲乃是柳佘嫡次子,柳佘家的庶女又自小养在深闺。 呃……难不成,他那位忘年交小友画中的花间浅睡的女子,竟然是已故的古敏? 细思恐极!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可能……忘年交小友乃是渊镜高徒,渊镜年轻时候又跟古敏有过一段接触,也许他是通过渊镜那边得知古敏相貌也是可能的…… “先生可是碰见难事儿了?”姜芃姬持刀开路,走在前面,清理出来的灌木小路比之前更加彻底一些,方便后面伤员程丞以及他家夫人行走,“晚辈瞧您一脸难色。” 程丞:“……” 他觉得,还是别告诉眼前这个少年,有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子画他母亲比较好。 “没什么,只是在想到底是何人想要置程某与死地……”程丞找了个借口,合情合理,“虽有些许猜测,但深想之后又觉得那人不会做出这般事情……” 原来是苦恼这个事情。 姜芃姬没有多疑,哪怕她看出程丞略有些心虚,但这是人家的事情,她不便追问。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护卫发现附近有打斗痕迹……” 远远的,徐轲看到林间走出几个人影,连忙小跑上前,然后什么话都憋回肚子。 谁能告诉他,郎君不过是出去打了个水……虽然这打水的时间有点长……怎么一回来就成了血人? 只是半个多时辰不跟着郎君,感觉错过好多大戏。 260:程丞是谁?(四) 260:程丞是谁?(四) 徐轲在懵逼,但姜芃姬就显得镇定了许多。 “什么打斗痕迹?”她上前将自己背着的几个水囊丢给徐轲,嘴里又说道,“让护卫去拣一些柴火,架锅煮沸,待稍稍冰凉再装回水囊。外头溪边的水终究不干净,烧沸再喝……” 他忙不迭地接过来,眼尖地发现姜芃姬的队伍中还多了两张生面孔。 徐轲说道,“外头找寻柴火的护卫回禀,说是前方路道发现好几辆无人车马,周围躺着不少尸体,一经检查,发现在不久之前曾有一次激烈打斗,老爷担心是山林匪寇所为……” 那地方徐轲去看过,经过他的仔细检查,他发现土匪作案的可能性很低,更像是预谋截杀。 于是,他不禁担心外出打水的郎君,心中惴惴不安。 正要带人出去找,前脚没有迈出去,姜芃姬已经一身血地回来了。 要不是青天白日,徐轲险些以为这是郎君被害之后的厉鬼所化,心跳都要骤停了好么。 吓死宝宝了! 姜芃姬一听,旋即明白过来,说道,“那些应该是程先生他们的车队,路上遭遇经匪徒谋害,我巧合经过帮了他们一把,将那些悍匪都打退了。孝舆,你让人准备一些食物干粮……” 她说得轻飘飘的,似乎不记得之前被四五十个悍匪包围的事情。 自然,徐轲也因此被误导了,以为那些只是普通的山野悍匪,并没有深思。 他家郎君脸色红润,眸色依旧清亮,精神头更是足足的,一瞧就知道她没事儿。 嗯,估摸着出事的是那些打劫的土匪。 得出这个结论,徐轲就半点儿都不慌了。 “是,轲这就去办。” 徐轲已经完全熟悉“管家婆”模式,姜芃姬说啥就是啥。 “对了,再让踏雪给我拿一身干净衣裳过来,我去找个地方洗漱……血黏在身上挺难受。” 直播间的小伙伴瞬间激动了,露天洗澡py! 按照套路,肯定有一个傻愣子不小心路过,然后不小心看到,再然后不小心和主播相识…… 想想都有些甜呢。 呵呵,甜个蛋哦,姜芃姬要是连这点儿警惕性都没有,早不知道死几回了。 踏雪闻讯跑来,看到姜芃姬除了狼狈一些,其他都还好,这才将高悬的心慢慢放下。 “郎君且稍等,奴这就去准备衣裳。” 说完,踏雪就退下了,去马车衣箱找一套干净的衣裳和洗漱用的布巾和皂子。 “柳郡守竟然也在?” 程丞见姜芃姬忙完了,这才出声询问。 “嗯,据说父亲是今年的总考评官,需要去上京主持大局。” 程丞:“……” “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感觉程丞的表情略显无语。 程丞继续沉默,表情多了几分纠结,良久才苦笑着道,“以前常有人说柳仲卿狂放不羁,以前还觉得是旁人,有意抹黑柳郡守,如今一看,这评价当真是没有冤枉他……” 考评迫在眉睫,主考评官竟然现在才上路。 柳佘:“……” 他一过来就听到有人对着他闺女说他坏话,损害他作为父亲的高大形象,招谁惹谁了? 好歹也是官场老油条,见人三分笑,对程丞的话也没有放在心上。 “兰亭,这两位是……” 柳佘走来,看清那个说自己坏话的人模样,仅一眼,心中那点儿不快就烟消云散。 程丞夫妇虽然看着狼狈,但一声风仪尚存,不管是谁看了他们,都要由衷赞叹一声。 “父亲……”她细细将自己遇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相逢即是有缘,于是我便做主邀请程先生和程夫人过来,打算一道去下一个驿站。毕竟凶徒目的和来历尚且不明,若是任由两位待在荒郊野外,恐怕仍有性命之忧,父亲您看……” 姜芃姬说着说着,发现柳佘的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心中不由得蹙了蹙眉头。 看样子,身后这对夫妇真的有些来历,不然柳佘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事实上,程丞夫妇的确有来历,只是不是现在而已。 柳佘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人,风瑾、徐轲、亓官让都见过了,还差一个程丞么! “原来是程文辅,幸会幸会。”柳佘果然认识程丞,一上来就喊出对方的名讳。 程丞容色一肃,两人嘴里说着场面话,眼睛都在打量彼此。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见过彼此,但通过几个共同的好友,多少也有一些了解,如今看到真人,自然迫不及待想要打量一番,看看彼此是不是真的如旁人赞誉的那般优秀。 程丞是这个心思,柳佘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番考量。 因为自家闺女和妻子的缘故,柳佘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其中就有“程丞”。 如今的程丞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官员,与妻子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悠闲生活, 不说外界,哪怕在程氏士族,程丞也没有多少存在感,为人低调谦逊,故而名声不显,除了一小部分好友知道他的底细,外人都觉得程丞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闲散之流。 这些是柳佘了解到的内容,另一部分则是从自家妻子那边知道的。 程丞,主持撰修十六国、大夏朝以及姜朝开国前六十年历史的第一史官。 耗费三十五年,修复文物古籍不知凡几,开创史书新篇章,官拜太史令,死后获追封。 更加重要的是……根据阿敏颇有怨念的描述,这位能人在姜朝太祖宸皇帝——也就是姜芃姬支持下,领头制定了相对完善的考试取人制度,确定了不少必备必读的学子科目。 柳佘不知道妻子为何如此怨念,不过想想年少厌学的自己,似乎也能理解一二。 最讨厌这种动不动就摁着你脑袋让你背书的夫子了! 尽管有这些怨念,但古敏对这位史官的评价很高。 姜朝太祖宸皇帝虽然是开国之君,碍于女性身份以及争天下之时的铁血手段,名声很糟。 不少颇有名声的文人墨客更是对她口诛笔伐,唯有程丞坚持史者操守,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对宸皇帝的描述详尽客观,从不掩饰自己的赞誉,对其他无中生有的污蔑更是写书反驳。 不说别的,光冲程丞这份坚持,足够柳佘和古敏对他好感度直线up了。 261:程丞是谁?(五) 据自家夫人说,程丞平日不善言辞,但笔锋犀利,骂人更是一绝。 柳佘心中一转,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程丞一手握书,一手拿笔,把人嘴炮打哭的场景。 画面太美,他不敢再想,生怕当着程丞的面就笑出来。 柳佘招待程丞夫妇,令人给他们准备食物热水,虽然条件简陋,胜在细心,姜芃姬则带着护卫去将那些护卫的尸体全部安葬了,毕竟他们都是为了保护程丞夫妇而亡。 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好些马车,看车轱辘陷入土地中的印痕,她不禁好奇了。 程丞没了性命之忧,见姜芃姬又贴心地将那几辆马车送回来,顿时喜极望外。 不顾外人在场,他直接进了马车,打开一口又一口箱子,见宝贝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程丞夫人抿嘴一笑,打趣道,“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免得让柳郡守和兰亭看了笑话。这几口书箱子丢在路边都没人捡,偏偏你将它们当成命根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有多宝贝。” 程丞露出些许羞赧之色,被自家夫人调侃得有些脸红。 毕竟出门就带着好几车的书简,这样的行为的确有些丧病。 柳佘在一旁开口替程丞解围。 时下读书多困难,他是深有体会的。 这几车的竹简对一般人来说比不上一两金子重要,不过是一堆生火还嫌量少的竹片罢了。 可对于真正有远见的人来说,它们价值连城,万金难求其一! 程丞对着自家夫人暗暗一笑,那模样竟然有几分小小的得意,看得人不禁莞尔。 因为程丞是伤员,经不起额外的折腾,加上路面状态不平,柳佘做主收拾一辆马车出来给他们夫妇,柳府马车的减震系统放在这个时代来说,水平属于金字塔那一拨的。 程丞夫妇一开始还不知就里,等上了马车之后才知道柳佘的贴心和好意。 私底下,程夫人给自家夫君伤口换药,不经意间谈及白日里的土匪。 “夫君可是想到什么人了?” 程丞阴沉着脸,颇为失望地说道,“唉,要说今日里得罪了什么人……也唯有那人了……” “那人?”程夫人眸子转了转,似乎在猜测那人是谁。 “沧州孟湛……”程丞有些迟疑地道,“只是,为夫觉得孟湛虽然名不副实,但也不至于这般狠辣阴毒,不过是听到些许丑闻罢了,哪里值得他这么做,执意要为夫的性命?” 孟湛若真是为了他不慎听到“以庶换嫡”的丑闻而动了杀心,他根本不可能离开沧州。 哪里会等事情过去好几个月才秋后算账? “些许丑闻?到底是什么丑闻……”程丞夫人疑惑,“夫君又不是那等嘴碎耳软的人……” 看着丈夫身上的伤口,她哪里不会心疼? 要是让她知道是谁暗中下黑手,肯定不会轻易饶了对方。 “孟湛前阵子不是死了一个嫡次子?明面上据说是嫡妻所生,实际上有可能是妾生子。” 对自家夫人,程丞也没有隐瞒。 要不是今天这件事情,他根本没有说给任何人听的打算。 嘴碎旁人内院之事,此非君子所为。 程丞夫人听后,啊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如今这个嫡庶分明的时代,乱了嫡庶,说小了是治家不严,没有家教,往严重了说,甚至能扣上违乱纲纪的罪名,可以连累整个家族的人被人鄙夷,一辈子抬不起头。 像是孟氏这样的高门,地位越高,受到的关注越高,自然被捅出去的后果也更加严重。 似乎这么一想,孟湛买凶杀人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程丞夫人跟程丞的看法一样,觉得孟湛是凶手的可能性很低。 “再想想……也许是旁人……” 程丞长长叹了一声,冥思苦想依旧没有头绪,不得不暂时将这件事情压下。 原本打算到最近的驿站便分开,不过程丞和柳佘两人脾性相近,相谈甚欢,在柳佘热情的挽留下,两家打算一起上路,图各方面,同时也免了程丞夫妇的窘迫。 若是在驿站给家中寄信,等族中派人过来,少说要个把月。 “兰亭对这些书籍也感兴趣?” 虽然是在路上,条件简陋,但经过一段时间的养伤,程丞的伤势已经痊愈。 君子六艺乃是时下文人的必修课,程丞自然也会骑射,伤势好了之后他也不想待在马车里,干脆出来骑马透透气,发现姜芃姬时常看着他的书箱愣神,不由得问了一句。 “嗯,我发现程伯父的藏书比父亲书房还要多。” 这个时代的书籍基本掌握在世家手中,底蕴越深厚,历史越悠久的世家藏书越丰富。 依照她这些时间的了解,程丞并不是程氏嫡系,但马车里数万书简竟然都是他一人的,这就不得不叹服了,也不知道程丞到底上哪里弄来这么多藏书。 若是可以,姜芃姬倒是想复制一份。 书籍是人类智慧传承的重要方式,文明想要向前推进,它们必不可少。 当然,想要打断世家的文明垄断,它更加不缺或缺。 程丞不知道姜芃姬的想法,听她这么说,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自豪。 不是他吹嘘,里面的一些书简,哪怕是传承千年的世家都未必有。 “这些书籍,少部分是家中藏书,另一部分则是我去搜集过来的古籍残页,偶尔听闻哪家有难得的古典,也会厚颜上门拜访……”说到这里,程丞话语多了几分含糊,由此可见他口中的“厚颜上门拜访”,有可能是不请自来那种,“……久而久之,便攒下这么多了……” 程丞夫人经常抱怨丈夫,说自己其实不是正室,而是他娶来的贵妾,书箱里面这些书简才是程丞明媒正娶的大妇……虽然是说笑的话,但由此可见,程丞本人是多么喜欢这些书。 “唉……十六国战乱纷纷,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也不知道有多少珍贵的古籍因此流失经……吾平生夙愿,只希望能将这些流传给后人,重修在乱世流失的古籍……让后人也能看到这些……” 262:双赢的买卖 姜芃姬并非热爱学习的好学生,但她对从事教育领域的职业者都报以尊崇和敬畏。 古往今来,人类历史几度沉浮,但不管经历何等惨烈的战争,他们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废墟之上重建文明,究其原因,除了人类具有强烈的求生韧性,另一重原因便是对文明的保护。 文明的种子尚存,它终究会在废墟上开出最绚丽的花骨朵。 程丞这般志向,姜芃姬自然是尊敬且向往的。 文明,从来不是一家一族独有的,它是人类这个种族独有的种族财富。 程丞虽然没有想那么深,也没有想那么远,但他的思想不拘一格,眼睛不仅仅只看到了现在,还能为文明传承着想,光凭这一点,他就比时下大多敝帚自珍的世家好上太多太多。 姜芃姬想了想,笑着试探了一句,“不知道程伯父肯不肯割爱,借几本给小侄抄录?” 世家将书籍当成命根子,除非关系好,不然不会轻易出借,更别说给人抄录了。 程丞十分大方,但这人又有些孩子气,便同样笑着开口。 “行自然是行的,不过呢,你得拿东西换。”程丞轻抚修剪整齐的胡须,道,“竹简容易受潮,笨重又不容易保存,每每能发现有书简被虫儿啃食,这心呐,疼得不得了。听说河间有纸万金难求,若是以竹纸书写,轻便还易保存……听说那个作坊是你母亲的陪嫁物?” 坐在马车里的程丞夫人听到自家丈夫这些浑话,险些气得咬断银牙。 “兰亭莫要听这人浑说,他那些宝贝疙瘩值不了几个大钱。”程丞夫人毫不客气地掀了丈夫的老底,口气羞恼地道,“你若是喜欢哪本,跟伯母说便好,你程伯父的话用不着听。” 程丞老脸一红,暗暗想跟夫人告饶,好歹在晚辈面前给他留两分薄面。 姜芃姬见他们夫妻互动,不由得哑然失笑。 “造纸作坊的确是家母的陪嫁物,每年产出的纸张数量有限,大多数都订给各家各户了。若是程伯父喜欢,小侄让管家给您留几刀送到府上……” 程丞听她这么说,表情不由得一肃,连忙解释。 “兰亭这是误会了,伯父再怎么不正经,也是要这张老脸的,哪里能占一个小辈的便宜?伯父原先的意思是,若你将这些书籍带回去抄录,顺便帮伯父抄录一份,所用纸张笔墨费用,俱按照市价计算。这书简越来越多,伯父年纪也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能照顾它们多久。” 竹简笨重不说,还十分不易保存,对储藏环境有很高的要求,不然就会发霉或者被虫蛀。 这几万卷竹简,几乎每一卷都被重新装订过,原因便是受潮发霉,字迹不清。 抄录的时候,难免会出现抄错或者漏字,为了保证书籍内容不错,他总要来来回回对照数遍,然后让几个儿子帮着校对,确定无误之后再重新编订,工程耗费极大。 自从竹纸问世,他也动过念头,想要换下竹简,以纸张替代。 只是,造纸作坊规模迟迟不扩大,每年产出的纸张几乎被几个士族垄断,他根本订不到。 这就很蛋疼了。 姜芃姬眸子一转,同样笑着回答,“侄儿这一手字可拿不出手,自己瞧瞧还行,若是拿到伯父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不如这样吧,小侄提供笔墨纸砚,伯父多抄录一份送给小侄呗。笔墨纸砚免费供应,权当送给伯父的润笔……” 程丞被她噎了一下,脑子险些没有转过来。 姜芃姬没说完,一枚香囊冲着她脑袋就飞来了,她抬手一抓,免于遭殃。 “无礼,你程伯父何等人物,岂能开这种玩笑?” 柳佘冷着脸,那枚香囊就是他丢出来的。 程丞连忙罢手,对着柳佘调侃,“仲卿气什么?可是生气自家儿子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哪怕程丞不怎么理会庶务,但他也知道河间竹纸有多贵。 想要把那几万卷竹简抄完,耗费的竹纸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当然,他那些书简很多都是绝世孤本,要说价值,其实也不低。 柳佘道,“文辅误会了,竹纸外头卖得贵,自家人用着却费不了几个子儿。这小子今天发浑,竟然异想天开想用些许纸张换取文辅满室藏书,这般黑心的商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程丞哈哈大笑,对着姜芃姬抚须道,“虎父无犬子,有乃父之风。” 柳佘:“……” 他相信程丞骂人很厉害了,他刚才说姜芃姬是个黑心奸商,程丞转头就嘲讽他更加黑。 不是……到底谁才是父女啊? 看到程丞和自家闺女站在同一战线,柳佘倏地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心好累。 对于姜芃姬这样半开玩笑的话,程丞应得很痛快。 “行,侄儿啊,只要你送来的竹纸管够,等伯父抄完了,给你送去一份。这润笔费,挺值。” 姜芃姬脸上一红,内心稍稍有些臊。 竹纸对于外人来说贵的要命,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根本不值钱。 用这么一些纸就能换回几万卷珍贵的书籍,这生意简直赚得不能再赚,连姜芃姬都觉得自己有些无耻了……偏偏程丞却这么大度地应下,没有丝毫不悦之色,这让她感触颇多。 其实吧,程丞也觉得有些臊,感觉占了小辈的大便宜。 他本就不是敝帚自珍的人,那些书他很宝贝,但别人要是想要借阅抄录,他也能痛快答应。 不过是多抄一份就能换回无数珍贵的竹纸,以后也不用担心书籍的保存问题,解决了后顾之忧,看似双方都吃亏了,实际上换一个角度来想,他们都赚了。 或者说,有些东西的价值是金银无法衡量的。 “多谢伯父,侄儿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程丞抚须而笑,对于一个爱书的人来说,没什么比这个承诺更加讨他喜欢了。 263:让你手贱(一) 坐了那么久马车,柳佘难得出来骑马透风,松一松僵硬酸软的四肢,不然这一身的肌肉该抗议了,“再有半日路程,估摸着就能进城了……几年没来,上京还是繁华依旧……” 外头都要闹得天翻地覆了,这浩浩巍峨的上京依旧歌舞升平,令见惯萧条的柳佘十分不适。 如今的东庆皇室别的本事没有,寻欢作乐,粉饰太平的本事倒是不小。 这般无能孱弱的皇室,也难怪最后连上阳宫都没有保住,被人一把大火焚烧殆尽。 想起焚烧上阳宫、屠杀东庆皇室的主谋,柳佘脑仁一阵涨疼。 因为主谋不是别人,正是寿昌王座下幕僚亓官让。 嗯,没听错,就是那个亓官让! 一个出身低微,性格阴鸷,手段狠辣,忠心全部喂狗的谋士。 古敏历史不好,所知内容大多从影视剧获取,所以她对亓官让最深的印象仅有三件事情。 第一,火烧上阳宫,斩杀东庆皇室男丁。 第二,以诡谋令女帝连败三城。 第三,牢中布局,让旧主大好形势瞬间崩溃,满盘皆输,开城之日二话不说投降女帝。 当众人都未旧主求情,希望女帝能绕过那位旧主——也就是昌寿王一命,圈禁起来就好,还能彰显仁德之名,女帝问亓官让的意见,这位竟然一力主张斩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甚至还说出很著名的一句话——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他既负我,何须念情? 听听,这话说的,活像是被昌寿王这个渣男劈腿了一样。 别人被劈腿顶多嘤嘤嘤,亓官让直接要了旧主一家老小的命。 虽说不知为何,亓官让早早和自家闺女相识,但终究是好事情。 没了亓官让这个神队友辅助,那个性情懦弱、犹豫不断的昌寿王估计也折腾不起来。 日头高悬之时,他们终于看到高达三丈的巍峨城墙。 柳佘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骑马与他平行的程丞以手搭棚,突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浅笑。 “可是看到熟人了?”柳佘循着程丞的视线望去,远处有一辆造型华丽的车辕,薄纱垂曼,里头隐隐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车辕附近立着百余身穿甲胄、手持长抢的护卫。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身穿儒衫,发冠高悬的年青男子骑马而立,看马后背负的弓箭和箭囊,不难猜测这些人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估计是上京贵子携同去参加打猎,借机交流感情吧。 考评在即,这种活动总是格外频繁。 “他们似乎要去郊游,参加雅集之类的活动,文辅要不要前去打个招呼?” 程丞想了想,倏地摇摇头,“不急,先进城再谈其他。” 考虑到上京的局势,柳佘让车队靠边行驶,免得冲撞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他们不主动找麻烦,不意味着麻烦不会主动找上门。 姜芃姬今天早早开了直播,直播间的观众一早收到消息,迅速赶来,瞬间满人。 上京可是真正的古代都城,繁华奢靡的程度不是河间郡那样的乡下小地方能比拟的。 姜芃姬骑上大白,优哉游哉地信马由缰,看似在看风景,实际上却是在和观众聊天。 冰糖柠檬:#托腮,一看到地砖铺就的大道,我就知道主播快到上京了。 古代道路多半是土路或者石子路,前者一到雨天就后者颠簸不平。 像是这样用大小等同的石砖铺好的路,这可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耗费资金极大。 不是上京这样的一国都城或者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根本见不到这么好的路。 抠脚吃饭:我只想快点进城,看看主播口中“天上凌霄殿,人间上阳宫”的上阳宫,到底有多么繁华,不知道规模能不能和故宫相比……这可是原汁原味的古代宫殿建筑啊。 老司机联萌:拜托,上阳宫是皇家宫殿,普通人连皇墙都没办法靠近吧? 顶多看看上京城的繁华,想要看到上阳宫的全貌,可行性很低啊。 主播:等天下尽在我手,你们想看什么地方就看什么地方。 此话一出,整个直播间都炸了。 主播正面上我:666,你们有没有一种被霸道主播无限宠溺的幸福感? 音乐家诸葛琴魔:有! 春冽:幸福得我要晕倒好么? 举个栗子:我已经晕倒了,幸福得不想起来,要主播亲亲才能起来。 大王派我来巡山:这话简直苏炸了,主播你还缺暖床的迷妹么? 你的益达:你们这些小妖精都走开,主播这话明明是对着宝宝说的,刁民! 有直播间的观众插科打诨,路程并不无聊,甚至有些有趣。 姜芃姬对直播没什么好感,但对直播间某些可爱的小天使却十分喜欢。 唇角刚刚扬起一抹淡笑,一种被旁人窥视的感觉猛地传入大脑,使得她笑容收敛。 想也不想,姜芃姬倏地反手抽出放置在马背的长弓,迅速搭箭开弦,弓身满月。 啪—— 一声动静令前方的柳佘回过神来,一扭头,正好看到一支箭矢在空中炸裂开来,残骸落在地上,自家闺女开弓射箭的动作还未收完,表情一片冷凝,幽黑的眸子渗着森冷杀意。 柳佘正要开口,“兰……” 只见闺女动作更加迅速地开弓,他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弦。 “垃圾!” 姜芃姬冷冷望着那个脸上笑容未散,发冠被一箭射飞,神情慌张失措的家伙。 对方虽然没有杀意,但的确饱含令她丢脸的恶意。 既然如此,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让那个废物手贱呢。 uang得一声,箭矢稳稳射入车辕的横栏。 此举惊动了甲胄护卫,一个一个如临大敌。 柳佘先是诧异,看到那支被闺女一箭射炸,在半空裂开的箭矢,心中一阵后怕,火气直冒。 程丞慢一拍,反应过来,脸色倏地铁青。 他们不知道箭矢的目标,只知道它是冲着姜芃姬去的,便下意识认为这支箭矢旨在要人命。 至于姜芃姬还手射出的那一箭,他们都默契忽略掉了。 264:让你手贱(二) 抠脚吃饭:艹,哪个瘪犊子偷袭主播?不知道惹毛主播,她就能上演徒手撕活人么? 糖炒栗子:我刚刚就眨了一眼,发生了什么事情? 变故发生太快,姜芃姬反应过来挡下攻击,顺便还以颜色,直播间的观众则是全体懵逼。 这种时候,他们好希望有重播键功能,让他们倒回前几秒,仔细看看发生了啥。 抠脚吃饭:有个瘪犊子用弓箭偷袭主播,不过主播不愧是帅裂苍穹的女人,直接把对方的箭矢在空中给射穿炸膛了,顺便还回了一箭……那英姿帅得宝宝合不拢腿。 众人被提醒之后,纷纷去看地上碎成渣渣的箭矢残骸,借由直播视角看了眼远处那个被射飞发冠、满脸慌张失措、软脚摔地上、差点儿尿裤子的怂货,纷纷为姜芃姬点赞。 干得漂亮! 一大波打赏铺天盖地而来,姜芃姬早有先见之明,将后台提示音暂时关闭了。 那一伙人似乎来头不小,车辕的主人更有背景,甲胄护卫纷纷如临大敌,上前把姜芃姬一伙人包围,只是部曲众人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就抽出腰间大刀,和他们对峙起来。 眼瞧着将有人血溅当场,程丞阴沉着脸对那一伙人拱了拱手,朗声开口,差点让柳佘跪了。 “不知昌寿王殿下此举何意!” 昌寿王? 柳佘内心一脸懵逼,表面上却是清冷无情,视线不住往车辕方向飘动。 被程丞喊破身份,车辕内的人也坐不住了,令人掀开薄纱,露出一张约莫三十来许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仿佛不知道一般,询问左右侍从。 “回禀殿下,方才有两名郎君以远处一物为靶,以此比试取乐,却不防有庶民骑马而过,刚好挡住了那物。那庶民胆大包天,竟然公然袭击郎君,甚至惊动了殿下……” 侍从嗓子尖细,听着十分刺耳。 昌寿王嗤了一声,冷然道,“庶民公然袭击士族贵胄,此乃杀头灭族大罪。” 三言两语,抹平了姜芃姬之前遭受的危机,反而扯了莫须有的罪名盖在她头上。 此时,随同的一名青年听到熟悉的嗓音,蓦地回头,眸光带着些许惊喜。 他对着昌寿王拱手道,“殿下,方才开口之人乃是靖之侄儿,容靖前去了解情况再做决断。” 昌寿王原本有些不悦,毕竟那支箭矢射到他的车辕上,他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好么? 只是看清开口的青年是何人,他默默将满腹不满压了下去,受惊吓的脸上挂上些许淡笑。 “友默的侄儿,想来也是俊杰之才,不如唤到近前……” 未等昌寿王说完,程靖告罪一声,骑马上前,命令甲胄护卫放下枪。 “全部停手!”程靖见程丞没有什么伤,这才稍稍安心,“文辅,许久不见了。” 柳佘懵逼脸:“……” 眼前这个青年至多不过弱冠,为何直接唤程丞的表字? 要知道程丞比他还大了好几岁。 “琅琊一别,便是好几月,算算时间的确好久不见了。友默,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浒郡郡守柳仲卿,你时常念叨的东庆奇人之一,如今见到大活人了,激不激动?” 程靖懵逼了,柳佘更加懵逼了。 至于姜芃姬,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怎么和昌寿王殿下的护卫起了冲突?” 说起这个事情,程丞的脸又阴沉下来,柳佘表情更加不好,看得程靖心中一个咯噔。 “啧,这事情我来说吧。刚才有个手贱的用箭矢瞄准我脑袋,我不过是射飞他的发冠,让他出了点儿小丑而已,已经很客气了。怎么,这位郎君不分青红皂白,想要过来训斥我么?” 姜芃姬驱马上前,对程靖,也就是柳佘之前说过的程友默没什么好印象。 程靖表情讪讪,面对姜芃姬强硬的口吻,也不动怒,反而拱手询问。 “不知这位郎君是何人?” 柳佘皮笑肉不笑地道,“本官唯一的儿子,不知道刚才手贱那位姓甚名谁?” 不过是看他们一行人舟车劳顿,衣裳不起眼,车马装饰朴素,就想以他们寻乐而已。 若是普通商贾车马,估摸这个亏只能憋屈吃下,但换成柳佘,意义就不一样了。 他刻意在“唯一”两个字上咬重音,程靖顿时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小郎君误会了,靖并非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之人。”程靖苦笑着说道,“方才与友人相谈甚欢,一时没有注意到周遭发生的事情,等反应过来,小郎君已经让那人丢尽脸面……” 柳佘的儿子差点被人射杀在上京城外的官道上,要是真的发生,他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 “活该他手贱,这位郎君,此事和你无关,不求你为我说话,也希望你不要为那人求情。” 姜芃姬啧了一声,虽然没有趾高气扬的姿态,但态度也相当强硬。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弱肉强食这样的规则,在如今这个阶层分明的社会表现得更加直白。 如果不是她,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吓得摔下马,说不定还被惊慌的马蹄踩伤,大白是血统优良的北疆战马,训练有素,她刚才反应也镇定,这才没有酿成悲剧。 程靖点头,“这是自然。” 程丞鼻尖一嗤,不屑道,“昌寿王?哼!” 程靖回去将柳佘一行人的身份说了一下,不仅昌寿王脸色变了,态度完全偏向柳佘一行人,随同的青年更是面色如纸,开玩笑动手的两个郎君更是两股战战,唇色惨白。 他们哪里知道那些衣裳普通,一看就像是庶民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历? 让你手贱! 让你手贱! 让你手贱! 那个动手射箭的青年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的手,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如今东庆谁最不好惹? 柳佘绝对排得上号。 他还是今年的总考评官,他们差点射杀他的儿子,还能指望这位给什么好成绩? 严重一些,柳佘只要动动笔杆子,给他们几个不堪的评价,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完蛋了。 哪怕他们不入官场,当一个空有名头的名士也不可能了。 很显然,柳佘可不是那么大度的人。 当昌寿王派内侍请他过去,柳佘只是冷冷一笑,挥袖走人,根本不正眼看一下。 265:让你手贱(三) “兰亭刚才没吓到吧?” 进城的路上,柳佘和程丞始终阴沉着脸,周身气场十分压抑,仿佛酝酿着火气,一个一个满腹心事的,坐在马车内的程丞夫人知道这事,连忙让姜芃姬别骑马了,到马车内坐一会儿。 细细打量一番,确定姜芃姬真的没事儿,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些纨绔子弟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一个一个不知圣人教诲,仗着祖宗荫庇,越发肆无忌惮。所幸兰亭箭艺高超,又有柳郡守在一侧坐镇,否则的话,天子脚下,恐怕又要添一桩血案。”程丞夫人相当气愤,双手捏着姜芃姬的手,心疼道,“瞧你,吓得手都凉了……” 姜芃姬“虚弱”地笑了笑,似乎佯装坚强,程丞夫人见状越发心疼怜惜。 至于直播间观众说她的演技足以去捧奥斯卡小金人之类的话,姜芃姬选择了无视。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模样乖巧听话,低声道,“伯母,我并不是被吓到了,只是天生如此……” “天生如此?你正值个头抽长的时候,血气旺盛,阳气充裕才是正常,双手如此冰凉,可见是寒气溢出……柳仲卿果然是个男人,粗手粗脚的不会养孩子,怎么能这么掉以轻心?” 程丞夫人眉头一挑,对柳佘多了几分不满。 男人果然是男人,管生不管养,养了也不尽心…… 可怜柳羲这个孩子年幼丧母,除了亲生母亲,还有谁会那么细致周到地照顾孩子? 姜芃姬笑容略略一僵,幅度轻微,故而正在念叨的程丞夫人并没有发现。 “难道没有请医官到府上调养?”程丞夫人问了一声,不等姜芃姬回答,她又说道,“兰亭可不能仗着年纪尚幼,便对自己的身子骨不在意。男子若是阳气不足,阴气过盛,以后对子嗣繁衍也有阻碍,柳郡守膝下就你一个嫡子站住了脚跟,儿孙满堂的重担可在你肩上。” 姜芃姬:“……” “伯母倒是认识一位杏林圣手,与养生一道十分有研究,如今那人就在上京。等安定下来,伯母带你去瞧一瞧,你年纪还小,对这种事情不用那么害羞,该大大方方才是……” 温柔的人念叨起来,威力堪比紧箍咒,姜芃姬半点儿辙都没有。 除了点头赞同,便是偶尔支吾两声。 经过一番等待,车队终于被允许进入上京,穿过朱色城门,繁华古城像是天姿国色的面纱美人,一番娇羞嗔怒之后,终于肯慢慢掀开一角,露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柳佘早早将封书信寄给风仁,打算在他府上蹭吃蹭住一段时间。 风仁也知道柳佘的脾气,怎么会拒绝? 他们刚一入城,便有衣裳精细的管事迎上前,询问道,“诸位可是柳郡守府上的?” “在下正是柳佘。我记得你,显德府上的小厮。瞧你如今装扮,可是高升了。” 柳佘下马,哪怕面对一名小厮,也没有寻常士族贵胄的趾高气昂。 那名管事顿时深感荣幸,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他被派遣出来等候柳佘车架,自然是因为他曾经见过对方的容貌,却不想柳佘也同样认出他……要知道,这可是好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管事,不过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仆。 当下,管事脸上溢满笑容,对着柳佘的态度更加亲近了。 “老爷已经嘱咐府上为郡守备好院落,请随小的来。” 若说河间郡是模样尚可的小家碧玉,这繁华浩荡的上京便是衣裳华贵,珠翠满头的大家闺秀,气质雍容华贵,模样倾国倾城,眼波流转之间便令人心神俱醉。 乍一看上去,民居错落有致,街道整齐划一,来往百姓商贾穿着更是干净整洁,满街小巷看不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仿佛,这便是一个远古时代的盛世该有的模样……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姜芃姬视线一扫,眸子原本还盛着些许兴趣,陡然变得怏怏不乐。 “走吧,为父等会儿去打听一下渊镜先生在哪出下榻,稍作休整便带你上门拜访……” 虽然舍不得闺女,但柳佘知道有些事情他只会越帮越忙,那条路她只能独自前行。 若是拜渊镜为师,多多结交年轻俊杰,也好为以后攒下些许资本,至少能留一个清白名声。 姜芃姬点点头,久闻渊镜大名,即将见到真人,她倒要看看,这位奇人究竟奇在何处! 另一边,被柳佘毫不客气地拂了面子,昌寿王的心情可想而知,全程没个好脸色。 惹祸的纨绔更是小心翼翼,表情闷似苦瓜,仿佛下一秒就能瘪嘴嚎啕大哭。 这般作态,看得程靖尤为不屑。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既然有胆量拿庶民寻乐,就该做好踢到铁板的心理准备。 欺负庶民的时候洋洋得意,得罪柳佘之后便惶惶不安,这般丑态看得人作呕欲吐。 程靖扫了一眼雅集上花枝招展的诸位郎君…… 是的,花枝招展……这个词汇没毛病。 他不过几年没来上京,这里的风气竟然变成这样,男子簪花傅粉不算,描眉画唇染腮红,还要刻意束紧腰肢,行走弱柳扶风,姿态摇曳,一个一个比姑娘家还要娇滴滴。 要不是这些人听说总考评官柳佘不喜欢太柔弱的男子,估计他们的装扮会更加辣眼睛。 程靖和这些人实在是谈不到一块儿,干脆坐在角落慢慢吃茶,降一降火气。 至于远处那两个嘤嘤嘤的郎君,抱歉,他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会眼瞎。 “友默,你一人坐在这里,不去跟他们耍耍?” 正郁闷着,一缕清淡香风袭来,薄荷绿衫的少年径直在他身旁座下,来人身材高挑,肌肤细致如无暇白瓷,不施半点儿脂粉却赛过女儿家,明眸善睐,唇红齿白,真正的俊美年少。 程靖懒得抬眼,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耍什么?瞧了倒胃口,这会儿胃还疼……” “让你整日不按时用膳……”韩彧勾了勾唇,手快一步捻走程靖面前的果子,塞进嘴里,略酸的汁水溢满口腔,他嫌弃地道,“这般生涩的果子都拿来给你吃,难怪你胃疼了。” 程靖嘴角抽了抽,继续吃了一口茶。 “文彬昨日不是说不来雅集,怎么现在又不请自来了?” 266:嵇山汤泉(一) 这次雅集的主办方是昌寿王,名义上是让学子交流学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拉拢可造之材。 程氏和昌寿王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程靖碍于面子不得不来,韩彧却没有那么多顾虑。 “老师与子孝下棋输了一局,今日被撺掇着去嵇山泡泉。我睡了一会儿懒觉,他们没喊我。” 韩彧内心那叫一个郁卒,小伙伴都去剥削老师的钱袋了,他却因为晚起被无情抛下。 “子孝棋艺大有长进,竟然能赢老师一局。” 渊镜先生虽然没有外人传得那么神,但亲戚书画样样精通,随便一样都算个中高手。 做到精通一项,并不难,但难得是样样精通,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除了“天赋”二字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程靖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对韩彧的郁闷颇为理解。 嵇山汤泉闻名东庆,不少雅集的举办地就在那里,很多学子也喜欢往那边凑。 更加重要的是,能让他们老师输一局且心甘情愿掏钱请学生泡泉,这可不容易。 韩彧在一旁嘟囔。 “子孝棋艺的确越发厉害,昨日跟他手谈一局,总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我一人被他们抛下,怪无聊的,干脆过来找你做个伴。我瞧你在雅集上也是无所事事,枯燥得很。” 程靖摇摇头,道,“你便是去花楼寻乐,也比来这里好。” 昌寿王看似端方仁德,暗地里却颇有野心,一双眸子早就盯上不少世家俊才。 韩彧实在不应该过来这里。 却不防,韩彧竟然苦着脸道。 “去花楼?让那些花娘瞧着我寻乐子?” 不是他吹,整个上京的花娘都不及他自己好看。 程靖:“……” 见过自恋的,但他真的受不了韩彧天天那么自恋。 “对了,这个给你。”韩彧从袖中取出一张竹片。 “这是什么?” 程靖取过来一看,上面赫然是自家老师的笔迹,上书“考题已出”四字。 “老师留下的,说是交给你,你看了便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晓?” 韩彧光棍地回答。 程靖手指摸索着上面的字,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明白过来,顿时哑然。 “你这东西送来晚了些。”程靖遗憾说。 韩彧不解,问道,“你知道老师打什么哑谜了?” “若是没猜错,估计代指总考评官——柳仲卿。” 考评最后的试题是由总考评官出的,柳佘至今没有抵达上京,没人知道他会出什么题。 考题已出,其实就暗指柳佘已经来了。 “这么说来,柳仲卿已经到上京了?” “大概一个时辰前的事情。”程靖以眼神示意韩彧,“你瞧那边两个哭花脸的郎君,他们不开眼,把柳郡守得罪惨了,现在一脸哀戚,他们也不算无可救药,也知道自己的下场。” 韩彧道,“我见过柳郡守,并没有传闻中那么暴戾,倒也算得上皎皎明月般的君子。脾性温和,待人宽厚,不亚于友默你。那两人做了什么,怎么将刚刚抵达上京的柳郡守给开罪了?” 考评在即,得罪总考评官,这是何等作死的勇气? 总考评官的确要维持公平公正,不能偏颇任何人,但诚心想要整死谁,动手可方便了。 也难怪了,两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没有足够强硬的背景,这种时候跟柳佘硬肛,作死也不带这样的。 “他们拿路过的庶民取乐,不料柳郡守家的郎君衣着朴素,骑马而过,这俩便以为那人好欺负,险些害了人家一条人命。柳郡守膝下仅有这么一个嫡子,如何能不怒?” 韩彧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反应过来。 “等等,你说这两人险些射杀了谁?” 他没听错吧? 程靖颇为疑惑,韩彧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重复了一遍,“柳郡守家的郎君。” 韩彧:“……” “文彬,有什么不对的?”程靖不由得开口问询。 “柳郡守家的郎君……那可是个魔星,比之柳郡守更加难缠。”韩彧倒吸一口冷气,道,“若是得罪柳郡守,碍于面子人情,顶多警告两句。那位郎君却是杀人不见血……” 程靖狐疑,不敢置信,“怎会?观那位郎君言行,也不像是斤斤计较之人……” 韩彧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他离开河间,耳边陆陆续续听到各种传闻。 不说别的,光是敢冒天下大不违,扛着众多士族压力推行什么限购,甚至还作死挑衅诸多河间士族,至今还能活蹦乱跳……仅凭这一点,韩彧就不敢小瞧这位柳郡守家的郎君了。 跟风瑾求证一番,对方给予笃定回答,限购肯定出自柳羲之手。 作死算不了什么,作死之后还能活得滋润,这才叫本事。 “等着吧,那两人最近肯定要倒霉,伤筋动骨是最低的。” 韩彧看好戏般勾了勾唇,眸光潋滟闪烁。 程靖哑然,不知道是自己看错人了,还是韩彧瞧错了。 “对了,险些忘了大事。” 韩彧连忙坐直身体,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重要的事情。 “柳兰亭随同其父来上京,其实就是为了找老师拜师,希望到琅琊书院求学。依照柳郡守的行事作风,一落脚就会去找老师,现在赶过去,兴许能瞧见有趣的。” 程靖笑道,“老师一早便说过,一生只收四徒,如今四人已齐,可没有多余的名额。” 求学还有盼头,拜师绝对没可能。 自家老师收徒,不仅看才还要看缘。 韩彧唯恐天下不乱地道,“正因为如此,那才有看头。这雅集无趣得紧,不是我吹捧你就是你吹捧我,没点儿实在的……与其在这里蹉跎光阴,不如去看看那位小郎君。” “你这跳脱的脾性,何时才能收敛一二……” 嘴上这么说,但程靖已经被说动了。 这个无聊的雅集,他已经受够了。 与其待在这里浪费青春,还不如去嵇山汤泉泡汤喝酒,隔雾看花,论诗作画。 “嵇山汤泉?” 姜芃姬到了柳府,原以为能看到许久不见的小伙伴风瑾,却被告知他去嵇山汤泉享乐了。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风瑾! 267:嵇山汤泉(二)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渊镜! 当柳佘查到渊镜先生如今下榻的地方,又从对方的书童口中得知渊镜先生带着一串学生去嵇山泡泉,估摸着要泡好几天,这让扑空一趟的柳佘表情隐隐龟裂……难不成让他等几天? 这厢,柳佘郁闷得无以加复。 为啥郁闷? 他总不能带着自家闺女去汤泉找渊镜拜师吧? 虽说汤泉也分男女,但两者的汤泉是分开来的。 不仅如此,这些年风气逐渐趋向于保守,女性地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外界对女性的贬低也导致她们自由受限,这就导致天气寒冷,去泡泉的多半是男性,几乎看不见女性。 就算有女性,多半也是高门大户的贵妇贵女,出入都有专人跟随,以免出了意外。 你说让柳佘带着自家闺女去一溜男性泡泉的地方,只为找一个渊镜,这不是扯么? 但是不去找渊镜,只能等对方带着学生玩够了,主动离开嵇山。 这渊镜要真有这么神,他怎么没算出来自己的打算,偏偏在这个关头跑去泡泉? 讨厌ノ))☆.。 柳佘默默讨厌了一会儿渊镜,叹气之后便是继续想办法。 没等他想出办法,风仁这货主动邀请柳佘去嵇山泡泉松快,连理由都已经想好了。 “考评在即,东庆青年俊才齐聚上京。这些时间,各类雅集诗会层出不穷,仲卿总是忙于公事,偶尔也该松快一些,嵇山正是举办雅集诗会的热门之地,不如一道去耍耍。” 说是耍耍,其实也可以趁机“微服私访”,好好看看考场下的东庆俊才是个什么德行。 柳佘抿唇不语,什么时候中书令这么清闲了? 看风仁这个熟稔的尽头,估计还是嵇山汤泉的老顾客,隔三差五就能去泡泉那种。 反观自己,柳佘只是浒郡的郡守,却连着忙碌几年,日夜辛劳,一年到头连个假期都没有。 拿着郡守的工资,干着皇帝的工作量。 人家风仁是数一数二的中书令,实打实的大官,竟然这么闲? 犹豫再三,柳佘还是打算去征询自家闺女的意见,要是她说去那就去,不去就再等几天。 不用说,姜芃姬的答案自然是去! “为什么不去?”姜芃姬反问柳佘。 柳佘张了张嘴,愣是憋不出半个字。 对哦,为什么不去? 但是闺女,你是闺女啊! 柳佘好似风中凌乱,他感觉自己和闺女想的东西似乎不太一样。 因地理缘故,东庆北方一带有许多天然汤泉,其中又以上京附近的嵇山最多最密集。 大夏时期,皇室曾在嵇山修建汤泉行宫,并且连着几代皇帝对此进行扩修。 那些皇帝对汤泉极为推崇,不少书籍野史甚至认为汤泉有增加寿命、延年益寿、治疗百病的神奇功效,又被不少百姓尊称为“仙人泉”,上行下效之后,泡泉从上层延绵到了底层。 无论是王孙贵胄还是平民百姓,对泡泉都极为钟爱,特别是深秋之后,恨不得不挪窝。 大夏覆灭之后,天下四分五裂,东庆建朝以上阳郡为都城,如今又被称之为“上京”。 多温泉的嵇山便在上京附近,坐着马车过去也只需要一两个时辰,路程近,十分方便 东庆皇室捡了前朝的便宜,直接将原本的汤泉行宫稍稍修饰,改为新的皇家行宫。 因为东庆两三代皇帝都昏庸无能,以享乐寻欢为人生目标,对给他们带来欢乐的汤泉行宫自然投以巨大的关注,每年都要巡幸四次,一次至少一个月,每次都要劳民伤财。 嵇山地脉多汤泉,最大那一块被皇家占领,成了皇家汤泉行宫,其他地方则被各个士族以及有钱的乡绅商贾占下,改成了汤泉馆舍,规模大小不一,招待的客人也不一样。 有钱有权的可以享受优质服务,平民百姓咬咬牙也能在普通汤泉馆舍体验泡泉。 因此,每到天气寒冷季节,各个汤泉馆舍的生意尤为火爆。 嵇山汤泉不仅仅是一个泡泉的地方,经历多年发展,早已经变成一个以“汤泉”为中心的旅游胜地,这里不仅能泡泉,还有酒肆、茶肆、食肆、以及贩卖各种精致小商品的店铺,加上不少才子佳人在此举办雅集诗会,这里甚至还有不少花楼楚馆,笙歌笑语不断。 一到夜晚,灯明如昼。 风府的马车一路从山脚驶向山腰,终于在一处极为阔绰的府邸面前停下。 下了车,周遭已经整齐停放许多装饰奢华的马车,仔细一看,车上还有各类族徽。 “要是没有显德带领,我还以为这是哪户高门贵胄的府邸,浑然看不出是一家汤泉馆舍。” 除了平民百姓之外,其他士族高门建立汤泉馆舍并非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给族中子弟添一个玩乐的去处,享受为主。 柳佘见到的这家汤泉馆舍,竟比他柳府还要华丽庞大数倍! 奢靡华贵! 除了这四个字,他想不到更加贴切的描述了。 “这是昌寿王名下的,据说依照他府邸为模板建造,每逢考评之月,会对所有青年俊才免费开放,所以这里也是雅集诗会举办最多的地方。人多热闹,我便借花献佛,凑个热闹。” 柳佘哑然,姜芃姬在他身后暗暗扑哧一笑。 没想到风瑾那么少年老成的家伙,竟然有这么有趣的父亲。 风仁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他就是看重这家汤泉馆舍豪华、精致而且还不花钱才来的。 “昌寿王……”柳佘蹙了蹙眉头,“……这般明目张胆地笼络……野心真不小……” 柳佘这些年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浒郡上面,对朝野各方势力并没有太关注。 哪怕从阿敏口中知道昌寿王以后会是角逐天下的一员,奈何古敏历史不好,只记得这家伙出局很快,又是个耳根子软的怂包,手底下有名的谋士仅有亓官让……这些信息把柳佘也带歪了,觉得昌寿王就是那个印象,又怂又软又没用,现在一看,人家至少很有野心啊! 风仁咳嗽一声,低声道,“先去泡泉再谈这个吧。”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他们还没享受到昌寿王提供的免费泡泉,暂时就不说这个。 要炮轰,也得等泡泉享受过后再说啊。 柳佘:“……”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风仁! 268:嵇山汤泉(三) 普通人泡泉,基本没什么规矩,但士族不能这样啊,为了体现身份地位,各处都有讲究。 姜芃姬被汤泉馆舍的侍女领着去一间院落,先要从头到脚焚香沐浴一番,头发还要仔细净洗,五十余种香料碾成了粉末,分别放置在大小等同的精致脂粉盒,以供客人使用。 她拒绝了汤泉馆舍的侍女,自己进入约莫三四平方的浴池沐浴,利索地将头发打湿洗净。 沐浴后穿着的衣裳已经折叠整齐放在一旁,衣料光滑且不透,上面还熏了淡淡的兰花香。 从布料制成成衣,只会供一名客人穿着一次,换下就要焚烧,绝对不能循环利用第二次。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的开销就大得惊人! 同样,也奢靡得惊人! 姜芃姬出了浴池,稍稍擦拭身上的水珠,然后用束胸的带子将胸前的鼓包裹得严严实实,最后才将那件雪白的衣裳捡起套在身上,用同样雪白的带子在腰间打了个结。 庆幸这个时代的风气比较保守,哪怕是泡泉,也很少有人会光着膀子。 不然的话,姜芃姬就能看到一溜白花花的肉体了。 她倒不是害羞,只是受不了那些身材比例极度“畸形”的身体,辣眼睛。 虽然只是一家汤泉馆舍,但既然是按照昌寿王府邸模型建造,自然奢华非凡。 亭、榭、廊、阁、轩、楼、台、厅、堂一应俱全。 温泉池上或地势较高之处有敞开式的水榭亭台,沐浴之后能在此小酌两杯,登临眺望。 汤泉大小不一,每个汤泉之间以精巧的假山或者水榭、松柏植株隔开,虽然是开敞的,却也保护了隐私,泡泉之时仰头便能眺望天空,令人心胸默然开阔,别有一番滋味。 水面冒着氤氲热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莺歌燕语不断,似有人谈笑嬉戏。 隐约之间还有觥筹交错的人影,缥缈似人间仙境。 柳佘和风仁早早便收拾好了,一个泡泉,眯眼小憩,一个待在岸边吃茶,似乎在谈论什么。 姜芃姬过来,柳佘连忙对她说道,“为父和中书令仍有话要商谈,兰亭先去别的小间。” 开玩笑,那是闺女,不是儿子! 姜芃姬嗯了一声,由侍女领着她去另一间无人的汤泉。 路上,她看到不少模样十几二十几的男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双唇抹脂,雾气熏腾下,身形因娇柔的步伐显得婀娜……不仅如此,这些人的衣裳总是松松垮垮的,露出大半胸膛。 她默默移开眼睛,然后暗搓搓点开了直播。 眼睛,不能让她一个人被辣,有难同当才是好主播。 她给自己点了个赞,蜂拥而来的直播间观众则是哑然无语。 原以为今天直播暂歇一天,没想到人家毫无预兆地开了,而且直播的画面如此辣眼睛。 老司机联萌:主播,你这是准备开车了么? 他们不介意看到主播把美少年摁在地上蹂躏,但是很介意一群肥头大耳、模样普通、身上缀满肥肉的男人在镜头面前折磨他们的眼睛……在这个看脸的世界,能不能别这么残忍? 大叔小兵:我的眼睛都要瞎了,主播你好残忍。 能想象么? 一个二十好几,身高和体宽几乎等同的“肥猪”掐着兰花指,“腰肢”一扭一扭走路? 露出胸膛也就罢了,腹肌和鱼人线在哪里? 他们只看到了黑黝黝的胸毛、鼓起的大肚子、油腻腻的肥肉,哦,还有分量不小的事业线。 举个栗子:我看了看那位大叔的胸,再低头看看自己的,突然觉得自己不配当一个女的了。室友总是嘲笑我是个平胸,我以前是否定的,现在我只能哭泣承认……我就是个平胸! 糖炒栗子:#色,话说,至今还没见过主播的胸…… 姜芃姬挑眉,面不改色地路过那位胸前事业线很磅礴的仁兄。 她的胸……这个怎么说呢…… 之前拯救程丞,系统给的奖励便是饱满酥胸:皓腕高抬身宛转,销魂郁乳耸罗衣。 在姜芃姬据理力争之下,系统没有直接将奖励发到她身上,而是以卡片形式发到后台。 她自然没有用,柳羲这具身体也不过十二岁,距离十三岁还有三四个月。 这么小,要什么胸! “给我来点儿清酒。” 推开那扇仅有遮挡作用的门,进入其中,里面有一座五六平米的小型汤泉,汤泉中心立着一座婀娜的仙女飞天的石像,石像手掌以及蹁跹飞舞的衣袂被巧妙改成了放置茶酒的盘子。 侍女福了福身,领命下去了。 姜芃姬先用指尖试了试汤泉的温度,然后再伸入双足,坐在泉边。 泉边也有两处造型精致石狮子,顶着托盘,游人可以在上面放置吃食,一边优哉游哉地泡泉,一边享受美食,观看周遭美景……讲真,姜芃姬来自遥远的未来,身为军团长的她,还没体验过这样奢靡的服务……远古时代的人可真会享受,用有限的资源让自己过得很好。 这家汤泉馆舍的服务十分到位,没多久两名面容娇俏的侍女便一前一后端着清酒以及杯盏过来,在经过姜芃姬的允许之后才将手中物件放好,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 此时大门还开着,姜芃姬能看到外头几处水榭发生的场景。 她指了指外头,问一个侍女道,“你们这里不仅有泡汤,还会提供其他那名侍女唇角噙着柔和得体的笑,顺着姜芃姬视线看去,陡然白了一张俏脸。 另一名侍女生怕她说错话,连忙笑语盈盈道。 “若是郎君喜欢,奴自然也愿意服侍郎君。” 这些侍女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管是模样、说话还是走路仪态,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在汤泉这样的地方,她们穿着虽然很严实,但在一群只穿了一层衣裳的男性面前,反而更能引起他们的肾上腺反应……当然,大家都是文人,不会强来,但揩油总是少不了。 这些侍女,在来汤泉享受的男子眼中,说白了并不比花楼楚馆的娘子高贵多少。 姜芃姬勾了勾唇,露出一丝说不出的轻薄的笑。 侍女不解其意,还以为对方要自己服侍,却见姜芃姬将双足从水中抽离。 一手提起一坛酒,打开酒封,一仰头,直接对着坛口将一坛子酒全部灌入口中。 偶尔有些酒液从她下巴落下,顺着脖颈划入颈间。 两位侍女看得有些愣怔,她们还未见过哪位郎君喝酒如此粗犷豪迈。 姜芃姬神色清明地俯视她们一眼,“我喝醉了。” 可以搞事算账了! 两位侍女两脸懵逼:“……” 269:嵇山汤泉(四) “郎、郎君……您这是……” 侍女连忙上前,姜芃姬当着她们的面豪迈地喝完一坛酒,虽然目光依旧清明,但脚下的步伐却多了几分虚浮,身形在行走之间显得有些摇摆不定,一副标准的醉鬼模样。 她们不知道姜芃姬是不是真的醉了,但她们知道要是不看着点儿,这位郎君一头栽进汤泉池子,出了个三长两短,她们的小命可就要丢了,万万不能让贵客出半分差错。 姜芃姬避开两个侍女的阻拦,离开这间汤泉,目光直直看着前方一处水榭。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没有主动上门找那两人算账,对方倒是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找死。 被姜芃姬盯上的两人还没有羊入虎口的自觉,反而与同伴笑语盈盈,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侍女身上揩油,瞧着侍女羞愤却又不敢反抗的表情,白日里受到的惊吓大大缓解。 “贤弟若是喜欢,今夜传召这个侍女一解相思苦……啧啧……这模样瞧着还算周正,不愧是昌寿王殿下名下的汤泉馆舍,在这儿服侍的女子一个赛一个标致……” 被称之为“贤弟”的青年心中一动,但又不能表现太过热切,显得他有多么急色下流。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君子不夺人所爱,怎敢夺走兄长看好的……” 一身雪白的衣裳松垮套在身上,腰带束得松垮,露出大半胸膛,因为常年娇生惯养,肌肤倒是白里透红,比姑娘家还需要细嫩,只是酒色掏空身体,眉眼耷拉着,显得没有精气神。 “诶,你我二人还计较这个?女人如衣服,兄弟似手足,这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罢了,贤弟若是喜欢便拿去享用……”那个青年不在意地摆摆手。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俩纨绔气场贴合,不然也不玩不到一块儿。 “既然兄长这么说了,那……” 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一股酒气扑鼻而来,虽然不呛鼻,但却冲淡了侍女残留的体香。 青年不爽地抬头,却见一个醉眼朦胧的半大少年提着酒坛子,挡在自己面前。 “记得我是谁么?” 姜芃姬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俯视坐在水榭的两名青年。 周遭乘凉的游人发现气氛不对,不由得对这里投以关注,或冷眼看戏,或暗暗好奇。 考评在即,谁也不想被扯进乱七八糟的事情。 “怪哉,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一名青年轻蔑地笑了笑,他当然没有认出姜芃姬,还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泡泉游人。 “不知道?” 姜芃姬微醺般地眯了眯眼,蓦地凑近其中一人。 “你这酒鬼,离我远一些。这里可不是普通的汤泉馆舍,不是什么下九流的人都能来的。” 青年向后一仰,对姜芃姬身上散发的酒气敬谢不敏,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姜芃姬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容显得邪魅而肆意。 正当两名青年耐心告罄,想要把姜芃姬推开的时候,一只雪白的脚丫子猛地放大。 “啊——”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榭旁的汤泉溅起巨大的水花,众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一名青年被那个喝醉的少年一脚踹下水榭,整个人翻倒摔进汤泉,更加重要的是,那一脚对着脸踹的。 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青年身上本就松垮的衣裳顿时欲掉不掉,腰带散开,衣襟开敞,露出白花花的身体,青年还在水中扑腾,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整个人显得极为狼狈。 “看什么看!你也给我下去!”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姜芃姬旋身飞踹一脚,把另一名青年也送下汤泉。 又是一声扑通,溅起巨大的水花,正好摔在之前那个青年的身上,两人在汤泉中滚做一团。 “哈哈哈——瞧着像不像剥了皮的青蛙?” 姜芃姬肆意大笑,横脚跨过水榭的围栏,站在水榭旁的假山怪石之上。 “看什么看,拿酒过来!”姜芃姬转头,对着呆愣的侍女呵斥道,“拿酒过来!” 侍女如梦初醒,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双脚已经听话地退下。她全然忘了,这种时候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上前劝说,尽可能消弭双方的矛盾,而不是“助纣为虐”,给姜芃姬拿什么酒。 “谁允许你把头冒出来了?嗯?” 姜芃姬笑着,一脚踩在其中一人脑袋上,将他踹回汤泉,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畅快。 “你这小子是谁,竟然敢动小……唔……” 话未说完,又被姜芃姬用脚踩回汤泉之中,猝不及防下,口鼻猛地呛了一大口。 “我是谁?”姜芃姬拿过侍女递上的酒坛,拍掉酒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眼疾手快又将一人脑袋给踩回水中,周遭看戏的人也坐不住了,却没一人敢上来阻拦姜芃姬。 那两个青年,哪个吨位小? 竟然被一个半大少年一脚踹进汤泉! 哪怕那个陌生少年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但也能看出对方的武力值不低,腿上功夫厉害。 看那个少年的模样,很显然已经半醉,意识模糊,要是他们上前拉架,被对方敌我不分牵连进去,也被丢人地踹进汤泉,遭受这样羞辱的待遇,岂不是要羞愤欲死? “人在做,天在看。你们的脑子放娘胎没带出来么,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还有脸在这里威胁我,谁给你们的勇气!”姜芃姬厉声呵斥,眉眼尖锐,带着些许戾气。 这般表现,更加没人敢上前拉架了,只能去喊汤泉馆舍的负责人。 “……救、救命……” 两人想要爬出汤泉,奈何姜芃姬出腿的速度比他们的反应速度更快,脑子都要被踹傻了。 最后无奈,只能丢脸地出声求救,自然免不了再呛几口热汤。 他们一开口求救,姜芃姬笑得越发嚣张,那眼神仿佛看两只在沸水中扑腾的老鼠一般。 “小郎君,士可杀不可辱,不管小郎君与这两位有天大的仇怨,也不该如此折辱……” 哪怕姜芃姬已经“醉了”,但这样嚣张折辱人的举动,依旧触碰到不少人的敏感的神经。 姜芃姬咧嘴一笑,眼神狠厉地瞪了一眼那个求情的家伙。 “士可杀,不可辱?”她嘲讽地重复一遍,旋即道,“我也奉劝你一句,不知道真相便站出来胡言乱语,圣人的教诲全都读到狗肚子了?我今日就是要折辱这两人,你有何话可说?” 270:嵇山汤泉(五) 被姜芃姬不客气地一顿反怼,那人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啧了一声,她扭头冷笑着看着两个狼狈不堪,呛了好些热汤的青年。 “今日白天,你们两人险些杀我与上京城下,当时怎么就不想想现在的下场!” 两只落汤鸡原本满肚子的仇恨,听到姜芃姬这话,顿时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过来。 他们怂了,甚至不敢扑腾。 不少看客目睹这一切,原本对姜芃姬这般嚣张肆意的举动极为厌恶,听了她的话,再看看两人心虚的表现,不少聪明人脸色一变,纷纷装作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很显然,这个喝醉的半大少年在两人手中吃了亏,险些丧命,现在是过来找回场子的。 这种纠纷,外人还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 “啧,欺软怕硬。” 姜芃姬仰头喝了一口酒,依照她这样豪迈的喝法,那一坛清酒又要见底。 “白天不是挺嚣张么,现在怎么一个比一个怂?你们的骨气呢,你们的骄傲呢,你们以我这条性命肆意取乐的胆量呢……全都喂到狗身上了?呵呵,草包!” 姜芃姬并没有醉,神智十分清醒,她原本就是来找事情的,自然要借此好好发泄一番。 这里是上京,她不可能杀了这两人,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们踩进地里,还是可以的。 “小人得志。” 此时,周遭安安静静,一声玉石落盘般清脆的声音从一方传来,气氛越发经紧张了。 姜芃姬维持着冷笑,视线投向说这话的人,语气危险地问。 “你说我小人得志?”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弱冠的青年,他的肤色因为汤泉而染了几分嫣红,面如冠玉,眸若点漆,乌云般的长发冒着湿气,垂在两侧,隔着氤氲雾气,将那身形衬得有些单薄。 “小郎君这般作为,可不是小人得志?”对方不惧姜芃姬的冷笑,反而嗤了一声,道,“听小郎君方才所言,这两人险些误杀小郎君,既然如此,便以君子之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即可。反观小郎君所作所为,趁着酒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折辱两人,此行此举,当真不入流。” 说得难听一些,这可不就是纨绔作为? 直播间的弹幕都停止了,诸多观众生怕姜芃姬下一秒就暴起杀人,血染汤泉。 实际上,姜芃姬没有,反而笑得极为开朗,甚至不去作弄那两个纨绔。 “如果我是小人得志,这位郎君岂不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圣父心泛滥成灾了?” 姜芃姬将手中的酒坛随意丢掷在汤泉之中,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扑了那两个纨绔一脸。 “我今日站在这里,折辱他们,只是因为我还活着。若是我白日里不幸中了那一箭,命丧当场,你会因此替我惋惜两句?”姜芃姬冷哼,“我知道你做不到,毕竟无亲无故。死人永远是死人,哪里抵得上活人重要。你若是还想他们活着,闭上嘴,不然我便亲手宰了他们!” 青年脸色一变,道,“当真是强词夺理……仗着先祖余荫,这般为非作歹……” “这话可就错了,是他们仗着先祖余荫,以庶人性命取乐。庶民若死,他们顶多被呵责两声,阎王殿上都无人能替死者声张正义。”姜芃姬声音陡然升高,道,“若要斥责,你该先骂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而不是对我义正言辞。我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了!” “庶人与士族如何能相提并论?”青年反驳一句。 姜芃姬简直要气笑了,不客气地反骂一句。 “你脑子被驴踢了。” 青年陡然睁圆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姜芃姬竟然会如此粗鄙地骂人。 这跟指着人家鼻子骂娘有什么区别? “这位小郎君说得很对,祖德,你不该因庶人轻贱,士族贵重,而模糊了事情始末。小郎君虽然鲁莽冲动,但也是性情中人,这般举动更是事出有因,应当予以体谅才是。只是,小郎君这般辛辣地骂人,也的确忒过分了。祖德脸皮薄,可经不起你这么摧残。” 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声醇厚笑声插了进来,带着些许戏谑调侃。 姜芃姬暗暗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须发灰白却不显老态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精神矍铄,步伐轻盈。 这男子出现的时候,之前态度相当强硬的青年脸色一变。 对着他作揖,恭敬喊了一声,“老师。” “你可是柳郡守家的小郎君?”那个中年男人来到姜芃姬面前,一双历经沧桑的眸子仿佛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令姜芃姬暗暗蹙眉,他道,“果然是人中龙凤,仪表非凡。” “你又是谁?” 因为这个男人,姜芃姬都懒得装醉了,目光灼灼地与之对视。 这般嚣张的举动,那个被称之为“祖德”的青年不满了,自己老师备受众人崇敬,何时被人这么无礼地盯着?姜芃姬之前的举动给他留下很不好的印象,青年越发不待见她。 那个中年男人反而慈和笑笑,抬手拦下学生的动作。 “我原以为你应该知道的。老夫不才,旁人送一诨名,渊镜。” 渊镜? 姜芃姬暗暗嘴角一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传说中的渊镜先生。 看他一副刚刚泡泉结束的模样,像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似乎也没外界传得那么神棍。 渊镜先生呵呵一笑,相当乐观,一双眸子微微弯起,好似月牙般,“上京这块地方,一片瓦能砸三个高官。小郎君初生牛犊不怕虎,倒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姜芃姬啧了一声,笑着道,“不,你错了,我还是有顾忌的,不然这两人该血溅当场,而不是喝几口汤泉水就算完事了。” 说完,她又想到什么,“其实呢,按照您学生的意思,士族贵于庶民,可士族之间也有三六九等。我自然也贵于底下这俩人,他们冒犯我,那我不管怎么折辱他们,应该也没错才是。” 名为祖德的青年:“……” 渊镜先生听了姜芃姬的“狡辩”,顿时哭笑不得。 271:嵇山汤泉(六) “简直是一派歪理邪说!” 那个青年被姜芃姬说得心头冒火,实在难以维持风度翩翩的表象。 姜芃姬嗤了一声,瞧了瞧渊镜先生,再瞧一瞧这个叫祖德的青年,嘲讽道,“你说我说的是歪理,怎么就不看看自己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圣人言,民贵君轻,君尚且如此,士族如何能比民更贵?你说我依仗祖辈余荫,可你能在这里跟我饶舌,不也是因为有个好祖先么?” 姜芃姬对这个名为祖德的青年并无好感,她发现这家伙不仅有圣父之心,还有些脑瘫。 青年哑然,姜芃姬又开口了,只是这次不是对着青年说的,而是问渊镜先生。 “我以为渊镜先生名扬天下,收徒教学应该慎之又慎,怎么就老眼昏花,收了这么一个性情偏激、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当学生?”这话说的,她没有掩饰自己对青年的鄙夷。 这下子,青年被气得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涨红了一张脸。 他倒是不在意姜芃姬如何攻击他,但因此牵连他敬重的师长,这就不行了。 渊镜先生倒是没有动怒,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姜芃姬。 “人非完人,圣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凡夫俗子?为人师者,需知有教无类,尔后才能传道、授业、解惑。祖德虽有错处,但亦有其优点,小郎君岂能只看一面,全然否定他的一切?若依小郎君所言,这琅琊书院该是空空如也,老夫这个非完人的夫子更加不配为人师表。” 正因为有不足才需要学习,矫正也非一两日的功夫,更别说是已经成型的性情。 渊镜先生平静地说道,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缕令姜芃姬隐隐有些不适的笑容。 若要用一个词汇形容他的笑,估计是——老狐狸! 渊镜先生受世人和学生敬重,不仅仅是因为他年轻时候从北疆皇庭力争三城,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博学精通,更加重要的是,他对待学生的态度——真正的一视同仁! 无论显贵之子还是贩夫走卒的后裔,在他看来学生便只是学生,他不会因为这个学生格外优秀、地位出身高贵而高看一眼,也不会因为那个学生脾性顽劣或者出身低微而加以鄙薄。 只要本性不坏,根子不烂,尚有纠正改善的余地,那便值得他精心教导。 姜芃姬道,“先生倒是挺护短的。” 渊镜先生平静地道,“祖德本性不坏,只是有些偏执,尚能改正。” 姜芃姬眯了眯眼,哦了一声,倏地抬手指着还在汤泉下不敢出来的两人,问渊镜先生。 “那依照先生来看,这两人又如何?” 她这么一问,不少看戏的人纷纷支长了耳朵,当事人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被柳佘惦记,他们算是无缘官场了,但要是被渊镜先生夸赞两句,一切还有转机! 渊镜先生倏地笑了笑,抬手抚了抚灰白的胡须,一双眸子带着些许精光。 都说眼睛可以真实反映一个人的年纪,渊镜先生保养得宜,但外表看上去也有三四十了,可那双眸子却清澈明亮,带着深沉的智慧,仅看他的眼睛,根本猜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渊镜先生见过记仇的,也见过咄咄逼人的,但像姜芃姬这样的,倒是少见,开口道,“观其行,仪表堂堂,金玉其外;察其内,糟糠满腹,败絮其中。这般回答,小郎君可是满意了?” 光一个柳佘就不会让两个青年好过,她偏偏还将自己拉下水。 这是把人往死力整的节奏。 真是,蔫儿坏蔫儿坏。 渊镜先生如何看不出来,自己这是被姜芃姬当成枪杆子使了? 可他不喜欢跟小辈斤斤计较,也就没有戳穿。 渊镜如此评价,落入两个青年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虽身处温暖的汤泉之中,但整个人却如坠冰窖,一股渗人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柳佘断了他们的青云之路,渊镜的评价足以令他们在东庆无立足之地。 姜芃姬满意地笑了笑,眸子微微弯起,宛若明亮的月牙,竟与渊镜有几分相似。 “小子方才喝酒喝多了,对先生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渊镜先生无奈地摇头。 这是欺负老人家年纪大了,可他的眼睛还不瞎,姜芃姬是真醉还是装醉,他看得清楚。 “无妨,只是嗜酒伤肝,年轻人还是少沾碰为好。祖德,走吧。” “对不起,老师,今日是学生无状,才令老师被一黄口小儿为难……” 离开水榭,名为祖德的青年垂着头,仿佛斗败的公鸡,怏怏不乐。 渊镜先生双手拢在宽大的袖间,脚步闲适,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祖德,你看刚才那位小郎君,觉得此人如何?” 青年别过脸,内心余怒未消,“伶牙利嘴,歪理一堆。” 渊镜先生不置可否,扬眉又问道,“除此之外呢?” 青年哑然,半响也憋不出其他字眼。 渊镜先生叹了一声,道,“你被愤怒以及怨憎遮住了眼睛,影响了判断,此乃谋者大忌。看人不能仅看表面,还要仔细观察其言行举止,深究背后缘由……否则,哪怕那位小郎君乃是人中龙凤,你亦看不到……岂不可惜?” 他平静地叙述,口气像是在谈家常,而非教训学生。 青年不服道,“先生说那个半大少年是人中龙凤?” 这么高的评价? 渊镜先生顿下脚步,扭头对着青年笑笑。 “万中无一。” 青年:“……” “只是此人过刚易折,脾性又如此张扬,容易招惹灾祸。”渊镜先生沉吟思索,叹息一声,“好似一块璞玉,虽有天然丽质,然而未经仔细雕琢,旁人不知其内涵,便以顽石待之……” 更加重要的是,身负帝命,偏偏是个女儿身。 想到这里,渊镜先生暗暗挑了挑眉。 老人家眼睛不瞎,姜芃姬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渊镜如此肯定姜芃姬,青年内心再不服气,多少也能静下心来,用比较客观的目光看待她。 嘟囔道,略略有些委屈,“学生眼拙,只看到这人嚣张凌弱……” 渊镜先生好似顽童一般笑了笑,调侃道。 “所以呢,老夫是师长,而你是学生。” 青年:“……” 哦,你是老师,你说了算。 272:嵇山汤泉(七) 因为带着几个学生,渊镜先生要的汤泉很大,里头还有一个面积稍小的伴生小泉,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足够师徒几人畅玩,这也是这间汤泉馆舍最豪华的包间了。 若非他是渊镜先生,闻名东庆,估计也要不到这样好的房间。 祖德陪着渊镜回去,正要上前替先生拉开门,却见渊镜抬手一摆,表情带着些许玩味。 “你听,是否有异?” 祖德青年一脸懵逼,他们没有走错房间啊,老师这又是卖什么关子? “老师,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渊镜先生笑着道,“平日里他们各个遵纪守礼,私底下却又喜欢玩闹嬉戏。我这老头儿不在,还不闹翻天,又怎会如此清净?所以,应当有贵客临门。祖德,你看为师仪容如何?” 青年噎了一下,旋即一本正经道,“老师英姿勃发,精神矍铄,不输年少之人。” 渊镜先生赞同地点点头,道,“为师也是这么想的。” 青年:“……” 端着渊博名士的架子,推开门,那双清明的眸子扫过内室,心下了然。 看到意料之中的人,他道,“多年不见,柳郡守别来无恙。” 因为古敏的缘故,柳府和渊镜先生有些交集,两家互有来往。 哪怕古敏逝世多年,继夫人也不忘逢年过节添上渊镜先生这边的礼,两家关系尚可。 渊镜先生口中的贵客,不意外就是柳佘。 至于柳佘身边那个风仁,那只是过来凑热闹的。 先生暗暗瞧了几眼几个学生,他们倒是乖巧,因为柳佘和风仁在场,一个一个都端出翩翩君子的范儿,或一人背诵,或两人对局,或三人暗暗探讨诗集,低声细语。 呵,挺能唬人。 柳佘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见渊镜先生终于出现,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讲真,这个汤泉间子有毒! 随便哪个学生提出来,貌似都是青史或者野史有名的主儿,他有点儿亚历山大。 上前与渊镜先生寒暄,两人分宾主落座。 不等柳佘开口,渊镜先生说道,“柳郡守来意,我是知道的。” 柳佘张了张嘴,愣是将暖场的客气话咽回肚子。 问,“既然如此,先生可有意?” 其他学生看似认真,其实一个一个都支长了耳朵,想要听听那位柳郡守的来意。 “我曾说过,一生随缘收四人为徒,前一阵子已经收下子孝,四人已满,故而不再收徒。令郎君乃是人中龙凤,若是不弃琅琊书院,倒是可以过来就读,欢迎之至。”渊镜先生摇头,却没什么遗憾的神色,“况且,就算没有子孝,我与令郎君也无师徒缘分……” 柳佘有些蛋疼的感觉,他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呢,眼前这个老头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不过,他也不强求,一开始的打算便是能去琅琊书院就好,其他随缘。 如今这样,也算得偿所愿了。 “如此甚好,那柳某便将这顽劣的儿子,暂时交托给先生了,还请先生多加照拂。” 渊镜先生半真半假道,“令郎君煞气满身,若是不多加看照,老夫这琅琊书院要被掀翻。” 柳佘一听,脸色稍稍变了变。 旁人听渊镜这么说,肯定会觉得渊镜嫌弃柳佘儿子顽劣或者难以管教, 柳佘却听出对方言外之意——渊镜先生与了尘大师一般,似乎都能看出兰亭命格的不凡。 了尘大师曾说,能与他一样看出姜芃姬周身紫微帝气的,天下五国不出五指之数! 只是,他家闺女似乎比较倒霉,不仅碰见了尘大师,还碰见了渊镜先生。 “哈哈,老夫并非嘴碎之人,柳郡守大可放心。” 渊镜先生看穿姜芃姬的面相,没有戳穿不说,还不动声色地替对方遮掩,可见他对此并没有旁人惯有的看法——以时下文人的观念,身负帝命的女子,不就是祸国妖姬?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的,心胸早已脱离常人惯有的约束。 不然怎么能叫高人? 很多时候,哪怕看到了什么,也会保持缄默。 柳佘勉强笑了笑。 “若兰亭当真这般顽劣,掀了先生的书院,柳府倾家荡产,也会帮您重修书院……” 渊镜先生抚须道,“有柳郡守这话,老夫倒是有些期待了。” 柳佘:“……” 期待? 此时,渊镜先生补充了一句,“东厢房的屋顶自从上次被大风掀开,几个学生手艺不好,补了补,每逢雨天还是会漏雨,柳郡守若真是替书院重修,倒是免去几个孩子爬屋顶的苦。” 柳佘:“……” 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渊镜! 渊镜先生在柳佘心目中,应该是皎皎如明月一般,高风亮节又难以接触的世外之人。 现在一照面,怎么说呢……有些偶像破灭的感觉,貌似对方太接地气了。 柳佘一旁的风仁,也是一副如遭雷劈一般的木然表情。 谁都没想到,传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渊镜先生,现实中竟然这般,像是个老小孩儿一样。 “既然如此,那柳某便去将小儿唤来,让先生过过眼……” 渊镜先生笑道,“不急,方才在外头见过小郎君了,的确是个眉目清正,阳光健朗的孩子。不用劳动柳郡守,我让弟子替郡守跑个腿就好,郡守不如陪我这个老头下一局。” 不知为何,柳佘听到渊镜先生这么说自家闺女,心中陡然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 眉目清正还能理解,阳光健朗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仅柳佘懵逼,跟着渊镜先生的祖德青年也懵逼了。 刚才那个粗鲁莽撞的半大少年,竟然是柳郡守家的郎君? “那便劳烦了。” 柳佘面上沉住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觉得,他家闺女是不是又惹事了? “祖德,你去布置,为师与柳郡守手谈一局。” 世人皆知,渊镜先生精通琴棋书画。 但他的学生知道,先生最爱下棋,经常能打棋谱,自娱自乐一整夜。 渊镜先生手执黑子,背对着门口,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对刚刚跨过门的青年说道,“子孝,你替为师跑一趟,去芳和院天字三号室唤一声,便说小郎君的父亲喊她过来。” 那名青年似乎刚沐浴完,一袭乌发带着水汽,打湿了两肩。 听到师长这么吩咐,他不疑有异,垂眸低目应下。 “那位小友……也是……先生高徒?” 柳佘一抬眼,险些把棋子丢出去,甚至都忘了疑惑一个问题—— 他又没说自家闺女在哪个汤泉室,为何渊镜先生能说得那么精准? 273:嵇山汤泉(八) 渊镜先生笑了笑,问柳佘道,“你说子孝?他是我前阵子收下的,也算圆了一个缺憾。” 他说的时候,那名青年早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一个稍显清瘦高挑的背影。 柳佘听后,双目微睁,不知想起了什么东西。 良久,他才讪讪低语道,“原来,他便是先生第四徒,果真是样貌非凡……” 嘴上如此说,内心却暗暗生疑,何时卫子孝成了渊镜的入门弟子? 他心中惊疑不定,眸色随之一暗。 卫慈是琅琊人氏,也在琅琊求学,但因为家中变故,后来举族离开东庆。 渊镜先生眸子微微一眯,清冷的眸光似乎洞察了一切,见柳佘这个反应,意有所指地道了一声,“原本,我是收不到这个徒弟的,虽有师徒之缘,却实在无师徒之份……” 柳佘执棋的手顿了顿,面色带着适当的好奇和狐疑。 “既然如此,为何先生又将他收入门下了?” “你不知,子孝这个孩子心中有一心结,这也导致他为人聪慧却也喜欢钻牛角尖,一个不慎便会踏上歧途。以前我两次想收他为徒,都被他拒绝。如今他肯顿悟,我自然欣喜万分。” 对于渊镜来说,再也没什么比看好的苗子解开心结,茁壮成长更加令人欣慰了。 柳佘像是听到天书一般,彻底懵逼了。 一向只有别人追着渊镜想要拜师,竟然还有人能让渊镜追着收徒? 卫慈……貌似阿敏也只说他是不错的谋臣。 简单来说,那就是——聪明人中最美的,美人儿之中最聪明的。 这是一个用脸刷正史,计谋心计只出现在野史话本的男人。 所以……渊镜先生,你确定自己没有开玩笑么? “能被先生这般喜爱,想来各方面都不弱。” 柳佘努力让自己维持正常,以免露出破绽。 “这是自然,子孝,宜家宜室。” 柳佘和一旁看棋局的风仁:“……” 等等,宜家……宜室? 这个形容,确定没有毛病? 咚咚咚—— 姜芃姬慵懒地泡在汤泉之中,额上枕着一条折叠整齐的布巾,乌黑长发用发簪固定在头顶,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肌肤蒙着水珠,因为雾气影响,仿佛整个人都加了滤镜一般。 虽然她身上还穿着衣裳,但直播间的观众却纷纷表示他们要受不住啦。 糖炒栗子:#色,好想爬进去和主播来一个鸳鸯浴啊。 主播正面上我:总有刁民和朕抢主播。 听到外头的敲门声,姜芃姬睁开微醺的眸子。 她的脸上带着雾气熏腾之后的薄薄红晕,好似涂了一层上好的脂粉。 是侍女送酒过来了? 她眉梢轻扬,慵懒道。 “进来!酒直接放在池边就行……” 屋外,得到允许的卫慈微微拉开门扉,湿热的暖气扑面而来,视线之内全是白雾。 直播间的观众最先发现异常,此时姜芃姬依旧慵懒地半阖眼眸。 举个栗子:主播别睡觉啦!!!有个陌生男人进来了,千万要小心! 老司机联萌:是个男的,不是送酒的侍女,主播你别睡过去,小心被占便宜。 威风堂堂:主播,睡你麻痹,麻利起来嗨! 有人提醒姜芃姬,自然也有人注意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模样。 不过须臾,花痴舔屏的弹幕就将那些提醒全部盖了过去,盛况空前。 看着弹幕的变化,姜芃姬的眉头轻蹙。 她不用转头,也能猜到来人的盛世容颜。 直播间的观众别的优点没有,审美还算正常,不是什么美颜都能让他们舔屏的。 “你似乎走错门了。” 姜芃姬头也不回地道,两臂撑着池边,全身放松。 外头的陌生男人并没有进来,而是垂首低语,那嗓音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 “在下卫慈,您的父亲唤您去蔷薇院天字一号间。” 姜芃姬听了,蓦地扭头对那人对视,问道,“你说我父亲?” 卫慈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猛地垂下头,旋即又恢复正常,似乎那般异样未曾出现。 他肯定地道,“是,令尊正与家师对弈,特命在下过来通传一声。” 姜芃姬暗暗揉了揉眉心,泡温泉虽然很舒服,但也不能久泡。 “这位郎君干嘛那么拘谨?你稍等一下,我收拾一番便跟你过去。” “无妨,郎君自便。” 下一秒,大门又重新合拢,门口隐隐有一团人影,可见那人并没有离开。 见状,姜芃姬蹙了蹙眉,却也没说什么。 从温泉中爬出来,她暂时将直播间关闭,简单擦拭之后换上干燥的衣袍。 做好这一切,再将直播间打开,同时推开那扇纸门。 她对着跪坐在门口的卫慈道,“劳烦郎君带路了。” 此时,没了雾气遮掩,卫慈的容貌清晰落入她的视线。 看到真人,她倒是能明白,为何直播间的颜控狗会如此激动了。 乌黑茂密的长发带着湿热之气,披于两肩,印出湿痕,发梢滴答滴答缀着水珠儿。 面如冠玉,肤若细瓷,因为热气影响,脸颊上带着些许薄晕,给人一种微醺迷醉之感。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纯黑的眸子带着薄凉冷静之色,与姜芃姬对视之时,竟没有透不出半点儿情绪,好似将整个心神都放空了……不说其他,仅凭这个,便让姜芃姬觉得有趣。 貌似她与这名青年也才初见,为何对方对她有如此高的戒备心? 眼眸一转,计上心头。 姜芃姬单膝蹲身,稍稍凑近青年,那双看似波澜不惊的眸子不可控制地起了涟漪。 “若非郎君有喉结,无耳洞,我还以为是哪家小娘子呢,竟然独身跑来汤泉。” 卫慈冷着脸,微微向后一仰,拉开和姜芃姬的距离,略有些不悦地蹙眉。 “小郎君这个玩笑可开得过分了些,慈不喜旁人以容貌为谈资取乐。” 姜芃姬起身,双手环胸道,“我明明是在夸奖你长得好看。” 卫慈抿紧了唇,起身领路,冷硬道,“慈是男子,以妇人比喻,着实失礼。” 姜芃姬:“……” 呦,脾气挺大啊! “兰亭?” 熟悉带着些疑惑的声音横插一脚。 姜芃姬寻声望去,只见一名长身玉立的少年依靠小亭,对她浅笑,眸光闪烁着惊喜之色。 274:嵇山汤泉(九) “啧啧,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风二郎君。您老的踪迹,可真让人好找。” 姜芃姬走至廊边,与风瑾所处的地方隔着一片活水塘,两人隔空对话。 风瑾倍感冤枉,他又不知道姜芃姬这个时候到上京? 若是早点知道,他肯定不会跟同窗一道出来泡泉玩耍了。 刚才凭栏眺望,蓦地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想到真是小伙伴。 “几月不见,兰亭这伶牙利嘴有增无减,莫须有的罪名扣得干脆利落。”风瑾笑笑,此时他身边的同窗喊了他一声,风瑾便有些歉然地对姜芃姬道,“兰亭莫怪,稍后再叙。” 姜芃姬打完招呼,发现那个卫慈正神色冷淡地望着风瑾转过身的背影。 “刚刚碰见了熟人,卫郎君继续带路吧。” 卫慈收回视线,不发一语。 一前一后,很快便到蔷薇院天字一号间。 “兰亭过来,这便是渊镜先生。你以后跟着先生学习,切记,不可顽劣胡闹。” 柳佘的棋艺不差,但跟渊镜相比还是欠了火候,所以输得干脆利落,却也没觉得郁闷难堪。 卫慈将人带来的时候,棋盘大势已去,柳佘干脆转移注意力。 渊镜先生对姜芃姬道,“小友,又见面了。” “先生好。”她乖巧地喊了一声,对柳佘说,“父亲放心,孩儿知道。” 此时,正与同窗低声交谈的卫慈以余光瞥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 渊镜先生棋瘾上来,虐了一个柳佘哪里够? “我唤你兰亭好了。”他视线挪向姜芃姬,问道,“与我手谈一局可好?” “恭敬不如从命。” 姜芃姬本身是不懂下棋的,但是柳羲却学过,虽然棋艺不怎么样,可基本功很扎实。 继承柳羲记忆的她,自然也是“会”下棋的。 开局有些凄惨,风仁和柳佘这俩观棋者都看不下去的那种,恨不得撸起袖子自己来。 柳佘更是怀疑了,自家闺女这个棋艺不该这么差啊。 魏渊那家伙是怎么教的? 出人意料,渊镜先生仿佛是初学者一般,胡乱落子,让人摸不清他在打什么主意。 作为对弈之人,姜芃姬却明白对方这是有意在引导她。 不由得,姜芃姬对棋局多了几分认真,脑海将柳羲的记忆仔细翻了一遍,熟悉吃透之后再以自己的方式计算,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甚至要思索小半盏茶的功夫才落下棋子。 直至这时,渊镜先生倏地笑了,这一局棋才算真正开始。 渊镜先生看着棋面,笑道,“这一局是我赢了。” 姜芃姬紧紧抿着唇,几乎成了直线,眸光还带着些许火热之色。 “再来一局!” “不下了,不下了。”渊镜先生摇头,露出些许困乏之意,“老人家已经上了年纪,哪里能与年轻人比拼精力?兰亭若是还想下棋,在场众人就数子孝棋艺最高,你与他耍两局好了。” 姜芃姬蹙了蹙眉,视线投向卫慈。 只见对方敛了敛眼睑,声音淡漠地道,“慈身体略有不适,不便与小郎君对弈。” 姜芃姬:“……” 她没把对方怎么着吧,脾气这么大? 不仅是姜芃姬觉得诧异,平日里与卫慈关系好的同窗也倍感疑惑。 “子孝今日是怎么了,为何总觉得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那位柳小郎君无意取笑他的容貌了?” 虽然这个年头,男子的“美貌标准”以柔和为准,通俗来讲就是越娘越好,身娇体软,风一吹就倒,但也有些人厌恶那般风气,卫慈便是其中一员,最恨被人当做女子,更加厌恶旁人在他容貌上做文章……如果柳羲犯了这个忌讳,被卫慈冷言冷语对待,似乎也能说得通? 姜芃姬耳力惊人,自然没错过这些人的谈论,她也是一脸懵逼。 顶多就是说了一句人家长得好看吧,至于这么大火气? 不过她又不是信用点,更不是金子银子,不能指望什么人都喜欢自己,卫慈不待见就不待见呗,又少不了一块肉,姜芃姬没多久就将这个细节抛之脑后,默默坐在一旁看其他人玩乐。 柳佘和风仁这些长辈也识趣,知道自己在场,其他小辈会很拘束,干脆找了个借口走了。 不过柳佘离开之前还给闺女打了个眼色。 千万别露陷儿了啊,闺女! “会玩行酒令么?” 姜芃姬年纪小,其他人不是已经弱冠便是差不多的年纪,她一个半大少年默默坐在角落看着旁人嬉戏谈论,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有些凄凉可怜,于是有人主动上前攀谈。 她默了一会儿,道,“我会喝酒。” “哈哈,你小小年纪,抿那么两口酒,哪里能算会喝。”对方笑了笑,自来熟般拍了拍她的肩,“以后便是同窗了,到了书院之后,要是碰上什么人为难你,你报上我的名讳……” 她腼腆地听话点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如果截图下来,估计可以给图片命名为——姜芃姬式乖巧jpg。 行酒令本为酒席间助兴的活动,姜芃姬也懂一些规则。 在场青年无一不是学霸级人物,哪怕有几个不是那么厉害,也是勤能补拙类型。 他们玩行酒令,内容自然是怎么难怎么来,诗词歌赋齐上,策论满天飞,偏僻生涩的地理学识或者野史、人物传记……总之一句话,虽然听不懂,但是总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半个时辰下来,姜芃姬塞了一脑子的之乎者也。 托腮冷漠脸。 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偏头扭过去,只见那位脾性挺大的卫慈将一只托盘向她推了推。 上面装了各色干果零嘴。 对方眼睑微垂,避开姜芃姬的视线。 姜芃姬诧异,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 卫慈答非所问,“慈前些日子听文彬提及过小郎君。” 姜芃姬怔了怔,倏地想起自己之前忽悠韩彧的说辞。 她曾经忽悠韩彧,说自己在梦中见过程靖和卫慈一行人,还以“貌若美妇”形容卫慈。 额……因为这个么? 她尴尬地咳嗽一声,有些底气不足地道,“那只是一个误会,本是拿来搪塞他的……” 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数个谎言去弥补漏洞。 卫慈平淡地道,“无妨,小郎君既然不是有意,慈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姜芃姬暗中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卫慈不解释还好,越是这么解释,她反而觉得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内心这么想着,表面上却十分乖巧地嗯了一声。 275:北疆来使(一)【还债+1】 卫慈望着姜芃姬的侧颜,心中是止不住的复杂。 好比一只凶残嗜血、以人肉为生的凶兽死死盯着他脆弱的脖子,雪白的利齿还有些许碎肉,上面还滴答滴答缀着涎水,他的鼻尖能嗅到扑面而来的腥臭,死亡的阴影始终将他笼罩,本以为要死,下一秒,对方变成了巴掌大的白猫,对着自己萌萌地清脆地喵了一声…… 大概,就是那种错觉。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有意防备我?我像是罗刹一样会吃人么?” 姜芃姬不解地托着腮,唇角勾着一抹淡笑,仿佛十分无辜地问他。 当然,这也仅限于错觉。 卫慈收敛心神,神经紧绷,如临大敌一般,可表面上却平静地叙述。 “小郎君误会了,慈何时有意防备你?交浅切忌言深,慈与郎君并不熟,自当保持距离。” 姜芃姬眯了眯眼,倏地凑近他,卫慈的反应也十分有趣,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只见对方猛地向后一仰,她心中哂笑,不退反进,凑近卫慈耳畔低语,距离那么近,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上传力的颤栗,那种无妨以理智控制的畏惧和惊恐,这让她越发的好奇。 “卫子孝。”姜芃姬收敛刻意装无辜的声线,恢复之前的清冷严肃,说道,“我是不知道你为何如此防备我,甚至对我畏惧如蛇蝎虎狼,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你越是表现得这么清楚,越能引起我的好奇和探究欲。所以说,你这到底是躲避我呢,还是欲擒故纵呢?”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卫慈,对方的反应要炸了。 咚—— 角落的动静惹来其他人的注目,只见一个身形尚幼的人单手擒住卫慈双手,表情冷漠,眼神凶戾,反观被禁锢的卫慈则稍显狼狈地躺在地上,因为挣扎或者别的,双颊染上绯色。 扑通一声,有个坐在汤泉边的学生看到这一幕,吓得丢了手中的瓜果盘子。 额……发生了什么事情? “抱歉,在玩闹呢,你们继续你们的。” 姜芃姬仿若无人般笑了笑,原本俯身半跪的姿势改为跪坐,抬手松开禁锢卫慈手腕的那只手,眼神好一些的人能清楚看到卫慈手腕上留下的隐隐发青的指痕……玩得有些激烈啊。 卫慈胸口急剧起伏,表情更是降到零下好几度,望着姜芃姬的眸子布着些许血丝。 “你刚才想把我推开,我反射性以为你要袭击我,所以就……” 双手一摊,姜芃姬一副“这并不是我的锅”的模样,卫慈紧紧抿着唇,半响不发一语。 撑地起身,卫慈没有理会旁人关切的言语,大步流星离开汤泉间子。 只要眼睛没瞎,谁都能在卫慈背上看到硕大四个字——我生气了! 惹火卫慈的罪魁祸首,姜芃姬此时也是一脸懵逼,这个锅她不背啊。 她又不想得罪卫慈,毕竟他可是渊镜先生座下四徒之一,在琅琊书院有自己的人脉,属于不可得罪的校园一霸,她是要去上学的,不是要过去打架的,无缘无故去招惹卫慈做什么? 现在的情形却是,她不想得罪卫慈,卫慈自己凑过来让她得罪,末了还把锅甩她身上。 真踏马冤枉! 哦,你是小公举,你说了算。 直播间的观众颇为失望,还以为主播要直播开车呢,没想到连一辆玩具车都不开。 你的益达:#色,刚才主播把人单手禁锢在地上,我都以为要开车了。 主播正面上我:以前一直觉得霸道总裁强势壁咚很俗套狗血,但现在明白了,为何如此俗套还能流行……完全是因为被壁咚的那一瞬,有一种被征服的快感啊! 主播侧面上我:主播那个更应该叫地咚吧?要是站着壁咚,估计只能咚到人家胸。 看着直播间观众谈论,姜芃姬这个当事人都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 她欺负人家小公举了。 可问题,她真的没有这么丧病啊。 不仅直播间的观众如此以为,甚至连围观现场版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子孝生得貌美,但却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之前那个和姜芃姬套近乎的人凑过来,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如今契兄弟虽多,但小郎君这个年纪,还是小了些。” 说完,还对她挑了挑眉,传递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姜芃姬听后,脸都黑了。 卫慈离开汤泉间子,外头冷风一吹,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正如姜芃姬所说的,他若是表现如常,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对方估计连瞅都不瞅他,这也正好顺了他的心意。可偏偏他还未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表现出了异常,继而引起对方注意。 如今这个现状与他起初的打算,完全背道而驰。 茫然站在廊下,天空那一轮皎洁白月倒映在水塘之上,景色宜人,令他心境稍稍平稳。 冷静了,他却不打算就此回去,他怕自己还会露出马脚。 天知道,姜芃姬说出刚才那一番话,将他吓得全身汗毛倒竖,险些魂飞胆裂。 “罢了罢了,平常待之。” 卫慈冷静半响,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暗示,直至他觉得可以正常面对姜芃姬之后,这才反身回到汤泉间子。只是刚刚打开门,却见里面空无一人,矮桌上还散落着些酒令牌子。 他望着空荡荡的汤泉间子怔了怔,“人呢?” 搞事去了。 姜芃姬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点儿多,泡泉没怎么泡,糟心事反而碰到一堆。 尤其是她被小公举卫慈“冤枉”之后,紧跟着又有事情找上门了。 这次是小伙伴风瑾同学传来的场外救援,当她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得有些大了,本来风度翩翩的风瑾少年一脸怒色,脸上挂彩,青紫瘀痕在那张白玉一般的脸上显得十分刺目。 风瑾可是中书令风仁的嫡次子,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打他,还照着脸打? 姜芃姬看到风瑾不仅脸上有伤,胳膊还被刀子割了一刀,险些染红半条手臂,火气直冒。 “哪里来的王八羔子,连小爷罩着的人都敢打?” 276:北疆来使(二) 风瑾原本还疼得龇牙咧嘴,等他听到姜芃姬如此嚣张登场的宣言,手不疼了,他胃疼。 如果是在河间郡,她这么嚣张没事,好歹柳佘能兜着。 可如今,这里是上京,天子脚下,她并不占地头蛇的优势,竟然还能这么嚣张。 想到自己方才的谦和退让,最后换来这般羞辱和手臂的一刀,顿时觉得,还是嚣张好了。 “兰亭,小心,这些人来者不善。”风瑾左手捂着伤口,刺目的鲜血从指缝不停流出,脸色因为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十分虚弱,“北疆皇庭派来的使者……” 姜芃姬看看庭院内与人对峙的几个壮汉,一个一个披着黑发,辫着细小的辫子,头上扎着花布巾,浓眉斜飞入鬓,模样面孔比较深邃立体,一眼就能瞧出这些是外族之人。 只见他们一个一个裸着上身,肩头胸口纹着奇特而复杂的纹身,隐约能看出狰狞凶兽的模样,上身露出石块般鼓起的肌肉,一条手臂比风瑾少年大腿还粗,肌肤上抹了油,还能反光。 “呵,北疆皇庭派来的使者?”姜芃姬冷冷狞笑一声,上前两步,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风瑾,你这年纪是活到狗肚子身上了吧?堂堂中书令之子,竟然被人这么欺负?只是几条看门狗而已,又不是北疆皇庭后裔,你就被打成这个模样,真给你老子丢脸。” 风瑾表情都变了,倒不是生气姜芃姬说得难听,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堂堂中书令的儿子,在昌寿王名下的汤泉馆舍被人打了脸,还伤了重要的右胳膊。 几天之后的考评,因为这个伤势,他极有可能无法参加。 “你骂谁是看门狗?” 姜芃姬站在风瑾面前,视线对向开口的人,其他学子有些在观望,有些则是想要上前相助,但他们并没有带任何趁手的武器,单单比较个头,哪里是这些小山般持刀壮汉的对手? 风瑾最倒霉,伤了胳膊还被打了脸,其他人则是衣裳凌乱,偶有擦伤。 “啧,哪条狗偷了他嫂子,骂得就是哪条狗。”姜芃姬像是吃了火药一般,心情差得很,这会儿有人凑到她面前找抽,自然是不客气地一顿猛怼,“北疆不是给人分三六九等么?除了皇室是一等人之外,其他都是次等垃圾。说你们是看门狗,这是夸奖,彰显两国友谊呢。” 风瑾从未见过这么泼辣的姜芃姬,一时间也惊得忘记疼了。 那些糙汉也被姜芃姬这么一顿骂给噎到了,领头那人模样凶悍,却不是擅长口舌之人。 他们觉得那些书生文弱,嘴巴里只会念叨什么之乎者也,两条大腿加起来没自己一条胳膊粗,正值敏感时期,哪怕他们羞辱这些白斩鸡,东庆皇室也不会对他们怎么着。 “你、你说谁偷嫂子了?” 领头的壮汉面色闪过一丝惊慌,提刀先前一步,瞬间拉近他与姜芃姬的距离,恶狠威胁。 姜芃姬呵呵一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还偷了你老子的小老婆呢。” 风瑾知道姜芃姬不会无的放矢,估计她说的这些话还是真的,不然那个壮汉的反应不至于这么激烈……蓦地,他不禁想到那夜匪寨,自己一个照面便被姜芃姬抖开底子的场景。 “怀瑜,哪条狗伤你的?” 姜芃姬根本没将眼前这些壮汉放在眼里,不服就干,她吵架不输人,打架更加不可能输。 “兰亭,东庆乃是礼仪之邦……”风瑾暗暗苦笑,“对了,打我的是那个扎绿头巾的。” 他内心觉得姜芃姬这么说很爽,但也要注意两国影响啊。 不过小伙伴愿意为自己出头,这份心意不能拂拒。 “跟人说人话,因为人听得懂人话。跟狗就要说狗话,因为狗听不懂人话。你瞧,你跟他们说人话,他们听不懂。可我跟他这么说,他们不是听得懂了么?”姜芃姬啧了一声,“对待外国友人,你应该随之改动,积极消除语言隔阂,这才是正确的外交方式……” 所有人都知道姜芃姬这是鬼扯,偏偏有人觉得自己被洗脑了。 这番歪理,似乎还真有那么些意思哦。 那几个北疆壮汉本来就是过来挑事的,原本欺负那几个文弱书生还挺痛快,碰见姜芃姬这么一个伶牙利嘴的,顿时火冒三丈,说不过那就打,反正不死人就没事。 东庆重文抑武多年,北疆边境那些倒算得上铁骨铮铮的汉子,但他们进入东庆之后,看到的男子莫不是簪花扑粉、走路都恨不得扭腰的娘炮,偶尔有几个正常的,也是四肢不勤。 他们可以拍胸脯说,满院子的白斩鸡加起来还不够他们砍的,更别说眼前这个矮个子了! 事实证明,他们今天似乎碰到了一个假娘炮,真大力士! 砰—— 姜芃姬身形瘦小,有灵巧的优势,而她的力气和外表根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原以为抬手就能拿下,却不料姜芃姬比泥鳅还要滑溜。 空手夺下其中一人手中刀刃,两指捏着对方手腕关节,不但迫使对方松开握刀的手,同时一个旋身近对方怀中,一拉使对方身体前倾,另一手手肘向上猛地一击,正中那人的喉结。 电光火石之间,又接住对方脱手的大刀刀柄,同时扭身以膝盖向上一顶。 耳朵灵敏的,甚至能听到一声囊袋破裂、液体迸溅的声响。 众人:“……” 等等,那个位置…… 风瑾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两腿隐隐打颤。 姜芃姬以那个壮汉的身体为盾,挡下冲着她背心的一刀,手腕翻转,刀身调转一个方向。 她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刀身灵动地从偷袭者的眼前划过,顿时血液洒开,看得人眼睛生疼不已。这还未完,她将“盾牌”丢下之后,手指成爪扼住其喉咙,向下一扯掷在地上。 脸着地不说,姜芃姬给予的力道再加上本身下坠的力道,整张脸血肉模糊,成了平底锅。 明明是十几个大汉围殴一人,但看场上的形式,怎么看怎么像是姜芃姬围殴他们一群人? 风瑾知道姜芃姬能打,但不知道她已经能打到这个地步,见谁打谁。 那些壮汉可都是饱经训练的北疆悍士,人数极少,但战场上却仿佛人头收割机。 “说,你哪条狗爪子弄伤怀瑜的?” 对方被姜芃姬踩着一侧脸,面庞扭曲,动弹不得,好似被一座五指山压着。 277:北疆来使(三) 姜芃姬下手基本没有留情面,虽然都还活着,但基本已经废了。 依照北疆三族的风气,这些残废之人的下场就是被抛弃,丢在野外和野兽争命。 在资源稀少,环境恶劣的北疆,这是比死还要难受的结局。 “不回答?那好,两条胳膊都砍了。” 说罢,她手中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盔甲碰撞的声音以及一串沉重跑动的脚步声。 “慢着!” 你让慢着就慢着,那她多没面子啊,姜芃姬心中哂笑。 终究晚了一步,手起刀落,一条血淋淋的胳膊齐根被斩断。 姜芃姬冷漠地抬头望了眼院外,两列身穿甲胄的北疆士兵跑了进来,手上全部带着锃亮的兵器,一个一个杀气腾腾,周身气场俨然像是蛰伏的凶兽,气势上给人十分压迫的感觉。 “你竟然……” 人群中出来一名北疆装扮的男子,看着躺了一地的北疆悍士,脸色都青黑了。 “我用本事砍的人,凭什么让我停手?”姜芃姬挪开踩人脸的脚,将对方踢开,旋即面色冷硬地与来人对视,“要怪就怪你开口太慢了,哪里能怪我下手太快?” 她先发制人,不给对方兴师问罪的机会,“这里是东庆,不是你们蛮荒不开化的北疆,不想遵守规矩就麻利滚回去。既然想要与皇室联姻和谈,也请拿出你们和谈的诚意。” 姜芃姬把人打了,胳膊也当着人家面砍了,情势已经覆水难收。 说到底,这是为了他才出头的,风瑾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他喘匀气息,忍着手臂上剧烈的疼痛,苍白着脸道,“重伤朝中重臣之子,羞辱东庆年轻学子,这便是贵庭和谈的诚意?今天的事情不能轻易结束,你们北疆必须给一个说法!” 如果这些人耍弄的是普通百姓或者寒门弟子,这件事情东庆方面再不爽也只能咽下去。 毕竟他们要以“大局”为重。 但结果呢? 众人之间受伤最重的是风瑾,他是东庆四大高门之一风氏的嫡次子,中书令风仁的儿子! 他脸上的青紫瘀痕若是不用上好的伤药抹着,估计十天半个月也消不下去,除此之外,他的右胳膊还被砍了一刀,鲜血流淌不止,右手受伤意味着无法动笔,影响了即将到来的考评。 为了能在考评中大出风头,哪个学子没有下过狠功夫? 风瑾错过这次考评,意味着他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了,甚至连一早做好的计划也被打乱。 这么大的损失,谁来补偿? 风瑾遭受这些委屈,他甘心白白被人打了一顿? 风仁会善罢甘休? 风氏会善罢甘休? 对于一个有头有脸,传承千余年的士族来说,命可以丢,脸不能被打。 见姜芃姬与风瑾一唱一和,态度嚣张,那位带兵过来的北疆男子也僵硬了脸。 姜芃姬又火上浇油,趁机补了一句。 “若是你们无意和谈,也趁早说明白了。今日你们刻意羞辱朝中重臣之子,这件事情必然要上报官家。与其在这里瞪着我瞧,还不如滚回去问问你们家主人,这件事情该怎么摆平!” 对方被姜芃姬这么一呛,肚子积蓄了老多的火气。 几个北疆悍士在这里找麻烦,本来也是有人暗中授意的,哪怕伤了人也不怕,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撑腰,东庆软弱惯了,哪怕为了“大局着想”,这次吃的亏也要咽下肚子。 但是万万没想到,过来找麻烦的北疆悍士欺负人不成反被人摁在地上蹂躏。 那名北疆男子乃是此次护送和亲公主的北疆将领,在北疆三族之间也有一些地位和脸面。 他本该趾高气昂带兵过来,意图兴师问罪的,现在反而被一个半大小子弄得下不来台。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伤了我们北疆的勇士,也该付出代价……全部抓起来。” 北疆男子定了定心神,打算先把人抓起来,暗中来一个死无对证。 只要一口咬定是自己吃亏,依照东庆皇室一贯软弱的作风,北疆吃不了亏。 什么“朝中重臣之子”,只要不是踢到铁板,在联姻已经板上钉钉的情形下,东庆皇室不敢撕破脸皮的……所以,那位北疆男子看着姜芃姬以及风瑾的眼神,多了一丝杀意。 事实证明,他们踢到的不是铁板,是一堵铁墙啊! “兀力拔,你说要抓谁?” 此时,柳佘的声音从人群传来。 北疆男子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喊破自己的身份,不由得循声望去。 “我儿子说得没错,这里是东庆,不是你们北疆。不想有来无回,那就乖乖夹紧尾巴做人。否则的话,任凭其他老不死再怎么保你们,我柳仲卿也要让你们走不出上京城门!” 落后一步的风仁脸色阴沉地看了看狼狈的儿子,再看看嚣张的北疆一伙人,心中冷冷哂笑。 他倒是没有开口怼那几个北疆来使,而是直接选择了无视,令人去请医官过来。 “把伤口包扎一番,等会儿与为父一道进宫面圣。” 风瑾惨白着脸,点了点头。 兀力拔如今骑虎难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原本过来是为了削人面子,如今却被人反削了脸面,还被对方掷在地上踩了两脚。 “下次带着点儿脑子出门,想要给人下马威,也先看看对象到底是猫还是虎。”姜芃姬上前啧啧了两声,无视对方难堪的脸色,“怀瑜手臂没事就好,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以后握笔不畅,兀力拔,我也不要你这条贱命赔偿,聪明些自断双臂谢罪好了……” 兀力拔的脸色彻底成了锅底灰,看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十足的杀意。 若是一般人,早就被吓得魂飞胆裂,偏偏她是姜芃姬。 说句不客气的,她杀过的人比对方吃过的米还多。 “这话,也得看你们东庆的皇帝答不答应。” 说完,兀力拔带着人走了,也不管地上半死不活的北疆悍士。 看到他们离开的背影,姜芃姬倏地一刀砍向一旁的假山。 柳佘随之叹息,“别看兀力拔这人像是个无脑的莽夫,实际上却是北疆少有的智将。” “换而言之,怀瑜这次吃亏,很难找回场子了?”姜芃姬深吸一口气,很快就明白其中关节,“这么说来,南蛮四部已经胜了南盛,而南盛也已经派遣使者到东庆求援了……怪不得,北疆三族会这么嚣张。要是这次受伤的人不是怀瑜,而是其他人,恐怕要闹出人命了……” 278:北疆来使(四) 姜芃姬一早就已经预见南盛战败的结局,只是没想到他们借兵求援的消息现在才传到东庆,偏偏还好死不死和北疆三族联姻队伍碰上一块,这下子东庆可要满头包了。 东庆与南盛虽然也有摩擦,但怎么说都算是大夏一脉,而北疆三族和南蛮四部属于外族。 通俗讲,东庆和南盛属于一个爹生的两个儿子,哪怕分了家也是连着骨头,可北疆三族和南蛮四部却是觊觎他们家产的外敌,为了捍卫祖宗家产,两国肯定要暂时放下恩怨联手。 倘若南盛真的被南蛮四部的铁骑击溃,东庆将面临被北疆三族和南蛮四部双面夹击的危险,灭国之期指日可待,所以南盛向东庆借兵,东庆不得不借,两者可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不过,要是借了兵,势必会牵动东庆边防的兵力,用以抵抗北疆的兵力也会受到影响。 北疆三族和东庆打仗多年,一向赢多输少,偏偏东庆还作死推崇什么“重文抑武”,可以预见南盛此次过来借兵之后,东庆用于北疆的兵力将会分薄,也难怪北疆来使如此有恃无恐! 柳佘喟叹一声,说道,“北疆三族觊觎东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希望官家脑子清楚一些,切莫引狼入室,联姻终非一劳永逸的法子……只是如今看来,似乎已经迟了……” 风仁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苍白失血的脸看得他心中一阵阵抽疼。 听到柳佘的叹息,他冷冷一嗤,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相当蔑视。 尽管知道此次进宫讨不到什么公道,但风仁也要让那个皇帝知道一下,风氏不是好欺负的! 对着柳佘歉然拱手一番,风仁带着刚刚处理好伤口的儿子离开,始终面若寒霜。 经历这么一遭事情,不少人也没了泡泉的闲心。 蓦地,姜芃姬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等俊俏的武艺!看得人想要大呼爽快。那些个龟孙子我也看不爽,只是没办法像你一样上去揍。都说北疆悍士无畏生死,如今看看,似乎还没你厉害。” 她克制住将对方反扭制服的冲动,神色自若地扭头,竟然是之前那个跟她套近乎的青年。 看在那句“龟孙子”的份上,姜芃姬面无表情地警告了一句。 “我不喜欢旁人从我背后拍我肩膀,若你是陌生人,你这条胳膊恐怕保不住了。” 对方怔了怔,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怪哉道。 “瞧你年纪小小,没想到戾气倒是重。” 正说着,一行人回到蔷薇院天字一号间。 还隔着一条走廊,姜芃姬发现廊下站着一抹高挑清瘦的白色身影。 那人如墨般的黑发披肩,隐隐露出苍白紧抿的唇和些许下巴。 许是听到脚步声,对方略一转身,淡漠的视线扫了一圈,固定在姜芃姬的身上。 姜芃姬跟人动手,衣裳难免染上大片血迹,要不是她神色轻松,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些血是她的。不过,卫慈很清楚,谁吃亏都不可能是这个女人吃亏,这些血只可能是别人的。 思及此,卫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询问那个跟姜芃姬自来熟的青年。 “少音,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伙自称是北疆来使的莽夫在前面闹事,风府的小厮过来找兰亭求救,因着好奇,所以就跟过去看看了。没想到北疆那些人如此嚣张,欺我东庆无人,简直可恨。”青年声音带着愤恨之情,旋即又恢复嬉笑,“子孝,我跟你说,师父真是收了个好学生,忒能打。” “风府的小厮?”卫慈蹙眉,扫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姜芃姬。 她能打,卫慈一直都知道。别说几个北疆悍士,给她一杆枪,敌军阵中能轻松杀进杀出十几回,取下敌将首级宛若探囊取物,令敌人闻风丧胆。 只是……他心中略略一叹,果然不同了,他鲜少能见到这人能露出冷漠之外的表情。 若是往常,她…… 思及此,卫慈将内心的念头狠狠压下,收敛心神。面对这个女人,他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面对,否则一个不慎便会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这一点,他早就领教过了。 姜芃姬解释道,“风瑾乃是我的好友,他被人刁难欺负,我自然要过去撑一撑场面。更何况,北疆这些莽夫也的确是讨人厌,略施薄惩,不然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泄。” 开玩笑,打了她的伙伴,跟打了她一样,她当然要找回场子。 “你刚才哪里是略施薄惩,都把他们的胆子都给杀破了。对付北疆这些野心勃勃的外族,就应该用这样强硬的手段。你对他们讲礼义廉耻信,他们只当你是在畏惧他们……”少音两手撑在姜芃姬肩上,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套热乎道,“以后到了琅琊书院,我罩着你。” 卫慈默默瞧了一眼吕徵的双手,眸色渐暗。 “我说了,别从背后拍我肩膀……”姜芃姬重复道。 “我叫吕徵,师父给取表字少音。你看,我们这不就认识了,也算不上陌生人了吧?”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道,“随你,下次要是被我卸掉胳膊,你别找我负责就好。” 说完,姜芃姬肩膀用某种巧劲一抖,泥鳅一般滑了出来。 吕徵发现自己手心下的肩膀变得柔滑无比,还没来得及下意识抓住,她已经脱离他的掌心。 他只能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姜芃姬的背影,叹了一声。 “果真好身手。” 卫慈冷漠地看着,眼睑微敛,说道,“习武之人,到了某种境界之后对周遭事物会高度防备,若是有陌生气息试图靠近他们,极容易被对方无意识擒拿……少音,长点儿心吧。” 吕徵怔了怔,倏地反应过来卫慈这是说他缺心眼。 “子孝怎么也看那种不正经的市井话本?” 那番说辞,怎么看怎么像是市井话本中游侠高手的标配。 “你若不信,趁她小憩地时候靠近试一试。只是呢,要是胳膊废了,我可不负责。” 卫慈知道,那根本不是市井话本谣传的,确有其事。 “嗨!卫子孝,你自来没什么好心,我才不会上当。” 吕徵正要冒火,人家卫慈已经转身离开,让他有火没处发。 279:北疆来使(五) 回到汤泉间子,卫慈这才细细询问其他学生,了解事情的始末。 叹了一声,道,“风怀瑜这次可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白生生替人受罪了。不过也幸好如此,否则的话,今夜这事情恐怕难以收场。东庆社稷本就危如累卵,经不起这般震荡。” 姜芃姬在一旁听着,眉梢微微一扬,问他,“这话怎么说?” 卫慈不想回答,毕竟他对这人有些难以名状的抗拒,下意识不想与她有太多接触。 可略一犹豫之后,卫慈脑海中冒出姜芃姬禁锢他双手之时,在他耳边低语的话。 不想被对方特别关注,只能放弃心中那些芥蒂,真正将她当做很普通的人看待。 于是,卫慈容色平淡地回答,“若是没算错的话,这些北疆悍士是打算找镇北侯府的麻烦。” 一旁的吕徵听了,蓦地反应过来。 “对的,方才那一群人中间,的确有镇北侯府的郎君。镇北侯府一脉为东庆贡献良多,抛头颅洒热血,原本枝丫繁茂,可为了东庆镇守北疆,这一脉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留下的苗子可不多了。今日诸位郎君之中,那位深居简出的镇北侯府世子也在场。” “镇北侯府一脉镇守北疆,取走多少北疆勇士的性命,而镇北侯府的子嗣也多半葬身疆场,亡于北疆将领之手。两方早已结下深仇大恨,见面起冲突并不奇怪。镇北侯府一脉人丁凋零,却依旧手握重兵,官家忌惮良久,视若眼中钉,若是那位世子出个三长两短……恐怕……” 恐怕北疆三族做梦都要笑醒,而那位高居龙椅的皇帝表面震怒,背地里也是乐开花吧? “我听你们说,闹事一伙人之中有一个叫兀力拔的人。他是北疆三族少有的智将,看似愚笨鲁莽,实则心细如尘。如今在东庆国土之上,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如此胡来。可若是下手目标是镇北侯府的小世子,官家表面上震怒,暗地里也会维护兀力拔一行人……” 这么做,既能顺了官家心意,又能挑拨镇北侯府和官家的关系,令两者彻底反目。 镇北侯府手里握着的兵权太大了,那个皇帝何尝不知道北疆三族狼子野心? 但他更加害怕镇北侯府功高震主! 吕徵听后,心中一寒。 尽管平日里和其他同窗谈论天下大势,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心冷。 “另外一点,也是北疆三族最有恃无恐的一点原因。南盛兵败如山倒,东庆必然要派兵驰援,届时北疆边境便岌岌可危。如今……官家只怕更加期待联姻了,他希望以姻亲关系暂时稳住北疆三族,却不知北疆早已觊觎东庆多年,又怎么会在乎一层薄弱的姻亲关系?” 姜芃姬冷冷哼了一声。 “你这话的意思是,官家如今有可能会偏向北疆三族,努力用各种优渥的条件稳住他们?” “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这么做。” 卫慈轻叹一声,对于东庆皇室,他也是有感情的,只是架不住人家太能作死。 对东庆皇室越是失望,他越是怀念那个令他半世痛苦的人。 且不说对方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如何惊世骇俗,至少她能稳定社稷江山,不使百姓受辱,不使朝纲紊乱,不使民心惴惴不安……想想这些,他个人所受的苦楚,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天子之权,非天地仙神所授,而源自黎民百姓,源自天下苍生,故而君轻而民贵……为帝者,若以和亲损毁颜面,以割地苟延残喘,以纳贡剥削百姓,以赔款丧权辱国,何有颜面稳坐江山?天子当守国门,君王当死社稷! 如今重来一回,他希望能真正辅佐她一回,以谋者身份,而非……那般连他都不齿! 姜芃姬心中略略有些憋闷,嗤了一声,“呵,北疆那一伙人闹事试探底线的目的达到了。” 兀力拔这一举动看似嚣张,其实仔细想来,里面的阴谋算计也不少。 官家最后的判决偏向北疆,兀力拔试探的目的就达成了,以后做事也能更加有恃无恐。 “不过柳郎君大可不必烦忧,只要令尊尚在,官家同样不会轻易动你。” 说这话的时候,卫慈的表情有些诡异的纠结,只是很快就收敛起来了。 他能不纠结么? 柳佘分明已经被眼前这人亲手给……啧,怎么可能成为什么浒郡郡守? 若是柳佘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落到那种下场。 卫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他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因为没有必要。 他很清楚,人都是会变的,事情发生改动的那一刻起,已知的一切便失去了作用,脚踏实地方是正道。 卫慈这么说,姜芃姬却开心不起来。 只有弱者才需要被强者保护,因柳佘而安全,这意味着她还不够强大。 想到这里,她眼眸闪过些许异光,内心产生一股冲动,最后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姜芃姬冷冷一笑,意味深长道,“……呵,他不动我最好……” 要是敢动一下,他会让那位皇帝后悔从娘胎爬出来! 卫慈默然,看到姜芃姬露出他所熟悉的表情,他惊觉自己的双手都在暗暗冒汗。 勉强镇定下来,卫慈正欲起身告辞,姜芃姬突然问他。 “子孝对朝中局势很清楚?” 他正要说略懂一些,不开眼的吕徵直接掀了他的底。 “兰亭,你这就不知道了。来来来,我给你讲一讲。子孝的策论和政论一向写得极为精彩,对天下大势剖析深刻,总有自己的见解。人坐家中,外界形势早已了然于胸,连师父都说他不亚于前朝姜丞相。只可惜,性子固执,也不知道纠结个什么东西,始终不肯答应师父收徒。” 吕徵把卫慈捧得老高,可劲儿了夸奖,最后却来了一句…… “……幸好,半多年前他下山磕了脑子,总算把脑子里的水给磕出去了,答应当师父弟子。” 姜芃姬:“……” 卫慈:“……” 再说一遍,吕少音! 你!说!谁!脑!子!进!水!了! 蓦地,吕徵揉了揉双臂,明明身处汤泉间子,背后却有些冷飕飕的。 “少音,慈突然有些技痒。来,手谈一局。” 不由分说,卫慈把十分不情愿的吕徵拉走了。 姜芃姬遥望天空挂着的明月,倏地勾了勾唇,低头看了看指尖夹着的卡片。 东庆,她势在必得。 280:显而易见的结果(一) 风仁父子坐在疾驰的马车之内。 车轱辘震动的响声混杂着热闹的喧嚣传进车厢,却始终无法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静默。 良久之后,风仁先叹气出声,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手还疼?” 风瑾始终正襟危坐,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薄唇隐隐发青,他右臂伤口已经让医官止血包扎,血液渗透大半衣袖和手臂,至今还未干涸,浓郁的气息染满整个车厢,瞧着颇为狼狈。 “已经没有那么疼了……”风瑾垂眉低目地回答,末了迟疑地问了一声,“父亲,官家……” 风仁打断他的话,道,“官家如今恐怕是铁了心要与北疆三族联姻,以姻亲关系稳定双方边境战局……这等天真的算计,黄口小儿都不屑使用,偏偏官家却……终究是扶不上墙!” 风瑾没有错过父亲说的每一个字,越听他越是紧张,似乎有一面小鼓在心头密集地敲打。 他父亲这话的意思是……预备放弃无药可救的东庆皇室? “你今日略显鲁莽,若不是柳仲卿家的小子武艺强,你可不是伤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风仁声音多了几分怜惜和愤懑,毕竟受伤的是他儿子,伤在儿身,痛在父心。 风瑾低敛眼睑,默默听着风仁的斥责。 他不喜欢出头,但今天却与北疆悍士发生冲突,甚至被他们所伤,自然也是有他的考量。 若是他上前,顶多受伤,若是让北疆悍士将矛头对准镇北侯府的世子,怕是要出人命。 谁都知道,东庆有饿狼垂涎,镇北侯府是东庆在北面最后的壁垒,要是镇北侯府世子在今天出事,谁知道那些有心人会如何借题发挥?北疆三族又该如何嚣张桀骜? 也许是家风影响,风瑾跟风仁一般都不在意谁是皇帝。 可风瑾终究年少,还有满腔热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今日的事情成为镇北侯府彻底没落的导火索,届时北疆三族再无阻拦,便能挥兵南下,长驱直入,冲入东庆腹地,致使生灵涂炭! 所以,风瑾拦下镇北侯府世子,自己上前迎接那些北疆悍士的挑衅,不敌被伤。 要不是他灵机一动,搬来姜芃姬这个救兵,估计就不是伤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想到姜芃姬,风瑾容色稍稍柔和了一些,多了几分暖意。 这会儿,他倒是有些理解市井话本中游侠因为兄弟义气,为对方两肋插刀是什么感觉了。 风仁画风一转,有些生气地道。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小子武艺不行,因你而受牵连又该如何?” 风瑾听后哑然,他正要说姜芃姬武艺好着呢,风仁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罢了,这次算是欠了他柳仲卿的人情,以后找个机会还了便是。” 一时间,车厢内又恢复了寂静。 风仁闭着眼睛,不由得开始谋算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如今的东庆皇室俨然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为了收回世家手中的权柄,那个男人更是昏招频出,暗中扶持外戚势力,纵容宦官势力,试图搅浑这一趟水,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结果呢? 世家、宦官集体还有愈来愈强的外戚势力斗争愈演愈烈,当今天子空有雄图大志却没有御下的手段,原本只是世家权大的问题,现在却变成了席卷整个朝堂、整个东庆的隐患。 风氏传承千余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东庆俨然是一艘漏水的大船,随时有沉没的危险。 如今,也是时候急流勇退,暂时蛰伏静待天下大势。 不过须臾,风仁心中已然有了打算,而在他身旁的风瑾仍旧心忧。 马车径直驶向上阳宫,巍峨的宫殿宛若趴在地上的巨兽,虽然已是深夜,但宫灯彻夜不灭,若从高处俯视,灯火通明的上阳宫好似一颗镶嵌在大地之上的绚烂明珠。 皇帝想要坐山观虎斗,每日的日常就是和宫娥妃嫔嬉戏打闹,极尽奢华,偶尔想要偷腥了,不是到大臣家中微服私访,银辱臣妻,便是强抢民女,锁入行宫,弄得上京官员敢怒不敢言。 风仁早年对这位皇帝还有期盼,敢言敢怒,结果自然不受这位皇帝待见。 若非他是风氏族长,皇帝不敢动他,恐怕早就官位不保,家中老少也跟着遭殃了。 “中书令大人,您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如今这个时辰,陛下早早就睡下了……” 风仁冷冷一笑,目光似乎渗着冰冷的刀子,强硬的态度与平时的好人形象截然不同。 风仁愤然挥袖,“早早睡下?刘常侍,这话偏偏三岁顽童尚可,拿来应付风某,可还不够。陛下是个什么德行,你我心知肚明。今日若是见不到陛下,风某,可就不走了。” 宫殿之内早已传出靡靡之音,空气中飘散着奢靡至极的味道,跟他说皇帝已经就寝了? 当真以为他风显德是三岁小孩儿? 刘常侍自小失了根子,声音异常尖细,模样也是不男不女,但能在上阳宫这样的修罗场爬到中常侍的位子,成为被天子信任的宦官近臣,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弱。 他为难地笑了笑,“中书令大人深夜进宫,小人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通禀。只是,陛下近日为北疆之事劳心劳力,动辄龙颜震怒,小人也很难办啊。要不,中书令大人先悄悄告知小人,您进宫禀报的事情,若真的关系重大,小人便是拼着被陛下惩罚的风险,也给您报上去。” 若是平时,风仁被刘常侍这样为难,肯定会气得拂袖离开,懒得跟一个宦官计较。 只是今天,他反而冷笑着回答,“辞官。” 刘常侍脸色巨变,哎呦哎呦地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惹得中书令大人如此震怒?辞官致仕非同小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可就覆水难收了……您怎么……” 风仁冷着脸道,“看样子,陛下当真是睡下了,风某也不便搅扰,明日便上书陛下……” 刘常侍也不敢拦了,连忙说进去通禀。 他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风仁致仕辞官,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风瑾暗暗瞧着奢靡精致的上阳宫,再看那位趾高气昂的刘常侍,一片寒意在内心蔓延。 风仁皮笑肉不笑地冷冷道,“那便有劳刘常侍了。” 刘常侍头皮暗暗发麻,虽然他是手握一定权利、作威作福习惯了的宦官,但碰见风仁这样正经八百的士族之人,依旧有种抑制不住地卑微和心虚感,好似天边的云与地上的泥。 281:显而易见的结果(二) 风仁自宫殿出来,表情冷漠如石。 “怀瑜,走吧。” 风瑾暗暗瞧了一眼自家父亲,再侧耳倾听宫殿内噼里啪啦摔打的声音和宫娥惊恐的尖叫,犹豫一会儿果断跟上自家父亲的步伐,内心对那位皇帝失望之极,也彻底死心。 正如风仁所料,那位皇帝只是赏赐大批量的钱财和药材给风瑾,权当安抚,根本不提如何处置惹事的北疆来使,顾左右而言他,话语之间甚至不加掩饰地维护北疆那一伙人。 哪怕风仁以辞官相要挟,对方也是铁了心,甚至还暗暗有些快意。 风仁虽然是不怎么管事的中书令,但大小也是个官,蚊子再小也是肉。 他要是主动辞官,皇帝就能安插自己的心腹,逐渐加大他这个天子的在朝堂的声音。 想到刘常侍的反应,对方听到风仁意图辞官,忙不迭进去通禀,那个皇帝听后却乐不可支……两者的反应放在一起,风仁险些发笑……一个皇帝的眼光,竟然没有一个宦官长远! 风氏要是继续跟着这样的皇帝,吃枣药丸。 趁早脱身,不失良策。 单纯谈论棋艺,十个吕徵也抵不过一个满腹算计的卫慈。 “不和你下棋了,每次都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觉得憋屈得很。” 吕徵见棋盘上大势已去,痛痛快快认输,继续下棋就是自虐了。 本想找姜芃姬寻求安慰,一扭头却发现人家早已消失无踪。 “子孝,你可看到兰亭去哪了?”吕徵随口一问, 卫慈道,“一刻钟前便离开了,估摸着是去就寝了吧。” 吕徵点点头,旋即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想掐死眼前这人。 “一刻钟前你还与我对弈,竟然还有闲工夫关注其他人!” 卫慈:“……” 姜芃姬原本在看两人对弈,只是一看棋面她就知道吕徵必输,顿时没了继续看的心情。 她并没有像卫慈说得那般乖乖去睡觉了,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跟柳佘一道去喝花酒。 是的,喝花酒,还带着一个柳佘。 柳佘: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看着闺女喝白开水一般喝酒,柳佘这个一杯倒连沾都不敢沾。 “兰亭有什么心事?”他问。 姜芃姬屏退左右,问柳佘,“父亲之前说要将庶妹嫁予巫马君,可是认真的?” 柳佘蹙了蹙眉头,回答道,“自然是真的,为父也说过,上一代的恩怨无需你……” “既然如此,兰亭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芃姬眸色一亮,期间似乎有熠熠光辉。 “什么?” 姜芃姬道,“我想寻一名容貌出色的女子,当做庶妹的陪嫁,让她随同庶妹嫁予巫马君。” 南盛已乱,南蛮四部挥兵直指南盛都城,天下五国眼见着有一国将亡,她已经等不及了。 柳羲这具身体的年纪还要几月才到十三岁,再过个几年,天下形式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姜芃姬现在就打算开始布局,而不是等到那会儿再被动入局。 柳佘听了有些懵逼。 他明白,自家闺女恐怕要使用美人计,将本就混沌的形式弄得更糟几分,顺便暗中谋取好处,美人计、枕头风,不失为好办法,但巫马君明面上只是不受宠的皇子啊…… 对此,姜芃姬只是冷冷嗤笑。 “东庆皇室还有节操这种东西么?银辱臣妻、杀兄夺嫂、弑父抢母都做得出来,哪里还缺一个抢夺儿子的妾室?与其直接将美人送上去,还不如让他自己抢走,反而不惹人怀疑。” “另外,这名女子,模样尽量与巫马君的母亲王氏,有些相似的地方。” 姜芃姬手指敲打着茶桌,末了补充了一句。 柳佘听后手一抖,举着的茶杯猛地落在桌上,撒了一桌的茶水。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姜芃姬见了之后,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说的,倒也不难办到,为父这就派人去找。” 柳佘努力让自己维持平淡的表情,生怕露出多余的情绪。 姜芃姬仿佛没看到柳佘之前的失态,继续优哉游哉地喝着酒,唇边噙着淡笑。 一旁的柳佘却是惴惴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闺女给他的心理压力越发大了。 夜宿花街柳巷,享受一夜吴侬软语的莺歌燕舞,别提多么畅快。 等第二日的太阳高悬天空,姜芃姬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汤泉馆舍。 “你从什么鬼地方回来的?” 吕徵见了她,正要上前招呼,却被她身上染着的各色胭脂味道给吓退了,胭脂好闻,架不住酒气太重,二者融合,对于嗅惯各种熏香的人来说,是种嗅觉折磨。 “长情巷,那不是什么鬼地方。” 姜芃姬用浸湿的布巾浸面,神色清醒了不少。 吕徵:“……” 哪怕他是第一回来上京,第一次泡汤泉,但他也知道长情巷是什么地方。 男人的温柔乡,各色美人聚集的花街柳巷。 眼前这个半大少年,毛都没长齐吧? “那边的酒水挺好喝,曲儿也不错,要是你喜欢的话,晚点儿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姜芃姬邀请,吕徵连忙应答,“这、这个怎么好意思呢……不过长情巷,听说那边有不少满腹经纶的才女,许多年少英才为搏佳人一笑,总会斗诗一番……我的确想见识见识。” 卫慈:“……” 他表情默然地扫了一眼隐隐有些跃跃欲试的吕徵,再看看姜芃姬,鼻尖冷冷一哼。 看到卫慈从两人身旁径直走过,吕徵苦着脸道,“子孝一向不喜欢亲近女色,对那种地方十分瞧不上眼,我们刚才的话被他听到了……希望他不会到师父面前多舌……” “他不会说的。”姜芃姬笃定地道。 吕徵问,“你怎么知道?” 姜芃姬有些好笑地回答,“直觉。” 卫慈的确没有多舌,但姜芃姬跟吕徵也没法去长情巷浪一圈,因为渊镜先生下午就带着学生离开嵇山,柳佘见状,觉得泡泉无趣,干脆也带着姜芃姬搭了他们的顺风车,一道下山。 刚抵达城门,众人还有说有笑,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镇北侯府世子出事了! 282:不作死就不会死(一) “等等,镇北侯府世子怎么会出事……” 姜芃姬坐在马车之中,百无聊赖地看直播弹幕打发时间,偶尔和观众聊天,耳朵灵敏地听到马车外有行人低声细语地谈论,陡然精神起来,连忙掀开马车车帘,跳下去询问。 这一连番的动作险些将马车内其他人和驾车的马夫给吓到了,后者连忙拉紧缰绳停车。 “兰亭,你怎可行事如此鲁莽,要是不慎伤到了该怎么办……” 柳佘被姜芃姬中途跳车的动作吓得心脏节奏都紊乱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脊背一阵冷汗。 姜芃姬扭头道了一声无事,同时一手擒住方才谈论八卦的百姓,重复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镇北侯府世子怎么会出事?” 那位百姓也被吓得不轻,险些忘了如何说话。 他一看姜芃姬的装束就知道对方身份不凡,不由得暗暗道了一声晦气。 贵人可不好伺候,要是不慎把对方惹怒了,项上人头难保。 怀揣着这样忐忑的心情,那个百姓对着姜芃姬不安地笑了笑,笑容十分勉强,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事情昨儿半夜都传遍了……说是,镇北侯府世子跟人抢花魁,起了冲突,打死了好几人,那位世子身娇体弱,经不住刺激……就……就死在那位花魁的肚皮上了……” 姜芃姬:“……” 渊镜一行人和柳佘也从姜芃姬鲁莽跳车中回神,听明白她如此失态的原因,纷纷冷了脸色。 卫慈叹息一声,道,“风怀瑜一番好心,白白被那位镇北侯府世子给糟践了。” 风瑾为了控制事情态势,明知北疆一行人想要找镇北候府世子麻烦,反而迎身而上,被打了一番不说,连右臂都受了伤,无缘即将开始的考评,错过了一次绝好的青云直上的机会。 那位镇北候府世子不知危险,大晚上不乖乖去睡觉,反而跑去跟人争夺什么花魁。 一旁的吕徵瞧了一眼同车的卫慈,眼神带着几分不解,怪哉道,“听子孝这话的意思,这件事情反而怪罪那位镇北候府世子了……难道说,这里头没有北疆弄的猫腻?” 卫慈笑了笑,说道,“少音有所不知,这位镇北侯府世子,原本只是妾生子而已,并不受宠。奈何镇北侯府一脉越发凋零,年轻壮丁多半战死疆场,之前立下的世子年纪轻轻便去世,连个后都没留下。不得已,镇北侯府的世子之位便落到那位妾生子的头上……” 庶子被奏请立为世子,放在寻常家庭,根本不可能发生。 奈何这个庶子已经是独苗,镇北侯府没得选。 不仅如此,这位庶子先天不足,打从娘胎出来就有些缺陷,动辄生病,镇北侯府将他看做易碎的瓷娃娃,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溺爱至极,逐渐将对方养得盲目自大、纨绔无比。 “也许里头有北疆的痕迹,但这位世子自己找死,这也是不容置疑的。若他聪明一些,早在风怀瑜帮他挡灾的时候,他就该知道安分守己,又怎么会跑去争抢什么花魁?” 卫慈表情冷漠地说道,丝毫不在意那位世子死亡会给东庆带来何等危机。 另一边,姜芃姬又仔细询问细节,那个百姓哪里知道这些,顿时苦着脸。 “这位郎君,小人也只是凑个热闹而已,这些事情也是听其他人闲谈谈起的,小人哪里能知道那些大人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您问小人,小人也回答不出来啊。” 姜芃姬将那个百姓打量一番,最重还是失望地叹了一声,转身回到马车。 柳佘瞧了一眼姜芃姬,低声道,“无需着急,等到了风府,为父再派人去仔细打听。这件事情既然已经闹得连市井百姓都在议论纷纷,可见闹得还挺大,应该不难打听到才是。” 姜芃姬点点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柳佘父子暂时在风府暂居,渊镜先生和他的学生则是在上京另一侧别府下榻。 两方人马并不同路,一进了城,他们自然要分开。 柳佘询问渊镜一行人下榻的地方,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话,表明等事情告一段落,一定会带着“儿子”上门正式拜访渊镜先生,毕竟是闺女以后的老师,基本的尊重还是要的。 渊镜先生倒是不在意这些俗礼,对着卫慈道,“如今这个时局紧张,上京城内惶惶不安,那些北疆悍匪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你替为师送柳郡守一程,为师也好安心。” 卫慈表情不变,点头应下,内心却有些不以为然。 只要那个“柳羲”还跟柳佘一道,谁跑来惹事就跟找死没什么两样,哪里需要他护送? 一路低调地向风府驶去,并没有碰见任何意外事件。 徐轲提前收到姜芃姬要回来的事情,早早便在门口候着,老远看到眼熟的马车靠近,终于长长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总感觉不能让自家郎君离开视线,不然对方准惹事儿! 只是,他刚迎上前,最先从马车内走下的却是一张生面孔。 卫慈:“……” 徐轲面露疑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若非卫慈身穿儒衫,装扮又是男装,光凭那张脸,险些以为是女郎! 卫慈下车之后,姜芃姬也随之下来,徐轲还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 “孝舆,让你不愿去嵇山,昨夜可是发生不少事情。你没去,愣是错过不少好戏。” 徐轲听后,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就知道,放任自家郎君到处乱跑,肯定会碰上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等他郁闷结束,一声玉珠落盘般的声音传入耳畔,令他隐隐有些头皮发麻。 “徐……孝……舆?” 一旁,卫慈眼神落在徐轲身上,轻轻喃喃一声,带着些许疑惑,那不轻不重的声线落入旁人耳中,好似一束羽毛轻轻挠着敏感的耳垂,鸡皮疙瘩炸起,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脸红…… 嗯,徐轲脸红了。 姜芃姬:“……” 真没想到,徐轲竟然还有声控的毛病。 “这位郎君认识轲?” 徐轲思索一番,他很肯定,他根本没有见过卫慈。 283:不作死就不会死(二) “不认识,只是觉得郎君这个名字十分的耳熟,好似神交已久,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哪里听过。”卫慈露出恰到好处的淡笑,尔后又对着柳佘“父子”拱手,不卑不亢地道,“柳郡守和小郎君已经安全到风府,慈也算不辱师命,不便叨扰,唯恐师父等得焦急,便先告辞了。” 柳佘挽留一番,卫慈还是以“复命要紧”为借口离开。 徐轲私底下问道,“那位是郎君新认识的友人?”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可不认为卫慈将她当成朋友。 很明显,这个叫卫慈的男人因为某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对她十分排斥,算不上敌意,但也算不上友善,不过呢,只要不妨碍她的安全,卫慈不肯倾吐秘密,她也懒得追究根源。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他奉了渊镜先生的命令过来送我和父亲。” 渊镜先生? 徐轲诧异,听自家郎君这话的意思,昨夜去嵇山泡汤泉,还碰见了大名鼎鼎的渊镜先生? 那可是众多东庆年轻人向往的偶像,徐轲也不例外。 “那位郎君是渊镜先生高徒?” 徐轲问道,目光隐隐带着几分争强较量的味道。 “嗯,渊镜先生的入门弟子。身上有些秘密,不过……”姜芃姬转而一笑,自信地道,“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倒要看看,他肚子里的秘密能守住多久?” 徐轲听得一脸懵逼,不知道自家郎君这番话的意思。 更加重要的是,为何郎君要将自己比喻成“贼”? 另一边,卫慈也是脑仁涨疼,昨日碰见姜芃姬已经是计划之外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会碰到徐轲,更加惊悚的是,这会儿的徐轲竟然已经跟在陛下身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到自己见过的徐孝舆,再回想方才看到的那张脸,卫慈心中一片纠结。 总感觉自己醒来的方式不对劲! 什么时候陛下和柳佘关系这么好了? 什么时候陛下竟然在年少时候就认识风瑾了? 什么时候徐轲竟然真心愿意臣服陛下了? 其实不是他醒来的方式有问题,根本就是这位陛下有问题吧? 一想到她再熟悉不过的神情、举止和战力,卫慈就默默将这个荒诞的念头压下去。 卫慈没有想到,令他头疼的事情还没完呢。 他刚回到琅琊书院一众学子下榻的别府,敏锐地发现周遭的气氛略显凝滞。 环顾四周,不仅学生们的表情不好,连一贯乐观的渊镜先生也一脸寒霜。 这个场景令卫慈心中一凛,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师父,慈已将柳郡守父子安然送到风府。” “嗯,为师知晓了。” 渊镜先生仿佛苍老了些许,平日里总是上翘的唇角也紧紧抿成了直线,眼中凝聚冰霜。 “师父可是碰到什么难事,为何一脸愁苦之色?”卫慈问道。 渊镜先生收敛表情,但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惹眼。 “为师无事,你们暂且下去温习功课,这几日不得轻易外出。” 说完,他撑着一旁的凭几起身,步伐隐隐有些轻浮,这令卫慈看了,心中忧虑不已。 等渊镜先生离开,室内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卫慈将视线落向祖德,“祖德,你一直随身照顾师父,可知为何师父会这般……” 打从祖德进入琅琊书院,对方就自告奋勇照顾年长的渊镜,虽然这人有些缺心眼儿,秉持的理念也和他不对付,但祖德对先生极其尊敬,每时每刻都跟着,几乎寸步不离。 祖德见室内同窗齐刷刷望向自己,顿时压力倍增。 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事情……老师严令禁止我说……” 卫慈表情一寒,拂袖起身,祖德既然不说,那他就从别的地方去查。 其他学生多半是这个反应,看着空空落落的厅堂,祖德不由得愤愤咬牙,捶地发泄。 “该死的北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姜芃姬瞧着半条胳膊被绑起来的风瑾,对方抬起右手的动作十分僵硬,看着有些呆萌。 “让你逞英雄,明知打不过对方,怎么不一早就喊我过去帮忙。” 风瑾哑然苦笑,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晚好多了。 “男子汉大丈夫,岂有让女子为自己出头的道理?” 姜芃姬心中一哂,悠然道,“啧,既然如此,昨晚怎么又让小厮喊我了?” 风瑾眨了眨眼,也不顾什么面子,一只手杵着下巴,望着形势胶着的棋盘。 “因为瑾倏地意识到,兰亭不能以一般女子度之,天下男儿皆叹不如,求救也不丢脸。” 姜芃姬:“……” 望着棋盘,风瑾思虑良久才落下一子,说道,“本以为替那位世子挡了一灾,就能避开劫难,没想到……一番好心好意,付诸东流……” “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人纯属自己找死。我刚才让人去打听消息,可算把昨夜的事情弄清楚了些。”姜芃姬表情冷淡,脑海中思索着棋盘,嘴里却说,“那位世子当真是被宠坏了,家人对他要星星不给月亮,他在外头哪里有受过挫折?明知道跟他竞价抢夺花魁的是北疆一伙人,被提醒之后不但没有退让,反而有恃无恐,甚至故意挑衅,让跟随的奴仆出人……” 结果可倒好,那位镇北侯府世子抱得美人归,大获全胜,跟他抢花魁的人被打死了好几个。 打死人还算小事,被打死的那几个人当中,有一个在北疆的身份还不低,这就令人头疼了。 现在北疆捏着这件事情不肯撒手,非要东庆给一个交代。 依照风瑾的遭遇来看,官家如今是偏向北疆的。 只要不危及他的皇位,什么条件都能考虑。 正在这时,柳佘带回来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替罪羊已经找到了,恰巧不巧,还是姜芃姬认识的,也出乎所有人预料。 竟然是渊镜高徒之一,韩彧! “这件事情怎么又扯上韩彧了?” 饶是姜芃姬脑子灵光,此时也有些转不过弯来,这跟韩彧有半毛钱关系,找替罪羊也不能乱找啊。 其实,这算是一个巧合。 284:不作死就不会死(三) 韩彧也算是倒了血霉。 昨日他好不容易撺掇着程靖一道去嵇山泡泉,但他们并不知道渊镜一行人去了哪家汤泉。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派人询问,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正好碰见镇北侯府世子一行人。 单纯说血缘,韩彧和这位镇北侯府世子没什么关系,但计较起来,两人还是有些牵扯的。 镇北候府世子是庶出子,被奏请为世子,身份自然要稍稍提高一些,于是养在嫡母膝下。 很不巧,那位嫡母是韩彧父亲的嫡亲姐姐,也就是韩彧的亲姑母。 他知道姑母不喜欢这个庶子,但为了镇北侯府一脉,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对庶子好。 韩彧考虑到姑母,又敏锐察觉到如今东庆的情形,生怕对方出事,于是上前劝说两句,那位镇北候府世子生性骄纵纨绔,但表面功夫还是会做的,对着韩彧十分恭敬。 然鹅,光恭敬没用啊。 嘴上说着绝不作死,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去了花街柳巷。 程靖对那地方嗤之以鼻,便没有过去。 韩彧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又拦不住世子,只能跟着过去看看。 有他盯着,希望不会惹出祸端。 正巧碰上花魁高价售卖初夜,那花魁的模样当真天姿国色,顿时将这位镇北候府世子的魂儿给勾去了,他砸下大价钱也要买人家一夜,倒霉碰上十分纨绔的北疆贵族,两方就对上了。 镇北侯府世子仗着自己人多,混乱之中把人给打死,韩彧试图阻拦,也被误伤。 误伤不误伤,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位镇北候府世子死在花魁肚子上,但北疆却不想就此了事,一口咬定这事情与韩彧有关,将其拖下水,希望东庆交出韩彧,给他们一个交代。 姜芃姬听了柳佘的讲述,蓦地问了一句。 “父亲,昨晚可有人喊破韩彧的身份?例如说他是渊镜先生高徒之类的话?” 风瑾在一旁细听,面露沉思之色,等姜芃姬这么一问,他陡然明白过来。 “兰亭这话的意思是……北疆咬住韩彧不放,其实是为了针对渊镜先生?” 姜芃姬点头,笃定地道,“镇北候府世子以那种方式暴毙,死得不光彩,北疆方面应该十分满意。可他们并没有收手,反而将韩彧推上风口浪尖,对他发难,自然另有谋算。” 韩彧又不是镇北候府世子那般身份敏感的人,北疆无故针对他做什么? 姜芃姬这个猜测也有一定道理,柳佘被她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什么。 “渊镜先生当年舌战北疆三族蛮人,据理力争,夺回三城,北疆方面派遣的和谈来使叫兀列瑟,他是少有几个喜欢读书的蛮人。只是这人刚愎自用、目无余人,读了几本经子史集便觉得精通中原文化。当年是他建议北疆皇庭与东庆和谈,并且开出再割三城、俯首称臣、年纳岁币这些条件。学艺不精又盲目自大,与渊镜先生赌斗,输了三城不说,还因此被气死。” 姜芃姬听到兀列瑟这个拗口的名字,倏地想到之前碰见的兀力拔蛮将。 柳佘似乎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倏地笑了笑。 “兀列瑟是兀力拔的族叔,他们一族在北疆被称之为‘智者’,效力皇庭,充当谋士或者谋将之类的角色。北疆这个地方,人人茹毛饮血,落后野蛮不说,还十分崇尚抢掠,基本没几个有脑子的……东庆建国之初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近两代北疆皇族的王颇有胆色,逐渐意识到脑子的重要性,这才着重提拔‘智者’。兀列瑟之死,估计他们一直记恨着呢。” 柳佘一直看不上北疆三族,也不觉得这些家伙能入主中原,因为他们脑子里的肌肉比例太高,一个只懂得破坏文明而不知道保存文明、创造文明、延续文明的种族,注定上不了台面。 风瑾听得认真,眉头始终紧皱。 “如此一来,北疆是想对渊镜先生发难?” 柳佘道,“多半是想以此示威吧,当年的兀列瑟号称是北疆最为智慧的人,甚至有流言说他乃是文曲星君转世,在北疆享受极高的声誉。若非如此自信,坚定认为他会赢,哪里会愿意以三城为赌注与渊镜先生赌斗?结果呢,兀列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北疆脸都被打肿了。” 脸被打肿还是小事,兀列瑟被气得当场吐血,回去之后郁结于心,没几天就被气死了。 渊镜先生一人踩了人家北疆三族所有人的脸,能安然在琅琊活得优哉游哉,也是本事。 风瑾忧虑道,“这样一来,韩彧与渊镜先生……岂不是凶多吉少?” 北疆明显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找回场子,哪怕不弄死渊镜先生,也要弄死韩彧,或者两个都弄死,令他们师徒名声扫地。 对于文人来讲,名声与尊严远胜自己的性命。 更别说渊镜先生这样名满九州的名师名士了。 相较于风瑾的担忧,姜芃姬倒是脸色如常,眼眸之中隐隐还有些看好戏的滋味。 她说,“怀瑜,你觉得渊镜先生成名多年,会被这种小事难倒?” 尽管她与渊镜先生只见了几次面,对方看上去好像只是学识渊博、性格慈和的普通中年,但姜芃姬看人一向精准,渊镜先生的容貌虽然因为岁月渐老,但那双眼睛,始终年轻有活力。 风瑾哑然。 姜芃姬笃定道,“我相信那位先生会漂亮解决这件事情的,不出三天!” 为何是三天? 因为三天之后考评就要开始,韩彧也是要参加的。 除非是风瑾这样倒霉催得伤了手,动不了笔,否则的话,渊镜先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徒错过一次至关重要的人生大事? 要是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也太亏对天下人对他的高度赞誉和肯定,姜芃姬也觉得自己没必要跟着这么一位老师读书了,误人子弟。 事实上,渊镜先生并没有用三天时间,只用了半天,他派人向北疆使者递了一封信,谁也不知道里头写了什么东西,韩彧就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北疆也没再提刁难的事情。 285:心口不一 渊镜先生望着庭院内池塘内的游动的锦鲤,神色温和地道。 “回来就好。” 韩彧人没事,但精神有些恹恹的。 “徒儿不孝,连累师父被牵连其中,险些误了一世英名。” 见韩彧跪伏在地,渊镜先生嗤嗤笑了笑,“起来吧,往日里也没见你这么乖巧。” 韩彧心中惴惴不安,他拿捏不准自家师父用什么东西向北疆换回他的安全。 要是这件事情被人大肆渲染,说渊镜先生暗中与北疆暗通曲款,这就糟了。 “无妨,为师写的那封信不会成为被掣肘的把柄,你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 韩彧听后,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渊镜先生对他招手,说道,“到为师跟前来,凑近一些。” 韩彧依言行事,靠近了一些,渊镜先生抬起右手在他脸上捏肉或者捏骨,弄得脸有些疼。 良久之后,渊镜先生露出不知是喜悦还是忧虑的复杂神情,令韩彧十分不解。 “下去吧,无事了,将子孝唤来。” 松开手,渊镜先生扭头给池塘锦鲤投喂,也不看一眼韩彧。 韩彧没见过这样的渊镜先生,心中惴惴不安,但还是听话去通知卫慈过来。 “果然不同了。” 没想到,刚一照面,卫慈便对他这么说。 “什么不同了?”韩彧被他盯得有些毛骨悚然。 “没什么……”卫慈垂眸敛眉,道,“既然师父唤我过去,我也不便让他老人家久等。” 丢下满脸雾水的韩彧,卫慈心中轻叹,心中阴云渐渐散去。 韩彧纳闷,“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奇怪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同一个人,短短几日,面相大变,总觉得这几十年白活了一般……”卫慈刚刚靠近,渊镜先生便已经发现他,感慨地道,“子孝,你说此次灾劫,到底是福是祸?” 卫慈道,“与东庆而言,是祸非福;与文彬而言,是福非祸。” 镇北候府世子意外死亡,这件事情完全出乎卫慈的预料,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根导火索被点燃之后,东庆接下来几年的形式将会变得多么严峻,乱世到来的步伐远比记忆中更早。 福祸相依,东庆倒霉了,韩彧却讨了个便宜。 卫慈当年早早离开了东庆,但与交好的同窗都维持着书信联系,多少也知道他们遭遇。 韩彧,身负抄家灭族之厄运。 单以面相而言,他福缘寡薄,内院有桃花劫,夫妻宫衰暗,因女子之祸,注定盛年夭亡。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韩彧中年因妻族反叛被平,事迹败露后,写自罪书,吞金自杀。 卫慈师从渊镜,在面相观气方面也颇有造诣,自然看得出韩彧面相的变化。 渊镜先生笑笑道,“如此一看,柳羲,当真是真命天子了。” 卫慈轻声却肯定说,“她是。” 渊镜先生听后,先是欣慰,旋即又露出复杂之色,“那还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有柳仲卿循循诱导,终究收效甚微,凶戾狠辣。若无变化,恐怕当不得万世明君……” 卫慈默然,他能说现在的陛下已经收敛很多了么? 她不是万世明君,甚至够不上明君的边。 史书毁誉参半,有人称赞她开明,有人诋毁她暴虐。 前者有待商榷,后者劣迹斑斑。 渊镜先生偏头,似在思考,这个动作对于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来说,有恶意卖萌的嫌疑,但放在这个心态异常年轻有活力的人身上,相得益彰。 卫慈轻声说,“那是璞玉,而非顽石。顽石再怎么雕琢,本质依旧是顽石,璞玉却不同。” 他不知道哪里发生了变化,但他看得到姜芃姬的变化。 渊镜先生听后,露出慈和的笑,抬手敲了敲卫慈的脑袋。 “心口不一。” 卫慈垂首,面色赧然。 韩彧脱离危险的事情,自然也悄悄传遍了整个上京,密切关注这件事情的人都收到消息。 “不知道渊镜先生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竟然让北疆轻易服软了……” 风瑾这个伤员小日子过得舒畅,虽然没办法去参加考评有些郁卒,但很快就调整心态。 别人还在奋笔疾书,抱着书简彻夜啃读的时候,他小酒喝着,与姜芃姬在棋盘厮杀不停。 姜芃姬撇了撇嘴,道,“北疆那一伙人脑子里装着肌肉,能让这样的莽夫低头,渊镜先生给出的内容必然是切中要害的。一巴掌甩人脸上,对方还不敢吭声的那种。” 姜芃姬判断几乎没有错过,连渊镜先生这件事情也一样。 风瑾好奇了,道,“那你猜猜,他到底写了什么?” “我猜?我猜有三种可能。其一,攻城克敌的计谋,切中北疆腹地要害,可再妙的计谋也得有这个兵力去执行,渊镜先生若献上克敌北疆的计谋,威慑为主,无声传达一句话——看到了没有,这么一条计谋就能摁死你们,东庆搞不定,老夫可以投靠可以摁死你们的国家。” 风瑾被姜芃姬绘声绘色地模拟逗笑了,险些呛岔气。 姜芃姬嘟囔着道,“其二么,也许是什么北疆皇庭的机密?” 风瑾好不容易收敛笑容,问她,“其三呢?” 他知道姜芃姬在胡扯,但人家偏偏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这才逗笑。 “其三么,我之前在家里读过一段历史。北疆三族是前朝羌巫族后裔,英勇善战,一个一个彪悍凶狠,十六国乱世之时,他们烧杀抢掠,奸银女子,以女子为食充饥,甚至圈养少女为其繁衍后嗣,短短几十年,人口从二十万不到,扩至三百万余……” 风瑾听得认真,这段历史他也知道,可这和话题没关系吧? 姜芃姬吃了一口茶,润了润唇,继续道,“羌巫族手中有规模巨大且精锐非常的藤甲骑兵,藤甲乃是羌巫族族人以特殊方式制作,比一般盔甲轻便,刀枪难入。这些藤甲骑兵十分难对付,成了他们纵横北方的利器。到最后,他们甚至想要凭借藤甲骑兵的威力,挥兵中原,称王称霸,一时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风瑾在脑海中回想一番,道,“藤甲骑兵,瑾听过。最后五十万藤甲骑兵葬身栖川平原……” 五十万有些夸张,但数目肯定不小。 那是十六国乱世末期的历史,五十万藤甲骑兵,横扫半个中原,最后徐却被大夏朝开国丞相皇甫奉敏一把大火,围烧栖川平原,无一人生还。 姜芃姬倏地笑了笑,“若我是渊镜先生,不用别的话,只说一句——诸君可记得,栖川平原一场大火,灭了先祖入主中原之野望?” 风瑾听后,愣怔半响,道,“北疆三族难道重建藤甲骑兵了?” 想到史书上,藤甲骑兵的可怕,风瑾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 北疆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里盛产优质马匹,组建奇兵并不难。 东庆地势多平缓,如果让藤甲骑兵破了北疆防线,让他们进入东庆腹地,简直拦都拦不住。 姜芃姬摇头,回想之前见过的北疆悍士,他们身上的盔甲有异样,那会儿还想不起来哪里有问题,她回去翻了翻程丞收藏的书籍,看到栖川平原这段历史,这才想起来。 姜芃姬道,“藤甲骑兵弱点太明显,羌巫族在这上头栽了跟头,北疆三族哪里会那么蠢?” 事实上,依照姜芃姬那晚的观察,北疆三族弄出来的“藤甲”,似乎不是很怕火了。 “如果渊镜先生这么做了,顶多是以此警告他们——小样,想跟老夫玩脑子,你们还太嫩。” 风瑾:“噗——” 喷茶,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286:三字经,王应麟是谁?(一) 风瑾一直认为自己是世家贵子,家教良好,正常情形下不会做出失礼的举动。 直到,他认识了姜芃姬。 咳得红了脸颊,他有些窘迫地整理仪态,收拾身前狼藉的“犯罪现场”,表情略窘。 “兰亭,渊镜先生乃是天下人都敬仰的夫子,你怎么可以这么……” 说到这里,风瑾实在是说不出来了,他发现自己的脑子找不出合适的词汇。 姜芃姬撇了撇嘴,道,“不就是戏说么,只是换了个方式叙述罢了,又不是刻意诋毁他,你那么老古板做什么?也许我这番说辞丢到渊镜先生面前,连他本人都会赞同。” 风瑾老成地叹了一声,要说歪理,他真的说不过眼前这人。 “渊镜先生胸怀四海,自然不会跟你一个小辈计较。”风瑾说道。 因为手伤势过重,他的右手将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执笔,很不幸错失了此次考评的机会,所以他最近十分清闲,姜芃姬有空便将他拉过来下下棋或者聊天打发时间,免得他胡思乱想。 不管是寒门学子还是士族出身,大家伙苦读多年,不就是为了一朝青云直上? 风瑾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肯定没有这么洒脱。 姜芃姬的好意,风瑾心知肚明。 “你在做什么?” 厮杀一局,姜芃姬令踏雪准备一张桌案置于庭院内,一大叠剪裁好的竹纸静静躺在上面。 “默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你下棋,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棋面,无趣。” 姜芃姬跪坐在一方竹塌上,踏雪微微掀起袖子,帮她细细磨墨。 风瑾听到姜芃姬戳穿他心不在焉的状态,面上多了一丝尴尬,旋即收敛心神,转移话题。 “默写?柳伯父留给你的任务?” 柳佘作为总考评官,早早去了考场准备,为了避嫌,在考评结束之前他是不会回来的。 按照风瑾所想,柳佘对姜芃姬如此看重,肯定会猛抓她的学业,留一些家庭作业挺正常。 姜芃姬却说,“不是啊,我是在默写程先生那些藏书。” 程先生,指的是程丞。 她之前跟程丞“做了一笔买卖”,她提供上好的竹纸,程丞将自己的藏书抄写一份给她,但谁让程丞收藏的书简那么多,几万卷不止,等他抄完,少说要等个一两年。 姜芃姬不是等不了那么久,但她现在清闲,完全可以将事情做得更好。 越是融入这个时代,姜芃姬看到的东西越多,理解也越深。 诚然,远古时代有太多地方令她不爽,科技落后、文盲遍地、习俗野蛮、性别歧视……但不可否认,这个时代亦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出彩之处,例如前人积累下来的智慧。 她翻看不少兵法藏书,发现里面很多观念和她所学的内容十分吻合,有些看似粗浅,本质却十分雷同,要知道她曾经的时代与这个远古时代,相隔至少一两万年时光! 姜芃姬慢慢收敛内心的轻视,转而改变自己的态度,认认真真去学习钻研。 若非如此,她之前也不用大费周章套路程丞的藏书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风瑾坐在一旁,见她提笔写下这些句子,细细回想,似乎没有相熟的记忆,然而字句短小精悍,念起来隐含一番深刻道理,他不由得眼前一亮,追问道,“这又是何人所著,其文通俗,顺口易记,倒是有趣。” 风瑾这么一问,虚拟屏幕上齐刷刷飘过一堆弹幕。 老司机联萌:风瑾少年,这是《三字经》的内容啊,华国古代启蒙教材。 音乐家诸葛琴魔:《三字经》,作者是宋代王应麟,说了你也不知道王应麟是谁啊。 毛茸茸的皮袋:查了度娘,《三字经》的作者是王应麟。 农夫山泉有点悬:宋代王应麟,不过风瑾少年的位面根本没有宋代吧? 事实上,按照一些大神的分析,主播目前所处的时代倒是有些类似魏晋南北的样子。 除了答案,弹幕上又飘过诸如“……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之类的弹幕。 内容乱七八糟、五花八门,若非姜芃姬记忆力强大无比,恐怕也要被弄晕。 面对风瑾的问题,姜芃姬垂着眸子,趁着他不注意瞄了一眼弹幕,记下继续写。 “不知道,所书人物已经不可考究了,我只是觉得瞧着有趣便抄录下来。” 今天直播的画风有些不对劲,热闹得像是过节。 当姜芃姬说想要抄录一些适合启蒙书籍,问他们有没有好的建议,整个直播间的观众都沸腾了,他们不知道古代典籍,但是度娘一定知道,搜一搜就能在主播面前装大儒! 于是,姜芃姬在第一页书页上写下《三字经》三个大字,作者那边写的则是“佚名”。 之所以不写上原作者,只是因为她不想有人去考究传说中的王应麟是谁。 所以,她怎么知道王应麟是谁? 风瑾对姜芃姬的回答也没觉得奇怪,程丞那些大箱子实在是太多了,他也远远看过一眼,里面的书简摆放整齐,可见主人的用心,但很多古籍都残缺不全,更别说考究作者是谁了。 “……昔孟母,择邻处……这是讲孟母三迁?” 风瑾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短小精悍的词句,很多都来源于旁人耳熟能详的典故。 孟母三迁这个故事,每个读书人都知道,但像这样用寥寥六字概括,闻所未闻。 隐隐约约,风瑾觉得内心闪过一丝异样,只是消失太快,没有抓住那种感觉。 姜芃姬眉头一拧,抱怨道,“你吵到我了。” 风瑾眉头一耷拉,默然,然后乖巧地坐在一旁。 很好,这样就安静很多了。 姜芃姬继续抄录,直播间的观众还贴心地帮她寻找各种注释版本,只是他们根本不是从一个网页粘贴复制的,导致发出来的内容十分驳杂混乱,她只能删删减减,写废了好几张竹纸。 有观众热情洋溢地帮姜芃姬,自然也有观众看戏吐槽。 农夫山泉有点悬:我以为主播能免俗,不抄袭,却不想你还是走了套路。 287:三字经,王应麟是谁?(二) 多啦爱梦:至少主播没说《三字经》是她写的吧,作者一栏写的是“佚名”。 小卷子的卷子:事实上,我觉得主播这样才是聪明的做法,毕竟古代文人相轻,想要真正令对方服气,除非有过硬的本事和涵养,单纯靠抄袭,露馅儿的可能性太大了。 事实上,也有不少观众撺掇姜芃姬在书页上写自己的名字,《三字经》毕竟是启蒙类书籍,以后要是推广开来,几乎每个孩子念书,最先接触的就是这个,文名能流芳百世啊。 只是,她的回答让观众都囧了。 主播:依照联邦律法对于原创制定的保护条例,抄袭罪名很严重,三年起步,最高终身。哪怕不是被原创者起诉,所得九成利益也要归属原创作者,并且赔偿高额精神损失。 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姜芃姬还有另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她的目光着眼于遥远的未来,而非眼前的蝇头小利。 直播间观众给出的《三字经》很短,姜芃姬没多久就抄录完了,让踏雪拿去用香炉熏干。 风瑾闲着无事,将熏干之后的纸张按照内容排序,然后订成小册子。 相较于他以前读的书籍,这本短小的《三字经》十分粗浅,但又易懂。 “唉,十六国乱世,也不知道有多少瑰宝就此遗失,断了传承。” 风瑾将手中的《三字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聪明如他,隐隐知道这本册子真正的用途。 因为姜芃姬的误导,他已经认定这是十六国乱世中遗失的孤本,也不知道程丞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搜出来的,能维持相对完整的内容已经不易,也就没纠结作者是谁这种问题。 也因为这个,风瑾对程丞的坚持越发钦佩。 在他看来,那才是文人真正的风骨,而非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姜芃姬听了,随口道,“都是孤本,一旦被毁了或者知道内容的人没了,后人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内容。要是能扩大范围,人手一本或者读书的人多了,传承起来总是比较容易一些。” 一个时代想要进步,书籍就不能独独属于一家或者一小拨人。 偏偏现在的状况就是——很多珍贵的孤本都掌握在一家或者少数几个传承已久的士族世家手中,若是这些士族遭遇不测了,孤本有可能流失或者彻底消失,断了传承。 造成如今这个现象,原因有很多,但在姜芃姬看来,主要原因有两个。 其一,造纸术还未成熟,竹简笨重,纸张轻便。换而言之便是社会技术生产力不足,导致读书的成本太高,普通百姓难以承担。吃饭都吃不起了,谁还有多余的闲钱去读书? 其二,特别阶层对知识体系的传承垄断。 前者还好说,后者就太难了。 想要打破现有的知识传承体系,普及教育,难免会和这些垄断知识的士族世家对上。 仅仅是想一想,她也能猜到那种压力有多大。 不过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有心,这世上也没什么事情是无法办到的。 风瑾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姜芃姬的眼神多了不一样的色彩。 姜芃姬注意到这个细节,也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应付令人头大的各类注释版本。 此时,她尤为想念曾经的虚拟网络以及强大的智脑。 要什么有什么,哪里需要自己手抄? “系统,你死了没有?” 她一心三用,一边看弹幕,一边抄书,一边敲系统。 系统哼哼道,“已经死了,有事烧香,没事上坟。” 姜芃姬暗中啧了一声,一段时间没理会,这个系统的脾气迎风渐长啊。 “你就没有办法将弹幕上面的内容抄录下来么?你看我手抄这么辛苦,好歹体谅体谅呗。” 系统冷冷道,“很抱歉宿主,您的直播等级不够,没有这个权限,至少要提升到三级才行。” 姜芃姬暗中瞧了一眼后台的人气积分,眉头轻蹙,她积累的人气积分早已经突破百万大关,这个数目正好能将二级主播提升到三级,但要是这么做了,人气积分就要耗费一空。 若她这么做,无疑是将自己置于一个被掣肘的地位。 系统眼馋这笔积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曾试探着诱惑她去花费,只是姜芃姬没有动心。 想到这里,她直接将提升等级的念头摁了下去。 她故意吊着系统的胃口,良久之后才说道,“哦,那我还是自己手抄,就当练字了。” 系统:“……” 哦,故意来逗它呢? 为了不引起风瑾怀疑,姜芃姬除了抄写《三字经》和注释内容,还认认真真默写了程丞那边记下的几卷兵书,正巧,风瑾家中也有这藏书,只是缺少了很重要的半卷。 当他看到姜芃姬抄录完整的一册,顿时爱不释手,仔细读完缺失的内容。 “程先生当真是妙人。”风瑾由衷感慨,好似收获了什么至宝,“父亲独爱这书,时常感慨有生之年无法窥探全貌,寻遍各家也没搜集完全。没想到我竟然能看到全本……” 时间在姜芃姬抄抄写写中快速流逝,转眼之间已经到了考评的时候。 考评乃是目前东庆的选官制度,类似观众比较熟悉的九品中正制,但两者又有很大的出入。 考评三年一评,上三类为家世、德行、学识,下三类为容貌、能力、性情。 家世,这不用多说,拼爹拼娘拼祖宗,学得好不如投胎好。 德行,这一类属于可以作弊走后门的,贿赂考评官就能得一个漂亮的分数。 学识,总考评官出题,限时作答。 容貌,简而言之就是看脸,看打扮,到时候能瞧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娘娘腔。 能力,这个标准比较含糊,基本就是个人写一份能力报告,可劲儿了往天上吹,这一项与学识挂钩,要是吹得太厉害了,学识却被总考评官否定,能力一项基本没指望。 性情,这一项目就有趣了,完全就是看总考评官的个人喜好,喜欢你就给你分数,看得顺眼你就发了,看不顺眼讨厌你,那就是性情不好,所以这也是最容易走后门的一项。 纵观以上六项,总考评官在其中起到了多么重要的地位。 不同于直播间观众所知的封闭式考场,考评更像是一场大型的皇家雅集。 姜芃姬作为柳佘的“儿子”,自然也收到请柬。 看着请柬,姜芃姬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从未见过如此儿戏的考试……” 她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考试”!油爆香菇说芃姬大帝:#托腮,考试就该有考试的样子。程丞史官:我也是这么觉得。后世学生:好想撬了以上两个人的坟! 288:番外,女帝成长日记【一】 姜芃姬,联邦上将,性别女,前任第七军团统摄军团长。 为何有一个“前任”的前缀? 因为她已经战死了。 但是,清楚记得自己已经战死的人,如今却睁开了眼睛。 “不要——不要——放开我——嘤嘤——” “走开畜生——” “救命!” 哭泣的声音充斥着耳畔,令她头疼欲裂,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视线一片昏暗,眼前隐隐有憧憧人影在晃动,还有数不清的惨烈哭泣声、衣服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以及夹杂的狞笑。 她觉得时间过了好久,实际上不过是一瞬的功夫。 当一股怀有恶意的陌生气息靠近,她的身体已经先意识做出反应。 “哎呦——” 惨烈的叫声响起,姜芃姬已经翻滚站了起来,右手成爪扭断了一只陌生的男性手臂。 此时,她冷漠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昏暗破旧的木柴房,周围空气干燥而熏人,充斥着各种刺鼻的气味,空中飘着厚重的灰尘,令她敏感的嗅觉十分遭罪。 “老大——这个臭娘们儿——” 陌生的语言,但话语中的情绪透露着恶意和戾气。 听到这个声音,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头,抬脚踩住那个被她拧断手的人,将他的脸踩在地上,重重一拧,痛得对方整张脸都布满了绛紫色。姜芃姬眸色一暗,脚下一用力,噗得一声轻响,白花花的脑浆混杂着血液从碎裂的脑壳迸裂而出,那个人已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角落的异动惊动那些被晴欲冲昏大脑的人,姜芃姬眸色阴冷地望着,胸腔酝酿着怒火。 她最恨什么? 一是背叛,二是奸银。 虽然浑然不知已经战死的自己为何会苏醒,但眼前的画面冲击着她的眼球,明明白白告诉她——一群畜生正在欺凌十来个无辜且年幼的少女,有几个甚至已经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畜生!该死!” 两个袒露上身的壮汉见了,唾了一口唾沫,眼神银邪地望着她,似乎要透过她身上层层衣裳,看到那未曾长开的身躯,只是当他们看到被她一脚踩裂的脑袋,什么旖旎情绪都飞光了。 砰砰砰—— 姜芃姬一项信奉能用拳头就不张嘴的原则,屋子里的男人显然已经被她烙印上“死囚”的标签,很显然,她跟几个死人没什么话好说的,身形一闪,拳头直击一人小腹要害。 骨裂之声不绝于耳,姜芃姬如今使用出来的实力不足巅峰时刻百分之一,但对付这些小喽啰完全没问题,他们有人试图用那些陌生少女当挡箭牌,反而被她抓住空隙,拽着发髻,将头狠狠砸在地上,脑袋开瓢,一命呜呼,浓郁的鲜血没多久就将整个狭小昏暗的房间填充满。 “呜呜呜——” 捏碎最后一人的脖子,姜芃姬冰冷的表情有片刻松怔,将视线投向那些衣衫不整,肌肤带着狼狈之色的少女,也许是被吓到了,一个一个缩在角落,脸上挂满泪水。 很陌生的场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是谁?” 她开口询问,然而落到那些少女耳中却是古怪的发音,根本听不懂。 “他们已经被杀了,你们安全了。” 姜芃姬不怎么爱说话,只有下属主动跟她嬉皮笑脸,她很少主动与人交流,毕竟她那张嘴,一开口就得罪人,眼睛一扫就能将人老底掀翻,久而久之得罪的人也不少,便懒得张口了。 望见少女们眼中好似见鬼一般的惊恐,姜芃姬默然,似乎……语言不通? 她努力换了好几种自己熟知的星际语言,逐一说了一遍,那些少女眼中的负面情绪不但没有得到安抚,反而越发浓郁……得,交流失败……姜芃姬无奈地耸了耸肩,脑仁儿都疼了。 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然后徐大门就被踹开了。 那些畜生的同伙? 这具身体虽然不是她本人的,但素质也受到了影响,夜视力勉强合格。 踢开大门的是一伙光着膀子,身上带着浓郁酒气的男人,模样装扮都十分古怪,嘴里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语言,不过没关系,哪怕姜芃姬听不懂,但她能分辨话语中传递的情绪。 全是恶劣的,不怀好意的,充满戾气和杀意。 没等那些盗匪反应过来,姜芃姬二话不说已经上前收割人头。 别看她如今这具身体很孱弱,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几乎每一次出手都能杀死人。 很快,屋里屋外躺满了尸体,每一具尸体的死相还相当惨烈。 转身看了一眼那些受惊的受害者少女,姜芃姬眉心蹙起,却也不能放任不管。 “你们安全了,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她蹲下来,与几名蜷缩身子的少女平视,努力传递自己的善意,可惜收效甚微。 除非特别的事情,不然姜芃姬的耐心一向不足,那些少女看怪物一般的惊恐眼神以及排斥情绪,她完全能体会得到,顿时心中冒火,却又不能对着一群弱者发泄。 自己和那些男人,似乎都是少女惊恐畏惧的源头,一直在她们眼前晃荡,根本无法交流。 “算了……让她们自己冷静冷静好了……”姜芃姬念叨着,在一众贵女的注目下起身离开小木屋,她没有走远,只是将匪寨的余口全部清理,然后在附近找了棵树躺着,替她们守夜。 解决完慌乱,姜芃姬有时间静心考虑自己身上发生的诡异事情。 首先,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太弱了,战五渣都算夸奖。 要是换成以前的她,一拳下去,哪里只是震碎对方内脏,轻轻松松就能前后贯穿。 其次,这具身体还很矮小,也许是侏儒。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她发现视线太低了,估计海拔不足一米五。 直至半夜,屋内的少女似乎冷静下来了,姜芃姬打算再去交流一番,只是少女们见到她就惊恐尖叫,甚至还有人用东西砸她,尽管没有伤到她,可也惹恼了姜芃姬。 “完全无法交流!”姜芃姬闪躲,避开那些杂物,继续回到之前躲藏的那棵树,睁着眼睛守夜,虽然少女们对她怀揣恶意,但惊恐情绪居多,估计也是被吓到了,她堂堂军团长,不和弱者计较。 一夜之后,第二日黎明来临,又等到了日头渐高,远方山下才出现些许陌生人影。 那些人似乎是来找那些少女的,姜芃姬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跃进林间。 她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陌生的语言、奇异的服装、一切都太奇怪了。 289:“花魁游街” 如今已至深秋,天地间已经奏响了冬日的前奏,万物披上金衣,空气中也多了萧条的气息。 不过秋季的冷清丝毫没能影响上京百姓看热闹的性质,宽阔的马路已经被清理出来,两旁皆有手持兵器的官兵把守,阻挡那些热情想要一睹年轻郎君面容的百姓。 吉时一到,百余辆挂着红绸的马车从各个地方缓缓驶向皇家别苑,两旁行人纷纷伸长脖子。 “诶,那位郎君生得真好看,跟仙人似的,不知道是哪家的……” “管他是哪家的,咱们这些小百姓,也就这会儿能瞧瞧……” 百余辆红绸马车自吉时出发,顺着上京主街走马游街一圈。 车帘掀起,露出里面正襟危坐的各位郎君,各个都是红唇齿白,衣鲜靓丽,容貌不俗,偶尔眼波流转,落到未嫁女子身上,简直能把人魂儿吸走,哪怕身份悬殊,不少没有出阁的女子也会在今日装扮得娇艳,欲语还羞地向马车内的年轻郎君暗送秋波,以求结一段佳缘。 姜芃姬坐在一间茶肆之内,靠坐在窗边雅间,稍稍转头就能看到街下热闹的场景。 “跟花魁游街似的……辣眼睛。” 她吃了一口茶,瞥了一眼下面正巧经过的一两红绸马车,默默移开了视线。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自然要数直播间的诸位观众,他们一听说考评之前还有啥游街活动,能看到参加考评的众多优质小鲜肉,纷纷嗷嗷叫地搬来板凳,伸长脖子等游街开始。 不过,等第一辆马车驶过,纷纷捂住眼睛,哀嚎自己眼睛要瞎了。 汝妻汝子吾养之:我是来看美男的,不是过来做眼球摘除手术啊,主播你也太不厚道。 老司机联萌:要不是主播说这是很正经的活动,我还以为是什么楼举办花魁游街…… 曹老板爱汝妻:不是,楼上,哪家花魁是这个姿色,也不怕倒闭么? 脉息赵子龙:#奸笑,重口味的曹老板都吃不下这个安利,倒闭肯定的。 姜芃姬原本还想吐槽,等她看到直播间的吐槽,吃下的茶险些噎在喉咙。 虽然有些失态,好歹没有弄得太难看,坐在她对面的风瑾就比较悲催了,差点把茶水撒到崭新的衣裳上面,要不是他咽下那一口茶,估计也会呛得喷出来,“兰亭你、你真是……” “我这是实话实说,他们可比花魁游街招摇多了。”姜芃姬笑眯眯地道,一双眸子好似一双月牙,闪动着笑意,“原本我还有些可惜,你因为手伤错失此次考评。不过,一想到你和他们一样坐在红绸马车里,装扮得花枝招展,衣裳粉的红的,花花绿绿的,不忍直视。” 天气已经彻底冷下来了,不过这节并不能阻拦这些人对装扮的热情。 衣裳多半是藕粉、水绿、湖绿、碧蓝、葱青、柳黄、赤红这种鲜艳的颜色,衣襟略略松垮,露出些许锁骨,发髻以玉冠束好,缀以娇艳的绢花或者盛开的红梅枝,脸上涂抹着厚重的雪白脂粉,白得像是石灰墙,双唇则多半抹着红艳艳的唇脂,看得人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远古时代人民大众的审美,她始终无法理解。 在她看来丑得别开生面的人,落在楼下那些百姓眼中,竟然美若天仙。 姜芃姬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那些郎君五官的确很标致,颜值应该不算低,只是他们的化妆术太毁人了,这让姜芃姬不得不怀疑,这些可怜娃是不是得罪造型师了…… 呸,这个时代哪里来的造型师! 风瑾无奈地看着姜芃姬,哭笑不得地道,“此乃上京风尚,士族贵子追捧的。” “不管是一百个人追捧还是一百万人追捧,丑就是丑。所谓的美,又不是将什么好东西都往脑袋上插。若是这样,还不如看花瓶呢。”姜芃姬撇撇嘴,说得风瑾哑口无言。 风瑾咳了一声,说道,“兰亭年纪还小,等你再长大几岁,自然便懂了。” 姜芃姬瞧了一眼风瑾,将对方瞧得浑身不自在。 “要是怀瑜觉得那般就是美好,为何从不见你涂脂抹粉?”姜芃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石青色的儒衫,衣衫层层叠叠,宽袖大炮,乌发束得整齐,发冠简单自然,看着还算清爽。 风瑾手指一顿,摇着头,倏地来了一句,“天生丽质,瑾无需外物点缀。” 姜芃姬:“……” 风瑾少年,哪怕自恋,你也自恋得如此清丽脱俗。 姜芃姬百无聊赖地一手支着窗,红绸马车一辆接一辆从茶肆面前驶过,百姓好似化身追星族,望着那些郎君看直了眼睛,不少女郎看到心仪的人,甚至还会解下腰间香囊,掷向马车。 不知道是不是看习惯了,不少直播间的观众表示这样的画风似乎也能接受。 姜芃姬:“……” 突然,有一咪咪心疼观众的审美,这是被摧残坏了吧? 正当她看得昏昏欲睡,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呈现爆发式井喷般涌了出来,几乎要将虚拟屏幕的每一寸都遮盖住,姜芃姬蹙了蹙眉,不明白这些颜控又吃错什么药了。 小拳拳锤你哦:嗷嗷嗷嗷嗷——宝宝看到宝宝的老公了,好帅!!!! 睡遍三国男神: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治愈了,好棒 老司机联萌: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香橙味鸡腿:麻麻问我为何手机屏幕是湿的,舔不够啊—— 三只松鼠零食:被炸出来了,禁欲系男神,好像撕开他的衣襟嗷呜—— 她扭头望向楼下,耳旁传来风瑾含笑的声音。 “这位郎君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人一身黛蓝宽袖衣袍,略显深沉的颜色并没有将他衬得老气,反而将那雪白肌肤衬得淋漓极致,面如冠玉,发如泼墨,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不同于旁人望着百姓展颜露笑,春风得意,他始终正襟危坐,闭着双眸,好似深思,眉梢微蹙留下浅淡褶痕。 凭借极好的目力,姜芃姬甚至能瞧见对方修长若小扇般的睫毛。 “他呀——” 290:香囊投车 姜芃姬倏地笑了笑,心中涌上些许恶意,伸手解下腰间香囊,精确无误地丢进马车。 风瑾不由得看呆,只是姜芃姬动作太快,他没来得及阻拦。 被她吓到的不仅仅是风瑾,还包括坐在马车内默念清心诀的卫慈,怀中有些异样,不由得睁开眼,望见一枚精巧的鹅黄香囊,样式虽然是男性的,却酷似女子所用,还有些眼熟……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香囊一角绣着小小的“羲”,心脏一紧,令他瞳孔微微一缩。 蓦地扭头望向车外,仅一眼,他便发现熟悉的身影依在窗边,对着他露出些许恶劣的笑。 卫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牙关紧闭,右手不由自主地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香囊蜷成一团,直至他的指节发白发青,胸腔被激起的波澜久久未平。 姜芃姬噗嗤一笑,眼中闪过些许兴味。 “兰亭……你对那位郎君有意?” 风瑾眼睁睁看着姜芃姬的香囊落入那位陌生郎君的车内,拦也拦不住。 “为什么这么说?”姜芃姬扭头望向风瑾,道,“我只是觉得对方清纯不做作,跟其他妖艳贱货有很大区别。怀瑜没有发现么,那位跟怀瑜一样都是天生丽质呢。” 风瑾:“……” 突然,有些无法直视天生丽质这个词了呢。 他深吸一口气,道,“兰亭玩闹归玩闹,香囊这般私人的物件岂能随意赠送外人?” “放心啦,我与那位郎君相识的。开个玩笑而已,他又不会介意,只是吓一吓他罢了。” 任凭卫慈那个态度,哪怕介意,估计也没胆子说出来。 她很肯定,自己在来上京之前,根本没有见过卫慈这个人,但对方对她的了解似乎不浅,甚至算得上熟稔……不是对柳羲熟稔,是对她姜芃姬的熟稔, 这就有趣了,让她不由得想要逗一逗,看到旁人丢手绢丢绢花丢香囊,她也丢了一个。 姜芃姬笑着吃了一口茶,风瑾望着她,颇感心累。 卫慈之后的马车里面坐着都是熟人,和她有过一两面之缘的。 不同于那些生长在上京的郎君,上京的郎君已经习惯奢华的装扮,奢靡中带着一股子颓靡。 渊镜先生是正经的老师,教出来的徒弟也算正经,装扮也不似上京贵子那么“贵气”,更像是读书人,更加重要的是,相较于那些妖艳贱货,这些人更加符合直播间观众的审美。 每当一辆马车经过,直播间的颜控总要嗷呜好久,恨不得爬过来抱着人家一亲芳泽。 香橙味鸡腿:好想穿越啊,这样就能抱着主播大腿,还能看美人,说不定还能凭借唐诗宋词元曲啥的,成为白富美,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三杯两盏淡酒:#鄙视,还穿越呢,先看看自己的脸再说。古代颜控很厉害,别说你有唐诗宋词,哪怕你是李白杜甫转世俯身,没有一张好看的脸,一样无法翻身。 香橙味鸡腿:#捂着胸口吐血,嘤嘤嘤,楼上你太打击人了。 红绸马车逐一驶进皇家别苑,刚一靠近,一股浓郁的花香便飘过高高的院墙,直透鼻尖。 卫慈俯身从车厢内出来,表情已经恢复镇定,那枚鹅黄的香囊也不知弄去了哪里。 韩彧明知故问,“子孝,彧似乎瞧见有人朝你的马车内丢了香囊,不知是谁这么大胆?” 卫慈冷漠脸,道,“顽劣无礼之徒罢了。” 也许是经历了一次磨难,韩彧瞧着比以前稳重了不少,但眉眼依旧带着开朗之色。 要不是如今的场合不对劲,他真想把卫慈拖到一旁好好审问。 “你这话可别让柳郡守听到,不然的话,子孝今年考评是别想过关了。”韩彧道。 卫慈依旧冷漠脸。 能走到这一步的士族贵子,基本都是东庆各地层层筛选出来的,算是这一代的精锐英才,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考评成绩都能过关,只是排名有前有后。 要是卫慈顶着渊镜先生高徒的名头,却得倒数的名次,不仅是他丢人,还毁了先生的名声。 有记忆以来,这还是卫慈头一回参加考评,游街之时,周遭繁华热闹的场景令他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直到那一枚小小的香囊被主人恶意丢进车厢,这才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不知柳郡守会出什么样的考题,师父都说前途莫测,让我们静观其变,随机应对。” 韩彧叹了一声,以渊镜先生的本事,多少也能看出点儿线索,只是他并没有对学生透露。 卫慈冷漠脸地听着,要是情势没变,他倒是知道这一年考评的考题。 然而很可惜,出题的人不是如今的总考评官柳佘,鬼知道他会怎么出题。 “以柳郡守为人,倒也不难猜测。” 吕徵与程靖低声谈论,听到他们对话,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猜得到?” 韩彧笑着望向吕徵。 “先生曾说,柳郡守为人务实。这考题,多半与治理之道有关吧。”吕徵猜测道。 往年的考评多半都是吟诗作对,一群人在那里伤春悲秋或者歌功颂德。 依照柳佘在外界的传闻,他更加务实一些。 考评为东庆选拔合适的青年俊才,又不是选拔阿谀奉承的跟屁虫,柳佘应该和以前那些总考评官不一样,不说别的,其他郎君千方百计打听柳佘的喜好,连着装都清减了不少呢。 是的,要不是为了迎合柳佘的口味,姜芃姬和直播间的观众将会看到更加华丽(辣眼睛)的游街! 卫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听着。 韩彧问他,“子孝平日里最关心这些,难道就没什么见解么?” 他垂下眼帘,道,“若非师父要求,慈实在是不想来此。柳郡守出什么题,对于慈而言,自然不在意。” 只要不是垫底,多少也算是交代。 对,他就是过来走个过场的。 依照如今东庆的择人标准,卫慈纵有满身才华,也不可能被任用。 韩彧似乎想到什么,叹了一声,也没强求。 另一厢,姜芃姬也和风瑾一道来到别苑,周遭香风袭袭,虽是深秋,可皇家别苑之内依旧花团锦簇,不知名的树上缀满了嫣红的花朵儿,那浓郁的香味便是从这传来的。 景美,人娇,相得益彰。 291: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一) 皇家别苑虽然奢华,但都抵不过那漫山盛开的团团锦簇,树下人影翩跹,穿红着绿、傅粉簪花的年轻郎君行走其间,他们依次落座,一眼望去,竟然比那烂漫盛开的花儿更艳几分。 柳佘身着雪青单袍,头戴漆纱笼冠,手执一枚如意,正襟危坐,脊背挺直,表情冷淡。 他已过而立之年,模样却不比那些弱冠青年逊色多少,更有他们所不具有的成熟与稳重。 冷眼望着众多郎君相携而来,或笑语盈盈、或眉头深锁、或对他微微颔首。众生百态,尽显风流,唯独那份隐晦的讨好是一致的,好似开屏孔雀,恨不得将最华美的一面展示出来。 时光错落,眼神飘忽一下,好似回到了数十年前,自己也曾是这些贵子中的一员。 只是,他始终记得那时候的自己,看似镇定自若,或抚琴论诗,或品评字画,实则汗流浃背,好似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威胁,他稍一不慎就要捏紧,令他惴惴不安,内心慌张。 等结束考评,惶惶回家,向阿敏倾吐不安和怯态,迎头盖脸便是阿敏的幽怨注目。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阿敏嗔怒地抱怨。 “矫情,这算哪门子的考试?” 柳佘一脸雾水。 “柳郡守,诸位郎君皆已入座,可以开始了。” 正想着,身旁同僚小心翼翼地将他唤醒,柳佘睁开微醺的眸子,好似刚刚睡饱餍足般。 望着那些人比景色更娇的士族贵子,柳佘轻轻一笑,道了一句,“那边开始吧。” 东庆考评,三年一评。 上三类中的家世,这些资料早早从地方传到上京。 柳佘赶到上京的时间有些晚,这些天都耗费在这一块了,将所有参加考评的人的资料看了一遍,按照家世以及个人在家族中的地位和身份,逐一排下名次,给出相应的分数。 大致归类为优等、中等、劣等。 别看参加考评的人只有百来个,但他们都是从东庆各地精心选出来的,一个一个家世过硬,谁也不好得罪,要是给出的排序哪里有很大的争议,柳佘算是将人家后台给得罪了。 之前说过,德行、容貌、性情三项可以贿赂考评官,柳佘这些天或明或暗得到不少拉拢和好处,不管是真金白银还是古董名器,那些人的大手笔都让柳佘咋舌,大开眼界。 难怪谁都想当一回总考评官,三年不开张,开张就能吃三十年,多好。 能力,也就是个人吹牛皮报告早已经交过来。 柳佘也都看过了,华而不实、牛皮吹破天居多。 为啥说华而不实、牛皮吹破天? 举个栗子,一个腰肢勒得细瘦,整天磕五石散,导致肌肤过于细嫩,只能穿柔软旧衣,连洗澡都无法洗的人,踏马能拉开一石二的弓,一人单挑两只老虎,这不逗呢么? 哦,也许是香汗湿绸衣,金钗敲玉枕……那种母老虎吧? 柳佘不经意间当了一回老司机,文艺地开了一辆车。 说是考评,其实更像是一场有目的性的大型雅集,诸位郎君纷纷展示自己的才艺。 敢出头展示才艺的,谁手里能没两把刷子? 柳佘原先觉得无趣,现在反而有些投入了,现场气氛显得十分和谐。 之前说过,考评更像是一场大型的皇家雅集,参加的人不仅仅是那些士族贵子,还有不少朝中重臣和家眷,皇帝和后宫妃嫔、皇子帝姬都会出现,人虽多,却不显得喧闹嘈杂。 柳羲记忆中没这种阵仗,姜芃姬这个未来战将内芯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如何应对? 幸好,风瑾作为风氏嫡子,自小经历各种大场面,带着姜芃姬这么一个拖油瓶,还能与人笑语盈盈,宛若穿花蝴蝶,浪得飞起,逢人招呼谈话,还不忘向人介绍姜芃姬。 都是一群老油条,哪怕以前没有听过姜芃姬的名号,单凭“柳郡守之子”这个前缀,在场众人也不敢轻易忽略她,姜芃姬跟着风瑾,的确认识了不少人。 “兰亭不喜与人交谈?” 得了空,风瑾依照身份在自己席位上落座,偏头问她。 姜芃姬叹了一声,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贵圈真乱。” 风瑾懵逼了一下。 贵圈真乱? 四个字,拆开他都认得,加起来就不懂了。 不过,单看字面意思,聪慧如他,还是能琢磨明白的。 “为何这么说?” 风瑾哑然失笑,未防姜芃姬语出惊人,他特地凑近两分,压低声音。 “如今……男风竟然如此盛行?” 哪怕来自风气异常开放的未来世界,也不是全民搞基啊。 可是跟着风瑾见了那么多人,她由衷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耽美世界。 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大概,她是世界上仅有的一枚直男了。 呸,她是女的! 风瑾细白如雪的肌肤染上些许薄红。 不自在地道,“你这眼睛能别乱看么?” 姜芃姬啧了一声,“难不成你让我闭上眼睛不看?” 看到对方,脑子就会不由自主地运转分析,这能怪她? 多年以来养成的职业素养,不是她想要改就能改的。 风瑾噎了一下,表情古怪,但还是低声补了一句。 “朝中关系混乱,只要不耽误传宗接代,这契兄弟之事,十分寻常。” 很多契兄弟还会为另一半置办聘礼,让对方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龙阳分桃已经违背人伦繁衍,若是因此断了其中一人香火,百年之后如何面见祖宗? 姜芃姬眯了眯眼,看得风瑾内心惴惴,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瑾对这种癖好可没兴趣,兰亭无需这般瞧着,怪渗人的。” 平时还好,一旦被姜芃姬这样认真盯着,风瑾总有一种全身都被透视看穿的异样错觉。 姜芃姬嬉笑着对他说,“怀瑜行的端,做得正,怕我做什么?” “不是怕,只是不喜。”风瑾无奈道,“坐端正了,若是让旁人看到你这个模样,多半会怪柳郡守教养无方。” 倏地想起什么,他着重提点了一句,“兰亭记得别乱跑,皇家别苑不比自己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多说,不多做,安安静静的,好么?” 姜芃姬不置可否地点头,风瑾见她这般听话,心中反而有些担忧了。 292: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二) 事实证明,姜芃姬的话真的不能信,包括标点符号。 姜芃姬虽然没有参加过远古时代的大型pary,但她在以前的时代参加过啊。 作为联邦最有实权的军方大佬,走到哪里没人捧着她? 联邦性质的重要宴会,主办方都会习惯性给她发一张请帖,至于人到不到完全看个人心情。 对比两个时代的pary之后,她发现不管是远古时代还是她那个时代,无非就是那些惯有的套路,不过作为军团长的她是旁人捧着供着、不得不看脸色的大佬,现在的她只是虾米。 耳朵听着语调动人的笙歌琴曲,眼睛瞧着婀娜多姿的曼舞,姜芃姬幽幽笑着。 小透明也有小透明的好处,至少她不需要刻意去记某某某是谁,也不用思考某某某的家世地位以及其他人机关系,然后斟酌自己该如何与对方交谈,说个话都那么累,闲得慌了。 “难为你看得这么津津有味——她们跳舞就那么好看?” 姜芃姬瞧了一眼直播弹幕,观众品评的内容集中在舞姬的身材、脸蛋和肌肤,至于舞姿……他们都觉得太慢了,感觉像是公园老太太老公公打太极拳,还没人家广场舞好看。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太极拳,什么是广场舞,不过看弹幕的意思,应该不是什么好形容。 “身转轻袖摇,眉蹙敛花钿。”风瑾少年双眸望着那些舞姿妙曼的舞姬,头也不回地抚掌一笑,“腰若柳,声若莺……嘶——个中滋味,需得细细体味,兰亭性子急躁,该静心才是。” 姜芃姬一脸懵逼,瞧瞧看得投入的风瑾,再看看那些舞姬,再看看直播间观众。 倏地,她觉得直播间观众和她的审美才在一个次元,风瑾少年已然超神。 “舞姿倒是挺好的,但是我更加喜欢妖娆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大胸""……” 这番话得到直播间观众一致拥簇。 香橙味鸡腿:我就是喜欢这样耿直诚恳的主播。 皮皮虾我们走:其实我也喜欢身材火辣的,看直播也只关注身材火辣的女主播,没有身材的基本不看。主播是唯一一个不靠身材,靠内涵吸引本宝宝追更的,你是最特殊的。 蜀黍带你看金鱼:楼上一路走好,#点蜡 直播间的小天使附和姜芃姬的观点,但风瑾这个正统远古时代男性则没有那么开放了。 细白如雪的脸蛋染上红晕,显然是羞恼了。 “庸俗!” 呦呦呦,害羞了。 姜芃姬明白,风瑾这个年纪的少年,纵然喜欢肤凹凸有致的小姐姐,嘴上也会含蓄不说。 她冷冷嗤了一声,“怀瑜这话可就违心了,我哪里庸俗了?不喜欢温温软软的,难不成你还想以后抱着一个跟你一个尺码的?之前还跟我说你对龙阳分桃无意,这会就露馅儿。” 风瑾也算比较能说的人了,但秀才遇到兵,一向有理说不清。 姜芃姬摆明了曲解他的话,风瑾少年哪里是她的对手? 心头一阵冒火,咬牙道,“兰亭敢让柳郡守听到这些话?” 姜芃姬无所谓地反击道,“怀瑜可是忘了,之前我是与谁一道上青楼的?” 风瑾:“……” 还能有谁,你家老子柳佘呗……额……好吧,他输了…… 不对! 风瑾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身边这位小伙伴,性别是女不是男啊。 想起这点,他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通俗一些就是便秘一般。 柳郡守,你家闺女都这个熊样了,怎么还不过来管一管? 柳佘表示——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别说闺女逛青楼,哪怕逛南院小馆也得奉陪。 姜芃姬瞧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风瑾,笑着眯起了双眸。 远古时代各种不好,但有一点值得肯定的,广大人民百姓的性格都比较保守。 好比眼前的风瑾少年,再怎么一本正经,人家本质上也只是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生嫩得很,姜芃姬只要舍掉一张脸,摆出一副“爱咋咋地”的架势,风瑾还真拿她没办法。 人有三急,风瑾少年不小心喝了不少酒水,面色微窘,令一名随身伺候的宫女子领路去如厕,姜芃姬见他离开,看着身旁空荡的位置,轻巧一挑眉,墨迹着也起身。 对于远古时代的皇家别苑,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主播,自然也要满足直播间观众小天使的需求不是? 学着风瑾文雅的说辞,姜芃姬成功勾搭一名宫装婢女领她离开席间。 香橙味鸡腿:阿婆主,本宝宝只是想要参观一下古代皇家别苑啊,不是想要去厕所参观……如果,阿婆主直播如厕的话,本宝宝是不介意啦…… 姜芃姬瞧见这条弹幕,嘴角轻轻一抽。 她从没想过,近古代的直播观众,竟然如此重口味。 “……不知这位女郎可知那些考评的郎君在何处?我有几位好友俱是这一届的,算算时间,考评应该开始一段时间了,可我心中总有些惴惴之感,不知女郎能否为我领路?” 那名宫女子抿唇一笑。 “郎君这般唤奴,可是折煞奴了。别苑规矩森严,各人有各人走的道儿。奴这般卑贱的身子,还没资格靠近那处。若是郎君想去,奴为您指个路,穿过花园便能瞧见了。” “那就劳烦女郎了。” 皇家别苑的花园自然不是柳府那个小花园能比的,园内种满了奇花异草,虽是萧条深秋,然而花园内依旧盛开着姹紫嫣红的花卉,鲜艳的颜色驱散了萧瑟,多了几分热闹。 据说上阳宫内的御花园比这花园大了十数倍不止。 平日里只有皇帝、妃嫔以及皇子帝姬才能去观赏,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 哪怕是眼前这个皇家别苑的花园,要不是日子特殊,像姜芃姬这样没有丝毫功名在身的士族子弟也没有资格踏入,更别说随意行走,观赏这姹紫嫣红的美景。 “嗯啊——殿下啊——轻、轻点儿——啊——” 姜芃姬寻了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准备找个假山休憩一番。 直播间有个学生物的观众表示对花园内陌生的植株很感兴趣,想要近距离观察,询问姜芃姬能不能在花园停留一段时间,如果能拉近镜头距离,让他仔细观察,那就更棒了。 她想想现在也闲得没事,那就成全好了。 只是,她刚在假山群小眯一会儿,底下就传来娇嗔喘息,男女喘息混杂,越发高亢急促,带着暧昧气息。 “啊——啊恩——” 坐在正上方的姜芃姬:“……” 直播间的观众更加直接,炸了。 我擦嘞,追了大半年直播,踏马终于要开车了!油爆香菇说_(:3」∠)_应该不会和谐吧,这连玩具车都算不上。 293: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三) 依照姜芃姬的五感,她自然早早知道底下假山休憩的“山涧”来了两个人。 不过人家一开始都是规规矩矩的,说不定是已经定情的小情侣借机互诉衷肠呢。 她对自己的隐匿之术也十分有信心,肯定不会泄露踪迹,吓到人家小情侣的。 她很纯洁,奈何人家老司机技术娴熟,飙车浪得飞起,突然开车,令人措不及防。 底下二人二话不说,迫不及待拥抱到一块,你扒我一件衣裳,我撕你一件衫裙,没多久衣衫就一件一件脱了,直上三垒,动作激烈,女子头上珠翠砸在假山壁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姜芃姬懵逼在了原地,直播间的观众嗷嗷叫着要看到现场版的。 香橙味鸡腿:嗷嗷嗷啊——阿婆主,你能不能调整直播间拍摄视角啊,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画面,感觉好怪的,声色俱佳才是一个优秀直播间应该达到的标准。 老司机联萌:这个车,开得猝不及防,哪怕我是个老司机,险些在山弯道漂移出去了。 姜芃姬很快就镇定下来,既没有答应直播间观众的要求,也没有离开原地。 于是,这对偷摸着机会玩野战的小鸳鸯丝毫不知,玩得兴起,听声音似乎还玩出了不一样的花样和姿势,浑然不知假山供出来的道上头半躺着一个姜芃姬,以及一万个旁听观众。 姜芃姬深深觉得,她虽然不是观众口中的死神小学生,走到哪里都有人死,但也跟那位有些共同之处——貌似她走到哪儿都能碰上有趣儿的事情,这次连小鸳鸯野战都碰上了。 主播:东庆皇室这是吃枣药丸啊,皇帝偷大臣妻子和老子的小妾,儿子偷另一个儿子未来的老婆,还是在考评这样的日子,也不怕人来人往地,直接把他们抓一个正着…… 直播间的观众看着这条弹幕,有些懵逼。 香橙味鸡腿:#鄙视,阿婆主你是不是偷偷看了? 不然的话,她怎么知道底下偷欢的男女是谁? 姜芃姬暗中翻了个白眼,她原本是不想出这个风头的。 奈何直播间观众没人能跟得上她的脑子,她只能迁就对方了。 主播:听声音,男的是与我有过几面之缘,还会成为我妹婿的巫马君。 直播间观众纷纷表情裂了,握草,巫马君……有胆子啊,当着主播的面给主播庶妹戴绿帽? 姜芃姬又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女方则是北疆来的女子,为何这么判断?因为巫马君刚才死掉对方的衫裙,布料撕裂的声音不是寻常的绫罗绸缎,这是北疆少数贵族才能穿着的特供布料……我曾经在一本‘野史笑谈’上看过这部分内容,作者闲得蛋疼去撕各种不同的料子,仔细记录撕裂声的差异……因为动作激烈,女子头上珠翠敲击石壁,发出的声音也能听出质地的优越…… 底下女子衣衫被脱光光,动作激烈,珠翠耳环项链洒了一地,姜芃姬光是听声音就能琢磨出落地的首饰有多少,质地好不好,综合以上几点,再想想这段时间来东庆的北疆人员。 这个身份么,自然呼之欲出。 老司机联萌:我不知道,该说主播耳朵好,还是她看得东西太多……貌似啥都懂。 人家啪啪啪,她都能听出那么多和主题无关的内容。 冷漠脸,总感觉自己和主播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哦,不对,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近距离倾听一场春色盎然的大戏,不过姜芃姬的脸色始终正常,眼神依旧清明,根本没有被底下的野鸳鸯感染,而直播间一些老司机光是听着声音,已经忍不住召唤五指姑娘了。 在观众看来,姜芃姬过于冷淡了,但对她来讲却是稀松平常。 一个饱经训练的基因战士,要是连自己生理反应都无法控制,早早滚出基因战士行列好了。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底下那对野鸳鸯终于云消雨停,搂在一块儿气喘吁吁。 这会儿,有个观众起哄,问姜芃姬。 您拨的电话已关机:主播,免费听了一场,你就没什么要评价的么? 主播:辣鸡。 瞧着这短短的两个字,不少老司机观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底下的一对野鸳鸯平息了一下气息,然后便是安安静静地穿衣悉索声。 “四殿下,今日一事,安伊娜会深深记得的。” 四殿下? 呵呵,果然是巫马君。 姜芃姬冷笑着听着,一个是东庆四皇子,一个是即将成为二皇妃的北疆公主,这俩在今天这样的特殊日子,跑来假山这里偷晴,也真是够够的……那位四皇子想做什么? 巫马君已经从刚才的事情中清醒过来,声音仍然带着几分沙哑。 “你真的打算嫁给二哥?他那个人,根本给不了你该有的荣誉。”巫马君不屑道。 名为安伊娜的北疆公主轻轻叹了一声,道,“父王让我嫁给你二哥,我便得嫁,世间女子,谁不是这样过来的?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能将清白的身子早早交给你,我早已无憾。” 姜芃姬撇了撇嘴。 这位安伊娜公主也是实力演技派,说话也不打个草稿,开口就把牛皮吹上天。 “四殿下,我们认了吧。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二嫂,我们也不用这样偷偷摸摸来往了。若是被人发现,误以为北疆对东庆有异心,和谈联姻只是障眼法,我们便是两国的罪人了。” 姜芃姬原以为这位公主如何不一般。 如今一看,见面不如闻名……错了,闻“声”不如闻名。 说到底还是游走不同男人之间,玩弄权柄罢了。 北疆让这位公主挑拨二皇子与镇北侯府之间的关系,将皇帝与皇子的关系弄得剑拔弩张,最好把东庆弄得永无宁日,没想到这位公主人还没嫁过来,已经早早把两个皇子关系弄死。 按理说,巫马君这人野心勃勃,虽然年轻,但也是喜欢谋定而后动的人,不像是不带脑子的猪,怎么会轻易被安伊娜公主钓上手,信了对方的情深表演? 她蹙了蹙眉,却忘了时下男子,多半视女子为附庸与物品,头发长见识短是说谁的? 安伊娜公主演技太好,巫马君又太过自负。 浪荡子以为骗来一颗诚挚少女心,却不知早已经落入黑寡妇的蜘蛛网……啧,蠢得要命。 294: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四) 姜芃姬不打算现身,自然不会让旁人发现自己的踪迹,她的唇角始终噙着冷笑,听着底下那对男女你侬我侬、互诉衷肠,又因为现实阻碍而不得不各奔东西,相忘江湖。 讲真,换一个脑子比较活跃的八卦党,分分钟能写出一篇虐恋情深的小短文好么? 姜芃姬眼皮子一抬,直播间已经冒出各种各样的虐恋段子,有一些精通各种言情桥段的老司机,他们还能精确猜测安伊娜公主和巫马君的对话,一唱一和,简直了……果然都是套路。 要不是场景不对,姜芃姬都能笑出来。 自作聪明的人,一向是最蠢的,底下这俩男女,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绝配。 姜芃姬乐得看好戏,直播间的观众却不是很理解。 食堂打饭阿姨:阿婆主,那个巫马君不是你庶妹未来的夫婿?他当着你的面偷人,你就没点儿脾气?亏宝宝还期待你妹控发作,动手把巫马君和那个小姘头都打一遍。 不是一个观众这么期待的,而是整个直播间的观众都是这么期待的。 他们早已经习惯姜芃姬二话不说就是怼、护短不讲理的作风,哪怕是庶妹,搁古代是妾生女,搁现代是私生女或者小三生的,但这里是古代啊,庶女也是有人权的,名正言顺的。 他们没想姜芃姬如何为这个庶女打抱不平,但巫马君还没把人娶回来就青天白日和另一个女人嗯嗯啊啊,也忒不是东西了,依照主播这个脾性,肯定要出面将人打一顿才对。 姜芃姬笑了笑,经过上次长情巷试探柳佘,她基本已经摸准府中庶女的身份。 换而言之,那位庶女从诞生起就跟柳府不是一路的,以后也没可能一路。 至于“兄妹情”或者“兄弟情”之类的,那更加没有影儿。 柳佘顾及到这一层,早就暗中授意继夫人和碟夫人,尽可能将柳羲和庶子庶女隔开。 没有相处过,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 明知那个庶女身份有异样,极有可能是对立面的,柳佘意图将庶女嫁给巫马君,摆明了是挖了一个坑等这个小子跳……这样的情形下,姜芃姬还为一个庶女出头,吃饱了撑着。 主播:整巫马君和那个安伊娜?呵,迟早的事情。 姜芃姬要走的路,这俩都是阻碍她的绊脚石,也许是小碎石,也许是鹅卵石,迟早要踢开。 不过,理由却不可能是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庶妹出气。 很明显,直播间的观众都喜欢不带脑子凑热闹,根本没人瞧出姜芃姬经的文字游戏。 安伊娜公主深情满满地目送巫马君离开假山,她则待在原地仔细梳洗了一下仪容,然后神色如常地离开,姜芃姬继续坐在上头不动如山,不过几息,已经离开的安伊娜竟再度折返。 姜芃姬挑了挑眉,能被北疆皇庭予以期待的公主,倒是有几分本事。 安伊娜没有发现她,但这人疑心病却十分重,佯装走远又悄悄折回来看了一眼。 等她的气息彻底远离了,姜芃姬轻松地跳下假山。 此处通风顺畅,这对男女胡闹留下的气息已经弱不可闻,然而对于五感异于常人的姜芃姬来说,满鼻子都是异样的气味,令她眉头轻蹙,眼底流露出些许厌恶和轻蔑。 稍稍控制五感,那种令人反胃的气息才浅淡不少。 她又摘下腰间另一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这才好受了一些。 巫马君与安伊娜前后脚离开,姜芃姬则选了另一条羊肠小道,七拐八拐之下离开了假山群。 今儿个日子特殊,平日里寂静的花园多了人气,不少衣衫艳丽、装扮精致的贵女相携游园,眉间或者额头点缀着精巧细致的大红花钿,那鲜红的颜色将周遭肌肤衬得更加雪白细嫩。 东庆如今的风气还算不上太封闭,男女相携同游虽然会被人诟病,但也算不上天大的大事。 所以,除了这些人比花娇的贵女,花园内、水榭旁、小亭中……不乏衣衫翩翩的少年郎。 出于默契,双方泾渭分明,哪怕是熟人,也只是隔着一片小林或者花丛遥遥对视,很快就错开眼……考评这一日,不仅关系到士族贵子的官场前途,说不定还影响他们终身大事呢。 姜芃姬自然也是“贵子”,只是年纪还小。 她年纪尚幼,身量尚小,容貌五官却十分标志,偏向女性但又充满英气,若是等个几年彻底长开了,再添点儿功名,弄出点儿名声,这可是不少世族贵女心目中的良人形象? 最重要的是,脸一定要帅! 不是阳刚,而是掺和了女性柔和、如玉温润的美——最好雌雄莫辩,不仅如此,身材还要高挑清瘦、气质必须温润如玉、待人一定要微风细雨,满腹诗书,才华横溢为佳。 避开那些贵女走的道,姜芃姬环顾一圈,去了地势比较高的望风八角亭。 站在这里,凭高远眺,视力好一些能看到那些参加考评的士子。 她过去的时候,八角亭已经坐着三名陌生男子,姜芃姬不认识他们,只是礼节性颔首。 对方也没有介意姜芃姬过来惊扰,而是微微一笑,扭头与友人继续谈笑。 落英缤纷,飘零坠落的花瓣随风而动,铺满了一地,百余士子零散坐落在河畔旁、小林间,身姿婀娜的侍女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间或还有丝竹管弦的雅乐之声悠悠传来。 姜芃姬和一群直播间观众都静默了,表情有些微妙。 踏马这也能叫考试? 哦,不对,人家这是考评。 老司机联萌:我大概是上了一个假学校。 酱香猪腿肉:我大概是遇见一群假老师。 三只松鼠零食:我大概是做了一堆假试卷。 冰糖柠檬水果糖:我大概是进了一个假考场。 姜芃姬:“……” 隔着这么远,旁人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但姜芃姬却不一样,众生百态尽入眼底。 此时,卫慈发髻微有异样,他抬手一模,一朵盛开正艳的美人睡落在他发顶。 美人睡,独在秋冬两季盛开,越是寒冷,盛开越艳,香气扑鼻。 他看着花儿略略出神,不知想到什么回忆,表情变得有些涩然。 此时,仿佛察觉到一股视线,他悄悄顺着望去。 尽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他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卫慈表情默然地用手碾碎了那朵美人睡。 295: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五) 虽然东庆世家越来越不像话,但不可否认,这些世家出来的孩子的确有两下。 “江山代有人才出,唉,当真是一浪推一浪。这些年轻后生可真不得了,俱是国之栋梁啊。” 柳佘身旁的副考评官感慨着说道,惹来其他几位的一致附和。 “要不怎么说是少年英才?如今这个天下,很快就是他们的了。年轻就是好啊,再过个几年,兴许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要退位让贤了。如今这些年轻后生,瞧着让人眼热。” 一名大儒开口,其两鬓雪白,脸上布满褶皱,但肌肤透着一股子红润,精气神相当充沛。 三年一考评,今天对于东庆来说是十分重大的日子。 柳佘虽然是总考评官,但身边还有十余位副考评官,他们或是朝中老臣、或是名声斐然的名士、或是醉心学识的大儒,每一个资历都比柳佘老,但柳佘最讨厌他们倚老卖老。 听了几位感慨,他在内心暗暗啧了一声,然后冷冷一嗤。 这可不,哪怕是头猪,一大堆资源砸下来,也会两只蹄子走路了,更别说人了。 其他考核陆陆续续差不多了,现场气氛也被炒热,在几位副考评官的催促下,柳佘从塌上起身,然后从袖间抽出一只卷轴,两名侍女迎上来将卷轴的火漆揭开,展开挂在架子上。 看到那支卷轴,诸位士子已经纷纷打起精神,今天考评的重头戏来了。 等他们看到卷轴上铁画银钩的一个大字,纷纷懵了一下,或蹙眉深思、或暗暗念叨…… 卷轴上就这么一个字,这也是这次考评的题目。 通俗一些讲,这就是命题作文,考官给出题目,学生自己随意发挥作答。 不限篇幅、不拘内容格式、不论题材文章,只要紧扣主题民,不管是从百姓治理、田地耕作、商品买卖还是读书教化,便不算跑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很不好对付。 首先,这个题目给的就太宽泛了,能写的很多很多,正因如此,想要写得出彩,写得鞭辟入里,使人深省或拍案叫绝,能入得了柳佘的眼,这就太难太难,多半还是中庸为主。 其次,他们多半是家世极好的世家贵子,平日里不说章台走马,但也不会和百姓多接触什么,他们所知的多半来自于书籍,一个不慎就容易写得“假大空”,如何入题? 对他们来说,交任务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出彩,力压旁人! 姜芃姬自然也看到这个考题,眉心蹙了一蹙。 柳佘这个考题,能说简单,也能说太难,着实有些刁钻。 民,字从尸从氏。 尸,可意为身体无法动弹,引申为不迁徙、不移动。 氏,寄给意为国、族。 二者合一,即为百姓。 要是发散思维来想,民不仅可以解读为百姓,亦可以解读为国计民生。 从这二者再联系,与民有关的衣食住行都能纳入思考,像是读书、富国这样的国计民生也能作为入题的点……更加重要的是,柳佘给了题目之后根本不给其他提示,学生也很懵逼啊。 要是能知道柳佘内心的偏向,他们也好琢磨重点,迎合对方的口味。 诸多士子颇感为难,那些副考评官见了,心中虽有异议,却也没有说出来。 人家关心百姓、关心民生,性格务实,他们还能说什么? 看到这个题目,卫慈小弧度地勾了嘴角。 他很确定,这个柳佘有问题,不过总得来说,似乎也不那么讨人厌。 题目已下,士子之间也不好交流讨论,诸多考评官在上面盯着,只能各凭本事。 其他人还在想着柳佘偏好的时候,几名士子已经开始研磨铺纸,提笔书写。 柳佘眼睛扫了一圈,动笔的基本都是他预料中的人选,心中不由得暗暗叹息。 人家凭本事名留青史,自然有一定道理的,这等天赋羡慕嫉妒不来。 他稍稍绕了一圈,目光扫了扫那几人书案,不由得点头。 他给出的题的确很宽泛,但只要不离开“民”,基本不会跑题,与其贪心想要以短短篇幅陈述无数的内容,导致文章空乏,还不如攫取一点着重阐释,以点破面,便是这个道理。 当然,道理懂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写出一点儿干货又是另一回事。 有的人已经明白柳佘的意图,但等落笔的时候,却发现写不出实锤。 以他们对柳佘的分析,这人算是实干派了。 吹捧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人家说不定更加稀罕那些懂农业水利、勤劳能干的。 当然,这些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更多一些人则是不屑一顾,没人不会喜欢听好话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怎么了,总考评官看得舒心就好……所以,也不乏有喜欢卖弄才学文字的傻瓜。 诸多士子,柳佘最在意渊镜先生的几个学生徒弟,与预想中没有太大出入。 光从文章内容来看,其实也能摸索出这些人的脾性。 唯一令他惊讶的却是卫慈。 这位渊镜第四徒……貌似也不像阿敏说的,只有那张脸能拿得出手了。 程靖稳重务实,关注农耕水利;韩彧正气开明,文章与刑律有关;吕徵看似中规中矩,但文章深入之后直指东庆如今的弊端,为民鸣不平……可这卫慈…… 光看模样,如玉一般的人儿,冰冷又带着几分君子的温润,异样的和谐。 但,他的文章却……相当的辛辣呛口。 哪怕柳佘十分欣赏他写的,但如今这个当口,根本不能给他过高的分数。 作死也不是那么作的! 这小子貌似很天真地希望天下万民皆能读书,并且给出了不少干货建议和计划。 柳佘嘴角一抽,这种时候挑衅士族权威,也不怕被穿小鞋。 暗暗叹气,卫慈这样故意找事儿的举动,搁阿敏来说,踏马就是熊! 不过,糟心的事情还没完呢。 姜芃姬正在亭子里看诸多士子埋头苦写,内心略略有些舒坦了,这才有考试的气氛。 不过,很快她就改了自己的看法。 嘶—— 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卫慈正欲将写好的文章用熏炉熏干墨迹,他附近的一名士子还在冥思苦想,面色潮红,表情带着几分眯瞪,不停撕扯自己的衣裳。对方所穿的衣裳乃是旧衣,穿得还松散,自然禁不起这般折腾,很快就被撕开大口子。 卫慈:“……” 柳佘听到动静转头,那位郎君已经将衣裳脱了个精光,从席位起身,背对着他,露着个腚。 柳佘:“……” 老子有句沃日,踏马立刻就要说! 296: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六) 衣裳滑落,堆积脚下。 腚都露光光了,身前自然也是一览无余,那腌臜的东西甚至有抬头的趋势。 往来的侍女见了不由得惊叫,被叫声惊动的士子纷纷扭头寻找异动来源,那些喜欢倚老卖老的副考评官也终止谈笑,抬头一瞧……霎时间,他们都觉得眼睛要瞎了。 男的还好,别人有的零部件自己也有,看了就看了,顶多觉得辣眼睛,唾弃一句伤风败俗。 然而侍女不一样,她们入了皇家宫苑,严格意义来说都是皇帝的女人,如今看了另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体,一个一个还都是黄花大闺女,顿时吓得失措惊叫,没乱起来已经算素质高了。 柳佘脸色铁青,一看那个士子一副飘飘欲仙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直播间的观众借由拍摄视角的便利,拉近镜头,可以清晰看到考评那边的情况。 正当他们挑挑拣拣,舔各种古风美男的时候,那位赤条条的郎君占据了大半个镜头。 白花花又饱满圆翘的腚,纤细的腰肢,白瘦得有些发青的双腿…… 直播间观众:“……” 稀稀疏疏的弹幕瞬间变得汹涌起来,铺天盖地的字将虚拟画面遮挡住。 四十一枝花:妈呀,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最爱风瑾宝宝:简直了,我妈刚刚就在一旁看直播,突然冒出一个高清的腚,她现在怀疑我看什么不和谐不干净的东西,火冒三丈要去阳台拿衣架打我了,救命啊!!! 阴阳尊上:我才惨,我老婆开始怀疑我性向了…… 除了这些抱怨吐槽,其他都是复制粘贴的护眼弹幕,姜芃姬也险些懵逼了。 刚才在假山上听了一场“动作大片”,现在跑来偷看考评又碰见有人撕衣裳想要骡奔…… 她一定是看了一个假的考评! 那边的慌乱也惹来不少关注者的注意,纷纷跑来八角亭想要悄悄发生了什么。 作为当事人,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位士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周遭侍女的羞恼和惊慌大大取悦了他,他仰头哈哈一笑,恬红着脸。 “众生皆是赤条条而来,此乃天性,诸君如此惊慌作甚?” 卫慈冷哼一声,刻薄地道,“稚儿年幼不懂廉耻,难道你也是?礼义廉耻信,修炼到家了!” 那人听到卫慈这般讽刺,诶了一声,扭头一瞧。 呦,这一眼看了真是不得了,他感觉自己听到心脏开花的声音,美妙无比。 士子眯着眼睛,脚步打了个飘,嘿嘿嘿地靠近卫慈,“真不知,这庸碌人间,竟然也有这般天姿国色……我与郎君一见,似曾相识,宛若巫山故人,面熟得很,与我可为如兄弟?” 通俗一些讲,那就是—— 大兄弟,我觉得咱们以前在梦里嗨过,现在还约不? 如今东庆南风盛行,契兄弟很多,不少文人士子甚至以此为风尚。 不过,天下间直男还是很多的,对这种违背阴阳的举止颇为厌恶。 碍于阴阳调和的正统舆论,契兄弟虽多,但多半都是暗中悄悄地来,极少有人会大庭广众向另一个男子示爱,更别说寒食散吃多了,脑子嗨翻,衣裳尽褪的情形下,这般调戏同性。 卫慈的脸色彻底不能看了。 什么叫做“巫山故人”? 还想要“如兄弟”? 诸位士子的席位都是固定的,所以渊镜先生几个学生徒弟并没有凑到一块儿。 听到动静,看到卫慈竟然被一个嗑药冲了脑子的浪荡子调戏,顿时脸色青黑,气恼非常。 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在考评现场服用寒食散? 用了就罢了,竟然情绪高亢地忘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里可是考评的地方,不是寻常雅集聚会! 恼怒归恼怒,要是卫慈真被这小子冒犯轻薄了,以后这名声还能听不? 想到这里,琅琊书院出来的几个士子纷纷上前阻拦,只是他们距离都有些远,那个嗨翻脑子的士子离卫慈却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比较一下,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谁先勾到卫慈。 柳佘更是气得眼露杀意,咬牙切齿道,“来人,将这人押下去!” 为了不干扰士子们的考评,碍眼的侍卫都在外头候着,进来需要一段时间。 卫慈收敛面上的恼怒,眼神冷得好似看一个死人。 他冷漠着脸,起身,双手抄起书案,冲着那个士子的直接抡了过去,一气呵成。 众人:“……” 卫慈俯视道,“伤风败俗!” 他的手还抓着那张书案,不,应该说是一半书案,另一半挂那位士子脸上了。 看着从中折断的书案,再看看那位士子脸上洒满的鲜血,不少人暗暗打了个颤栗。 这书案要是冲他们脸上砸,整张脸可不得扁得连爹娘都认不出来? 卫慈双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因为太过用力,指尖泛着苍白。 手指用力,指节分明,手背的青筋暴起,很显然,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那般平淡。 这时候,侍卫才匆匆赶来。 卫慈抬头瞧了一眼柳佘和诸位士子,表情平淡地作了一揖,抿着唇,挥袖离开。 他很清楚,留下来也没有必要了。 考评之上动人,哪怕事出有因,也极有可能被革去资格。 与其继续留下来沦为笑柄,还不如痛痛快快离开,免得受气受辱。 柳佘俯身将卫慈那张答卷捡起来,因为墨迹还没有干彻底,加上书案上的砚台墨汁洒了,使得不少内容被染成一团黑色,柳佘振了振纸,取过香炉熏干墨迹……啧啧,倒是可惜了。 柳佘冷漠地指着那个士子。 “把这个有辱斯文的人,拖下去!” 卫慈好歹心气高,自己主动离开,但那个犯错又惹事的士子却是被柳佘亲口派人拖下去的,两者放在一块儿比较,反而没人会计较卫慈动手伤人,只会可惜这孩子倒霉催。 这只是其一,更加重要的是,柳佘这个举动,几乎已经否定那名士子的一切。 文名,全毁了! 被人用书案抡了脸,剧烈的疼痛让士子轻飘飘的脑袋从天上回到了人间,身体内部还有那种畅快的余韵,可他看清周遭的一切,冷风一吹,又发现自己不着寸缕的模样,险些晕过去。 这、这都怎么回事? 297:嗑药开趴,假山PY交易(七) 他脑子已经降温,也没了那股子浪荡冲劲儿。 如今又是深秋,风稍微一吹,他只是觉得全身都冷飕飕的,两股战战,腚都在打颤。 害怕。 柳佘见他表情变动,冷冷嗤了一声,“考评关系到国家社稷,关系到东庆的未来,如此严肃神圣之事,竟有人当众脱衣骡奔,不顾廉耻,圣人之言全学到狗肚子,当真让人开了眼界。” 全场士子安静如鸡,那些受到惊吓的侍女纷纷跪俯在地,颤颤巍巍。 见那些侍卫没有动手,柳佘语气平淡地又说了一句。 “拖下去,当真听不懂人话?” 几位副考评官正要开口求情。 虽然他们也觉得那名士子做得太过了,但服用寒食散已然成了东庆上流的风尚,这是雅趣之事,哪怕反应太过,也是因为行散不当,这种事情又不是特例,应该酌情处理才对。 “糊涂虫!” 不等他们开口,柳佘已经骂了一声,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那些老人精如何不知道骂自己? 顿时,一个一个的表情精彩得像是调色盘,五彩缤纷的。 那些侍卫垂着头,最后还是架着将人拖走了。 柳佘冷着脸,将卫慈的考卷熏干折叠收入袖中。 直播间观众听不到柳佘骂了什么,但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主播她爸真的动怒了。 更加重要的是,那个士子的举动,怎么看怎么像是嗑药嗨过头的样子。 图书管理员:奇怪,为什么觉得刚才那个士子的表现有些不对劲? 大明衣冠:岂止是不对劲,根本就是被人下药了吧。这跟高考考场脱衣服,意图猥、亵其他考生有什么区别?管你是谁,肯定要丢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宫斗宅斗看多了,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这个考生被人暗算什么的……瞬间脑补一部宫心计。 老司机联萌:估计是寒食散吃多了,哪里是什么陷害。 地球第一美男:寒食散?什么东西? 老司机联萌:寒食散,又称五石散,一种含有剧毒的药,可成瘾致幻,服用后伴随毒性蔓延,体内会产生巨大内热,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不过古人认为寒食散服用之后,有神思清明的功效,行文赋诗有如神助……估计,那个熊孩子因为这个才在考评嗑药…… 牛轧糖:这……这不就是毒、、、品? 姜芃姬看了那些弹幕内容,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东西,她是知道的,寒食散在东庆士族之间属于流行的奢侈品。 柳羲记忆中,也曾看过不少河间士子在雅集的时候以寒食散助兴的画面。 又有观众查了查寒食散的度娘资料,复制粘贴了一大堆,也算是给不懂的人科普了一番。 老司机联萌:寒食散有成瘾性,但某种方面来说,它比毒品更加可怕一些。 姜芃姬瞧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 直播间的观众属于近古代,寒食散对他们来说还是很可怕的,但姜芃姬生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曾经被人畏惧的各种毒、品,以她的眼光来看,还不够格入她的眼。 冰糖柠檬:噫,好可怕,要是不小心对这东西上瘾了,岂不是废了?古代戒毒不容易吧……想想我们的华国,想想鸦片……要是这东西大范围推广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弹幕得到不少观众的支持。 主播:没必要那么担心,寒食散只有在小范围传播罢了。这玩意儿很贵,普通百姓用不起,这就杜绝了大范围传播的可能性。服用寒食散之后,还需要进行十分复杂的行散步骤,发散体内多余热力,行散要是出差错,严重一些会闹出人命,百姓耍不起的。 尽管如此,寒食散的危害也的确不容忽视。 在如今这个远古时代,上层社会颓靡不振,社会风气也会被带偏,倒霉的还是下层百姓。 姜芃姬瞧着那些参加考评的士子,眉心微微蹙起,顿时没了继续观看的兴趣。 寒食散的确入不了她的眼,因为以未来人类的身体素质来看,想要用寒食散致人成瘾,基本不可能,但远古时代的人类不一样,他们太弱小了,那些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士族更加孱弱。 一旦上瘾,想要戒断可就难了,估计也没人有这个毅力戒掉。 贵族士子,他们有的是钱购买寒食散,继续服用就能无事,何必受苦受累戒掉这东西? 在如今这个金字塔社会,文盲遍地的地方,精英上层对普通下层的影响力太大太大,这些精锐颓废,会令整个天下颓废,他们废物,也会令整个社会风气变得乌烟瘴气…… 唇抿成了直线,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离开八角亭。 发生那样的插曲,柳佘也没多少心思主持考评了,等所有士子答完自己的考题,他令人将各位士子的卷子全部收上来,为了公平起见,士子的姓氏名讳全部以白布遮掩,慢慢评赏。 韩彧脸上布满愁色,“子孝这回,未免也太亏了些……” 这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着,竟然会碰见这种倒霉事。 吕徵道,“子孝心思自来细腻,希望这事情不会给他带来太大打击。” 对于卫慈从考评中途退场的事情,他们的师父,渊镜先生丝毫不惊讶。 反而平淡地笑了笑,“这事为师知道,你们无需多虑,子孝心中已有打算。” 卫慈就没想过为东庆效力,考评结果如何,对他来讲有意义? 若非渊镜先生的要求,卫慈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姜芃姬往回走,正巧碰上出来寻她的风瑾。 “皇家重地,瑾不是与你说过,不要乱跑。” 风瑾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异样的地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似乎没惹什么事情。 “我只是想远远看一看考评的场景,周遭都是人,要是犯事儿了,总不能找我一人麻烦。” 姜芃姬扫了一眼其他士子贵女,示意风瑾自己是无辜的。 “瑾不是怕你不懂这边的规矩?”自己一个伤员,照看熊孩子也不容易,“别看皇家别苑光鲜亮丽,谁知道暗地里有什么魑魅魍魉?若你不慎撞破谁的好事,小心项上人头不保……” 姜芃姬走到风瑾身边,两人并排走在羊肠小道,与旁人都隔着相当远的距离。 “看样子,你十分有经验么。我刚才在假山山洞发现巫马君和一个叫安伊娜的女孩儿苟且,啧啧……战况激烈!这也算大事么?” 风瑾:“……” 298:琅琊卫氏 “安伊娜……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东庆女子的,对方是异族?” 风瑾脸色变了变,心中隐隐闪现些许不详的预感。 姜芃姬抬手指了指北方,笑得意味深长。 风瑾心神领会,但他并没有为自己猜出对方身份而喜悦,反而脸色铁青。 “赐婚的旨意已经下达,她可是四殿下铁板钉钉的二嫂……巫马君怎么敢……” 小叔子和嫂嫂有奸情,巫马君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情? 姜芃姬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巫马君这叫发扬祖宗遗传下来的美德。再者说了,那个安伊娜嫁入皇室本就不安好心,她勾引巫马君,巫马君也有自己的计算,两人可不滚做一堆了?” 依照巫马君的野心,哪怕安伊娜不刻意勾引,他能守住自己的裤腰带?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风瑾踟蹰不前,内心充满挣扎,“这事情……” 姜芃姬低声道了一句,“人家皇室丑闻,你上赶着担心什么?令尊早致仕避难,静待情势变动,你还想上赶着给东庆卖命不成?就算你说安伊娜和巫马君在外苟合,你又能拿出什么证据?北疆和东庆的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中间生出任何阻碍,都会被铲除干净……” 他听后,表情阴晴不定地变换,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声。 “罢了罢了,这事情说起来的确与瑾无关……” 巫马君的野心,风瑾是十分清楚的。 他勾搭北疆公主安伊娜,目的为何,风瑾多少也能猜出来。 只是,这人空有野心没有脑子没有大局观,这也是风瑾最瞧不起巫马君的地方。 通过安伊娜接触北疆皇庭,这样做无异于是与虎谋皮,要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姜芃姬歪头,看风瑾侧颜,道,“这事情和你无关的,那我说一件和你有关的事情。” 风瑾心中一个咯噔,神色不变地问她。 “什么事情?” 姜芃姬道,“方才考评,有士子服用寒食散,当众脱下所有衣裳……是的,你没有听错,对方当着所有士子、我父亲以及其他副考评官,脱光光了,还出言调戏渊镜先生高徒卫子孝。” 风瑾听得呆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圆。 “这、这……简直荒诞!” 姜芃姬将这件事情当笑话说给风瑾,揶揄了一句,“你啊,该庆幸自己因为手臂伤势没去考评。不然的话,说不定被那个浪荡子盯上的,可就是你风怀瑜的美貌了……” 风瑾:“……” 为何他觉得异常手痒,想要狠狠敲打眼前这个熊孩子? 姜芃姬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双眸带着轻松的笑意。 “算了,瞧你这么老实的份上,我还是不逗你了。” 风瑾表情僵硬,看着有些臭,姜芃姬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两人一道穿过游廊,远远瞧着,似乎有说有笑。 快要离开花园的时候,姜芃姬发现一道异样的注视,下意识收敛笑意,准确望向视线来源。 视线之中,仅有一片消失的衣角。 “瞧见熟人了?”风瑾问她。 “算是吧,不过对方对我防备得很,也不知道哪里惹了他。”姜芃姬摇摇头,卫慈喜欢避着她就避着,她倒要看看对方肚子里的秘密能保守几日,“怀瑜,你对琅琊郡有多少了解?” 风瑾收回视线,他循着姜芃姬的方向望去,没看到什么人。 “琅琊郡?瑾倒是忘了,你即将跟着渊镜先生去琅琊求学,有备无患,的确该做一做功课,好好了解琅琊士族形势。”风瑾笑了笑,还以为姜芃姬是担心以后求学的事情,“琅琊郡地处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孕育了不少杰出人才,乃是世家汇聚之处。” 姜芃姬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我听说,琅琊郡士族林立,都不怎么好惹……” 河间郡盛产美女,琅琊郡则是盛产才子英杰。 很多叫得出名号的大儒,基本来自琅琊,两者在东庆的分量截然不同。 风瑾安抚姜芃姬,“的确不好惹,但只要你安分一些,看在柳郡守的份上,也没人会故意刁难你。更别说,你到时候进入琅琊书院,渊镜先生也会护着你的,你怕什么?” 只要身边这个小伙伴别那么闹腾,她绝对能在琅琊郡过得很好。 姜芃姬又问道,“那么,你听过琅琊卫氏么?” 风瑾听了,蹙了蹙眉头,在脑海中翻找大半天。 “琅琊卫氏?有点儿印象,瑾记得没错的话,琅琊卫氏这一支是大夏朝开国不久,从汴州卫氏分出来的旁支。不过这一支人丁凋零,早就走了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了。” 汴州位于中诏,汴州卫氏在中诏也算得上一流世家,十分昌盛繁茂。 “那你知道琅琊卫氏如今的情形么?” 姜芃姬追问。 “隐隐听说,琅琊卫氏这一支已经重回汴州卫氏,回归本宗。说是回去,其实也是仰人鼻息,寄人篱下罢了。可若不这么做,说不定这日子要彻底落魄下去,沦为寒门庶族……” 考评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家世,占分比重很大,而寒门庶族只能是劣等。 若是回归本宗,也算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好歹是一个祖宗。 别管日子如何,至少说出去还是赫赫有名的高门世族,而非寒门庶族。 姜芃姬蹙眉,道,“怀瑜的意思是,琅琊卫氏已经搬离,举族迁回中诏了?” 若是这样,卫慈应该不是琅琊卫氏的,只是姓氏巧合了? “应该是的。”风瑾摇头,可惜地道,“分出来的旁支,等闲情况是不可能回到本宗的。琅琊卫氏如此选择,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得不这么做……兰亭怎么对这个有兴趣?” 她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好奇问了一句罢了。” 两人边走边说,回到席间,又看了一会儿歌舞。 姜芃姬看到不远处有人当众服用寒食散,表情带着享受飘忽,她心中一怔,倏地想起了什么。 “怀瑜,你可知寒食散是什么时候在东庆兴起的?” 风瑾露出一丝无奈,道,“兰亭当真瞧得起瑾,可瑾也不是无所不知的,这事如何知晓?” 299:东庆崇州 就没个大概的时间么?” 姜芃姬心中隐约有些推测,但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之前看了那么多书籍,里面的确有寒食散只言片语的记载。 据野史记载,前朝有一名云游方士向大夏皇帝进献一张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神奇方子,令男子阳元充足,与房事上龙精虎猛,那方子便是寒食散,并且还有治疗伤寒的功效。 五国分夏之前,这寒食散一直是宫廷秘方,不对外泄露,仅有天子可以享受。 后来五国分夏,一度被碰上神坛的寒食散也没了踪迹。 等它再度出现,俨然成了高门士族追捧的流行风尚。 风瑾皱着眉摇头,说道,“这个倒是不清楚,若是兰亭好奇,瑾回去替你查一查。” 姜芃姬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风瑾转头一想,觉得姜芃姬突然询问这些问题有些怪异。 “这寒食散有什么问题?” 姜芃姬冷笑道,“问题大了去了。你倒是看看,那些服用寒食散时间久的,哪个还有精气神?整日浑浑噩噩,一副随时要去见祖宗的模样,无心正事,行事荒诞,脾性更是阴晴不定,现在服散之后还当众脱衣。若是正常情形下,谁会把自己脱光了,身体袒露给外人看?” 风瑾一直听说寒食散如何好用,服用后如何舒畅,但他并没有碰那些。 若是他和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一般沉溺寒食散,不说别的,他父亲风仁头一个不放过他。 听姜芃姬这么一提醒,他倒是回过味来,隐隐明白了什么。 “寒食散会成瘾。”姜芃姬冷着脸道,她没将这落后的东西放在眼里,但远古时代的人身体素质太差,成瘾可能性高,“若是服用久了,再想戒掉,过程极其痛苦,寻常人熬不住。” 风瑾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但这寒食散,多半只是贵人使用,普通百姓不会受到牵连……” 姜芃姬冷笑一声,“瞧你说的,好似如今掌舵的是百姓一般。” 风瑾顿时哑然。 半响,他说,“瑾回去便查这件事情。” 姜芃姬垂了垂眸子。 她不确定寒食散是不是阴谋,但可以肯定,这东西像是催化剂,催动原本就存在的隐患。 离开皇家别苑,她一人坐在车厢之内,冷着脸翻看直播间观众查到的关于寒食散的资料。 与她看到的野史过程差不多,在直播间观众那个位面,寒食散起初是用来治疗伤寒,但因为某些作死的,改动药方,使得药品成了毒品,流传到士族阶层,成了流行消费的时尚。 在现在这个位面,寒食散由云游方士敬献给皇帝,当做养生的良方,大夏皇帝却大肆滥用。 五国分夏之后,寒食散这张宫廷秘方,也随之流传到了某个国家手中。 “这种害人的东西……”姜芃姬不由得摇头。 回到风府,踏雪已经准备好热汤和干净的衣裳。 姜芃姬去洗了个澡,长发沾着水汽,踏雪用干燥的布巾替她擦拭,吸干水分。 “孝舆,帮我将坤舆图取来。” 姜芃姬展开那张坤舆图,上面的内容是她亲手临摹的,上面标注了不少蝇头小字。 长发干得差不多了,姜芃姬让踏雪下去,对着徐轲道,“父亲估计要致仕了。” 徐轲听后,猛地一惊,不由得抬头看向她。 “老爷要致仕?可……” 柳佘如今才几岁? 四十不到,刚过而立之年,怎么就想着要致仕了? “浒郡这地方拿在手中太烫手,若非父亲手腕强硬,哪里能守得到现在?” 姜芃姬眸中闪过一股冷意,“浒郡附近两州闹了粮灾,仅靠一个浒郡便撑了过来,谁瞧了不会眼红?不仅那些士族高门会眼红,如今那位皇帝更是眼红得不得了,估计要生事。父亲来上京之前已经有致仕的意思,这件事情估计就这样了……” 徐轲蹙眉,小声道,“可老爷若是失了浒郡,没有依仗,到时候也不安稳。” 毕竟,柳佘虽然没将浒郡的士族赶尽杀绝,但也得罪了一大批。 姜芃姬道,“那就要看如何取舍了,浒郡地势易攻难守,且兵力较弱,若是东庆……这里必将成为人人争夺觊觎的肥肉,这与幼儿抱金行于闹市有何区别?与其手里捏着粮却没办法保住,还不如暂时放弃,趁早换一个地方,以退为进。” 徐轲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轲以为,老爷若是呈递致仕折子,多半会提升至州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浒郡已经是产粮大郡,整个东庆最好的一块地。 柳佘用了数年时间才治理成了这个模样,若是如今致仕了,外人只会猜测皇帝太过贪婪。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一旦柳佘说要致仕,多半会被任命为州牧,从而彰显皇帝的仁德。 虽然是明升暗降,但名声好听一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东庆六州二十一郡,仅有袁州还缺州牧……” 听到袁州,徐轲猛地冷了冷脸,“可是袁州这地方……” 袁州在东庆以北,接壤北疆,共有两郡,上虞郡以及长和郡。 亓官让便是上虞郡人士。 当初丢失的六城,皆在上虞郡境内,如今还有三城在北疆手中。 这倒罢了,因为北疆和东庆多年战争,袁州已经是一片狼藉,人丁萧条。 如今东庆与北疆联姻,南盛又来借兵,依照当今皇帝那个脑抽的性格,指不定会将戌守边疆的军队调离,到时候,袁州便要直面北疆三族的虎视眈眈,袁州州牧不好当的。 不过,正是因为不好当,所以柳佘去这个地方才能谋取最大利益。 姜芃姬起初也是盯准这个地方。 “只有在袁州,才能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毕竟,哪怕两国联姻,上虞郡的三城依旧在北疆手中,国土不可缺。”姜芃姬道,徐轲认真听着,“袁州这个地方,还有一个重要优势……” 她写了四个字,士族寡缺。 士族寡缺,意味着受到的约束和掣肘也少。 徐轲认真琢磨了一番,隐隐明白姜芃姬的选择。 袁州看似凶险,实则暗含莫大机遇。 “袁州和浒郡接壤,父亲在浒郡经营这么多年,暗中肯定留了后手。朝廷派遣的郡守,短时间内没办法掌控浒郡全郡,换而言之,浒郡暗地里还是在父亲手中……” 袁州的兵,浒郡的粮,二者合一,这才是姜芃姬想要的。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重原因,崇州盛产柏檀。” 柏檀,经过直播间观众确认,与他们那边的青檀树质地相似,可为宣纸原料。 300:宣纸与印刷 徐轲懵逼了一下,不明白崇州盛产柏檀和她中意崇州有什么联系。\r “嗯,你可别小看了这个柏檀。”姜芃姬笑了笑,露出一丝柔色,“最开始呢,我的目标并非崇州。不过因为这个柏檀,反而改了主意。若是父亲被封为崇州牧,很多计划都可以开始。”\r 姜芃姬想要打断如今的知识传承体系,首要难题不是面临士族高门的诘难,而是书籍载体。\r 竹简笨重,成本高昂,所以普通百姓哪怕一家几口耕作一辈子,也供养不出一个读书人。\r 竹纸虽然好,但也有些许缺点。\r 造纸作坊每年产量有限,除了物以稀为贵,需要控制产出量,另一个原因便是原材料有限。\r 河间郡这个地方山林茂密,不过竹林甚少,竹的质量也会影响竹纸的质量。\r 以远古时代的交通工具来讲,想要尽可能节省成本,制作材料就需要就地取材。\r 所以,造纸作坊生产的竹纸大部分卖个各个世家贵族,另一部分自用,从未扩大规模。\r 姜芃姬的野心不仅限于此,竹纸的产量也满足不了她的需求,自然要另寻办法。\r 柏檀,便是姜芃姬寻遍各种木材,找出来最贴近青檀树的木料。\r 直播间观众说他们古代用的是宣纸,而宣纸的原材料之一便是青檀树。\r “柏檀质地坚硬且密致,韧性强、耐磨损,可制作坚实耐用的农具、家具以及车轴,它的茎皮、枝皮更有大用处……”姜芃姬低声说道,并且以手指在桌案上写了一个字。\r 纸!\r 徐轲心神领会,眸子好似亮了几度,“当真?”\r 姜芃姬点点头。\r 造纸作坊制造竹纸的技术俨然成熟,哪怕换一种原材料,试验一段时间也能弄出新的纸张。\r 原材料便宜,又有成熟的技术支持,这意味着新纸张的成本会降低很多,至少比现在便宜。\r 徐轲激动地搓揉双手,一想到竹纸那样的纸张,用低廉的价格就能买到不少,他的心肝儿都在颤抖,“……可是,若是崇州不慎落入旁人手中……到时候,一番打算不就……”\r 姜芃姬道,“所以这事情还需要和父亲通个气,尽量想办法运作,光明正大地拿下崇州。”\r 依照目前的情势来说,拿下崇州并没有难度,怕就怕中途发生意外。\r “这件事情的确需要与老爷好好商议。”\r 徐轲暗暗深吸几口气,压下内心泛起的激动。\r 出身平民家庭的他,没人能比他更加清楚,读书识字有多么艰难。\r 若非他的夫子是个好人,又怜惜徐轲的天赋,依照他的家庭境况,根本没有读书的可能。\r 如果眼前这位郎君当真可以完成那般壮举,他徐轲生生世世愿为此人当牛做马。\r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姜芃姬垂下眼睑,起身从一只书箱中取出黑青色的匣子,里面装着几叠纸,这都是姜芃姬自己绘制的,展开放在徐轲面前,“你看看这个,可有什么感想?”\r 徐轲不明所以,仔细展开来瞧了一遍,看得有些迷糊,不解其意。\r 不过,直播间的观众却明白过来了。\r 有纸是不够的,手动抄书太耗费精力,所以印刷术必不可少。\r 图书馆馆长:主播这是要私底下弄印刷术么?活字印刷还是雕版印刷?\r 老司机联萌:肯定是活字印刷啊,不过雕版印刷在某些情形下,比活字印刷要好。\r 电击魔王:失望,我还想要看看主播弄出印刷机什么的,没想到是印刷术。\r 食堂打饭阿姨:啧,万丈高楼平地起,主播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人,那个世界科技技术就那个德行。按照电击魔王,你的说法,你应该抱怨主播为什么不制造宇宙航母。\r 纸和印刷,这两件事情姜芃姬很早就想过。\r 手里有制造竹纸的作坊,技术现成的,所以她只需考虑如何节约成本,选择合适的原材料。\r 至于印刷?\r 呵呵,她只知道印刷机。\r 那玩意儿在她那个世界属于超级老的老古董,活在历史书上的东西,姜芃姬哪里知道里头的零件机械和构造?再说了,就算她清楚,目前这个世界的材料技术也不支持她制造啊。\r 没办法弄印刷机,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更加笨的办法。\r 提前将书本需要的字刻出来,然后将字模排版印刷。\r 一本两本还看不出什么,但若是成千上万本印刷,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r 徐轲有些懵逼地将画纸放下,不解地道,“郎君,这……”\r 姜芃姬拿出自己的私印,哐得一声在纸上印了一下,然后冲徐轲挑眉。\r “还不懂?”\r 徐轲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急忙将画纸拿起,整个人激动地不知该如何反应。\r “没那么简单,现在激动还太早了。”姜芃姬摇了摇头,说道,“我起初想要以陶泥为字模,不过烧制浪费时间,还得摸索陶泥成分,免得字迹变形……若是烧制,还得弄一个窑……”\r 徐轲想了想,道,“那便寻找其他材质,铜的、铁的、木的……”\r 以铜铁为原料制作字模,材料耗费巨大,木质倒是不错,但也有变形、受潮、蛀虫的麻烦。\r 姜芃姬垂下眼睑,说道,“柏檀其实很不错,不易生虫,质地细密,变形也不会太厉害,选择干燥的地方,保存时间应该会比较长久……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试一试才知道效果。”\r 关键是,木头便宜,雕刻也会比较轻松。\r 徐轲郑重地点头。\r 这两件事情若是办成了,不说名垂千古这些空话,至少能造福无数渴望读书的学子。\r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r “收起来吧,等我们真正站稳脚跟了,一步一步慢慢来。”\r 姜芃姬起身拍了一下徐轲的肩膀。\r 柳佘与其他考评官需要在重兵把守的地方审核考卷,他为主,其他考评官为辅,给所有封上名字的考卷评分,分别列出优等、中等和劣等,然后综合计算其他项目评分。\r 拢共也就百多名士子,所以工作并不繁琐。 301:三年琅琊(一) 74≈稀,万籁俱静。 卫慈右手抬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脚步无声地穿过走廊。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门扉之上。 “师父?” 卫慈脚步一顿,望见前方端坐着一尊人影。 渊镜先生偏头,冲着卫慈抬手招了一下,“子孝,到为师这里。” 望见渊镜先生肩头披着的衣氅,卫慈上前坐在对方身边,将灯盏放在一旁。 “师父在这里等了多久?” 卫慈不用询问也知道渊镜先生是在等自己。 “这不重要。”渊镜先生淡淡地说道,隐约带着一丝笑意,“子孝并非鲁莽之人,今日考评的事情,为师听友默、少音他们说了。当众以书案打人,这连你三五岁那会儿也不会做出来。” 卫慈脸色微红,垂头认错,“徒儿知错,还请师父责罚。” 渊镜先生摇头,反问他,“为何要责罚?为师并不觉得你哪里做错了,相反,打得很好。” 又不是把人打死了,那个士子举措也的确过分,搁谁谁不火大? 渊镜先生絮絮叨叨地道,“为师今日过来,不是为了斥责你,只是想要告诉你,再随性一些也无妨。你这性子便是太认真了,心思又重,有什么事情还喜欢装在肚子里,独自瞒着所有人。说句俗气的,旁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道你到底是何想法?” 卫慈保持沉默,垂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渊镜先生以手捶了捶有些麻痹的腿,随性道,“有些话,想要说便说出来。” “徒儿……不敢说。” 卫慈有很多话想说,然而转到嘴里打了个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渊镜先生笑了笑,“子孝,谋者忌讳甚多,其中一条便是勿以己心揣度他人之意。为师知道你为何不敢说,因为以你所见,你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所以没有说的必要,是否如此?” 卫慈保持缄默。 渊镜先生无奈地笑了笑,“为师不否认你谋算人心的能耐,但唯独一人,你恐怕会失算。” 尽管渊镜先生没有点名道姓那个人是谁,但卫慈和这位老师有些默契,他心里门儿清。 “唯有彻底了解,方能做到算无遗策。”渊镜先生对着卫慈努了努嘴,揶揄道,“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若是以过去的偏见对待她,恐怕会泄底更快。往事如烟云逝去,你也该以全新的心态去观察周遭一切,勿要被过往蒙蔽双目。做不到这点,该输还是要输,输得更惨。” 卫慈终于有了表情变化,望向渊镜的眼神带着些许震惊和闪避。 渊镜先生低低笑道,“老头子人老了,这双眼睛可还没瞎。” 良久之后,卫慈出声打破了寂静。 “师父,徒儿想要离开些许日子。” 渊镜先生道,“因为想要逃?” 卫慈摇头,苦笑道,“若是徒儿这般怯懦,无法面对现实,早早跟着族人迁去中诏了,何苦留在琅琊,又干巴巴来到上京?遇见那位,实属意外。徒儿并非无法接受,只是见到十来岁的她,心中不仅没有坚定,反而有些迷惘,似乎……徒儿从未认识她一般。” 打开了话匣子,一向寡言少语的卫慈宛若孩童一般,在渊镜面前倾吐内心挤压已久的心思。 渊镜先生始终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他隐约猜出卫慈的经历,只是未曾想到,这孩子心中挤压了如此多的矛盾和痛苦。 “若是觉得难受,暂时离开一些时间,好好理清自己的思绪。”渊镜先生如此说道。 卫慈摇头,说道,“徒儿无事,师父无需多虑。如今一看,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人也不同,特别是她……徒儿若是继续被往日记忆牵绊,恐怕活得比过去还要不如。” 他的目标便是名留青史,以堂堂正正的谋者身份,而非以那般不堪的身份。 被后人戏谑诟病不说,还成了她身上的污点。 曾经他觉得前者令他痛苦,可当剑身刺穿喉咙,他突然明悟,后者更加让他无法接受。 渊镜先生望着卫慈良久,叹息着道,“你能这么想最好,重新去结识,旧人亦有新面貌。” 卫慈暗中紧了紧拳头,“徒儿明白。” 另一处,柳佘带着一身的疲倦,坐着马车回到了风府。 此次考评的名次已经排列出来了,他将单子抄录了一份,存放在信折里,上了火漆,呈交给了皇帝,至于对方看不看,这就不是他能插手了。 放榜时间在三日之后,放榜结束便是琼林宴,作为总考评官的他要露面。 再之后,基本没有他的事儿了。 客房院落灯火通明,柳佘望见闺女身边的侍女踏雪提着一盏灯在院门口等待。 “兰亭今夜没有回来?”他拢了拢衣氅,挡掉外界的冷风。 踏雪见柳佘归来,脸露喜色,上前行。 “回禀老爷的话,奴奉了郎君的命令在此等候您呢。” 柳佘蹙了蹙眉头,正色道,“兰亭找我有什么事情?” 对于这个闺女,柳佘一向很看重,对方找他肯定是有要紧事情,不能耽误。 “郎君未曾说,只是让奴转告老爷,郎君在您房里等候。” 柳佘边走边点头,心中猜测闺女找他有什么事情。 到了房门口,室内果然点着一盏灯,姜芃姬在烛光照耀下细看什么书籍。 “父亲。”听到动静,姜芃姬抬头。 “听踏雪说,你找我有事?” 柳佘赶忙将房门关上,免得冷风冲散屋子里的热气。 “父亲的致仕折子还没有递上去吧?”姜芃姬问。 “自然还没有,打算等琼林宴之后再递。”柳佘坐到姜芃姬对面,见她手上拿着的竟然是一副坤舆图,“兰亭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父亲想要做富家翁,但儿不孝,斗胆请父亲再辛劳一阵子。” 柳佘挑眉,“不递折子?” 姜芃姬摇头,低声细语道,“并非如此,儿是想父亲尽力拿下崇州。” 崇州? 柳佘心思一转,明白了一些,“趁机屯兵?” 姜芃姬说道,“不仅如此,还有另外几重目的。 302:三年琅琊(二) 柳佘也没让姜芃姬仔细解释,抬手制止她接下来的话。 他微阖眼睑,烛光照在睫毛上,落下两片小小的阴影,掩盖住眼底的青色。 “不用过多解释,风府也未必是彻底安全的。”柳佘不知道姜芃姬的感知力,生怕隔墙有耳,脸色多了几分柔色,“但凡是你想做的,为父没有不应的。崇州这个地方,其实也不错。” 姜芃姬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梗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依照柳佘这些年在官场打滚儿的经历,他怎么会看不出崇州的危险? 柳佘见她这个表情,哑然一笑,抬手揉着她的发顶,温声道,“无需替为父担心,当年浒郡那么乱,不也活到了现在?北疆狼子野心,觊觎崇州已久,但既然与皇室联姻,多少也会装出乖巧的样子。在那位北疆公主将皇室折腾得天翻地覆之前,北疆会按兵不动的。” 换而言之,几年内崇州还属于比较安全的状态,可以安心治理发展。 不过,过了这个期限,崇州首要面对的便是北疆三族的虎视眈眈,迎接他们铁骑践踏。 姜芃姬紧了拳头,抿直了唇,郑重承诺。 “父亲暂且辛劳两年,儿定会奉养您百岁无忧。” 柳佘不由得失笑,表情也变得鲜活了。 “你还不懂,崇州虽然有北疆威胁,但在最近两年,的确是十分安全的去处。”他摇摇头,仔仔细细分析给姜芃姬听,“南盛哪怕能免于此次灭国之祸,少不得要割地赔偿,求和纳贡,南方安稳不了。相对的,北面就比较安逸。哪怕北疆狼子野心,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 柳佘只是过去当崇州牧,坐镇崇州两年,等天下真正乱起来,便是姜芃姬接收了。 风险不大,只是比较吓人罢了。 柳佘明白这个道理。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沾了墨汁,有些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 姜芃姬接过来一看。 柳佘道,“渊镜先生高徒写的,便是今日被人调戏,怒而离场的那个。” 姜芃姬远远看了考评,自然知道柳佘指的是谁。 “父亲怎么将他的卷子带出来了?” 说着,她将那张纸细细展开,仅从字迹来看,还以为是哪位性格温婉细腻的贵家小姐,秀气得很。 “这张卷子若是被旁的人看到了,恐怕会有麻烦。渊镜先生真是妙人,果然看缘分收徒。” 柳佘摇摇头,如今不少人抱怨读书难,也有大儒提倡、呼吁,希望让天下百姓读得起书,识得了字,但那只是嘴上说一说,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些人就是抵抗最为激烈的一批人。 哪怕这是一篇锦绣文章,但仅凭里面透露的意思,卫慈便“不堪大用”。 姜芃姬听了生出三分兴趣,仔细看了一遍这篇策文。 尽管有些字被墨迹遮盖,但她猜七猜八也能知道全文意思。 “真瞧不出来,那人除了脸之外,原来还有脑子。” 姜芃姬笑了笑,将卷子重新折好,塞进自己袖子。 柳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那个卫慈做什么了,怎么闺女跟他不是很对付? “光有脑子还没用,纸上谈兵谁不会?”姜芃姬勾了勾唇,“所以还需仔细观察一番。” 她的关注,恐怕是卫慈避之不及的。 啧,真想看看对方得知真相时候,惊恐的表情。 柳佘回过味来。 “那个卫慈出身琅琊卫氏,虽然如今已经落魄,但傲骨还在,未必会轻易服你。” 姜芃姬听到柳佘这么说,当下挑了挑眉。 “我听怀瑜说,卫氏已经迁族,回到中诏了,但卫慈却还在东庆……” 因为风瑾跟她说卫氏的事情,所以她以为卫慈是寒门庶族或者普通农家的小子,如今一看,人家也有来历。 柳佘不确定地道,“也许是为了考评,暂时无法脱身?” “若是为了考评,他就不会写这么离经叛道的卷子了,分明没有中选的意思。”姜芃姬笑了笑,说道,“旁人我不确定,这个卫慈么,我还是有信心拿下的。” 人家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还能跑哪里去? “父子”两人细谈了一刻钟的时间,姜芃姬披上柳佘的衣氅,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深秋之后,气温一日冷过一日。 姜芃姬拢紧了大氅,隔开外头的冷气,踏雪提着一盏橘色的灯在前方领路。 主仆两人经过院落,姜芃姬猛地感觉有点点冰凉水渍滴在睫毛,不由得抬手摸了摸。 “下雨了?” 她抬头望天,天边圆月白如玉盘,高挂天际。 踏雪听到动静,仔细分辨了一番,说道,“郎君,下雪了。” 下雪? 姜芃姬眨了眨眼,伸手想要接住从天空飘扬落下的白花。 雪很小,像是细白的小银珠,刚刚落到手心便被手心的温度融化成液体,仅留些许冰凉。 “下得挺小。” 姜芃姬眨了眨眼,低声嘀咕了一句,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如此温和无害的雪,在她记忆中,雪这种东西应该是成片成片,或者坚硬如白色珍珠,哗啦啦从天上砸下来。 踏雪扑哧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状。 “估摸着,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吧。如今月份还早,哪怕是下雪,那也是很小的。再过一两个月,那便是真正的鹅毛大雪,天地苍茫一色,好看极了。” 姜芃姬有柳羲的记忆,自然知道正常年份几时下雪,今年的雪的确有些早。 雪势不大,姜芃姬回到屋子里喝了一碗驱寒姜汤,脱衣便睡。 第二日起身,刚一打开门,一股冰刀子般的寒气扑面而来,庭院内竟然覆了一层白裳。 “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下来,雪势越来越大了?” 姜芃姬望着天空,纷纷细雪飘扬而下。 风瑾显然是习惯了,他命下仆准备茶炉,与姜芃姬在庭院廊内对坐烹茶。 他蹙着眉头望向院落,这才一夜而已,积雪已经有一指节的厚度,天气的确不寻常。 不过,东庆自建国以来便是天灾不断,不是这里旱灾便是这里水涝。 怕就怕那些贵人醉生梦死,游园赏雪,大小宴会、诗会、雅集开不停,不顾外头百姓生死。 瑞雪兆丰年,这话不错,但雪势太大,那就是雪灾了。 303:三年琅琊(三) “这场大雪还得下个一两日。”风瑾摇摇头,“上京一向如此,下雪一年早过一年。” 姜芃姬看着远处盖着一层白雪的屋顶,眉心紧蹙,似乎在忧愁什么。 琼林宴那日,大雪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整个上京城都被盖上了一层白衣。 不过,外头的寒冷依旧抵挡不住琼林宴的热闹。 觥筹交错、笙歌燕舞,身姿婀娜的舞姬身穿水色薄纱,在雪中翩翩起舞,好似九天仙子一般,随时羽化登仙,姜芃姬看到她们赤着脚,脚板被冰得发红发青,顿时没了心情。 她看得不舒服,但是其他士子却瞧得津津有味。 “这渊镜先生好生厉害,教出来的学生,愣是占了头三甲的两名。听人说,若非渊镜先生的高徒吕徵出身贫寒,猎户之子,估摸着也能占一个三甲……若是那般,倒是可怕。” “听说渊镜先生还有一名徒儿,怎么不见其人?” “你说的可是卫子孝?据说考评之时,有人对他出言不逊,脾性上来,打了人就走了……”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动人,这般粗鲁,哪里像是个文人,根本就是个莽夫。” 姜芃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周围全是跟她身份差不多的士族贵子,一个一个都挺嘴碎。 有些人依仗家中钱财,投钱买了一个虚职,有些则是纯粹靠着父母才有资格来凑热闹。 嗯,姜芃姬属于后者。 默默喝了些清酒,姜芃姬借着不胜酒力的借口,悄悄离开琼林宴。 徐轲驾着马车停在外头,见姜芃姬裹着一件白绒绒的厚重披风过来,远远瞧去,仿佛一个会移动的白色球球,他忍着笑,连忙下车放好轿凳。 他其实不是驾马的马夫,今天过来只是想要在外头看看开设琼林宴的地方而已。 寒门庶族还有机会进入这里,徐轲终其一生,若无其他际遇,永远也没资格进去。 姜芃姬知道徐轲心思,也没有拦着他。 “这天气冷得真快,你外出也多穿两件。让你在马车里等,自己偏要坐在外头,这不是遭罪么。喏,这个手炉给你暖暖手,免得你背后说我虐待你了……” 徐轲接过精巧的手炉,小巧玲珑的,裹着一层厚实的布,并不烫手,感觉像是小姑娘用的。 “郎君这可是冤枉人了,轲何时背后抱怨过您?就算有,那也是正面抱怨。” 姜芃姬那双眼睛,徐轲是不想挑衅了。 不管他有什么心思都瞒不住,与其藏着掖着被看笑话,还不如大大方方来。 “嘴贫。”姜芃姬笑着道了一句。 正要踩着轿凳上马车,余光瞥见卫慈一身鸦青色的儒衫,持伞立在风雪之中。 她脚步一顿,转头对着徐轲说道,“你抱着手炉到马车里面躲躲,我有些事情要去办。” 徐轲听后,诧异了一下,视线也不由得挪向了卫慈。 作为一名隐形声控,他对任何声音特殊的人,想不记住都难。 更别说,除了令人动容的声音之外,卫慈也算得上风清骨峻之人。 姜芃姬走上前,调笑了一句,“子孝在这里等我?” 卫慈不似之前那般反应过激,反而平淡地道,“与小郎君那位账房一般,在这里枯等罢了,至于等的是谁,端看来的人是谁。若是小郎君觉得慈在等你,这么想也无妨。” 嘲讽她自恋? 姜芃姬表情一沉,看着卫慈的眼神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索。 卫慈也不避让,垂着眼睑,微微低头与之对视,眼中一片坦荡而非之前的空荡。 说着,他手中的伞微微倾斜,遮住姜芃姬头顶一片。 “风雪大,小郎君快些回去吧。” “那篇策文是你自己写的?” 姜芃姬肃着脸,问卫慈,颇有些不客气的味道。 卫慈淡定一笑,反问她,“难道小郎君觉得令尊泄题,让慈有机会找人捉刀代笔?” 姜芃姬沉默不语,倒不是说怀疑卫慈让人找枪手,而是她觉得卫慈的思想与时下的文人相差太大了。倘若天下人都跑去读书,谁又来耕田?读书的人多了,分蛋糕的人也多了,如今那些垄断知识传承的士族贵胄又怎么愿意?别忘了,卫慈本身也是世家出身。 哪怕琅琊卫氏已经凋零,但祖上也曾显赫一时。 士族骨子里就有一股傲气,自诩血脉高人一等,生来也要高人一等。 要么,卫慈真的有这么高远的眼界,要么,他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中二青年。 不管姜芃姬怎么看,卫慈也不像是后者。 “嘴皮子倒是利索。”她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样子,你已经知道如何在我面前维持镇定了。” 卫慈声音带着些许释然,“吃一堑长一智,子孝虽不敢与友默他们比肩,但也不是毫无天赋的愚人,自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若小郎君还想试探出什么,恐怕要失望了。” 姜芃姬扭头望他,拉长地哦了一声,忍笑得道。 “你该庆幸这里人多车多。” 卫慈挑眉,“何意?” “子孝天资之色,身上衣裳配极了茫茫雪景,倘若周遭无人……” 姜芃姬没有说完,反而冲着对方眉梢轻扬,给了一个十分暧昧轻佻的暗示。 卫慈蓦地紧了紧伞柄,表情一正,倏地端正纸伞。 吃雪去吧! 姜芃姬笑得连肩膀都在抖动,不为其他,卫慈的反应实在是有趣。 像极了高傲的猫。 不知是不是无心,姜芃姬瞧着茫茫雪景,倏地道了一句。 “父亲琼林宴之后,便要上书致仕了。” 卫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令尊如今刚过而立,怎么要上书致仕?” “你猜?” 卫慈瞧着不及自己胸口的矮个子,压低声音道,“若是小郎君不插手,令尊也许能致仕清闲一些,如今东庆局势越发严峻,南盛灭国之日,便是天下大乱之时,致仕不失为避开乱局的好法子。可小郎君若插手,这致仕折子上去,恐怕是以退为进之招……” “以退为进?这个词不错,那你猜猜,我进的是哪一步?” 卫慈阖下眼睑,若是一切不变,如今眼前这人还没那么大野心,顶多领着一堆土匪在东庆搅风搅雨。可如今,卫慈感觉得到,她比曾经的她,早了不知道多少年,便想剑指帝位。 若是这样……他闭眼想了想,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崇州。” 富贵险中求,不管是以前的她还是现在的,卫慈都没奢求对方能稳扎稳打。 “你果然很了解我。” 卫慈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了跳。 304:三年琅琊(四) 他定了定心神,淡定地回以一问,“依照慈看来,小郎君对慈不也十分了解?” 姜芃姬笑了笑,并没有继续逼问卫慈。 温水煮青蛙,自然要慢慢来。 一壶开水直接倒下去,把人吓走怎么办? 她看似望天,实则注意卫慈手中的纸伞。 哪怕之前耍脾气把纸伞挪走了,这会儿又默默挪了回来,任由自己肩头堆了些积雪。 姜芃姬抬手解下披风,示意卫慈穿上。 “以后在琅琊求学,还要麻烦子孝多多关照了。” 卫慈瞧了一眼那件厚实的白毛披风,平静道,“小郎君与慈也算是点头之交,师父他老人家又十分欣赏你的才华,想来你在书院也不会受到什么诘难,何须以此‘贿赂’在下。” “我是不惧寒热,多穿少穿也就那样,只是子孝底子娇弱,现在还站在风雪之中等人,还是顾着点儿比较好。”姜芃姬直接将披风丢到他怀里,爱穿不穿,不穿拉倒。 说完,姜芃姬径直转身走向自家马车,一脚踩上轿凳,“去风府。” 刚抬手掀开车帘,一直关注他俩的徐轲将那个手炉递回给她。 带着斗笠的马车车夫拉着缰绳,驱车离开,恰好讲过卫慈身旁。 “郎君将披风给了那位卫郎君,您回去可要被踏雪念叨。” 徐轲跪坐在靠近车厢门口的地方,双手拢进暖手套,里面一层用了厚实的兔毛,十分舒服。 姜芃姬捧着手炉,里面重新添了炭火,比之前的温度还要高一些。 “你家郎君身强体健,徒手能打死两头牛,少一件披风还能生病?”姜芃姬挑了挑眉,“他么,柔弱文人一个,穿得不多也就罢了,还木头似得立在外头,也不怕伤风感冒了。” 徐轲顿时说不出话来。 的确,他家郎君看着年幼瘦弱,实际上战斗力爆表,怪就怪这人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我听怀瑜说,子孝家人已经迁去中诏,回归本宗。他一个人留在东庆琅琊,谁知道身边有几个照顾他的丫鬟婆子。这天气变化这么快,估计人家衣箱里头也没准备多少御寒衣物。” 姜芃姬是细心的人,但她很少会去主动关心旁人,或者说在她看来,根本没有必要关心。 谁都是长了双手双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岂不是生活上的残废? 这一套用在远古时代就不行了。 徐轲听后,不由得感慨,自家郎君貌似变得更加有人情味了。 琼林宴看似是为了几个脱颖而出的士子举办的庆贺宴,实际上不过是给人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地方,诸多朝臣使劲浑身解数,谄媚逢迎、奴颜婢膝的模样看得人暗暗生火。 本该得到重视的士子反而成了不重要的点缀,宴上充斥着皇帝爽朗的笑声。 韩彧的脾性比较冲,面对几个交好的朋友,也没有刻意忍耐的意思,不吐不快,“如今一看,那日子孝打人离开的举动才是正确的……如此奴颜婢膝,全然没有半丝骨气,简直……” 程靖瞪了一眼韩彧,将对方接下去的话瞪了回去。 “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你是忘了?”程靖低声呵道,“若是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相较于韩彧和程靖的紧张,吕徵倒是暗暗挺了挺小肚子,忍住顺肚皮的冲动。 琼林宴上好吃的东西不少,吕徵出身贫寒,仅为猎户之子,打小就喜欢地里滚泥巴,若非渊镜先生说跟他有缘,将他带回书院悉心教导,如今他也没有资格站在琼林宴上…… 机会难得,不吃个够本,太吃亏了。 他可不是韩彧或者程靖,筷子没有动几下,反而吃了一肚子的火气。 “隔墙有耳,的确该注意一下。文彬,这里也不是抱怨的好地方。” 肚子有些撑,吕徵慢慢踱步,看似十分悠闲惬意,实际上只是饱得走不动道。 韩彧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怒火压了下去。 几人大老远瞧见卫慈怀里抱着一件白绒绒的披风,整个人伫立原地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吕徵脸皮够厚,笑嘻嘻地上前,佯装伸手接过卫慈怀中的披风,嘴里还说着,“子孝真不愧是最贴心的,知道哥儿今天穿得少,特地取来披风在这里,哥儿先谢过……” 他手还没碰到披风,卫慈已经退后一步,不客气地道,“不是给你的。” 吕徵也不气,反而贼溜溜地瞧着披风领子上的系带。 系带末端缀着精巧的两个毛球,这与卫慈一管的画风不合,不仅如此,披风大小也不合适。 “那是给谁的?”吕徵追问一句。 卫慈不理会,扫了一眼韩彧和程靖的表情,低声轻叹。 “瞧你们面色不虞,宴上受气了?” 韩彧没注意披风,注意力被勾回了刚才的琼林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出来。 “所谓朝中重臣,一个一个奴颜婢膝、谄媚逢迎,毫无风骨,如此下去,这朝堂迟早要完。” 卫慈扫了一眼周围,并没有什么人,这才安心了一些。 “奴性入骨罢了,跟那种小人置气做什么?”卫慈不在意地笑笑,“慈听说,琼林宴前夕,中书令风仁请辞,告老还乡,官家不仅没有挽留,反而提拔了一位心腹……如此,还不够你看清楚么?官家想要温顺听话的家养猫儿,可不是野性难驯、自持傲骨的野猫。” 韩彧险些炸毛,说谁是野猫呢? 卫慈又说,“才琼林宴罢了,你就如此沉不住气,以后可该怎么办?” “何意?”韩彧问。 “如今宦官暗中卖爵鬻官,一个一个官位明码标价,有钱就给,你以为只是那些阉人自己贪么?那位贪得才是大头……”卫慈几人进了马车,车内炭火将寒气驱散,他指了指天上,“文彬考评名列三甲,到时候只得来小小的官职,还比不得那些泼皮无赖撒钱买来的官职高,你不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韩彧险些被噎得岔气。 “卫子孝,你这人说话忒刻薄。” 卫慈不怵,继续道,“慈这里还有更刻薄的呢,要听么?” 吕徵在一旁暗暗憋笑,程靖则是无奈地摇头,拨弄着炭盆中的银丝炭。 “听!自然要听!” 305:三年琅琊(五) 韩彧就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卫慈稍稍一刺激,他就得跳脚。 不过,卫慈这次没有继续“欺负”韩彧,反而叹息着开口。 “官家如今纵容宦官折腾,卖爵鬻官都当自己瞧不见。外戚那边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官家明摆着想要扶持两方势力,向世家士族发难呢。风仁递折致仕,原因有二,其一是为了次子风瑾抱不平,其二则是他已经看出来,如今这个东庆已然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程靖接过话,“文彬这个脾性,还有的磨。现在都这么气了,以后可怎么办?” 风仁致仕已经成了一个信号,其他世家要是有远见,陆陆续续都会撤离,或者冷漠旁观。 空出来的官职,自然成了宦官和外戚争夺的蛋糕。 不管是哪一方赢了,他们安插的人多半是心术不正之辈,只顾自己的利益。 如此一来,这朝堂要是还有救,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韩彧嘴角抽了抽,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显得他多么不成熟似的。 “少音,你就没什么要说的?”韩彧找吕徵当救兵。 吕徵嗤了一声,“平生无大志,吃饱穿暖有房住。只要是个官,大小也是官老爷,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成,照顾好治下百姓就好。其他的,心有余力不足,让有能耐的去管呗。” 韩彧险些被气了个仰倒。 这哪里是救兵啊,简直是猪队友。 程靖道,“文彬也别钻牛角尖,该做什么做什么。如今这个局势,入朝为官确实不是良机。” 韩彧委屈地道,“你们这三人,到底是过来开解我的,还是诚心过来气我的?” 卫慈略显调皮地眨眼,冲他说道,“慈可没说是来开解你的。” 韩彧:“……” 友尽,绝交! 按照以前的惯例,考评之中脱颖而出的士子会在半月内收到朝廷的任命书,下遣到各地。 关于各个士子的安排,一般会综合考量他们的能力、家世。 尽管官职都不高,但十分考验人、也容易积累经验。 偏远一些的地方官职稍微高一些,繁荣一些的地方则低一些。 若是有家里人到处打点,官职和任职地点也能酌情更改,操作性很大。 不过,如今正值朝野混乱之时,不少官员都默契地忘了这一回事,皇帝更是提都未提。 渊镜一行人在上京停留了半个月,不少学生人心浮动,生怕有什么变数。 卫慈几人稳得住,每日不是安静读书习字,便是和同窗手谈几局,吟诗作对,打发时间。 吕徵坐在棋盘一侧,围观卫慈吊打韩彧,福灵心至,突兀地说了一句。 “这都半月了,若是再不回去,恐怕今儿这个年,该在上京过了。” 韩彧看着棋盘局势,脑子都大了,“朝廷任命书未下,不好离开。” 卫慈笑盈盈地落子,将韩彧逼入死境。 “也许这任命书下不来了。” “为何这么说?”韩彧问。 卫慈刺了一句,“大概,空闲的官职都已经卖光了吧。” 官职卖光,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朝廷忙着准备北疆公主安伊娜和二皇子的婚事,东庆还想要和北疆扯皮。 一个一个红了眼想要给自己捞好处,哪里还顾忌这些士子? 这些日子,要说什么事情比较轰动,除了前阵子风仁致仕还乡,便是浒郡郡守柳佘致仕了。 对于前者,皇帝喜滋滋收回中书令的位子,转头就提拔自己的心腹, 对于后者,这位皇帝也想如法炮制,但柳佘是在大朝会上呈递折子的,立马就有人跳出来说了一通,说柳佘这些年如何劳苦功高,他治下的浒郡从荒无人烟到如今的产粮大郡,缓解临近两州的粮荒,这是社稷功臣,他还那么年轻,若是致仕,便是东庆最大的损失。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闹得皇帝都没脸应下柳佘的致仕。 “既然如此,诸位爱卿可有好的建议?” 皇帝虽然没皮没脸,但不想在大朝会上闹得没脸,遮羞布还是要裹一块的。 柳佘趁机重复一遍自己想要致仕的意思,又有官员跳出来说不行,若是皇帝答应了,岂不是让天下人都误以为皇帝贪图浒郡的富饶,想要过河拆桥,趁机夺取旁人的胜利果实? 柳佘他就是一块砖,哪里缺他哪里搬。 得,一番“激烈”讨论之后,有人突然提到崇州还缺一名州牧。 州牧可比郡守大,前者管理一州之地,后者管理小小一郡。 诸人全然忘了,崇州仅有上虞郡和长河郡,上虞郡共有六城,其中三城还在北疆手中,总体面积是东庆六州之中最小的,北面还跟北疆接壤,谁知道上任多久就会掉脑袋? 浒郡虽然只是一郡,然而面积却堪比一州,更别说它如今被柳佘治理得富饶无比。 东庆皇帝内心衡量一下,果断拍板,假情假意地表示自己对柳佘的看重,又说如今天下动荡,若是柳佘此时致仕,乃是东庆的损失、百姓的遗憾,二话不说把崇州牧甩柳佘脑袋上。 柳佘表面上有些疲倦且不甘地应了下来,内心却是暗暗叹息。 他身边有神一样的队友,对面全是猪一样的敌人。 难度太小,感觉没有挑战性。 柳佘顶着热腾腾、新鲜出炉的崇州牧,冷着脸下朝,谁也不理。 “不知好歹,从郡守升到州牧,他倒是板起脸了……” “啧,谁不知道浒郡如今是香饽饽,一郡之地养活两州,那是多少粮食?依我看呐,这柳佘今儿个根本没想致仕,只是做做样子,希望继续留任浒郡,哪里知道官家将他调到了崇州。崇州,这是什么地方?北面三条狼盯着,大半夜都睡不安稳……” “呦?那岂不是亏大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谁让他犯蠢呢。” “不知道这浒郡郡守,该由何人接手……” “反正不可能是你我二人,看热闹便是了。浒郡,谁都想咬一口呢。” 周遭细碎的谈论隐隐飘进柳佘耳朵,他依旧铁青着脸。 登上马车之后,倏地淡淡一笑。 谁聪明反被聪明误?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真正犯蠢的人是谁了。 马车停下,柳佘下了轿凳,心腹上前跟他道了一句。 “老爷,郎君要找的人找到了。” 柳佘怔了一下,表情迅速收敛。 “找到了?” “是,模样足足有七分相似!” 心腹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柳佘胸腔快速跳动,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很好。” 306:三年琅琊(六) 柳佘眸色一沉,吩咐道,“将人带给兰亭,她自会处理。” 听到柳佘说要将人丢给柳羲,那名心腹顿时苦着脸,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柳佘见状,说道,“你有什么话一并说了,不需要这样说一半藏一半。” “属下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只是听老爷说要将那人交给小郎君使唤,属下觉得不妥当……”那名心腹有些犹豫地凑近柳佘,最后认命一般将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那人身份不干净,若是勾得小郎君移了性情,属下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柳佘一下子听出心腹的言外之意,表情顿时变得精彩无比,犹豫了一会儿,“跟来。” 心腹跟上柳佘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对方保持一步的距离,垂头低手,不敢到处张望。 “你细细说来,那人身份有什么地方不妥当?” 柳佘虽然猜到了,但还是要证实一番才行。 心腹跪在下方,周遭已经清空人手,不需要担心隔墙有耳。 “属下找到的那人,年方十四,其母乃是下等流莺,生父不详。” 心腹十分无奈,他们按照柳佘给的画像暗中寻人,那个少女是目前寻到模样气质最为相似的,其他人选的身份虽然干净,但相似度不及这人高,思来想去还是将这名少女推荐过来。 “下等流莺?”柳佘狠狠拧着眉头,对这个身份十分不喜,“那人接过客了?” 他不确定自家闺女到底要做什么,但柳佘知道寻来的女子应该是用以美人计。 心腹表情扭曲了一下,斟酌地道。 “老爷,您也知道这流莺……一般住在见不得光的窑窟,迎来送往的客人多半是贩夫走卒、地痞流氓之流,这种地方长大的女子,倒霉一些的,五六岁就被……更别说,那人已经十四。” 柳佘闻言,脸色黑了黑。 “将人带去给兰亭瞧瞧,让她做决定。你继续暗中查访,看看有没有更相似更符合的人选。”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 柳佘坐在原地,整个人沉浸在房间的阴影之中。 良久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手扶额,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隐隐带着一丝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冲散往日里的温润如玉,周身萦绕着阴冷毒鸷的气息。 “流莺之女又如何?”他好似无神一般低声喃喃,声音压抑着令人颤栗的毒辣,使人听了毛骨悚然,“他日,若是顶着那张脸,用着那具身子,将这东庆搅得天翻地覆,这才叫痛快!” 阿草,贫民窑窟出身。 出生之日大雪纷飞,大人们不知冻死了多少,她却活了下来。 她的母亲是流莺,如今她也是流莺,还是她母亲手底下的流莺。 何为流莺? 最低贱的妓女,三五铜板就可以随意使用。 迎来送往皆是地痞流氓,哪怕她心里怕得要命,为了活命,她不得不虚与委蛇,好好伺候。 不然的话,不仅那些客人不会放过她,她头顶上的老鸨——她的母亲也不会放过她。 身上穿着的永远是浆洗得破烂,打了一个又一个补丁的破麻衣,每天要做的就是打扫屋舍、浆洗衣裳、洗碗做饭,将老鸨和其他流莺伺候得舒服,然后躺在破席子上等一个又一个客人。 小时候不慎被几个地痞占了便宜,失了身子,她的母亲就发了疯一般打她,然后便威逼她接客,继承她母亲的行业,浑浑噩噩地活着,几年下来,孩子不知道被强行打了几个。 明明才活了十四个年头,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大半人生。 哪怕她生来天生丽质,如今也生出了许多白发,面色憔悴,眼窝深陷。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却不想前两日被一个装扮十分威武的男子从窑窟带走。 她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骨瘦如柴的身子抖得像是筛糠。 整个身子恨不得趴进地里,不敢向左右张望哪怕一眼。 等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纸门拉动的声音,陌生的脚步径直越过她。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来人径直坐在上首。 “你叫什么名字?” 听声音,对方年纪应该不大,也许比阿草还要小。 她听多了破锣嗓子,听多了各种充满恶意的呼来喝去,唯独没有听过如此清澈平和的声音。 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动,阿草只觉得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连张口说话的本能都忘了。 姜芃姬见她这个表现,也没有急于说什么,反而让踏雪端来茶,喝了降火宁神。 直播间的观众早已经翘首以盼,不知道主播葫芦里卖什么药。 什么人这么重要,值得她丢下残余的棋盘,丢下风瑾少年,风也似得过来? 如今一看,貌似也没什么啊。 老司机联萌:感觉主播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这么重视这人,她的身份肯定很厉害。 兔斯基之舞:#笑嘻嘻,说不定是主播流落在外的妹妹呢。 音乐家诸葛琴魔:无迹可寻,猜不到主播的意图,还是搬一块小板凳慢慢看好了。 等了一会儿,姜芃姬觉得对方情绪稳定了,又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阿草耳根充血,越发有种恨不得钻地里的卑微感。 “奴贱名阿草。” 虽然阿草不好听,但也是正经八百的名字。 “阿草?”姜芃姬听了,又问,“你知道谁让你来这里么?” 阿草瘦弱的身子打了个颤抖,猫儿似的低声道,“贱奴不知,隐约记得是个大老爷。” 对于阿草来说,衣衫整洁便算是富裕的人家,像柳佘心腹所穿的衣裳,更是见都没见过。 那么体面的人,也算得上大老爷了。 姜芃姬又问,“那你知道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阿草咬了咬下唇,瘦弱的小脸带着些许难堪。 她这才慢慢坐直身子,脑袋一直垂着,双手搭在腰间,作势要扯开腰间束带。 若是平日,阿草顶多裹着一件破烂的衣裳,里头什么都没穿。 因为她穷,穿不起,再说了,干流莺这一行,穿了也没用,反正最后都要脱光服侍人。 柳佘心腹将她带回来,让侍女给她准备了一身完整的衣裳,从头到脚用皂子洗过好几回。 阿草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几天最干净了。 307:三年琅琊(七) 所以,她解开腰间束带,只解开了外头的衣裳,里面还裹着两三层。 姜芃姬见了,起身到阿草面前,阿草紧张又难堪地捏紧了拳头。 本以为会有陌生身体压上来,只见视线之中多了一双洗白干净的手。 真的很干净,连圆润的指甲都带着些许透明的光泽。 脱下的衣裳又被那双手整齐穿了回去,束带在腰间打了个漂亮的结。 “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自然,直播间那些等着妹子脱衣献身啪啪啪的兴奋老司机,也能消停一下了。 阿草不再低头,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抬起头,想要见一见姜芃姬的脸。 一看,她就愣住了,年纪比她想象中还要小。 这么小的贵家公子,也会在窑窟找乐子么? 她迷茫了。 “那……贱奴该做什么?”阿草怔怔地问了一句。 “享福。” 姜芃姬将阿草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遍,据柳佘心腹说,这个少女和那位有七成相似。 若是好好养着,等以后张开了,再稍稍修缮一下,估计会更加相似,宛若重生。 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哪怕少女很消瘦,容颜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但依旧衬得上美。 “享……福?” “对,活得像是一个帝姬那般。” 帝姬? 阿草惊得睁大了眼睛,那是皇帝的女儿,高高在上的公主吧? “很漂亮的一张脸,它会让你下半辈子过上最风光的好日子。” 姜芃姬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 哪怕阿草如今都长出灰白的发,身子消瘦,容貌憔悴,但依旧有种美丽。 阿草这会儿也回过味来,表情变了变,多了几分思量。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馅饼儿,这样的好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 若是她的命那么好,哪里会在七八岁的时候被几个地痞流氓堵着轮流欺负,半死不活地爬回家,她那么委屈了,还被母亲用火柴棍打,痛斥她不检点,生来就是卖骚的下贱女人…… 以前那么苦,这会儿怎么就有好事情降临自己头上? “我会让你活得比帝姬还要舒服。” 姜芃姬坐在阿草面前,没有刻意去解释什么,只是看对方的反应。 “那么、那么……贱奴要怎么做,还能活得……比帝姬娘娘还要好?” 阿草暗中捏紧了袖子,面对姜芃姬总忍不住想要紧张害怕。 姜芃姬笑了笑,眼前这个少女出身低微,但很有脑子,倒是可塑之才。 “效忠我,哪怕眼前刀山火海,你也要为我踩过去。你给我卖命,我让你过人上人的日子。等价交换,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不劳而获就能享受的。我知道你以前的日子是怎样的,说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你难道就这么甘心,一辈子被当做货物,几个铜板就能肆意欺辱?” 阿草心中大动,眼前闪过无数张令人作呕的脸,从十二三的流氓到五六十的老不羞。 她不禁问自己,这人说自己有价值,难道她不把握住,反而继续过人人都能唾弃的日子? 她已经不想再过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继续下去,早晚要死男人身子下。 今年她才十四岁,但已经看到了年老色衰的下场,她的母亲更加看重那些鲜嫩的流莺,每日接客也是有定数的,唯独她,有人给钱,她就得脱了衣裳去服侍……凭什么? 干这一行的,吃得就是年纪。你都十四了,干了那么多年,再娇嫩的花也被摧残没了。 阿草不禁想起母亲手下新买的那个十一岁的姑娘,耳边回荡对方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颤。 咬了咬牙,阿草双手忍不住抓住姜芃姬的袖子,哀求地啜泣道,“不甘心,别把我送回去。” “那就为我卖命。” 姜芃姬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通知一件事情。 “嗯!” 直播间的观众表示,他们的三观又一次被主播给震碎了。 这是直播如何拐卖人口么? 巧克力蛋糕:看呆了,人贩子都没主播这么霸道的。 老司机联萌:我貌似有些明白了,主播这是想要玩美人计? 牛轧糖:美人计?人家美人计都是自愿来的,主播这是连哄带骗外加威逼利诱吧? 音乐家诸葛琴魔:一看就知道你们没有仔细看直播,主播刚才的话很明显透露一个信息,这位小姑娘以前过得有可能不是人过的日子,没看她脖子都是青紫瘀痕?主播想利用她施展美人计,出卖色相,小姑娘也能顺势从地狱逃出生天,过上好日子,算是等价交换罢了。 纵然这样,直播间的观众依旧有人无法接受。 姜芃姬这位主播简直在挑战他们的三观。 然而,貌似直播间的一些观众比姜芃姬的三观更加歪。 老司机联萌:主播,你这样直来直去不行啊。能被利益打动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被更好的利益吸引?你应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姑娘都比较感性好骗的,我相信你可以。 音乐家诸葛琴魔:嗯,虽然楼上有些冷血,不过的确需要谨慎一些,没毛病。 直播间观众:“……” 依照姜芃姬的个性,她又怎么不会考虑这些? 阿草为人如何,她看得清楚。 柳佘庶女嫁给巫马君,至少还有两年的缓冲时间。 在这两年内,端看阿草能不能经住考验,成为有价值的棋子。 再者说了,姜芃姬也不需要阿草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只需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每天打扮得美美的,避开阴谋诡计,日子过得慵懒舒适就好。 仅凭这张脸,她注定会被人捧上天。 “阿草这个名字不好,改一个。”姜芃姬歪着脑袋想了想,意味深长道,“慧珺,就叫这个名字。” 阿草不知道慧珺是哪两个字,但听着就十分正经好听,一点儿也不像是贫民丫头能用的。 她俯身一个大礼,“贱奴谢谢郎君老爷……” “你为我做事,我自然不能亏待你。”姜芃姬问她,“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阿草,如今的慧珺认真想了想,怯怯问她,“最想做的……不管什么事情?” “力所能及,一定会为你办到。” 慧珺咬着唇,脸色苍白却极其坚定地说,“贱奴想杀几个人,他们都是坏人,该死的人!” 如果不是那几个地痞混混,她也许不会变成流莺……尽管她知道这不现实,因为她的母亲早早就看中她的脸,觉得奇货可居,然而她却失了身,在她母亲看来,那就是没有价值了。 姜芃姬笑着应道,“可以。” 308:三年琅琊(八) 姜芃姬双手十指相抵,姿态舒适怡然。 “慧珺的身份记得遮掩一下,免得被人查到。” 柳佘的心腹听到慧珺这个名字楞了一下,一时间想不起这人是谁。 姜芃姬瞧出他的疑惑,添了一句,解释道,“慧珺便是刚才的少女,找人把她身份弄一下。” 心腹领命,坚定地道,“小郎君放心,属下一定会将她的身份收拾得干干净净。” “做事谨慎一些,别露了马脚。” 说了这话,姜芃姬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凭空捏造户籍,最容易出破绽,还不如找户籍未曾注销的,让慧珺顶上去……” 姜芃姬手指敲打桌面,如今这个时代户籍制度十分落后,不似她那个年代,几乎没有造假的可能性,而远古时代因为科技落后和交通不便的缘故,很多人未曾上户籍,很多户籍上的人死了或者失踪了,十几年也没有注销,这种身份,十分难查证,也容易钻空子。 与其冒险给慧珺重新弄一个身份,还不如让她顶替和她经历相似的人的身份。 柳佘的心腹点头领命。 姜芃姬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下去吧。” 既然是柳佘看重的心腹,办事能力自然不容小觑,很快便将事情办妥了。 “阿草她娘,你家阿草回来了,快回去看看吧……” 被称作“阿草她娘”的女子浓妆艳抹,衣衫轻浮,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脯,她手中摇着一把泛黄的团扇,脸上抹着劣质的胭脂,唇上涂着浓重的唇脂,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臀轻轻摇动,那弧度让不少路过的地痞看红了眼睛,只觉得嗓子眼儿都有些燥热。 “嚷嚷什么,回来就回来了,那个死丫头跟着贵人一走就是三两天,将老娘都忘到后脑勺了,吃里扒外的赔钱货……”女子实际年龄不过三十出头,但瞧着却像是四十来岁的妇人。 尽管画着浓妆,但眉眼依稀能瞧出几分标志,想来年轻时候也是一方美人。 然而,因为相由心生,她的眉眼总带着几分阴毒和刻薄,令人瞧了心中直打鼓,不敢亲近。 “不是啊,阿草她娘……阿草她……” 过来报信的也是住在窑窟的贫家妇女,虽然瞧不起阿草她娘自个儿卖身不算,还卖女儿、祸害其他女子的行径,但阿草怎么说也是她瞧着长大的丫头,心里还是有几分怜悯的。 “她一个丫头片子,回来就回来,还让我这个当娘的去跪迎不成?” 女子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还是对那个邻居的厌烦。 “……你家阿草,已经没了!” “啥?” 她的摇钱树死了? 女子惊得变了神情,连忙跟着邻居妇人回到家中,破板门之前已经围了不少看戏的人。 女子粗鲁地将看客推开,走进那件昏暗的屋子,屋子里面缩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那是她手底下的流莺,前不久刚接待完客人,脸上还带着麻木,抱着那几片无法裹体的破布发抖。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卷席子,席子裹成了春卷儿,女子上前仔细一看,险些晕厥过去。 她双手颤抖地掀开席子,只见一个面容溃烂,仅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女尸躺在地上。 别说那张脸,身上各处都布满了鞭笞以及情事之后的痕迹。 女子不信这是阿草,连忙将女尸身上的衣裳撕开,翻过来,臀后有一点殷红。 这是阿草的胎记! 这时,她才不得不接受阿草被恩客带出去,受尽屈辱被虐死的现状。 “啊啊啊——” 围观的看客多半都是窑窟附近的住户,知道这个女人平日里是怎么对待阿草的,仇人都不带那么作践人的,如今阿草死了,正和这个女人的意,只是可怜了这个女娃,死得太惨了。 令他们意外的是,原本该恶狠狠唾弃尸体的女子,不但没有羞辱尸体,反而情绪崩溃般伏在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眼泪和鼻涕糊花了脸上的浓妆,看得看客十分奇怪。 “阿草她娘,人都已经……唉,节哀顺变吧,给这个孩子拾掇拾掇,好歹走得体面一些。” 通知女子的妇女见状不忍,上来温声劝了两句。 “是啊……给阿草买一口好些的棺材。那几个畜生把人送回来,还给了十两银子……” 按照流莺一次一两个铜板的身价,十两银子不知道要卖上几回。 这个补偿的价格在看客看来,值了。 女子哭得几欲断肠,险些呼吸不过来,还是邻居给掐了人中才挺过来。 “……浮萍……身如……浮……萍……”女子只觉得眼前的景色翻天覆地一般旋转,嘴中含糊地低语,“贱……人……惠……筠……你……害得……我……好惨……” 说完,脑袋一歪,竟然就这么咽气了。 窑窟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看热闹的看客自然也多,谁也不知道,四个手脚不干净的地痞静悄悄地消失了,城外乱葬岗多了四具尸体,每一个都是被人用匕首扎成窟窿,血液流尽而死。 “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慧娘子。” 本该死了的阿草俏生生地站在乱葬岗附近,望着那四具瞧不出原样的尸体,目光复杂。 她染满血的双手还在颤抖,两条小腿肚打颤个不停,但内心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嗯,这就来。” 戴上披风上的宽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仅露出纤瘦的下巴。 她用双手捏紧披风两侧,将外头的冷风挡在外头,踩上轿凳,进了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悄悄离开乱葬岗,作为阿草的过去也被埋葬在这里,活着的只有慧珺。 “你确定……你听到阿草的母亲提及惠筠这两个字?” 柳佘听到心腹的回复,表情带着些古怪味道。 那名心腹原本是担心有变故,所以扮作贫民混在看客之中,却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是,属下确定。” 慧珺……惠筠…… 柳佘默念了两遍,读音相同字不同。 前者是兰亭给阿草新取的名字,阿草的母亲不可能知道。 既然如此,她临死前口中念叨的那个名字,也只有那个女人了。 “唉——这大概就是天道好轮回吧……”心腹退下,柳佘慢慢踱步到覆满雪的庭院,瞧着苍茫雪景,嘲讽地笑了笑,“……呵呵,找你报仇的人,可真是不少……” 309:三年琅琊(九) 今年这一场初雪下了整整半个多月,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不少房屋被积雪压塌,百姓伤亡不知凡几,上京几户世家开了粮仓,在各处设立粥棚,的富贵人家则是继续醉生梦死。 姜芃姬如今借住在风府,听说有粥棚,也跟着风瑾一道出去为百姓施粥。 外头飘雪继续,粥棚前面已经排了好几排百姓。 几乎每个人都面容枯槁,衣衫单薄,有些百姓穿得还算厚实,但却打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 “这场大雪,不知道压死了多少百姓……冻死了多少人……” 在粥棚施粥的小厮看着望不到头的长队,低声和旁边的小厮交谈,话语中带着怜悯和同情。 尽管已经架了两个大锅,煮粥依旧不够百姓吃的。 同伴忙得脚不点地,“……少废话两句吧,干活要紧……贵人的性命和贱民的,能一样么?” 百姓木然地排队领粥,姜芃姬帮忙盛粥或者搬柴烧火,风瑾一个文弱书生也累得额头冒汗。 周遭没有百姓喧哗或者插队,直播间活跃的观众也沉默了良久,气氛压抑无比,有些观众甚至看着看着就忍不住鼻尖一酸,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也没人发那些没节操的弹幕。 兔斯基跳舞:……虽然总是抱怨冬天很冷,冷得直哆嗦,抱怨南方没有天然暖气,大冬天很冷……但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幸福,真的…… 兔斯基跳舞:这片地区没有天然暖气供暖,但是我们可以去淘娘买热暖器,可以开空调制热,不怕浪费电的话,冬天待在屋子里还能穿着夏天的衣服……这些,在古代几乎没办法做到,富贵人家可以多穿衣裳,烧优质的炭火取暖,百姓呢? 对啊,百姓呢? 太多百姓买不起御寒的衣服,住不起挡风的屋子,烧不起供暖的炭火,这还是在天子脚下的上京城!这里尚且如此,上京周遭地区会怎么样? 一场大雪下来,到底坍塌了多少房屋,压死了多少百姓,冻死了多少无辜的生灵? 没有外在条件,只能靠身体硬抗,扛不住就要被冻死……这是冻死啊! “系统,可以用人气积分换取粮食么?御寒的衣服也行……” 姜芃姬暗中询问系统。 “不行,主播等级太低了,除非你选择升级。” 系统冰冷的机械声音落入姜芃姬耳中,令她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姜芃姬暗中算了算后台账号上的积分总数,问道,“升级就能换取粮食?比例多少?” 系统回答道,“一万积分能换取一百斤粮食。” 一万积分能换取一百斤粮食? 姜芃姬如今有一百三十多万积分,表面上似乎能换到很多粮食。 不过,姜芃姬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系统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答,想来就算升级到三级直播,依旧没有兑换权限。 不谈这个,二级主播升三级主播,需要耗费一百万人气积分。 若是全部换完了,剩下来的人气积分依照系统给出的比例,也换不到多少粮食。 这就是个坑。 “算了,你根本靠不住。”姜芃姬冰冷冷地回答,转头去想其他办法。 系统憋气,却不敢跟姜芃姬呛声。 除非姜芃姬选择耗费人气积分升等级,不然现在的系统拿这位宿主没办法。 风府是上京仅有几户选择开设粥棚的世家,一天到晚架锅煮粥,依旧供不应求。 一碗粥,并不粘稠,甚至很稀,但喝下肚子至少能有个水饱,暖一暖冰凉的身子。 姜芃姬在粥棚帮了好几天忙,依旧没有听到救灾的指令,更别说救灾的米粮和御寒衣物。 柳佘上朝回来,神色一日倦怠过一日。 他阴沉着脸,说道,“为父已经多次上书,官家总是借着二皇子大婚为由,几次含糊推脱。今日终于松了口,却将这件差事给了一个姓石的中常侍……那人生性贪婪,雁过拔毛……拨下去的两万两白银,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克扣,最终到百姓手中的,又有多少……” 如今这个世道,虽然还没有真正乱起来,但又比乱世好多少? 姜芃姬这几天一直在粥棚帮忙,或者将一些御寒衣物分发给百姓,对雪灾的情形最为了解。 她冷嗤一声,“两万两白银本就不够,更别说被层层剥削贪污之后的……能起什么作用?” 柳佘叹息一声,“为父已经暗中购置一批粮食北上送往上京,希望能稍稍缓解燃眉之急。” 如今这个世道,他怎么做都是杯水车薪,还不如从根底解决隐患。 又过了三日,大雪终于停了。 姜芃姬看着请柬,脸上笑得十分阴冷,“二皇子大婚,我与他非亲非故,过去做什么?” 偌大一个上京城,白雪皑皑,天地苍茫一色。 北疆皇庭公主身穿大红嫁衣,在东庆皇帝破例允许下,坐着十六人抬的轿子。 轿子上点缀着金银玉石,挂满了红色的绸缎,在阳光反射下熠熠生辉,奢华非常。 迎亲队伍更是穿着喜庆的新衣,吹吹打打从上京城门进入,在城内绕了一遍,街道两旁的百姓欢呼祝福,皇子府旁摆了百桌流水宴,朝臣以及贵妇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在上京城偏僻角落,那一具具从废墟之中扒出来的僵硬尸体。 一具又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堆满了一辆又一辆推车。 姜芃姬穿着一袭素净的衣裳,长发以木簪束好,表情冷漠似冰雪。 这世道……真的该变一变了! 姜芃姬对着清理尸体的小厮嘱咐道,“将人都好好安葬了,如今天气冷,尸体不易腐化,但不能因此怠慢。若是尸体堆积不处理,等开春之后,容易形成疫病。” “小郎君放心,奴一定办的妥当。” 与此同时,上京另一处。 吕徵端着一盘子,嚼着略显冷硬的白糕,叹息着道,“考评过了快一月,朝廷依旧没有发下任命书,想来今年是没指望了……” “师父已经决定过两日动身回琅琊……上京这地方,当真不想再来一回了。” 韩彧听到外头的吹打声音,心中烦躁异常。 多少百姓冻死饿死,官家还给二皇子举办如此盛大的婚礼,规模比太子还要高了一档。 这样的东庆,怎么能不完蛋! 310:三年琅琊(十) 外头热闹的吹打声音闹得韩彧没心思读书,吕徵倒是心宽,吃东西吃得不亦乐乎。 见韩彧眉头始终深锁,吕徵眼神微闪,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声,打断韩彧的沉思。 “子孝去哪儿了?今天一大早上就没看到他人,晨读也不在……” 韩彧思绪回拢,反问他,“你也没有瞧见他么?” 吕徵将一盘子白糕吃进肚子,然后畅快地喝了一大碗热茶,身体的寒意都被蒸发了出去。 “没有瞧见……这一盘白糕还是他的早膳。他不吃,冷了可惜,我就给煮了煮吃了。”吕徵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气,又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碗热茶,暖烘烘的感觉令他生出些困意。 韩彧嘴角一抽,似乎已经看到卫慈回来发现食物没了的窘状。 此时被两人念叨的卫慈在哪里呢? 他身着一袭素净儒衫,外头罩着勉强御寒的披风,带着两仆一车去了雪灾严重的民窟。 很多年久失修的民窟坍塌,使得本就难行的道路崎岖无比,百姓进出不易,附近又没有施粥的粥棚,不少人家生计艰难,瘦弱的老人和孩子只能在天寒地冻之中被活生生饿死或冻死。 “卫郎君来了——” 他刚到巷口,便有一名七八岁的丫头欢喜地跑进巷内。 不多时出来二十来个端着碗的瘦弱老妪或者年纪不足十岁的孩童,卫慈让仆从将推车停下,掀开盖在车上的厚被,上面放着四个大桶,即使盖着盖子,依旧有香甜的热气飘出来。 “不急,人人有份。” 尽管卫慈没有多少表情,但漂亮的人总有些许特权,那些百姓对他每天都过来送粮的举动颇为感动,早已放下心防,也不怎么怕这位美得跟仙人儿似的郎君,反而十分亲近喜欢。 没多久三个大桶的馒头已经尽数发完,一大桶的粘稠白粥也见了底,残留也被刮了干净。 这会儿,卫慈发现自己的衣摆被人扯动,他垂头一瞧,那个脸蛋灰扑扑的丫头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自己,眼底写满了孺慕,通过这双眼睛,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孩子,心中一软。 蹲下来与对方平视,他问道,“前两日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了?” 那个丫头重重点头,发黄的脸蛋飘起些许红晕,十分开心地应下,“嗯,全都弄好了!” 房屋坍塌,不知压死了多少在睡梦中的百姓,道路阻塞,令窑窟的百姓和外头隔了联系。 卫慈聘用窑窟的青壮男子,供他们一日三餐,还给额外的工资,让他们清理路上的乱石和积雪,若非如此,身后那一辆大推车也推不进来,在积雪的压迫下,也会有的房屋遭殃。 眼前这个丫头在雪灾中失去了母亲,父亲也被倒下的梁子砸断了腿,根本没办法做工。 失去唯一的劳动力,这一家两口的日子可想而知。 卫慈便笑着给她一个任务,让她去记清扫积雪乱石的人,日结工资,还给御寒衣物。 那个孩子对此十分上心,做得也很认真。 “做得很不错。”他夸了一句。 孩子笑着裂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好,又腼腆地闭上嘴。 卫慈让仆从结算了昨日的工资,又让仆从把车上的几袋粮食搬下来,给每户留了些粮食。 “再过两日,我便不会过来了。这里还有些粮食和银钱,大家伙留着用吧。” 卫慈如今也算家道中落,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卫氏迁走之前给他留了不少钱财,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只是跟着渊镜先生上京考评,他起初没有想到会碰见这事情,所带的也不多。 “谢谢……谢谢恩人大恩大德……” 人群说着感谢的话,甚至有老人想要跪下,全都被卫慈阻拦了。 离开那片民窟,卫慈忧虑满腹地叹了一声。 个人的力量总是薄弱的,哪怕他散尽家财,又能挽回什么? 卫慈下榻馆舍与二皇子府邸不近,但他想要回去,势必要经过那边。 离开窑窟越远,周遭的屋舍越是整齐豪华,脚下的路也从泥泞土路成了整齐的石板路。 很难想象,那样的窑窟和眼前的院落屋舍会在同一片区域。 看到前方有威风凛凛的仪仗开道,他让仆从将板车停到一旁,给对方让路。 “郎君,前方那条街便是二皇子的府邸了,要不要绕一下?” 仆从推着车,有些惴惴不安地开口。 百桌流水席,占据了整一条街,普通百姓连靠近都不允许,他们仆从也进不去。 “绕道吧,免得冲撞贵人,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卫慈垂了垂眸子,拢紧披风两侧,眉头紧皱留下些许褶痕。 二皇子这间府邸原本是一方大员在上京的产业,后来获罪充公,官家将这一片划出来送给二皇子,宅院重新扩建翻修,差不多整条街都是二皇子府邸范围,所以绕道要耗费不少时间。 卫慈远远便看到二皇子宅邸的角门打开,一桶桶泔水被运到泔水车上。 好半响之后,泔水桶才搬完,朱红角门也悄悄关上。 隔着大老远,卫慈听到运泔水的仆人低声交流。 “唉,这哪里是泔水啊,分明都是一桶桶银子……俺看那些菜,整整齐齐的,有些只动了两筷子,有些连动都没有动过,就这么倒进泔水桶,当成垃圾倒了……外头啊,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被活生生饿死……哪怕将这些吃不完的,丢给那些人吃,也能救活不少人……” 另一名伙夫道,“你这是不要命了,在这瞎说什么?要是被贵人听到了,差事丢了小事,怕就怕连小命都丢了。贵人吃过的东西,外头那些贱民有什么资格吃……要不怎么说,人家含着金汤匙,生来高贵,咱们就是田里泥腿子,生来被人作践呢……” “你还有脸说俺,你不也是嘴上没把门……” 两个伙夫斗了会儿嘴,纷纷叹了一声,悄悄地驾车离开府邸后门。 卫慈听了,整个人宛若置于冰窖,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大脑。 眼前好似闪过一双嘲讽的眸子,令他心脏一紧。 “陛下……您是对的……”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眼前一热,险些落泪。 311:三年琅琊(十一) 柳佘和姜芃姬“父子”在风府叨扰许久,然而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眼瞧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两家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兰亭,你以后在琅琊书院,可要小心一些,凡事三思后行,切莫激进。” 风瑾想到姜芃姬的性别,不止一次想要叹息,眼前这位好友若是男子,何等大事不成。 只可惜,她是女子,天生就要受到性别的约束,这令风瑾十分可惜。 “知道啦,你看我像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么?”姜芃姬万分无辜地道。 风瑾沉默了一会儿,不客气地道,“像!” 一旁的徐轲险些笑出声,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位风郎君了,心直口快,实诚不撒谎。 姜芃姬没好气地睨了一眼徐轲。 “胳膊肘往外拐。” 慧珺交给柳佘处理,由他派人教授慧珺琴棋书画各项技能,熟悉规矩礼仪,而柳佘本人已经收到去崇州赴任的任书,不日也要启程,姜芃姬当然不能跟着过去。 因此,启程之前,柳佘特地带了一份厚礼去找渊镜先生,正式拜托对方照顾姜芃姬。 她是去求学又不是享受生活,所以跟着姜芃姬一道去琅琊的就只有两人。 一个踏雪,一个徐轲。 至于照顾她生活的丫鬟婆子,完全可以等到了琅琊再找人牙子置办。 “为父对你一向很放心,在琅琊求学,不用太过逼迫自己。”柳佘瞧着模样渐渐长开的闺女,心中感慨万千,“渊镜先生有大才,你要跟着他好好学习,若有不懂便询问,不要觉得麻烦或者不好意思……生活上若有什么不便,直接差人送信给为父,一定不要委屈自己……” 柳佘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但看着这个闺女,总觉得心里有些不放心。 他就这么一个孩子了。 阿敏在世上的血脉,也仅有这么一个了。 不管柳佘如何絮叨,姜芃姬都听话地应下。 第二日,辞别风仁夫妇和风瑾,姜芃姬坐上马车,车夫轻轻挥了挥鞭子,车轱辘转动。 柳佘也上了马车,阵仗比姜芃姬这里大多了,左右护卫就有百来人。 如今的崇州并不安稳,路上也不知道会碰见什么危险,多带些人能增加安全系数。 至于姜芃姬? 她一个人就能打一群,根本不需要谁的保护,所以拂拒了柳佘给她分配护卫的提议。 姜芃姬压下多余的情绪,瞧了一眼借住多时的风府,放下车帘,表情变回一贯的冷漠。 靠着凭几看了一会儿书,无聊了便抬头看一眼直播弹幕,打发时间。 大概是前段时间雪灾的影响,直播间的观众也受到了影响,情绪并不是很高,弹幕数量大多都是打招呼问候,很少有耍宝卖乖的内容,姜芃姬翻着一页有一页的评论,唇角噙着冷笑。 她心情不好了,系统也别想好到哪里去。 “系统,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不觉得直播间游戏奇怪么?” 上京富人区的路面很平整,加上柳府给力的减震系统,她坐在马车上,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系统自从上次跟姜芃姬不欢而散之后,已经好几天没有吱声了。 这会儿姜芃姬主动开口跟它说话,它心中有些惴惴的,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缺了什么?”系统问她。 姜芃姬看似不在意地翻着弹幕记录,一天又一条,从今天开始往前翻。 因为她的记忆力超强,读取速度又快得变、态,看记录比翻书还要迅速。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的全称是位面宫斗直播系统。别说是直播间那头的近古代,哪怕是在我那个星际时代,位面理论一直是科学家追求的科研目标之一。” 姜芃姬冷淡地说着,系统心中却咯噔一下,不敢大气出声,恨不得将自己存在感抹去。 “如果我所在的位面,突然有个直播平台冒出一个跨位面的直播间,并且被证实真实存在……”姜芃姬偏头,唇角的冷笑令系统不寒而栗,“你说,正常的政府机器或者有一定话语权的大势力,会真的无动于衷么?可是我翻看了那么久的弹幕记录,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姜芃姬说得轻巧,落入系统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她将系统恐吓一下之后,叹息地道,“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何么?” 她一直对系统报以高度怀疑和戒心,为何? 因为这个系统根本不值得她信任。 对方背地里的猫腻太多太多了,她信了才是傻子。 若非她几经试探,确定直播间的观众都是真实存在的,也确实连通另一个位面,她都要怀疑这些“观众”是不是假的,所谓位面直播系统只是系统自己自编自导自演弄出来的假象。 位面是真的,但却少了一部分很重要的弹幕内容,姜芃姬不得不怀疑,系统暗箱操作。 任何涉及那个位面官方势力的弹幕,全都被系统暗中清理了,或者说,那些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直播间,更加发不了弹幕内容,系统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过了良久,姜芃姬都以为系统要装聋作哑了,对方给了解释。 “主播直播等级太低,并没有这方面的权限。另外,直播间的主题便是宫斗,您的任务也只是直播如何宫斗,从士族贵女变成凤临天下的皇后。所以,您需要的是对此感兴趣的观众,而不是一群别有用心的投机分子。作为系统,必须严格把关,保证直播的观看性。” 系统冰冷冷地回答。 又补充道,“作为系统,我的职责便是引导主播走上正途,任何与主线无关的内容,影响直播间观众观看性的元素,必须要清除,所以那个位面的官方势力人员无法进入直播间,更加无法发出对主播有诱导性的内容。关于这点,您可以仔细看一开始签署的直播协议。” 系统是公事公办,按照规章制度来的,她不能说它什么。 姜芃姬暗暗啧了一声。 反正就这么一个系统,是黑是白,怎么说不都任由它自己诌? 甭管对方怎么说,她是半个字都不信。 姜芃姬嗤了一声,道,“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和陌生势力打交道。” 她的人生,她自己全权决定,谁都没办法插手。 听她这么说,系统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好久,外头传来马夫吁的一声,马车在渊镜先生下榻的馆舍门前停下。 312:三年琅琊(十二) 卫慈怔神地看着姜芃姬,心中思绪万千。 要说他这段时间最害怕见到谁,眼前这人绝对高居榜首。 前日看到的那一幕至今还在他脑海回响,令他做什么事情都静不下心,午夜梦回之时总会从梦魇惊醒,大汗浸湿了一袭里衣。昨日便是这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只是吃了点儿白糕,配上眼底些许青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白糕有多难吃呢,吕徵平时看着卫慈这张脸能多吃两碗饭,今天也被他整得没什么食欲。 没等他抱怨什么,眯着眼凑近竹简的渊镜先生突然开口。 “子孝,有贵客迎门,出去接一下。” 卫慈不明所以,但瞧着渊镜略略眯起的眼,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有种不祥的预感。 暗自嘀咕。 他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姜芃姬,隐隐有些胃疼,好似刚才吃下去的白糕在胃里翻滚。 姜芃姬上前,似乎没看到卫慈表情的异样,招呼道。 “子孝,日后便是同窗了。从前若有哪里做得不对的,还请子孝念在羲尚且年幼的份上,原谅一二。羲不太会说话,每每都会让人误解,希望子孝不会因此与羲生分。” 卫慈点点头,不敢开口多言。 他可不相信眼前这人的谦辞,这人一向任性肆意惯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她说——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不服你来打我呀之类的话,他倒是相信,反正他也打不过对方。 姜芃姬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抬手将披风系绳解下,卫慈瞧见这动作,下意识退了一步。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姜芃姬想起什么,纯良一笑,将披风交给身后跟着的踏雪。 没有遗漏卫慈略略松气的表情,她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低语了一句。 “那日披风借给子孝御寒,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羲极为喜欢的一件。”姜芃姬睁着眼睛说瞎话,卫慈疑似如临大敌,她低低含笑,道,“不知等会儿能否去子孝房里取……” 她还未说完,卫慈仿佛炸了毛一般,长腿一迈,走得飞快,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 面对见了鬼一般的踏雪和徐轲,姜芃姬耸了耸肩,活脱脱的地痞。 徐轲傻了眼,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出言调、戏人的家伙,竟然是自个儿的郎君? 您什么时候有断袖之癖的? 仿佛看出他内心活动,姜芃姬道,“你长得也没他好瞧,那么担心做什么?” 徐轲:“……” 他是该开心自己很安全呢,还是难过自己的脸被挑剔了? 反倒踏雪,除了一开始有些错愕,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她抬手掩着唇,嗤嗤一笑,调侃一句。 “咱们郎君也长大了呢。” 等开春之后,柳羲十三了,搁在这个时代,有亲事的该结婚了,没亲事的也该定亲了。 徐轲暗暗翻了个白眼。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接话,“是啊,长大了呢。” 见过渊镜先生,行了拜师礼,姜芃姬便算琅琊书院的学生,以后能在书院学习。 “这位是?” 渊镜先生噙着和蔼的笑容,视线从姜芃姬身上挪移到徐轲身上。 “他叫徐轲,乃是学生伴读书童。” 徐轲心中紧张万分,好似等待审判的囚犯,忐忑而又不安,生怕渊镜先生对他不满。 “是一株好苗子,堪为大才,你们都起来吧。” 渊镜先生宛若和蔼的长辈,令人观之亲近。 “兰亭,早膳用了么,要不要陪老头子吃点儿?” 渊镜先生桌前摆着两盘白糕,旁边还有茶炉煮着热茶,空气中飘着些许甜香。 徐轲整个人都懵了,从未想过,名誉九州的渊镜先生,竟然如此……接地气? 一般来讲,渊镜先生都出言邀请了,哪怕已经吃过饭,也得说自己没吃过。 不过姜芃姬这人不按理出牌,她直言不讳。 “吃过了。” 渊镜先生也没揭穿姜芃姬的谎话,转而对徐轲道,“你也吃了?” 徐轲继续懵逼脸,摇摇头,不知怎么就被渊镜先生拉着吃白糕了。 白糕是琅琊一带比较常见的早食,不过渊镜先生口味独特,他吃了白糕还要配着香茶。 香茶里头放了不少调料,口味古怪,而白糕则是沾着蜂蜜吃的…… 总之,这种吃法等同于荔枝蘸酱油,姜芃姬是敬谢不敏。 徐轲原本还挺开心,吃了一顿之后肚子就不舒服了。 姜芃姬早有预料,看好戏一般瞧着徐轲泛苦的表情。 “啧啧,让你还乱吃,这会儿可涨教训了吧?” 她的嗅觉敏锐,分析出那壶茶里放着的调料成分之后,就知道避而远之,偏偏徐轲凑上去。 “轲怎么会知道……先生煮茶的手艺,这般……” 他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形容。 姜芃姬笑着道,“渊镜先生烹茶的手艺是没问题的,不过老人家口味偏重,肠胃不好,配的茶自然要偏重助消化。你出身子桑郡,那边的食物都偏向清淡,自然受不了。” 徐轲砸吧砸吧嘴,口腔中似乎还残留那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 虽然和偶像一起用早餐,让他受宠若惊,但这种黑暗料理还是少吃为妙。 姜芃姬道,“帮忙收拾东西吧,渊镜先生他们今天晌午便要启程回琅琊了。” “这么快?”徐轲错愕,他还以为能在馆舍停歇一两天呢。 “不快了,他们已经在上京耽搁不少时间。”姜芃姬失望地摇摇头,说道,“清晨那会儿,父亲跟我说朝廷暂时没有功夫安排这一届士子的去处,让他们先回原籍等候旨意。” 人家理由也十分现成,忙着和北疆拉关系,忙着二皇子的婚事,哪里管得了其他破事? 殊不知,这些士子多是傲气之人,一腔雄心壮志被这么冷待,估计也不想入朝为官了。 不是谁都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与其在官场倾轧,还不如当一个名士,照样名扬天下。 一个稍显眼熟的青年穿过走廊,来到厅堂,对渊镜执礼。 “老师,车马干粮已经准备齐全。” 渊镜先生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道,“让友默他们准备一下,走吧。” 313:三年琅琊(十三) 孟恒,沧州孟郡郡守孟湛之长子,柳佘继室古蓁之子,此时正面临被刺杀的隐患,请宿主能接纳他。任务完成,宿主将获得奖励“神秘大礼包”,失败将接受电击一级惩罚! 姜芃姬正闭着眼睛,靠在凭几上,状似小憩,耳边却传来系统久违的电子合成音。 “孟恒?”她蹙了蹙眉头,手指在凭几上有节奏地敲打,“神秘大礼包?” 系统轻咳一声,说道,“是的,这是即时制触发性任务的特点,类似于金宝箱,开出好东西的几率十分高。对于这个任务,希望宿主能考虑一下,毕竟您最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启直播任务,所得奖励有限。这次任务只要接纳孟恒,带着他走一段路就算成功。” 姜芃姬冷嗤一声,说道,“系统,你似乎忘了。这里的队伍并非由我主导,能不能多接纳一个人也不是我说了算。车队人员虽多,但大部分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如果背后的人诚心想要杀孟恒,势必会给车队带来危险,哪怕误伤一个人都是莫大损失,你让我去赌?” 系统哑然,试图劝说姜芃姬,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宿主不是好糊弄的人,它深有体会。 “既然这样,那宿主可以选择放弃任务。哪怕失败了,惩罚也只是一级电击,对于宿主来说影响不大。”系统颇为遗憾地说道,“只是,以一个系统的角度来讲,还是劝您接收这个任务比较好。毕竟,孟恒不仅仅是孟湛的儿子,也是您姨母古蓁仅存的血脉,是您的表兄。” 姜芃姬沉思良久,问道,“如果我不插手,孟恒出事的几率有多高?” 系统回答,“看了后台概率,九死一生。” 姜芃姬神色古怪地瞧了一眼系统任务面板上的“神秘大礼包”,“你别烦我,我再想想。” 系统公事公办地道,“好,我不打扰你。” 她表面上好像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暗暗嗤笑—— 终究,系统还是忍不住了。 要说直播间升级,姜芃姬是半点儿不急 一早她就说过,直播间升级全靠“直升卡片”,开不出“卡片”她就不升级。 大半年了,她守财奴般存着人气积分,任由系统舌灿如莲,她都不为所动。 她为何这样? 因为她已经吃定系统那点儿小心思。 系统又如何,说白了不过是一堆自作聪明的数据,还想玩过她这个大活人? 想得美! 几次交锋,系统没占什么上风,姜芃姬反而摸清对方些许底细,知道人气积分是什么东西。 对于系统来说,人气积分就是它升级、平日活动的能源,也许还有更大的用途。 直播间不升级,每日所得的人气积分就无法增长,固定那么一点儿。 不幸的是,系统的胃口却在逐渐增加,好似三四月的婴儿,成长为一二岁的小孩儿。 以前几口奶就能吃饱,现在需要一小碗迷糊糊。 这种情形下,直播间的人数上限就要增加,每日获得的人气积分才能满足系统的胃口。 如何使人数上限增加? 只有两个办法,要么用所谓“直升卡片”,要么主播自己掏腰包升级。 系统美名其曰,为了主播好,小投资大回报。 人数上限上去了,主播获得的利益才会更高。 只是,姜芃姬像是那么蠢的人? 系统饿着就饿着,和她有一毛钱的干系! 更加重要的是,姜芃姬怀疑直播间升级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气积分! 鬼知道系统从中吃了多少回扣? 这个鬼系统说的话,姜芃姬是半个字都懒得去信。 她的办法就是拖! 拖到系统受不了了,迫切需要更多人气积分,自己掏腰包帮姜芃姬升级为止! 呵呵,事实上第一张“直升卡片”就是这么来的。 她敢打赌,这个即时制触发性任务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系统给姜芃姬送“直升卡片”的理由罢了,她打开所谓“神秘大礼包”,里面绝对就是一张“直升卡片”。 自从姜芃姬知道系统能知道她心中所想,姜芃姬就将意识一分为二,表面的心理活动糊弄系统,深层次的意识才是她真正的打算……嗯,最后得出结论,这个任务做不做都成。 “我接了。” 正当系统忐忑不安的时候,姜芃姬轻飘飘的三个字令它喜极而泣,如蒙大赦。 难得宿主今天如此好说话qaq “踏雪,我下去骑一会儿马,老是坐在车里,感觉腰都要酸了。” 姜芃姬把怀中的手炉给踏雪揣着,她掀开一点儿车帘,侧身出去,很快就车帘合上。 “郎君记得披上披风,免得受凉了。” 踏雪将脑袋伸出来,递出一件披风,姜芃姬已经利落上马,单手将披风接过。 只见她手腕一振,偌大披风长了眼睛一般,乖顺盖在她身上。 “祖德你瞧,年轻人啊,元气充裕,不畏严寒,倒是令人羡慕。” 渊镜先生听到动静,稍稍掀开车帘一瞧,欣慰地笑了笑, 他手中捧着一枚充满热气的手炉,整个人恨不得裹成一团,看着好似胖了不少。 祖德笑着拨弄炭盆里面的银丝炭,将其稍稍挪远一些,免得烧到东西。 “老师如今老当益壮,不亚于年轻人,前阵子还与友人冰嬉,学生待在岸边都不敢下去。”祖德笑了笑,好似有些腼腆地说,“您要是说自己老了,学生第一个不依。” 渊镜先生哑然失笑,“你这嘴巴,一日比一日甜,老头子被你说得,身子骨都轻了两斤。” 上一场雪堪堪停止,如今又开始飘雪,迎面吹来的寒风好似一把把小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姜芃姬戴上兜帽,双手握着缰绳,策马从队末跑到前面开道。 “真是个闲不住的……”卫慈看书正入神,耳边听到响亮的马蹄声,抬手掀起车帘,却见一抹白色身影从马车旁飞驰而过,卷起的冷风吹了他一脸,令他心情蓦地开朗了些。 吕徵哆哆嗦嗦地蜷成一团,可怜巴巴道,“子孝,你倒是把车帘放下,冷死个人了。”油爆香菇说┑( ̄Д ̄)┍系统,只能说对于贪婪或者占小便宜的人,系统这一套是无往不利的,但对于芃姬却不奏效。毕竟利益无法使她脑袋昏聩,系统又那么蠢…… 314:三年琅琊(十四) 卫慈瞧了眼吕徵那个模样,失笑道,“你都能抱着炭盆睡觉了,还冷?” 吕徵是猎户之子,自小也是山里来去的,怎么身子骨如此畏寒? “当然冷……小时候冷怕了……”吕徵嘀咕一句,恨不得整个人住进炭盆里面。 要是没有尝过那种手脚都要冻碎的滋味,他哪里会这么畏寒? 卫慈听后,安静了几息,神色带着几分追忆。 旁人都知他是卫氏嫡子,却不知他也曾有过一段被所有人都冷漠的阴暗日子,天一冷,房间冷得跟冰窖似的,一个冬日下来,他甚至不知道炭火份例去了哪里,只能害怕地缩在被窝。 哪怕后来长大了,畏寒惧冷的毛病也深入骨髓,天气一凉手脚就冰凉无比。 后来,又是怎么改善了? 子孝,你的手脚怎么那么冷? 来,朕勉为其难给你抱抱好了。 相较于他冷得跟冰坨子,某人倒是全年热烘烘地像是移动火炉。 卫慈想到这里,双颊蓦地多了几分红晕,只是马车内暖气充足,不甚明显。 “多穿一件也不知道,也不怕冷着……”卫慈没了心情看书,不知对谁呢喃。 吕徵茫然地抬头,倏地变为欣喜,“还是子孝好,知道体贴哥们儿。” 说着,他打开了卫慈的衣箱,最上面整齐叠放着一件厚实的白毛披风,上面压着一幅画卷。 卫慈:“……” 吕徵:“我看这件兔毛披风倒是挺暖的,给我披一会儿。这画,诶,子孝妙手丹青,画得真好看。” “吕少音,下车去!” 吕徵一懵,他再不懂,也知道自己似乎动了什么不改动的东西,连忙扒着马车车门。 “就不,就不下去!卫子孝,你这负心汉,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得冻死了。我要是冻死了,半夜就入梦找你彻夜详谈……”吕徵扯开嗓子,闹得像是杀猪一般。 他一副“你赶我下去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闹得卫慈险些气得仰倒。 曾经誓与旧主共存亡,哪怕围城半年,米粮尽无,依旧不肯弯腰屈服的吕少音,就这德行? 卫慈深深怀疑,连书十封缴文,痛骂宸帝,最后一跃殉主的吕少音,根本就不是眼前这货! 马车的隔音设施又不好,吕徵嗓门又大,闹得前后好几辆车的同窗都听到这里的动静。 韩彧听到动静,笑道,“子孝,你到底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竟然被骂负心汉了?” 卫慈气得脸色涨红,奈何他还是有节操的,没有解释,但吕徵就是个没皮没脸的家伙,竟然同样不顾仪态,脑袋探出车窗,“子孝也该到了成婚年纪了,不小心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会儿他正要杀人灭口呢,文彬那边能否收留徵住个几日?” 韩彧笑道,“收留不得,子孝要是寻你灭口,彧可保不住你。” 姜芃姬正跑了一圈回来,听到他们调侃,不由得蹙眉。 “不就是一两张避火图么,这么磨叽害羞做什么?” 此话一出,吕徵倏地趴在车窗大笑,卫慈脸色铁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交集不多的吕徵,本性竟然如此恶劣! 吕徵也是见好就收的人,看风向的本事极强,见卫慈真的动怒了,不由得抬拳轻咳。 “子孝见谅,此番的确是徵鲁莽无状,玩笑开过头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一二。” 卫慈干硬地道,“下不为例。” 吕徵听到这话,瞬间满血复活,眼睛滴溜溜盯着画卷瞧。 纸张问世之前,文人墨客多半以上好的布匹为底,泼墨作画。 如今有了改良的竹纸,这才慢慢改用纸张,有了这种纸质画卷。 吕徵一早就知道卫慈擅长极多,琅琊甚至有人传闻他乃是前朝鬼才——琅琊皇甫转世,文采不亚于当世的渊镜先生,再过几年,甚至会更为出色,但传闻毕竟是传闻。 渊镜先生在吕徵眼中,宛若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山,卫慈何德何能,竟然有如此声誉? 如今一看他亲手所画的内容,隐隐有些服气。 画卷之中卧花而眠的女子,栩栩如生,好似下一秒就能睁开微醺的眸子,若非卫慈脸色不好,吕徵甚至忍不住想要以手探试对方的鼻息,瞧一瞧画中的人是不是活着的。 女子着装极为大胆,窄袖半臂,露出两截雪白手腕,她的裙摆仅能盖住小腿,脚腕挂着两枚银圈,双足枕在美人睡的花瓣堆上,衬得红的越红,白的更白,令人心旌摇曳。 “这人,瞧着模样有些眼熟?” 吕徵喃喃,盯着那人的脸瞧,卫慈已经将画卷从他手中抽走,细细卷了回去。 “你眼花了。” 卫慈将衣箱拉过来,把披风从上层塞进下层,画卷更是藏得严严实实。 吕徵:“……” 总感觉眼前这位卫慈,与传闻中风光霁月的卫郎君,有很大出入呢。 不过,这么好的画技,要是真的跑去画避火图,那场景,岂不是真实得令人不忍直视? 尽管不是避火图,但画这样大胆的内容……啧啧,卫慈也不是多正经的人。 呵呵,很不巧,卫慈也觉得这个吕徵跟记忆中的吕少音天差地别! 两人的内心十分默契。 “我”大概是碰到了一个假的吕少音(卫子孝)。 又行了大半天,仆从开始生火做饭,一辆辆马车围出一片空地,挡住周遭的风。 姜芃姬暗中问系统,“孟恒人呢?你要是不告诉我这人在哪里,我怎么去救?” 系统道,“不急,等会儿就来了。” 没过多久,这里刚刚架起三堆篝火,远处隐隐走来几个顶着风雪的影子。 姜芃姬还骑在马上,她道,“我先去看看,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他们已经离开上京范围,外头也不平静了,极容易碰见土匪或者被土匪抢劫的人。 出于慎重考虑,先由姜芃姬去探一探。 “前面是何人?”姜芃姬驾马拦截。 对面只有三人,看衣裳应该是一个小厮,两个护卫。 小厮装扮的人对着姜芃姬作揖,说,“小人乃是孟郡郡守大郎君身旁的书童,路面颠簸,雪地又滑,马车车轱辘不慎坏了,如今不知是好。瞧见此处有篝火,冒昧过来寻个帮助。” 姜芃姬蹙眉,反问道,“孟郡郡守府上的大郎君?可是上孟下恒?” 小厮道,“正是奴家郎君。” 姜芃姬冰冷的面容回暖几分,道,“这可巧了,我父亲乃是河间柳佘,要说亲戚关系,这位孟恒可是我的大表哥呢。他人现在在哪里,我过去瞧瞧。” 小厮一听到柳佘的名讳,正暗道糟糕,没想到姜芃姬竟然认亲了,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河间柳氏和沧州孟氏关系不好,但论血缘关系,孟恒的确是柳羲的大表哥,没毛病。油爆香菇说还有一章,下午发低烧,感觉浑浑噩噩的,难受(╯﹏╰) 315:三年琅琊(十五) 见到孟恒的第一时间,姜芃姬耳边响起系统的声音。 系统:恭喜主播完成即时制任务——帮助孟恒,获得奖励“神秘大礼包”,请到后台收信处领取奖励。 这就完成了? 姜芃姬轻笑,系统真是撑不下去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急迫。 她神色如常地打量了一番孟恒,不同于孟悢相貌的精致,孟恒乍一看去有些粗犷,一袭儒衫穿在身上,甚至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只是仔细再看,又觉得对方周身充满了刚毅之气。 与其说孟恒是饱读诗书的文人,更不如说他是精通武艺的武人。 瞧了一眼他虎口的厚茧,这是常年握刀握枪的痕迹。 哪怕孟恒武艺不好,但身子骨也绝对不弱。 “你便是恒表哥?” 姜芃姬跟渊镜先生说了一下,然后跟着那几个小厮护卫去见孟恒。 最初见到孟恒,对方还坐在马车里,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披风,车内的炭盆早已熄灭,没有丝毫余热,里面的装饰也是简朴,好似普通寒门士子,瞧不出半点儿孟氏嫡子的派头。 “你是?” 孟恒蹙了蹙乌黑浓眉,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姜芃姬。 “母亲常常与我说起恒表哥呢,总是担心你在孟府的日子……” 姜芃姬没有明说来历,孟恒一听这话,也该明白了。 “你是……羲表弟?”孟恒怔怔地将她打量,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英气的少年就是传闻中柳佘的嫡次子,又听姜芃姬说起古蓁,他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晦涩,“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 古蓁离开孟府的时候,孟恒堪堪记事,多少也知道当年的事情。 因为知道古蓁不和离会有什么下场,孟恒对这位生母也没什么怨念,反而十分尊重怜惜。 孟府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然他也不会大老远跑去上京求学,避开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姜芃姬说道,“今年早春大病一场,母亲险些没有挨过去。不过福祸相依,那一场大病养好之后,连一些年轻时候留下的病痛也一并根治了,如今过得很好。” 孟恒说道,“母亲过得好,这再好不过了。” 姜芃姬问他,“听恒表哥的小厮说,马车车轱辘出问题了?” 孟恒的脸出现些许尴尬红晕,道,“嗯。” 姜芃姬暗中瞥了一眼那个坏掉的车轱辘,顿时明白根由出在哪里。 这辆马车不知道服役多少年了,年久失修,车轱辘也用了不少年岁,如今不堪重负才坏的。 堂堂孟氏嫡长子,竟然坐这样的老马车,可见他在孟府的日子有多难过。 大雪天出门,车内也没有备上充分的炭火,连穿的衣裳都是浆洗不知多少遍的旧衣。 “若是恒表哥不急着赶路的话,不如跟我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姜芃姬出声邀请,好似真正的十二岁顽皮少年,“母亲病重得意识模糊,常常对着门口呼唤恒表哥的乳名。如今我俩见着了,我可得好好问你,到时候回去也好跟母亲学一学,让她安心。” 孟恒听了,心中一动,仿佛脑海中出现那般场景。 他小时候的记忆不多,但对于古蓁还是有印象的,那般恬静美好的贵妇,好似仕女画中走出来的,令人不禁升起岁月静好之感慨,如今她病重之时还念着他,如何不感动? 心中一热,他道,“既然如此,恒便叨扰了。母亲改嫁多年,不孝子未曾过去探望,实乃遗憾。羲表弟能否跟恒多说说与母亲有关的事情?” “这是自然。” 姜芃姬带出来的马车有三辆,稍微拾掇拾掇,还是能给孟恒腾出一辆的。 得知车队之内有名满九州的渊镜先生,孟恒险些怔在原地,傻愣愣地反应不过来。 “羲表弟,如今拜入先生门下学习了?” “没有,先生收徒严格着呢,我只是在先生书院那边读书几年,也能受益匪浅。” 单看脸蛋,孟恒也并不是如何机灵聪慧的人,但他说话做事十分实在。 听到表弟能进入琅琊书院读书,他不禁唠叨了两句,无非就是督促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若是换成娇气的少年,绝对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姜芃姬却十分受用。 孟恒就像是孟府这汪泥沼孕育出来的莲花,十分独特。 渊镜先生收的学生十分有脾气,不是每个人都合得来。 有些同窗数年,彼此只说了几句话,交情十分淡薄,排斥外来者有些严重。 孟恒察觉到这点,大多时间都待在马车,偶尔出来跟姜芃姬交流,极少与渊镜的学生谈话。 姜芃姬完成这次没有丝毫难度的即时制触发性任务后,她没有理会后台邮箱的“神秘大礼包”,系统忍耐不住,撺掇她去开,姜芃姬却说,“我要等哪天黄道吉日,脸好再开。” 系统:“……” 老子有一句现在就要说! 她没把系统惹毛,第二日找了个机会问卫慈。 “听先生讲,子孝精通八卦易经,可会看人面相?” 卫慈掀开车帘,用眼神询问姜芃姬。 又想做什么妖? “你瞧我今天运势如何?”她问。 卫慈听后,一张脸涨得铁青,瞧着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善。 “我是真心求问啊,不是刻意戏弄你。” 他继续表情冷漠,“印堂发红,煞气不侵,此乃大吉。” 他就没见过这人印堂发黑的时候,哪怕有外来煞气入体,也没能压住她本身的煞气。 姜芃姬哦了一声,加紧马肚子,大白很听话地往前快跑两步。 卫慈:“……” 装模作样够了,姜芃姬终于点开后台那个“神秘大礼包”。 礼包猛地碎裂,纷纷扬扬悬浮在半空,然后宛若细沙一般凝聚在一起,形成金色实体。 呵呵……姜芃姬双指一夹,咦了一声。 “系统,你瞧,我多红。” 系统默然,半响才给出一句话,“小的给欧皇大佬递茶。” 她指节稍一用力,捏碎卡片,一个选择项目跳到眼前。 小天使系统温馨提示您,宿主目前是二级主播,使用卡片之后将直升为三级,直播间上线人数扩展至五万。确定使用“等级直升卡片”?a,是;b,否 是!油爆香菇说芃姬:让别人掏腰包给自己升级,真踏马爽。系统:哭唧唧qq,宝宝知道你不是真的欧皇。 316:三年琅琊(十六) 系统,热烈祝贺宿主姜芃姬正式升为3级主播,直播间上限扩展为50000人。 一簇一簇烟花在虚拟屏幕上炸开,将原本稀疏的弹幕全部覆盖。 二级直播间有淡淡的花纹装饰,直升三级后花纹颜色加深,在原有基础上变得华丽非常。 原本还在排队的观众齐刷刷涌了进来,人数上限增加至五万人。 突然增加的大量观众使得网络发生一瞬间的卡顿,弹幕宛若喷发的火山,汹涌而来。 醉章白蛇羹:噫,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整个屏幕都要卡成pp了。 冰糖柠檬:我也卡了一下,还以为主播今天就直播这么点儿时间呢……对了,刚才的系统是啥意思?主播终于又升级了么,以后会有五万小伙伴一起看直播? 老司机联萌:看到满屏幕的烟花,我切出去看了一下界面,人数的确变成五万了。 樱桃桃:噫,我还以为是网络崩了呢,刚才还在排队,突然就进来了。好想抱怨一句,主播这个直播间的位置也太难抢了,之前抢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抢到了…… 玲珑密保阁主:楼上1,每天都要换好几种姿势抢位置,每次都抢不到。 多啦爱梦:啧啧,开玩笑,正常人的手速怎么能和这些单身好几百年的家伙抢? 牛轧糖:#抠鼻,我严重怀疑他们老家在信号塔。 姜芃姬笑了笑,虽然一下子多了不少新观众,但直播弹幕的风气还算不错。 她大致扫了一眼,然后放心去看后台人气积分,心中有了打算。 几次试探,姜芃姬已经初步掌握了系统的软肋。 只要她不刻意作死,系统基本翻不出她手心。 宿主和系统就像是跷跷板两头的人,双方手持的人气积分便是手中的筹码,姜芃姬只要保证跷跷板平衡或者压制系统一筹,对方就没办法将它如何,反而会被她逼入死境。 好比方才,如果姜芃姬拒绝升级,系统就只能苟延残喘,一日虚弱过一日,直至能量耗尽。 反之,如果姜芃姬手中的筹码比系统少,或者不慎跳进系统设计的圈套,届时会如何? 她会被系统抓住空隙,一个不慎便翻不了身,成了它的傀儡,任由对方搓揉捏扁。 既然如此,为何姜芃姬没有把握机会,趁机拿下系统? 因为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成大事者,又岂能被眼前的蝇头小利吸引,忽略了真正的大头? 姜芃姬勾了勾唇,眼梢带着自信之色。 她倒是要看看,系统还能忍耐到什么时候! “宿主,我感觉自己快要突破了。” 过了一会儿,系统生硬的电子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眉梢轻扬,问道,“又要升级了?” “是的。”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和上一次一样,我会尽量选择宿主不开直播的时间段进行自我升级维护,不会妨碍宿主日常直播工作。此次升级预计耗费12小时。” 姜芃姬点头允许,没等系统稍稍松一口气,她又说,“其实我也有事情想要跟你商量,我想开启第二次武力融合。” 系统:“……” 那头沉默了好久,姜芃姬都要怀疑系统是不是装聋作哑了,对方终于给了反应。 “现在武力融合?”系统问。 “是,耗费一百万人气积分。”姜芃姬抬手握了握拳,表情冷硬了几分,“这个世道如此混乱,若是没有实力,连那无根浮萍都不如。现在的我还是太弱了,唯有更强才能护住一切。” 系统斟酌了一番,“宿主如今的基础武力12点,融合武力39点,这个综合数据已经超出普通人太多太多,几乎接近临界值。越是后期,提升一点数值所需耗费的人气积分将会更加庞大。之前你一万积分可以增加0.01的融合度,现在一百万积分,达不到1%的效益。” 这点不用系统说,姜芃姬也知道。 “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系统又道,“作为一名合格的系统,我有义务提醒您一件事情。之前只是一万积分融合,从30点融合武力增长到31点,相当于小孩儿迈了一小步。现在直接一百万,跨度太大了。” “所以呢?”姜芃姬询问系统。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分批次融合,这样做能将危险性降到最低。” 姜芃姬状似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否决了系统的提议。 “不用了,我既然选择冒险,自然也有一定的把握。不就是赌命么,我不认为自己会轻易狗带。”狗带这个词,还是姜芃姬从直播间观众那儿学来的,“不用担心我。” 系统这个提议是好的,但姜芃姬知道对方升级完回来,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极有可能反客为主,呵呵,系统第一次升级之后,不也这么做了? 以拯救孟悢这个任务试探威胁她,要不是她抗住了,这会儿情势如何还说不定呢。 所以,她需要在系统第二次“升级”之前增加自己的筹码。 系统:“……” 鬼才会担心你! 如今还想下着大雪,之前的积雪消融了又结冰,路面十分难行。 为了保证安全,众人在开阔地带架起好几堆篝火,准备在此露宿一夜。 姜芃姬跟踏雪交代了一句,骑马钻进林间。 武力融合的痛苦,哪怕是姜芃姬也不敢轻易说能扛得住,若是在马车内融合,保不齐会闹出动静,到时候被人发现她那个狰狞痛苦的模样,总不好解释。 “这里可以了。” 姜芃姬夜视力极好,骑着大白寻到最近一处溪水。 宿主确定使用1000000积分继续融合?a确定,b再考虑考虑 果断选择a!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姜芃姬并没有着急,反而安静坐在溪边,等待融合开始。 果不其然,过了几息,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痛席卷全身,又猛又烈,与初次融合完全不在一个段数。她暗中咬经后槽牙,双手抓着溪边的鹅卵石,指节狠狠紧缩,竟然在上面印下指痕! 月光本就清冷如水,落在她的脸上,映照那张脸煞白无比,好似没有生气的鬼魅。 唇色先从青色转为绛紫,因为痛苦,眼珠子瞪大了,眼角生疼生疼,好似要开裂一般。 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要揭竿而起,痉挛抽搐不说,一条条青紫的血痕浮现体表。 317:三年琅琊(十七) 咔嚓嚓—— 姜芃姬手中抓着的鹅卵石应声而碎,十指指尖裂开,鲜血染满了碎石。 她痛苦地蜷缩着,意识在一波又一波剧痛的冲击下,依旧顽强坚守最后一丝清明。 下唇被咬出好几个牙痕,闷哼声不可抑制地自唇角溢出,不过几息时间,她的双眼、鼻孔、双耳缓缓流出蜿蜒的血色小蛇,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些许血腥气味。 大白乃是颇有灵性的北疆战马,姜芃姬如今的状况令它心中焦虑,马蹄不停地蹭着地面。 扑通—— 一声重物坠落水面的声音响起,带起一大片水花,原来是姜芃姬整个人栽进了溪水。 大白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在原地打了好几个圈,然后扭头顺着来时的路跑了出去。 此时,已经深更半夜,除了守夜的奴仆和书童,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那些喜欢挑灯夜读的士子,此时还待在马车内就烛光慢慢读书。 吕徵吃饱喝饱倒头就睡,抓着被褥将自己卷成了春卷,卫慈则披着一件衣氅侧靠在车厢细读。也许是有了不一样的经历,如今回头再读这些熟捻于心的内容,竟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真是……”看完一册,渐渐有了些许睡意,卫慈正准备和衣而睡,却见吕徵四仰八叉,睡姿极其潇洒自由,占据大半个车厢位置,让他觉得自己都要没处下脚了。 他就不该收留这个自来熟的吕徵,谁知道这家伙睡姿都这么糟糕。 嫌弃。 “有马蹄声?” 他正要将吕徵推醒,耳边隐约听到了什么。 掀开车帘,外头守夜的仆从没什么动静,令他不禁怀疑是不是他自己听错了。 “他低声喃喃,许是幻听了……” 过了一会儿,守夜的仆从起身,睁大眼睛,道了一句,“那不是柳小郎君的马儿么?” 大白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身姿矫健,又是血统优良的北疆战马,在夜间十分惹眼。 柳小郎君? 听到这个称呼,卫慈心中一动,将披着的衣氅穿好拢紧,揣着手炉下车。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守夜的仆从有五人,其中一人已经上前接过大白脖子上的缰绳,将情绪焦躁的它牵了过来。 “奴也不知,这匹马儿方才从那个方向跑来,瞧着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慈蹙了蹙眉,一上前,大白用脑袋拱了拱他胸口,接连打了好几个响鼻,看着很急躁。 “难道是它发现了什么?”卫慈挑眉,心中顿生不祥预感。 这马儿天性高傲,白天的时候多少人看着眼馋,怎么讨好它,它都懒得鸟人一口。 若是大白发现了什么,此时也是该去找它的主人,而非跟外人墨迹。 “你们先守在这里,我跟着这马儿去瞧瞧。若是半个时辰我还未回来,再告知师父他们。” 卫慈虽然是个文人,但也熟练君子六艺,骑射功夫不说比武将好,却也不是花架子。 “冒犯了,带我去找你主人。” 卫慈顺了顺大白的鬃毛,抓着对方的缰绳,翻上马背,竟然没被大白给掀下去。 望着绝尘而去的大白和卫慈,那几个仆从面面相觑,只能依言行事。 那条溪水距离车队露宿的地方不是很远,骑着大白来回一趟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卫慈以为姜芃姬出了什么意外,吓得双唇都发白了,差点没加紧马肚子被大白丢下。 然而—— 眼前有不少树木遮挡,所以看得不清楚,但他的耳朵还没聋,那哗啦啦的水声,分明是…… 在卫慈过来之前,姜芃姬已经从溪水中清醒过来了。 她此时的精神很好,但双脚依旧虚软,双手十指连抬一抬都费劲儿。 仗着身体好,她干脆泡在冰冷冷的溪水中调整呼吸。 发现肌肤上粘着不少血渍,她抬手捧起水泼向手臂和脖子,合着衣服将血渍刷净。 听到熟悉的马蹄声,姜芃姬挑了挑眉,并没有立刻回头。 “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 隔着树木,卫慈将视线挪向另一处,只是耳根略略发红。 “方才你的马儿跑来营地,慈还以为是你出事了,便赶了过来……” 姜芃姬道,“白日发现这里的溪水清净,半夜偷偷过来沐浴,倒是让子孝见笑了。” 卫慈脸色铁青,站在大白身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既然无事,那么慈也不便在此多做停留。” 旁人还不知道姜芃姬的性别,但卫慈知道,并且他没打算让旁人知道他知晓此事。 “等一下。”姜芃姬喊住卫慈,不好意思地道,“偷偷摸摸出来,走得太急,忘了带一身换洗衣裳,能否麻烦子孝带着大白回去,让踏雪帮忙准备一身,挂在大白的马饰上,它会送来。” 卫慈脸色彻底不能看了。 合着……大白跑到营地,根本不是为了求救,只是为了帮姜芃姬带一身衣裳? 他瞧了瞧大白,大白也颇有灵性地扭过来,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卫慈冷着脸,翻身上马,“慈知道了。” 他总感觉,自己一腔忧心,貌似全部喂了狗。 大白打了个响鼻,马蹄哒哒地跑,没有来时那么急促。 听着马蹄声渐远,姜芃姬这才常常松了一口气,仰头靠在溪边。 溪水是流动的,未曾结冰,但不妨碍它彻骨的冷意。 所幸,这种冷意对于如今的姜芃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瞧着个人属性面板,她虚弱地笑笑。 别的她不在意,但基础武力31点,融合武力56点,足以证明她的选择没错。 抬手瞧自己的手臂,表面上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她感受得到内在蕴含的力量。 稍稍用溪水洗了洗,大白背着一包裹衣裳跑了过来。 看到衣摆下缘贴近脚踝以上,姜芃姬蹙了蹙眉,“衣服有些小……” 她知道,这是身高抽长的缘故。 融合武力之后,基因也会慢慢优化,个头抽长了一些,这也是优化之后的在外表现。 所幸变化不大,加上这具身体也才十二岁,还未过十三岁生辰,长得快很正常。 除此之外,这变化还有另一重好处。 女性因为生理缘故,平均身高比男性低矮不少,柳羲这具身体更是如此。 如今个头抽长了,她男装示人,身高也不会太过突兀。 将一袭湿发拢到脑后,姜芃姬翻身上了马背。 318:当时年少春衫薄(一) 琅琊不愧是人杰地灵之处,别的地方尚是春寒料峭,此间已经暖风袭袭,花卉含苞欲放。 早春时分,风光正好, 春风吹拂在人身上,激起些许慵懒的暖意。 爱美成性的女郎早早换上轻薄的春装,鲜嫩的颜色衬得人比花娇,乌发云鬓高挽,缀一两朵怯怯绽放的花儿,哪怕没有涂脂抹粉,素面朝天,依旧遮挡不住那股勃勃欲出的青春气息。 女郎爱俏,各位年轻的郎君也不遑多让,衣袂翩翩,风度斐然,衣袖间携卷着淡淡香风。 叮当叮当—— 几个玲儿有节奏地撞击,随着马儿矫健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响着,清脆的铃声伴随着马蹄声,好似一曲欢快的曲儿,旁人听了也能感觉出主人此时悠闲惬意的心情。 一阵骚动从城门传来,人群中隐隐传来百姓的讨论和欢呼之音。 “那头就是之前在张江村吃人的大虫?嗨,长得贼渗人。” “是啊,瞧着个头,少说也有六石了!难怪能吃了这么多人,为害一方,连府衙都管不了。” “俺媳妇儿就是张江村的,听说这头大虫吃了四个娃娃了,娃娃的爹娘进山除它,反而被吃得只剩一副骨头,那副惨样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了都觉得两股战战,腿儿发软……” 街道两旁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那头被四个大汉扛着的老虎低声交谈。 此时,又有一头个头稍小的老虎被扛了进来,有见识的人立马认出这是一头母虎。 “乖乖,本以为为害张江村的是一头大虫,没想到竟然是夫妻作案,一公一母!” “岂止啊,你瞧那头母大虫的肚子,瘪得不正常,跟母马刚生完崽儿似的……” 人群议论纷纷,两旁茶肆的客人听到底下动静,也纷纷探出头来,被那两头死得不能再死的大虫吓了一跳,哪怕它们已经死了,但一身的威势依旧令人魂飞胆裂。 从外表来看,两头老虎模样十分完整,两眼部位有干涸的乌黑鲜血。 哪怕不是经验老道的猎手,众人也能知道两只老虎是怎么死的。 肯定是被人用箭矢一箭射中眼睛,刺穿大脑,当时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也最大限度保证了两张虎皮的完整,不少百姓看得眼热。 一个书生道,“如此威风凛凛的大虫,倒是少见。不知射杀之人是谁,堪称一句英勇无双。” “诶?你竟不知?” 他的友人诧异,依靠在二楼茶肆的窗旁,朝外一看,似乎在找谁。 “怎么的?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内情?” 友人优雅轻笑,说道,“若这两头大虫当真是危害张江村的,打死它们的,定然只有那人。” “这话什么意思?”书生不解。 “你有所不知,前日郡守不是举办了雅集,邀请各位士子畅谈天下大势?” 书生依旧狐疑,道,“那日生了点儿小病,着凉了,未曾过去。不知雅集上发生了何事?” 友人哑然一笑,状似潇洒般将扇面合上,轻叹道,“那日雅集之上,一名士子直言武夫祸国,认为南盛险些被南蛮四部灭国,除了南蛮四部强大之外,另一重原因便是南盛国主过于轻信武将,才使得朝纲不稳,内忧未解,被南蛮四部捡了便宜,兵临城下……” 南盛虽然也是东庆的敌人,但好歹是一个爹生的兄弟,被外人打了,心里也不舒服。 不管是南盛还是东庆,它们都不愿意承认南盛国土一割再割是自己弱小。 曾经的大夏朝吞并九州,令四海升平,让万国来朝,九州大地无人敢呛声,那是何等威仪? 五国都是从大夏朝分裂出来的,全都自诩正统,一个爹生的五个儿子。 谁愿意承认它们败给异族是因为自己弱? 肯定是因为自己疏忽了,内在有隐患,所以让外人捡了便宜。 这个锅甩来甩去,最后甩到武将头上。 不同于东庆重文抑武,南盛对待武人的态度还算可以。 以东庆苛刻的标准来看,南盛那边的待遇甚至算得上优渥。 可南盛国主作死,跟南蛮四部联姻之后,直接间接害死了不少真正的忠君爱国的武将,将兵权交给自家外戚和值得“信任”的宦官,而这些人却为了些许利益,和南蛮四部暗通曲款! 南盛的军队在前头打仗,前脚做出什么部署,后脚就有南盛国主的“心腹”将这些消息卖给了南蛮四部的人,这种情形下要是还能赢,除非南蛮四部的人都是瞎子,打仗全靠感觉。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锅被一致甩到武将身上,间接使得东庆打压武将的风气更厉害了。 书生听了友人的转述,也觉得这话没毛病。 可他仍旧想不明白,雅集上的矛盾和底下的大虫有什么关系? 友人又说,“那位士子刚说完,便有人一杯子砸了他脑袋,额头都磕出血丝了。” 书生倒吸一口冷气。 郡守出面举办的雅集,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公然动手? “怎么敢动手?” 友人为他解惑,说道,“那人不仅动手了,还混不吝地说了一句,险些把那位士子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猜那人说了什么?” 书生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说了什么?” 友人想了想,学着那人的口吻转述,“就凭你这三两雏鸡肉,别说摔你一杯子,便是甩你两刮子,你倒是打回来给我瞧一个。嘴皮子利索,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有着精力在这儿谈天论地,不如滚回家修生养息,养养精元,免得你家夫人又抱怨你下不了蛋。” 书生听了,顿时觉得有些牙疼,“这话忒毒!” 友人劫后余生一般,赞同地点点头。 哪里是毒啊,那时的场面险些控制不住,那个士子都弃了仪态,撩袖子要跟人拼命了。 结果不用说,那个士子没有占到半点儿便宜。 “这还没完,那人打了人之后,还振振有词地说,‘文人遵从至圣先师教诲,学君子六艺,按照你们这些人的说法,骑射全是无用之功,为何要学?文人以文治国,武人以力护国。若无文人,朝纲不清,纲纪混乱;若无武人,边境难安,国家不保。谁能比谁更重要?矫情’。”油爆香菇说众人:忒毒!芃姬:怪我喽? 319:当时年少春衫薄(二) 书生仔细琢磨,貌似这番话也没有毛病。 问题又来了,这事儿跟底下两头大虫有一文钱关系么? 友人又说,“因为那位闹事儿的郎君有些来历,郡守也不愿闹得太厉害,希望两人私下结清恩怨。那位挑事儿的便说,‘昨儿个听望春楼的姐儿听,张江村又吃人的大虫为害百姓。你觉得自己两张嘴皮子如斯恐怖,不如我们俩以此为赌,看看你这嘴皮子能将大虫说死,还是我手里这长弓让它们命丧黄泉?整天踩武人,不知这东庆太祖以何起家?数典忘祖’。” 书生砸吧嘴,顿时觉得,那位挑事儿的郎君虽然嘴巴毒了些,但也是真性情的人物。 不说别的,光说对方有胆气以猎杀大虫为赌注,可见豪气。 “那这两只大虫……便是那位郎君猎来的?” “十有八、、九是了。”友人点头,“我有一好友在琅琊书院读书,听对方说起过那人,天生神力,力能扛鼎,猎杀两头大虫,这也不是不可能。反观那位士子,听说他流连烟花柳巷,四肢不勤,后院妻妾成群,胡闹多了,连骑马拉弓都不怎么行,更别说猎杀大虫了。” 话音刚落,几个壮汉已经略显吃力地将两头老虎扛上街。 两旁围观的百姓好奇难耐,心里好似有猫儿在挠痒痒,可又不敢上前,生怕老虎死而复生。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铛声更加清脆,由远及近传来,那书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定睛瞧去。 约莫十五六的少年悠闲地坐在马背上,缰绳也没有牵着,胯下的大马通体雪白,四肢矫健。 “好一匹俊逸的战马!” 书生喟然一叹。 马背上的少年好似听到了他的夸赞,抬头将他的视线抓了个正着,令书生些许尴尬。 此时,他才看清了那名少年。 不同于时下士子文人爱穿的宽袖儒衫,一身劲装,衣袖很窄,但却又不同于异族的穿着,仅从外表来看,依旧保留着鲜明的东庆特色,应该是在儒衫的基础上改的,更加方便行动。 少年脖子上带着一圈简洁利落的银圈儿,腰间垂挂着两支香囊和其他配饰,脚下蹬着一双棕色宽齿木屐,穿着一双雪白的足袜。如今天气还不算很暖,身体稍弱的人出门都要多添两件春衣,可这少年却恍若未觉,衣裳轻便简洁。 再看少年的脸,乌黑英气的眉稍稍一挑,令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至于那双眸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书生刚刚和对方视线对上,蓦地有种心虚,想要躲避的冲动。 好似能看穿一切的了然,令人不敢与之直视。 鼻梁高挺,薄唇微翘,欲笑不笑,给人亲近之感。 哪怕再挑剔的人,对着这张素净不涂抹脂粉的脸蛋,也只能说一句好一个英俊少年。 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也是威武不凡,马背挂着的马饰上放着带血的弓箭,哪怕被如此多的百姓围观议论,它也是岿然不动,闲庭信步一般,它的主人更好似信马由缰。 这一人一马,竟如此般配。 书生想着,倏地发现少年怀中还抱着一团东西。 “呀,那是大虫的崽子。” 眼睛尖的百姓睁大了眼睛,发现少年怀中抱着的那一团东西微微蠕动,伸出个脑袋。 看着像是一只奶毛,双眼微微闭着,惬意地呷呷嘴,好似被少年抱着有多么舒服般。 但若是仔细瞧,便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奶猫,而是一只刚出生没几天的老虎幼崽。 少年没有理会周遭百姓的议论,让那几个壮汉将两头老虎一路扛着送到某一户门口。 少年瞧着宅门挂着的牌匾,外头有两个门房在好奇张望,她将卷起的马鞭冲着牌匾一指,嚣张道,“绕着这座宅子夺走几圈,绕一圈就多给半吊钱!” 书生和友人在好奇心督促下也跟着过来瞧热闹了,见少年这般举动,顿时懵了一下。 书生恍若做梦一般,喃喃道,“这也……忒嚣张了。” 哪怕他是傻的,不知道这户宅子主人是谁,只看少年的举动,他也能猜出一些。 合着,这座宅子主人就是那日被少年呛声的士子家吧? 让壮汉抬着两只老虎绕着人家宅邸转圈炫耀……这打脸都打上人家家门口了! 这么嚣张,咋不上天呢? 哈哈,要是直播间观众能听到这位书生内心的声音,估计都会呵呵一声。 他们这位主播,一直就很嚣张,待在天上就没下来过。 是的,马背之上的少年便是姜芃姬。 老司机联萌:#托腮,主播日常挑事儿,这倒霉孩子估计被吓得不敢跳出来了。 春冽:哈哈哈,虽然不是第一次瞧主播嚣张了,但每一次瞧见,总觉得格外得爽。 大叔小兵:#抠鼻,有啥办法呢?人家脑子灌了太多水,主播只是好心帮人把脑子里的水打出来。你是没瞧见那天雅集的情形,越说越过分,本来就是南盛国主自己的锅,偏偏要自欺欺人甩到别人身上。瞧着吧,如今的东庆,很快就要步上南盛的后尘了…… 直播间弹幕密密麻麻,虚拟屏幕比当初大了一倍不止,直播间边框的装饰也越发复杂华丽。 姜芃姬骑在马背上,右手执着马鞭,轻轻敲打左手手心。 等几个壮汉将偌大宅子饶了两圈,姜芃姬轻轻嗤了一声。 “这便血性?笑话!”姜芃姬指着对方大门口,在周遭看戏百姓围观下说道,“稍稍有点儿血性的人,这会儿也该带着一众家仆冲出来,打不过也要出一口气。若是东庆皆是这般缩头乌龟,南盛便是前车之鉴。与我呛声?先把自己的骨头捡起来再说!怂!” “打道回府!”姜芃姬冷着脸在空中甩了个响鞭,然后在她的操纵下,那条蛇一般的鞭子又乖顺地被收了回来,这一手耍得漂亮,她爽朗一笑,对着四周作揖,“这两头大虫的皮子不错,剥下来还能做成虎皮披风。至于那些肉,父老乡亲若是稀罕,不妨过来尝尝鲜。” 有些人认识姜芃姬,有些人则不认识。 “这是哪家的郎君?” 姜芃姬耳尖地听到,转头望向那边,对着开口的百姓道。 “小子不才,河间柳羲!”油爆香菇说_(:3」∠)_进入新篇章了。 320:当时年少春衫薄(三) 那些家境一般的人家,每年也就逢年过节活或者比较重要的日子才能尝到些许肉腥,大多还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连猪肉都舍不得到市集买,更别说吃到大虫的肉了。 直播间的观众看着姜芃姬找人把两只老虎当场剥皮分肉,顿时闹开了。 兔斯基之舞:主播你造么,你这种行为要是放在我们这里,要被喊过去喝茶的。 土豆牛肉盖饭:现在野生动物都是国家保护动物了,主播这样做,哪里只是请过去喝茶,直接挨枪子儿好么?不过主播这个世界,凭本事打猎,爱吃就吃,没毛病。 老司机联萌:哈哈哈,喷主播不爱动物?她连人都不爱,惹毛了拧一颗人头给你瞧。 农夫山泉有点悬:一群义愤填膺的键盘侠罢了,没看主播这么多年都懒得理他们?越理会越跳,理他们反而给人长脸了。说句难听的,要是主播跟他们不是隔着一个位面,而是同一个世界,别说用键盘喷,给他们一个面对面的机会,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食堂大妈:简直就是一群制杖,用自己惯有的思维揣度另一个世界的人,有病是吧?没看直播介绍那么清楚么,这两头老虎吃了好多人了,为害一方,主播杀了它们是在救人。至于剥皮卖肉,合着你们每天吃的鸡鸭鱼肉都是素菜不成?真是爱心泛滥了没地方撒。 我的钱包呢:有功夫在这里喷,还不如扭头去搜一搜什么叫皮草,一群比圣人还圣人的家伙。 上头那位观众刚把信息发过去,后头扑过来成堆的辱骂和跟风讨伐。 在观众这个位面的华国,人家连某个地方吃狗肉的节日都要喷一喷,更别说直播间直播猎杀老虎,手动剥皮,还当众把人家俩老虎夫妻的尸体分割了,送给百姓晚上添菜。 残忍,没人性! 一双竹筷子:看不下去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残忍的刽子手。猎杀动物,你有没有心啊! 动物保护协会:剥皮诶,好残忍。国家不是倡导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么,这种狗食一样的直播间为什么可以开这么久,还没有被404和谐?已经右上举报不谢! 一串大葡萄:虐杀动物会有报应的!祝主播全家暴毙,生儿子当太监,生女儿女! 主播是猪:猪狗不如的畜牲,这种辣鸡主播还不去死! 主播是辣鸡:去死!!!去死!!!去死!!! 这些谩骂还算轻的,像是那种更加过分的问候祖宗十八代的内容,极度不堪入目。 姜芃姬根本懒得理会,更加没有开口反驳。 正如其他直播观众说的,越理会这些小丑,他们越跳。 姜芃姬一贯都是冷处理,或者说她的大脑根本不会录入这些比垃圾还没有价值的信息,但拥护她的粉丝却不会善罢甘休,直接在直播间开启骂战,混战成一团。 对于她这种良好的心态,一名追了直播间三年多的观众感慨。 百事可乐:突然超级敬佩主播的心理能力,现在网络暴力越来越厉害,多少光鲜亮丽的公众人物因为舆论压力,被逼出抑郁症,主播被键盘侠连着咒骂三年多,心态还那么好。 姜芃姬正用荷讲分好的肉包起来,分给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余光瞥见这话,倏地一笑。 主播:这倒不是我心态好,事实上我这人的脾性很差,之所以没有反驳,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进化完全,我为何要去在意一群非人类生物的语言?其次,厕所里的屎熏着你了,你难道会过去踩他们或者咬他们?最正确的解决办法,直接冲掉就好,何必理会那么多。 也就是因为隔着位面,要是面对面,谁敢对她出言不逊半个字,她能打得对方全家喊爸爸! 自然,姜芃姬这般嚣张的言行,直接戳中了那些人的敏感点。 一个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直播间,用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词汇问候她。 姜芃姬从容地将所有肉都分了个干净,甚至连那些骨头也送给百姓拿回家熬汤,根本没有分出一丝丝的注意力施舍给他们。至于两张完好的老虎皮,拿回去好好处理。 将两张老虎皮放在马背,骑着大白优哉游哉地回去了。 她在琅琊置办了一座两进的小院子,距离琅琊书院很近,方便平日里上学或者走亲访友。 “郎君回来啦。” 刚回到家门口,大门就已经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门房。 把大白的缰绳丢给门房,“嗯,今天大白跑了不少路,多给它喂一些上号的马草。” 大白似乎听懂她的话,开心得打了个响鼻,想要伸脑袋蹭她。 “郎君放心,奴这就去办。” “对了,这两张虎皮,找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好好处理,我打算送给小妹当嫁妆。” 老虎皮并不怎么贵重,但姜芃姬剥下来的两张虎皮十分完好,毛色鲜亮,实属难得。 哪怕送给柳佘庶女当嫁妆也不丢面子,说出去,嫡兄照顾庶妹,也算美谈。 门房听了,更加看重了,连连应答,不敢有丝毫怠慢。 姜芃姬哼着轻快的小调儿,心情还算不错。 “踏雪,行礼准备好了吗?” 刚进门,里头的踏雪迎了出来,额头还带着薄汗。 “已经备好了,带给二娘子的物件也收拾妥当。”踏雪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如今出落得更加美丽动人,有了成熟女子的风韵,“郎君狩猎回来,要不要喊热汤沐浴?” “先不急,晚点儿再洗。”姜芃姬接过踏雪的帕子,擦了脸道,“巫马君这些年越发受官家重视,俨然成了皇太子之外最受宠的儿子,朝臣眼睛都盯着,庶妹要嫁给他当正妃,柳家也不能松懈了,嫁妆什么的,不求如何出彩,但也不能让人瞧了笑话……” 远古时代女子的嫁妆从出生就开始攒了,不过那个庶女的生母只是低贱的侍妾,能有什么好东西?继夫人开了府中库房,给庶女挑了不少好东西,但很多大件还需要另外置办。 321:当时年少春衫薄(四) 琅琊人杰地灵,商业氛围也好,好东西多得是,正巧姜芃姬在琅琊求学三年,继夫人便写信让姜芃姬帮忙准备,也好昭示柳府对这个庶女、对这桩婚事的看重。 因为柳佘在崇州上任,根本没空去给庶女送嫁,这差事自然而然也落到姜芃姬的肩上。 当然,哪怕柳佘有空,他也不可能给庶女这么大的脸面,更别说那根本不是他女儿。 踏雪叹息道,“郎君待二娘子真好。” 姜芃姬听了,笑而不语。 她会对一个没有见过一面的庶妹好? 啧啧,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 庶妹嫁给巫马君,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踏雪婀娜离去的身影,姜芃姬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直播间的观众则是看着流口水。 老司机联萌:可惜了,要是主播是男儿身,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就能收到房里了。 农夫山泉有点悬:#抠鼻,主播才不是那么丧病的人,你以为谁都是下半身思考的? 熊猫啊啊:唉,我也觉得可惜,那么好的美人啊,还是跟着主播一起长大的,与其嫁出去被这个时代的男人糟蹋,还不如主播保护她呢。我想没人能比主播更好了。 面对一溜的感慨,姜芃姬哑然失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阵……有些福气,享受不来的。 她正想着,已经离开的踏雪又进了屋,俯身道,“郎君,卫郎君到府上送了拜帖。” “子孝?这个点来这里做什么?” 姜芃姬眉头打了结,暗暗思考卫慈上府的目的。 她在琅琊书院学习的这三年,与卫慈的交集几乎没有,对方有自己的交友圈子,姜芃姬也不会主动凑过去,加上这人三不五时就出门大半月访亲拜友,两人都没怎么照面。 半个多月前,她隐约听琅琊书院的学生提及卫慈又出门了,算算时间,估计人家也是刚回来,怎么会到自己府上送拜帖?心里这么想着,她也没让人久等,直接去花厅见卫慈。 姜芃姬在主人位子上落座,笑着道,“当真是稀客,子孝竟然会主动来我这简居陋室。” 三年过去,如今的卫慈也已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相较于三年前更显清隽。 大概是舟车劳顿,他似乎又清减了不少,青色的衣裳穿在身上,竟然显得有些空荡。 听了调侃,卫慈以手遮唇,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些许鼻音,看样子这人不仅是舟车劳顿,身体还有些不适。 “这是着凉了还是怎么着?怎么不找个郎中看看?” 卫慈摇头,缓了缓呼吸,压下咳嗽的冲动,但眼底的青色给面庞添了病容,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他说,“慈身子无碍,只是前日不慎着凉,略有些不适罢了。” 姜芃姬点点头,然后等卫慈表明来意。 卫慈上门拜访,果然有自己的目的。 “兰亭,慈听说你要为庶妹送嫁,送她去上京?”好歹是一个书院的同窗了,卫慈对姜芃姬的称呼也没那么疏离,而是跟着旁人一般唤她表字,“这事,若是能推了,还是尽量推了。” 姜芃姬心中纳闷,问,“子孝这么说,定然是有原因的,不知何故,为何我不能去?” 卫慈说,“三年前,官家派兵驰援南盛。表面上,好似是己方打声,连同其他各国将南蛮四部击退,实际上南蛮四部本就无心灭南盛,只是趁势退让,占据攻下的州郡,借此修生养息,以图后谋。同时,这也是极为毒辣的挑拨之计……” 姜芃姬道,“这件事情我知道,南蛮四部停下攻势,并非真的败了,只是给南盛喘息的时机,同时瓦解其他四国的援兵,挑起其余四国与南盛的利益之争,坐收渔翁之利……” 其他四国虽然派兵帮南盛守住了最后的国土,但人家又不是开救济社的,派兵增援也是要代价的。南盛战败之后,不仅面对南蛮四部的种种条款,割地之举一而再再而三,还要给其他四国援军好处,其他四国名义上是派兵驰援,本身也存了打秋风的心思。 只是,一开始南蛮攻势凶猛,他们一致对敌,后来南蛮停下攻势,内部援军联盟就乱了。 这件事情,天下皆知,但各国都粉饰太平,将打秋风正义化了,的确愚弄了不少笨蛋。 “只是,这事情与我给庶妹送嫁有干系?” 卫慈语噎了一下,垂下眼睑,表情略显沉默。 姜芃姬不急,只是等着对方开口。 “待春耕结束,南蛮必有大动作,南盛……估计要亡了,接下来,东庆将会面临南北夹击的困境。”卫慈道,“外患如此明显,内忧亦不少。如今上京的形式严峻至极,几乎到了风声鹤唳之境地,一个一个还在醉生梦死,不知外界变故,热衷内斗。四位皇子已经长大,各有依仗,夺嫡之争夹杂着日渐严峻的党锢之争。若是你去了上京,我担心你有来无回。” 一急起来,卫慈竟然也不用“慈”这样的自称了,直接称“我”。 姜芃姬挑眉,“有来无回?” “别小瞧了那些外戚和宦官,他们疯起来,谁都不怕。” 姜芃姬平心静气,把玩着手中的茶碗,“你说的,我会仔细考虑。只是,送嫁一事,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也得过去。富贵险中求,我是不知道那些外戚和没根的宦官勾搭在一起,要弄幺蛾子,但你放心,这些没用的家伙,岂能动我一根寒毛!” 卫慈抿了抿唇,表情变得复杂。 姜芃姬倏地道,“我没那么弱。” “我知。” “那你就放宽心,等着看好戏吧。” 上京在旁人看来,也许是龙潭虎穴,但对她而言,绝对是她纵横九州四海的起始。 卫慈轻声一叹,倏地想起什么,道,“昌寿王两年前回了封地,看似安分,实则暗藏祸心。若是他受诏带兵入京,兰亭一定要小心防范!这人……有觊觎帝位之野心,官家膝下四位皇子,未必能玩得过这位。”油爆香菇说_(:3」∠)_去看了生化危机,一惊一乍,差点被吓得不敢看……之前有看到小天使说芃姬和书里的几位男性角色属于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有些暧昧,香菇看到了懵逼了一下,噫,我咋不知道? 322:当时年少春衫薄(五) “慈哥哥,父亲正在前厅用茶呢。” 卫慈从姜芃姬家中出来,稍作休整便去恩师府上拜访。 渊镜先生虽然名扬九州,乃是当世最为有名的名士,但这人生活简朴,住宅面积不大不小,宅内的布景十分随意,院子里的景色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置办的,带着一股天然的野趣。 他刚抬手敲门,门已经自己打开,门内探出一张稍显稚嫩、充满朝气的脸。 开门的是恩师最小的女儿,也是最为疼爱的老来女——朱青宁。 卫慈笑了笑,敛袖道,“这又是师父料事如神?” 青宁直接拆了渊镜先生的台子,俏皮地道,“才不是呢,分明是院内的三五突然欣喜乱跑,吵得父亲没办法,他便知道是慈哥哥来啦,才不像是慈哥哥说得那般厉害。” 三五是渊镜先生无意间捡回来的一只小猫,之前生育难产,正巧卫慈在府上作客,便被青宁拉去帮忙,最后顺利生下四只颜色纯黑的猫崽,估计是这一回事,三五对卫慈非常亲近。 因为这件事情,卫慈没少被几个关系好的同窗调笑,当然也有恶意的嘲笑。 那些人恶意戏谑他,扬言说他未来若是一事无成,还能去当个给妇人接生的产公。 对于这些恶意的话,卫慈也只是飒然一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想到恩师在厅中喝茶,被三五各种骚扰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展开了笑颜。 青宁瞧见他的模样,不禁红了红脸颊。 她落后一步,小步跟着,轻轻咬着下唇,羞怯地问,“慈哥哥,你是刚刚拜访好友回来?” “是啊。”卫慈道,“三月初便是师父的寿辰,怎么说也要早些赶回来。” 青宁哦了一声,垂着脑袋道,“那么……慈哥哥可记得二月十六是什么日子啊。” “二月十六?”卫慈懵了一下,“慈倒是知道二月十五是花朝节,这十六又是什么日子?” 青宁面露失望之色,努力想要掩盖面上的不乐,所幸已经到前厅,她便垂着脑袋匆匆告辞。 卫慈不解,如今这孩子心思都这么难懂么? 渊镜先生见到小女儿这个姿态,眉头蹙了蹙,并未直言挑明。 “师父。”卫慈见礼。 “不必多礼。” 渊镜先生一手抱紧挣扎挠人的三五,一边整了整凌乱的袖子,瞧着有些窘迫。 卫慈忍着笑,说道,“师父要是抱不动三五,便让弟子服其劳,代您抱着三五吧。” 他刚说完,渊镜先生松了手,三五呲溜扑进卫慈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 渊镜先生暗暗撇了撇嘴,又是个被小年轻颜色勾走的,老头子都被嫌弃了。 “方才见你和五娘聊得挺开心,不知谈了些什么?” 青宁在家中行五,所以很多长辈又喊她五娘。 卫慈不解地直言,“五娘问弟子,可否记得二月十六是什么日子……” 渊镜先生叹了一声,道,“二月十六是五娘的生辰。” 卫慈怔在原地,撸着三五脖子的手都停下来了,他心中不由得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在卫慈看来,这的确荒诞得可怕。 他仍旧装作不懂,笑着道,“原来是想要向弟子讨要生辰礼。” 渊镜先生虎着脸,戳破了卫慈的掩饰。 “过了二月十六,五娘也十三了,该到了说亲的年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卫慈再继续装作不懂也显得有些过分了,他只得苦笑。 “慈是瞧着五娘长大的,又比她大了七八岁,只当她是妹妹,哪会有这些念头。” “为师知道你过着苦修士一般的日子,不关心这些世俗之事,但五娘年岁小……”渊镜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声音问卫慈,“这件事情,为师倒是乐见其成,端看你的意愿。” 毕竟是自己喜欢的学生,渊镜先生也能说是看着卫慈长大的,知道这人脾性,若是招为乘龙快婿,再好不过,他又疼爱五娘这个老来女,作为一个老父亲,自然希望她过得好好的。 卫慈惊了一惊,怀中的三五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用肉垫拍了拍卫慈,喵了好几声。 “弟子,并无此意。”卫慈摇头道,“更何况,慈也不想害了她。” 事实上,卫慈十五岁的时候差点儿就娶亲了。 只是两家互换庚帖的时候,女方被吓得悔婚。 悔婚不说,他的名声也险些被毁得一干二净。 如今还愿意和他当朋友的,那都是真的朋友,卫慈十分珍稀。 不管是哪门哪户,若是瞧见卫慈的八字,谁敢结亲? 渊镜先生暗暗翻了个白眼,卫慈的推辞糊弄那些愚昧之民还行,愚弄他就有些不够看了。 八字命格之说,信的人自然会被拘束,不信的人自然无碍。 渊镜先生叹了一声,“也罢,老头子也不当这个棒打鸳鸯的讨人嫌了。” 卫慈表情一僵,似乎想到什么,有些闪避的意思。 “小女孩儿最没定性,喜欢某些事物很快,有了替代品,移情也快。”渊镜先生幽幽地说,“也快花朝节了,到时候让你师母给五娘物色个容貌不亚于你的,估计这事就算过去了。” 卫慈略显尴尬。 长得好看怪他喽? 这事儿要找他父母好么。 不过渊镜先生表明态度,这也让卫慈稍稍松了口气。 他刚才还是撒谎了,他并没有将青宁当成妹子,根本就是当成女儿或者孙女了。 考虑到辈分问题,他才改了口。 卫慈跟渊镜先生谈了些许内容,便被师母过去,说是有事情跟他说。 渊镜先生瞧着卫慈抱着三五离开,默了默,视线扭到厅内一侧的屏风。 “都听到了?” 青宁瘪着嘴,双眼泪汪汪,布满血丝,脸上尤带着泪痕。 “不该有的心思,早早断了,为父会为你寻一个真正的良婿。乖,天底下的好男人多了去了,虽然不是各个都像为父这般好的,但比子孝不差的,也大有人在。” 渊镜先生疼爱小女儿,但也不是没有原则的。 唯独卫慈,有些麻烦。 “我才……不信慈哥哥命格会克妻克子、克夫克母、克师克友,克尽九族,我不怕!” “你父亲我也不怕,但人家心里装了人,你挤不进去,这又是何苦?” 青宁听了,顿时又开始飙泪。 父亲,这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油爆香菇说_(:3」∠)_古人结婚太早了,卫慈能一直干干净净那么多年,也是有原因的,这个设定算是香菇个人恶趣味,也算是怀念过去中二时光。是的,卫慈的八字有问题。 323:当时年少春衫薄(六) “好了好了,五娘不哭了。夫妻姻缘这种事情,讲究一个缘分,无缘无分何必强求。” 渊镜先生拍着青宁,任由这个老来女将满脸眼泪擦在自己衣服上。 青宁却是个倔强的女孩儿,得知卫慈不喜欢自己是因为心里有了人,顿时愤愤不平。 “慈哥哥如今都二十有一了,与他同龄的,最晚的也成婚了,早些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了,勾了他心神的到底是何方神圣……”青宁瘪着嘴,一双眼睛带着泪意,好似下一秒就能哭。 小姑娘十分单纯,倒也没想过要强迫卫慈一定要喜欢自己,只是觉得自己喜欢的人肯定哪儿哪儿都好,旁人也该像自己这样喜欢他才对,虽然会难受,但喜欢的人能开心最好了。 如果卫慈真的心里有人,为何没有成婚? 渊镜先生对于这个问题,略略有些为难,“看缘分吧,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莫非那人年级比我还小?”青宁绞着帕子,噘着嘴。 “比你大。”渊镜先生说,“别哭了,将眼泪擦擦,这模样要是让外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比她大? 青宁顿时更加伤心了。 比她大一些,是不是意味着人家都要及笄了,卫慈就等着对方长到适婚年纪? “那人到底是谁?”青宁追问,“我想去瞧瞧。” 倒不是嫉妒,反而是好胜心和好奇心更多一些。 要说关系,她作为卫慈恩师的小女儿,跟卫慈的关系还不算亲近? 占据这样的优势,对方依旧没有看上自己,反而喜欢别人,小姑娘心里不好受。 “为父怕你瞧了,心里更加难受。”渊镜先生叹了一声,“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那人是谁。为父会为你寻一个年纪相当,模样不差的,才华也好的,让咱们五娘,过得快快乐乐。” 青宁含泪点头,只是情绪有些恹恹的。 “快花朝节了,到时候瞧上哪位俊才,一定要告诉为父。” 虽然如今东庆的风气越来越严,对女子约束越发严格,恨不得家中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渊镜先生与世俗之人的思想不在一个境界。 哪怕如今都是盲婚哑嫁,渊镜先生也不忍心闺女如此委屈。 选婿好比挑鞋,合不合脚闺女知道,她喜欢了,当父亲的又满意了,这才算是好姻缘。 青宁还有些伤心,但毕竟是小姑娘,谈到关系终身大事的内容,还是容易羞怯的。 “嗯。”咬着唇,她低低应了一声。 卫慈在渊镜先生府上用了晚膳,这才告辞。 只是三五对他长久在外颇有怨念,愣是抓破他两只袖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爪子。 卫慈的师母抱着三五安抚它的毛,将卫慈送到门口,瞧着他凄惨的模样掩袖轻笑。 “花朝节也快到了,慈儿回去准备一身鲜艳一些的衣裳。鲜衣三分俏,若是穿着这一身,哪家娘子能瞧得上你。”师母慈爱地瞧着卫慈,年纪虽大,但她心态好,看着依旧年轻。 卫慈脸颊一红,被对方调侃得说不出话来。 长辈逗小辈,不害羞受着,难不成还要当场炸毛么? 离开渊镜府上,卫慈脑子里都响着花朝节三个字,仿佛魔怔了一般。 半响之后,他觉得不对劲了。 “莫非我忘了什么?” 卫慈纳闷,又细细回想花朝节……二月十二……百花生辰……生辰? 等等! 花朝节不是她的生辰? 卫慈仿佛回忆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花朝节,百花诞生之日,也是外出踏青,适龄少年少女春心萌动的好日子。 闺中少女也放下平日矜持,开始焦躁自己那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好,画什么流行的妆容,少年虽然没有如此繁琐,但心中隐隐有些焦躁,试图在这一日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在这种充满了异样氛围的日子,姜芃姬却过得有些无聊。 她被踏雪从塌上拉起来,迷迷瞪瞪地漱口洗脸,然后面前放了一碗清汤素面。 “又是长寿面……” 姜芃姬看着碗中粗细一致,仿佛头发丝一般的细面,顿时精神过来。 踏雪叹气道,“郎君不愿大办寿辰,奴也能理解,毕竟出门在外,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但这长寿面还是要吃的,一口气吃完,不能断了。寓意长命百岁,这是夫人特地交代的。” 姜芃姬不用尝也知道,这碗面里面没有放任何调料,清水煮白面,寡淡且难吃。 “再不吃,面该糊了。”踏雪催促。 姜芃姬眼睛一闭,端起碗,挑着面将这碗长寿面塞进嘴里,连汤都喝完。 “这便对了,郎君定能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踏雪笑着收起碗筷,唯独姜芃姬苦着脸,“太淡了。” 那味道,简直无法言喻。 她能习惯渊镜独特的黑暗料理午后茶,依旧无法接受这样的长寿面。 吃了面,姜芃姬又去洗了个澡,换上踏雪准备好的新衣。 新衣的颜色鲜嫩,远远瞧去,令人眼前一亮。 踏雪颇为欣慰,旋即又叹了一声。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叹气做什么?” 踏雪帮她整理衣裳,挂上各种饰品,香囊挂坠什么的。 “郎君十五岁了,若非老爷执意要您女扮男装,这会儿也该及笄,寻个如意郎君,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以郎君容貌,有哪家贵女能与您攀比,又何必整日男装示人……” 她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跪下告饶请罪。 姜芃姬面色不变,道,“我倒是挺喜欢这样的。” 她弯腰将踏雪扶了起来,“你我亲如一家,哪需要这么生分。” 姜芃姬如今个头也有一米七,比踏雪高了半个头,比同龄男子也丝毫不逊色。 虽然容貌略显女相,但如今这个男子簪花傅粉的时代,其实她比绝大多数男子都像个男的。 “说起及笄,踏雪姐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中意的人,兰亭必定为你办妥了。” 寻梅苦恋徐轲,愿意等对方,也愿意拖着,可踏雪这个年纪,却不能再拖了。 踏雪表情怔了怔,旋即低头,想要岔开话题。 “兰亭是真的将你当做亲人的,若有难处,与我说来便是。” 姜芃姬笑着道,踏雪噗嗤一笑。 “奴这日子过得比一般富商娘子还要好,哪里有什么难处。”她把檀香扇取来,递给姜芃姬,“郎君去去早回,明日还要启程呢,切莫被外头的狐狸给迷了眼,不然奴可不依。” “嗯。” 垂下眼睑,姜芃姬收下扇子,接过房门递来的缰绳,利落翻身起到大白背上。油爆香菇说_(:3」∠)_这天气变化好大,脚冷,手冷。 324:当时年少春衫薄(七) 花朝节,百花生日。 妙龄少女穿着鲜亮衣裳,眉间画着花钿,莲步轻移,摇曳生姿,在侍女簇拥下祭拜花神。 用直播间观众吐槽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充满着虐狗气息的日子。 “春日将至,万物孕育生机。好一个妙龄男女互诉衷肠,单身狗继续泪流满面的日子” 姜芃姬坐在树干上,远处便有雅集,那些青春靓丽、朝气蓬勃的少女在春日阳光映照下,愣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不仅吸引了姜芃姬的关注,还惹来一众年轻贵子的目光。 底下的大白吭哧吭哧嚼着地上冒芽的野草,嚼一口就吐,然后又去祸害另一片嫩草。 她唇角一弯,抬脚用脚尖点了点大白的鬃毛,对方嫌弃地走开两步。 姜芃姬笑着跟大白说话,“年纪不小啦,要不要给你找个伴?再生几个小崽?” 大白眼睛一睨,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仿佛在嘲笑。 她听不懂马语,但直播间的小天使仿佛已经学了这门外语,帮她友情翻译。 夜愁肠:大白的心声——我愚蠢的主人啊,你几天没洗脚了。 我的地盘听我的:错了,大白明明说一只单身狗还想嘲笑本王?刁民! 人中赤兔:人家小姑娘超级有市场,刚才我还注意到有陌生马想要对大白暗送秋波呢。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合着她一个大活人还没大白这匹马有吸引力? 依靠在树干上,闭眼小憩。因为地势缘故,琅琊气温湿暖,外头三月才堪堪绽放的梨花,如今已经缀满枝头,春风一吹,偶尔还有花瓣簌簌落下。 她仰头靠着树干,两腿支起。 一手搭在膝头,另一手则提着被她摘下的木屐,双足仅穿着雪白的足袜。 大半个身子藏在梨花丛中,若是不仔细瞧,根本不会发现树上还躺着一个人。 一阵凉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 隐隐约约,一阵低低的交谈声飘入姜芃姬的耳朵。 “五娘,你竟然真的想不开,将自己的心思透露给你爹爹知道了?” 少女的声音甜甜的,但就是太甜了,反而给人一种腻味的感觉。 “爹爹是开明的人,跟他说了,他会帮我拿主意啊。”被唤作五娘的少女声音带着些犹豫和沮丧,“但是慈哥哥心里有人了,爹爹也不赞同,让我趁着花朝节,重新物色一个喜欢的。” 声音有些甜的少女不满地噘嘴,“怎么能这样……那你知不知道,那人心里喜欢谁?” 五娘略带愁容,“不知道,问了爹爹,他也不肯说,只是说时机到了,自然就知晓了。” 少女歪了歪头,想了会儿,笃定地道,“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人。” 五娘不懂,疑惑地诶了一声,“为什么说是不正经?” “你不懂,卫郎君如今都二十有一了,他心中要真是有喜欢的人了,肯定不会这么拖着啊,除非女方身份不好,例如是……那种地方的人,他没脸娶回来。你还能不知道,整个琅琊郡的媒人都不敢给他说亲,他都成老大难了,再拖着,后嗣问题怎么办?” 五娘听了,好半响才明白对方说的意思,顿时红了红脸,又生出些酝怒。 “慈哥哥才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哪怕他喜欢的真的是青楼女子,也不会如此顾着脸面。” 为了自己的脸,让喜欢的人继续受委屈,哪里能是卫慈做出来的? 五娘可不接受有人这么诋毁卫慈。 “那他喜欢的就是有夫之妇喽。”少女先五娘开口,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整个琅琊郡的官媒都恨不得掩鼻避着卫慈,无人给他说亲,婚姻大事没个着落。这会儿有你这样的天姿国色瞧上他了,他理当要开心回应,怎么会用自己有心上人这种借口推辞?” 五娘有些气,“才不准你这么说他,仁人君子,怎么可能觊觎旁人后院妻妾?” 少女也噘嘴了,泼辣道,“你这么护着他,人家也不正眼瞧你一眼。你上赶着贴过去,人家何曾给你一个好脸?卫慈有什么好的,一个克妻克子,克夫克母,克尽九族的灾星……” “愚昧之见!”五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小脸多了几分薄怒,“慈哥哥如何,看他为人处世,敬爱师长,对同窗友善,待小辈宽宥,单单一个八字命理,怎么就能判定他如何如何?天底下跟皇帝生成八字一样的多了去了,为何人家是皇帝,其他人只是贩夫走卒?” “哼,是是是,我是愚昧,比不得你朱五小姐博学多才。”少女也被惹怒了,好似被猜到了痛处,回嘴道,“你这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竟然也倒贴着一个谁都不要的男人,倒是好得很!” “你——”五娘被这话说得睁大了眼睛,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子孝再怎么不济,也不是一个生活窘迫,被嫡母指给旁人当填房的寒门庶女能贬低的。” 姜芃姬这俩少女越吵越大声,严重打扰她的睡眠质量,不由得跳下梨树,出声打断。 两人闻声望来,只见一名鲜衣少年面带笑意,双足仅穿着足袜,木屐还提在手上。 少女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想到方才的话,脸色煞白。 五娘还有些不解,疑惑道,“填房?” “以后可长点儿心吧,这种多口舌,喜欢以险恶揣度人心的蛇蝎美人,还是远着点儿比较好。”姜芃姬上前两步,一眼就将那个少女的本质看得透彻,似笑非笑地打量对方,“人家贬低子孝,不是真的瞧不起,只是想要为自己打算罢了。” “诶?”五娘愣了。 “嫡母让她嫁给一个年级可以当爹的男人当填房,她不愿意,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好的出路。子孝遭人嫌弃,但她身份也不高,在家中也不受重视,两人多配?她大概是这样想的。” 姜芃姬将那个小姑娘看得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说的话更是戳中对方内心的隐秘。 “若是等会儿,我在外头听到任何折损子孝与这位小娘子名讳的流言……” 姜芃姬表情猛地一冷,“你们猜猜,会是谁传出来的?” 五娘是单纯的闺中小姑娘,但她有一个开明的爹,见识也是宽阔的,只是没有拘泥后宅。 她哪里能想到这种阴损的,毁人名声的小算计? 325:当时年少春衫薄(八) “交友要慎重,至少这种友人不值得结交。”姜芃姬指了指那个少女,说道,“你若识趣一些,自己离开吧。我不喜欢为难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显得自己多恶劣似的。” 那个少女咬了咬下唇,努力忍住后槽牙打颤的冲动,转身掩面跑了。 五娘至始至终都是懵逼的。 “小姑娘多些防备吧,不是什么人都值得结交,也不是什么话题都能和对方倾诉。” 姜芃姬瞧了一眼五娘的打扮,蹙了蹙眉头。 “你是渊镜先生家的朱五娘?” 早听说渊镜先生有一个宝贝的老来女,不过姜芃姬一直没见过。 “郎君怎么知道的?” “你头上的发簪,我在师母那边瞧过,又被称之为五娘,想来只有老师的宝贝女儿了。” 五娘下意识抬手抚了抚插在发髻上的那支发簪,惨白的脸颊多了几分红晕。 “你是父亲的学生?” 姜芃姬点点头,顺便将手中的木屐放下,神情自若地套在脚上。 “可我没见过你。” “琅琊书院学生那么多,也不是每一个都是老师亲自教导的,没见过很正常。” 说是书院,其实跟姜芃姬脑子里所知的学校有很大不同。 与其说是书院,倒不如说是一个兼职教学的图书馆,大部分学生带着疑惑过来与人探讨,没有结果再找渊镜解惑,平日多半都在自学或者自嗨,渊镜先生讲课的时候才会整齐到场。 当然,那些年幼的学生都有专门的夫子负责启蒙,读书习字。 姜芃姬不属于启蒙的那一拨,自然不会在书院常驻,两人没见过实属正常。 五娘哦了一声,垂着脑袋。 一想到刚才和少女的对话被这人听了个完全,心中十分不自在。 “我能问个问题么?”姜芃姬拧着眉心,“子孝怎么会被旁人如此诋毁?” 根据两个少女的对话,她多少能猜出一些,但依旧有些不解的地方。 仅凭一个八字就笃定判断卫慈不好,这也太过愚昧武断了。 五娘面带迟疑,本来以为姜芃姬故意装不知套她话,可仔细一瞧,对方还真是不知情。 “这事情,其实也不怪慈哥哥。”五娘瘪了瘪嘴,替卫慈不值,“因为慈哥哥出生的时辰不对,加上生而丧母,所以他出生那会儿,险些被掐死……最后侥幸活下来,也不受人待见……” 姜芃姬挑眉,“就这样?” 单纯这样,哪里终于被整个琅琊郡都嫌弃? 跑开的少女虽然嘴碎了,又有些坏心眼儿,但姜芃姬感觉得出来,卫慈在琅琊的处境她并没有撒谎。 “这个……”五娘支支吾吾,不得不说出口,“慈哥哥十五岁时,其父后娶的继室试图给他说亲,两家都要合八字了,但这个八字一拿出来,女方便断然悔婚,也将八字传了出去。” 姜芃姬依旧不解,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八字,能造成这么大的威力? “那八字,出了名的克妻克子、克父克母,甚至能克尽九族,故而被人忌惮。”见姜芃姬不解其意,五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慈哥哥出生于葵酉年八月廿二日子时……” 葵酉年八月廿二日子时? 姜芃姬隐隐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眼熟,不由得深思,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这个出生时辰……”姜芃姬猛地想到一篇野史杂谈的内容,道,“这真是他的生辰八字?” “嗯!” 姜芃姬豁然顿悟,明白卫慈被人如此忌惮排斥的原因。 若是葵酉年生的,卫慈与那位历史名人正好隔了三个甲子年,也就是一百八十年。 在远古时代混了那么多年,姜芃姬对这个时代的一些忌讳也算了解。 甲子年一个轮回,而卫慈的生辰八字与一位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撞车了,偏偏他又生而丧母,似乎印证了克母的命格,让人不得不惴惴不安,难道他是那位名人的转世? 哪位名人? 大夏朝开国丞相皇甫奉敏,单名一个修字,出身琅琊郡,也是当年有名的风流人物。 北疆三族的老祖宗——羌巫族领着五十万藤甲骑兵横扫半个中原大地,最后被这人阻挡在栖川平原,一把大火,烧得昏天暗地,五十万冤魂尽数葬身这片平原,无一活口。 据一些老人说,每到特殊时日,栖川平原会扬起花白粉尘,好似那些骑兵的骨灰! 这大概还不算狠,更加狠的是,这人曾将数万俘虏制成人、肉脯,供军队使用,抗过了大夏朝建国前最惨烈的一仗,像是烧城屠城之类的,貌似也不少做。 对敌人狠,敌人恨他没毛病,但为何大夏朝后人对他也如此避讳厌恨? 据传言,此人挟持幼主,试图取而代之,最后被忍辱负重的幼帝反杀。 幼帝大概也是恨极了这位,割了对方的脑袋,令尸首分离,取出此人心脏,制成食物与诸多卿大夫烹煮分食……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姜芃姬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还没完,又有一段野史传闻,幼帝与心腹合计,招来全国最有道行的道士,制作镇魂桃木棺,将他的无头尸体镇压其中,禁锢魂魄,以此人心中滔天恨意镇压大夏朝国脉。 野史又说,大夏朝灭国之前,雷电交加,水患滔天,使得山脉崩塌,露出了桃木棺。 桃木棺被一个上山砍柴的农夫劈裂,放出了冤魂,断了大夏朝的气数。 卫慈出生在大夏朝覆灭之后,让人不得不怀疑,此人难道是那位转世,过来报复的? 偏偏,卫慈长大之后容貌越发清隽貌美,才气焕发,不管是君子六艺还是其他旁门左道,全都展现出了傲人的天赋……等退婚一事发生,这个生辰八字传遍琅琊郡,自然人心惶惶。 不至于要了卫慈的命,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子孝有这么传奇的前世啊。”姜芃姬笑着调侃。 五娘急得红了眼,“慈哥哥才不可能是皇甫丞相转世,也不可能做出那等丧绝人伦的事情。” 姜芃姬偏头,“皇甫丞相辅佐夏太祖,助他从微末地痞走到一统九州的霸主,何等人物?若是那人转世,卫慈也该开心才是。如今这个世道,兴许就缺这样的人呢。” “诶?”五娘懵了。 这个重点不对啊。 但是……似乎这么想,也没有毛病? 姜芃姬在内心呼叫系统,“不是,你这都是什么位面?竟然还有转世这样的反科学?” 系统翻了个白眼,“不是那位转世,一切纯属巧合。” 姜芃姬:“……” 巧合? 卫慈听了能哭好么? 一个巧合,他一出生就背了这么大的锅?油爆香菇说皇甫修:误会而已,怪我喽?_(:3」∠)_这个梗,一直追香菇的书的读者能懂,权当一笑,不懂的也不影响观看。 326:当时年少春衫薄(九) “我还是第一次听外人这么说呢,父亲名下不少学生都觉得慈哥哥带厄运而生,视为不祥,恨不得以袖掩鼻,好似他是瘟疫。尽管大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背地里一直疏远他。” 五娘十分不满卫慈遭受的不公,她也坚信自己对卫慈的看法,可她人小式微,说出来的话根本没有几个人会认真听,如今碰见一个和自己志同道合的,简直不能更开心。 “愚民之见罢了。”姜芃姬撇了撇嘴,道,“同一日同一时出生的孩子不知凡几,难道都有一样的命运?难道在葵酉年八月廿二日子时出生的孩子,都是那位皇甫丞相的转世?不过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出众,所以被旁人嫉妒。那些人比不上他,只能用这污点诋毁他。” “就是,那些人根本不了解慈哥哥为人,人云亦云,没自己的脑子,整日跟风!” 五娘来劲儿了,握拳点头,一副欣喜无比的模样。 见状,姜芃姬不由得笑了。 直播间的观众也纷纷表示这位小姑娘好萌啊,感觉和外头的妖艳贱货根本不一样。 老司机联萌:哈哈哈,这个小姑娘喜欢卫慈美人吧? 面馆客栈:小姑娘还小呢,哪里知道什么叫喜欢不喜欢?我感觉她更像是追星少女,卫慈美人便是她追逐的爱豆,所以她才不允许外人恶意诋毁她的爱豆,誓死捍卫人家名声。 遥控器你掉的:拜托,古代十二三岁嫁人结婚的女孩儿多得是,哪里小了? 农夫山泉有点悬:啧,十二三岁嫁人的女孩儿,多半是家境不好的,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肯定会将女儿多留几年,至少等及笄之后才结婚。渊镜先生的闺女,家境能差? 姜芃姬也同意直播间观众的看法,五娘对卫慈的确有男女之间的爱慕。 “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跟个登徒子似的! 五娘被姜芃姬的眼神看得略略不自在,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小脸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姜芃姬噗嗤一笑,揭穿道,“你心悦子孝?” 五娘闹了个脸红,旋即破罐子破摔道,“你方才待在树上那么久,不该听的都听了,明知故问。我就是喜欢慈哥哥了,父亲都说他宜家宜室,若为夫婿,肯定不会受委屈。” 五娘喜欢卫慈,甚至想要嫁给对方,肯定不是冲着那张脸,她可没有那么肤浅。 身边小姐妹定亲待嫁的不少,可夫家是什么德行? 托了“渊镜先生之女”这个身份的福,她偶尔去书院给父亲送食,总能听到一些八卦。 男子还未娶亲便于身边丫鬟撕扯不清的多了去了,甚至还弄出庶出给嫡妻难堪。 更加过分一些的,直接宠妾灭妻,倒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渊镜先生的开明,五娘自然要选择合自己心意的,不但要疼她,还会懂她怜惜她。 三五下崽子难产的时候,仆人都想把三五丢了,免得死在宅里添晦气。 她没法,胡乱去找卫慈求救,对方听了,并没有将三五母子的性命视若草芥,反而挽着袖子,不嫌弃血腥,也不气三五疼的时候挠他,竟然端着认真模样地替三五接生。 反正这事情之后,五娘就真的喜欢卫慈了。 宜室宜家? 姜芃姬嘴角一抽,头一回听到这般评价,直播间的观众也险些炸了锅,满屏幕的666。 亮亮的王司徒:语文老师死得早,求个大手子解释一下,何为宜室宜家? 音乐家诸葛琴魔: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之于归,宜室宜家……意思自己理解。 感觉自己读了一本假的《诗经》。 姜芃姬忍着笑,说道,“若你喜欢,直接跟他表明便是。依照子孝为人,不管是否接受,他都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坏你名声。” 五娘沮丧地道,“但是慈哥哥心里有人了呀,他这人性子认真,我才不屑和人抢呢。” “所以呢?”姜芃姬问。 “所以,希望他早点和心上人在一起喽。他今年都二十有一啦,再拖下去,真的老大难了。”五娘噘着嘴道,心里有点儿难过,别扭道,“反正我今年才十三呢,好夫婿人选肯定还会有。” “这倒也是。” 姜芃姬十分喜欢五娘这个豁达的性子。 渊镜先生很会养女儿啊。 直播间的观众也纷纷表示被五娘吸粉了。 君不见,多少宅斗女子都秉持“我喜欢的人一定要喜欢我,还要回应我的感情,不然就是负心汉”的原则,多少恩怨情仇便是从这样无理取闹的理由演化出来的? 正因为五娘的豁达和可爱,这才衬得她尤为特殊。 “诶,谈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你是父亲哪位学生呢。” 姜芃姬温和一笑,说道,“我叫柳羲,若是不弃,唤我兰亭也行。” 五娘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良久才略怒地道,“果然传闻不可尽信。” “什么传闻?” “旁人都说柳羲只是离经叛道,闲暇时章台走马的纨绔,又是一例虎父犬子。”五娘歪了歪脑袋,暗暗打量姜芃姬,却被对方的视线抓了个正着,不由得红了红脸颊,羞怯道,“别的我不敢说,但至少你比那些人看得清楚。若是各个纨绔都像你这般,那便不是纨绔了。” 姜芃姬刚想笑,眼光瞥见一条弹幕,险些僵住。 大叔小兵:主播,很危险啊,这个妹子想要撩你。 “小姑娘慧眼识英!”她神态自然地夸了一把五娘,顺带也夸了自己。 五娘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人是无耻地夸她自己,顿时扑哧笑了出来。 姜芃姬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吧,还得祭拜花神娘娘呢。” “嗯。” 五娘点点头,找了个人少的方向,小跑着走了。 姜芃姬双手环胸站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径直走到一棵梨树后。 “被小姑娘当面说喜欢,你这人就没点儿心动的意思?” 树后,卫慈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吓得向后一躲,后脑勺撞树干上。 “看样子,当真是有心上人了,这才忍心拒绝人家小姑娘的心意?” 卫慈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地看着姜芃姬。 “事关五娘声誉,此事莫要再提。” 327:当时年少春衫薄(十) 他压低声音警告。 “我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否则的话,当你那会儿靠近的时候,我就该喊你出来了。” 姜芃姬丝毫不怵,反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卫慈来的时间很巧,不早也不晚,姜芃姬原本只是想成人之美,所以才没戳穿他的位置,如今一瞧,小姑娘心思豁达放得下,男方也是无意,她这个媒人算白忙活。 姜芃姬如此一说,卫慈垂下眼睑,敛住眼底的异色。 “你这人忒无趣,心思挺多。”姜芃姬啧啧一声,双手一枕后脑勺,宽大的袖子顺着手臂滑下,露出两支细白的臂弯,手腕纤细而漂亮,让卫慈尴尬地移开视线,不敢继续瞧她。 姜芃姬自然没有错漏他的反应,笑了笑,故意凑近对方,低声说了一句。 “幸好我是个明白人,要是稍微呆一些的,指不定以为你有分桃断袖之癖。” 卫慈脸色一黑,“何意?” “哪有正常男子瞧着另一个男性的手臂,便会脸红成这样,还故作掩饰地挪开眼?旁人可不会怀疑后者有什么问题,只会觉得前者对后者有异常心思,所以才会……” 这个时代的男人,别说露个手臂,哪怕光着膀子,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卫慈听后,脸色更加黑沉如墨,暗暗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姜芃姬见他没有离开,反而待在原地,不由得多了些好奇。 “看样子,你是特地过来找我的。”她笃定地道,“若是搁在平日,我这么刺激你,你早就甩袖子走人了,哪里还会木头似得杵在原地。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卫慈:“……” 周围梨花花瓣随着清风簌簌飘落,周遭空无一人,也没人看到他俩的异常。 直播间的观众看了全场,对卫慈这个倒霉孩子心疼不已。 到目前为止,姜芃姬碰见的男性,要么就是被她当成小白兔欺负一次,过后她就没兴趣了,要么就是和她沆瀣一气,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独独卫慈,姜芃姬逮着他就一顿欺负。 他们不知道卫慈现在的心境,但他们是真的心疼了。 老司机联萌:我说主播,你能换一个人怼么? 主播:不乐意! 众人:“……” 卫慈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忍下内心激荡的情绪。 “慈听其人说,花朝节是你的生辰。不过你没有办寿宴,也未曾邀请好友,故而不敢确定。” 曾经他也以为花朝节乃是她的寿辰,每年这日,百官庆贺,天下同庆,只是…… 他至今还没忘记,她一人打烂所有贺礼的场景,侍女全被她赶了出去,无人敢接近。 卫慈不知她为何如此,也不敢问,如今心中仍有余悸。 刚才也不知怎么了,突然有了勇气,想要借此询问个明白。 “花朝节的确是柳羲的生辰。” 姜芃姬笑着眯了眯眼,她这个回答在外人看来有些毛病,但无伤大雅,毕竟她不就是柳羲? 卫慈听了,心中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是过来送礼的?”姜芃姬在琅琊这些年,寿辰都是一顿长寿面应付,也没有折腾贺寿雅集这种华而不实的排场,顶多当天吃食丰富一些,穿得衣裳崭新一些。 “嗯。” 卫慈轻轻应了一声,姜芃姬蓦地生出些愧疚。 人家过来送生日礼物,她却出言把人怼了一通,说得心里憋气…… 这么一想,她感觉卫慈也有些不容易。 “是什么?”姜芃姬直接问。 卫慈也没觉得被冒犯,毕竟……这人的反应,这样已经算给面子了。 “拙作,勉强能入眼。”卫慈道。 他取出的是一枚很精巧的坠子。 “美人睡?”姜芃姬接过来,数朵美人睡怒放,舒展花瓣,用的还是鸡血石,脉络处理得极好,远远瞧去,宛若刚从枝头坠落的美人睡,她不由得轻挑眉梢,“子孝技艺大有长进。” 石料并非极品,又是卫慈自己动手,虽不贵重,胜在心意。 琅琊书院这些年,姜芃姬也曾受邀参加其他人的生日宴,送礼多半都是学生自己的作品。 手抄本啊、雕刻啊、绘画书法……情谊为重,价值反而是虚的。 卫慈送这个坠子,只能说中规中矩。 只是……姜芃姬暗暗瞧了一眼弹幕,果然又是一堆吐槽卫慈的。 冰糖柠檬:无形装逼最为致命,什么叫“拙作,勉强能入眼”? 某依:宝宝学了好几年雕刻,只能抱着自己委屈地哭。 姜芃姬心情好了些。 主播:没事,我帮你怼回来。 刹那间,吐槽卫慈的弹幕齐刷刷变成了心疼。 送礼之前被怼,送完了还要被怼,可怜。 “谢谢。” 另一处,五娘心情颇好地祭拜了花神,照例给家人祈福,末了又害羞地添了一句。 “愿得良人,白首不离。” 花朝节的确热闹非常,鲜衣靓丽的少女争奇斗艳,那些身着翩翩儒衫的少年更是成了独特的风景线,听着雅集上抑扬顿挫的吟诵,五娘心中却想着自己的终身大事。 卫慈她是不用想了,无缘无分,强求不来。 这花朝节上的青年才俊也不少,可将他们拿过来与卫慈对比,一个一个都黯然失色。 回到家中,五娘还为这事情发愁。 渊镜先生瞧她嘟嘴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问她,“今日可有看上的?” “没有,根本比不上慈哥哥。”五娘道。 渊镜夫人见丈夫这般不着调,顿时多了几分嗔怒。 “哪有你这般教女儿的,真怕五娘及笄了,到时没人敢上门提亲。哪能让五娘自己做主?” 先生道,“这般担心作甚,无人提亲便无人提亲,难道我这老头儿还养不活五娘了?” 夫人也火了,“你也知道自己老了,还能护着五娘几年?不为她好好谋划,尽添乱。” 渊镜先生博学是博学,舌灿莲花,唯独不敢和自己夫人顶嘴。 暗暗瞧了一眼闺女,只见五娘冲他嘻嘻一笑,看戏看得热闹。 “这么多青年才俊,真的没有一个能瞧得上眼?” 渊镜先生伸长了脖子,确定夫人走远了,这才扭头问女儿。 “有道是有,只是……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婚事。” “哦?谁?” “柳羲,年纪与女儿相仿,为人倒也风趣,不似旁人谣传那般不堪……” 渊镜先生:“……” 等等,老年人有些耳背……他闺女说她看上谁了?油爆香菇说_(:3」∠)_小天使们不要误会,五娘对芃姬就是觉得这人有些有趣,可以考虑,算不上喜欢。类似女孩儿跑去相亲,家长问你觉得哪个小伙子不错,五娘觉得芃姬给她的第一印象可以,所以就提她了,并不是说真的喜欢…… 328:十里红妆(一) “你说谁?” 渊镜先生宁愿承认自己耳朵不中用了,产生幻听了,也不想从闺女口中再度听到那个名字。 五娘不明就里,笑着重复了一遍,“柳羲啦,他不是爹爹您的学生么?能被爹爹认可收入琅琊书院的,大是大非上肯定没问题,为人作风么,女儿觉得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她不行!”渊镜先生开口否定,这般笃定的态度让五娘心生不解。 她之前说自己喜欢卫慈,父亲也没表现出反对的姿态,反而乐见其成。 只可惜,人家心中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五娘也不屑与人争夺,这才难过地选择了放弃。 如今换了柳羲,怎么父亲直接断然否决? “柳羲他已经娶亲了?” 五娘想了想姜芃姬的样貌年纪,觉得对方定亲娶亲的可能性不小。 时下的风气便是男子早婚,像卫慈这般二十有一还单身着,实属罕见。 若是这样,五娘也没法强求。 “没……只是……你俩性情不合适……”渊镜先生平日里舌灿莲花,如今却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跟闺女解释,“这柳羲,非池中之鱼,性情又野,为父觉得你会受委屈。” 五娘是个孝顺的闺女,她对姜芃姬也只是有些好感,既然父亲不满意,不要就不要了。 渊镜先生长叹一声,抚着闺女的长发。 一方面,他觉得女儿像他,挑人的眼光好得没话说,不管是卫慈还是柳羲,的确是人中龙凤,只可惜,前者心有所属,命格奇特,后者……性别不合适啊,他还想抱个外孙和外孙女!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可惜。 渊镜先生和蔼一笑,承诺道。“为父会为你寻来天底下最好的夫婿。” 五娘羞得红了红脸颊,怎么说也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谈及自己的婚事,肯定会害羞。 “要是找不到最好的,那女儿以后就不嫁人了,让爹爹养一辈子。”五娘抱着渊镜先生的手臂,撒娇着,衬得她十分娇憨,“到时候女儿老在家里了,爹爹可不许嫌弃哦。” 渊镜先生心中暗松一口气,事情这样就能解决,再好不过了。 他虽然能算旁人命数,唯独亲近之人无法算透。 这女儿以后归宿如何,他也不知。 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把关,给她寻来真正的乘龙快婿。 姜芃姬提前几天已经和相熟的友人告别,渊镜先生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 带着满袖的梨花香,姜芃姬踩着橙黄余晖回了家,门前停着许多车辆,里面装满了姜芃姬到处寻来的珍稀木材和打造好的家具、衣裳布匹、首饰脂粉以及不少良田地契…… 不说河间那边准备的嫁妆,光是姜芃姬这里弄来的陪嫁,已经超过寻常士族庶女的身价。 置办的物件,很多都经过踏雪的手,她也最清楚这些陪嫁的价值,心中略有些不平。 “又在想什么,这嘴儿翘得那么高,瞧着都能挂一壶醋了。” 姜芃姬洗漱后换上寝衣,将白日里梳起来的长发放下,拢在脑后。 回到寝居,踏雪跪坐着整理床榻上的褥子,表情带着些愤懑,整理动作的幅度也大。 这与平时的她十分不同,反应有些强烈,姜芃姬便随口问了一句。 踏雪动作爽利地整理,瞧了一眼册子放置的位置,心中越发来气。 “奴将陪嫁的册子整理好了,带来给郎君过过目。” 姜芃姬对踏雪作揖,赔笑道,“不知兰亭今日做了什么,竟然惹得小娘子如此气闷?” 踏雪见她耍宝,将被角丢在榻上,不悦道,“郎君这般豁达,奴却是个小心眼儿。这嫁妆,便是寻常士族的嫡女都没这般优渥,更遑论……更遑论是一个与郎君关系不深的庶出女。搁在旁人家庭,还不要把库房都给掏空了……以后,郎君该怎么办?” 在如今这个时代,嫡出跟庶出根本就是两个概念。 柳府给一个庶出女这么丰厚的嫁妆,好似要将库房都搬空的架势,这让以后继承家业的嫡子情何以堪?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能体现柳府的宽和仁慈,对待庶出都这么好。 只是,这种“好”,并不是什么人都买账的。 若是寻常人,踏雪这么说,哪怕本来心里没什么想法,也会忍不住冒出些许不爽了。 姜芃姬无所谓地笑了笑,“庶妹出嫁,嫁妆和娘家便是她在婆家的依仗,更别说是嫁入皇家,更加不能让人小瞧了。我好歹是她的哥哥,与她计较这些做什么?” 踏雪叹了一声,“郎君大度,只怕人家未必领情。” 虽然都是同一个父亲,但庶出和嫡出地位相对,极少有和谐相处的。 姜芃姬笑而不语,踏雪也没继续抓着这个话题。 她掀开被子正欲躺下,说,“明天就要上路了,你好好睡一夜,养足精神,今儿个就不用守夜了。” 踏雪笑着应下,依旧在外间铺了床褥。 姜芃姬听到外头的动静,只能长长叹了一声。 当夜,月明星稀。 渊镜先生到了半夜都未睡下,翻来覆去,反而将他夫人给惊醒了。 “你今晚是怎么了?” 翻来覆去,闹得像是烙煎饼一般。 “我动作太大吵着你了?”渊镜先生看着肩头披一件衣氅起身的夫人,歉然地道,“你继续睡吧,我起身去书房待一晚……今晚心神不宁,怎么也睡不下……” “就你心思多……”夫人又睡了回去,含糊地嘀咕了一声。 渊镜先生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套上衣氅,轻手轻脚地离开寝居。 外头月色正浓,他望了一眼,又低头算了算,眉心暗暗蹙起。 一直到天边蒙蒙亮,他都没什么睡意,反而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与他一样失眠的还有另一人。 天刚蒙蒙亮,城门大开,一队车队悄悄驶出城门。 姜芃姬骑着大白走在队前,其后还跟着二十多辆装满各色陪嫁物品,百余名护卫守在车队两侧,按紧了腰间的大刀,防备大路两侧的动静,生怕碰见拦路抢劫的土匪或者暴民。 卫慈肩头披着披风,立在十里亭,远眺姜芃姬离开的背影,幽幽长叹。 他心知肚明,此人这一去,兴许不会回来了。 329:十里红妆(二) 琅琊郡距离河间郡并不远,虽然路上也遇见见财起意的土匪,但那些乌合之众还没靠近车队,便被姜芃姬带着人杀了个干净,除了这些小风波,其他时候倒是平和。 等到了河间郡范围,反而更加安全了。 姜芃姬在琅琊郡求学的这些年,河间郡附近的土匪也没能好过。 那些人不是被抓出来清缴了,就是暗中被姜芃姬的部曲收编了,河间郡因此安宁了好些年。 “郎君,咱们回家了……” 踏雪探出车帘,远远瞧见匍匐在地面上的城廓,内心的欣喜激荡难平。 姜芃姬握着缰绳,轻轻地回了一句,“嗯,回家了。” 河间郡,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苏醒后停留的第一个地方。 哪怕她没什么归属感,但阔别多年之后再相见,隐约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走吧!” 感慨完了,车队也修整好了,姜芃姬挥了马鞭,继续上路。 因为有人提前报信,柳府早早派了人在城外等。 姜芃姬目力绝佳,自然看到等在最前头的人是谁,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让大白快跑几步,对着徐轲道,“孝舆!” 徐轲对着姜芃姬作揖,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恭迎郎君。” 已然弱冠的徐轲比以前抽长了一些,肩膀宽阔不少,面庞越发坚毅,已然褪去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许是人逢喜气精神爽,竟然也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感觉。 徐轲一早跟着姜芃姬在琅琊求学,虽然是伴读的身份,但往日里和寻常的琅琊学生并无区别,偶尔还能受到渊镜先生的亲自教导。两月前,为了筹备柳府庶女的婚事,徐轲被姜芃姬遣回河间帮忙,看他的模样,事情应该已经办妥当了。 “不讲这些虚的,赶了那么久的路,一直没吃什么好的,饿都饿死了。” 姜芃姬把大白的缰绳丢给小厮。 徐轲道,“蝶夫人已经在家中设宴,就等郎君您了。” 蝶夫人? “那母亲呢?”姜芃姬问。 徐轲回答,“大夫人这些天忙于婚事,今晨略感风寒,便让蝶夫人出面给郎君接风洗尘。” “原来是这样。”姜芃姬指了指背后的车队,说道,“派人将这些都运回府,然后在照着单子清点一遍。若是哪里有问题,一定要第一时间回复我……累死了,我先回府换一身衣裳。” 远古时代的生活节奏相当缓慢,哪怕几年没有回来,河间郡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 当她看到城中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不由得蹙了蹙眉。 徐轲见状,主动解释,“前年和去年,河间附近几个郡县的收成都不好,特别是去年秋收的时候,发生了一次小蝗灾,田地几乎颗粒无收……要不是郡守开了一次粮仓,又从各家借了一些粮食,估计就不止这么一些灾民了……河间这里还算好,其他几郡的情形更是……” 哪怕姜芃姬帮河间郡解决了匪患,避开了,但老天爷不赏脸,天灾依旧能让百姓困苦。 姜芃姬的表情沉了沉,她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这些陪嫁几乎都是姜芃姬置办的,用了多少银两,她心里清楚。 这只是一个柳府庶女的嫁妆,周遭却有数不尽的百姓依旧食不果腹。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姜芃姬心中一紧,表情越发难看起来。 “外头的佃户呢?” 姜芃姬问的是柳府拥有的几家农庄。 “大夫人拿出体己钱,做主免了佃户们的抽成,还帮着垫了粮税,各家各户都送了些银两。” 其他佃户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柳府的佃户日子没受到多大影响,至少没有变成流民。 两人谈论着,很快就到了柳府。 门房瞧见姜芃姬,长久没有反应过来,然后忙不迭地喊道,“二郎君回来啦!” 没多久,老态龙钟的管家小跑着出来,看到已然十五岁的姜芃姬,不由得老泪纵横。 “管家,回家是好事儿,哭什么?收收眼泪,我先去瞧瞧母亲。” 管家抹了抹泪,道,“大夫人刚刚用了药,已经睡下了,郎君不如先去洗漱一番?” “那也好。” 姜芃姬回到自己的院子,婢女已经备好热汤和干净的衣裳。 仆人还是那几个仆人,院内院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好似主人从未离开。 “寻梅?你这是……” 姜芃姬看到一抹窈窕的背影,很熟悉,她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是谁。 “听孝……孝舆讲,郎君今日归来,奴擅作主张为您收拾寝居。”寻梅脸上带着羞红,脸上纵然不抹脂粉,依旧有种惊艳的美感,她的模样比以前柔和成熟,“还请郎君恕罪。” 听到那个称呼,姜芃姬扭头瞧了一眼徐轲,啧了一声,“原来好事将近。” 徐轲多了些不自在,寻梅解围道,“此事本想等郎君得空了,才对您禀明的……” “这事情有什么避讳的。他拖了你这么多年不给回应,如今好不容易松口了,自然要速战速决。”姜芃姬调笑了两句,寻梅闹了个大红脸,敛袖退下,将空间让给两人。 瞧着寻梅退下,姜芃姬道,“决定了?” 徐轲知道她指什么,点点头道,“嗯。” “那就别辜负她,寻梅是个好姑娘。”讲真,姜芃姬并不是很看好寻梅和徐轲,后者乃是鸿鹄,迟早有一日要展翅高飞,相较之下,寻梅只是普通女子。 很难想象,来日徐轲一朝腾达,还能不能以初心对待寻梅? 在姜芃姬看来,以寻梅的条件来讲,挑一个安稳普通一些的男子,反而更加幸福一些。 不过,这都是她的猜测。 未来怎么样,只能看这两人怎么过了。 徐轲听得出来,姜芃姬话语中的警告,不由得郑重道,“轲定然不负她。” 姜芃姬拍了拍他肩膀,“记住你的话。” 徐轲道,“自然谨记。” “坐吧,我想知道一些这些年河间郡的变化以及大小事情。部曲如今的情况如何?” 姜芃姬待在琅琊郡,每隔一段时间都能收到消息,但因为通讯不便,信息都是简化了又简化的,根本不详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要重新了解一番。 说起正事,徐轲认真地坐直了身体,稍稍整理腹稿。 “依照郎君指令……”油爆香菇说_(:3」∠)_琅琊副本看似很短,实际上和以后的剧情戚戚相关,以后会逐步补充细节的。要是把琅琊副本写长,主线就太慢了。 330:十里红妆(三) 姜芃姬这几年不在河间郡,但外有亓官让相助,内有孟浑打理,河间郡守暗中大开方便之门,人数已经经营到了五千余人,这还是孟浑谨记姜芃姬教诲,严格筛选的结果。 若是不顾后勤状况,一昧吸纳人员,扩展部曲,人数至少也有五万! 河间郡附近的土匪基本被清空了,部曲在孟浑带领下又辗转清扫了几个临近郡县的匪寇,缴获的物资加上部曲本身耕种的粮食以及姜芃姬留下的资源,支出和收入勉强能达到平衡。 部曲人数越来越多,这意味着目标也越大,若是引起河间郡守的防备和猜忌,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姜芃姬便命令孟浑将大部分部曲抽调离开,全员打散,伪装成流民去了崇州。 “……如今,留在河间郡的部曲只剩两千,一千三百三为成年青壮,另外六百七则是孤寡女子或者女童……关于女性部曲,轲以为,郎君还是再慎重考量一番比较好……” 徐轲一早就知道姜芃姬组建女性部曲的目的,充分利用每一份人力,避免社会资源浪费。 只是,在如今这样的大风气环境下,女性部曲的存在着实尴尬。 一些脑子不干净的男性甚至会忍不住猜测,莫非这些女性部曲其实是用来纾解欲、望的? 姜芃姬挑眉,“为何?” 徐轲道,“人言可畏。” 对于这段对话,直播间的观众只能看着干着急。 牛肉盖浇饭:我擦嘞,主播千万别被徐轲少年说动了呀,谁说女儿不如男?如今这个社会风气是这样,难道它就是正确的?古代女性社会地位这么低,主播看着就舒服么? 脑电波:主播看我看我看我——什么人言可畏,不就是社会风气如此?大环境难道就是正确的?以前古华国还是三妻四妾呢,现在社会发达了,重婚就是犯罪! 土豆丝盖浇饭:不过,仔细想想,徐轲少年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要为主播想想啊。如果她真的推行女性部曲,小范围还没事儿,要是大范围这样的话,社会舆论压力就很大。 醉斩白蛇羹:鄙视楼上的意见,有社会舆论压力又如何?直播间那么多观众,整天喷主播这样那样,说她残忍或者没素质,问候她祖宗,你们见她理会过那些嘴巴喷粪的家伙了? 看到这里,不少人反应过来了。 如今问题的症结不在于外界舆论压力,而在于姜芃姬愿不愿意承担这些压力。 山河依旧:主播不要方,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一刀八万八:啧啧,整个直播间充斥着女权癌的气息,你们干脆倡导一妻多夫好了。古代社会就是这样,社会大环境决定女性待在家中生儿育女,男性才是社会主要生产力,你们的脑子能稍微冷静一下,考虑一下主播这个位面的大环境么?一个一个有病是吧? 因为意见不同,整个直播间又开始日常撕比。 当然,争吵的多半是新人观众,很多老观众还是老神在在,根本不担心姜芃姬被徐轲说动。 老司机联萌:话说,你们谁还记得主播这个直播间的名字和真正主题? 华国历史大全:挂着宫斗直播名头,实则是角逐帝位,逐鹿问鼎。 音乐家诸葛琴魔:#嘲笑,所以喽,关于女性部曲的组建,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主播姜芃姬本身就是女性,日后角逐天下,名动九州,必然会令女性社会地位提高,使她们受到真正意义上的重视,而姜芃姬想要让角逐变得顺理,也势必要改善女性社会地位。 两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是捆绑在一起的。 只有大环境都承认女性创造的社会价值,女帝之名才能实至名归。 否则的话,纵然龙椅上坐着的人是女性,而整个社会环境依旧是男权至上,那也只是傀儡。 看到这些评论,姜芃姬暗暗笑了一声。 直播间鱼龙混杂,大部分都是看戏看热闹的吃瓜党,但仔细挑拣,还是有脑子清楚的人。 注意事项:但是……你们不觉得男女战场搏杀,女性很吃亏么?毕竟胸部这东西…… 战场这种地方肯定不讲究什么风度的,对付女兵,肯定少不了流氓手段。 红尘精灵:#抠鼻,瞧楼上这话,好像男人裆部那东西铜浇铁铸,踹一脚不疼似的。 众人:“……” “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女部曲势在必得。”姜芃姬抬手制止徐轲说话,道,“如今根基还是太浅了,能多一人是一人。更何况,加入部曲,好歹也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徐轲转念一想,似乎的确如此。 目前这六百七的女性部曲,大部分都是孤苦流民或者被家中遗弃的女娃。 若是部曲不肯接受,她们要么饿死路边,要么被人贩子拐卖。 被拐卖了,也有截然不同的下场,倒霉一些的直接去见不得光的地方出卖身体,稍微好一些的,多半也是被哪家哪户给买走,当童养媳或者粗使女婢,一辈子入了奴籍,世代为奴。 姜芃姬当年以米粮限购之法,缓解了河间郡的粮荒,也间接使得流民数量减少。 只是,接下来几年的天灾粮荒,依旧产生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 在全家逃亡的前提下,女娃被丢弃或者贩卖的几率大大提升。 如今这支女部曲便是来源于此。 为何如此? 碍于孝道,百姓不可能遗弃父母。 为了传宗接代,男娃也不能丢弃。 所以,为了一家的生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妻子和女儿就只能忍痛割弃。 而这两者产生冲突的时候,妻子的价值自然比女儿大,于是女娃就被舍弃了。 徐轲想到这些细节,心中蓦地一软。 只能叹了一声,“郎君仁慈……” 无形之间,姜芃姬在徐轲内心的形象又拔高了好几节。 为了保护弱者,她不怜惜自己的名声,甘愿背负社会舆论和谴责,这样的形象还不算高大? 事实却是,姜芃姬根本没有这么伟大。 不管是女性还是男性,在她眼里就只有一个统一代名词——社会生产资源。 谁要浪费,谁就是找她不痛快! 她要是不痛快了,谁都别想痛快得了! 331:十里红妆(四) 徐轲稳了稳心神,将内心高大上的姜芃姬稍稍挪到一边,继续报告情况。 “依照郎君指令,女性部曲交由姜女郎管理。于是轲回到河间之后,先去找她了解情况。” 徐轲口中的姜女郎便是姜弄琴。 对于姜弄琴,徐轲是避而远之的,一个谁也惹不得的女人。 他几月前从琅琊来到河间,正想找姜弄琴了解部曲情况,这人正在训练女部曲。 与她对练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壮汉,他就眼睁睁瞧着她压着对方暴打,真的是暴打! 青年块头很大,手臂肌肉一块一块凸出来,瞧着十分有威慑力,然而人家反应动作没有姜弄琴快,从头到尾没有抓到她衣角,反而被她抓着头发,直接摁在地上,以袖刀抵着脖子。 从头到尾,粗暴利落。 太可怕了……这种女人…… “弄琴很努力……” 姜芃姬几年没见过姜弄琴,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把人家忘了。 她偶尔会寄过去训练单子、图画绘制的训练方案、搏杀要领以及某些心得,弄琴每天勤耕不辍地训练,抽空还会读书认字,最近甚至能动手给她写信,询问一些比较简单的问题。 对于这样肯努力改变现状的人,姜芃姬一向很欣赏。 徐轲点头赞同,他见过姜弄琴最初的模样,所以几年之后,再看她的变化,才会觉得诧异。 在弄琴打理下,女部曲隐隐有了规模。 不过,收养的女娃平均年纪太小,只能进行很基础的训练,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年纪足够的,身体又太弱,稍微训练就哭哭啼啼,对于这种人,弄琴根本懒得怜香惜玉。 姜芃姬眼底浮动笑意,“她是如何处理的?” 徐轲表情古怪,道,“姜女郎对女部曲放话,要么在这里拼杀,要么去窑子里伺候男人。” 有人不信,被姜弄琴提出来,当了杀鸡儆猴的鸡,直接让人牙过来领人,点名卖到何处! 一番手段下来,谁也不敢再闹了。 这些女子本身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又不是娇生惯养的闺阁娘子,忍了几天,见弄琴根本不心软,自然不敢再吱声,让她们训练便训练,让她们聚一块儿识字便识字。 慢慢的,她们发现弄琴也不是害她们,渐渐归了心。 至于那些年纪明显比较大的妇人,弄琴安排她们浆洗、缝制衣裳、起锅做饭…… 此时,直播间有观众提及一个问题。 大庄主夫人:主播,我觉得除了这些之外,其实可以再教她们紧急救治知识。古代战场死亡率那么高,大部分人都不是当场死亡的,而是战后没有得到紧急救治和妥善照顾。 老司机联萌:这个的确,女性部曲想要获得外界认可,肯定要拿出实锤,让那些哔哔的人闭嘴。至少,主播手下的部曲要先认可她们存在的意义。如果她们不仅能打仗,还能处理伤口,救治士兵,肯定能堵住不少流言蜚语。不管外头怎么说,主播内部势力要和谐。 姜芃姬没有错漏这些建议,手指在身前的桌案上轻轻敲打。 她既然让弄琴收养那些孤女,组建女部曲,心中自然有一系列措施和方案。 直播间观众的提议具有很大的可行性。 不过……姜芃姬蹙了蹙眉头,她虽然学过急救,只是那些手段大部分都不适合远古时代。 主播:你们那边有战场急救方面的书籍么? 糖炒栗子:有有有!!!我姐姐就是学护理的,回头给你找找她用的书本。 卫慈娘娘嫁我:去去去,别抢——本宝宝就是学护理的,急诊科工作五年经验! 注意事项:屁,本宝宝还是急诊科护士长呢,谁敢跟我抢! 这几年,姜芃姬大部分精力都用于学习,但也没有放松对系统的压制和试探,经过她的努力以及系统一步一步退败,直播间等级升到了4级,上限人数涨到了十五万! 十五万直播观众,哪怕这里头都是吃瓜观众,但也不乏各行各业的人才。 姜芃姬请教一些护理急救知识,响应的观众自然多如过江之鲫。 她认真听完徐轲总结的报告,心中整理出大致的信息。 “崇州那边,有什么消息?” 姜芃姬沉吟半响,询问崇州的消息。 她当年撺掇柳佘拿下崇州牧,本身就看中了这块地方。 因为北疆三族虎视眈眈,东庆为了支援南盛又调走了一批将士,柳佘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招兵买马,美名其曰“护卫边疆”,哪怕东庆皇帝和北疆蜜里调油,也不能将他的理由驳回。 “老爷前些日子传回消息,一切皆安。” “嗯,崇州有父亲坐镇,我倒不是很担心。”姜芃姬知道柳氏二房的库房多么丰厚,崇州那边至少能建起一支两万的军队,加上她精心训练的部曲,也不算太寒碜。 徐轲垂下眼睑,姜芃姬这些安排,他隐约能猜到她的心思。 “以轲之了解,如今诸皇子皆已成年,夺嫡形势日渐严峻,外戚与宦官暂时联手,搅得整个朝堂混沌不堪,昌寿王野心勃勃,接下来怕是有大动作。郎君不若趁势……” 姜芃姬摇了摇头,“不能,若是这么做了,那就便宜觊觎已久的北疆。” 她明白徐轲的意思,趁着朝堂混乱,东庆民不聊生,占据先手,拥兵占住一片地。 当然,枪打出头鸟,自然要等其他势力按捺不住了,先冒头吸引火力,她跟在后头动手。 若是这样,相当于东庆内耗,让北疆坐收渔翁之利。 徐轲问,“郎君想要先收拾北疆?” “东庆腹地,先让他们抢。”姜芃姬勾了勾唇,道,“抵御外族,单就立场上就占了大义。” 自家兄弟亲戚打架和外人过来抢夺西,意义肯定不一样。 北疆三族便是外来者。 “北疆看似难对付,但东庆本土势力就真的好对付了?几位皇子、皇帝以及分封的诸侯,彼此间的关系剑拔弩张,算上其他世家支持的势力,东庆内部可有混战要打。与其跟他们抢夺,还不如等他们抢完了,再收拾。在此之前,先拿下北疆三族,占了他们的马场!” “可这北疆……东庆与他们作战多年,依旧拿他们没办法……” 徐轲也考虑过这点,但单枪匹马挑北疆,等同于对付一个国家。 仅凭崇州一州之地,又怎么做到这点? 她笑了笑,诡秘莫测,“所以,我们需要占据先手。” 332:十里红妆(五)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左右一场战争胜负的因素不仅仅在于双方兵力,还在于双方信息之间的对决。 为何远古时代的谋士如此备受推崇? 关键也正在于此。 善谋者,纵然只有寥寥信息,依旧能准确算计敌心,掌握先手,决胜千里。 在姜芃姬看来,这些人不仅仅拥有聪慧异常的大脑,对周遭情势的分析和推演也强得令人侧目,旁人刚刚看到开头,人家脑子里已经演算出了结局,这便是普通人与谋士之间的区别。 可若是有详尽、准确、即时的信息呢? 普通人也能看出几分端倪,而谋士则更加如虎添翼。 所以,若姜芃姬想要以崇州为基础,进而谋夺北疆,她必然要详细了解北疆的方方面面。 “我会亲自手书一封给父亲,让他提前派遣人员搜集北疆的信息……”姜芃姬道,“北疆皇族与东庆联姻已经快三年,早过了蜜里调油的蜜月期,接下来也该是时候图穷匕见了。” 北疆公主安伊娜嫁入东庆皇室,本身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别的不说,婚前与四皇子巫马君在假山下厮混、耳鬓厮磨,姜芃姬可是见证者。 若是人家真心诚意想要联姻,缓和两国关系,会出轨自家未来的小叔子? 人家嫁给了二皇子,当了二皇子正妃,这些年掀起的幺蛾子可不少。 只可惜了镇北侯府,竟然成了最大的炮灰。 安伊娜公主不愧是北疆三族的明珠,颇有智谋,成了皇家媳妇之后,很快就将母家身份不高的二皇子捏在手里,将他哄得服服帖帖,把他变成自己在东庆朝堂的传声筒。 当年南盛向东庆借兵退敌,二皇子遵从安伊娜公主的谋划,举荐镇北侯府。 人家的理由也十分正当,甚至驳无可驳! 镇北侯府一脉能征善战,老侯爷更是百战不输的大将军,若是派遣镇北侯府所属嫡系精锐军队,帮助南盛退敌,不仅能昭示东庆对南盛的诚意,还能在其他几国面前宣扬东庆国威。 举荐镇北侯府,这没有毛病。 毛病在于准备后勤粮草的人是二皇子,监军更是与镇北侯府一脉又深仇大恨的宦官! 将士在前方拼杀,后方粮草却磨磨唧唧供应不上。 本该配合行动的援军回回迟到,受伤将士得不到应有的照顾,粮草马匹时常短缺…… 镇北侯府的嫡系精锐被这般阴狠的小动作折腾,弄得伤筋动骨,精疲不堪。 最后一战,军情延误,精锐十去七八! 遣兵回朝,吃了大亏的镇北侯府被申斥不说,还被降了爵位,褫夺了兵符。 没了精锐军队作为依仗,令官家忌惮的兵符又被夺走,如今的镇北侯府已经到了悬崖边,岌岌可危,虽是都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若非官家忌惮名声,估计镇北侯府已经从东庆彻底消失了。 从这点来看,似乎安伊娜公主什么都没做,但姜芃姬却没有小看这个女人。 如今东庆朝堂这般形式,这位公主可是功不可没。 徐轲蹙了蹙眉头,留下几道浅浅褶痕。 “图穷匕见?” 姜芃姬冷冷一笑,“难道不是?镇北侯府大半精锐已经葬送南盛战场,相当于削掉东庆十之三四的兵力,剩下的兵力集中在官家、沧州孟氏以及昌寿王手里,这三者可不是一条心的。” “郎君所言极是,是轲想岔了。” 徐轲叹了一声,抬手揉着额头,顺着姜芃姬的思路分析下去。 “东庆内部矛盾重重,若是混斗,北疆三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同时,还有南面的威胁。当年四国驰援南盛,南蛮四部借势和谈,博取两三年的休养时间。如今已经恢复元气,南盛国割地求和,失了大片国土,如今还未喘息过来,如何能扛得住南蛮四部的强势侵袭?” 南蛮四部修生养息够了,如今兵强马壮,南盛国依旧是苟延残喘,灭国之祸近在咫尺。 若是南盛失守,东庆必然面临北疆三族和南蛮四部的双面夹击。 外患重重,内忧不断。 这般局势,谁都能想得到,东庆将会是下一个南盛! 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姜芃姬却要从这死局中走出一片活路! “这是我们的机会,孝舆。”姜芃姬冷静地道,“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谁说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会是北疆三族? 想要打开局面,唯有灭了北疆三族,这也是唯一的出路。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是极其大胆的,但姜芃姬既然说出来了,自然有完成的把握。 东庆腹地大多平坦,适合骑兵作战,整体上属于易攻难守,而北疆三族多马场,骑兵多,一旦崇州失守,北疆三族的骑兵冲入东庆,依照如今的情势,东庆几乎没有抵挡之力。 姜芃姬想要逐鹿天下,北疆三族这块地方便是最好的跳板。 拿下北疆,灭东庆,抵挡南蛮,甚至灭了南蛮,再与其他三国分庭抗礼。 想要完成这一目标,她还需要一枚极为重要的棋子。 这一枚棋子,必须有能量帮她牵制北疆三族埋在东庆钉子——安伊娜公主。 “万事俱备,只欠四皇子巫马君大婚了。” 姜芃姬笑得诡秘莫测,徐轲则是不解。 这与四皇子巫马君大婚有什么关系? 他正要开口,姜芃姬眼神一凛,令他下意识将喉间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半响,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郎君,一切已经收拾妥当了。” 踏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徐轲冲着姜芃姬无声挑眉,使了眼色。 自家郎君当真厉害,这脚步声差得那么远,对方竟然都能听到。 “嗯,我也累了,你下去准备热汤和干净的衣裳,等会儿我要沐浴。” 踏雪俯身,温顺地道,“是。” 姜芃姬眸色暗了暗,起身取来书房架子上的一只匣子。 “正事先谈到这里,接下来也该私事了。” 姜芃姬将匣子推到徐轲面前,示意对方打开。 徐轲依言打开,里面没有放金银珠宝,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仅有两片暗黄的竹简。 “这是……”油爆香菇说这是啥? 333:十里红妆(六) 徐轲颤抖着双手,取出一看。 看似冷静的表情之下似有暗流涌动,他险些按捺不住内心的颤栗,双目含泪。 姜芃姬淡淡地道,“这是你与寻梅的身契,权当是新婚贺礼了。” 依照远古时代的规矩,奴仆生下来的孩子还是奴仆,生来奴籍,比庶民还不如。 姜芃姬又不需要以身契控制二人,它们的存在也会成为二人的短板,还不如趁此机会解决。 归还身契,脱离奴籍,从今之后算作良民。 “我从未将你看作是柳府下仆,这一点,从我这些年允许你自称为‘轲’而非‘奴’便能知道。寻梅是我的贴身侍女,但我一直待她如亲姐,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徐轲,你将她娶回家,我也乐见其成。只是,日后你若发达,也不要忘了你与她年少夫妻的情分。” 徐轲稳了稳心神,压制内心涌起的激荡,深深俯身一谢。 “轲定然不忘今日誓言。” 姜芃姬敲打了几次,徐轲哪里会不明白她维护寻梅的态度? 有了这一重保证,姜芃姬勉强选择了相信,只是,直播间的观众反而忧虑了。 老司机联萌:#揉脸,感觉徐轲少年立下好大的fg。 音乐家诸葛琴魔:希望以后不会打脸,但是有些紧脏。 婚姻咨询律师:哎,讲真,以个人工作经验来看,并不是很看好他们。徐轲少年搁到现代,应该是有智商有容貌有工作能力的未来高富帅,寻梅就属于有容貌但是其他条件平平的普通少女,虽然目前两人还算般配,但彼此间的潜力不同,未来的社会地位也会不一样。 簸箕和扫把:没那么悬殊吧,寻梅的靠山是主播诶,徐轲少年敢这么做? 老司机联萌:主播这个脾气,护短是没错,但她的护短有原则的。寻梅若是自强,主播肯定会乐意搭一把手,但寻梅怎么看,怎么像是保守的古代女性,温顺听话……如果徐轲少年以后真的对不起她,她估计也会选择忍受而不是爆发,更别说,那也不能算对不起。 毕竟,远古时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拥有妾室是合法的。 姜芃姬没有错漏这些评论,良久之后,她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我相信寻梅,也相信徐轲。对于他们的婚事,还是先报以祝福吧。 对哦。 直播间观众这才反应过来。 人家还没结婚呢,他们就在这里唱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于是乎,直播间的屏幕炸开了花,各种各样大额的打赏从天而降。 像是棒棒糖、""心、蓝白旁次这样小额的打赏,基本都是捆绑着连刷的。 姜芃姬仅是瞄了一眼后台,打赏刷刷刷地刷了上去,好似流水。 观众壕无人性打赏99组1314个棒棒糖。 观众根本不差钱打赏666组520颗""心。 观众最爱徐少年打赏1314条蓝白旁次。 再往下,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蓝色妖姬、肾苹果之类的打赏道具。 除了这些小额的打赏,那些大数目的打赏更是纷至沓来,几乎要将直播间的后台淹没。 观众多啦爱梦打赏99组一生一世一双人,祝徐轲少年新婚大喜。 观众十里红妆打赏99艘豪华私人游艇,祝轲梅夫妇永结同心。 观众老司机联萌打赏99架豪华私人飞机,祝轲梅夫妇早生贵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豪华私人游艇、豪华私人飞机,这些都是直播系统的打赏道具。 前者价值999人气值,后两者则是1000人气值。 这么贵重的打赏道具,一口气打赏99组,这是什么概念?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凑热闹的时候,倒是一个赛一个壕。 这一波打赏潮流足足维持了半个小时,姜芃姬一统计后台,光是打赏获得的人气积分就逼近二百六十万,和系统这个周扒皮对半分之后,姜芃姬差不多能入账一百二十九万人气积分。 瞧着后台的积分,姜芃姬暗暗挑眉。 正如系统之前说的,直播间观众越多,人气积分获取越简单。 但是,系统这次获得的人气积分,又能供应它活动多久? 直播间已经4级了,这也意味着系统每日维持运转需要的人气积分越发庞大。 这几年下来,她已经摸清系统的胃口,掌控它也越发得心应手。 一团拷贝的数据而已,还想跳出她的五指山? 主播:噫,你们这么大方? 这还算大方? 直播间的观众嗤之以鼻,主播这是没见过世面。 要知道不少土豪在其他直播间,那举动才算得上豪气冲天,一言不合就打赏。 要是姜芃姬愿意卖卖萌,嗲嗲地喊一声哥哥蜀黍之类的,打赏会更多好么! 哪怕她不出卖色相,光是喊两句,也会有不少土豪抢着一掷千金的。 这叫做会哭会喊的孩子有奶吃,主播这样从来不喊不闹的,简直是直播界的一股清流。 主播:看样子,我要好好催一催寻梅和徐轲了,让他们俩尽量办完事儿,快点抱娃。 观众:“……” 他们有一瞬的呆滞,不明白姜芃姬所指的意思。 很快,脑子转过来,这才知道这位无良主播已经开始惦记孩子的奶粉钱和满月宴、周岁宴。 不对! 他们好像忘了什么…… 打赏给主播的道具,徐轲少年和寻梅能收到这份彩礼么? 结果肯定是不能,姜芃姬又不会把人气积分换成真金白银,因为系统功能不支持。 不过,作为主家,姜芃姬自然会给寻梅准备好足够丰厚的嫁妆,让她风光大嫁! 至于徐轲,先给他预支几年的薪水,办个体面的婚礼。 相较于高门大户繁琐的婚礼,普通庶民结婚就简单得多了。 徐轲和寻梅的婚事经过了主家的同意,接下来就能进入正题了。 不过徐轲可是读书人,对礼节十分看重。 既然是明媒正娶,哪怕一切从简,三书六礼也一个都不能少。 这件事情交给了徐轲唯一的长辈,寡居在家的婶母办理。 寻梅留在河间照顾徐轲婶母数年,对方也早将她看作是自家闺女,对此事自然上心。 姜芃姬关了直播,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她刚将寝衣穿上,室外传来侍女的脚步。 “郎君,崇州备好的陪嫁娘子来了。” 姜芃姬听后,绽开笑颜。 打了瞌睡来枕头,来得真及时。油爆香菇说芃姬:→_→什么整容技术,朕纷纷钟就能弄出一个绝世尤物。系统:#大哭,这跟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说好的卡牌自己用呢?众人:她说的话能信? 334:十里红妆(七) 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在柳府角门停下。 “慧娘子,柳府已经到了。” 马车外传来婢女柔柔的呼唤声,将慧珺神游天外的思绪拉拢回来。 她抿了抿唇,收敛脸上多余的表情,露出这些年精心训练的完美笑容,俯身踩着轿凳下车。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府邸,若是搁在几年前,她还是任人作践、卑微流莺的阿草,一个铜板便人尽可夫,别说进入这般豪华气派的府邸,哪怕是稍微靠近,也要被小厮驱赶辱骂。 “慧娘子?”婢女唤了一声。 “我无事,只是想到即将见到郎君,喜不自禁。” 阿草,如今的慧珺羞怯地笑了笑。 压了压厚重的帷幕,遮住整张脸,这才将手递给婢女,由着对方扶着自己进入角门。 她知道自己是柳府庶女的陪嫁娘子,但只看这些年柳府在她身上注入的精力和投资,吃穿用住无一不精,甚至有人亲自教导她读书习字,教授她如何品评画作诗词,告诉她高门士族之间的规矩忌讳……所以,她可不认为自己只会是一个帮助他人博取丈夫宠爱的陪嫁娘子。 一路低调地来到一间院子,慧珺又看到数年前有一面之缘的柳府嫡次子。 姜芃姬瞧见慧珺,也是怔了一下。 哪怕是她也没想到,精心教养几年的阿草,竟然会长成如此风华绝代的模样。 鬓发如墨,娥眉淡扫,发间玉簪步摇有节奏地摆动,人美,似乎连这般无趣的晃动也变得蕴含深意,行走间姿态万千,娉婷袅袅的模样好似暖春时节刚抽芽的绿柳,令人过目难忘。 没了曾经瘦弱可怜、卑微怯懦的姿态,有的只是温和恬淡,仪态高华。 “女大十八变,这话说得还真是没错。” 姜芃姬用欣赏美人的目光瞧着慧珺,对方也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也能倾倒一城。 慧珺努力停止了脊梁,使出这些年所学的一切。 别看她表面如何镇定,然而内心早已鼓跳如雷,两只手心冒出了热汗,背后闷着热气,鼻尖呼吸略略急促两分,好似看到姜芃姬的第一眼,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悠然落座,慧珺露出最完美的笑容,以标准得好似教科书般的动作行礼。 “婢女慧珺,见过郎君。” “不用那么紧张。”姜芃姬哑然失笑,对方这般模样,她总感觉自己跟教导主任似的,而眼前的慧珺则是紧张等待抽查的学生,“这些年,你做得很好。当年对你的承诺,依旧算数。” 慧珺暗暗松了口气,此时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既然如此,郎君此时能否告知慧珺,您要慧珺做什么?” 她双眸澄澈地望着姜芃姬,哪怕这些年已经磨去骨子里的怯懦,但待在姜芃姬面前,总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让对方再也瞧不见她的模样。 姜芃姬点了点桌案,这声音在静寂的室内显得尤为明显。 “当祸国妖姬,你去做么?” 祸国妖姬? 慧珺心中一怔。 来柳府之前,她心里冒出过无数的念头。 可不管她怎么猜,竟然连真相的边都没摸着。 慧珺苦涩一笑,“天底下的女子,哪怕是奴这般不洁之身,也不会主动承认自己容貌不如旁人。只是,祸国妖姬……奴自持有几分姿色,但也没这般自信与皇宫内院的三千佳丽相比。” 姜芃姬点点头,“这个倒是。” 如今的慧珺的确很美,但这种美还属于人间,努力找找,也能找到与之相比的佳丽。 慧珺听了,心中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隐隐有些发疼。 此时,又听姜芃姬道,“不过,我是问你愿不愿意当这个祸国妖姬,不是问其他。” 慧珺急忙应道,“奴自然愿意。” 也许是自小就受尽凌辱,尝尽心酸,慧珺一直渴求有人能救她离开这片苦海。 眼前这人做到了。 当年,她在乱葬岗亲手手刃那几个曾经欺负过自己的地痞流氓,便暗暗下定决心。 别说刀山火海,哪怕是要自己这条性命,眼前这人说一声,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献出去。 做人要知道满足和感恩,慧珺正保留了这份赤诚之心。 她明白,离开窑窟之后的每一天时光都是她偷来的。 有多少流莺死得凄凄惨惨,临终之时也衣不蔽体,旁人看了尸体还要掩鼻而过? 唯独她,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的日子,也许以后还能更进一步。 为何不满足?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眼前的少年对她说,“既然如此,我送你一场造化!” 慧珺纳头便拜,姜芃姬又是哑然。 “祸国妖姬不是那么好做的,你甚至会面临被天下人唾骂的局面,所以慎重考虑。” 慧珺摇摇头道,“郎君这话便是错了,祸国妖姬又如何?那难道不是天下间最高贵的女子?天下间最好的一切唾手可得,活得肆意,不受旁人踩踏作践,甚至能让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弯腰甚至断了脊梁,这么一看,如何不好?至于死后名声如何,人都死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天下人唾骂算得上什么? 纵观历史,尽管没有哪个红颜祸水能善始善终,但也没见谁有本事给她们颜色瞧。 不管是怎么死的,反正人家活着的时候,享尽了荣华富贵。 姜芃姬被慧珺这话噎了一下。 她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想。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的。”姜芃姬抬手指了指桌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药,“喝了。” 慧珺起身小走两步,也不问那药是什么东西,抬手端起那碗黑漆漆又苦涩难闻的药,纤细白皙的脖子一仰,尽数灌下去,姜芃姬给她递了蜜饯,她也从善如流地接过,默默含在嘴里。 等口腔中的苦味压下去了,她才怯怯开口。 “奴有一心愿,郎君可否成全?” 想到自己的要求,她感觉连舌头都要打结了。 “可。”姜芃姬颔首答应。 “郎君可否抱一抱奴?” 她脱口而出,心中隐隐弥漫着希冀和忐忑。 姜芃姬望着慧珺的眸子,心中顿明,微微张开双臂。 慧珺忐忑地伸出手,搂住姜芃姬的腰肢,依靠在她怀中,害羞忐忑的表情渐渐变为煞白,旋即又缓缓平静下来,眼底带着释然之色,“谢、谢谢。”油爆香菇说( ̄ヘ ̄#)朕跟你们缩,朕想要抢的楼,从来没有失手过,这章是加更。大声告诉朕,这天底下的二楼是谁的! 335:十里红妆(八) 姜芃姬始终维持着这个动作,轻拍对方的后背,直到怀中的气息渐渐平息下来。 慧珺刚才喝下的药不是毒、、/药,而是一碗比较稠的助眠药物。 “傻姑娘。” 她轻叹一声,一手伸过慧珺的腋下,一手揽过腿弯处,轻轻松松便将对方抱了起来。 “踏雪,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靠近院落。” 踏雪暗中瞧了一眼恬静昏睡的慧珺,表情有一瞬的凝滞,旋即隐没,好似从未出现般。 “奴知晓了。” 躬身退下,轻轻带上寝居的门。 姜芃姬转身走入内室,掀开榻上的薄被,将昏睡的慧珺放在踏上。 心念一动,系统后台包裹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好几张流光溢彩的奇特卡片。 系统内心隐约不安,但如今的它根本不能阻拦姜芃姬,只能忐忑地试探她。 它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宿主你这是做什么?” 姜芃姬这次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将寄存在包裹中的卡片全部取出来,按照获得的顺序逐一码放在桌案上,纤细的手指在每一张卡面上划过,眼底透着危险的信息。 她捡起一张卡片,介绍的金色文字自动浮现。 xx名器——九曲回廊,妙曼莫测,你值得拥有!任何男人都将离不开你的魅力,让男人沉迷陶醉,无法自拔。真正做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集一身,从此君王不早朝。 姜芃姬瞧了一眼,一脸的嫌弃,但还是将它挑拣了出来。 易孕丹——雏凤新声,麟趾呈祥。一朝选在君王侧,三千宠爱于一身,可花无百日红,只叹红颜易老,郎心多变。若有一麟儿傍身,定能屹立后宫之巅,笑看群花争艳。 这张卡片目前来讲没有多大用处,姜芃姬忖度之后,将其收了起来,捡起第三张。 饱满酥胸——皓腕高抬身宛转,销魂愈乳耸罗衣。饱满的事业线是女人最强大的武器之一,拥有傲人胸线,无疑增加了有力的筹码。旁人征服世界,你征服可以征服世界的男人。 这第四张卡片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系统初次颁发即时制触发性,也就是拯救孟悢任务的奖励,只是姜芃姬那会儿根本不想鸟系统,直接干掉了孟悢,这任务也就失败了。 后来半互动直播模式,姜芃姬开启直播任务,完成任务之后又从银质宝箱抽出来一张。 系统不愧是宫斗直播系统,深谙“外貌协会”的精髓,给出的奖励大多都是提升外在形象。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肢体矫正类型的,例如这张—— 笔直玉腿:修长有形,完美无瑕。 再例如—— 雪白皓腕:纤细如柳,优雅动人。 不仅有改善外貌的,还有提升内在气质和魅力的。 清冷高绝,媚态入骨,使用之后可拥有九天玄女般清冷的高雅气质与浑然天成的魅惑。 对于这张卡片的描述,姜芃姬本身也是懵逼的。 到底是她语文不好还是系统自相矛盾? 其实系统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人前高冷仙女,床上浪荡妇人?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绝的是这张卡片,姜芃姬一直认为它是所有卡片中最没节操的。 永恒的“处子”——使用卡片,将拥有处子般紧致。配合(xx名器)共同使用,将会使两者得到质变提升,令男人享受到永恒的快乐。君王好颜色,一时的新鲜并不能使他对你流连,唯有时时刻刻的新鲜,才能让他的心和身体挂在你身上,保持后宫圣宠不衰。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功能各异的卡片。 例如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绸缎般丝滑乌黑的头发、带着淡粉色的指甲、樱花色饱满动人的嘴唇、勾魂摄魄的眼眸、小扇子般又长又翘的浓密睫毛、纤细敏感的脖子…… 姜芃姬这些年可没有偷懒,该直播就直播,该开什么直播模式就开什么直播模式。 在这般勤劳“工作”下,数年下来,她陆陆续续攒了一大堆卡片。 一开始系统给出的奖励都比较“贵重”,越到后面,抽出来的卡片越发普通,基本只是对身体局部进行改造优化,有些则是增加一些魅力,姜芃姬也没戳穿系统,权当自己不知情。 “系统,你那么聪明,怎么就猜不到我要做什么?”姜芃姬冷冷一嗤,嘲讽道,“咱么俩捆绑在一起也快四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你还不够了解我?你以为我会将这些卡片用在自己身上?如今拿出来,自然不是为了欣赏上面的内容。你猜猜我要做什么?” 系统:“……” 它不敢猜。 姜芃姬道,“我记得我以前问过你,这些卡片都不是瞬间生效的。” 系统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瞬间就给人完成“整容手术”,根据姜芃姬所知,所有卡片的功效都是在使用者本身的基础上慢慢改造的,改造时间的长短根据最终效果不同,略有区分。 像是气质改造之类的,大多只需要一两天。 其他的,则需要十天半个月。 系统本不想吱声,然而姜芃姬的举动让它心中惴惴不安。 “宿主……将系统所产物品用于非宿主人物,这一举动会违法系统相关法规……” 姜芃姬冷冷一嗤,丢出一张卡片,系统看了,顿时哑口无言。 这张卡片内容有些丧病。 诱阳香——天然体香,男性嗅之,愈望大增,可增加夫妻闺房乐趣,使男子长久不倒。 这张卡片以女子身躯为载体,最后受益的却是男性,严格说来也算是非宿主人物使用。 姜芃姬仔细研究过当初的签约合同,根本没这条,系统这话骗骗不熟悉的人没问题,骗她? 呵呵! 系统忍了忍,最后还是选择蜷缩起来,无力阻止姜芃姬的举动。 最终,卡片尽数化为金光融入慧珺的身体,隐没不见。 336:十里红妆(九) “嗯——” 慧珺的脸蛋快速涨红,眉心蹙起,好似忍耐着巨大的痛楚。 她双手抓着姜芃姬的衣袖,整个身子好似虾一般蜷缩起来,肌肤盖了一层薄汗,瞧着十分的无助可怜,令人不禁心生怜惜……姜芃姬眼睛眨了眨,还没来得及动摇的心神又稳了回去。 系统道,“宿主,你这是自掘坟墓。你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候,就不怕她一朝得势对你不利?” “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值得被信任,有些人则没有资格。”姜芃姬勾了勾唇,笃定地道,“很明显,慧珺有这个资格被我信任。我信任的人,不会再去怀疑,除非她背叛了我。” 想要阴到姜芃姬,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会说出这种天真的话,只能证明你对人心还不够了解。”系统冷冷地叙述道,“人性很复杂,眼前这位显然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物。宿主的确将她从人生低谷拉了出来,她也的确会对你感激涕零,恨不得以身相许,可一旦走到高处,这段经历将会是她亟待磨灭的黑历史。” 姜芃姬嘲讽地笑了笑,“你一个系统,教导我人性为何物?” 系统被这话狠狠噎了一下。 若是它有表情,如今的脸色铁定已经青黑如墨,沉得能滴出水了。 过了一会儿,系统阴阳怪气地开口。 “其实,宿主你刚才不应该满足她的要求,她已经知道你的性别了。” 姜芃姬却说,“为何?” 系统道,“根据系统数据分析,这个女人爱慕你,崇拜你。如果宿主没有主动揭穿性别,她还会沉浸下去。大量事实证明,心中感情有归宿的女人远比了无牵挂的女人更加好控制,她若是真正爱上你,她会无偿替你卖命。宿主却自毁长城,也不怕她就此黑化,趁机捅你。” 这下,姜芃姬笑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耻了,却不想系统真正的面目会如此可憎。 “我想你似乎误会了。”姜芃姬摇了摇手指,一脸认真地道,“首先,我与慧珺之间属于公平交易。我给她荣华富贵,帮她铺平青云之路,她替我做事,帮我达成目的,再公平不过。如果以虚假的感情欺骗、牵制她,这属于感情诈骗。在我看来,这是人渣才会选择的手段。” 系统说慧珺对她有爱慕之情,姜芃姬刚才也看出来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答应慧珺的请求,以此断了对方的念想。 若是不知情还好,明知道慧珺对自己有意,还故作不知,让对方带着误会当柳府庶妹的陪嫁娘子,按照计划走“祸国妖姬”的路线,这不是人渣是什么? 姜芃姬这人的确没什么三观,但这种欺凌弱者感情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反而言之,提出这种建议的系统…… 呵呵,思想境界和手段也就这么点儿。 不足为惧。 慧珺沉沉睡了一晚,几乎是无梦到天明。 有记忆以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能睡得这么安稳,这么放松。 迷蒙起身,身上盖着的陌生被子顺着她的动作滑下,令她不由得一怔。 环顾一圈,她发现周遭的摆设十分干净利落,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熏香。 这根本不像是女子的闺房。 “姑娘可是醒了?” 屋外传来陌生的女声,慧珺抿了抿唇,谨慎道,“嗯。” 她已经猜出这间屋子是谁的了。 踏雪推开门,身后跟着几名侍女,几人端着铜盆巾帕等物,沉默地服侍慧珺洗漱。 “姑娘可真好看。” 一名侍女看得呆了,不由得喃喃一声,眼中带着些许痴迷。 慧珺拧了眉头,心下疑惑。 她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但也不至于让柳府的下人也这般失神吧? 瞧着镜中的女子,慧珺眼底添了几分迟疑。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莫名就是比昨日多了些什么,令她更具惑人的魅力。 洗漱干净,慧珺内心暗暗忖度,有些忐忑。 “昨日,奴冒犯郎君了,还请恕罪。” 当慧珺出现在直播间画面之中的时候,姜芃姬仿佛听到了无数的狼嚎。 她笑了笑,不受那股魅惑气质的吸引,眼神依旧清明。 “你又无罪,何须恕罪?要不要坐下与我一道用餐?” “郎君盛邀,奴便大胆应下了。” 古代早餐花样稀少,哪怕是士族,顶多吃得精细一些,不过直播间的观众表示,哪怕看了几年,依旧百看不厌,更别说今天还有一位古典大美人,秀色可餐,瞧着能多吃好几个肉包。 两人无声地吃完早膳,姜芃姬把其他下人挥退。 “你可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慧珺想了想,道,“帮二娘子固宠,争取四皇子殿下的宠爱?” 毕竟是陪嫁娘子,除了这点儿作用,她还真不知道能做什么。 不过,若只有这样,根本解释不通柳府在她身上投入的精力。 “不,事实上这和我家庶妹没有丝毫干系。”姜芃姬平淡地开口。 没有丝毫干系? 慧珺闻言,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什么。 她是不知道皇储之争,也不知道哪个皇子未来更有可能荣登皇位,但既然是做“祸国妖姬”,自然是伴随君王身侧,吸引对方全部的目光,让对方为自己着迷、沉沦,甚至枉顾国法。 柳府给她安排陪嫁娘子的身份,应该不是为了在四皇子身上投资。 “奴听说,当今圣上龙体康健……”她试探着询问。 龙体康健,这意味着皇帝还有好多年能活,轮不到几个皇子觊觎皇位。 若是猜测正确,这是要她勾了四皇子,然后踩着巫马君去君王身边? 慧珺眼神闪动,表情微变,姜芃姬便知道对方已经猜到真相,缓缓点了点头。 “奴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壮士断腕一般表情。 “二皇子正妃,乃是北疆公主,名为安伊娜。这个女人年纪与你相仿,但心计很多。” 姜芃姬刻意提了一句,慧珺明白过来。 “奴会谨慎对付这人。” 姜芃姬道,“无需害怕,你只需要享福。其他的,怎么任性怎么来。” “奴不怕,多享受一天也是血赚……” “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姜芃姬一字一句道,“我要说的是——你无需害怕,等尘埃落定,我会保住你。” 337:十里红妆(十) 保住她? 在她成为真正的“祸国妖姬”,天下人都恨不得将她啖血食肉的时候? 慧珺呐呐不言,水光潋滟的眸子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对于这般美好的承诺,慧珺不愿意相信的,但她的心却在瞬间背叛了她的理智。 姜芃姬又补充了句,“我说了,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我在你身上投资,耗费精力,让你享尽荣华富贵,平步青云,你帮我达成目的。事成之后,我自然也有责任保你安然无恙。” 因为姜芃姬酥炸天的承诺,直播间的弹幕直接换了一种风格。 之前都在舔慧珺的盛世美颜,如今都在给姜芃姬喊666。 醉斩白蛇羹:苏苏苏苏酥炸天,主播你的后宫还缺人不,上过大学会写代码那种? 我爱大神云芨:主播真心是6翻了,胸襟广阔,感觉隔着屏幕都要被她征服。 岁月在指尖流逝:#掩面,我也是这么觉得。主播明明没有撩,但总觉得自己被撩到了。 玲珑密保锁:虽然我觉得主播只是一本正经履行交易合同的内容,但真的好苏啊。 多啦爱梦:哎,古往今来,用女人霍乱朝纲,达到目的之后再过河拆桥的人比比皆是,他们都该跟主播学学。想想那些家伙把锅甩给红颜祸水的难看吃相,我还是选择主播。 银货两讫,公平交易,保证双方利益,遵守合同内容,感觉画风如此清新。 当然,十五万直播观众,总有人看姜芃姬不顺眼。 我欲成仙:#抠鼻,没有落到实处的承诺也只是屁话,谁知道她以后怎么过河拆桥。 一双筷子:什么苏炸天,感觉尴尬癌都要发作了,我只觉得恶心做作,傻子才会相信。 三只松鼠零食:楼上几个,你们做不到,不意味着主播也做不到。一句话奉还给你们,主播说的话是承诺,可你们的恶意揣测就是真实了?脸大如盆!我是不知道主播苏不苏,但我知道她很有担当和胸襟。也是,一个敢剑指帝位的人,难道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慧珺不知道有观众看直播,也不知道他们的评论,她更不是傻子,但她依旧选择了相信。 “您都这么说了,那么奴便在上阳宫等候郎君大驾亲临。” 在此之前,她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谁都要肆意潇洒。 “好。” 姜芃姬仔细瞧了瞧慧珺的容貌。 那些卡牌并非瞬间生效,这中间有一段时间的缓冲,在使用者原有容貌的基础上渐渐改变,最先生效的是气质类卡牌以及局部微调卡牌,如今的慧珺已经具备举手投足都惑人的神秘气息,她的眸子也带着吸人般的深邃和诱惑,若是没有防备,很容易被她吸引目光。 “你暂时先以帷幕遮掩容貌,等庶妹与巫马君成了好事,你再寻机会,伺机而动。” 慧珺点头,“奴谨记在心。” 只要牢牢勾住巫马君,博得他的宠爱,慧珺不信自己找不到接近皇帝的机会。 姜芃姬想到某个细节,对慧珺提了提,免得她日后犯了忌讳反而被害。 “你的容貌与皇帝心中白月光极为相似,好好利用这点,这也许能成为你的利器,若是能将那位白月光取而代之,再好不过。”姜芃姬冷冷一笑,对着慧珺道,“当然,你不用刻意模仿那位的言行举止,毕竟替代品永远也不可能替代正品。你唯有做另一个白月光,心尖宠,才能渐渐消磨掉前任留在皇帝心中的一切。具体如何做,你如此聪慧,自己拿捏就好。” “白月光?” 慧珺不解,不懂这个词是何意思。 “心上人,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或者说,已经得到了,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割弃。” 慧珺惊讶地睁大眸子。 在老百姓心中,皇帝便是天地之间最无所不能的人,这世上竟然也有皇帝求而不得之人? “对了,等你入宫之后,记得暗中查查‘王氏’,已故王贵妃,她是四皇子巫马君的生母。” 慧珺将这些默默记在心上。 她偏着脑袋,眼中带着疑惑,“不知皇帝心中的‘白月光’是何等脾性?” 姜芃姬想了想,道,“大概属于那种离开男人就无法呼吸的柔弱女子吧。” “奴明白了。” 既然那位白月光是柔情似水的仙女儿,那她便走奔放泼辣路线,当媚惑入骨的妖姬。 暂时处理好慧珺的事情,她翻了翻自己的小金库,挑出不少好东西给寻梅做嫁妆。 正在罗列单子,屋外的踏雪微微推开门,躬身道,“郎君,二娘子求见。” 二娘子?那个庶妹? 姜芃姬拧着眉心,她翻遍了柳羲的记忆,只能找到一个模糊的幼小身影。 虽然同住一座宅子,但柳羲与这位庶妹的接触几乎为零,姜芃姬来到这里之后,也没见过她,后来又去琅琊求学,根本没见过传说中的柳府二娘子。 “让她进来吧。” 姜芃姬收拾了一下桌案,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以及衣裳摩挲的声响。 瞧见这位庶妹脸蛋的时候,她倏地笑了。 她算是彻底明白柳佘打什么主意了,为何一定要将这位庶妹嫁给巫马君。 “坐吧,一家人不用拘束。” 姜芃姬随口道,那位二娘子则依言坐下,望着姜芃姬长久不开口,眼神怯怯的,好似被欺负了一般,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 最后,还是这位庶妹忍不住了。 她紧张地绞着帕子,暗咬下唇,“羲哥儿,小妹今天来……有事相求。” “什么事情?” “小妹即将嫁入皇家为妇,但生母依旧没有名分……” 姜芃姬打断她的话,道,“然后呢?” “羲哥儿能否与父亲书信一封?小妹这身份在府中颇为尴尬……若是嫁入规矩森严的皇家,有人用生母的事情戳小妹肺管子,父亲与羲哥儿也颜面无存不是么?” 姜芃姬眯了眯眼睛,瞧着这位庶妹。 这番话是真是假,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根本瞒不过姜芃姬的眼睛。 “你能嫁入皇家,全赖父亲的身份,与你生母有何干系?她在府中有无名分,很重要?”油爆香菇说_(:3」∠)_原本是要定时早上十点更新的,不小心手抖给发出来了 338:十里红妆(十一) 庶妹语噎,仍旧不死心地道,“小妹只想给生母求一个名分,并无他意。父亲离家多年,从未流连后院,她心中苦闷,仅有小妹做心中寄托。如今小妹即将嫁入皇家,嫁作他人妇,以后再无机会无法侍奉母亲膝下。羲哥儿,你我为人子女,也该明白这份担忧……” 庶妹说得十分真诚,双目隐隐饱含泪光,瞧着令人心生动容,直播间的观众也心软了。 偷渡非酋:挺孝顺的一个小姑娘,感觉她帮自己地位低下的母亲求一个名分也正常。 面馆大厨:哎,瞧着可怜兮兮的。 老司机联萌:可怜个锤子。主播可是原配所生,这个庶妹和主播可不是一母所生。用现代的话来说,你会因为同父异母的妹妹可怜,想要帮助小三获得正经名分?这不逗呢么! 上厕所用手指:问题是古代和现代不一样,人家古代三妻四妾合法好么,又不是小三。 音乐家诸葛琴魔:是一夫一妻多妾合法,不是三妻四妾。另外,我追了直播间好几年了,庶妹的生母根本连个妾都算不上,有什么脸来求名分?说是孝顺,其实威胁成分更多。 姜芃姬蹙眉瞧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发了一条弹幕,平息了这次论战。 主播:庶妹不是亲生的,而是抱养的。她不知道,但她名义上的生母肯定知道,自然不可能撺掇她来要名分,这只能是她自己的主意。若真的孝顺,大可以嫁人之后书信给父亲诉苦,如今人还没嫁呢,跑来跟我说这事情。名为孝顺,实则威胁,她的心思哪里纯了? 她是柳佘名义上唯一的嫡子,但她如今十五岁,搁在远古时代算是可以成家立业的男子。 哪里有成年儿子去插手父亲后院小妾名分的? 姜芃姬冷冷瞧着对方,问道,“首先,你只有一个母亲,便是父亲正室。其次,母亲帮父亲打理后院多年,可有亏待谁了?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是想陷母亲不义,说她苛责阴毒?” 庶妹脸色煞白,顿时不敢再言。 姜芃姬从桌案上抽出一本册子丢给她,说道,“这是母亲为你准备的嫁妆单子,只多不少,你也不用在这里跟我耍小心眼。你可以去看看别家庶女,谁出嫁了能有这般丰厚的嫁妆?嫁给四皇子,乃是父亲为你谋划的绝好婚事,母亲怕你自卑多思,开了库房为你备嫁……” 庶妹的脸好似刷了好几层石灰水,惨白惨白的,眼中带着被人戳穿心思的惊恐。 姜芃姬眯了眯眼,语气十分不客气,“你也别以为府中短缺你什么,母亲更不欠你以及你生母分毫。你是要嫁入皇家,平步青云了,但这又如何?你说为人子女该明白你的孝心,但你也要为人妇了,该不该体谅一个正室的心情?一个小小庶女嫁了高门,拨出去大批的嫁妆给她备嫁,还要提拔一个眼中钉膈应自己,你让母亲的脸面何存?” 庶妹捡起自己的嫁妆单子,不看后面罗列的内容,光是前面的东西就足够晃了她的眼。 正如姜芃姬猜测的那样,庶妹这次过来的确是存了自己的小心思。 提醒柳佘父子别忘了她是要加入皇家的,她代表着柳府的颜面,嫁妆单子不能薄了,若是不满足这点,也该给她一个好的名声,就算不能将她记入嫡母名下,也给生母贵妾名分。 姜芃姬悠悠地道,“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父亲后院的事情你少掺和。” 语毕,那个庶妹怀揣着又喜又惧的心思,随便找了个借口回自己院子。 瞧着庶妹离开的背影,姜芃姬挑眉,然后将这件事情丢到脑后。 另一处,徐轲的婶母开心地选着良辰吉日,裁缝正给徐轲量身材。 “婶母,时间选早一些,最好半个月内办下来。”徐轲道。 婶母狐疑,“半个月……这也太急了,多亏待人家寻梅。” 三书六礼一整套下来,耗费的时间可不短,若是半个月就预备着成婚,难免要精简一些。 徐轲无奈道,“若是这半月不成婚,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了。” “这怎么说?”婶母不解,旋即想到什么,“难不成寻梅不愿意……还是你想变卦?” “不是。”徐轲拧着眉头,安抚自家婶母,“实在是如今局势不饶人,郎君心有大志,轲自然也要跟随左右。此次,郎君送主家二娘去上京完婚,恐怕会有其他变数……若是运气差一些,接下来几年没什么安宁日子,恐怕要拖着寻梅……所以,轲想着,还是先完婚吧。” 婶母不知道变数是什么变数,但也知道徐轲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顿时为难了。 徐轲低声道,“等婚后,轲会好好补偿她的。” 婶母冷下脸,心里也明白,依照徐轲和寻梅两人的年纪,的确不能再拖。 良久,她道,“算了,咱们普通百姓,办个喜事只图热闹和喜庆,那些虚礼省了就省了。看了看时间,正好十一天后就有个好日子。若是寻梅那个丫头答应,就这么定下来好了。只是,你以后可要好好补偿她,要是亏待了,婶母第一个饶不了你!” 徐轲点点头,“婶母放心,轲知道。” 虽说婚事有些赶,但并不混乱。 晒嫁妆当天,姜芃姬给寻梅置备的丰厚嫁妆让周遭邻里看红了眼睛。 左邻右舍哪个不说徐轲走了大运,竟然能娶到这么好的美娇娘? 姜芃姬甚至以徐轲婚礼开了一次半互动直播模式,详细给直播观众讲解了这个时代的结婚流程,当天送“礼钱”的直播观众格外的多,打赏信息几乎把后台淹没。 新婚后三天,姜芃姬也识趣地没有打搅两人,让他们继续腻着。 只是时间飞快,梳着妇人装束的寻梅已经为新婚丈夫准备远行的行礼。 两人坐在榻上,一时间相顾无言。 也没哪对新婚夫妇像他们一样,成婚没几天就要暂时分开。 想了想,寻梅道,“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家中诸事,妾身会照顾妥当。” 徐轲点头,双手握着她的双手,愧疚道,“委屈你了。” “挺好的,这毕竟是妾身自己的选择。只怕夫君日后……发现妾身并非表里如一,嫌弃妾身。”寻梅唇瓣翕动,眼神带着犹豫,良久之后,竟然主动抱着徐轲的腰,“……另、另外……” “嗯?” “千万、千万别让郎君与踏雪单独相处……” 徐轲懵逼。 “防着踏雪,她有异心!”油爆香菇说→_→女神节快乐呦 339:十里红妆(十二) “异心?”徐轲从懵逼之中清醒过来,表情凝重,下意识握紧了寻梅的手,“何时的事情?” 寻梅叹息一声,目露愁光,用几乎哀求的口吻,“这事情妾身真的不便多说,只是夫君放心,郎君此人心思玲珑,踏雪恐怕骗不到她。前尘往事,妾身当真不想再提……” 只是,徐轲有可能点到为止? “你与我说清楚,能说什么说什么。”徐轲长叹一声,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你我既然已经结为夫妻,自然是两人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受。这事情关系若是不大,我替你跟郎君坦白,请求宽容处理,若是干系重大,我也想办法替你担着,但你不能刻意隐瞒。” 寻梅支吾无言,这事情让她如何讲述? 原本应该交颈而眠,互诉离别深情的新婚夫妇,如却沉默互视,气氛变得凝重而紧张。 “寻梅,你愿意嫁予我,其实也是寻思着另谋出路,对吧?” 倏地,徐轲目光灼灼地看着寻梅,眼中的深沉和探究似乎能将寻梅剥开了,看透她的内心。 “妾身……” 寻梅唇瓣翕动,在这般目光下,竟然说不出任何欺瞒之语。 细白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被褥一角,视线忍不住避开徐轲的直视。 若这会儿有一道地缝,她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面,这才能给她几分安全感。 徐轲幽幽一叹,诚恳道,“轲乃庶民出身,一无功名,二无建树,后来又因为母亲一事犯了人命案子,入了大狱,受了黥刑。虽遇大赦,终究还是入了贱籍,被人买卖。若非运气好,遇见郎君,与他有知遇之恩,轲也不知此时的自己会是何等境遇。至少,没有如今这般美满和顺的日子,婶母得以颐养天年,身侧又有娇妻入怀。所以,郎君之于轲而言,重于性命。” 寻梅心中一个咯噔,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其实,轲也曾疑惑,到底是走了何等运道,才能让郎君身侧的你,瞧中彼时的自己。如今一想,似乎另有隐衷,这隐衷,恐怕牵涉不小。寻梅,你既然嫁了轲,这一世夫妻已经板上钉钉,轲绝不弃你。所以,不管是什么事情,你我两人一起面对便是。” 徐轲第一次跟姜芃姬去上京的时候,寻梅曾向他表达心意,他没有答应,倒不是说不心动,只是他仔细考量了自己的条件以及未来,觉得不该耽误这般好的女子,所以婉拒了。 只是接下来几年,寻梅的付出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婶母一再跟他提及寻梅何等孝顺乖巧,对他情根深种。如此种种,徐轲哪怕是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动了恻隐恋慕之心。 徐轲握住寻梅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还在发抖。 “此事,妾身所知也不多……” 良久之后,屋内烛火静静燃着,寻梅才犹豫地开了口。 “你所知也不多?”徐轲更加疑惑了。 “此时此刻,妾身骗你做什么?”寻梅垂首,长长的睫毛印下一片扇形阴影,“妾身知道的内容,当真不多。事实上,妾身并非东庆国人,原籍在中诏边境小村落。妾身还记得,那年家乡发生了旱灾,荒野千里,颗粒无收,各家各户为了一点儿树皮都能打得你死我活……” 中诏国的? 徐轲心中一惊,忙得收敛心神,仔细听寻梅讲述。 “后来,父亲不知听了谁的怂恿,竟然想要将母亲卖入青楼,只为换取些许吃食。妾身那时候脾气倔,十里八乡出名的泼辣,好似猪油蒙了心,举着菜刀将那人砍得只剩半条命……” 寻梅平淡地叙述,听得徐轲又是惊又是心疼。 惊惧她竟然敢动手弑父,但动手的原因又是那般无奈。 至于心疼,自然心疼年幼的寻梅有如此遭遇。 “妾身害怕极了……每次闭上眼睛,仿佛就有厉鬼环绕,想要取走妾身的性命。” 弑父乃是罪不可赦的大罪,哪怕她的父亲还没死,但寻梅也怕得想要逃跑。 只是,大面积的旱灾粮荒,造就了大批的流民,寻梅那时候还十分年幼,根本保护不了自己,最后被人贩子抓住,偷偷卖到了与中诏接壤的东庆,寻梅找了个机会逃走了。 听到寻梅从人贩子手中逃走,徐轲不由得想起当初的自己。 他也预备着逃跑,只是被姜芃姬截了胡,计划打了水漂。 “后来,妾身成了乞儿,认识了一个老乞丐,学了一些偷盗手艺,饿极了便去行窃。那一日,不慎把先夫人腰间的玉佩给偷走了……”寻梅讲到这里,不由得绽开了笑颜,“也亏得奴幸运,遇见的是先夫人,先夫人仁慈宽厚。若是旁人,恐怕就是被乱棍打死下场。” 先夫人,也就是古敏见寻梅可怜,又是个女娃,若是继续流浪街头,以后的人生可就毁了。 她长了一副美人坯子,稍微长大之后,那些地痞流氓还不打寻梅的主意? 于是,古敏把寻梅领回了柳府,让她在府上当个丫鬟,保证一日三餐不饿。 “妾身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及笄之后嫁个小厮,年纪大了再当府里的奶娘,伺候以后的小主人……却不想先夫人身子一日差过一日,那年梅花开得正艳,她便溘然长逝。” 古敏去世,只留下柳羲这一点血脉。 整个柳府陷入阴云笼罩的日子。 柳佘仔仔细细挑选,最终选出寻梅和踏雪当柳羲的贴身侍女,暗中令人传授武艺。 单从根子上来将,寻梅来历很干净,已故古敏对她又有大恩,她不会对古敏的血脉不利。 柳佘想得很好,布置也很周到,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快。 “后来,老爷去了浒郡上任,府中大小事务交由继夫人管理。只是,继夫人大多时间缠绵病榻,蝶夫人以妾室身份掌管后院事物,难免会惹来非议,那段时间府中有些乱,给了宵小之徒可乘之机。”寻梅叹息一声,讲述道,“有一对男女寻来,说是妾身的亲生父母……”油爆香菇说下一章十二点,想要抢沙发的预备了_(:3」∠)_ 340:十里红妆(十三) 徐轲问道,“这对男女有问题?” 寻梅点点头,“妾身逃离家乡的时候,年纪还小,但也不至于记不得父母样貌。那对男女十分陌生,怎么可能是父母?只是,他们却带来妾身父母的物件……” 寻梅察觉有异,便佯装认下,一家人说了一会儿“悄悄话”。 她被告知,她的父母以及幼弟幼妹全在对方手里,若是她不愿意听话,那些人都要死。 相反,若是她乖乖的,父母和弟妹都能过上优渥的日子。 寻梅将信将疑,她不在意那个禽兽父亲的性命,但不能丢下母亲和年幼弟妹。 “……妾身答应当他们的眼线和内应……”说道这里,寻梅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可那一伙人只是让妾身盯紧了后院的二娘子,若是有任何寻常异动,一定要回禀……” 这么古怪的指令,寻梅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听话照做,这些年很认真地监视二娘子。人家的日常不是读书画画做女红,就是晒太阳、赏花以及和身边丫鬟戏耍…… 徐轲问,“踏雪又是怎么回事?” 哪家神经病,盯着柳府后院的庶女瞧? 对于这个问题,夫妻俩两脸懵逼。 “妾身一开始并不知道踏雪也是内线,但妾身与踏雪俱是郎君身边的贴身侍女,平日里多有交集,渐渐发现她的异常。她对那位二娘子也格外上心,某些举动也十分可疑……” 徐轲点点头,只是…… “二娘子有什么古怪的地方,竟然被陌生势力这么盯着?” 寻梅摇头,“妾身也不知。” 徐轲:“……” “大概是汇报的内容大同小异,联络妾身的人出现得越来越少……” 也是,谁有功夫听一个闺阁小姑娘一天的日常? 听多了自然无聊。 “……没了他们,妾身也不知母亲和弟妹的现状,无奈只能想办法,寻关系,让柳府去中诏做生意的家丁帮忙打听。却不想,父亲没有熬过旱灾,母亲最后自愿卖身青楼,只为了让年幼的弟妹活下来。只是他们命苦……弟弟被地痞打死,妹妹遭了毒手……都不在了。” 也就是说,那一伙人根本就是在欺骗寻梅! 就在寻梅收到家中真实消息后不久,几年没出现的骗子又出现了。 “……呵,妾身倒是想看看,这些人又有什么幺蛾子,便与之虚与委蛇。”寻梅眼中闪过些许杀意,冰冷道,“只是,这次他们不在意二娘子了,竟令妾身盯紧了郎君……” 徐轲追问,“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寻梅想了想,“约莫是三年前,郎君推行粮食限购,预备起身前往上京那会儿。” 指令的改变让寻梅生出警惕,想到已故先夫人的知遇之恩,她也做不来伤害柳羲的事情。 “除了让你盯紧郎君,还有其他命令么?” 寻梅道,“有道是有,只是妾身以为夫君还是别听为妙。” 徐轲听寻梅讲了那么多,心中戒备已经松了不少。 至少,目前为止,寻梅还没有铸下大错,还有挽回余地。 所以,他话语也轻松了不少。 “到底是什么事情,为夫竟然听不得?” 寻梅暗暗翻了个白眼,“线人给妾身下的另一道指令便是,趁着郎君心性未定,引得她当个安分的闺阁贵女。” 徐轲懵逼脸,“郎君再怎么英气,那也是堂堂正正的男儿,哪可能被塑成闺阁贵女?” 寻梅哂笑,“所以妾身之前才说,夫君还是不听为好。” 徐轲:“……” 依旧不懂。 “……这几道指令,妾身心中惶恐,便想着悬崖勒马……” 寻梅一面和那些线人虚与委蛇,一边思索着退路,然后她遇见了徐轲。 “……妾身原本的打算是——嫁了夫君为妻,再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自赎二人身契,以后远走高飞……” 寻梅未说完,徐轲就打断她。 “你若是想要离开柳府,未必需要嫁人……” 寻梅翻了个白眼,“夫君这话可是轻巧,妾身一个妙龄少女,独身一人在外行走,能安全得了?只怕人还没走多远,已经被鬼祟之人盯上,被卖到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徐轲:“……” “况且,夫君也不用妄自菲薄。柳府一众家丁之中,哪怕夫君脸上有黥刑的印字,容貌也是顶顶棒的,更别说学识和谈吐。对于女儿家来讲,难道还不是好夫婿的人选?” 寻梅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想要高攀,但总要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 她缠上徐轲,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急着逃离柳府,但后来也是真心想要嫁给徐轲。 “那你提醒我提防踏雪……难道背后之人给的指令又有变化?” 寻梅叹息道,“大概是妾身太想嫁给夫君,行事不当,惹起那些人的厌恶了……” “这又怎么讲?” “踏雪试探妾身几次,一开始只是警告,后来慢慢多了恶意。直至大婚之前,踏雪瞧着妾身的眼神,满含杀意,瞧死人一般。由此可见,那些人已经容不得妾身存活了。她几度试探,妾身都谨慎应对,这才让踏雪相信妾身口风紧,没有泄露他们的事情……” 说道这里,寻梅嘲讽地笑了笑。 踏雪自以为遮掩得好,但寻梅却渐渐琢磨过来——恐怕那位郎君早已经发现端倪了。 别的不说,当年郎君前去琅琊求学,她一开始也想跟过去的,但郎君那会儿说话却有些怪,将她留在了河间郡,甚至暗示她想要追到徐轲,还不如从他身边人下手,先刷够了好感…… 于是,寻梅就留下来了,郎君带走了踏雪。 如今回过头来想,寻梅不禁开始怀疑…… 郎君这么做,应该存着保护她的心思? 毕竟,若是她和踏雪不分开,迟早会出意外。 可叹,踏雪始终没发现这点。 “踏雪对妾身存了杀心,怕是……夫君很快就能当鳏夫了呢……” 徐轲听了,顿时冷下脸,将寻梅抱了个满怀。 不轻不重地斥责,“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 寻梅愉悦地笑着,枕在他的肩头,“到时候,夫君可还记得妾身不?” “为夫不会当鳏夫,你还要当娘呢!” 说罢,夫妻两人盖了被子,被翻红浪,室内春色盎然。 云消雨停,徐轲起身用温水净了身子,换上日常的衣裳。 “你先睡着,轲去寻郎君讨个主意,此事拖不得。” 寻梅窝在被中,托着腮,“拖不得?那你刚才还不正经?” 徐轲扭头瞪了她一眼,可惜没把人吓住。油爆香菇说徐轲懵逼脸:我以为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但是,现在感觉哪里不对劲?_(:3」∠)_今天还有一更。 341:十里红妆(十四) “徐孝舆,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控制力道拍了桌子,哐当响声震得人耳朵发痒。 姜芃姬没什么床气,但谁喜欢睡得正熟呢,关键时刻被外头的人喊起来? 河间这边的天气偏冷,深更半夜的温度更不用说了,冷飕飕的,好似被丢进了冰窖。 她耐着性子,等待徐轲开口。 她倒是要听一听,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竟然让他丢下温香软玉的老婆,冒着冷气跑来骚扰她睡眠。想到热烘烘的床榻,软绵绵的被子,姜芃姬能给徐轲好脸色就怪了。 坐在上首,她一边揉搓着脸蛋,驱散困意,一边死死瞪了眼下首跪着的徐轲。 徐轲新婚没多久,人家扭头就能抱着老婆嘿咻运动,不热也难。 但她只是一只单身狗,孤家寡人,被窝里面的热气要是跑掉了,她就要重新捂暖好么? “大半夜不抱着你家娘子好好传宗接代,折腾一半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姜芃姬口气挺冲,脸颊一侧还留着红红的睡痕印子,可见她的心情有多糟糕。 徐轲暗地里咳嗽一声,略显局促。 他光记得事情关系重大,却忘了这个时间点不适合打搅。 大部分人已经熟睡,进入甜甜的梦乡,包括姜芃姬。 “轲有一件要紧的事情,亟待告知郎君,还请郎君稍稍平复心情。” 他真怕姜芃姬气头上,又听了寻梅这件事情,直接火上浇油,误伤队友。 “你说!我现在心情很平静。” 姜芃姬臭着脸说道,心情显然没有嘴上所说那么美好。 徐轲语噎,斟酌了一会儿腹稿。 “此事关系到拙荆寻梅,还请郎君念在她为您鞍前马后,又细心照顾您长大的份上,饶她一次。若郎君听后余怒未消,此事便算在轲的身上,只求郎君给她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徐轲正色道,将寻梅跟自己说的事情,事无巨细讲了出来。 把事情讲清楚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避重就轻,将寻梅从这件事情摘出去。 所幸,寻梅至今还没有真正犯错,坦白交代反而能从轻处理。 只是,姜芃姬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徐轲的预料。 她就算不暴跳如雷,也该露出阴沉酝怒的表情,毕竟寻梅这个举动已经构成背叛了。 “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没想到寻梅会这么早对你坦白。” 姜芃姬一开口,徐轲的表情反而有些不对劲了。 她又说,“寻梅的口风很严,防备心也强。据我所知,目前她只告诉了你一人。起初我还以为她会一直瞒着这件事情,直到再也瞒不住为止。要是消息泄露,她的处境可就尴尬了。” 寻梅背叛之举,可称之“不义”、“不忠”! 如此品行的女子,徐轲作为她的丈夫,心中难道会没点儿膈应? 更别说寻梅背叛的人还是柳府。 柳府对寻梅有恩,对徐轲也有恩! 以一个读书人的操守而言,不可能接受这种污点。 “郎君何时知道的?” 徐轲懵逼脸,这件事情,若非寻梅主动透露,他根本没有察觉。 姜芃姬笑了笑,“这世上没什么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寻梅与踏雪,这两人又不是专业卧底出身,掩藏的本事还没到家。某些举动有异于平时,只要细心,总会发现的。” 徐轲闻言,心中一怔,似乎在思索什么。 “寻梅主动将事情告诉你,这也表明了她的立场。”姜芃姬道,瞧着徐轲的眼睛说道,“回去好好安抚吧,免得她胡思乱想。至于踏雪,暂时还不能动,不过我会将她带走。柳府平日守卫森严,暗中之人还不敢将爪子伸进来,寻梅又只是一颗不甚重要的棋子,不会有危险。” 徐轲跪坐着,双手攥紧成拳,垂在膝盖。 他神情复杂莫名,“郎君不计较寻梅之过?” “她又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又是你的妻子,我计较她的过错做什么?”姜芃姬摇头,又道,“事实上,当寻梅想要与你结为连理的时候,我就不打算秋后算账了。” 徐轲懵了一下,问道,“为何?”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我想她那会儿已经意识到前途未卜,便想急流勇退,从泥沼脱身。你也说了,她照顾我多年,感情之深不亚于亲姐弟。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因为还未产生的伤害,便对她赶尽杀绝?我给了机会,所幸寻梅也没辜负我的期许。” 徐轲听后,默然不语许久。 “对于你和寻梅的婚事,我本身并不支持,知道为何?”姜芃姬细细说来,“原因有二,其一,你徐孝舆不是常人,人心异变,若是他日你高飞青云,而寻梅不过寻常女子,我怕她留不住你,终成怨侣;其二,便是这件事情,哪怕我原谅了,但不说开,始终是个隐患。” 幸好,寻梅自己主动坦白,反而给这个矛盾留下极大的缓冲余地,也算将功折过。 良久之后,姜芃姬补充了一句,“我不怪她。” 事实上,的确没什么好怪罪的。 她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道,“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回去抱着你家娘子,别来骚扰我睡觉。” 徐轲心中哭笑不得。 他以为事情很严重,大半夜跑来一趟,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轲,替拙荆谢过郎君。” 徐轲有理由相信,眼前这人的胸襟,世间罕有。 “说完了?” 姜芃姬一手支着脑袋,困意涌了上来。 人家夫妻妖精打架,她这只单身狗被打扰了睡眠,只能可怜巴巴地眼皮子打架。 徐轲也是会看脸色的,知道姜芃姬这会儿犯困,识趣地躬身退下。 姜芃姬深吸一口气,努力瞪大眼睛,手脚并用爬回被窝,抱着被子滚进床榻内侧。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什么屁事儿等天亮再说! 徐轲提着灯笼回了自己住所,室内亮着一盏灯,橙黄的烛光令他心中一暖。 “事情解决了。” 他脱下御寒的外衫,将其放在一侧,揽过寻梅的腰肢,枕在她肩头喟叹。 “解决了?这么快?” 寻梅等得忐忑,心中惴惴不安。 “嗯,郎君胸襟广阔,非常人能比。这件事情跟他知会过了,应该算解决了。” 寻梅垂下眼睑,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明日便要启程了……”徐轲低声细语,“可现在天色还早,夫人,安置了吧。” “唔?” 室内传来一阵悉索,过了一会儿,只余交错的喘息。油爆香菇说这一卷最重要的上京剧情即将拉开帷幕…… 342:十里红妆(十五) 虽然被徐轲打搅了一次,但姜芃姬的睡眠质量一向优质,天刚蒙蒙亮,公鸡啼鸣响起第一声的时候,姜芃姬在生理时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寝居外也渐渐多了侍女走动的脚步声。 在侍女的服侍下,姜芃姬以温水靧面,洗去脸上的困倦之色,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 洗漱完毕,侍女又端上食案。 先不说这顿早餐的味道如何,至少有卖相,摆得精致漂亮,好似艺术品,瞧了也有胃口。 只是,这一天的早晨并没有那么平静,膈应人的事情刚刚发生。 就在姜芃姬准点开启直播,刚用完一半早膳的时候,踏雪过来回禀,那位庶妹又想见她。 “啧,那么一张嫁妆单子还封不住这人的嘴。” 姜芃姬颇感不愉地啧了一声,语气充斥着嘲讽,毫不掩饰她对那位庶妹的恶意。 “让她人进来吧。早膳还没用完就过来寻找我,想来腹中空空。她一个娇柔的闺中贵女,哪里受得了饥腹的苦?若是让外人见了,指不定怎么编排我这位嫡兄,对她不厚道。” 踏雪绽开笑颜,附和着道,“郎君待下人都那般温和,岂会苛待庶妹?奴这便去唤二娘子。” 姜芃姬不置可否,表情依旧淡淡的。 没多久,姜芃姬和直播间观众都清晰听到一阵满含怒意的沉重脚步声接近。 刷得一声,厅门被拉开,一阵冷风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羲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庶妹径直坐在姜芃姬面前,怒目圆睁,稚嫩的脸颊因为怒意多了几分狰狞。 直播镜头调皮地给庶妹来了个脸部特写,黑洞洞的鼻孔一张一合,沉重的呼吸扑哧扑哧。 不少观众被这么一吓,顿时觉得主播家的庶妹萌不起来了。 姜芃姬瞄一眼虚拟屏幕上的弹幕,飞过许多“吓死宝宝了”、“鼻孔好大”、“突然来了一个特写,吓得宝宝瞌睡虫都飞了”之类的话,她见了,唇角没有多余弧度,只是懒懒抬了眼皮。 “庶妹这是何意?”姜芃姬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眼眸,一字一句问,“一大清早,连妆容都不好好拾掇,直接素面朝天过来搅扰嫡兄,这便是柳氏女子该有的涵养?” 庶妹被这话噎了一下,涨热的脑子稍稍清醒几分,依旧是余怒未消的表情。 “这话该是小妹询问羲哥儿才对……”庶妹恨恨地绞着帕子,眼眶多了几缕血丝,表情悲愤地道,“小妹好不容易嫁入皇家,羲哥儿不想办法替小妹谋划也就算了,为何还刻意刁难?” 这话可就诛心了! 直播间的观众哪个不是阅览无数言情宫斗、宅斗宝典的老司机? 一个小小的庶女对着嫡兄这么说话,明摆着是欠削啊。 三年不洗澡:简直了,原本还以为这个萝莉很萌,现在一看,已经初步具有蛇蝎毒妇的潜力了。主播哪里对不起她了,竟然指着人家鼻子这么指责?她算是哪根葱! 娘口三三:其实她也没有指责错,主播的确不安好心。但目前来看,主播所有布置都是为了她好,旁人根本挑不出错。我记得在古代,庶女地位十分低的,别说十里红妆送嫁,没让她过去联姻谋求利益就不错了……哎,让她嫁给皇子,给了那么多嫁妆,还被喷。 抠脚手抓面:先别吵吵,听听她的理由呗。 姜芃姬很赞同这位观众的意见,她神色冷淡地问庶妹。 “刻意刁难?你是指嫁妆不够丰厚,还是夫家不够显赫,亦或者说嫁衣不够精致完美?”姜芃姬几句话将庶妹堵了回去,旋即扯起冷笑,“记住你的身份,柳府庶女也没那么贵重。” 庶妹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绞着的帕子发出撕拉之声,裂成了两块。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还没有嫁出去,她的确不该和嫡兄闹翻,但想到刚刚得知的消息,顿时委屈不已。 她咬着下唇,凄然道,“羲哥儿该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世间女子多半可怜,您为何还要戳小妹的肺管子?小妹知道,父亲和羲哥儿便是小妹在皇家的依仗,但想要站稳脚跟,子嗣和皇子的疼宠也不可或缺……若是小妹能抢先一步生下皇孙,羲哥儿也与有荣焉不是?” “然后呢?” 耐着性子听了大半天,对方依旧在墨迹,说不到重点,这让姜芃姬十分不悦。 倒是直播间的观众反应过来了,提醒姜芃姬。 抠着脚吃饭:我擦,我明白了,她是不是抱怨主播给安排的陪嫁娘子? 这条弹幕发出来,不少观众也回过神来了。 他们不由得想起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的慧珺。 若是如此,他们也能理解。 换做哪个正室,陪嫁之中有这样绝色的女子,心中都会不安的。 鬼知道洞房花烛夜,新郎官会不会被陪嫁娘子勾走了魂,让正经的新娘独守空房? 对于古代女子来讲,“完璧归赵”可不是什么荣幸的事情。 果不其然,庶女开口提及了慧珺。 “若是羲哥儿当真是为了小妹好,为何要安排那个叫慧珺的狐媚子?” 姜芃姬反问道,“不准备那般绝世女子,难道安排一个无颜女给你当陪嫁娘子?小妹,不是哥哥说你,你如今才十二岁。巫马君那个人我了解,宁可三日不食肉,不可一日缺妇人。这般男子,你如何争宠,如何在后院立足?慧珺是父亲特地挑选,细心准备的,在你及笄之前,完全可以笼络住巫马君。到时候,等你真正长大了,慧珺还能霸占着你夫君的宠爱不还?” 庶妹的表情像是打破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都有,真正的色彩缤纷。 姜芃姬见状,又补了一刀,“父亲之前也曾来信,让我告知你——女子身体娇弱,生育之事太伤根本,小妹如今还年幼,子嗣传承并不着急。等十七八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庶妹听了,整张脸都黑漆漆了。 她明白,慧珺这件事情没有转折余地。 更加恶心的是,这人根本赶不走,甚至不能苛待。 深呼吸一口,她把这口气狠狠咽了下去。油爆香菇说季节交换,扁桃体发炎,偶有低烧,最近两天更新较晚。 343:十里红妆(十六) 如今她还只是小小庶女,假如明摆着跟柳府对着干,她未来的丈夫巫马君稍微势力一些,恐怕不会善待她……想到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的慧珺,再想想对方周身萦绕的馥郁香气,那一身清贵又魅惑的气质,哪怕她是女子,想起来也忍不住心动,更别说未来丈夫了。 又想到姜芃姬说巫马君“宁可三日不食肉,不可一日缺妇人”的评价,心中悲愤又嫉妒。 “哼,走着瞧吧!” 庶女忍着委屈,回了自己的院子,一眼就看到容色沉默的母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滚!没出息的东西!” 庶女抬脚将清理嫁妆的“生母”踹开,年纪不小,但她的力气却很大,一脚踹心窝子,更是下了死手,周遭侍女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垂着头,生怕惹怒这位性情阴狠不定的庶女。 柳府治家很严,后院下人也不敢见风使舵虐待郎君娘子,但架不住庶女觉得自己被怠慢,对周遭服侍的侍女十分厌恶。自从她要嫁入皇家的旨意下来后,整个脖子都伸长了几倍。 被踢的女子捂着胸口起身,神色莫名地瞧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女儿”。 “要不是你不争宠,我在府中的地位也不用这么尴尬。” 哪怕她要嫁入皇家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嫡兄依旧对她不冷不热,宛若陌生人。 女子咳嗽一声,低垂着头离开。 她是不想面对这个“女儿”了。 不愧是野种,哪怕在柳府锦衣玉食多年,依旧不改血脉之中的低贱。 “生母”这般无视人的反应,更加激怒了庶女内心的憎恶。 她硬生生捏断了指甲,将脸上的阴狠慢慢收起,重新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梳妆镜前。 今天是送嫁第一日,她作为新嫁娘,可不能频频动怒。 仔仔细细梳了妆,画上最美的妆容,稚嫩的容颜愣是堆砌出些许魅惑。 她让侍女仿照慧珺的妆容,画出来果然很惊艳。 不过,她的贴身侍女内心反而纳了闷。 为何自家二娘子容貌,隐隐与那位陪嫁娘子慧珺相仿? 特别是画上一样的浓妆之后,乍一看上去,好似一大一小两个型号。 不过慧珺的样貌、气质、体香、脾性、手段……这些都全面性碾压二娘子,这俩人摆放到一块,一个好似巧夺天工、耗尽造物主的所有喜爱的完美品,一个则是劣质得不行的仿制品。 要不是慧珺的年纪不对,她又跟着这位二娘子多年,估计要忍不住怀疑新娘子是不是被人李代桃僵了。一边想着,一边给庶女化妆,然后服侍她穿上崭新豪华的鲜红华服。 华服样式类似于嫁衣,算作婚礼之中的常服。 要知道河间郡和上京可有不短路程,新娘子总不能一直穿着一件嫁衣不换吧。 吉时已到,送嫁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姜芃姬一身喜庆的锦缎华裳,以嫡兄的身份将庶妹从府中背出来,送入华丽的婚车。 抬眼瞧了瞧天色,时辰正好。 她一下子蹬上大白的马背,走在队伍最前头,高喊一声,“吉时到,启程!” 姜芃姬在前方开路,装饰一新、喜庆威武的大白昂首迈步,其他马匹老牛纷纷噤声。 角落中,徐轲忍不住对着寻梅啰嗦,直到队伍开拔。 “夫君跟随郎君一道前去便是,家中诸事,妾身一定会打理妥当。”寻梅瞧着时间不多了,连忙截住徐轲的话头,趁着人群没有注意,捧着他的脸冲自己,轻轻啵了一声,“珍重。” 徐轲懵逼脸,最后连怎么上了马车都忘了。 默默抬手摩挲脸颊,想到大庭广众之下,新婚妻子如此大胆,不由得红着脸啐了一声。 “当真是胡闹!” 感觉自己娶了一个假贤惠的老婆,说好的羞涩和局促呢? 送嫁队伍阵容豪华,除了柳府本身拨出来的护卫,还有五千穿着铠甲,威风凛凛的护卫军。 护卫军自然是朝廷拨出来,保证未来四皇子妃安全。 按照习俗,远嫁的娘子要坐着婚车绕着内城走一圈,同时还要展现娘家雄厚的实力。 当送嫁队伍刚刚绕弯一圈内城,从城门走出去,队伍末尾的挑夫刚刚挑起嫁妆担子。 尽管没有奏响喜庆的乐曲,但现场的气氛并不沉默,街道两旁的百姓摩肩接踵,恨不得伸长了脑袋看看十里红妆,当他们瞧见晒妆的嫁妆,对柳府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这嫁妆……难不成把柳府二房的库房都给搬空了?” 一名百姓好奇地出声,身旁立刻有人接话。 “搬空……应该不至于。你难道不知比黄金还要贵重的竹纸,便是柳府二房名下的作坊几出产的?尽管一年产量稀少,但光是这项,足够柳府二房躺着金山银海吃老本了。” “呸!”一名膘肥体壮的妇人重重呸了一声,唾沫星子横飞,“那造纸作坊,整个河间有谁不知,那是柳府二房先夫人的产业?她一个攀上高枝儿的庶女,还想觊觎原配嫡妻的产业?” 众人听了,顿时哑然。 “这、这……要是柳府二房没有动先夫人的产业,哪里凑得出那么多嫁妆?” 这个问题一出,不少人都沉默了。 “俺听自家娘们说,柳氏大房的日子还不错,但其他支脉都抠巴巴的……柳州牧这么有钱,也不想着接济本家,反而给一个庶女这么长脸,简直匪夷所思啊……” “毕竟是嫁入皇家的闺女,就算是庶女,那也是自己的骨血,肯定要优待啊……” 人群议论纷纷,这些琐碎的谈论偶尔飘进庶女耳中,表情随之一僵。 就算是庶女? 庶女怎么了? 难道庶女就不是爹爹的女儿? 凭什么嫡子嫡女拥有那么多特权,她一个庶女就要被所有人看不起? 忍不住咬紧了下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恶意。 不行,她一定要抢先在慧珺之前独揽丈夫的宠爱。 只有生下皇室皇孙,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任何人都不能小瞧他! 另一处,陪嫁娘子坐的马车就简略多了。 慧珺穿着简单的水红色衣裳,表情似笑非笑,那姿态,好似不是坐简陋的马车,而是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谁也不知,她拢在袖中的手捏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颗金灿灿的药丸。 易孕丹。 这东西不是郎君给她用的,而是拿来送柳府二娘子“青云直上”的。油爆香菇说不知道医生开了什么药,苦死了,现在还觉得难受…… 344:上京风云(一) 344:上京风云一 抠着脚吃饭:好无聊啊,为什么连个打劫的土匪都没有? 老司机联萌:虽然我也觉得这些天的直播很无聊,但土匪什么的,稍微有些脑子都不会过来送死好么?钱帛动人心,但也要有小命享受才行,不说主播这个人形杀器,另外五千护卫也不是放着看的,人家一个一个身穿甲胄,拿着枪戟,小规模的土匪不敢打劫。请大家看最全! 扁桃体发炎:掩面,作为直播间小新人,我觉得围观主播抄录急救护理也不算无聊。 注意事项:就是啊,我感觉这样平淡的直播内容也不错。希望主播能将这些急救知识在这个位面发扬光大,提前创造“护士”这个崇高的职业,提高广大弱势女性的社会地位。 从河间出发前往上京,一路上耗费的时间可不短。 外有五千护卫军震慑,土匪宵小不敢冒头,姜芃姬自然也清闲下来。 闲来无事,她便把战场急救知识提上了日程,认认真真提笔抄录,慢慢攒了三四百页。 踏雪为姜芃姬研磨,如此这般,坚持了好些天,但这一天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了句。 “奴见郎君这些日子都窝在车内抄录,不知写的是什么?” 姜芃姬刚抄完一张,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再用熏炉烘干墨迹。 “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岐黄医术。”姜芃姬一边将那张烘干的纸放入匣子,一边取出另一张崭新的纸铺在桌案上,马车依旧颠簸,却不影响她工整的字迹。 踏雪一边磨墨,一边笑道,“岐黄医术?郎君什么时候对这些旁门左道感兴趣了?” 姜芃姬说,“医术救人命,多了解一些,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排上用场,在我看来这是正道。” 她这么一解释,踏雪反而没多大兴趣了。 自家郎君的确聪慧非常,学习能力也强大,但岐黄医术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吃透的? 哪怕她现在开始潜心研究,学个三五年,也就入门学徒的水准。 很快,时间在姜芃姬沉默抄书中快速流逝。 外头已经悄悄升起皎洁圆月,众人停止赶路,纷纷生火造饭。 踏雪以手掩唇,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 姜芃姬见状,怜惜地道,“困了便去休息,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踏雪强撑着精神,道,“这怎么能行?若是奴下去休息了,谁给郎君研磨?” 姜芃姬狡黠一笑,“别忘了,你家郎君还有书童。研磨本就是他的活,让他接替你就行了。” 外头的徐轲默默打了个喷嚏。 踏雪也不矫情,她这会儿真的困倦异常,刚才研磨的时候脑袋一点一点,险些睡着呢。 “那奴也不推拒了,这便去唤徐郎君过来。” 姜芃姬说道,“别忘了取一盒墨锭过来,这里的墨锭已经用完了,估计晚上还不够抄。” “好。” 踏雪离开没多久,徐轲抱着一匣子墨锭上车,掀开车帘,看到几日未见的姜芃姬。 他刚一上车,便笑着调侃了句。 “轲刚才还在纳闷,为何这几日总不见郎君的身影,没想到郎君一直在车内刻苦攻读。” 他很清楚,姜芃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格,没事就喜欢骑着大白到处溜达,很少会安静待在马车内。这几天,这人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外头根本瞧不见她的身影。 姜芃姬指了指有些发干的砚台,“磨墨。” 徐轲取出一枚饱含墨香的墨锭,仔细研磨,视线落到姜芃姬抄录的纸张。 “郎君写的这是” “一些粗浅的急救知识”姜芃姬抚了抚额头,手腕一刻不停地抄,“我看过不少野史兵策,发现两军交战,大多数士卒不是当场战死沙场,而是死于无人救治” 踏雪和徐轲问了一样的问题,姜芃姬给出的答案却截然不同。 后者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拱手道,“轲冒昧,不知能否借来一观?” “你看吧”姜芃姬随意指了指一旁的匣子,里面已经叠了数百张纸,厚厚一摞。 徐轲取来仔细查看,眉心从起初的紧蹙,再到后来的慢慢松缓,直至眼底爆发出惊艳之色。 “这、这”徐轲险些激动地语无伦次,旁人目光短浅,觉得歧黄之术只是旁门左道,但他目光长远,更加清楚姜芃姬写的这些东西有多么重要,未来会拯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他咬了一下舌尖,压住内心的激动,问道,“这是郎君编撰的?” 姜芃姬摇头,说道,“不是,里面大多内容都是从文辅先生那边抄录过来的,再经过我的整合,用粗浅易懂的话语写出来。毕竟不是谁都识字,讲得太深奥了,反而没人能懂。” 文辅,指的是程文辅,也就是程丞。 当年程丞和姜芃姬做了一笔买卖,她提供竹纸,对方将家中藏书全部抄录一遍送她。 如今快三年了,程丞承诺的书籍只送了三分之二,倒不是说程丞偷奸耍滑,故意拖延抄书的进度,而是这人家中藏书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仅凭他一人之力,效率提高不起来。 姜芃姬把这些知识推到程丞家中藏书,徐轲不疑有他。 “我打算让女部曲学习急救知识。女子一向比男子更加心细,学起来更有优势。” 徐轲沉吟道,“郎君这般打算,倒也不错,女性部曲纵然不能上战场杀敌,也能挽救重伤将士的性命,一样能立下大功。只是轲心中仍有隐忧。” “担心什么?” 徐轲道,“医道不同于其他,事关人命,若是郎君执意让女性部曲学习,最好聘请医德高尚、医术高明的郎中传授医术。若是自学,轲担心会发生其他意外。” 姜芃姬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也有此打算,等到了上京再好好物色人选。” 远古时代的医术水平很低,但也不乏惊艳绝才之辈,仔细搜罗,还是能找到的。 只是传授女性部曲急救知识,用不着那些神医,医术水平一般的郎中也能胜任。 油爆香菇说 今天只有一更,脑子还是涨涨得疼,眼皮困得直打架,明天补上,抱歉了qq 345:上京风云(二) 崇州,上虞郡,沧澜县,此处毗邻北疆边陲。 北疆粮食产量极少,时常有成群马匪打家劫舍,抢掠金银珠宝或者米粮畜牲,稍微貌美年轻一些的女子若是被抓住了,更是难逃魔爪,亓官让的母亲便是这般遭了殃,无奈怀了他。 只是,那时候的北疆还畏惧东庆的国力,夹着尾巴装孙子。 亓官让母亲被送还回来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未婚失贞又怀了身孕,周遭邻里指指点点,老父老母更是直言不认她,她只能咬牙含泪嫁给亓官让的父亲,之后落户上虞郡。 这是二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也是那会儿的常态,所以像亓官让这般的存在,不在少数。 北疆异族不肯承认他们的存在,东庆百姓视之为耻辱,像是钻风箱的老鼠,两头受气。 自从上虞郡境内三城沦落北疆手中,边陲百姓的生活更加艰辛,家家关门闭户,女性更是不敢冒头,马匪繁多,来去如风,抢掠一把立刻就走,打一枪换个地方,想抓都抓不到人。 人人自危,百姓苦不堪言。 不过,这种情况近些年稍稍好转。 以前没人敢来崇州当州牧,所以此处官场宛若一盘散沙,大小官员对百姓的诉苦装聋作哑。 几年前,浒郡郡守柳佘升任崇州牧,一众百姓总算有了主心骨。 柳佘上任之后,废了一番功夫清缴马匪。 原本想循序渐进,不过询问过姜芃姬的意见之后,他改变了初衷。 “贱人者必为人所贱。北疆不要脸,我们何必给他们脸?”姜芃姬那会儿冷笑着回复柳佘的信件,“我就不信这些马匪就真的是马匪了,普通的马匪能弄到那么多优质快马?普通的马匪有这么大的能耐,将这些地形路线弄得那么清楚?哪怕有野生的马匪,更多的,估计还是家养的。犯了事儿,被抓了,推说是马匪做的,总比说是北疆军队干的好听一些。” 反而言之,杀了马匪,总比杀了北疆将士罪名好些,北疆三族也没脸为一些“马匪”说情。 柳佘仔细思量之后,采纳了姜芃姬的意见。 抓到一个杀一个,抓到一双杀一双! 一旦抓到马匪,不论罪名,一概杀之! 各个郡县张贴官府,百姓一旦发现马匪踪迹,立刻举报,举报若是属实,均有重赏!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这道指令刚颁布的时候,没起什么作用。 “马匪”对这些命令不在意,边陲百姓也不敢相信官府,所以清缴马匪的步伐停滞不前。 正巧,那时候亓官让携着新婚妻子回上虞郡祭拜母亲亡灵。 一听说此事,他提了自己的建议。 亓官让道,“崇州群龙无首已久,百姓民心已是散沙,对官府更是颇有怀疑,再想聚拢它们,自然要费一番功夫。先朝尚有徙木立信,不如先生效仿,兴许能有进展。” 徙木立信? 柳佘心中豁然顿开,安排人手准备此事。 只要百姓看到有人举报马匪,并且因此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这便是最强有力的宣传。 一番筹备下来,慢慢有了进展,“马匪”的日子也更加难过了。 对于“马匪”,柳佘的处决方式十分统一,杀人留马。 抓了几波马匪,柳佘发现除了少部分劣马之外,其他都是精心驯养过的良驹。 正如姜芃姬所言,普通的马匪能弄到这么好的良驹? 于是,这些“马匪”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柳佘看穿不说穿,按部就班。 该杀就杀,该抓就抓,人头悬挂示众,任凭北疆官员脸色黑如锅底,他权当自己看不到。 一年多下来,北疆边陲郡县风气焕然一新。 尽管不算安稳富裕,但比起以前那种战战兢兢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了。 亓官让带着妻子给亡母扫墓,顺便拜访恩师,竟从恩师口中听到柳府庶女嫁入皇家的消息。 “柳府庶女嫁入皇家?” 听到这个消息,亓官让手中羽扇一顿,表情微变。 如今的他已经开始蓄胡须,加上面相偏向阴沉,瞧着倒是比实际年龄大了一些。 亓官让恩师点头,道,“前段日子有百姓提及这件喜事,纷纷表示想要给州牧府送些土产。” 以前的百姓畏惧官府若豺狼,如今却因为柳州牧的女儿大婚而喜悦,可见柳佘如何得人心。 当然,倒不是说柳佘做得多好,只是他做得比前任做得好而已。 “这种时候?” 亓官让又是一问,眉梢轻扬。 恩师询问,“你觉得不妥?” 亓官让一向将这位恩师视若生父,对他知无不言。 “大大不妥,柳郎君怕是有麻烦。”亓官让道,“如今的上京可是龙潭虎穴,怕是有来无回。” 这些天,亓官让和恩师畅谈天下大势,对东庆局势分析得最多。 听到亓官让这么说,恩师心中一动,惊异道,“你的意思是说” “怕是如此了。”亓官让点点头。 恩师蹙眉,道,“为师记得你曾说过,柳府待你有些恩德,此事可有化解之法?” “不怕。”亓官让倏地一笑,“上京虽然险峻,但还困不住那位柳郎君。不过老师这么说,徒儿反而想起一件事情。时间紧迫,再过些日子就得动身,不能在老师身边尽孝了。” “什么事情?”亓官让的恩师顺嘴问了一句。 亓官让道,“徒儿曾应一人,在此人最需要的时候帮他,如今时机快到了。” “时机?” “上京破城之日,便是时机来临之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有了五千护卫军的保护,送嫁队伍风平浪静地将新娘送入上京城。 “时隔数年,这地方还是那般热闹繁华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什么变化” 她好似感慨地道,实际上却是和直播间的观众交谈。 偷渡非酋:突然想起来我的家乡,我大学四年出去了,毕业一回家,险些连路都认不出来。只能感慨,社会发展迅速,时代日新月异,家乡一天一个样貌 老司机联萌:托腮,这很正常啊。古代是农耕社会,生产力很弱,这是不争的事实。 远古时代不同于直播间观众所在的时代,更不同于姜芃姬那个世界,这里的发展和变化几乎是停滞的,别说两三年,哪怕过了二三十年,房屋建筑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346:上京风云(三) 姜芃姬骑在大白背上,在她身后,许多伙夫扛着一台台嫁妆入城,两旁还有威武的护卫军守护,这一场景引起上京城百姓的好奇心,街道两旁渐渐多了瞧热闹的,细碎议论不绝于耳。 “这么多嫁妆这是哪家的贵女要出嫁了?” 堪称十里红妆,他们在这里瞧了那么久的热闹,嫁妆抬过去一台又一台,好似没有头。 “乖乖,哪怕是几年前北疆公主嫁入皇室,似乎也没带这么多嫁妆” “诶,你的消息不是比较灵通么,号称上京城百事通,难道就没有收到半点儿风声?” 百姓细碎议论,大多惊讶嫁妆丰厚,少部分人则好奇是哪家嫁女儿,竟然这么下得去本。 这么多嫁妆,这是把家底都掏空的节奏。 在老百姓看来,哪怕是皇帝嫁女儿,似乎也拿不出这么多好东西。 百姓的议论声传入柳府庶女柳嬛的耳朵,她的唇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和喜色。 作为柳府毫无存在感的庶女,从未想过有一日能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被这么多人艳羡。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深吸气,忍住内心激荡的情绪。 这才抵达上京城而已,等她成为四皇子妃,别说上京城的百姓,天下的百姓也会知道她。 没等她稳定情绪,外头又传来更为激动的声音。 柳嬛侧耳倾听,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越来越黑。 这边,姜芃姬听到动静,不由得转头向后看去。 只见队伍中间一辆马车突然受到诸多百姓的瞩目,甚至有人摘下香囊投车,一些年青的男子脸色涨红,一副碰见佳人,想要上前套话又想要矜持,表情矛盾得很。 仔细再瞧,原来是那辆马车的车帘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拥有天人之姿的绝色佳人。 清风飘散,空气中还多了一缕说不清的幽香,令人心神俱醉。 可惜,佳人就出现了那么一瞬。 待车帘落下,不少人感觉内心都空落落的,好似失恋一般怅惘若失。 姜芃姬见状,倏地扬唇一笑,扯了一扯缰绳。 大白不开心地打了个响鼻,但还是乖顺地扭头,载着姜芃姬向后走去。 她道,“慧珺方才为何掀开车帘?” “奴只是好奇上京城,想知道此处有多繁华,一时僭越失了规矩,还请郎君赎罪。” 百姓听到姜芃姬驱马上前,以为她要斥责慧珺,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旋即又听到百灵鸟般清脆悦耳的女声,再想起那张完美绝世的脸,一个一个,心神俱醉。 “原来如此,那你掀开车帘好好瞧瞧也无所谓,出阁之前,也就这会儿能自在一会儿了。” 姜芃姬开明地表示同意。 得到允许,慧珺干脆让侍女将两旁车帘都卷了起来。 一双美眸微微瞥了眼两旁街道。 在几年之前,这些地方对她而言乃是高不可攀的极乐之地,她那般污秽的身躯不配踏足。 如今,她却以这般身份,正大光明地坐着马车,来往百姓因她的容貌而折服轻叹。 因为慧珺的举动,原本还有秩序的百姓顿时混乱起来,更有热情的百姓追着马车扔香囊。 “乖乖,这便是新嫁娘的模样?当真是人间绝世,瞧了一眼忘不了,仙女儿都不过如此。” 这话刚出,立刻有人反驳,那人知道的规矩多一些,“看这模样,肯定不是新嫁娘。前面那辆马车比这马车更加大,更加豪华,里面坐着的才是正主。” “不是新嫁娘?那能是谁?” “应该是陪嫁娘子吧?俺听以前村口那个人讲过,高门大户都有这种臭规矩,给自家闺女准备几个丫头,一股脑儿送过去伺候女婿的,说是说是什么固宠你说这事儿不是亏心么,哪里有人家这么坑闺女的不过,要不怎么说是高门大户呢” 周遭百姓听了,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啧啧,陪嫁娘子那这女婿可是赚大发了,娶一个娘们儿,来四五个暖床的丫头” “这个陪嫁娘子这么漂亮,人家也不怕她把女婿的魂儿给勾走了?” “说不准人家闺女更加绝色呢” 此话一出,一个混不吝的混混突然嘿嘿一笑,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容。 “俺瞧呢,估计这户人家跟女婿有仇。闺女已经是绝色,陪嫁娘子也跟仙女儿似的,那这女婿瞧了,两条腿还能走道儿?可不一天到晚,恨不得趴人家身上不肯下来,时间一久谁受得了?啧啧,估计啊,放纵几个月,准保被这些娘们儿给压榨干净喽!” 这番污言秽语,已经成婚的妇人听了脸红耳赤,狠狠啐了一口,男人则露出赞同的表情。 要是自己媳妇儿这么漂亮,娶来还附带四五个仙女儿,他们觉得自己也受不了。 百姓议论的内容多半和慧珺有关,这些谈话也隐隐约约传入庶女柳嬛的耳朵,她气得撕了两张帕子,目露凶光,整张脸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扭曲变形,面目可憎,宛若夜叉。 很难想象,这竟然是十二岁的纯真小姑娘。 十里红妆,名动上京。 这一日,两则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上京城。 一则,未来的四皇子妃身价非凡,十里红妆碾压二皇子妃,那位可是北疆公主啊。 二则,陪嫁娘子容颜倾城绝色,不少年轻士子瞧了,竟然一见钟情,自此夜不能寐。 此外,有人探听到消息,知道慧珺乃是柳府庶女的陪嫁娘子,连忙令家仆送来拜帖,不论柳府开出多贵的赎身银子,只求能纳慧珺为贵妾,一定珍而重之,待她如珠如宝。 陪嫁娘子,说白了就是暖床的丫头,帮主人固宠的。 只要主人不肯松口,一辈子都没有正经名分,贵妾不比这样的归宿好? 有些则比较聪明,直接用染了熏香的花笺,写上自己的爱慕诗词,以此探询慧珺的口风。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慧珺都十分有礼貌地婉拒了,令人扼腕遗憾,又厌恶不起来。 姜芃姬见了,不由得感慨一句。 “祸国妖姬,初具雏形啊。” 347:上京风云(四) 柳府在上京有自己的产业和府邸,送嫁队伍便在此落脚,庶女柳嬛也准备从这里出嫁。 放置嫁妆,收拾府邸,安排奴仆家丁……繁琐的事情几乎占满了姜芃姬的时间。 等她终于清闲下来,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姜芃姬本就是闲不住的人,让她一天到晚窝在家里读书写字,她肯定坐不住。 不说她,直播间的观众也不可能天天看那么无聊的内容,纷纷求着换一张直播地图。 姜芃姬被观众们的建议说得心动,她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两三年前。那会儿正值深秋初冬,周遭也没什么好看的,加上行程很赶,姜芃姬也没怎么逛过上京城,颇为遗憾。 如今有空余时间,不如安安心心游玩几天,说不定以后就没这样的好机会了。 正所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她干脆喊上一样闲着无聊的徐轲,两人组队出门。 对此,徐轲倒是一脸无奈,不由得调侃道,“郎君动动嘴,底下跑断腿。您是清闲,万事不用担心,但轲还有不少杂事要处理。游玩这事儿,您还是独自享受好了。” 姜芃姬挑眉,“该忙完的事情都已经忙完了,你手头上还有什么事情?” 徐轲摇头,有些事情郎君自然不记得,但作为左膀右臂的他,总要处处考虑,面面周到。 “郎君莫非是忘了,老爷在上京亦有不少好友。他们有些是官场友人,有些则是私交甚笃的朋友,您作为老爷的儿子,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备份薄礼,上门送张拜帖,一一见过才好。” 虽然人家未必会见姜芃姬,但该有的人情礼数也不能落下。 姜芃姬哪里会知道柳佘官场朋友是谁、私底下结交的友人是谁,甚至于连过年过节的礼物送了谁,她也不知道……毕竟这些都是正室夫人或者大管家才经手的事情。 徐轲虽然不是管家,但姜芃姬这次出门没带什么人,人情往来的任务就丢到他头上了。 姜芃姬想了想,略有心虚,“这事情很麻烦?” 徐轲道,“各家有各家的忌讳,送礼也是一门讲究学问。关系亲密的多送,准备的礼物也要耗费心神,关系稍微疏远的则酌情减去几分,但又不能让对方看出你的真实态度……不仅要参考往年的份例,还要清楚各家各户近些年的情况,对礼物内容作出调整……” 要是哪家刚刚夭折了孩子,这边上赶着送一些麒麟送子寓意的礼物,这不是戳人肺管子? 再比如,人家老父老母刚刚过世了,这边送一些给老年人延年益寿的大补品,这也是找死。 送礼并不能让两家如何亲近,但要是送错了,分分钟结仇,老死不相往来。 姜芃姬听明白了,这些道理她懂。 “父亲当官多年,不说朋友遍天下,但也不会少,看样子的确是个大工程。” 幸好把徐轲拉扯过来了,不然这事情丢她手里,她肯定要头疼。 见姜芃姬一副避之不及的惊恐模样,徐轲笑笑,随口一说,“再过两年,郎君也该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到时候娶一名贤惠精干的主母,这些琐事便有人替您操心了。” 姜芃姬听了,讪讪不语。 娶一名贤惠精干的主母,这个目标略有些强人所难啊,恐怕徐轲要失望了。 直播间的观众则是哈哈大笑。 老司机联萌:心疼一把徐轲少年,主播以后有可能娶回来一名男主母啊。 食堂打饭阿姨:哈哈哈,其实我也不介意主播娶一名性别正常的女主母。 举个栗子:只有我一个人心疼徐轲少年么,他认识主播这么多年了,被主播卖了那么多次,他还是坚定认为主播是个男的……还娶主母呢,当心你家郎君哪天被人娶走了。 冰糖柠檬:噫,这话我不爱听,我家主播肯定是娶的那位,站定主播攻x主母受。 姜芃姬无视掉直播间上面密密麻麻的弹幕内容,对着徐轲轻叹一声。 “成家立业什么的,这事情还早着呢,我现在是没打算考虑这回事。”姜芃姬说完这话,不等徐轲开口,又抢先说道,“现在呢,还要麻烦你继续操心了……你先忙,我出去耍耍。” 不知道哪句话戳到徐轲了,他竟然改了口。 “郎君且慢,轲仔细思虑,还是陪同郎君一道出去吧。” 姜芃姬笑笑,问他,“怎么又突然变卦了?” 徐轲面无表情地道,“轲突然想起来,郎君行事放荡不羁。若是不盯着点儿,谁知道郎君出门一趟,又惹出什么是非?届时,还不是留给轲善后?这么一想,还是跟着过去比较好。” 姜芃姬哑然,对这个理由,她无话可说。 她已经不敢看直播间有多少嘲笑她的弹幕了。 偷渡非酋:哈哈哈,主播,徐轲少年嫌弃你是惹事精呢。 举个栗子:呸,还要徐轲少年嫌弃么,主播本来就是惹事精,还是个中翘楚。 “啧啧,那你盯着好了。”姜芃姬不爽地道,“瞧你说的,好似你家郎君多么爱惹事一样。” 徐轲回以一个眼神。 姜芃姬不用看弹幕翻译,她也知道这个眼神的涵义。 他的意思是难道不正是如此? 呵呵,徐轲已经看穿了姜芃姬的本质惹事精。 哪怕她不主动惹事,也总有意外撞过来,更别说她主动惹事会是何等场景了。 也许是因为二皇子妃出身北疆,上京城各处也多了不少充斥着异域风情的商铺。 如今华灯初上,夜市正热闹。 百姓携儿带女,一家人共享天伦。 面对这般繁华场景,徐轲几乎要生出疑惑,好似他沿路所见乃是他的幻觉。 “要不要买些脂粉饰或者绢花什么的?” 姜芃姬装扮成普通富家少爷模样,只是她样貌出众,身形颀长,人群之中显得颇为惹眼。 “买这些女儿家的物件作甚?”徐轲下意识疑惑了句。 “你莫非忘了,你家还有个独守空闺的娘子?出门一趟,回去总该买些东西哄一哄。”姜芃姬道,“虽然不贵重,但胜在心意。你刚才还跟我侃侃而谈,讲送礼的学问,转眼就忘了?” 348:上京风云(五) 徐轲哑然,似乎真的没有想起这一茬。 他本想说夫妻之间本就如此,可这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莫非你身上没带银子,都充公上缴了?”姜芃姬问。 “自然是带着的。”徐轲下意识抹了一把腰间的钱囊,疑惑道,“为何要充公上缴?” 姜芃姬不解释,反而说道,“我在琅琊的时候,曾经碰见一个樵夫。他一月砍柴十五天,其余日子则是推着他娘子给他弄的饼摊子,沿街叫卖。我和他闲谈了一番,交谈之后,我发现他竟然以为钱粮最大的数额便是铜板” 徐轲狐疑,不明其意,“普通百姓谋生艰难,平日经手钱财多为铜板,没什么好奇怪的。” 姜芃姬摇头,“并非如此,我继续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位樵夫家中并不贫穷,一年能攒下四五两碎银,这些年陆陆续续劳作下来,甚至给女儿备了二十两的嫁妆。樵夫之所以只认得铜板,那是因为他平日银钱都充公给了他娘子,而他娘子怕他大手大脚,每日给他三铜板” 徐轲:“”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要是还不懂,那就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了。 “寻梅并非那种人” 虽然徐轲一直觉得女主内,男主外,但也没想过每天身上只有三文的日子,这也太惨了。 “是啊,所以你身上有银子,为什么就不买些小玩意儿呢?” 徐轲又被绕进去了,整个表情都是纠结的。 “轲买就是了。” 要是不买,岂不是默认自己就是故事中的樵夫,身边每日只有三文? 堂堂男子,怎么可能被家中妻子如此挟持? 于是,不少摊前出现了两位穿着颇为富贵的男子身影,买的还都是女儿家爱用的小玩意儿。 徐轲表情纠结地看着,一旁的姜芃姬认真地选择胭脂水粉,看起来颇有研究。 不对他家郎君什么时候有这种古怪的爱好了? “不是什么胭脂水粉都能用的,你要是把你刚才选的那一盒胭脂给了寻梅,保证她第二天满脸红豆子”姜芃姬翻了个白眼,“要是严重一些,说不定你都能换个娘子了。” 寻梅有些过敏毛病,徐轲选的那种胭脂颜色好看,但里面却有令寻梅过敏的过敏源。 徐轲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听了后面的话,连忙将选中的那一盒放了回去。 “郎君怎么知道如此清楚?” 尽管明白寻梅曾是姜芃姬的贴身侍女,主仆二人关系匪浅,胜似亲姐弟,但作为寻梅的丈夫,徐轲面对另一个对自家妻子格外了解的“男性”,要说心里没点儿在意,那不可能。 “这个么,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大病小灾,经常得喝药调养。为了哄住身边两尊左右门神,我可不得挖空心思,投其所好?”姜芃姬听出徐轲话中的醋味,也佯装自己没听懂,拐着弯解释,毕竟人家是新婚夫妻,她不能给人添堵,“不过呢,有一次险些铸成大错,便是送错了东西。后来才知道寻梅碰不得那种东西,至此便记得深刻” 徐轲闻言,心中那点儿芥蒂烟消云散,反而多了几分兴致。 从姜芃姬这里了解寻梅的事情,倒有些讨好小舅子、了解新婚妻子过往的感觉。 “我倒是不知道这事,也没听寻梅讲过”说到这里,徐轲顿了一顿。 他的确不够了解寻梅的过去,两人婚前相识,但对彼此的了解也的确不多。 若是想要婚姻长久下去,等以后,他也得多了解了解她,至少不能发生送礼送错这种乌龙。 姜芃姬道,“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 她和徐轲的对话全部呈现在直播间观众眼中,不少观众隐约明白她的用意。 偷渡非酋:托腮,好几年了,我还是觉得主播十分温柔。寻梅和徐轲这一对,算不上盲婚哑嫁,但对彼此的了解的确很少,加上聚少离多,隐患不少。哪怕是恩爱夫妻,多半也经不起这样的消磨,主播却在慢慢引导徐轲去了解寻梅,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不少问题呢。 我有一双滑板鞋:温柔是温柔啦,但是你们不觉得主播作为一名女性,长时间和新婚不久的男性接触总感觉很不妥诶,寻梅是知道主播性别的,不会介意么? 上面这条弹幕,说得挺隐晦,但明白人一瞧也知道她说什么,不就是担心主播成为人家婚姻第三者么。 冰糖柠檬:拜托,主播现在是徐轲少年的主家好不,人家关系属于上下级。没听过女性上司不能跟已婚男下属说话,要是这样,以后干脆不要招已婚男下属了。主播现在对外还是男性身份,两人也没说什么暧昧含糊的话,感觉就是很正常的友人关系,担心有点多。 不管直播间观众是如何想的,徐轲这个聪明人也渐渐琢磨过来,明白姜芃姬的好意。 主仆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内容有公事也有私事,少部分和寻梅有关,大部分则是一些琐事。不知不觉,已经逛完大半个夜市,徐轲走得两条腿都发酸了。 瞧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姜芃姬指了指旁边的茶肆,“要不上楼休息一下。” 徐轲没有勉强,点头应答。 不过,要是他知道上楼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哪怕走断双腿,也坚决不要上去! 与其说这是一间茶肆,还不如说它是文人雅客经常来的风雅之处。 两人刚走入大厅,空气中飘散着正正馥郁芳香,耳边也有丝竹管弦之乐。 “这家茶肆的东家挺有头脑,竟然还请来琴师奏乐助兴,看着倒是风雅。” 姜芃姬环顾一圈,发现周遭雅间门口都挂着书画,水平高低不齐,但摆在一块儿倒是挺有趣。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书画载体乃是十分贵重的竹纸。 竹纸在柳府算不上什么,但在外头可号称价比黄金,非富贵之家不用。 “这些字画似乎都是过来喝茶的士子留下的”徐轲瞧了一眼落款,书画的主人大多都是士族贵胄,不管水平如何,至少名头很响亮,“这间茶肆,的确有点儿意思。” 349:上京风云(六) 茶肆么,自然是用来喝茶的地方。 天底下的茶肆基本都是那个调调,想要从同类中脱颖而出,自然要有自己的特色风格。 眼前这间茶肆无疑是同类产业中的龙头翘楚,进行多元化项目开拓之后,这里不仅能喝茶,还能看到妙曼的舞姬舞姿,品尝到高品质的美酒,文人墨客兴致上来了,还能在大厅提笔挥墨,或展现书法,或露一手画技,三不五时还会举行诗会,邀请各方名士雅俗共赏。 当然,真正的名士不是那么好邀请的。 于是,茶肆便退而求其次,邀请过来的“名士”虽然没有什么大名声,但的确有些才华。 徐轲不动声色地与侍女谈了两句,弄清楚这间茶肆的日常项目,顿时来了兴趣。 “不管茶肆是吹嘘还是作秀,人家提供的笔墨纸砚无一不是精品。”姜芃姬和徐轲挑了一间僻静的雅间,两人相对而坐,茶炉已经升起袅袅香气,室内干净整洁,墙壁上亦挂着水平较高的画作,落款人的身份大多不凡,“光是这一点,足以吸引不少有才学的士子。” 别看姜芃姬练字都用竹纸,好似这东西很泛滥,实际上呢? 用徐轲的话来讲,他家郎君不是在竹纸上面练字,而是一张张分量十足的金纸,纯金的! 受产量限制,物以稀为贵,竹纸在外界叫卖的价格,那可不是一般寒门庶族能负担得起的。 哪怕是高门士族,也只有族中身份贵重、品学兼优的潜力股才有资格享用。 徐轲这些年在柳府,耳濡目染之下,眼界自然也提高了。 这间茶肆提供的墨,那是上好的沧州孟墨用的笔,也是极为精贵的良笔至于纸,河间竹纸大名,天下九州皆知,价格也跟它的名声一样高不可攀砚台么,依旧是精品中的精品。 笔墨纸砚,四样东西聚在一块儿,那是寻常人家能提供的? 更别说一间茶肆了! “不知道这间茶肆背后的金主是谁……”若是以前,徐轲肯定会被这样的排场吸引,竹纸可是很多读书人心中的白月光,如今么……他每月的份例可有整一刀的竹纸,哪里稀罕这个,“这间茶肆,倒不像是正经喝茶的地方。不说别的,光是那笔墨纸砚的价值……” 说到这里,徐轲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用小价钱喝茶,分明是喝金子银子。 “所以说,人家背后的金主不是真的脑子有坑,财大气粗,便是野心不小。”姜芃姬笑着给自己调制一份茶,喝了这么多年,她也习惯在茶水里面加各种调料了,“孝舆猜是哪种?” 徐轲道,“郎君这个问题可是小看轲了,天底下的商人,不管时代如何变迁,追逐利益的本质却不会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肯下这般功夫,投入如此巨大的财力,自然是有所图,且所图甚大。只是,不知道这位东家到底是哪位皇亲国戚……” 若不是皇亲国戚或者朝野重臣,谁有这个资格在上京最好的地段开一间茶肆? 就算有资格开,有这个财力维持茶肆运转的,也是屈指可数。 不过片刻,两人想到同一个目标。 对视一笑。 姜芃姬道,“我刚才在楼下大厅看了一圈,上面挂着的书画作品,有些人身份来历极大,有些则是籍籍无名或靠着先祖名声,占了一个姓氏的优势……” 姜芃姬说的这几类人,无外乎两种:高门士族、寒门庶族。 前者比重并不大,后者的比重则相当高。 高门士族,拼爹拼祖宗,轻轻松松就能躺着成为人上人,哪怕落寞了,依旧会受到世人尊敬和崇拜,他们来茶肆多半为了娱乐和放松,哪怕留下笔墨,也是一时兴起。 寒门庶族子弟则不同,他们出头的机会太少,这间茶肆倒是提供一个相当不错的平台。 哪怕不能因而扬名,留下自己最为优良的笔墨,与人一较高低,心中也会觉得痛快。 姜芃姬刚才瞧了一圈,隐约现这间茶肆背后打着的算盘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昌寿王。”徐轲冷静地道。 “我猜也是他,当年考评在即,他大肆邀请各位士子参加雅集诗会,又大方借出名下汤泉馆舍,免费招待那些士子,拉拢意图再明显不过。”姜芃姬嗤了一声,“人家封地漳州物饶民丰,支持他的世家大族也个顶个有钱。耗费些许银钱弄个小茶肆,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茶肆给广大士子一个公平展示才艺的平台,不论高门还是寒门,都能享用这里的笔墨纸砚。 不管人家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至少他的确提供实惠了,哪怕捞不到才学惊人的潜力股,也赚足了年轻士子们的好感,若是运气爆表捞到一位,那可是赚大了。 在如今这个通讯科技极度落后的时代,一个可以决胜千里的智囊,堪比千军万马! 谁也不是傻子,这样稳赚不配的生意,人家昌寿王自然乐意做。 当然,这是姜芃姬和徐轲所能看到的,至于其他普通人能不能看到,那就不知道了。 等侍女送茶料过来,姜芃姬状若无事地问了一句,这茶肆果然是昌寿王名下的产业。 见状,她只能暗暗摇头。 昌寿王的野心这么明显了,上阳宫内那位还在醉生梦死,恨不得死在女人堆…… 亲兄弟之间的差距这么明显,想来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姜芃姬喝了一口茶,那滋味令人悠远回味。 “当真是好茶,希望茶水费不贵,不然我只能把你抵押在这儿,找个机会脱身了……” 喝着,她突然感慨了一句,徐轲口中那一口茶险些呛进肺管子。 她正要戏谑徐轲,耳尖一动,她连忙将茶杯落下,以眼神示意徐轲别咳嗽。 他只能艰难地捂着嘴,呛得眼角通红,泛着可怜兮兮的生理性泪水。 “怎、怎么了” 好半响他才缓过来,问姜芃姬生了何事。 姜芃姬平静地说道,“隔壁有动静。” 然后,她蹑手蹑脚凑近雅间一角,那蹲着听墙角的模样,看得徐轲表情都裂了。 350:上京风云(七) 他更加坚信,根本不是麻烦喜欢找上自家郎君,根本就是这人不安分,到处惹事。 他想了想,干脆起身离开原本的位置,手里还拖着软塌,挪到墙角,继续坐好。 姜芃姬无语凝噎,压低声音,“你把软塌拖来作甚?” 徐轲翻了白眼,道,“坐着舒服。” 两人相对无语,似乎都没想到对方会是这般人,以前真是自己瞎了眼。 徐轲听力哪里有姜芃姬那么好? 他只能将耳朵贴到墙壁,对面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虽然吧,君子应该非礼勿听,但徐轲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君子。 自家郎君都光明正大地偷听了,他矜持作甚? 这间茶肆的膈应做得很不错,若不是刻意高声,两面雅间根本听不到动静。 当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徐轲听到一阵阵挠耳朵的嗯啊声,还有些许肉体拍击的动静。 徐轲:“……” 若是大婚之前,他也许要疑惑一会儿,但他都是拿到驾照的新司机了,瞬间茅塞顿开。 合着……对面雅间,有两人妖精打架,还是贴着墙那种? 徐轲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五颜六色,弄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那般精彩。 他眼神诡异地望向自家郎君,对方表情带着些许兴味,眉梢轻扬,显然听得津津有味。 徐轲压低声音,“非礼勿听!” 姜芃姬的表情说明一切,这家伙根本就知道隔壁发生了啥,而不是懵懂无知。 “别吵,别干扰我。” 对于徐轲的阻拦,姜芃姬只是挥了挥手,拍开徐轲的手。 可怜的徐轲,他又被直播间的观众心疼了,他的粉丝团更是组团刷花刷打赏。 月落乌啼:不行了,我笑得胃疼!!! 土豆炖牛肉:我笑得把嘴里的饼干都喷出来了,主播真是坑人不倦啊,感觉徐轲少年被气得寿命都减了好几岁。希望阎王爷能心疼他,给他增一增寿。 老司机联萌:带着下属听隔壁啪啪啪,主播,最坑主公,我就服你。 音乐家诸葛琴魔:一群人只知道哈哈哈,我倒是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一群观众懵逼了,还有相似的场景么? 别看直播间上限增加至十五万人,但这并没有降低抢位置的难度。 除了某些被吐槽“住在信号台的钉子户”,其他人想要抢到直播间的位置,十分艰难。 谁知道过去几年时间,主播每一天的日常是啥,突然说什么“似曾相识”,这不奇怪么。 不过,直播间人才济济,还真有知道的。 老司机联萌:哦,想起来了,主播当年在皇家别苑的假山洞上,巧遇啪啪啪的北疆公主和巫马君,啧啧啧,我还有那时候的录音呢。别的不说,那位北疆公主的叫声,的确专业。 音乐家诸葛琴魔:正解! 不过,那个时候旁听的只有姜芃姬,如今还有一个刚拿到驾照的新司机——徐轲。 姜芃姬靠着卓越的听力才能听到隔壁的动静和对话,直播间的观众则不用,他们只要调大声量,很轻易就能听到那一阵阵猫儿挠人般的申吟和喘息,以及不可描述的拍击声。 徐轲瞧了,心里别提多尴尬,坐立难安。 姜芃姬见他这般,横了一眼,低声问,“你坐着的垫子长虫子了?别动来动去,仔细听着。” 徐轲顿时感觉三观又碎了一遍。 姜芃姬又道,“对面是老熟人。” 她比划了一个四,又做了个北方的姿势。 徐轲明悟,眼睛都睁圆了,也不管其他,继续听对面的动静。 两人运气好,对面此前已经胡闹好几次了,这会儿云消雨停,只是说话声音还有些喘气。 “四郎当真狠绝。”安伊娜公主容色带春,玉体早已成熟,凹凸有致,肌肤上挂着些许薄汗和暧昧的痕迹,看得人口干舌燥,不难猜出刚才的战况有多么激烈,“新婚娇妻都要娶进门了,没想到您还有闲工夫与妾身在此幽会。这么做,不觉得对四皇子妃而言,很扎心?” 巫马君搂住向他歪来的安伊娜公主,他的二嫂,另一手抓住她戳自己胸口的纤纤细指,凑近唇边香了一口,冷笑道,“那不过是为了拉拢崇州牧才娶的,摆设而已,哪里能与你相比?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的命根子,她不过是个连暖床都不够资格的货物罢了。怎么,吃味了?” 安伊娜喘息着,平复身体内未退的激情。 抬手拢了拢衣裳,将发丝拢到耳后,道,“你这人当真是薄情,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妻子。” “你还是我二嫂。” 言下之意,如果不是薄情之人,他怎么会连自己二哥的老婆都碰,私底下维持几年关系? “但是安伊娜是最特殊的,对于外人,如何薄情都无所谓,可你才是我认定的妻子,血脉的另一半,日后与我共享天下之人。”巫马君眉宇间带着些许郁色,谁也不想自己的女人是另一个男人名正言顺的妻子,“至于那个柳家庶女,待日后,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安伊娜挑眉,依靠在他怀中,问道,“做成人彘也行?” 徐轲听得浑身发冷,这些对话,他已经猜出隔壁二人的身份,不由得暗暗看了一眼姜芃姬。 只是,自家郎君并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未曾改变,冷漠无比。 “人彘?呵呵呵……”巫马君倏地一笑,从喉间溢出的笑容,听着十分醇厚,“莫说人彘,哪怕你要将她丢入虿盆,捆着拿去炮烙……只要你喜欢,一切都行。” “你可真毒。”安伊娜公主轻笑。 “你也毒,妇唱夫随,我自然也要毒。” 说完,巫马君将手伸进对方松垮的衣领间,两人眼看又要滚作一团。 “别了,你这不正经的,每次见我,总想着这种事情。”安伊娜公主娇嗔着将对方推开,起身整理衣裳,“这里虽然僻静安全,但也保不齐会露馅儿。你二哥看我看得经,别做过分。” 听到二哥,巫马君的脸色黑了一层。 “放心,这里是王叔的地方,安不安全,这几年你不是最清楚?” 巫马君和安伊娜公主的事情,昌寿王也清楚,不仅清楚,还给他们提供了幽会的好场所。 “你呀,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儿,你王叔能尽信?”安伊娜公主娇嗔,以眼角白了他一眼,巫马君不生气,反而有些心猿意马,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冲了上来,“也不怕他抖出去?” “怕什么?”巫马君冷笑,“反正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们俩要是玩蛋,他也不好过。” 话是这么说,但安伊娜公主没有那个意思,巫马君也不会强来。 两人又打情骂俏几句,各自收拾衣裳,在雅间一侧的暗室清洗身体。 半响之后,除了脸蛋还带着些许春意,其他方面已经正常了。 351:上京风云(八) 安伊娜公主换了一身衣裳,这一身新衣裳和刚才被巫马君撕碎的衣裳一模一样。 她以祈福求子的名义出府,要是回去的时候换了一身衣衫,她那个蠢丈夫再蠢也要怀疑了。 安伊娜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哪怕身边裙下臣好几个,她也能完美处理,更别说这种小细节。 每次出来和巫马君幽会,她总会让心腹婢女多带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当备用。 巫马君一双眼睛在她美好的上徘徊,看着她将一件一件衣裳重新穿回去,心猿意马。 要不是时间有些晚了,他还真想拉着安伊娜胡闹,别的不说,这个女人在榻上很放得开,各种各样的花样玩得他目不暇接,只要能愉悦彼此的身体,两人几乎试过所有情趣手段。 讲真,秦楼楚馆的花魁娘子都没安伊娜公主那般豪放熟练。 他和安伊娜纠缠那么久,虚与委蛇,除了朝堂上的原因,这人的身体的确很有吸引力。 巫马君如今已经入朝参政,后院除了正妃之位还空悬,侧妃贵妾一个不落,没有名分的通房更是记不清楚,但那些女人太矜持无趣了,跟她们敦伦,总感觉自己在玩着一根木头。 “刚才还没看够?” 安伊娜公主风情万种地斜了他一眼,好似猫爪子轻轻挠着最痒的一块肉,根本不够尽兴。 “自然不够,恨不得累死在你身上。”巫马君自然地接话。 “死样!没个正经。”安伊娜公主娇嗔,随手将一旁的幕笠戴上,说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要是回去得晚了,你二哥保准会发怒,我再想出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巫马君心中烦躁,他现在真的不想从安伊娜口中听到他二哥的存在。 “啧,你便是早早回去了,他那个天阉还能给你一个孩子?” 巫马君冷冷嗤笑,他的二哥虽然不是太监,那东西也能用,但却没办法使女人受孕。 这个消息是从安伊娜口中知道的,巫马君听了十分震惊,后来派了人手暗中调查,甚至查到好些年前放出宫的老宫女和女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证实安伊娜所言非虚。 他的二哥,的确是个无法使女人受孕的天阉。 这个隐疾并非天生,而是他二哥小时候受了后宫女子的戕害,后来发现了,已经救不了了。 那活儿能用,但无法令人怀孕,这与太监有何不同? 安伊娜公主娇笑着道,“他是不能令我怀孕,所以,我这不是来祈福求子了么?” 说着,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位置,好似这地方真的孕育了一条生命。 巫马君暗暗啐了一口,最毒妇人心,嘴巴上却道,“祈福求子不易,二嫂还得多来才是。” 说来嘲讽,安伊娜明知丈夫无法使自己怀孕,成婚几年一无所出,依旧佯装不知,一力承担下二皇子膝下单薄的罪名,屡次打着祈福求子的名义外出,实际上却跟几个情人幽会。 啧啧,某种意义上,“祈福求子”是真的,不过求的不是送子观音而是其他男人。 姜芃姬听了,感慨地道,“可怜的二皇子,脑袋上得顶了一整片呼伦贝尔大草原了吧?” 徐轲也偷听着,但因为安伊娜和巫马君已经收拾好,距离墙角有些远,他听得很费劲。 “呼伦贝尔大草原?这是何地?” 天下五国九州,他还真没听过这个地方。 “何地不重要,重要的是,草原它是绿色的。” 姜芃姬双手环胸,低低笑着,显得颇为愉悦。 徐轲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郎君妙语连珠,当真是……令人难以反驳。” 与其说是妙语连珠,还不如说这人的嘴,忒损! “郎君当真不气?”徐轲闹不懂了,他知道这位郎君与二娘子关系不好,两人根本不像是一家子,但好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巫马君这个未来妹婿这般胡闹,对方也该冒火吧? 婚事在即,新郎巫马君却在外头瞎浪,勾引有夫之妇,伤风败俗,有违伦理纲常。 “我气做什么?”姜芃姬唇角噙着冷笑,“巫马君不过是跳梁小丑,庶妹心比天高,奈何命比纸薄。要是这俩乖顺一些,面和心不合也能过一辈子,要是一块儿作妖,倒是天生一对。” 徐轲闻言,便不开口了。 郎君家事,他一介下属的确不好掺和。 听了墙角,徐轲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他没想到巫马君竟然还跟安伊娜公主有牵扯。 当年他就从姜芃姬这里听到这两人的八卦,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又听了一回现场版。 “茶要凉了,喝吧。” 姜芃姬回到茶桌前,面色如常,好似隔壁的春宫没给她造成丝毫影响。 事实上的确如此。 对于精神追求极其苛刻,甚至算得上龟毛的姜芃姬而言,巫马君和安伊娜公主幽会偷晴,不管是低沉还是高亢申吟,落在她耳边都和公猪母猪吭哧吭哧差不多,勾不起半点儿欲念。 徐轲还做不到这点,刚拿到驾照的新手老司机,新婚没几天离了老婆,经不起勾搭。 他暗中调整呼吸,将那股躁动压下,恢复风轻云淡、不染尘埃的状态。 茶室内,两人对坐饮茶,低声谈论上京的一些事情,另一侧的安伊娜公主却没那么淡定。 她原计划戴着帷幕离开,但刚出了茶室,一拐弯,便瞧见一名侍女进了隔壁的茶室。 很显然,这间茶室有顾客。 她与巫马君幽会欢好,这间茶室的客人有没有听到动静,听到了动静又听了多少? 一时间,心间闪过无数复杂的念头,蛰伏起来的恶魔又蠢蠢欲动。 杀意渐起。 “你,过来。” 等那名侍女出来,安伊娜站在角落朝她勾手,将人唤了过来。 侍女见安伊娜公主戴着厚重的帷幕,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身上穿着却十分富贵,心下不敢得罪,连忙上前行礼,低声问道,“贵人可有什么吩咐?” “这间茶室有客人?” 安伊娜问道,心中渐渐躁动。 她还要利用巫马君和她的倒霉丈夫,计划已经部署下去,可不想关键时候出了岔子。 侍女不知内情,柔声应道,“回禀贵人的话,有的。” 果然! 352:上京风云(九) 闻言,安伊娜暗中攥紧了拳头。 茶室内的巫马君算好时间,觉得安伊娜已经离开了,这才起身出门,却不防对方还在茶室门口,与一名侍女说着什么,心下哂笑,这女人看样子是离不开他了。 “隔壁有人。”安伊娜没有多做解释,口气十分冰冷,“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的。” 巫马君听了,顿时神经紧绷,旋即心头一阵火气。 他险些气得岔气,“没有规矩,茶肆掌柜不知道今天日子特殊,这间茶室不接待客人?” 说着,内心多了一层心虚和惶恐,他和安伊娜幽会偷晴不假,但也不想这件事情暴露出来。 东庆皇室内部很混乱,别说抢夺兄嫂,霸凌臣妻,哪怕是睡了父亲的小妾,这也是常有的,可这些混事儿都是长辈做出来的,巫马君意指大位,还有一统九州的雄心壮志,他在外的形象一定要良好,若是爆出来和自己二嫂苟且多年,给自己二哥戴绿帽,这简直是找死。 巫马君千辛万苦才摆脱掉不受宠皇子的帽子,渐渐走进皇帝的视线,入朝办事,积累自己的人脉,对外的形象十分良好,礼贤下士、温良恭谦,积累了不少底蕴,有了自己的门客。 再过一些日子,他要娶柳州牧柳佘的庶女,将会有强大的岳家,可不能功亏一篑。 他只能是高风亮节的皇子,绝对不可以是和二嫂苟且的畜牲。 往常他和安伊娜幽会,相隔的茶室都会闲置,不接待客人,几年皆是如此,所以巫马君才会那么不设防……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出了这么大漏子,眼前隐隐一黑,险些没站住脚。 面对巫马君的呵责,侍女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后槽牙都在打颤。 “先查清楚这屋子里的人是谁,若是不甚要紧,要是早作决断,以免夜长梦多。” 安伊娜公主冷静无比,靠近巫马君耳边耳语,平日里好听的声音带着令人寒颤的杀意。 巫马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立刻赞同这个提议。 在自己和他人之间,他自然选择自己,谁拦了他的青云路,谁就该死! 想到这里,一抹狰狞杀意从脸上闪现而过。 安伊娜见了,心中冷冷一笑。 所谓礼仪之国,东庆也不过如此。 从上到下,皆是披着楚楚衣冠的禽兽。 “我知。”巫马君冷声回答。 茶室内,安伊娜的动静没有瞒过姜芃姬的耳朵,她身上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杀气也没被忽视。 姜芃姬端起茶吃了一口,尔后优雅起身。 那姿势悠闲极了,任谁看了都要到一声好风姿。 “走了,迎接屋外贵客。” 徐轲放下茶碗,眉心一拧,暗暗道来者不善。 不过,他们打不死不承认,巫马君还能怎么着? 难不成,这人有这个魄力害死他家郎君不成? 屋外,巫马君心中刚闪过好几条计谋,想着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人处置了。 冷不丁的,门却从内拉开了。 “孝舆,你的钱囊可得带够钱,不然的话,我今儿个可真将你抵押在这儿了……” 门刚拉开,清朗的声音由模糊转为清晰,巫马君和安伊娜公主都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里面一前一后走出两道青年身影,走前头的身材颀长,称得上玉树临风,后头那位则刻意落后了三步距离,个头比前一个还要高一个头,表情轮廓冷硬,唇瓣偏薄。 奇怪的是,这名身穿青色儒衫的青年,右脸靠近耳侧的地方却用一叠纱布遮掩,瞧着怪异。 巫马君心中杀意涌动,但等他看清姜芃姬的脸,顿时如遭雷击。 此时,姜芃姬也“恰巧”看到了他,点漆的眸子亮了亮,抬脚走向他。 “正则?是你么?”少年的声音带着些不肯定,等走进了,尽数转为欣喜。 徐轲在身后暗暗一哂,郎君好演技。 巫马君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硬着头皮,对着姜芃姬拱手,“兰亭。” “诶,直接喊兰亭可就见外啦,再过几天,你可是我妹婿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姜芃姬笑着,脸上不带一丝一毫的阴霾,目光透亮,呼吸和表情都百分之百到位。 哪怕是逢场作戏,哪怕是睁着眼睛撒谎,她也能做出最完美的反应。 安伊娜公主听到两人对话,漂亮的眸子暗了暗,心中猜出姜芃姬的身份,颇感棘手。 巫马君正妃的哥哥,柳佘的嫡次子,这个身份动不得。 既然动不得,那便试探试探,对方刚才在茶室内有没有听到不应该听的内容。 很显然,巫马君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唤你一声大舅子!”巫马君笑着与姜芃姬聊天叙旧,好似两人关系有多铁,等聊得差不多了,气氛也炒热了,他才佯装不经意地将话题扯到茶肆。 姜芃姬知道他的用意,便主动邀请两人进入茶室,也不好奇安伊娜的身份,好似这人只是巫马君后院的小妾,这反应正常,哪怕是大舅子也没资格管未来妹夫后院,只能选择无视。 让侍女收拾茶桌,送上新的茶料和茶具。 巫马君问,“大舅子怎么想到来这里喝茶了?” “陪着孝舆给他新婚娇妻买东西,啧啧,你说这俩都成婚了,还这么腻味,甜的发齁。” 姜芃姬一句话,直接把所有锅都甩到徐轲身上。 对此,徐轲无说。 巫马君笑点低,听闻之后哈哈抚掌一笑,似乎真的被逗着了。 姜芃姬又道,“他人高马大,不怕累,我两条小细腿儿可遭不住,见这里有茶肆,便上来歇歇脚。说来这里倒是好地方,明明身处闹市,但上来之后却静悄悄的,就是有些冷清。” 巫马君道,“此言差矣,本就是雅趣之所,若是充斥着外界喧嚣,岂不破坏气氛。” “那倒是,若是这般,倒是落了下成,显得庸俗了。”姜芃姬笑着道,“听你这么一解释,这间茶肆,竟然有些小隐隐于市的趣味。只是,我担心这里茶水费贵,不敢多来。” 巫马君想到姜芃姬出门时候对徐轲的抱怨,顿时又被逗笑了。 353:上京风云(十) 巫马君觉得自己已经不动声色地探出自己想要的信息,提起的心已经安稳落下,姿态比之前更加轻松。倒是沉默的安伊娜公主,以余光觑了眼姜芃姬,正巧抓到对方的目光也在看她。 “这位是正则的爱妾?”姜芃姬故意问。 妇人装扮,还跟巫马君瞧着很熟悉,正常人都会产生这般疑惑。 巫马君连忙澄清,“大舅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二哥要是听见了,定然要吃味。这位是我的二嫂,白日出城爬观音山,求送子娘娘垂怜。回城之时我俩正巧碰见,便想着送嫂子回去。” 至于为何没将人送回二皇子府,而是来到这间茶楼,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 姜芃姬恍然大悟,坦坦荡荡,歉然道,“原来是二皇子妃,草民方才无状,还请见谅。” 安伊娜借此暗中打量姜芃姬,见她表情的确没有异常,这才完完整整安了心。 “无妨,方才情形也不怪柳郎君怀疑,的确是妾身的不是。” 安伊娜没让姜芃姬真的道歉行礼,巧笑倩兮地将这件事情圆了过去。 “不知柳郎君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蓦地,安伊娜突袭了一句,她的表情依旧带着笑意,翘着兰花指,作势拢了拢耳后的鬓发。 光看她的架势,根本瞧不出半点儿惊慌或者心虚,好似刚才那个问题寻常像是询问天气。 嘴里这么问着,可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却在暗中直直看着姜芃姬的反应和表情。 姜芃姬也是湖了,哪里会被这么简单的手段诈出来? 她状似不解地拧了拧眉头,点漆般的星眸盛着疑惑,询问道,“动静?” 安伊娜见状,心中大定,隐隐松了口气。 心中一转,分分秒想出合适的理由,搪塞道,“郎君不知,方才妾身在隔壁的雅间小憩了一会儿,朦胧之间听到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只是白日里跪拜观音太累了,一时间竟然睁不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醒来时却发现丢了一件贵重物品,想来是进了小贼” 她一边说一边苦笑,好似那件东西对她有多么重要。 “茶肆进了小贼?”姜芃姬拧了眉心,严肃地问道,“不知二皇子妃丢了何物,若是贴身物件,一旦被小贼传了出去,兴许会对您的声誉产生巨大的损害,一定要尽早抓住才行。” 安伊娜抿唇,露出苦涩,“多谢柳郎君关切,那个小贼兴许知道厉害,没偷贵重物件,只摸走几个钱囊,丢的也只是寻常财物。只是只是,钱囊之中有妾身从故乡带来的一撮土,平日里贴身带着,以此警醒自己勿忘根本。如今被小贼偷走,妾身心下惶然” 安伊娜孤身一人离开故土,嫁入东庆,随身携带故土,缅怀家乡,谁也不能说这样不好。 姜芃姬不禁露出动容之色,轻叹一声道,“二皇子妃嫁入东庆,乃是关系两国友好的纽带。可故土难离,二皇子妃随身携带故土,这般高尚举动令在下汗颜。这件事情,我倒是想帮您。只是我与孝舆在这间茶室喝茶,期间并未听到异常动静,要不将大厅的小厮喊来询问?” 安伊娜是知道这间茶肆的膈应有多好,不然她也不会挑选这里和巫马君幽会。 如今再三试探,姜芃姬两人的确没有听到她的秘密,内心的怀疑自然尽数消散。 她笑着颔首,露出一丝脆弱的愁容,“既然如此,妾身还是不麻烦柳郎君了,等回头再派人好好查查吧。若是追不回来,也只能感叹天意如此。听说令妹即将嫁入皇家,届时便是亲戚了,日后可要多走动走动。如今天色不晚了,妾身也该回府,免得夫君挂念。” 安伊娜故意提到柳府庶妹柳嬛,姜芃姬也十分上道地接话。 “二皇子妃说的是。”姜芃姬略显不好意思地笑笑,谦逊道,“家妹在家被宠得过头了,性情粗劣,等大婚之后,还请二皇子妃多多照拂。若是如此,柳某感激不尽。” 安伊娜噗嗤一笑,用帕子掩着唇,朝姜芃姬丢了一个似嗔非嗔的动人眼神。 “令妹的夫婿可在这里呢,要是照顾也该他来照顾。”安伊娜起身,作势要告辞。 巫马君配合地红了脸,将一个即将新婚的菜鸟司机演绎得淋漓尽致。 背景板徐轲冷静地看三人对手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看戏的姿态。 要说演技,他只服姜芃姬,安伊娜和巫马君这对够男女也不容小觑。 也是,能隐瞒众人耳目暗中幽会,要是没点儿演技,早就被拆穿了,哪里能逍遥到现在? 见安伊娜和巫马君找借口离开,徐轲也跟着姜芃姬起身,预备送两人一程。 只是,上天似乎不怎么眷顾安伊娜和巫马君,他们离开并不顺利。 一名侍女略显为难地拦住了他们,行了个大礼。 “楼下发生什么事情了?”姜芃姬把玩着手中的檀香扇,展开又啪的一声合上,神色淡漠地询问侍女,“若是没有个交代,将我们四个人拦在这里,小心我们直接找你们东家算账。” 侍女听了,脊背冷汗蹭蹭滑下,诚惶诚恐地道。 “几位贵人莫要生气,实乃楼下有刁民闹事,未免冲撞贵人玉体,这才冒昧阻拦。” “闹事?”姜芃姬笑了,“我记得这里是昌寿王名下的产业,竟然有人敢在此闹事?” 说着,楼下发出一声哐当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姜芃姬径直越过那名侍女,下楼凑热闹去。 “孝舆,护好四皇子与二皇子妃,莫要让歹人冲撞他们。” 走之前,她还给徐轲布置了命令。 也是这道命令,让徐轲二人从后门离开的计划泡了汤。 这俩只能硬着头皮,一道跟着下楼。 大厅内,拨弄琴弦的乐伶和翩翩起舞的舞姬已经惶恐推开,躲在一旁。 原本应该挥墨作画的地方,如今有两拨人对峙,瞧着剑拔弩张,气氛紧绷。 “发生了何事?” 姜芃姬一面看着那两拨人,一面低声询问在一楼打杂的小厮。 那名小厮满脸惶恐惧色,躲在一角瑟瑟发抖,不敢上前调和两拨人的矛盾。 354:上京风云(十一) 听到姜芃姬询问,他面前定了定神,惶恐抱拳。 “郎君若是无事,还是不要掺和这件事情为妙。”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如今这个上京城,有两拨人最不能惹。 一方是外戚,令一方则是以宦官为首的集团。 这两方人马在朝堂上明枪暗箭,在朝下也是针尖对麦芒。 “哦?我只是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惹不惹得起,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姜芃姬懒得抬眼皮,虽然小厮算好心,但仔细一琢磨,也有盛气凌人的味道。她只是询问而已,会不会惹麻烦这是她的事情,怕不怕麻烦也是她的事情,哪里需要第三者替她拿主意。 小厮脸色一僵,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有所不妥,惹姜芃姬生气了。 他连忙补救,抱拳歉然道,“郎君原谅则个,方才是奴的不是。” “嗯。”姜芃姬嗯了一声,眼神飘到大厅那两伙人,这几人似乎在对峙议论,脚边躺着凌乱的茶具以及文房四宝,还有散了架子的茶桌和书桌,这是要动手闹事的节奏啊。 小厮心神领会,这次不敢自作聪明了,连忙解释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黄常侍的干孙子与方大将军家中的郎君因为魁首起了冲突,不服评判,又产生口角,这才闹了起来。” 黄常侍? 姜芃姬蹙眉。 她对上阳宫内的情势还算了解,黄常侍应该是指皇帝身边最为得用的几个太监,其中黄常侍在御前效力,颇得皇帝看重,宦官集团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卖官鬻爵最厉害的一个。 黄常侍虽然是无根的太监,以后注定没有血脉传承,但人家可以认干儿子,一样能延续香火。所谓干孙子,自然是黄常侍认养的干儿子的孩子,喊黄常侍爷爷的。 至于方大将军? 应该是指皇帝母家,方大将军是皇帝母亲的亲弟弟,一家子颇受恩宠,更加重要的是,皇帝原配也是方家出来的。算上皇帝追封的,方家已经出了两任皇后,一时间富贵非常。 皇帝为了制衡世家,收回世家手中的权柄,对外戚母家大力拉拢重用。 “这两拨人就应为一个魁首闹起来了?”姜芃姬问。 “是啊。”小厮为难地点头。 茶肆的主要任务就是招揽发掘有才之士,经常性拿出彩头,吸引才子聚集于此,挥墨作画,然后从所有作品中选出最好的点为魁首,墨宝还能挂在茶肆供来往客人欣赏,宣扬文名。 真正的高门士子不屑这条宣扬文名的途径,但普通寒门却十分看重。 加上这间茶肆背后的东家又是拥有实权的昌寿王,茶肆的生意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宦官之后,家中纵然有钱财,但依旧让人看不起,也是需要文名给自己镀金的。外戚只能算是新兴势力,说得难听一些就是土豪暴发户,没有丝毫底蕴,搁在世家面前也是抬不起头。 黄常侍的干孙子,年方十八,样貌极好,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风景,只是脑子上顶着宦官之后的名头,一直为士族不齿,有底蕴的士族贵子都跟他玩不到一块儿。 他也知道自己缺什么,努力想要宣扬文名。 不能改变出身,无法决定起点,后天就要加倍努力。 至于方大将军的儿子,纨绔一枚,海拔和宽度几乎等同,夫子不知道请了多少个,几年下来,愣是灌不进多少墨水。平日里不听课,不用功,只知道在内院厮混,糟蹋不知多少良家闺女,偏偏人家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才华已经突破天际,十分不忿自己的第一被别人摘走。 两方人马因此对上,方大将军的儿子甚至还指使小厮动手。 “呸,不过是宦官之后,不好好吃老本儿或者继承家传绝学,竟然有脸出来丢人现眼。” 方大将军的儿子抬手抹了一把脸,脸上冒着油,显得十分油腻肥胖。 家传绝学? 这不是直接骂人去净身当太监? “粗鄙,文斗斗不过,便想仗势欺人,你以为小爷会怕你?” 黄常侍的孙子气得涨红了脸,只是他的身材搁在那个方胖子身前,当真没什么威胁力。 “谁说文斗斗不过你?分明是裁判被你收买,私底下作假罢了。呸,一个没根的能写出什么好文章,你要是能把字认全了,你家祖坟也能冒青烟了。”方胖子抓住对方宦官之后的名头一个劲儿怼,身边的小厮已经撸起袖子,预备着大干一场,“要是不信,你倒是在这个上京城问一问,你家那个姓黄的老头儿,如今干的什么活儿?” 黄常侍的孙子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不喜欢宦官之后的名头,但他也真的将黄常侍当做亲爷爷看待,哪里能容忍外人羞辱? “死胖子,今天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想真刀真枪,动真格是吧?” “来就来,看小爷不打得你喊爹!谁怂谁是软蛋,脱光了衣裳趴地学狗叫!” 方胖子也是有恃无恐地叫嚣。 方大将军掌控上京城的禁军,说句难听的话,除了皇室的皇帝和皇子,谁的面子都不用看。 别说一个小小的太监的儿子,哪怕是黄常侍本人,他也不用怂。 两方人马火怒炽烈,眼瞧着战况一触即发。 哐当哐当 打架的事情自然用不上两个人动手,直接交给身边的小厮打手就行。 “打!使劲儿打!打得他们屁滚尿流!不好好教训了,一个宦官的孙子都敢在上京浪,什么屁玩意儿!”方胖子踩在一张桌案上叫嚣,表情狰狞而兴奋。 黄常侍的孙子也是躲在打手身后,眼光瞧见一方砚台,直接抓起来,将墨水泼向方胖子。 一时间,两方小厮扭打在一起,抓到什么东西丢什么东西。 方胖子体态太胖了,灵敏度不够,黄常侍的孙子躲在人后暗搓搓偷袭丢掷。 整个一楼大厅充斥着尖叫声和哐当打砸声,有些士子实在忍受不住,干脆掩面走人,有些人则是躲在一旁看热闹,简直赚饱乐眼福。 往小了说,这只是两个年轻少年意气之争,谁也不服谁。 往大了说,这可是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第一次撕开脸面撕比呢。 355:上京风云(十二) 营养快线:天哪,吃瓜群众惊讶地连手中的瓜都掉了。围观主播的直播间几年,第一次看到这样规模的群殴,群殴双方还是古代十分有地位的富二代,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老司机联萌:啧,说白了都是暴发户或者没有底蕴的土豪罢了。由此也能看出双方家教如何,要是换成真正有底蕴的士族,哪怕内心恨不得踩死对方,面子上也会彬彬有礼。 玲珑密保锁:托腮,相较于假惺惺的唇枪舌剑,我还是喜欢这种不服就干的气势。 暖宝宝贴:哈哈哈,我也喜欢不服就干。好比主播之前说过的,嘴皮子再利索有什么用,人家两只耳朵一堵,任凭对手开了最大音量都影响不了人。只会动嘴皮子有什么用,便是甩对方两刮子,倒是打回来给人瞧一个?所以说,能动拳头绝对不动嘴皮子。 因为姜芃姬的影响,直播间的观众大多沾染了她的脾性。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能动拳头,绝不哔哔。 姜芃姬抬手护着徐轲,以免这个瘦弱的文人被混战卷了进去。 她余光瞧了一眼周遭路人的神色,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心中略动。 “任凭他们打架,不找人将他们分开?” 姜芃姬垂了眼睑,表情冷淡地询问之前的小厮。 小厮苦笑着,好似喝了一大碗苦瓜汁,整张脸都要皱成一团了。 “贵人这话说的……”完全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小厮内心补充一句,嘴上可不敢说出来,“奴的东家虽然是昌寿王,但王爷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儿?不管是那位黄常侍的孙子,还是那位方大将军的儿子,那都是动不得的大佛,谁敢上去拉架?” 拉架倒是没什么,怕就怕双方嫌弃第三者碍事儿,先动手把拉架的人打了。 到时候,那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早早打完,茶肆也能早点儿打烊收工。 至于打砸摔坏的物件,列一张清单,直接送他们府邸。 不看僧面看佛面,茶肆背后的东家可是昌寿王,黄常侍和方大将军也会掂量着赔钱的。 姜芃姬听后,冷冷地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一群小屁孩儿闹事,抱着在地上扭打,没半点儿技术含量。”姜芃姬双手环胸,略微退后一步,避开砸向她脚尖的精致茶碗,偏头对着徐轲吐槽道,“你瞧瞧,哪一方能赢?” 徐轲微微觑了一眼自家郎君,只能暗暗祈祷对方别再惹事儿。 垂眸沉吟,他道,“应该是黄常侍家的,如今官家更加依仗宦官。” 宦官集团权势大,如今也是气焰嚣张,如日中天, 但从本质来讲,他们手中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皇帝的纵容,卖官鬻爵也是经过皇帝暗中允许的,他们紧紧依附着皇帝,生死皆由皇帝决定。若皇帝还年幼,他们大有作为,可问题如今的皇帝虽然昏聩,但利欲熏心,对权利十分看重,宦官只是皇帝手中牵着用来咬人的狗。 外戚集团则不一样。 尽管他们也是皇帝的狗,但他们有自己的根,比宦官多了些自主权,皇帝又将上京禁卫军交给方家,可见皇帝对方家这个外戚集团的看重,他们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要重一些。 不管是外戚集团还是宦官集团,本身都是皇帝提拔起来对付士族的,如今上京士族大多退避,致仕的高官也不在少数,例如当年的中书令风仁,这让皇帝产生了一种致命的错觉。 什么错觉? 他错误以为自己已经收回世家手中的权利,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受人掣肘的傀儡皇帝! 在这种情形下,他一手喂养的两头狗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也就显得有些碍眼了。 宦官集团只能依附皇帝,相较之下,外戚集团更加棘手一些。 姜芃姬也猜是黄常侍家的,理由倒不是徐轲担忧的那样。 外戚集团和宦官集团的较量,那也是真刀真枪,放在朝堂上,哪里会摆在几个小辈身上? “方大将军家的孩子太胖了,你看看他的身段,一个人能把茶肆半个门都堵住,怎么动都是一个巨大的靶子。黄常侍的孙子倒是机灵,一直躲在小厮背后放冷箭,大有作为。” 一个肉盾跟远程比机动性,谁给他的勇气? 徐轲默然:“……” 突然感觉自己之前一本正经的分析,全都喂了狗。 姜芃姬又道,“不过打群架这种事情,要么靠武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么靠人数,唾沫多了也能把人淹死。黄常侍家的小郎君打手不够,继续拖下去,恐怕要吃亏呢。” 徐轲听了,暗暗翻了个白眼。 要说打群架,他只服自家郎君。 正谈着,场面情势已经越发明朗。 方大将军的儿子在家中十分受宠,出门都要带着二三十打手,刚才只有一半参战。 另外一半收到郎君被打的消息,连忙从外头涌了进来。 原本两方还旗鼓相当,现在却因为这股人数导致天平倾斜。 眼瞧着黄常侍的孙子要被抓住胖揍,这小子突然向后打了个滚儿,不顾狼狈,喊了一声。 “珏弟,快来救救老哥。” 珏弟? 姜芃姬原本已经看腻了,没想到方胖子临时喊帮手,那个黄常侍的孙子也要喊帮手。 她视线在周遭扫了一圈,想要招出那位珏弟是何许人也。 方胖子这边已经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超吨位身躯形成一摊阴影将黄常侍的孙子逼到墙角。 “呸,你就喊人,看你这鳖孙子能喊到谁帮你!” 黄常侍的孙子脸上已经开花,多了些青紫斑驳的淤痕,看着狼狈,双眸依旧倔强。 “哼,这话小爷还给你。等会儿可别吓得屁滚尿流才好。” 方胖子心中冒火,举起硕大的拳头就想砸人,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玉珠罗盘般的清朗声音。 “慢!” “谁搅和小爷好事?”方胖子扭头,恶狠狠看向发声处。 众人也旋即瞧去,只见一名年纪十五六的少年立在一角,一身青色儒衫,衬得身形颀长。 纵使少年的容颜还略显青涩,但一身风仪已经大成。 356:上京风云(十三) “嘿,一个没几两骨头肉的小子,你想给这个瘪犊子出头?” 方胖子龇牙,挥舞着拳头威胁。 那红唇齿白的俊美少年丝毫不怵,好似没有瞧见那硕大的拳头。 “打,珏肯定打不过你。”风珏身边只带了一个书童,他虽然学过骑射剑术,但仅能防身,杀伤力不足,“不过方郎君这般以多欺少,仗势欺人,未免也过了些。” “嗤!打不过就滚,少在小爷面前叨逼叨逼。要么你就站着瞧他被打,要么就过来一起被揍。这里可是上京城脚下,谁不知道小爷的名头,一个酸溜溜的书生也敢凑上来挑事儿!” 风珏眉心舒展,悠然道,“珏虽然不是方郎君的对手,但不意味着无人能制服你。” 方胖子哦了一声,恶劣道,“难不成你也想回家求爷爷告奶奶,搬救兵不成?” “无需如此。”风珏倏地露出一抹恶劣的笑容,好似纯白的画纸染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纹路,“方郎君敢不敢与珏对赌?若是你赢了,黄郎君的事情,珏不管。若是输了,此事一笔勾销?” 方胖子嗤了一声,他虽然长得肥头猪耳,胸无点墨,但不意味着他真的是猪。 “这个赌斗对小爷没有半点儿好处。”方胖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风珏身上打量,然后恶劣地道,“要不换一个赌注。要是你赢了,一笔勾销,要是输了,陪小爷一夜,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纷纷一变,风珏少年眸光微闪,眼底流露出骇人杀意。 方胖子心中一怵,被这个眼神看得双腿发软,但仍旧硬气地挺直了胸膛。 黄常侍的孙子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连忙呵斥方胖子。 “闭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珏弟乃是上阳风氏三郎君,也不怕得罪人!” 他刻意在风氏三郎君这几个字上加重读音。 姜芃姬听了,暗暗打量风珏,心中暗忖这便是风瑾的三弟? 风珏穿着看似朴素,但衣衫用料无一不精致,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方胖子根本没想到对方有这么大的来历。中书令风仁虽然早早致仕了,但风氏在东庆的威望还是不容动摇的。 方胖子心中略生退意,脸上却不想露出半点儿害怕之色。 风珏唇角噙着冷笑,道,“好啊。” “珏弟!” 黄常侍的孙子一脸懊悔之色,早知如此,他就不把风珏拖进这个泥沼了。 方胖子内心暗恨,既然风珏不给他梯子,那么大家伙都骑虎难下好了。 “赌什么?”方胖子问。 风珏素手一指,竟然指向待在一旁看戏的姜芃姬。 “谁能从这位郎君身上取走一件贴身之物,谁就算赢,如何?” 姜芃姬一脸懵逼。 直播间的观众也反应过来了,人家这是祸水东引啊。 木糖醇口香糖:不是吧,风瑾少年的弟弟这么腹黑招人恨,竟然陷害主播? 玲珑密保锁:蔫儿坏,主播这次真是站着也躺枪。 面馆老司机:噫,为啥我觉得这个珏弟已经认出主播的身份,想要借此求救呢?风瑾认识主播,他肯定跟自家弟弟提过主播恐怖的战斗力,要找到咱们主播一个能打一百个。 众人被这个赌斗内容也弄懵逼了。 方胖子首先反应过来,险些气得跳脚。 “呸,这人肯定是你认识的,这是作弊。” 风珏一脸无辜之色,道,“珏并不认识这位郎君。” 姜芃姬蹙眉不悦,双手有些痒,嘴上也说,“我也不认识他。” 方胖子恶劣笑笑,“既然不认识,那么这个赌斗就容易得多了。小子,不想平白受罪的话,那就乖乖拿出一件贴身物件,越贴身越好。这赌斗肯定是小爷赢了,把他围起来!” 众小厮听令,连忙将姜芃姬围起来,顺便隔开风珏。 只要方胖子先风珏一步拿到姜芃姬的贴身物件,这个赌斗就算赢了。 姜芃姬冷笑,倏地朗声问,“风怀瑜,你家弟弟都是这么蔫儿坏的?” 此时,二楼雅间传来一声清朗成熟的青年声音。 “幼弟顽劣无状,还请兰亭原谅一二。” 话音刚落,一名头戴玉冠,水色儒衫的青年掀开雅间珠帘,怡然走下楼梯。 定睛一瞧,可不是几年未见的风瑾,风怀瑜! 青年容貌绝盛,模样轮廓与之前的少年略有相似,两人放在一块儿,一看就是亲兄弟。 “纵使如此,他也不该打这种赌。若是输了,又该如何收场?” 姜芃姬心中纳闷了,在她看来,风氏那种家教只能教出风瑾这般翩迁君子,哪里会教出风珏这样离经叛道的,胆子任性,连那种赌斗内容都敢一口应下,这小子脾气可以啊。 “有瑾看着,出不了事。”几年不见,风瑾周身的毛躁和青涩已经在时光锤炼下消失不见,仅剩如珠如玉般的圆滑和通透,好似拂去灰尘的明珠,熠熠生辉,温润而不刺眼。 “名声呢?” 人是出不了事儿,但这个名声传出去可就难听了。 风瑾唇瓣微动,眼底也略显无奈,“债多了不愁。” 风家三兄弟,唯独风珏是个怪胎,离经叛道的脾性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么一说,姜芃姬算是明白了。 姜芃姬和风瑾叙旧,方胖子自觉被冷落了,他不开心了,要闹小脾气啦。 方胖子跳着脚,肥胖的手指指着姜芃姬,表情略显狰狞,“谁管你们谁是谁,把这个小子抓起来,衣裳脱干净。不是要一件贴身物件么,小爷就全收下,让这个赌斗必输无疑!” 风瑾怜悯地瞧了一眼方胖子,不知死活。 风珏的眼神在兄长和姜芃姬身上来回挪移,不知在想什么。 “照顾好我家账房,要是他掉了一根汗毛,怀瑜你可赔不起。” 姜芃姬将手中檀香扇丢到风瑾怀中,顺便把徐轲也托给他照看。 一旁,安伊娜公主媚眼如丝地瞥了一眼玉树临风的风氏兄弟,秀色可餐,敲得人手指大动。 也不知道这个柳羲是什么来历,竟然能认识这么多青年俊才。 风瑾怡然一笑,“自然会保证孝舆无碍。”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忍不住捂眼了,接下来的场景太血腥,他们不忍直视。 “嘿嘿,想通了?”方胖子死到临头还不知,以为姜芃姬怕事,想主动服软,“自己脱衣裳!” “知道我父亲是谁么?”姜芃姬问。 方胖子一怒,“小爷管你老子是谁!” “是啊,你不用管我老子是谁,但你得知道我是谁!” 姜芃姬说完,没有任何预兆,一拳头直接闷上对方左眼。 357:上京风云(十四) 你不用管我老子是谁,但你得知道你老子我是谁! 听到姜芃姬这般宣言,风珏少年已经怔在原地,脸上露出肆意的邪笑。 “二哥,这便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柳兰亭?果真闻名不如见面,好一个狂士。” 不说别的,光是这股子离经叛道的狂气就相当符合他的胃口。 风瑾暗中瞥见自家弟弟一脸痴汉模样,不由得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将他拉出战圈,免得这个缺心眼儿的三弟被无辜波及。要是被姜芃姬揍了,那可真是白白被揍,根本没地方理论。 说话间,黄常侍的孙子一手扶着酸疼的腰肢,一手捂着被打的脸,一瘸一拐朝风珏走来。 “珏弟,这次是老哥不好,连累你了,嘶这臭胖子,打人挺疼!” 黄常侍的孙子疼得龇牙咧嘴,论虚岁,他的年纪比风珏大了两岁,但论月份,也就一年多两三月,大概是经常跌爬打滚,他长得比同龄人都壮硕一些,只是个头有些伤。 风珏暗暗憋笑,面上流露着关切,“无妨,只是伯高此番回去,恐怕要被家法藤条伺候。” 听到“家法藤条”四个字,原本就像是打翻调色盘的脸,又多了几分扭曲,显得很抽象。 “唉别说了,这次回去肯定会被揍。”黄常侍的孙子苦闷着脸,脸上戏份十足。 抽空的时候,他暗中瞧了一眼风珏,见对方没有嫌弃疏离自己的意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讲真,哪怕他痛恨旁人以宦官之后羞辱他,但这个出身也是他无法否认的,更是他自卑自负的根源,好不容易认识一个志同道合又出身名门的小伙伴,他还真不想因此就失去风珏。 “这位便是怀玠的好友?” 风瑾没有关心场上混乱的局面,因为他十分清楚,那些喽啰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风瑾的弟弟名为风珏,表字怀玠。 这一代的风氏子,取名取字,多半和玉有关。 听到风瑾提及自己,黄常侍的孙子连忙收起不正经表情,正色道,“正是在下。” 风珏介绍道,“二哥,这便是小弟经常提及的同窗好友,大儒季先生门下弟子黄嵩。” 东庆学风浓郁,大儒层出不穷,风珏口中的季先生虽然比不上渊镜先生,但在东庆境内也属于十分有名望的大儒名士,黄嵩能顶着宦官之后的名头,拜得名师,显然有几把刷子。 黄嵩连忙道,“当不得,风二兄喊小弟一声伯高就行。” 风瑾挂着温和的淡笑,颔首点头,“那瑾便却之不恭了。” 黄嵩对旁人情绪变化十分敏感,一下子便知道风瑾对他保持距离,不愿深交。 对此,他也没怎么沮丧。 若是旁人知道他是黄常侍的干孙子,早就恨不得掩鼻而过,极少有人愿意和他正常交谈。 风瑾这般态度,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光顾着认人了,险些忘了姜芃姬还跟方胖子打架呢,黄嵩一手拍了脑门,连忙转头问风珏。 “珏弟,我们要不要喊人帮忙?” 风珏垂下眼睑,努了努嘴,道,“你瞧他像是需要人帮忙?” 话音刚落,黄嵩也扭头看大厅内战圈情况,正巧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摔倒他脚边。 黄嵩吓得连忙倒退两步,惊魂未定。 “来!现在告诉小爷,谁才是爹?” “你是爹!你才是爹爹!” 方胖子一开始还能嚣张,可随着一个一个家丁阵亡,瘫痪在他脚下,他的自信心越发脆弱,好似被剥了壳的蜗牛,露出柔嫩的身躯任人糟践,感觉不到丝毫安全感。 霎时间,姜芃姬说啥,他就涕泗横流地应什么。 姜芃姬抬脚一踹,将拦路的家丁身体踢到一边,一手抓起方胖子的衣领,在黄嵩双目几乎脱框而出的注目下,单手将方胖子提了起来,“再说一遍,小爷我耳朵不行,没听见。” “爹爹,你才是我爹爹!”方胖子体型魁梧,但都是肥肉,身高比姜芃姬还矮了一小头,如今被她像是提小鸡一样提起来,整个人都吓傻了,像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已经口不择言。 黄嵩见状,暗暗咋舌,险些咬了自己舌头,低声喃喃道,“乖乖嘞,那个死胖子体重两旦往上,人家竟然单手就给提起来了这、这简直是天生神力啊!” 一旦约等于五十公斤,两旦那就是整整两百斤,这还是预估的数字。 看那个方胖子的体型,怎么着也有两百三四斤吧。 看人家手臂细细的,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姜芃姬一人挑翻了方胖子带来的所有家丁和打手,每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尽管没有出人命,但瞧瞧那个肿胀的程度,想来最近半个月都出不了门,见不了人。 看到这里,黄嵩的眼力流露出惜才的目光,迫切想要与之结交。 “郎君天生神力,早就不是什么秘闻。” 徐轲轻笑,好似那个浑身散发着痞子头头气息的人,不是他家郎君一样。 “诶?不知你家郎君祖籍何处,家住何方?”黄嵩拱手问道,颇有风度。 “吾家郎君祖籍河间,世居此处,柳氏。”徐轲淡淡地道,黄嵩与他的眸子对上,隐隐有种发怯的感觉,好似他刚才的念头已经被对方看穿,“崇州牧柳佘,便是郎君之父。” 这个出身,可不是宦官之后能觊觎招揽的。 徐轲在内心默默补充了一句。 柳佘之子,柳羲? 黄嵩倏地想起什么,“你是说,他就是那个天生神力,逐虎过涧的柳羲?” 逐虎过涧! 这是形容前朝一员凶悍猛将的词汇,意为此人凶悍无比,连凶猛的老虎见了都要拔腿跑路。 虽然姜芃姬也是天生神力,但名声不显,直到她离开琅琊之前与人赌斗,猎杀两虎,还带着两头老虎尸体招摇过市,绕着对手宅邸炫耀,将人气得吐血,凶悍的名声也因此传了出去。 徐轲闻言默然,逐虎过涧什么的,他脑子里只能描绘出自家郎君手舞足蹈地追着一头仓皇逃窜的大老虎,老虎前头逃命,郎君在后头哈哈大笑着追赶画面太美,不敢深想。 358:上京风云(十五) “正是。”徐轲依旧平淡地点头应答。 黄嵩彻底死心了。 人才遍地走,奈何自己身份低微,根本没办法让有才之士驻足停留,更何况是柳佘之子。 不过,不能招揽也能当朋友耍啊。 看对方这么豪迈,应该也是不拘泥世俗,胸襟旷阔的人物。 这么想着,黄嵩心中遗憾稍稍平复,继续看这场闹剧。 姜芃姬瞧着方胖子左眼熊貌似的淤青,强迫症驱使下,干脆给他右眼也来了一下,正好对称,“呸,小爷我才生不出你这么窝囊废的儿子。要是生出来了,那绝对是娘们儿爬墙的种。” 这般揶揄的话,惹得满堂客官发笑。 要说损,姜芃姬这话真的是损妈妈给损开门——损到家了。 “你、你就不怕被碎尸万段么!” 方胖子被这阵笑声唤回了神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壮着胆子威胁。 “要是你有脸皮去找你爹过来,小爷不介意连你爹一块儿揍了。” 姜芃姬这话还真不是开玩笑,方胖子真敢喊,她就真敢打。 方胖子气得满脸通红,姜芃姬还嫌火气不够,添了一句。 “不过,要真是这样,你到时候可得喊小爷一句爷爷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不少人没有缓过神,不懂什么意思。 唯独风瑾、风珏以及徐轲三人才思敏捷,察觉其中内涵,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黄嵩这人也是精灵古怪,随后也明白了。 姜芃姬这话很清楚,她把方胖子胖打一顿,让对方喊她爹,要是方胖子的爹也来了,准保也得被打得满地滚,喊她爹……这么一来,方胖子就变成孙子辈了,要喊姜芃姬爷爷。 噫,这话可真是损到家了。 “滚吧,小爷手下一向不留活口。要不是看在你们老子份上,尸体都能凉透了。”姜芃姬冷笑着威胁,“要是你回去告状,尽管告。小爷倒是要听听,到底是你有理还是小爷我有理。” 虽然起因是方胖子和黄嵩争夺茶肆魁首,但最后祸水东引,方胖子竟然想要把姜芃姬的衣裳脱光了,借此羞辱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小矛盾了,闹大了,这事儿可不好收场。 “你、你给小爷等着!” 方胖子被姜芃姬随意丢掷在地上,一屁股摔在大厅地板,他感觉自己尾椎骨都要裂了。 狼狈地一手捂脸,一手捂着发疼的腚,狼狈逃走之前还不忘搁下狠话。 “欢迎下次再来。” 姜芃姬挥挥手,脸上没有丝毫惧怕之色。 方胖子的脸直接憋成了绛紫色,在一众打手家丁一瘸一拐的拥护下,狼狈离开。 等方胖子走得没影儿了,姜芃姬这才收敛脸上欠扁的笑,恢复一贯的冷漠。 “把人家地方砸成这样,记得赔偿。” 这话是对风瑾说的。 要不是风瑾的弟弟坑人,她今天也不会受了无妄之灾。 风瑾笑得温和端方,一旁的黄嵩连忙道,“今儿这事情皆因黄某而起,赔偿店家的银子理当由黄某支付,等会儿便让家丁送来,这哪能让风二兄破财。” 黄嵩虽然是宦官之后,但人家除了名声不好听,小日子过得比谁都要滋润。 要说口袋里的零花钱,在场众人,唯独他的私库最丰厚。 “这是谁?” 姜芃姬刚才一心二用,已经知道黄嵩的来历,但仍旧装作不知,明知故问。 黄嵩不好意思地介绍道,“在下黄嵩,若是柳郎君不嫌弃,唤一声伯高就行。” “好呀。”姜芃姬点头。 黄嵩的眸子亮了亮。 相较于风瑾温和疏离的态度,姜芃姬给他的感觉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换而言之,有机会耍朋友啊。 此时,被众人忽视已久的巫马君开口了。 “方才那位小郎君乃是承恩侯的爱子,兰亭下了他面子,承恩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承恩侯,其实就是那位方大将军,掌控上京十万禁军。 “怕什么,他要是有胆子过来理论,那便摆事实讲道理。这年头,谁家家里没个爹呢?” 姜芃姬嗤了一声,最后那句“拼爹”更是把巫马君未尽的话堵了回去。 方胖子带着二三十个打手,打不过人还被反杀,方大将军要是不要脸,尽管宣扬就是。 要是人家真的不要脸找她晦气,姜芃姬也不用怕。 拼爹就拼爹,谁家家里没个爹呢? 她当年怂恿柳佘去崇州,朝廷后脚就派了新的浒郡郡守去接管浒郡。 只可惜,浒郡在柳佘治理下已经成了铁桶,百姓也不服新上司,如今三年过去了,浒郡实际上还在柳佘的掌控之中,官家对这个现状暗恨跳脚,又不敢轻举妄动。 浒郡这个香饽饽只能看不能吃,谁心里舒服? 如今,官家想要借着柳嬛和巫马君的婚约,拉近柳佘和皇室的关系。 用儿女婚姻,慢慢磨着柳佘交出浒郡。 这个当口,方大将军作为皇帝饲养的一条狗,哪里会去咬姜芃姬? 不但不能咬,事后还得上门赔礼道歉。 风瑾憋着笑,公子如玉的表象险些维持不住。 “几年未见,兰亭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也不知这世上有谁能吃得消你这脾气。” “什么锅配什么盖,人间这么大,总能找到配套的,这事儿也用不着怀瑜操心。”姜芃姬伸手接过自己的檀香扇,展开扇了扇风,倏地想到什么,说道,“前几月收到你的来信,你说静娴已经怀孕四月。如今一算时间,再有两月也该临盆了吧?” 在柳佘的撮合下,风瑾最后还是娶了魏静娴。 以风氏的门第来讲,魏静娴的出身有些低,但考虑到她不是宗妇,条件也用不着太苛刻。 柳佘推荐的人选,风仁夫妇询问过风瑾的意见,见二儿子也不排斥,这桩婚事便定下来了。 风瑾搁在这个时代,也的确算个好丈夫,至少姜芃姬没有从他身上发现第二个女子的痕迹。 这说明,风瑾后院还是相当干净的,除了正妻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女人。 “嗯,这几月肚子越来越大,上月吃了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形销骨立,瑾瞧着心慌。” 风瑾是头一回当爹,平时瞧着很镇定,其实内心还是很惶恐的。 以如今这个医疗水平来讲,女人生孩子就是走一趟鬼门关,一个不慎就一尸两命。 “我听老人讲,头一胎都不好生。未免意外,还是请妇科圣手和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家中待命,以防不测为好。”风氏也算财大气粗,给儿媳请配套的妇产人员也是请得起的。 风瑾点头赞同,多加几重保险,他心中也能安定一些。油爆香菇说_(:3」∠)_手冷,最近一直在下雨,冷死宝宝了,手冷脚冷……今天有第三更。 359:上京风云(十六) 等巫马君找借口送安伊娜公主离开,风瑾倏地叹息一声,对着姜芃姬开口。 “这上京,你本不该来的。” 楼下的喧嚣随着方胖子的离开而渐渐沉寂,又恢复成之前清静优雅的气氛。 一进屋,姜芃姬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换了新茶具,沏了一杯品茗,温吞道,“父亲远在崇州,分、、、身乏术,抽不出空送妹妹大婚。家中仅有我这么一个男丁,我不来谁来?” 风瑾道,“既然如此,等令妹大婚之后,能走便走吧。” 姜芃姬哑然失笑,说道,“你我也算是故交好友了,哪有人像你一样一照面就赶人的?” 风瑾没好气地睨了一眼姜芃姬,好似在说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无奈失笑道,“行行行,瑾不赶你总成了吧?” 两人谈了近些年的事情,气氛倒也融洽。 一旁的风珏、黄嵩以及徐轲都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风珏最为不解,自家兄长是个什么脾性,他心里是清楚的。 看似温润翩翩,好似跟谁都能谈得来,实际上风瑾最为冷漠,与人疏离,难以接近。 反观姜芃姬,感觉没有传闻中那般君子端方,反而有一股子离经叛道的味道。 这两人结为好友,实在是有些违和。 “既然京畿已经如此混乱,你怎么把一家老小都给拉过来了?” 老婆即将临盆,风瑾这小子也是心大。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上京局势,姜芃姬想到魏静娴的身孕,如今恰逢乱世将至,风瑾不带着老婆在老家好好安胎生子,跑来上京城做什么,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想脱身也脱身不了。 风瑾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双手一摊,道,“此事并非瑾能做主。” 姜芃姬起初不解,可瞧见风瑾的表情,隐约明白了什么,一双星眸微微睁圆。 她问,“情势竟然到了这种程度了?” “不然呢?”风瑾挑眉反问。 说句直白的话,风瑾是代表风氏的质子,住在上京安抚皇帝。 外戚势力和宦官势力都是皇帝一手拉扯,为对付士族世家而准备的两条咬人的狗。 前些年,皇帝越发昏聩,使得北疆和东庆顺利联姻,这一举动让不少士族嗅到风云巨变的气息,为了保全一族一家,有些人选择继续在官场沉浮,有些则佯装不敌,慢慢隐退。 风仁辞官隐退,自然算是后者。 不过皇帝根本不信任风氏。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风瑾在大婚之后才跟妻子暂居上京城,平日里深居简出。 眼瞧着京畿情势越发紧张,妻子的肚子也一日大过一日,这让风瑾感觉到莫大的精神压力。 两人针对这个话题并没有仔细详谈,毕竟黄嵩还在这里,有些话题要避嫌。 黄嵩待得久了,隐约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干脆找了个借口离开茶肆,风珏起身相送。 风珏低声道,“二哥这些日子压力大,伯高不要放在心上。” 黄嵩虽然是宦官之后,干爷爷还是炙手可热的黄常侍,但黄常侍却是几个宦官中比较特殊的,他也深受皇帝喜欢,做着卖官鬻爵的事情,可暗中又向士族递来橄榄枝。 是的,黄嵩他干爷爷说难听一些就是骑墙派,两边都交好,两边都不得罪。 若非如此,风珏也不会和黄嵩耍朋友。 黄嵩摇摇头,眼睛却一个劲儿瞄向雅间,低声细语,“前些阵子爷爷帮嵩谋了个差事,跟京畿护卫沾点边……若是风二兄在上京碰见什么难事,尽管找小弟,能帮得上忙的尽量帮。” 风珏暗暗点头,承了这个人情。 “这件事情珏会跟二哥谈的,伯高心意,珏替二哥先谢过了。” 送走黄嵩,风瑾这边才略松了口气,畅所欲言,“如今这个上京,兰亭实在是不应该来。哪怕找个蹩脚的借口,也该推了才是。兰亭难道就没有发现,官家这些时日一直找借口唤来各族士子齐聚上京?甚至连在外任职的士族官员也被召了过来……瑾心中着实惶恐……” 不管是姜芃姬还是风瑾和风珏,如今待在上京的士族贵子都是人质。 尽管皇帝还没有表露真正目的,但这举动足以令人惶惶不安。 “人都已经来了,还能连夜逃走不成?”姜芃姬翻了个白眼,鼻尖轻嗤一声,“来上京之前,不止一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可我还是来的。我倒是要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风瑾头疼,以唇无声做了口型禁卫军有异动,恐有篡位之人! 姜芃姬眼光一凛,心中瞬间通透。 禁卫军如今掌控在方大将军手里,方大将军又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外戚,乃是铁板钉钉的皇帝心腹,若是禁卫军此时异动,兴许是皇帝想要对世家下手,威逼世家交出手中的权柄。 偏偏风瑾又添了一句“恐有篡位之人”,那么禁卫军的异动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篡位? 如今几个皇子夺嫡厉害,一旁还有成了气候的昌寿王虎视眈眈。 这个篡位之人是谁,还真不好说。 “说到底,这只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风瑾在上京住了一段时间,对时局看得清楚,“只是,谁是螳螂,谁是蝉,谁是黄雀,还得看各自本事。兰亭,听瑾一句劝,这些日子安分一些,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待这阵子过去了,情势也该明朗了。” 徐轲听到风瑾这般语重心长的劝说,不由得报以复杂的眼神。 总感觉,这话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个fg立的,不会被打脸吧? “我知道。” 姜芃姬嘴上这么应,心里如何想的,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茶肆毕竟是昌寿王的地盘,哪怕姜芃姬可以保证谈话的隐蔽性,但也不想在旁人的地盘讲这么重要的话题,风瑾心神领会,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停止这个话题。 此时,风珏回了雅间。 风瑾见了自家这位糟心的弟弟,薄唇抿成一条线,显得很不悦。 风珏浑然未觉,嬉笑着落座。 “救人也要量力而行。没本事就祸水东引,家中夫子就教你这些?父亲不喜欢你与那些三教九流鬼混,你偏不。那个黄嵩心性不纯,你与他称兄道弟,今日还险些惹祸。”风瑾不悦地蹙眉,语气平淡地教训,“若非兰亭在场,帮你解围,你倒是与我说说,你想怎么收场?” 风珏丝毫不怵风瑾,笑着应道,“小弟倒是觉得伯高性情真实,值得相交。” 听到这儿,风瑾面上的笑容已经转为冷笑了。油爆香菇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风瑾宝宝讨厌黄嵩,不过面上不表露,黄嵩比较敏感,所以没有留下来讨没趣。事实上,单凭黄嵩的出身就让风瑾宝宝看不爽了,更别说黄嵩还坑了一把风珏……然鹅,自家熊孩子弟弟不这么想,当哥哥的感觉心好累。来一个标题党,父亲看了会懵逼,母亲看了要流泪,美少年兄弟撕比竟然只为一个黑黝精壮的混混少年,三观震碎 360:上京风云(十七) 风瑾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地问。 “你所谓的真性情便是闯了祸拉你一块儿下水?” 这糟心的弟弟可长点儿心吧,被人卖了还给对方数钱。 黄嵩和方胖子带人互殴,不管结果是输是赢,双方都会有分寸,不会闹出人命,顶多丢脸。 偏偏黄嵩喊了一声“珏弟,快来救救老哥”,愣是把本该置身事外的风珏拉了进去。 风珏那点儿武力值,说句不客气的,过去也只是送人头,能帮到什么忙? 风瑾不仅不喜欢黄嵩的宦官出身,他更加鄙夷这人将风珏拉进泥沼, 仅凭这一举止,足够风瑾黑黄嵩一辈子了。 风珏不言语,风瑾冷呵一声,追问道,“不要含糊重点,你倒是回答一句,若是没有兰亭相助,你今日想如何收场?三弟,这是上京,藏龙卧虎之辈比比皆是,不容许你任性胡来。” 想到方胖子之前提出的对赌要求,气得胸口疼,更加心塞的是风珏还一口答应了。 这孩子熊的,根本就不该放出来。 风珏倒是好脾气地笑着道,“二哥莫气,伯高不会让小弟受辱的。” 风瑾听后,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古怪纠结,好似打翻的调色盘。 他颤抖着手指,生怕从自家弟弟口中听到什么奇怪的字眼。 姜芃姬瞧出这对兄弟鸡同鸭讲,不由得哑然失笑,轻咳一声,吸引两人注意力。 “怀玠想说的应该是黄嵩意图拉拢他,不管是苦肉计也好,其他也罢,想要让怀玠真的信服他,哪怕自己受辱,也会竭力保全怀玠的。”姜芃姬解释道,打消风瑾脑中可怕的念头。 风珏露出些许轻松笑意,点头道,“正是如此。” 与其说黄嵩喊风珏帮忙,还不如说风珏考验黄嵩,看看此人的气量能力。 哪怕没有姜芃姬帮忙,风珏也有把握全身而退,他家哥哥担心有些多了。 此时的风瑾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偏偏不知该从何开口。 风瑾黑沉着脸,“那你也不该将兰亭牵扯进来。假如被你点名的不是兰亭,而是其他无辜之人,你又该如何?那位方郎君一贯纨绔,行事不能用常理度之,你能保证事事皆在掌控?” 平时坑自家哥哥也就罢了,现在连哥哥的好友都坑进去了,谁教出来这么一个熊孩子? 风珏局促地眨眼,似笑非笑道,“若小弟没有认出兰亭兄的身份,也不会随意胡来不是?” 正因为已经认出来了,所以才有恃无恐。 风瑾明白自家弟弟的意思,心中燃烧着一股无名怒火。 照着话的意思,认出来就活该被坑么? “你是风氏之子,他只是区区宦官之后……怀玠,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知道自家弟弟交友广泛,也不在意门第,但风珏这番行为总让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风瑾喷了黄嵩的出身,风珏不置可否。 这本身就是黄嵩的短板,也是抹不去的污点,尽管风瑾说的是事实,但风珏不喜欢自家哥哥凡事以出身论高低的习惯,年纪越长,两人的矛盾和分化也越严重。 “东庆国开国皇帝本为逃奴,还当马夫,风氏一样为人臣子,也没见哥哥对此说什么。” 倏地,风珏嘲讽地道了一声,现场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这对兄弟是预备着掐架呢?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熊孩子还是提回家教训比较好。 风瑾适时忍住了火气,恢复一贯冷静温和的模样。 他郑重对姜芃姬道歉,想着回去再收拾这熊孩子。 “幼弟顽劣,让兰亭见笑。” “怀瑜消消气,怀玠年幼不懂事,等年长一些就好了。” 姜芃姬还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甚至,她对风珏还有些好感。 只是,熊孩子的确欠削! 一场相逢,不欢而散。 等风家兄弟走了,徐轲依旧若有所思,姜芃姬问他,“你还在想怀瑜和怀玠这对兄弟?” 徐轲道,“几年前,轲与风郎君有过几次交谈,他并非那种拘泥门第之辈,如今怎么……” 姜芃姬道,“首先,人总是会变的,怀瑜如今是青年而非稚嫩少年,想法怎么会一成不变?其次,他不是拘泥门第之见,也不是瞧不起士族之外的人,仅仅是不喜欢那个黄嵩而已。” 徐轲懵了一下,“可方才……” “孝舆,假设你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在你眼中还年幼无知,需要兄长呵护。某一日,外头来了一个混混,从头到脚都令人瞧不上眼,可偏偏是这样的混混却让弟弟高看两分,作为兄长的你,你心里能好受得了?”姜芃姬似笑非笑地解释,“那混混,便是黄嵩。” 徐轲默然。 作为独生子,他不是很懂弟控的心思。 “怀瑜不赞成怀玠和黄嵩交友,本身也是为了这个弟弟好。不管黄嵩的干爷爷对士族投出多少橄榄枝,中立也好,骑墙派也好,只要皇帝一日防备世家士族,黄嵩和怀玠的立场便对立一日。私交甚笃有什么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黄嵩背地里是个什么德行?” 徐轲听后感慨,“这么说来,风郎君倒是用心良苦。” “然而,架不住弟弟叛逆。怀玠对怀瑜的印象先入为主,恐怕难以扭转,更何况……怀瑜的确有些门第之见,这是世家贵子的通病,亦是常态。在旁人看来,反而是怀玠有些怪胎。” 徐轲回想风珏之前说的话,深有同感地点头。 “只是,有些可惜了……” 姜芃姬狐疑,“什么可惜?” “那位风三郎君的脾性,倒是和郎君您合得来。” 一样的离经叛道,出身士族却对本身阶层没有太高的认同感,自我意识强烈。 “啧,还是别了。要是我拐走了怀瑜的宝贝弟弟,你猜怀瑜会不会怼我?” 徐轲默然,想想风瑾的弟控,他觉得这事儿难说。 姜芃姬带着徐轲逛完了夜市,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双手挂满不说,连脖子上都套了不少。 被姜芃姬胖揍一顿的方胖子也在打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回了家。 人还没走进家门,他已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嚎开来。 “爹啊,你儿子被人欺负得好惨,一定要给儿子做主哇”油爆香菇说3风瑾心塞有理由的,自家弟弟出身不差,为啥上赶着给一个出身哪儿哪儿都不如的家伙当小弟,不科学。 361:上京风云(十八) 这厢,方大将军刚刚卖了个大官,钱囊又丰满了一圈。 嘴里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烹茶小喝,正当他喜得浑然忘我,一阵鬼哭狼嚎在耳边炸开。 哐—— 手一抖,茶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茶渍湿了衣襟。 “这又是怎么了,我的小祖宗呦——” 方大将军一面心疼精贵的茶器,一面头疼外头的哭嚎。 儿女债,儿女债,自打生了这个儿子,他就一脑门子的官司。 方大将军一面嫌弃这个儿子,一面又将他放在心尖儿疼爱。 一抬头,只见门外连滚带爬进来一个臃肿的家伙,这可把方大将军吓到了。 “去去去——什么妖魔邪神——”方大将军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怪他胆子小,来人脸上又青又肿,两个眼圈乌紫一片,鼻孔下挂着两条细细的红色血迹,瞧着像是小蛇一般。 远远瞧着,好似一个顶着猪脑子的臃肿壮汉。 这个“怪物”嘴里还发出他格外熟悉的声音,方大将军懵了一下,这不是他儿子的声音? “爹爹啊——儿子心里苦哇——” 方胖子挣扎着将搀扶自己的小厮挥开,可怜巴巴地爬到自个儿父亲面前。 此时,方大将军才不得不直面事实。 眼前这个被人揍成猪头模样的倒霉孩子,真的是他家儿子。 “爹的心肝儿啊,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想要捧着儿子的脸蛋,看看哪里伤着了,不知碰到哪边的伤口,把方胖子疼得龇牙咧嘴,闹得方大将军不敢轻举妄动。 方胖子涕泗横流,眼泪和鼻涕在脸上汇聚成一团。 “爹啊,又是那个该死的黄嵩欺负我!” 方大将军一听,顿时怒火中烧,一巴掌掀翻了身边的茶桌。 “岂有此理!一个宦官的孙子也敢动本老爷的儿子!倒是要问问,黄覃那个阉货怎么教孙子的!”方大将军气得吭哧不停,自己儿子被一个阉人的孙子打了,让他面子往哪儿放。 方胖子继续哭哭啼啼,右手拽着袖子抹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爹,不止那个黄嵩,还有另外的兔崽子。” 方胖子一向瞧不起黄嵩,谁也没比谁身份高贵,偏偏他就能拜师大儒,凭什么? 两人私底下没少闹矛盾,有赢有输,但像今天这样吃大亏,还是头一回。 “除了黄嵩,还有谁?” 方大将军虎着脸,蒲扇大的手掌布满了厚茧,配上魁梧臃肿的身材,不怒自威的凶悍表情,倒有几分威严……可谁都知道方大将军出身低微,成为承恩侯之前,乃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方胖子含糊地道,“还有一个小子,不知道哪里来的……” 方大将军沉吟半响,他虽然心疼儿子,但也不是没长眼睛,方胖子的态度有些问题,显然隐瞒了什么,这让他多了几分谨慎,干脆把跟着儿子的狗腿小厮喊过来细细询问。 仔细一问,方大将军险些捂着胸口气绝过去。 “孽障!谁让你惹他们了!” 上阳风氏,这可是连皇帝都棘手忌惮的存在,谁给这个小子那么大胆子? 不过,风氏已经退隐不出,朝中无人,仔细说起来不用太害怕。 方大将军不担心风氏,他担心远在崇州的柳佘。 幸好,自家儿子没有真的欺负柳佘的儿子,要是真把人衣裳扒干净了,整个东庆都要翻天。 方胖子心中不忿,“难道我就白白被黄嵩打了?” “你被打了,不会找机会打回来?平时不是挺能耐的?” 方大将军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方胖子语噎,他偷袭黄嵩没问题,但是打姜芃姬,他真的打不过啊。 “你不给我找回场子,我去找姑母为我做主!” 方胖子口中的姑母,正是皇帝的正宫皇后,皇太子的母亲。 方大将军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外人不知道,他难道还不清楚? 自个儿妹妹出身不好,长得又不出色,自打生下皇太子,已经不剩多少宠爱,皇帝又是贪花好、、色的性格,身边不缺年轻貌美的美人,年老色衰的皇后在皇帝后宫就是一个小透明。 要不是皇帝需要提拔外戚,皇太子还活着,说不定皇后已经被废了。 “站住!你这个孽障,给老子回来!” 方大将军伸出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把自家儿子拖了回来,免得他真的跑去找皇后告状。 “这口气我咽不下!” 方胖子挣扎着,最后干脆一屁股墩儿坐地上,双腿伸直了撒泼。 “你不疼我了!” 方大将军表情憋成了绛紫色。 最后,他被惹得没有办法了,又实在是心疼儿子,只能腆着老脸去皇帝那边告状。 不过,方胖子还是慢了一步。 黄嵩那个小子奸诈得很,知道这事儿不可能简单了解,早早跟干爷爷哭诉,一五一十都讲清楚,爷孙俩很快就敲定了方案,提前在皇帝那边打了预防针,将锅甩给了方胖子。 之前说过,相较于已经养大胃口的外戚,皇帝内心更加喜欢宦官。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儿,两个小辈闹矛盾,这不正常么? 黄常侍刚打完预防针,方大将军就进宫告状,这般举止令他极为不爽。 揣摩圣意方面,方大将军如何能和御前伺候的黄覃相比? 最后,方家父子闹了个灰头土脸。 黄嵩这边取得了阶段性的小胜利,他的小伙伴风珏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风瑾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劈头盖脸一顿骂,但他会冷冰冰盯着人,实施精神压迫。 在这般冷暴力之下,风珏渐渐坐不住了。 “黄嵩有什么好的?”烹好的热茶都凉了,风瑾才缓缓开口,“你我皆知,九州五国安稳不了多少年。不知何时便会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但你告诉为兄,这黄嵩有什么资本角逐?” 更加重要的是,黄嵩有什么资本让风珏投以青眼? 弟啊,你自己单干都比投资黄嵩有前途。 说人脉,黄嵩干爷爷是个宦官,朝野树敌远比朋友多。 说钱财,黄覃卖官鬻爵倒是赚了不少,不然也没办法出大价钱给黄嵩买官,但风氏缺钱? 说官位,黄嵩是上京都巡,这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叫着好听,职责类似城管,只管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说封地? 这个问题更加不用考虑。 风珏本想搪塞,但风瑾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无奈,风珏只能说,“气度、胸襟以及识人、用人之能。” 362:上京风云(十九) 人脉、钱财、地位、官衔、地盘…… 在风珏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外物,经营得当,自然会有。 起点低不意味着注定失败。 若是效忠之人是一头猪,哪怕赚来金山银海,最后也会被败干净。 相反,如果是神队友,哪怕一穷二白,最后也会成功。 风珏深知这个道理,挑选人的时候,反而不看对方的条件如何,只看脾性以及能力。 见风珏打算认真详谈,风瑾也收敛内心的负面情绪,持公正客观的态度。 “这怎么说?” 风珏道,“小弟几次试探过伯高,除了出身略有诟病,并没有其他短处。他有安邦定国之心,亦有怜悯百姓的心肠,择人不拘泥于出身,又无刚愎自用的毛病……小弟觉得挺好。” 如今这个世道已经烂至根子,唯有破而后立,将所有势力重新洗牌,借着乱世之机,推出一名有魄力又爱民的君主,方能迎来真正的盛世,不然的话,这天下只是换一个姓氏罢了。 风珏想得很好,风瑾也能理解他心中的渴求,但依旧呵呵冷笑,不客气地给幼弟泼了冷水。 “如今黄嵩一穷二白,真实性情如何,还不一定呢。除了这张嘴,他还有什么?只要摸清你的喜好,什么话说不出口?”风瑾心中闷气,哪怕黄嵩的确是个好人选,也不该这么早就决定,至少还要观望考验一番,“你说黄嵩有种种优点,在为兄看来,还不及兰亭三分靠谱。” 风珏眉心一蹙。 虽然平日里有听兄长提及姜芃姬,但这般赞誉却十分少见。 “兄长看好他?”风珏问。 虽然他和兄长的观念不同,但他很信任对方的眼光。 能让风瑾这样挑剔的人都说好的,那肯定没有毛病。 风珏对柳羲了解不多,抛开人品性情,“他”的外在条件的确比黄嵩好太多了。 士族出身,其父柳佘是崇州州牧,有现成的地盘。 哪怕崇州临近北疆三族,地势险峻,临靠强敌,但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了根基。 不仅如此,柳羲还曾在琅琊求学三年,这可是天下有名的高等学府,不管柳羲在书院求学的成绩如何,三年下来也镀了一层金……不说学富五车吧,但总比黄嵩这个半文盲强。 两人放一块儿比较,外在条件方面,黄嵩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风瑾表情一怔,半响才明白弟弟询问的另一层意思,良久才摇了摇头。 “兰亭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可能……” 柳羲的确很好,哪儿哪儿都好,唯独性别不好,投了女儿胎。 风瑾不会拘泥世俗偏见,但也未曾想过让一名女子登临帝位,简直不可思议。 风珏直觉自家兄长在撒谎,不过他也明白了风瑾的态度。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种赔上身家性命的事情,还是要慎重起见。”风瑾表情缓和不少,规劝幼弟,“为兄并非阻拦你,也不是对黄嵩如何偏见,只是希望你在这种问题上慎重再慎重。如今天下还未彻底混乱,一切谋算都还太早,何不作壁上观,静待时局变化?” 说白了,现在入局还太早。 风珏抿紧了薄唇,搭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紧,内心满是挣扎。 “除却这些,你若是觉得黄嵩是个可交的友人,那就以寻常友人待之,勿要牵涉太多。” 堵不如疏。 自家这个弟弟就是个死心眼儿的熊孩子,风瑾越是阻拦,指不定对方脑子一热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彻底跑到黄嵩这条船不下来,与其这样,还不如双方各退一步。 先从平等相处的友人开始,也让风珏有更多的时间去思索黄嵩为人,慎重考虑自己的未来。 “小弟知道了。” 风珏轻声一叹,他和黄嵩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穿一条裤衩的地步,自然还是哥哥更重要。 兄弟俩说着,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缓慢却沉重的脚步声。 半响之后,温和的女声传来。 “夫君和小叔说什么呢,如此热络?” 几年过去,已经为人妇的魏静娴不复曾经的青涩,眉眼温润柔和,充满成熟女性的韵味。 如今大腹便便,整张脸都丰腴了不少,比以前多了些珠圆玉润的富态。 孕期辛苦,但她心态好,仆妇照顾又仔细,倒是比以前更加精神了些。 风瑾瞧着她的肚子,眉心暗暗一抽,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他也是怕了,每次瞧见对方的大肚子,总感觉自己浑身都沉,神经都忍不住紧绷。 “二嫂,你也来管管二哥。”风珏行了半礼,等风瑾两人落座之后再重新坐下,半真半假地抱怨,“小弟和二哥许久不见,本该兄弟叙旧才对,他偏抓着学业不放,又想教考功课……” 魏静娴捏着帕子,掩唇轻笑,“夫君常常感慨小叔天资聪慧,未必能考得倒你。” “还是二嫂会说话,听着耳根子都舒服。不像二哥,除了训诫还是训诫……” 风瑾横了他一眼,兄弟俩眼神交锋几个来回。 随着年纪增长,风瑾和风珏的关系也慢慢紧张起来。 魏静娴嫁过来不久就发现了,但碍于身份不能多说,只能尽量缓和他们关系。 “妾身备了薄酒小菜,不知夫君和小叔可否赏光?” “你身子重,这些小事以后交给下人就行,不用你亲自动手。” 风瑾殷切叮嘱,不过魏静娴愿不愿意照做,这就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 烹茶煮酒小酌两杯,配着精致的小菜,两人吃得还算愉快,暂时将刚才的事情丢到脑后。 风珏暗中瞧了瞧身子沉重的二嫂,再看看隐隐蹙着眉心的二哥,心中一软。 他还是按照二哥所说的,先作壁上观,看看情势好了。 天色已暗,风珏在客房住下,风瑾夫妇也预备着睡下。 临睡之前,风瑾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四皇子与柳氏庶女大婚,于情于理,我们也该送上一份薄利……” 魏静娴抚着肚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风瑾又道,“柳府庶女是兰亭的庶妹。” 尽管没啥亲戚关系,但风瑾和柳羲算是好友,跟巫马君也是“友人”,应该是要送礼的。 “兰亭?”魏静娴不知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表情有些恍然,“她来上京了?” 363:上京风云(二十) “柳州牧抽不出身,兰亭作为嫡次子,理当要替父给庶妹送嫁。”风瑾转了个身,叹道,“只是,如今这个时候她不该来,白白淌这么一趟浑水,也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魏静娴听后,欲言又止,室内昏暗模糊,所以风瑾未发现她脸上浮现犹豫之色。 良久没有听到魏静娴的回复,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紧绷的肚皮,含糊道,“孩子又闹你了?” 两人结婚也有两三年了,魏静娴倔强的脾气他也了解。 之前月份尚浅的时候,夜里双脚总是抽筋儿,偏偏她不想打扰他休息,总是咬着牙硬抗。 对于这样的妻子,风瑾是又爱又敬,两人的感情稳步升温。 “没、没有呢,只是突然想起往事,略有感慨……” “往事?”风瑾倒是很少听妻子谈起出嫁之前的事情,笑着问,“和兰亭有关?” 魏静娴暗暗咬着唇,面有难色。 她不知道风瑾已经知道柳羲的性别,哪怕风瑾和柳羲是友人,但她可是柳羲曾经的“未婚妻”,自小身负婚约……魏静娴摸不准风瑾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一直避讳提及柳羲。 魏静娴犹豫,尽量让语气听着平淡,“嗯,有点儿关系。妾身小时候很爱吃,所以珠圆玉润的,有点儿胖,偏偏又调皮静不下心来,整日想着避开身边的丫鬟婆子,到处玩耍。有一日趁着所有人不注意,调皮爬上了院外的梨树,爬得上去却下不来,哭了好久……” 风瑾笑着道,“然后呢?” “也不知是不是小孩儿天性相似,家中奴仆寻找妾身都要哭了,偏偏被兰亭给找到。妾身担心被家中长辈责罚,不让她寻找大人帮忙,但又不敢下去。僵持不下,她竟然说要给妾身当垫子,尽管下来,摔着了她负责……”说到这里,魏静娴脸上露出些许调皮的笑。 “夫人小时候的模样,肯定很可爱……跳下来之后呢,夫人可是安然无恙了?” 既然是珠圆玉润,想来跳下来的时候把柳羲给砸到了,想到那幅画面,风瑾莫名暗爽。 魏静娴道,“妾身倒是无恙了,兰亭却被砸得动了筋骨。” 风瑾忍着笑意,打趣道,“如此说来,明儿得备上一份薄礼给兰亭送去,多谢她的恩德。” 魏静娴心中一怔,原以为风瑾这是生气了,可听他声音却没有丝毫怒意。 她试探了一句,似真非真地道,“夫君莫不是吃味了?” 风瑾狐疑地反问,“为夫吃味做什么?” 吃一个女子的醋,他风瑾是那种没度量的人? 不对! 此时,风瑾聪明的脑子意识到夫妻俩鸡同鸭讲的状况,不由得哑然失笑。 魏静娴也是懵逼,不懂她之前那话有什么好笑的。 “睡吧,难得孩子没闹你,好好睡一觉。” 风瑾收敛残余的笑意,没给魏静娴解释,夫妻俩一夜无话,慢慢陷入梦乡。 如今的上京城风声鹤唳,普通百姓不知内情,依旧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好似活在太平盛世,那些贵人的勾心斗角根本影响不到他们,唯有嗅觉敏锐的人才能发现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直到巫马君大婚,平静表象才露出一丝丝微不可见的裂痕。 除却几年前安伊娜公主和二皇子的婚礼,如今这场婚礼可是东庆皇室少有的喜事。 皇家婚礼,这个噱头对于直播间的观众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揉脸,明明是主播妹妹结婚,我咋紧张得像是自己结婚一样。 :楼上同感,我也很紧张。之前二皇子大婚,主播并没有参加,如今大婚的人是主播的庶妹,她就能亲身观看古代皇室的婚礼,她看了,等同于我们也能看…… 观众这个位面早已没了封建帝国,皇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个陌生的词汇。 仅凭空乏的想象,他们根本想不出一个帝国会举办如何盛况婚礼。 庶妹待嫁这几天,姜芃姬十分低调,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府里,少部分时候才会出门拜访,且拜访对象多为柳佘在官场上的友人,交谈的内容也陈善可乏,没什么营养价值。 这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随着婚礼之期逼近,整个上京城的气氛也越发古怪起来。 当天清晨,姜芃姬开启直播,一瞬间就涌进来十五万直播观众。 在踏雪的服侍下细细净手,姜芃姬穿上喜庆的华服。 她瞟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帅气不? 她刚发出这条弹幕,各位迷弟迷妹纷纷响应,各种数额的打赏如流水般涌了过来。 于是,玉树临风、比新郎还帅气的姜芃姬整装待发,抄起手中檀香扇,预备着去为难新郎。 如今东庆的婚俗便是如此,新郎想要娶走新娘,必然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其实就是闹新郎。 不过,相较于直播间观众吐槽的恶俗举止,如今这个时代的闹法十分文雅,难度重重。 姜芃姬挑了个好视角,直播间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总感觉如今的单身男性要是去了主播这个时代,注定一辈子打光棍儿啊。 重重关卡,不仅考验琴棋书画,还要求新郎能吟诗作赋,舞文弄墨,教考偏僻生涩的经史子集……因为巫马君是皇子,放水是必然的,这些考验都是事先定好的,人家揣着攻略呢。 不管出多难多刁钻的问题,他都能迎刃而解。 意气风发的巫马君闯过重重关卡,不俗的风度和绝好的文采让他刷足了好感度。 每每闯过一关,总有人喝彩捧场,周遭洋溢着赞美之词。 若不知情,还以为这个巫马君是文曲星转世。 最后一关是姜芃姬坐镇,她身后装饰奢华精致的屋子便是柳嬛出嫁之所,唯有得到姜芃姬的允许,巫马君才能名正言顺将新娘迎走,那会儿才是婚礼最为热闹的时候。 “兰亭,有请了。” 巫马君对柳嬛不感兴趣,毕竟人家年纪小,身子骨都没张开,有什么有趣儿的? 只是,人家有一个好爹,他不得不扒着。 364:上京风云(二十一) 姜芃姬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黯然道,“小妹在家中受宠,难免有些任性,正则若是娶了回去,可要多多担待。这会儿吉时将至,我也不做这个恶人,只需你允诺一事——终其一生,待她如初,不论贵贱,不改初心。应下这话,我这当哥哥的也就放心,将她交托给你。” 巫马君郑重作了一揖,道,“兰亭放心,终其一生,绝不负她。” “那就好。” 姜芃姬侧开身,眼中带着不舍之色,巫马君暗喜——这关算过了。 尽管她没有出什么难题,没有为难巫马君,但那番为了妹妹终身幸福着想的样子,依旧打动了不少人,哪怕人家明面上没说什么,暗中也不由得感慨一声:好一番良苦用心。 当哥哥的不喜欢妹婿,这是正常的,但一个劲儿刁难妹婿,自个儿妹妹就能幸福了? 妹婿心宽,自然不在意大舅子的刁难,若是妹婿心胸狭隘,说不定就因此牵连自个儿妹妹。 婚礼都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反悔,不管大舅子如何刁难,妹妹也已经是人家的了。 与其绞尽脑汁刁难,还不如殷殷切切地嘱咐妹婿…… 如此脑补之下,姜芃姬作为好哥哥的形象顿时立体起来。 直播间观众看着画面中的场景,忍不住体内的吐槽之力。 :哈哈哈,要是我不知道内情,说不定真的被主播的演技骗过去。 什么好哥哥,这家伙根本就是人面兽心好么!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主播刚才的表演我给分,剩下的以形式给她。哪怕知道她在飙演技,我依旧觉得这是个为妹子着想的好哥哥,忍不住妹妹嫁人,却又不得不忍痛为妹妹考虑,眼睁睁看着外来小子把软软香香的妹子叼走。 :呸,你们脑补的能力也太足了,主播明明是披着白莲花哥哥表皮的伪君子,在你们脑补之下愣是便是可萌可萌的妹控,可耻的是……我竟然也信了你们的邪。 姜芃姬没有理会铺天盖地的弹幕吐槽,双眸怔怔不舍得看着被喜娘搀扶出来的柳嬛。 东庆的婚服和直播间观众所知的不同,周遭装扮虽然是喜庆的红色,但新郎的婚服却是十分沉重的黑色,新娘的婚服则以青色、绀青为主,衣裳层层叠叠,颜色从内到外,由浅至深。 因为新人地位不同,婚服的等级也有严格的划分。 皇后最为贵重,共有十八层,每一层的颜色以及图文都有严格规定。 柳嬛作为皇子正妃,婚服的规制仅比皇后以及太子妃低,位比王爵,一共要穿十二层。 如今也没有直播间观众所熟悉的凤冠霞帔,更加没有红盖头一说,但柳嬛小心翼翼迈着步子出来的时候,姜芃姬清晰看到直播间的弹幕全都变成了清一色的感叹号——!!!!!。 钗、簪、步摇、钿……每种以十二为数,如墨的云鬓高高挽起,缀着华美的玉冠,翠玉雕琢的完美花朵儿缀在发间,俏生生地好似刚从枝头摘下的真花,那满头珠翠能晃花人眼。 有些懂行的观众恨不得把画面截图,拉近了仔细看柳嬛头上的装饰。 每认出一种,总有种心脏都在抽抽的感觉。 最后,有观众感慨地开口。 “这哪里是结婚,这根本就是把最贵重的东西都往脑袋上戳,偏偏——还那么好看!” :好想照着办这样的婚礼啊,不知道今天直播之后,淘娘那边会不会推出豪华婚庆套餐?要是有的话,一定要拉着男朋友去拍一套,感觉这比西装婚纱更加有逼格。 :噫,淘娘是万能的,上次徐轲少年婚礼之后,淘娘有一家婚庆店立马推出同款套餐,我后来看了看销量,月销四万五套,简直火得不行…… 姜芃姬眼尖地看到这几条弹幕内容,眉梢暗暗一扬。 生意人不愧是生意人,把握商机的本事不弱啊。 :那家婚庆公司?简化版的就要,我看了客户返图,简直没把我笑死。卖家秀,你看人家徐轲和寻梅多美好,分分钟地老天荒,买家秀简直就是夫妻过来逗比的。 这时候,又有观众吐槽了。 :我赞同楼上老司机的话,你们知道主播庶妹脑袋上那一套婚饰有多贵么?我就是干这一行的,算算如今的市价,怎么说也是用亿做单位,开往上——淘娘那种几块钱的仿品怎么可能拍出好几亿的效果?这还只是头饰,不算婚服的造价…… 尽管如此,依旧有手贱的观众去搜索淘娘了。 关键词输入,立刻跳出好几页信息。 在姜芃姬都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奇异的直播间在他们位面产生了巨大的风暴,由此诞生了许多产业,拯救了不少失业人口……当然,这些人致富之后,也不忘给姜芃姬的回馈打赏。 直播间吵吵闹闹不停,姜芃姬见弹幕太多了,干脆屏蔽了一会儿,抬手接过柳嬛递来的手。 “以后便要嫁入皇家为妇,要过得好好的,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兄……” 姜芃姬伤感地说道,口气带着些许语噎和浓浓的不舍,听得人感动万分。 柳嬛心中警惕,但也知道此时不能拆台,对着姜芃姬盈盈一拜。 双目盈盈含泪,“哥哥……保重……” 面对奥斯卡影帝级别的姜芃姬,巫马君和柳嬛顶多算是拿到新人奖的当红小花旦,演技强弱,一眼就能看出。特别是,姜芃姬这会儿正在飙演技,柳嬛又心不在焉,自然就落了下成。 皇家婚礼自然和普通人不同,若是普通人,程序还有得磨呢,但巫马君是皇子,占足了便宜,轻轻松松便将新娘柳嬛迎上了八人抬着的豪华婚轿,他则意气风发地翻身上马。 虽然这场婚礼规模比不上安伊娜公主,但新娘柳嬛的嫁妆却让上京城的百姓津津乐道。 十里红妆,不虚此名。 四皇子府邸前还大摆百桌流水席,山盟海鲜、珍馐美味、奇珍异果更是琳琅满目。 虽然远古时代的料理没有直播间那边发达,但是人家材料充足啊。 搁在他们那边的野生保护动物、国家保护动物、世界级保护动物……在这个时代,只要能吃的,统统都能上桌,加上名厨精心烹饪,点缀各种栩栩如生的雕刻物,简直华丽得没朋友。 百桌流水席,桌桌如此。 姜芃姬作为娘家人,自然要被奉为上宾。 不过,从婚宴开始到日暮时分,新郎新娘举行仪式,她的表情都没怎么舒缓。 365:上京风云(二十二) “郎君舍不得二娘子?” 徐轲已经脱离贱籍,以柳羲左膀右臂的身份谋了个角落的位置,吃上了珍馐美味。 见姜芃姬表情隐隐不愉,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措施,暗中探她的口风。 “我为何要不舍?”姜芃姬没好气地睨了一眼,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桩往事,几年前正逢二皇子和北疆公主大婚,上京也是这般热闹。明明还是冰天雪地,百桌流水席宴请各方,愣是将气氛炒得火热……如今想想,竟与今日之景高度重合……” 徐轲闻言沉默。 他当然知道那年发生的事情,上京雪灾严重,二皇子和北疆公主的婚礼依旧热热闹闹,百桌流水席摆放九天九夜,偏偏那些食物几乎无人动筷……冰天雪地的,食物凉了不好吃。 不远处有百姓生生饿死,二皇子府邸门后全是倾倒的食物,装满了一个又一个泔水桶…… 想到这些事情,自家郎君能开心得起来才怪了。 百桌流水席,原本是想满城同乐,与百姓同欢,共举盛世,庆贺新人。 实际上,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接近,更别说上桌了。 “郎君,今日乃是二娘子大喜之日,您就算……唉,也该露出喜色才对……” 徐轲被这么一打岔,顿时也没了动筷的胃口。 和徐轲一样没胃口的,还有今天的新郎官。 意思意思地被灌了两杯酒,巫马君带着一身浅淡的酒气进了洞房,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但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娘,稚嫩的容颜,生涩干瘪的身材,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儿性趣。 侍女服侍柳嬛洗去妆容,卸下繁重的头饰。 没了浓妆的掩盖,那张脸更显青涩稚嫩,哪怕她的五官很好,一看就是美人坯子,日后潜力无穷,但如今柳嬛的年纪还太小,看着就是颗没有成熟的涩果子,怎么吃啊! 巫马君心中不愿意,但婚礼程序便是这样。 不想洞房就是打新娘的脸,要是被柳嬛娘家知道,还不知道会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柳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丈夫,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巫马君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人家这张脸皮还是十分出众的,最能骗懵懂无知的少女。 两人喝了合卺酒,哪怕酒的度数不高,但柳嬛却觉得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轻飘飘的……巫马君暗暗蹙眉,抿着的唇越发紧了。 依照皇家习俗,合卺酒里面会加一些助兴的药物,帮助新婚夫妇撕开那层羞怯和陌生,顺理成章地入洞房,柳嬛尝不出来,但身经百战、荤素不忌的巫马君却尝出来了。 巫马君体贴地道,“饿了吧,吃点儿东西再安置。” 虽然柳嬛年纪小,但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滋味,反正亏的不是他。 柳嬛耳边一热,羞怯地点了点头,暗中攥紧了袖中的一支瓶子。 这东西是她让人从慧珺那个小贱人房中偷偷搜出来的,对方神神秘秘的,对这东西看得十分重,有被害妄想症的柳嬛以为这是慧珺用来害她的东西,但郎中检查之后却说是助孕良药。 柳嬛不信,又暗中请了好几个郎中检查,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对身体无害,里面用了许多珍贵良药,有助女子怀孕! 起初,柳嬛还不想用这东西,可又忍不住心动。 之后,她悄悄磨了些许药粉,混在食物之中,几经转手赠给一个打杂的妇人。 对方嫁人三年无所出,已经被丈夫厌弃,家庭地位堪忧。 柳嬛命令心腹丫鬟悄悄买通一名伙夫,令对方趁夜偷偷污了妇人,一月之后竟然有了喜脉! 这都是送嫁来上京路上发生的事情,做事隐秘小心,没有引起怀疑。 柳嬛决心抓住丈夫的心,在四皇子府站住脚跟,对子嗣自然看重。 今早用膳的时候,她已经偷偷将那枚易孕丹服下,并且让人给慧珺送去掺杂寒性的食物。 如此一来,她就不信了,自己不能在慧珺之前生下儿子。 柳嬛和巫马君吃了点儿食物,她俏生生地道,“夜深了,夫君可要安置?” 也许是合卺酒起了作用,巫马君觉得浑身发热,点点头应下,抱起人儿上了婚床。 一番之后,巫马君体内的药性已经降下去,起身喊下人准备热汤。 他略显嫌弃地瞧了一眼怀中沉睡、面带泪痕的柳嬛,暗暗瘪嘴,干瘪的身材宛若男子。 “奴服侍殿下沐浴。” 巫马君正觉得这个新婚之夜无趣至极,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风一缕一缕传入鼻尖,惹得他腹下一紧,再仔细一听,那女声好似挠人心尖一般,痒痒的,令心尖颤抖。 “嗯,进来吧……” 巫马君含糊应了一声,婀娜的身影端着一盆水从帘后走来,莲步轻摇,婀娜生姿。 她穿着清爽利落,鬓发也没有丝毫多余的点缀,好似一朵俏生生的,立在清风之中的莲花,但那一双星眸却勾魂摄魄,似要将人魂魄勾走,饱满的唇不点而红,惹人几欲倾身品尝。 “你叫什么?” 对方似乎被这粗莽的问题弄懵了,垂着头,怯生生道,“奴贱名慧珺。” “好名字。”巫马君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她饱满翘挺的胸前,又问,“你是府上的婢女?” “不是,奴是二娘子……四皇妃的陪嫁娘子……” 说到后面,她几乎是咬着下唇说的。 陪嫁娘子,本身就有服侍男主人的义务。 巫马君听后,眼睛都亮锃锃了。 不过他是伪君子,不能直接抱着人酱酱,反而端着架子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慧珺道,“今晚可是殿下与皇子妃的洞房花烛夜。” 提到这个,巫马君心情略差,但想到眼前这个绝世美人,下腹又忍不住紧绷。 “你过来,服侍孤沐浴。” “是!” 慧珺用热水浸湿布巾,正要帮他擦背,手腕猛地被对方抓住。 巫马君只觉得抓住一只柔嫩无骨的手,肌肤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细嫩滑溜。 两人距离靠近,鼻尖那股沁人幽香更加清晰。 “殿、殿下……”慧珺慌忙失措,似乎想要挣扎,但她那点儿力量如何能逃得过? 366:上京风云(二十三) 巫马君也不装君子,直接将人拖到浴桶,在慧珺惊呼中吞没那些声音和。 这一夜,他才真正知道阴阳和合的美妙滋味,连灵魂都在颤栗。 他好似精力无限一般,将慧珺翻来覆去地折腾,怎么都不尽兴,恨不得直接死在她身上。 等天边蒙蒙亮了,他才只能遗憾搂着疲倦不堪的人儿细细亲吻,感慨良宵苦短。 慧珺好似一滩水般躺在对方怀中,面上显得疲倦,身体却并没有那么累,甚至很爽。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家郎君为何说能让她成为“祸国妖姬”。 明明是流莺的她,昨夜却跟处子一般,连身经百战的巫马君都骗过去了。 本该令她厌恶的男女之事,可云消雨停之后,她只觉得通体舒畅,好似大补了一样。 “昨夜本该是殿下与皇子妃的良宵……但殿下却和奴这般胡来,若是皇子妃知道了……” 慧珺忧愁地蹙紧眉头,眼中似乎承载着未尽的千言万语。 巫马君道,“不用担心,你服侍孤,天经地义的。她若是嫉妒,便是不大度。” 慧珺依旧担忧,但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巫马君瞧了,心中又燃起邪火,双手忍不住到处点火。 以前他觉得安伊娜那个女人很棒,十八般手段将他伺候得飘飘欲仙,男女那事儿又大胆奔放,跟他十分合拍。现在一想,安伊娜公主跟眼前这个绝世美人相比,那就是地上的破口袋,四面八方漏风那种,曾经让他着迷的滋味也变得反胃,慧珺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他急躁冒火。 若是肯稍稍服软配合他,在嘤咛软语一声,他就能快活赛神仙。 可想而知,两人又忍不住胡闹了一阵。 日上高头,柳嬛从美梦中醒来,身侧的位置已经冰凉。 她撑着疲倦的身子,殷切地问道,“殿下呢?” 左右心腹侍女面色难看,纷纷跪下,不敢直言,柳嬛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 等她收到消息,巫马君将正院之外最大的院子给了慧珺,铁青的脸险些扭曲成一团,刚长好的指甲又被掐断,她直接愤怒地掀翻了身边的凭几,摔得哐当乱响。 流水席还摆着,新婚第一夜之后,本该跟新娘腻歪的新郎却抱着一个绝色美人胡闹不止。 尽管巫马君下了禁口令,但内宅本就不同于其他地方,哪里是一道命令就能终止的? 没到第三天,巫马君宠幸慧珺的事情已经暗暗传开,慧珺的容貌也被嘴碎的人传遍。 姜芃姬拿到了第一手消息,对慧珺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不得不佩服。 新婚第一天就把巫马君给勾住了,这效率忒高。 然而,得知这个消息,直播间的观众哀嚎一片。 :好好一株水灵灵的白菜被猪给拱了。 :我心目中的女神被猪拱了,哭! :艹,还是一头种猪,心疼死宝宝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好心塞,宝宝的女神被巫马君这个大中码糟蹋了……主播,我现在有些讨厌你了,我的女神慧珺,我的心都痛了…… 心痛的,哀嚎的,嚷嚷失恋的,抨击姜芃姬的,弹幕上面应有尽有。 姜芃姬只是敷衍性地安抚了一番,直播间的观众反而闹腾得更欢了。 巫马君已经落网了,那位荤素不忌的皇帝还会远么? 依姜芃姬所知,这位皇帝荒诞不羁,不仅搜罗美人填充后宫,还觊觎大臣后院的妻妾,强抢臣妻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去大臣府中“小坐”,坐着坐着就把人家妻妾给睡了。 婚礼结束之后还有归宁,碍于柳佘不在,这也就是个形式。 巫马君一开始还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亏待柳嬛会惹得姜芃姬不开心,但时间一长,姜芃姬这边根本没什么反应,他让狐朋狗党去试探口风,得回来的消息也让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别说柳嬛只是柳羲的庶妹。 夫妻俩的事情关起门来谈,大舅子管得再宽也管不到妹婿房里事儿。 有了这一重保证,巫马君明面上对柳嬛相敬如宾,背地里却跟慧珺厮混在一起,乐不思蜀。 慧珺慢慢展露自己性格中强势的一面,巫马君几乎要溺毙在她身上,哪儿哪儿都喜欢,包括慧珺的性格,两人欢好的时候,他甚至还爱极了她的强势…… 论,一个抖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盛宠之下,慧珺虽然不是四皇子妃,但过的日子却比柳嬛更加滋润惬意。 她好似一朵精心浇灌的名贵花朵儿,一日比一日鲜嫩好看,也衬得柳嬛善妒阴毒。 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彻底迷住了巫马君,在四皇子府站稳了脚跟。 柳嬛对此毫无办法,心中的嫉妒一日深过一日。 她想要动慧珺,奈何这个女人狡猾得像是泥鳅,巫马君还在一旁护着,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四皇子妃,反而像是不要脸的妾室……这般念头,将她气得胃都疼了。 “动又动不得,难道就任由这个贱人爬我头上撒野?” 柳嬛气得绞着帕子,除了大婚那一夜,巫马君根本不在她房中留宿。 她作为皇子妃,又没有理由阻碍巫马君寻欢作乐,延续后代。 可是,让她忍受丈夫和别的女人鬼混,还是个出身低微的女人,她咽不下这口气。 柳嬛暗恨不已,“若是……可以将这女人名正言顺弄出去就好了……” 不过,她要用什么理由将人弄出去,还要让巫马君无话可说? 这个念头盘踞心头,闹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直至某一日,她从被召入宫中拜见皇后娘娘,看到一个一个如花似玉的宫女,顿生毒计。 在东庆,还有谁比皇帝更加有权利? 只要暗中撮合了慧珺和皇帝,让她没了贞洁,慧珺还有脸面缠着自个儿丈夫? 连姜芃姬也不知道,慧珺迟迟没找到的机会,竟然是柳嬛亲自送上门的。 巫马君和柳嬛大婚之后,姜芃姬在上京停留了半个多月,正准备收拾行囊走人,不料收到上阳宫的传唤,这也是姜芃姬头一回近距离看到这个时代的九五之尊——东庆的皇帝。 面对突如其来的传唤,徐轲脸色巨变。 姜芃姬倒是冷笑一声,“看样子,暂时走不成了。” 367:上京风云(二十四) 徐轲忧虑道,“郎君此次入宫,若是受到刁难……” 姜芃姬对此倒是心宽,无所谓地道,“放心,没那么严重,顶多叙两句家常话。”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姜芃姬这个“人质”可比其他“人质”更加有分量,作为柳佘唯一的“儿子”,只要她还在上京城,还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柳佘这个崇州牧就不敢有违反之心。 明白这一层,姜芃姬对此次上阳宫之行根本不担心。 徐轲明白其中缘由,脸色阴沉如墨。 不管是作为一名东庆百姓,还是作为姜芃姬的左膀右臂,他对东庆皇帝这个举止十分不齿。 若这个皇帝勤政爱民,哪里需要担心底下人对他阳奉阴违? 跟着传旨的内监入了宫,姜芃姬在宫殿外等候宣召。 正如姜芃姬所想,皇帝只是抽了点儿时间见了她一面,寒暄唠嗑两句,追忆他和柳佘的君尘之谊,盛情挽留她在上京小住,然后赏赐了一桌珍馐美味,前后甚至不到半个时辰。 姜芃姬没有浪费这次机会,直接开了一次半互动直播模式,标题就是——上阳宫半日游。 :感觉上阳宫的建筑有些秦汉时期的特点,但某些地方又充满唐时的风格……唔,不管怎么说,古代宫苑不愧是人类文化遗产的瑰宝,根本不是普通影视城能相比的。 :拜托,这是真正的皇家宫苑好不,影视城要是百分之百还原,早就破产了。能弄一个仿品给你看看就不错了,还挑剔那么多做什么,想看皇宫,去故宫啊。 :故宫耶,年久失修,展示出来的地方又不多,每天还有那么多游人,很多地方看着像是危房。黄金周去旅游,每次逛故宫,总有一种皇家内苑不过如此的想法。 姜芃姬来这个时代好几年了,然而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接触上阳宫,直播间的观众更是兴奋不已,对于他们这个时代来说,封建王朝的一切都能引起他们的好奇和探究。 :噫,别说皇家内苑了,看到这位东庆的皇帝,我对皇帝的憧憬都破灭了好不?原以为能看到威严不凡的中年帅大叔,然而东庆皇帝只是有着浓重眼袋的中年老男人,哪里有什么天子气场,一副身体被掏空的猥琐模样,感觉大街上跳广场舞的大叔都比他有精气神。 :举双手双脚赞成。说是中年猥琐老男人也就罢了,一想到满宫的漂亮小姐姐都要被他糟蹋,顿时有种吃苹果却发现半条毛虫尸体的恶心感。幸好主播没有去宫斗,不然的话,一想到主播小姐姐要为了这种l男争风吃醋,我做梦都会被恶心醒来。 由此可见,不管是什么时代,脸蛋都是很重要的。 东庆皇帝的年纪、长相以及气场,完全不符合直播间观众们对于皇帝的想象和憧憬。 观众们聊着聊着,突然有一条画风迥异的弹幕出现了。 :只有我发现我们都被主播驴了么?今天直播标题是——上阳宫半日游,实际上主播只是带着我们走了一条单一的路,也没停下来介绍建筑景观,而且时间也没有半日。 别说半日了,前后不过一小时。 挂着羊头卖狗肉! 姜芃姬瞧见这条弹幕,特地发了一条,顺便了这个观众。 :现在情势不允许,我不能在上阳宫乱走乱跑。不过呢,总有一天我会再开一次上阳宫一日游的直播,到时候想看哪里就去看哪里,皇宫内苑畅通无阻熊猫面馆。 这条弹幕的内容看似很普通,然而,直播间的观众却表示细思恐极。 她如今还是东庆子民,碍于天家威严,只能跟着领路的内监,不可能在上阳宫到处乱走。 那么,什么情况下她可以无视这条规矩,能在上阳宫内畅行无阻? 当她成为上阳宫新任主人的时候。 得出这个结论,直播间的观众顿时乐了,给姜芃姬猛刷礼物,满屏幕的。 :主播,我给你分,多一分不怕你骄傲。 在直播间观众的插科打诨之下,姜芃姬安然无恙地离开,刚出宫便看到焦急等待的徐轲。 “我没事,上车回去吧。” 姜芃姬挥挥手,令马夫开车。 徐轲见她表情平淡,暗暗松了口气,“郎君,此行还算顺利?” “被夸了几句,吃了点儿饭。皇宫的御厨还没巫马君府上的大厨手艺好……”姜芃姬吐槽。 御厨的手艺肯定比普通大厨好,奈何御厨准备的膳食端上来已经凉了,如何能和热菜比。 徐轲语噎,顿时接不上话来。 他家郎君的画风,永远都是这般清新迥异。 “只是,近来只能在上京小住,没办法离开了。”姜芃姬摇头,低声道,“皇帝日渐沉迷美色,这身子骨已经外强内干。不肯静心休养,还要用虎狼之药吊着……他恐怕也意识到身子骨不适,越发怕死了。如今将世家子软禁上京,恐怕也是怕死到极点的表现……” 哪怕皇帝扶持外戚集团和宦官势力打压世家,但也是养虎为患。 世家看似退缩避让,但并没有伤筋动骨。 所谓世家,哪个底蕴不比东庆皇室深厚绵长? 若是皇帝一朝暴毙,谁知道世家会不会反弹,将东庆皇室彻底弄成傀儡? 大概是出于这种担心,皇帝才会陆陆续续召回在外任职的世家子,以此为人质。 若姜芃姬是东庆皇帝,面对这种局势,她会尽快选出继承人,然后禅位,让王朝权柄平稳交替,大赦天下,施恩重臣,同时剪出外戚势力和宦官势力的残余,确保新皇能坐稳皇位。 至于世家的威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先稳住千疮百孔的东庆,这才是上上之策。 不过,如今这位皇帝显然不肯挪一下屁股,也不想活着禅位给儿子。 面对日益剧烈的夺嫡形势,这位皇帝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乐见其成,甚至任由昌寿王势力坐大,牵制几个儿子……呵呵,儿子大了,作为老皇帝的他,偶尔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368:上京风云(二十五) 徐轲忧虑地蹙眉,若是按照姜芃姬这个说法,他们何时才能离开上京城? 难不成要等这个皇帝驾崩,几个皇子和昌寿王一决高低之后? 估计到那会儿,天下也已经四分五裂了。 似乎看出徐轲内心的忧虑,姜芃姬冷嗤一笑。 “不用那么久,我们静待契机就行。” 不说别的,只要慧珺顺利靠近皇帝身边,将他迷得七荤八素,离开上京城不难。 “可……”徐轲内心泛着隐忧,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姜芃姬道,“你觉得……几位皇子以及野心勃勃的昌寿王,有那个耐心等皇帝驾崩么?” 徐轲闻言,宛若雷电灌体,脑海似有东西炸裂开来。 “郎君的意思是……逼宫?” “这个说不准。不过纵观东庆皇室短短历史,杀父弑兄又不是没有前科?” 姜芃姬讥讽地说着,除了开国皇帝之外,其他几个东庆皇帝的帝位都来路不正,这桩丑闻天下皆知。如今的皇帝,似乎也要重复老祖宗的归宿,被自己的弟弟和儿子虎视眈眈。 这场博弈就看谁先忍不住动手了,枪打出头鸟,谁先站出来谁就要被集火。 相较于徐轲的沉不住气,姜芃姬却宛若垂钓台,悠然自得。 倏地想到什么,她露出一丝诡谲阴冷的笑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软禁在上京又如何?这个皇帝还没魄力对世家发难,更加不可能关一辈子。只需一个契机,我们就能安然离开上京城。在此之前,孝舆就当自己在上京度假旅游好了,放一万个心……天塌了还有我顶着。” 徐轲苦笑一声,心中安稳,“郎君沉得住气,轲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一落,车厢重新陷入寂静,姜芃姬十指相对,双目微垂,冷漠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她突然发问。 “孝舆,你说皇帝在什么情况下会将安居在封底里的昌寿王唤到上京?” 徐轲一怔,下意识顺着这个问题想了想,断然道,“这不可能。” “为何?”姜芃姬问。 徐轲对答,“昌寿王结党营私之行,满朝皆知,哪怕官家日日沉迷美色,怠慢朝政,但他如此惜命,怎么可能将这头野心勃勃的狼传召入京?若是这般,岂不是引狼入室?”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姜芃姬点头赞同,她没从皇帝身上看到什么优点,各种各样的缺陷倒是数也数不尽。 皇帝如今虽然昏庸,但他能干掉先帝,从河间恭顺王登基为帝,也不可能全是草包。 若是脑子正常,又怎么会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传召昌寿王入京? 徐轲问她,“郎君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突然想起一位友人临行前的叮嘱。”姜芃姬表情淡淡地道。 说罢,脑海中随之浮现一抹清淡挺拔、宛若松竹的身影。 卫慈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既然让她防范昌寿王受诏带兵入京,必然有一定道理。 徐轲反复思索,拧着眉心,“假设成立的话,兴许有三种可能。其一,官家中意的人选并非膝下四子,反而是先帝遗留的幼子昌寿王,可想想这些年的事情,这个猜测可能性几乎为零。其二,若是上京发生什么变故,十万禁军已然无用,迫使官家不得不传召昌寿王……” 不过,徐轲说的这两种可能,发生的几率太低太低,几乎不再考虑范畴。 “第三种呢?” 徐轲道,“假传圣意。” 姜芃姬心中一个咯噔,“假传圣意,的确是个法子。” 如今的上京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姜芃姬耳聪目明,敏锐发现达官贵人居住的区域充斥着大量的眼线,这些眼线乔装打扮成府中小厮、婢女或者各行各业的商贩,一天十二时辰盯梢。 快要接近府邸了,姜芃姬眼神一撇,制止徐轲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轿凳下车,神色如常地回了府邸。 此时,直播间的观众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一个劲儿询问。 :主播主播,你们最近都没办法离开上京了么? :主播他们好像是被软禁了,东庆皇帝这是生命不息,作死不止啊。 :噫,我赌五毛钱,依照主播这个小心眼儿的脾气,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 大部分观众都是普通的吃瓜党,看热闹没问题,但涉及这种烧脑的东西,反应就慢了一拍。 直播间的观众对姜芃姬似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追了几年直播,他们还没见过谁能真的给姜芃姬吃瘪,哪怕有,那也是玩笑逗乐性质的,主播心宽不放在心上。 当然,反对的声音也不少。 :屁,你们都是魔怔了?主播现在身无功名啊,哪怕头上有一个牛批哄哄的爹,现在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封建王朝的皇帝要对她下手,她还能上天不成? :嗯,我最喜欢这个直播间了,总能看到十几万的煞笔在吹一个普通主播。 :呵呵,我也看出来了,这个直播间的制杖的确不少。你们谁还记得主播的身手?不说飞檐走壁吧,至少能安然离开上京城。这不是走不走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走。 不管是担心的弹幕还是诋毁的弹幕,姜芃姬一概没理会。 实力这种东西,说出来都是虚的,唯有真正做出来的,那才是有实锤的。 虽然是“软禁”,但除了不能出城,并没有限制人身自由,事实上她过得挺开心的。 又过了半个多月,姜芃姬和上京都巡黄嵩“巧遇”几次,一来二去也算交了个朋友,捎带一个熊孩子风珏,三人没少混一块儿喝茶看戏……这喝茶看戏的地点么,自然是少儿不宜的。 得知此事的风瑾无语凝噎:“……” 优哉游哉地靠着凭几,一排乐伶在房间一角奏乐唱曲儿,吴侬软语的曲儿甜得直透心底。 姜芃姬剥着花生粒,一颗一颗塞嘴里。 这东西据说是中诏以北的蛮人之地传来的,炒着吃挺脆。 369:东庆地动(一) 如今已经进入六月中旬,姜芃姬早已换上清凉的夏衫。 以柳嬛大婚为期限,姜芃姬在上京停留的日子也快接近一月半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上京这个地方都快被逛完了……我都想发愁明儿个怎么过……” 听到姜芃姬的抱怨,风珏眸子掠过一道光,旋即化为无奈之色。 若是旁人,早已按耐不住,偏偏姜芃姬还是该吃吃,该喝喝,酒量还贼好。 也不知道自家二哥是怎么看的,竟然觉得此人比伯高更好。 吃喝玩乐这点儿,伯高的确不如柳羲。 相较于风珏时不时试探一下,黄嵩倒是将酒肉朋友演绎得活灵活现。 三人聚一块儿就是为了吃喝玩乐,不谈正事,只说风月。 “这没事儿,明儿个换个地方耍。柳老弟不用愁,老哥儿知道的好去处多得是。” 黄嵩挤眉弄眼,一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模样。 关系近了之后,他原本想喊姜芃姬“羲弟”,奈何她嫌弃这个称呼肉麻,愣是让他改了。 姜芃姬叼着花生米粒,戏谑道,“你这话要是对着怀瑜说一遍,我明儿不出门都能乐一天。” 黄嵩听后,顿时露出愁苦之色。 “柳老弟,做人不能这样。老哥儿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报恩也就罢了,为何还坑老哥?” 要是让弟控知道他整天带着风珏去不正经的地方耍,还不一巴掌劈了他? “老夫子不是曰过么,食、色,性也。此乃人生追求,左手抓食,右手抓色,连圣人都不能免俗,何况凡夫俗子?再者说了,怀玠又不是三岁小娃了,只是过去小坐一番,又没动手动脚,风二兄这管得也太严了。”黄嵩嘴快地嘀咕,似乎要借此平复内心的心虚。 风珏吐槽黄嵩是个半文盲,这评价没毛病。 他的确怂恿过风珏找清倌,奈何人家家教严格,坐着喝酒看舞没问题,僭越的事情不肯做。 “呵呵,你这翻歪理丢到怀瑜面前辩解好了。”姜芃姬嗤笑一声。 风瑾这人弟控得内敛而闷骚,黄嵩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要不是魏静娴临近生产,几乎榨干了风瑾的心神,让他没有空理会外事儿,说不定早就发现风珏被黄嵩拐着到处乱跑胡闹了。 “柳老弟,你这话可扎心了。” 黄嵩整张皱成一团,一瞧就是在耍宝逗趣。 这人活跃气氛的本事不弱,为达目的也不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玩闹的时候十分放得开,哪怕整个上京城的士族贵子都对他不假辞色,但同阶层的同龄人大多唯他马首是瞻。 这一点,姜芃姬也是近距离接触黄嵩之后才知道的,这小子人缘极好。 “哪里扎心?”姜芃姬笑着问。 黄嵩故作叹息,“哪儿哪儿都扎心,心里淌着血呢。” 姜芃姬忍着笑,调侃道,“要说油嘴滑舌,我认识的人当中,你绝对排得上号。” 剥完了花生,她瞧了眼外头的天色。 日暮渐沉,橘黄色的天幕充斥着别样的美感。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那就是黄昏时刻,逢魔之时。 付了钱,各自骑上马。 黄嵩道,“珏弟,柳老弟,老哥儿先把你们送风二兄府上。” “嗯,那就有劳了。” 医官和产婆都说了,魏静娴临盆就在这两天,得知这个消息,姜芃姬打算去看看。 风瑾夫妇也是被软禁的“质子”,人身自由不受限制,但孕妇敏感多思,身边又缺乏有经验的长辈照看,还是头一胎,小夫妻俩心里总是没底。 路上,姜芃姬瞧着街道眉头微蹙,有些不对劲儿…… 黄嵩见状,关切道,“柳老弟身体不适?” “没有,只是觉得这两天街上冷清了许多,平日里的野猫野狗都不见了踪影……” 黄嵩道,“是的呢,被老弟这么提醒,老哥也觉得奇怪……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前两天家里的狼犬情绪古怪,整宿整宿挠着墙,大半夜嚎个没完,老爷子都想把那畜生给宰了。” 姜芃姬心中一怔,“有这事儿?” 她身边没有养什么动物,倒是没怎么注意。 “唉,还能有假?老哥今晚回去,说不定能看到那畜生被炖在锅里……” 黄嵩还挺喜欢那头狼犬的,只可惜老爷子当家作主,他再喜欢也没辙啊。 姜芃姬笑了笑,道,“那感情好,晚上还有加餐。” 黄嵩心痛道,“老弟,你这话可扎心了。” 风珏瞧着两人你来我往,顿时哑然,总感觉自己带着俩熊孩子。 姜芃姬心头萦绕着些许憋闷之气,隐约有些不祥之感。 她的精神力十分强大,用比较武侠的话来说,那就是武者的直觉也比常人更加强烈。 通俗一些讲,她的直觉比野兽还要强大百倍。 “最近……你上街巡逻,可有看到奇异景象?” 黄嵩一怔,询问道,“什么景象?” “街边的野猫野狗,角落的蛇虫鼠蚁和蟑螂之类的动物,有没有异常行为?” 姜芃姬住的地方,别说野猫野狗,甚至连蛇虫鼠蚁、蟑螂之类的都见不到。 黄嵩作为上京都巡,哪怕只是一个城管头子,但经常在外逛,看到的肯定比她多。 风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眉心一蹙。 黄嵩仔细回想道,“倒是有吧,反正最近看到的野猫野狗越来越少了……这也正常,反正不少百姓都会偷偷捉了回去做下酒菜,如今又是炎热之时,阿猫阿狗不爱出来活动也正常。” 黄嵩的解释看似很合理,但姜芃姬却心头猛跳。 心中萦绕着挥之不散的阴云。 “怎么了,柳老弟?”黄嵩疑问。 “没什么,大概是最近暑热严重,心中总是闷闷的,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什么不好的事情?” “最近天干物燥,已经一月未曾下雨,作为上京都巡的你可要小心一些,免得哪里着了火。”如今的建筑大部分都是木质的,烧起来可就难灭了,姜芃姬警告道,“这又不是不可能。” 黄嵩哭笑不得,“柳老弟,你就念着点儿老哥好吧。要是真的着了火,这上京都巡的小官可要丢了。” “不想丢官,你就多多费心呗。” 黄嵩闻言,倒也是这个理儿。 哪怕姜芃姬说得不好听,但也是一番好心。 如今的黄嵩一心为民,出身低微却有济世救民的心,平日里吊儿郎当,执法之时却刚正不阿,称得上一句爱民如子……不得不说,风珏对他另眼相看,不是毫无理由。 “行,那老哥这些时候就累些,晚上带着兄弟多巡逻几趟……” 370:东庆地动(二) 说着,三人到了风瑾府上。 姜芃姬看到几日未见的风瑾,被对方眼底浓重的青色吓了一跳。 “怀瑜,你这是几日没睡了?” “三四日吧……” 风瑾嗅到两人身上的酒气和脂粉气,心累得没精力去追究。 姜芃姬吐槽道,“三四日都没睡?你这是预备着去修仙呐。” 修仙熬夜梗,这是姜芃姬从直播间观众那边知道的。 风瑾抬手揉眉,让自己清醒一些,没精力去追究修仙是什么鬼。 “静娴这几日肚子总疼,进了几次产房,最后又出来了。” 一次比一次闹心,害得他提心吊胆,哪里睡得着。 这孩子诚心折腾这对没经验的父母呢。 陪着妻子从刚刚怀孕到现在,风瑾也被折腾得够呛,越发能理解为人父母的难处。 依照远古时代的风气,父亲只需要播种,然后等十月怀胎,接过产婆手里的孩子就行。 风瑾夫妇被“软禁”之初,魏静娴才被发现有了身孕,很多事情只能夫妻两人想办法解决。 越是参与其中,他越发有了当父亲的踏实感。 “现在呢?” 风瑾道,“产婆让煮了老参鸡汤,这会儿在里头喝着呢。” “我之前让踏雪送来几支上好的老参,听说对产妇有好处。” 风瑾闻言点头,他看过那几支老参,年份药性都没得说,预备着生产的时候用呢。 大概是好几天没睡觉,他的脑子转得有些慢,半响才反应过来。 “兰亭你今儿个怎么来了?” “踏雪送了老参之后,回去跟我说静娴就这两日要生了,我担心你这里缺人手忙不过来,便自告奋勇来凑数了。”姜芃姬住在上京这段时间,经常来风瑾这里串门,对他家侍女都熟了,一进屋就让侍女去煮一壶清神醒脑的热茶,“喝茶醒醒脑,别一会儿睡过去了。” 风瑾疲倦地道谢,“谢谢。” 他这几天都绷着神经,生怕自己打盹儿的功夫,那边就发动了,愣是紧张得不敢睡一会。 姜芃姬来了,他反而安心了不少,逐渐生出了困意。 “你我至交好友,哪里需要言谢。” 不多时,屋里又传来一阵痛喊,婢女产婆忙得团团转,然后没声儿了。 又是虚惊一场。 风珏也陪着等了两个时辰,月上中天,产房里面依旧没什么动静。 做父亲的风瑾被折腾得够呛,怀孕生产的魏静娴也累得没什么力气,大汗淋漓,面色苍白,侍女不停用温湿的布巾给她擦汗,产婆检查一番,说时机还没到,她可以小憩一会儿养养神。 一般产妇头一胎,顺利一些的也要三五个时辰,要是困难一些,生个三五天都没准儿。 “三五天……”风瑾听到这个时间,险些没吓得昏厥过去。 产婆倒是奇怪地瞅了一眼,她接生过的孩子不知凡几,也没见哪个男子像他一般紧张。 等到三更时分,姜芃姬让风瑾先去小睡一会儿,这里有她和风珏盯着,不会出问题。 风珏听到这话,眼神诡异地瞧了她一眼。 要是没查错的话,眼前这人似乎是他二嫂曾经的未婚夫? 二哥怎么可能放心得了? 然而,风瑾的反应令他的眼球险些脱出眼眶。 “好,兰亭在这儿,瑾放心。若是发动了,喊醒瑾。”风瑾已经困得受不了了,神智都有些迷迷瞪瞪,他令家仆取来一套被褥,直接卷身上靠着柱子小憩,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风珏无语凝噎,“……” 没多久,产房悠悠传来魏静娴疼痛的喊声,为了节省体力,她咬着后槽牙,声音听着很闷。 “远古时代的女人生孩子……真可怕……” 姜芃姬耳聪目明,很清楚就听到那些动静,心头忍不住颤了颤。 远古时代繁衍生息的手段实在是落后得令她发指,搁联邦都能被判刑。 她说得小声,风珏没听清,只听到她感慨生孩子不容易。 “女人不都得走这么一遭?”他理所当然地说。 姜芃姬横了他一眼,眼神之中带着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鄙视。 她暗中戳了一下系统,在心底说道,“晚上估计要熬夜了,无聊加开一场直播好了。” 系统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开启了直播。 估计直播间那头也是夜晚,整整过了十来秒,直播间的人数才达到十五万上限。 :晚上无聊,咱们聊聊天吧,打发时间。 三更半夜,搁直播间那头也才晚上十二点,夜生活刚刚开始,远古时代的百姓没有那么多娱乐,照明设备又只是落后的油灯,为了节省开销,早就回床睡觉,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与此同时—— “啊——” 短促惊恐的叫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没多久,一点星火亮起,点燃了灯笼内的灯芯。 衣衫摩挲,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灯笼内的光也越来越近。 “子孝,发生了什么事情?” 屋外,一名身穿单衣、披着衣氅的青年关切询问。 过了几息,室内隐隐有些动静。 等烛火亮起,紧闭的门扉拉开,露出一张精致完美、残留着苍白惊恐的面容。 “慈无事……”卫慈额上留着薄汗,说话间带着喘息之声,“只是梦魇被吓住了……” 青年就睡在卫慈隔壁的房间。 “梦魇?”青年好奇道,“所梦何物?” 他是真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梦境能将卫慈给吓成这样,好似失了魂一般。 卫慈抿着唇,良久才声音干涩地道,“慈梦见,有一处地方发生了地动,城池崩塌,房屋皆为废墟,百姓与睡梦之中失了性命,到处都是失孤孩童恸哭悲泣之声……人间惨剧,不忍回想。” 这并非梦魇的全部,他还梦见心中所念之人被废墟所埋,血肉模糊。 他记不住梦中的场景是哪里,但那片血色始终萦绕眼前,压得他难以喘息。 “地动?”青年神色一紧,安慰道,“梦境而已,当不得真。” 卫慈唇色苍白,惊魂未定。 青年见状,让书童去生火煮茶,给卫慈压压惊。 书童刚生了火,将茶壶放在炉上,惊恐地发现茶壶盖子在微微抖动,使茶水漾出。 不仅如此,地面也像是活了一般微微摆动,房檐上的灰尘抖落,飘撒在地上。 372:东庆地动(四) 此时的直播间也已经炸开了锅,平日里撕比或者嘲讽也没了影子。 大灾大难之前,人们的同情心总会战胜一切负面情绪。 :主、主播!你也受伤了,快去止血啊—— :地震,竟然是地震,我刚才感觉到整个屏幕都在剧烈抖动,希望主播能安然无恙,希望那个世界别死人……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打字都在哆嗦…… 然而,这么大规模的地震,不死人怎么可能? 哪怕是他们这个世界,卢川地震发生的时候,死伤极其惨重,更别说救援措施极度落后的古代,这种时代,地震之后可不是结束,后续的救灾救援、医疗救治、尸体处理…… 如果说,有两成的人直接死在地震之中,那些来不及救援,重伤不治的,至少也要占三成! 这还不算完,伤口感染、医药短缺、食物缺乏、尸体处理不当还有可能引发瘟疫…… 姜芃姬已经没有功夫理会这些,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用院内池塘的水洗了手。 “先给静娴接生,其他人伤势不重的话,先去将废墟中的生活物件搬出来,接下来还会有几次余震,注意安全……”姜芃姬徒手将残缺的房梁劈断,深深插入地里,然后将床单被褥撑开,围出一片地方,剩下的东西弄成柴火,起锅生火,镇定的模样使得身旁的人多了安定。 因为姜芃姬的保护,魏静娴并没有受伤,但作为临盆的孕妇,受了惊吓,情况十分危机。 原本请来坐镇的郎中被落下的房梁砸中脑袋,当场死亡,产婆只会接生,根本不会治病,刚才又扭了腰。 “怀瑜,你在这里陪着静娴,她能安心一些。怀玠,你带着下仆去周围搜一搜,看看有没有活人……”姜芃姬一心二用,同时在直播间上打了一串字。 :有谁是妇产科医生,有接生经验也行,能提供理论辅导也可以! 姜芃姬作为未来人类,自然没有接生经验,别说她没有,哪怕是她那个时代的医生也没有,因为孩子根本不是女性子宫孕育的!幸好,直播间的人能提供一定帮助,让她不至于睁眼瞎。 运气不错,十五万观众之中真的有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还有助产士。 姜芃姬令人生火,勉强整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孩子能顺产么?” 产婆忍着腰疼,瞧了瞧姜芃姬,这家伙正在摸孕妇的肚子,按照直播间观众的指导辨认胎位,然后再为难地看了看产妇丈夫风瑾,不是……丈夫不忌讳产房血腥也就罢了,为啥还让外男进来? 风瑾正在安抚魏静娴,察觉到产婆异样的目光,他抿着唇,面无表情。 在外人看来,姜芃姬还是男子。 “兰亭学过些许歧黄之术,说不定能派得上用场,无事。” 话音刚落,魏静娴又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她只能忍着痛,掐紧风瑾的手,令指甲都陷进他的肉里,没一会儿就冒出血丝,耳边传来姜芃姬清冷的声音。 “宫口才三指,这才第一产程?静娴,先不要用力……怀瑜,给她口里咬一张帕子,免得宫缩太疼咬着舌头……”产婆还未回答,姜芃姬努力辨认了一会儿,犹豫道,“胎位……” 此时,直播间那位妇产科医生正在进行临时指导,其他观众也急得上火,不过他们都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个时候除了那个退休的医生和助产士,其他人都不敢发一条弹幕。 “……胎位应该是枕前……” 作为基因战士,姜芃姬对生物体的构造十分了解,哪怕是隔着直播间文字指导,她也能极快上手,胎位预估并无错误,按照那个观众的讲述,枕前胎位多为顺产。 她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这个时候胎位不正,那可真是一尸两命了。 看着姜芃姬十分专业的模样,一旁的产婆有些懵逼。 她的活儿都被人家抢了,貌似比她还专业,她在这儿干嘛? 风瑾道,“看看外头热水烧好了没有,先把静娴身上清理一下……” 那些血污看得他魂飞胆裂,幸好不是魏静娴的,否则的话,今晚可怎么办。 “库房里面搜出来的人参切一些拿来,等宫口开到十指就能生了,到时候需要力气……” 姜芃姬拧干布巾将魏静娴脸上的汗水和污渍擦干净, 如今虽然是夏日,但对于产妇来说这个温度还是很冷,围起来的这片地方还生了火。 “让人用热水清洗布匹,裁出几块架在火堆上烘烤干净,到处都是废墟,以前准备的襁褓也都不能用了……”姜芃姬一面注意胎位,一面注意直播间观众的文字指导。 宫口开到十指之前,上京又发生了几次强烈的余震。 幸好风瑾一直守着,魏静娴的情绪还算平稳。 “这孩子……生得不是时候……”风瑾双目通红,布满了血丝,平日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如今却狼狈落魄,倏地一丝不苟的发冠也歪了,嘴角清理干净的胡茬也冒出来了。 姜芃姬闻言,厉声呵斥,“风瑾,风怀瑜,你这话什么意思!” 魏静娴正疼得意识模糊,隐隐听到这话,心中生出悲恸。 远古时代的人愚昧迷信,姜芃姬还真担心风瑾脑子一抽,把不详的标签贴这个孩子身上。 “为夫不是怪罪孩子,别担心……”他先是安抚双目含泪的魏静娴,旋即又道,“孩子生来脆弱,需要精心呵护才能健康长大,如今地动不止,还不知明儿是什么光景……” 他并非怪责孩子生来不详,只是但心这种情况生下的孩子养不活。 “一切事情,等生下来再说。”姜芃姬冷硬地道,“男子汉本该顶天立地,你难道连自己妻儿都护不住?静娴现在要生了,你这嘴巴能不能说些喜庆讨趣的话?真晦气!” 风瑾默然以对。 又是一阵强烈的剧痛收缩,魏静娴忍不住唤了出来。 :主播,可以了! 此时,天边已经升起旭日的一角,金色的朝阳洒在大地之上,驱散了漫漫长夜。 “静娴,可以用力,按照我的指挥用力……” 终于,漫长的等待有了结果。 在新生儿的哭声之中,上京迎来了崭新的一日。 371:东庆地动(三) 这般景象,吓得小童面色失血,连忙大喊道,“先生——先生,有妖怪——” 书童发现了这个异动,青年和卫慈自然也已经发现了。 两人忙不迭地跑到了空旷之处,这股震动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是……地动?” 青年拢紧了衣氅,哪怕此时的夜晚依旧闷热,但他却觉得浑身透着森森寒意。 卫慈面色失血,苍白一片,脑海中似乎有东西崩裂开来,令他思绪空空。 东庆……什么时候发生过地动? 上一世的这时,他已经在中诏汴州,河间卫氏势弱衰微,只能仰仗汴州卫氏,仰人鼻息。 他不想加入宗族争斗,随后几年隐居不出,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偶尔关注外界大小事务。 等天下大乱,蒙旧主赏识,他才出山相助。 那时候,天下早已四分五裂,九州五国不复存在,诸侯割据,争霸之势早已如火如荼。 对于东庆,他也是仔细了解过的。 他搜遍记忆,根本不记得这时候有地动的消息。 “地动……源自紫微星侧……”他抬头看了一眼星象,诡谲的星象透着一股子阴冷,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血色,令他心生含义,掐指算了半天,这才隐隐算到地动的源头在紫微星侧。 东庆的紫微星,指的是东庆皇帝。 这紫微星侧,自然是指上京! 他如今所处的地界距离上京十分遥远,快马加鞭需要两月。 如此遥远,竟然也能感到这么明显的震感,他难以想象,地动中心的上京城会是何等情况。 倘若知道上京会有地动,他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那人去了上京? 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才是! 难道说,他重活一世,竟然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容不下他? “子孝……你怎么了?”发生了地震,谁敢回屋睡觉啊? 青年跟书童匆匆入内搬了些被褥,打算在院内空旷处睡一夜,一切事宜等明天白日再谈。 一晃神,他发现友人竟像是失了魂一般。 “希衡……慈无事,只是想到方才梦魇……那也许是上天的警示……” 前脚刚做了噩梦,醒来之后就真的发生了地震,可不就是上天警示? 青年面露愁色,“如今的东庆……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官家疏于朝政,朝野上下尽是外戚与宦官的犬牙,这场地动,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葬送其中?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卫慈目光悠远,不知有没有听到友人的呢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姜芃姬的警觉性远比猛兽更加敏锐,地动发生前半分钟,她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她从未有过这般心慌的感觉,心跳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别睡了——”她一巴掌拍风珏背上,将偷偷摸摸小憩的熊孩子拍醒,“我心慌得很……” 风珏一脸懵逼地看着姜芃姬,这人心慌管他什么事儿? “要我帮你揉揉么?”风珏维持着冷漠的表情。 直播间的观众被他的神回复弄得哈哈大笑,弹幕上全是心疼熊孩子的发言,这作死作的,有深度。 “滚——谁让你揉了!” 姜芃姬毫不客气地道,这般粗野的态度惹得风珏对她的印象更差了。 “我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你去把怀瑜喊醒,先去庭院空旷的地方待着,我去产房看看。” 风珏被她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脾气也上来了,然而姜芃姬动作利落迅捷,已经起身去产房。 这会儿,产婆突然打开产房的门,道,“夫人发动了!” 什么! 这个时候? 姜芃姬心中一怔,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脚板心猛冲大脑,她抬手挥开产婆,将对方推到廊下,身形迅速地冲入产房。产婆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哎呀一声,一屁股墩儿摔地上,腰部似有咯嘣声,扭到了。 下一瞬,地面剧烈抖动,好似天翻地覆一般,地动山裂,房屋轰塌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灰尘弥漫,惊恐尖叫的声音被淹没不见。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直播间的观众彻彻底底的懵逼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直播屏幕已经是一片狼藉,房檐轰然倒塌,一下子砸在产房的侍女身上,血肉模糊,迸溅一地。 姜芃姬的身体潜能瞬间爆发出来,在房檐即将砸中魏静娴之前,将她连同一床薄被一块儿抱住,滚了个身,险险避开要害,室内燃起的烛火早已经熄灭,周遭黑洞洞一片。 姜芃姬凭着直觉和记忆,抱着浑身染血的魏静娴冲出了产房。 月光倾洒,视线又多了亮光。 地面还在摇动,姜芃姬把魏静娴放在空旷的地上,将她交给被吓得魂飞胆裂的产婆。 “我再进去救人,你先给静娴接生……风怀玠,你踏马愣着做什么,快点滚过来帮忙!” 幸好风瑾不喜欢复杂华丽的装饰,庭院内只是弄了个小池子,并没有重峦叠嶂的假山。 侥幸逃生的仆从聚在空旷之处,风珏被姜芃姬骂醒,连忙出面稳定人心。 风瑾累极了,睡得深。 不过他的运气好,倒下的梁柱并没有砸中他,只是稍稍擦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此时,整个上京城已经天翻地覆。 风珏捂着被砸伤的手臂,面色苍白地安抚众人。 “夫君……疼……” 地震发生的时候,魏静娴已经昏厥过去,记忆中最后的画面便是头上砸下的房梁以及熟悉的轮廓,产婆的心理素质过关,在姜芃姬强硬的命令下帮魏静娴接生,一个劲儿摁着她的人中,将她强行弄醒……这种时候孕妇要是不保持清醒,那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啊。 “夫人——静娴——”风瑾清醒之后,脑子已经乱成了浆糊,一颗心好似进了冰窖,冷得他全身发僵,耳边听到熟悉的呼唤,他勉强找回神智,惊魂未定地抱紧了满身是血的魏静娴。 “……肚子……肚子好疼……”魏静娴觉得肚子坠坠地疼,好似有什么湿热的东西破了,染湿了身下的衣裳和被褥,一阵强烈过一阵的剧痛传入大脑,“是……要生了么……” 另一处,姜芃姬又救出了两个受伤的仆人,将他们安置在空旷的地方。 整个府邸已经化作废墟,接下来还会有一波又一波的余震,她只能尽力。 所幸远古时代的屋子都低矮,哪怕有余震,也不用担心被埋进废墟。 她从废墟扒出一些被褥和床单,丢给风珏。 “围起来,弄个临时产房。让人去搜一搜炉子,尽快去烧热水!” 风珏被蒙了一头,意识还未回拢,身体已经遵循了姜芃姬的命令。 373:东庆地动(五) :静娴小姑娘的身体素质很好,产后护理得当的话,应该能很快恢复,孩子的情况不好说。不过,孩子这样都顽强地诞生降世,我想上天会垂帘这条小生命的。 那位退休的妇产科医生发出这句话,整个直播间像是解开了禁言,发言慢慢多了起来。 :一整晚都在冒汗,不敢离开屏幕前半步。从来不知道女人生孩子这么痛苦……刚才哆哆嗦嗦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我错了,不应该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凶她…… :我以后不黑主播了,你的确是可以上天的人物。 :看了一晚上直播,我也想了很久。魏静娴是个勇敢的小姑娘,我在她身上看到女性的伟大和韧性。我想到自己的女朋友,跟她年纪一样大,前不久我俩忘了做措施,她怀孕了。原本觉得我们还年轻,孩子不着急,打算明天去打掉,现在……我想对她忏悔…… :新生命降世,的确令人感动欣喜,但是我更加关心的是能不能给直播打赏,然后主播去买救灾物品……灾难面前,众志成城,能救一命是一命,哪怕隔着一个位面。 这条弹幕很快就被火速点赞,人工置顶。 姜芃姬自然也看到了,她一边将孩子收拾干净,裹上襁褓,免得着凉,一边咬紧了唇。 :我尽量。 这条弹幕发出来,系统收到的打赏呈现爆发式增长。 之前的打赏都是给小孩儿祈福或者庆祝孩子降生的,后来的打赏几乎都是给灾民祈福的。 当然,也有观众嘲讽姜芃姬是想趁机捞一笔灾难财,这条弹幕刚发出去,立马被人怼了。 :踏马脑残是吧?劳资追这个直播间好几年了,根本没有听过主播主动要求打赏或者其他东西,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心脏没有底线?她要是这种人,我直播吃键盘。 :煞笔,电话打过去了,人肉接好! :呵呵,平时那些妖艳贱货的直播看多了吧,以为谁都见钱眼开,给钱就让上?发生大地震了,死了那么多人,你踏马说出这种没人性的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姜芃姬原本还有些膈应,但看到那么多维护她的话,心中那点儿不适烟消云散。 就冲这点,她和系统彻底撕破脸皮,也值了! 风瑾和魏静娴头一个孩子是个丫头,脸蛋皱巴巴、红彤彤的,形象比喻,看着像是一只脱了毛的猴子,但在此时此刻,姜芃姬却觉得这个孩子有着倾城倾人之姿。 她将孩子递给望眼欲穿的风瑾夫妇,“抱一抱吧,很漂亮的千金。” “多谢。”风瑾苍白着脸,孩子刚降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紧张地都要窒息,如今切实抱着这个软得好似没有骨头的生命,胸腔这处前所未有的柔软,“这孩子,兰亭取个名吧。” 魏静娴这会儿也稍稍缓过劲,有了些许力气。 她看看丈夫,再看看姜芃姬,心中哪里还不知道? “兰亭,帮忙取一个吧。” 魏静娴露出一抹苍白的笑,身上盖着被,旁边架着火堆,勉强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清楚,若非姜芃姬冲进来将她抱出产房,她们母女俩已经被那根落下的房梁送到阎王爷那儿了。如今能安然无恙生下孩子,全靠眼前此人。 她不怕自己没命,但一想到孩子会因此没了降世的可能,便有钻心之痛。 姜芃姬听到夫妻俩的请求,怔了一下,“取名儿?” 如今这个时代,每家每户有新生儿降世,父亲要在门口等待头一个路过的路人,为孩子求一个贱名,普通人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不过这是普通人家的习惯,世家贵族对此嗤之以鼻。 风瑾夫妇既然开了口,姜芃姬想了想,道,“怀瑜这个家庭也不适合给孩子取什么贱名,那我就给她取一个男孩儿气的,壮实一些,叫做长生好了。愿她此生,安乐无忧,长生长寿。” “长生?好,就这个名字。” 风瑾脸上终于多了一缕笑意,孩子似有所感,呷了呷嘴,侧头在他胸前蹭蹭。 说话间,天色已经彻底亮堂了。 活着的仆人沉默地打扫废墟,他们侥幸活下来了,更多的则掩埋在废墟之中,不见天日。 姜芃姬掀开布帘,走出简易产房,腰部严重扭伤的产婆正哎呀呀地坐在一旁,指挥婢女煲老鸡汤,里面加了不少对孕妇产后恢复有益的材料,对方看到她,连忙让丫鬟端来铜盆,铜盆旁搭着布巾,里面装着温水。 “郎、郎君要不要洗个脸?奴让府里的小丫头找来老爷的衣裳,还未上过身的,您换一换,顺便也洗一洗背上的伤口。若是搁置久了,这会儿天又热,容易溃烂……” 产婆小心翼翼地瞧着姜芃姬,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秘密,昨晚夜太黑,地动发生得急促,她没发现细节,如今天一亮,她待一旁细细思量,总觉得这位小郎君有些古怪。 毕竟是职业产婆,长着一双老辣的眼睛,能发现姜芃姬身上的些许异常。 等姜芃姬从产房出来,她顿时一个灵光,惊醒了。 乖乖,要是那位郎君是女的? 怪不得,风家老爷半点儿也不介意柳郎君帮自个儿娘子接生! 姜芃姬见产婆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用布巾沾湿,擦拭脸庞,洗去一夜未眠的倦怠。 “我没事,穿一件衣氅挡挡伤口就行。”姜芃姬应下,见产婆别扭的动作,略显歉意地道,“昨儿个情势紧急,将你推开,害得你扭伤了腰……还请这位阿婆见谅。” 产婆心宽地道,“腰伤算啥,小郎君可是救了奴一命,奴还没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呢。” 姜芃姬神经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背上传来一阵阵的疼。 她扯了扯嘴,伤口应该是昨晚救魏静娴的时候留下的。 也幸好她这具身体已经强得不像话,若是柳羲原本的身体,昨晚那根梁子砸下来,非得弄个内脏出血不可,严重一些,说不定背上的伤口都能看到森白的脊梁骨了。 如今只是破了口子,这对她来讲只是小伤口。 不确定余震合适发生,姜芃姬让仆从将坍塌的库房扒拉出来,收拾出能用的木料,挑出一张张完整的野兽皮子和布料,将一匹匹布粗暴缝制在一起,搭上野兽皮子,搭建简易的帐篷。 374:东庆地动(六) 大部分屋子都在第一次地动中坍塌干净了,剩下的也在余震中阵亡,魏静娴需要产后护理,总不能继续躺在临时搭建的产房之中,那是非常时刻的非常手段,现在自然要精细一些。 在这种时候,帐篷远比房屋更加安全。 处理好这些,姜芃姬跟风瑾告辞。 “我要回去一趟……昨夜那个情况,也不知家中如何。房子钱财倒是其次……我只是担心孝舆……”值得庆幸的是,柳府在上京的房产不大,面积小,屋子低矮,所用材料以木材为主,铺的瓦砾不多,哪怕房子坍塌砸下来,应该砸不死人,“我要回去主持大局。” 风瑾知道徐轲对姜芃姬的意义,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是好友。 “瑾让家仆送你回去,地动之后不乏暴民,还是小心为上。”风瑾道。 姜芃姬正要点头,耳朵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响动。 她猛地起身,面朝声源传来的方向。 “吁——” 徐轲气喘吁吁,看到曾经低调奢华的风瑾府邸化作废墟,心中一个咯噔,蓦地沉了底。 大白载着他踩过废墟,远远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担忧顿时化为狂喜。 “郎君!”徐轲踉跄着跳下马,狂喜的表情好似要哭一般。 他的脸灰扑扑一片,衣裳拧成了菜干,衣袖破损,发髻像是被狗啃了,瞧着狼狈极了。 “孝舆?万幸,你还活着……府上如今如何了?伤亡大不大?” 姜芃姬见他安然活着,只是手臂受了点儿擦伤,心中顿时一安。 徐轲脚程还没大白快,他还在踉跄接近姜芃姬,人家大白已经亲昵蹭着她的脸颊。 他喘匀了气,回禀道,“有大白警示,仅有马夫受伤,其他人无恙。” 姜芃姬疑惑,“只有马夫受伤?” 徐轲哭笑不得地看着大白,道,“郎君这位大白先生,可是救了不少人。昨儿三更之前,它突然暴起踹翻了马厩,不慎伤了阻拦它的马夫,跑进屋子一阵乱闯……” 毕竟是英勇善战的北疆战马,又跟了姜芃姬这么一个主人,普通人哪里能驯服烈性的它? 几乎所有人都被大白闹得无法睡眠,偏偏它灵性十足,谁靠近屋子它啃谁脑袋,一伙人又不敢伤害大白,这可是姜芃姬的爱马,所有奴仆的命都抵不上人家重要。 没办法,在大白任性固执的阻拦下,徐轲和所有家丁仆人只能待在院内跟大白对峙。 然后,地震就发生了。 姜芃姬听了,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你的头发这么乱,大白啃的?” 她还以为徐轲是混乱之中不慎弄乱的,闹得像是狗啃一般,合着是被大白啃了? 徐轲无言以对。 郎君,这种时候讲这种话,太扎心了。 “干得漂亮!” 姜芃姬抚了抚大白的鬃毛,傲娇漂亮的小姑娘伸出舌头舔她脸,好似在邀功。 徐轲见状,心中那点儿郁闷烟消云散,啃了就啃了吧,总比没命强。 “昨夜地动突然,轲令府中仆从清理废墟,搜救还活着的百姓,故而来迟,还请郎君恕罪。” 姜芃姬笑了笑,豁达地道,“你做得很对,我为何要怪罪你?地震刚发生那会儿,人活着的几率大,等几次余震结束了,黄花菜都凉了。你家郎君的本事,你知道。若是我都不能安然活下来,整个上京城该是一片死城了。你一路寻来,外头情势如何?” 要是她真的马失前蹄,死在这场地震,徐轲赶过来有毛用? 他那么做,那才是真正有责任有担当的举止。 搁在这个时代,上位者会心生芥蒂,觉得徐轲生有反骨,但以姜芃姬的胸襟,如何会怪罪? 徐轲也不是感性的人,可经历大灾大难,承受强大的生存压力做出选择,如今又得到姜芃姬的礼节,泪水也忍不住在眼眶打转,他吸了吸鼻子,将泪意憋了回去。 “外头……皆是废墟,十室九塌,百姓死伤惨重……恐怕……幸存者寥寥……” 徐轲哽咽地道,眼前浮现一路上的惨烈景象,心中一片悲恸。 远古时代的百姓作息多是朝九晚五,地震发生在三更时分之后,那会儿,大部分的百姓都已经陷入梦乡,地震发生得如此突然,震感又这般强烈,哪里来得及逃命? “十室九塌……” 姜芃姬长叹一声,好似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废墟上。 她是基因战士,参加过最为惨烈的星际战争,双手收割了无数敌人的性命,生死对她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在姜芃姬眼里,那些普通百姓和她守护的联邦公民一般无二。 敌人的性命在她眼里没有丝毫价值,但身后守护的公民却贵若珍宝。 如今,一场地震,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他们死得毫无价值,性命贱如草芥。 “郎君……” 徐轲想要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知道自家郎君平日里冷冰冰的,脾气任性,行事狂放不羁,但他知道,这人很善良。 是的,善良。 因为善良,所以郎君会亲自下地,向老农学习如何耕种,了解田地庄稼的俗物,绘画改良农具,不惜钱财令工匠坊根据图纸进一步改良……他不觉得其他世家子能放下身段去做。 除此之外,还有部曲,剿匪护卫河间安宁,建立女部曲,接纳被遗弃贩卖的女孩儿…… 废墟下一箱又一箱的书籍,这是她从程丞那边换来的珍贵宝贝,预备着以后推广活字印刷,将它们赠与天下学子,《三字经》、《百家姓》……那都是为以后启蒙的幼童准备的…… 还有崇州的柏檀,暗中建造的造纸作坊已经试验出多种造纸手法,各个程序越发成熟。 这一步又一步,到底为何,徐轲看得清楚。 出身世家而不敝帚自珍,真正心怀天下之人。 徐轲觉得,若是这样的人还不能称之为善良,谁还有资格? 姜芃姬没有晃神多久,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冷漠的表情。 “开库房,放粮建粥棚……” 徐轲知道自家郎君会这么做,早已经准备好计划。 “库房前一阵子入了一批粮食,若是建造粥棚,应该能坚持小半月。” 当然,粥棚的规模不大,不然连三五天都坚持不了。 375:东庆地动(七) 375:东庆地动(七) “库房还有多少银钱?也不知道药铺还在不在,能不能收购药材……若是能请到坐堂大夫更好……”她救不了死于地震中的死者,但是那些还活着的百姓,尽力救治。 早知道地震发生得这么突然,她当初刚来上京城的时候就应该去物色医官郎中。 “另外,拨出一部分银钱聘请还活着的百姓,给予食物或者些许工钱,让他们帮忙清理废墟,搜救废墟下的幸存者……你去弄个章程,算算大致花销,若是不够的话……” 不用算,徐轲也知道库房那点儿银钱不够用。 于是,他实话实说。 “郎君……库房存银根本不够。” 姜芃姬抿紧了唇,道,“银两和粮食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先这么办吧……” 徐轲道,“若是,能劝说各家各府开放粮仓,说不定能有收效。” 她冷笑一声,不客气地反问,“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当年雪灾,冻死饿死百姓不计其数,整个上京城有几户开仓振粮了? 如今可是地震,各家各户自身难保,幸存之后第一时间就要离开是非之地,哪里会留下来? 对于自诩血统高贵的士族高门而言,普通百姓等同蚍蜉。 谁会为了区区蚍蜉,停留在上京城这个危险的地方,更别说开启库房,施舍钱粮药材。 面对她的问题,徐轲沉默以对。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仔细一看,打头的人赫然是形容狼狈的黄嵩,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官服的兵卒。 “柳老弟!”黄嵩拉了一下缰绳,控制马儿在姜芃姬面前停下,“珏弟在哪儿?” 翻身下马,见她面色苍白,鬓发凌乱,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衣氅,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看起来,除了精神有些差,应该没受什么伤。 昨夜听了姜芃姬的话,黄嵩带着手底下的狗腿巡逻好几圈,三更时分还抓到两个在街上胡闹的世家纨绔,正预备着按照上京城的条例将人抓走,地动就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黄嵩第一时间集合收下去救人,他则快马加鞭回到府上看了一眼。 自家老爷子一向晚睡,地动发生的时候受了点儿伤,性命无碍,侥幸逃过一劫。 黄嵩让幸存的家仆去救人,搜出废墟中的银钱粮食,将老爷子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安排完这一切,他带着人来了这一片区域,搜救被压在废墟下的达官贵人。 整个上京城已经化作废墟,十室九塌,一路行来,黄嵩心中越来越沉。 不知道这场大灾大难过去之后,整个上京城还有多少活口? 姜芃姬瞧了一眼黄嵩和他身后的兵卒,全都是一副工地干活之后灰扑扑的狼狈模样。 “怀玠无恙,只是手臂受了点儿伤,这会儿正在里面。” 尽管上京都巡是个小官,类似城管头子,但有一点好处,这个职位手底下有人。 “那就好……”黄嵩松了口气,好心对着姜芃姬劝说道,“如今情势不稳,此处也不是安全之地,为防暴民抢夺杀人,抢粮抢银,柳老弟还是早些做打算……” 姜芃姬听后蹙眉,她知道百姓被逼入绝境会做出什么,但这需要一个前提…… “我听说上京城有十万禁军,若是出动禁军,绝对能第一时间安抚百姓,救出更多的人。朝廷开仓放粮,百姓何须铤而走险?”她声音夹着冰渣,夹枪带棒,嘲讽之意尽显无余。 黄嵩被这么一问,表情变得有些难堪。 他无奈道,“地动发生之时,官家在城外避暑皇庄,禁军要护卫官家安危,轻易不得离开。” 姜芃姬闻言,微微闭眸,身后的徐轲听出黄嵩的言外之话,险些忍不住上前质问。 只是,他刚迈出一步,便被姜芃姬抬手拦下。 直播间的观众还沉浸在满目疮痍、遍地废墟的难受之中,听到黄嵩这话,他们彻底炸了。 老司机联萌:这算什么,禁军十万,踏马不能留一万保护皇帝,剩余的去救人? 打折卷:呸!保护人哪里需要一万,东庆皇帝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营养快线:这段时间的直播我都有追,根据消息得知禁军是上京城最大的武装力量,如果连他们都不出动救百姓……这些畜生是想眼睁睁看着幸存的百姓活生生去死吗! 姜芃姬余光瞥见这条弹幕,心中冷冷一笑。 若是地震小些,发生在白日,没有那么多伤亡,估计皇帝是愿意出动禁军救人的。 如今的上京已经是一片废墟,哪里还能算是帝都? 重建的费用,恐怕不是如今的国库能承担的。 这种情形下,那个东庆皇帝自然会选择损失最小的做法。 最爱辣条了:呵呵,你们要知道在古代,百姓人命如草芥。性命的确珍贵,提前你得是达官贵族。好比黄嵩小哥儿,他带人救人,救的都是上京有头有脸的。古代救援速度那么慢,同一时间,救了普通百姓,达官贵人就有可能死亡。两者摆一块儿,你说谁先得救? 哇哈哈:我想起了卢川地震,那时候我在卢川上大学,地震发生,宿舍坍塌,我是被兵哥哥从废墟中救出来的。看到这个直播间,我只想知道我要是普通百姓,我能活么? 牛肉羹不加姜:楼上别搞笑。要是那样,你的尸体早凉了,估计连投胎程序都走完了。 秃黄油拌饭:不说了,负能量满满,看得我都想摔键盘。我去做点儿正能量的事情缓一缓情绪,去度娘贴吧发帖,看看能不能钓到土豪来直播间打赏…… 几年直播累积下来的威望和信用,直播间观众选择相信姜芃姬,各种额度的打赏还在持续。 黄嵩似乎有些消息来源,他对姜芃姬的印象很好,不由得暗示一句。 “如今官家自顾不暇,柳老弟趁机快些离去吧。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若是迟了,官家想起来你和风二兄,恐怕就走不了了……” 说完,他又恢复公事公办的面孔。 姜芃姬却冷笑道,“我柳羲别的没有,但骨气还是有的。如今若是抛下一切逃了,与懦夫有何区别?你不用跟我遮遮掩掩,伯高,我脑子不笨。我心里很清楚,皇帝见上京十室九塌,懒得耗费巨资重建帝都,于是想带着达官贵人、朝野重臣离开,直接迁都对吧?” 都要搬家了,谁还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修整上京? 若无迁都之意,哪怕皇帝再怕死,他也会让禁军去救百姓,哪怕只是做做面子。 堂堂帝都,不可能只有皇帝,还得有百姓。 如今抓紧禁军,拒绝救援,意为舍弃百姓。 自然,迁都之意也昭然若揭了。 黄嵩脸色陡然巨变,煞白一片。 376:东庆地动(八) 376:东庆地动(八) 姜芃姬冷嗤一声,“我不会走的,哪怕那个皇帝真的迁都。” 黄嵩神色复杂,眼前的姜芃姬和他认识的她截然不同,撕开平日里慵懒清冷的假面,露出最具攻击性的一面,令人眼前一亮,这样的姜芃姬更令他欣赏,但她的选择也令他遗憾。 黄嵩低声劝说,真心诚意为姜芃姬考虑,“你愿不愿意离开,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天子一怒,血流漂杵,这话并非玩笑……你现在若是不走,以后可就真的要被软禁了。” 皇帝想方设法、拐弯抹角将世家人质捏在手里,如今上京地动,情势对皇帝不利,他更加不会放开手上的人质,若是世家轻举妄动,说不定为了杀鸡儆猴,要有人牺牲流血。 现在地动发生没多久,皇帝自顾不暇,这时候姜芃姬要是收拾细软连夜奔逃,只要她进入崇州地界,基本算是安全了。哪怕皇帝事后追究,崇州牧柳佘也能替她挡住。 东庆的形式本就严峻,加上这次突如其来的地动,皇帝要是想千秋万代,这会就不能妄动。 可,姜芃姬现在不走的话,等迁都之时,她就真的要沦为人质,失去自由了。 “放心,我有办法。”姜芃姬放眼望去,周遭烟尘弥漫,满目废墟,空气中更是泛着令她难受的气息,“你担心的这些,我心里也清楚。既然敢留下来,怎么可能没有依仗?” 要是皇帝真的要迁都,整个上京城还留下的百姓,她就不客气地带走了。 原本还想缓一缓步伐,暗中筹谋,按部就班。 但是,对手的愚蠢和作死举动,令她忍无可忍。 只是,她现在面临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钱粮倒是其次,关键是人手不足。 若在黄嵩来之前,她倒是想私底下问一问他的意见,愿不愿意拨出人手帮忙……上京都巡的确是个小官,但人家手上能指挥的人多,现在一看,十有八、、、/九不可能了。 不是说黄嵩不善良,他也是公事公办而已,只能将有限的资源和精力去帮助达官贵人,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宦官之后想要在朝廷中出人头地,难度比一般人还要大上几倍。 他对黎民百姓有仁心,奈何情势太过苛刻,他有心无力。 若是部曲在手就好了,她也不至于没人可用。 黄嵩见姜芃姬主意已定,心下一叹,也知道自己无法劝说她。 “你是过来找怀瑜和怀玠的吧?他们都在里面……” 姜芃姬已经猜到黄嵩是来干嘛的,偷偷报信让他们尽快逃离上京,回到自己本家,届时就彻底安全了。只是,黄嵩好心是好心,但风氏两兄弟都不是常人,各有各的主见呢。 黄嵩面色讪讪,瞧见姜芃姬心情不好,只能作揖谢了一声,越过她找风氏两兄弟。 见黄嵩走远,徐轲才道,“郎君,轲先回去布置。” “嗯,大白你先骑着吧。它机灵,路上要是碰见暴民,它也能带你安全躲过。” 徐轲接过大白的缰绳,动作熟练地上马,“多谢!” 这位小姑娘的脾气可傲了,之前要不是为了找姜芃姬,它根本不会允许徐轲上它的背。 这会儿得到姜芃姬当面允许,徐轲倒是没有被大白嫌弃排斥。 姜芃姬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又见黄嵩面无表情地过来,两人错身的时候点了点头,然后各做各的事情。身为上京都巡的黄嵩,有义务救出被困的达官贵人,保证他们安全。 姜芃姬搭得帐篷很结实,里面能容纳三个成年人而不显拥挤。 喝过补汤的魏静娴已经在帐篷内入眠,刚出生的长生喝了初乳,甜甜睡着。 对此,风瑾心疼得不行。 为了这个孩子,他东奔西跑之后选定了三位奶娘,身体康健、奶量充足,教养规矩都好。 昨夜地震,三人之中亡了一个,另外两个都被砸伤,根本不能哺育孩子。 但,总不能因为没有奶娘就让孩子饿着吧? 夫妻俩瞧着嚎哭的闺女,魏静娴只能喏喏开口,征询意见,能不能由她亲自喂奶。 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哭泣的时候一抽一抽的,弱得跟奶猫一样,她听了都心酸难受。 风瑾那会儿的脸就黑了。 不是因为魏静娴的提议,而是真的心疼孩子和老婆。 高门士族,哪家产妇会沦为喂奶的奶娘? 魏静娴不是宗妇,但也是正正经经的风二夫人! 让一个贵妇当奶娘,亲自给孩子喂奶,这是多大的委屈? 不过,姜芃姬跟他说母乳哺育对孩子好些,容易养活,他的脸色才稍稍好转。 只是,心情没有维持多久,黄嵩上门。 这人带来的消息令他胸口一闷,眼前景色明明暗暗,险些憋出血来。 普通人看不出门道,但风瑾怎么会察觉不出里头猫腻? 官家这是想抛弃上京,迁都他处啊! 黄嵩没有留下等风瑾兄弟俩的回复,如今时间就是生命,拖延一刻都不行,他恨不得自己能有万千化身……能在这种时候抽空出来通风报信,可见他是真的将风珏当成了挚友。 “兰亭?你怎么回来了?” 风瑾听到动静抬头,见到来人,竟然是之前告辞的姜芃姬。 “路上碰见伯高……官家怕是要放弃上京,带人迁都了……” 风瑾唇角勉强扯动,姜芃姬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如今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他什么都不做,等官家派人过来接走,继续当风氏人质。可风瑾并非常人,如何看不出这条路有多么艰险?不是坐牢,胜似坐牢,等到了迁都之处,怕是沦为真正的阶下囚。 第二,趁机收拾细软,带着老婆孩子逃离这里。 若静娴还未生孩子且身孕还浅,倒是能试一试第二条。 只是,天意弄人,如今孩子刚降生,受不得舟车劳顿,更别说路上还有未知的艰险,也许是无奈落草为寇的匪徒,也许是饥饿难耐的暴民……不管是哪种,他都赌不起。 这般比较,反而是第一条更为保险。 风瑾是真正的仁人君子,为了妻女,他宁愿牺牲暂时的自由,保全家庭。 不过,姜芃姬给他带来第三条选择。 油爆香菇说 →_→听说主公和新招谋士有抵足而眠的习惯啊,就跟新婚度蜜月似的,所以怪不得君臣p那么吃香。 历史老师曰:有史记载,自五国乱世到姜朝开国,宸帝阵营之中仅有一人享受到这般殊荣。 377:东庆地动(九) “怀瑜。”她出声道,打断风瑾内心的思绪,“帮我。” 风瑾心头一颤,道,“兰亭有何事需要瑾,尽管说来。” 说起来,两人不仅仅是至交好友,兰亭对他以及他的家人,皆有救命之恩。 “我想留在上京。” 她一开口,风瑾就断然道,“不可,你该尽早离开。” 他是舍不得妻女受累,不得已选择更加稳妥的方案,但姜芃姬不是。 人家别去招惹匪徒暴民就不错了,安全性有保证,离开上京去崇州的机会很大。 “你先听我说完。” “你说,瑾听着。”风瑾平稳情绪。 姜芃姬开口,“你也看到了,官家想要放弃上京城的百姓,选择迁都。如今禁军是他的保命符,轻易不会拨出去,我们更不能指望他突然悔悟,变成爱民如子的圣君。怀瑜,你有想过若是不管,上京幸存的百姓该如何过活?所以,我想留下来帮他们。” 东庆皇帝要迁都,那她就把上京城活下来的百姓也迁走。 风瑾叹气,给她泼了冷水,“兰亭,瑾知道你仁心仁德,可仅凭你一人,根本做不到。” 救援百姓需要的人手呢? 幸存百姓需要的口粮呢? 治疗伤患需要的药材呢?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需求。 死亡百姓的尸体如何处理? 如今正值炎炎夏日,尸体腐烂速度极快,若是处理不当便会导致瘟疫蔓延。 若是瘟疫出现,将会出现大量病患,他们这里根本没有治疗瘟疫的神医! 天下百姓多为愚者,愚者易受人蛊惑,哪怕姜芃姬一心为民,然而总有人喜欢搞事儿,等不及发放的粮食,或者苛责她做得不够好,更加喜欢杀戮抢掠,这些暴民又该如何镇压? 就算以上问题都解决了,她打算如何安置那些被救的百姓? 上京城一片废墟,百姓流离失所,这个烂摊子连皇帝都棘手,她竟然有胆子接盘? 风瑾当真不知该如何说她。 “怀瑜,我能做到。”姜芃姬声音淡淡地道。 风瑾压抑着内心没由来的不安,眸光锐利地望着姜芃姬的眼睛,声音沙哑,呼吸粗重。 “你一介白身,担不起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救,必然要面面俱到,你可想过如何收场?” 东庆皇帝都放弃百姓,选择迁都,她一介白身敢凑上去,当真不要命了! “我知道如何收场。”姜芃姬不动如山,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今这个上京城是无法住人了,重建需要耗费巨大精力和人力。依照这次地动的规模,波及的恐怕不止上阳郡,也许是一州之地。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时间等不及,所以,我想将他们迁去崇州……” 话音刚落,风瑾表情巨变,一掌掀开了身侧的矮桌。 矮桌在空中翻了个身,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惊醒了刚睡下的魏静娴和长生。 长生微弱的啼哭声响起,又红又皱的小脸冒着热气,那哭声听着委屈极了。 魏静娴掀开帐篷帘布,一面安抚孩子,一面惊惧地看着两人。 “夫君,兰亭……你们……” 两人这是吵了? “为夫无事……”风瑾被拉回心神,冷硬的表情化为愧疚,低声道,“好好哄哄长生……” 这会儿时不时还有余震,大人都怕,更别说刚出生的孩子。 他这个父亲控制不住情绪掀了桌子,把孩子吓成这样,他能不愧疚自责么? “兰亭,我们到远一些地方谈谈。” 风瑾表情恢复如初,语气却不复柔和,多了严厉。 “好。”姜芃姬起身跟上。 直播间的观众都被两人之间的气场吓到了,弹幕出现了断层。 营养快线:风瑾少年怎么突然变得这可怕? 一瞬间就完成了温润贵公子到鬼畜狠厉男的转变,吓死一群观众宝宝了。 牛肉羹不加姜:会不会是主播说了什么忌讳的话,猜到他痛脚了? 老司机联萌:啧,担心多余。风瑾的心思其实蛮好猜的,主播的确是说了犯忌讳的话。不论搁哪个时代,造反都不是不被允许的吧?主播刚才就是隐晦地说,她不想忍受东庆那个煞笔皇帝了,老娘我要自己单干了。风瑾少年可是接受正统教育的,能一下接受就怪了。 我是观世音:就东庆皇帝那个逼样,再不造反,留着过清明? 谁家的跳蛋:噫,就算这样,也不用这么震惊吧?看看人家徐轲,他接受能力就挺强。 音乐家诸葛琴魔:啧,可问题是,徐轲少年知道主播是女的么? 这条弹幕出来,随机又冒出无数的省略号,似乎没反应过来之间有啥联系。 女的怎么了,女的吃你家大米了? 良久之后,等观众反应过来这是啥意思,顿时又无语了。 主播在风瑾少年心中是可靠的挚友,若为男性,自然可以大展拳脚、图谋天下,毕竟东庆皇帝的确够猪,反了就反了,可问题是女性啊,估计风瑾脑子里就没人家造反的概念吧? 过了一会儿,某个观众道出了真相。 女帝嫁我:为啥我觉得……风瑾宝宝是被主播吓到了? 风瑾的确是被吓到了,内心情绪复杂万千,最后失手掀了矮桌。 “兰亭,你为何……”风瑾表情是说不出的纠结。 他知道自己这位挚友不安分,整天搞事儿惹麻烦,但从未想过她有这般野望。 “这样挺好。”姜芃姬表情淡然地道,丢出一翻说辞,“你能想象,某一天我会在家相夫教子,为一个陌生男子洗手作羹汤,整日对他小鸟依人,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风瑾一副吃了虫子的表情,艰难道,“你可以不用说了……” 想象力匮乏,他根本想不出来。 要是有魁梧男子对她小鸟依人,一个委屈就小拳拳锤你胸口,这个画风才正常一些。 “所以呢,我是不可能过寻常女子的生活。怀瑜,我也不能一辈子缩头缩尾,更不可能为了掩饰身份娶一个女性,然后囫囵吞枣过一生。”姜芃姬道,“我先是人,然后才是女人。既然是人,为何没有资格成为人皇?皇帝不仁,朝野不正,社稷将亡,我何苦要甘于平淡?” 风瑾张了几次口,可在姜芃姬这番言语下,如何都开不了口。 378:东庆地动(十) “古来先贤,何时规定过皇帝必然要是男人?就算有这种规定,那也是规定——为帝者,人也,仁耶,而非男人也,更加不能是畜生。” 姜芃姬一语双关,顺道骂了东庆几任皇帝。 说他们不是人而是畜生,东庆百姓多半会赞同。 风瑾叹息,“你这般伶牙利嘴,论饶舌狡辩,瑾是说不过你。” 的确,先贤也没规定皇帝一定要是男子。 反而言之,为何女子就不行了? 这句话听着没毛病。 对于百姓而言,皇帝是谁他们根本不关心,是男是女是畜生都无所谓,他们更加在乎谁能给他们带来安定美满的生活……风瑾并非夜郎自大的纨绔士族,他明白百姓需要的是什么。 真正在乎皇帝性别的,估计不是百姓而是那些高门士族或其他权贵。 “如今风俗便是如此,你有想过若是身份暴露,你该如何?天下学子执笔共诛,你……” 风瑾心中动摇,但还想劝说她打消念头。 姜芃姬却毫不掩饰,嗤了一声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等他日挥兵逐鹿,谁不服干谁!文人唾骂,千夫所指,骂得再狠,那也只是嘴上功夫,耳朵一堵,谁管他怎么喷口水?”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文人口诛笔伐好似很厉害,但姜芃姬哪里会管这个? 因为她根本不在乎名声。 若她死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爱哔哔就哔哔,谁哔哔打谁! 是的,对于这种事情,她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没有什么是绝对武力不能镇压的,如果有,再镇压一次。 风瑾默然无言。 姜芃姬说也说了,摊牌也摊牌了,两人之间气氛有些沉默,她只能主动出击。 “你到底帮不帮我?” 口水那么久,好歹表个态啊,她一个人唱戏很尴尬。 风瑾表情幽怨地瞧着她:“……” 不说礼贤下士吧,好歹做个样子……另外,他能再考虑考虑么? “帮。” 话音刚落,风瑾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刚才怎么就开口答应了? 跟着了魔似的。 之前劝说风珏别胡来,这会就打脸了,他转头就被姜芃姬拉上贼船,还是随时能沉船的船。 “那就好。”姜芃姬展颜一笑,风瑾内心哭不出来。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迁都之后,东庆距离四分五裂也不远了。 人家连上京城的百姓都弃之不顾,还会管其他地震灾区的百姓么?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别说活生生的人了。 风瑾想通关节,倒也不是很排斥了。 不说为了别的,哪怕是为了妻女着想,他也得谋一处安身立命之地,才能保全一家。 姜芃姬把之前跟徐轲讲的安排转述了一遍,风瑾的担忧也和两人之前的对话相差无几。 目前最缺四样东西,人、钱、米、药。 “你先整合府上的人手,我让孝舆把其他人调过来。总而言之,先设立粥棚,组织人手以及幸存的百姓打理废墟,清出一片地方安置幸存伤员。余震还未结束,先保证大家安全。” 风瑾知道,姜芃姬这么做,追根究底还是为了百姓。 “瑾府上算上护院家丁、婢女仆妇,也就二十六人,库房已经清理出来,倒是还有些薄产。”他打起精神,道,“这些其次……兰亭有未想过,若师出无名,要被人诟病,被官家猜忌?” 姜芃姬对此已经有办法了,若是运用得当,说不定能给她谋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 “我想上书陈情,如此便师出有名了。”姜芃姬说,“皇帝舍弃百姓,迁都他处,这种不要脸的事情,谁做了心里不虚?等他百年之后,如何进皇陵面见祖宗?我想,若是我主动担下这事儿,帮皇帝遮一条遮羞布,你猜他愿不愿意?我想他不仅会愿意,还乐见其成。” 道理谁都懂,关键是没人敢站出来,可她敢。 风瑾默然不语,口中涩。 他得承认,眼前此人的胸襟气度乃至眼光,世所罕见。 “若是做得好,皇帝大量赏赐犒劳,将功劳贴自己脸上,糊弄天下百姓。若是做得不好,他大可以将所有罪名推到我头上,说我办事不利,莫须有的罪名哐哐砸下来……不管怎么算,皇帝都不吃亏,这是其一。”姜芃姬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这也是风瑾最为欣赏的一个地方。 “其二,迁都之后,帝都皇城距离北疆三族远了,皇帝自然不用日夜难眠,崇州对于东庆的重要性也随之降低。我作为人质的存在,重要性无法和之前相比,皇帝会允许我留下的。” “好算计。”风瑾道。 算计得很好,只是在旁人看来,付出和收获不成比,谁愿意这么做呢? “我也这么觉得。”姜芃姬双手环胸,嬉笑道,“所以,劳烦怀瑜帮我捉刀代笔写折子喽。” 风瑾表情一滞,懵逼了。 直播间的弹幕全是哈哈哈,一扫方才的凝重。 营养快线:不是,风瑾宝宝还没彻底上主播这条贼船呢,这么快原形毕露真的好么? 把人吓走咋办? 不怕,捉回来。 “我还要去处理钱粮的事情,孝舆又不在身边,不劳烦你劳烦谁?” 如此理所当然的口气,风瑾感觉到久违的手痒。 不过,她说她能解决钱粮的问题? 风瑾不是不相信姜芃姬,只是觉得这事情真的有些天方夜谭。 “相信我。”姜芃姬说完,表情恢复一贯的冷静。 上书陈情,这件事情成功几率很高,或者说是板上钉钉。 东庆皇帝对柳佘忌惮已久,以前是因为浒郡,如今是因为他坐稳崇州牧,蹲守边界。 若是姜芃姬做得好,皇帝可以不要脸地抢功劳,最大化消弭迁都的影响,挽回一点儿颜面。 若是姜芃姬做得不好,不仅她要被坑,连柳佘都逃不了,崇州牧的位置可以直接撸了。 这是一场豪赌,在所有人看来,她必输无疑。 可也正是如此,她才要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系统,若是还活着,吱一声。”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姜芃姬的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更加得冷,比它更像是机器。 379:东庆地动(十一) 来者不善! 哪怕系统只是一团数据,但它和姜芃姬相处几年,越发了解这人的脾性,听她用这种口气,当下心中一个咯噔,神经彻底紧绷起来,斟酌半响才开口回应,“宿主有什么事情?” 姜芃姬趁着周身无人,直接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十指相抵,姿态悠然。 殊不知,她越是这样,系统内心越是忐忑。 姜芃姬悠然开口,“还记得那年上京雪灾,我曾问过你人气积分可否兑换粮食,你当时跟我说我的直播间等级不足,哪怕等级足够了,一万积分也只能换取寥寥一百斤粮食,对么?” 系统不同于生物,人家都有后台数据的,不存在遗忘的可能。 姜芃姬提的这么仔细,系统自然不可能装聋作哑,联想到这次地震的规模,系统心中顿时安稳多了,猜到姜芃姬想要说什么,“宿主现在是想要用人气积分兑换粮食么?鉴于主播直播间等级已经升到四级,兑换板块可以开启。您若是想要兑换粮食的话,现在就能兑现。” 呵呵……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姜芃姬垂眸,收敛眼底深处的鄙夷。 她当年都没有松口,如今怎么可能松口? 除去她本身积累下来的两千三百万人气积分,后台积分账户上剩余三千三百万积分都是直播间观众为了此次地震打赏的,这个数据还是系统已经瓜分一半分成的前提下。 换而言之,从地震发生之后,直播间观众至少凑了六千六百万! 姜芃姬曾经试探过观众,也知道他们那边的大致物价。 1元打赏1点人气积分。 系统给出的兑换比例是10000积分换取100斤粮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万元买一百斤米。 直播位面那边的米价各有不同,最平常的20斤精装大米大概是50元。 算算上面的比例,系统有多黑心,一目了然。 若是平时,看在系统还有些作用的份上,姜芃姬可以装瞎,任由对方克扣谋利。 猪么,自然是养肥了才能宰。 只是,这些打赏却是用来赈灾的,姜芃姬许诺过直播间观众的事情,她就一定做到。 所以,她可以跟系统做交易,这个比例却要调整一下。 “一万积分换一百斤粮食,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趁火打劫之嫌吗?”姜芃姬扯了扯嘴角。 系统却道,“交易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还有什么趁火打劫的说法?” 姜芃姬暗中扯了扯嘴角,这些日子没有教训这系统,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是吧? 估摸着,系统以为她想要换粮,只能选择和它交换,所以才硬气了? 姜芃姬啧了一声,十指无聊地缠斗在一块儿,好似在漫不经心地发呆。 “这个比例就不能调整了?”她问。 系统道,“不能,这是出产就设定好的比例,宿主和系统本身都无权利更改。” 姜芃姬听后,心中长叹一声。 有些人呢,永远都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遭殃之后还不见黄河不死心,令人厌烦。 她没有继续和系统交涉,右手食指划过虚空,拉出自己的自身属性。 属性面板越来越长了,各项数据的分类也越发细致。 她的视线跳过那些无意义的内容,直接锁定在上面。 当年跟着渊镜先生离开上京城,她曾融合过一次武力值,系统也升级一次,之后到了琅琊半年,做了许多琐碎的任务和无聊的直播内容,她又一次融合武力,系统也“巧合”地升级。 约莫僵持了半柱香的时间,系统主动询问,“宿主要不要兑换粮食?” “你觉得我应该兑换么?” 她含笑着反问,可那双眸子却没有一丝波澜,眼底依旧凝结着千年寒冰。 系统迟疑一番,回答道,“依照系统后台运算数据来看,建议兑换。此次地震,震中7.八级,余震已经发生5次,仅上京城一处地方,死亡人数超过三万……” 别小看这个三万,上京城普通人口约有12万,加上十万驻扎禁军,大概有22万。 禁军住所多为军营,地震发生后伤亡损失不大。 换而言之,在不计算禁军人数的前提下,上京城普通百姓的死亡率已经达到四分之一。 这还是确认死亡的人,那些埋在废墟下,还留着一口气的人,数目更加庞大。 系统摆出数据,明摆着告诉姜芃姬——要当圣母就别心疼积分,心疼积分就别继续哔哔,它就是趁火打劫又如何,不爽可以不兑换,死人又不是它的锅,反正不关它的事…… 听出系统的言外之意,姜芃姬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而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系统本以为姜芃姬最后还是会服软,然而没多久,它就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对方太过镇定了! 难道是它自己沉不住气? 姜芃姬好似谈家常,“系统,我们俩绑定三四年了,我似乎还没有正儿经八百介绍过自己。” 系统心中略有不适,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循着问道,“你不是介绍过自己?” 很久之前,姜芃姬跟直播间观众关系还不好,她为了怼观众,曾经介绍过自身来历。 “介绍过,不过不全面。”姜芃姬好似将话题从兑换粮食上挪开了,系统却越发不舒坦,她道,“现在我想想,我应该认认真真再介绍一遍。姓名:姜芃姬,职业:联邦上将,性别女,第七军团统摄军团长,掌控联邦十分之一实权……” “这些我知道。”系统看似耐心,实则已经不耐烦了。 英雄不提当年勇。 “不,我话还没说完。”姜芃姬道,“军团长人选,有一个硬性要求……” 系统随口道,“什么鬼要求?” “精神脑域开发等级至少要达到3s级别。”姜芃姬平淡地回答。 只是,这个回答对于系统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好似有炸弹将它脑子炸飞了。 系统没有反应,姜芃姬又说,“科学家以科学的标准划分精神脑域等级,从最低的f到最高的3s,一共21个等级。每晋升一个等级,精神脑域都将得到质的飞越。等级越高,不代表智商越高,也不代表脑域开发程度越高,仅仅代表着精神能量越高……你逃什么?” 话未说完,一股细小的能量源似乎要从她大脑剥离,一股精纯的精神之力将其牢牢禁锢。 “系统……你告诉我,你逃什么?嗯?” 380:东庆地动(十二) 姜芃姬嘲讽地勾了勾唇,道,“我话还没讲完,你这样很不给面子。” 系统沉默,这会儿不逃,原地等死么? 如果是完美状态的自己,当然不怕她,好像谁的精神脑域不是3s似的。 精神脑域对抗,真要拼命了,谁都讨不了好。 只是,目前这个“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姜芃姬的对手。 “啧,你说何必呢?”姜芃姬嫌弃地道,纠缠的十指重新变回相抵的状态,依旧是胸有城府的自信模样,“我已经一退再退,架不住你作死一次又一次,这次真的踩到我底线了。” 系统沉默不语,试图突破精神禁锢,奈何姜芃姬根本不给她突围的机会。 尝试好几次,不仅没有让精神禁锢产生丝毫破损,反而消耗大量能源,系统干脆懒得尝试了,冷冷地质问姜芃姬,“从头到尾,你都是故意的?这几年来,你一直在耍我?” “自己太笨,智商太低,还想怨社会?”姜芃姬没好气地翻了个眼皮,赏它白眼,“若是这次,你跟我有商有量,好好谈一谈兑换比例,踩着我能接受的底线,我不至于撕破脸皮。” 系统好比一只羊,隔一段时间薅一点儿羊毛,源源不断,绵绵不绝。 除此之外,它的确是蠢了点儿,但是这样的蠢的敌人摆在明面上,总比躲在暗地里好对付。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系统一直知道姜芃姬跟它关系不好,甚至几度怀疑它,但系统并没有在意。 它经历过那么多宿主,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见过,跟姜芃姬一样一上来就怀疑它、防备它的,大有人在。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几年十几年相处之后,哪个宿主不对它全心信任? 因此,有了这么多宿主作为前车之鉴,系统对姜芃姬采取的应对措施就改了一点。 俗一点,敌进我进,敌退我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时光慢慢磨去两人之间的疏离。 只是,屡试不爽的套路在她身上并不奏效。 时至今日,它才明白,合着人家从未信任过它,甚至还以看戏的目光看它的倾情表演! “从你强迫我重生开始,我最讨厌旁人没有征询我的意见就擅自做主了。” 系统不服气道,“我给了你新生。” 忘恩负义。 “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对我施恩?谁会稀罕。” 姜芃姬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就好比把现代人生赢家、世界首富丢到要啥没啥的史前年代。 不记仇就不错了,还希望人家感恩戴德,不感恩不信任就是白眼狼,踏马脸怎么那么大? “虽然你这系统脸大如斗,野心勃勃又贪婪无比,但不得不承认,你还是有那么点儿用处的。”姜芃姬道,“若非你倾情协助,我的精神脑域也没可能恢复这么快……所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会养着你的,放心。” 系统表情若是能具现化,恐怕已经铁青一片。 “士可杀,不可辱,有种你杀了我永除后患!否则的话,必然要一报还一报。” 身为系统的尊严和骄傲,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低贱的人类践踏。 “我是女的,没种。傻子才杀了你呢,你当我的智商跟你一样低?” 系统险些噎死, 它无法自我销毁,因为在姜芃姬的精神脑域,她便是上帝。 他也没办法逃跑,精神对抗不是人家对手,突破不了精神禁锢……说多了都是泪。 姜芃姬哂笑不已,嘴里哼着轻巧的曲儿,重新打开系统界面。 对于曾经的联邦军团长来说,这种手动操作根本不算事儿。 一直以来,跟姜芃姬对话的都是自我虚拟意识。 严格来讲,所谓“系统”,其实就是“虚拟生物”,由自我虚拟意识和机械基础数据组成。 机械基础数据是冰冷的“肉身”,自我虚拟意识则赋予这段数据意识。 前者的本体是数据,后者则是由数据为土壤诞生的数据意识,二者合一则为“虚拟生物”。 姜芃姬那个年代,星际科学已经高度发达,联邦主脑便是第一位“虚拟生物”。 作为说话有分量的军团长,机密文件也不是白看的。 手指轻轻滑动,跳出十分简单的操作界面。 如果说,系统之前给她看的虚拟商城是巨型星际超市,那么她现在看到的则是学校小卖部。 不仅东西变了,商品价格以及兑换的数据都变了。 系统给她看的界面数据都是经过ps的,光是“米”的种类就有数万页,实际上只有一页,米的价格也十分低廉,哪怕算上“跨位面运输费”,价格也比直播间那边的精装米便宜。 “啧啧啧……一万积分兑换一百斤粮食?你怎么不上天!” 奸商都不带这么黑心的。 姜芃姬一边嫌弃一边翻阅系统内容,脑海进行着复杂的数据运算和推测。 她抬手搜了一下药材,零零总总百多样,全都是年份低、品质普通、品种常见的药草。 至于那些千年、百年的人参、灵芝、冰山雪莲……根本没有影儿。 她又搜了一下系统曾经热情推荐的“琴棋书画”技能书,价格都降了十倍,每一本点开之后,介绍页面还多了一大段的说明书,看得姜芃姬胃酸翻滚,险些恶心吐了。 琴艺(登堂入室),价格十万人气积分。 说明:此项技能经由第3代宿主xxx、第5代宿主yyy、第6代宿主……提炼精纯,已然达到登堂入室级别。买下技能书,学习之后将能得到数位前辈的灵魂碎片,速学速成。 前头都是废话,最后一句才令人毛骨悚然。 “系统,你对你之前的宿主可真好啊,生前剥削利用,让她们打白工,最后还要收回她们的灵魂进行回收利用,制作所谓的速成技能书……果真是物尽其用。” 姜芃姬刚穿越过来,毛笔字写得艰难,系统便给她推荐这个技能书。 那时候她对系统不信任,这种“速成”的东西她不稀罕,所以拒绝了。 如今回头一看,拒绝得太妙了。 所谓速成技能书,不过是强行吸纳不知混杂多少人的灵魂碎片,从而达到速成效果。 这些灵魂碎片,全都是系统之前宿主的灵魂碎片,受控于系统。 若是她以前用了,灵魂之中掺杂这么一部分,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掉系统。 381:东庆地动(十三) 面对姜芃姬的斥责,系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Ω. 它现在无法自我销毁,无法逃脱,只能寄希望于惹怒姜芃姬,让她动手灭了自己。 不得不承认,它小了,因为姜芃姬是低微的蝼蚁而掉以轻心,若是…… 姜芃姬它的心思,幽幽道,“这个精神脑域便是你的牢笼,等我揪住你的本体,到时候将你们一块儿收拾了。现在就把你收拾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哪怕系统只是虚拟意识,听到她这么说,心中也被吓得毛。 “你是不是傻?我的精神脑域既然是3s级,你以为我会你精神脑域不正常?” 系统闻言,无语凝噎,顿时讲不出话来。 它的确把自己切片复制了,一分为二,本体拥有大部分能源和能力,分出来的一部分则复制了本体的残缺数据,组成另一个“宫斗直播系统”,也就是如今附着姜芃姬的“自己”。 “若是杀了你,你的本体会第一时间察觉,这样会打草惊蛇。若是让你逃了,本体和分/身融合,精神脑域等级就会与我等同,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折腾出一个劲敌?” 姜芃姬不懂了,到底是谁给了系统自信,以为她这种小儿科的把戏? “你啊,乖乖在里头坐牢,我会定时给你投喂能源,保证你饿不死也饱不了。” 说完,她切断了系统对外的意识传播渠道,隔绝了它的噪音。 霎时间,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同了,耳根子彻底清净。 她与系统这番较量,前后只用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在直播间观众她不过是走了个神。 尽管没了系统的辅助,操作需要自己手动,但没了系统的隐患,倒是安全了不少。 此时,她才现直播间后台有不少功能都是灰色的。 姜芃姬啧了一声,再调出更加细致的后台数据。 扫一眼,系统更改了初始数据,设定的敏感词,彻底阻止另一个位面大佬找上她的可能,若是观众言“违禁”,还会被第一时间踢出去,封ip,所以姜芃姬只能碰到吃瓜党观众。 这些内容在系统的掩饰下,姜芃姬根本。 可惜的是,哪怕她囚禁了系统的意识,手里也没有权限更改后台数据。 换而言之,直播间现在怎么样,以后还会怎么样,无法升级无法更新数据…… 严重阉割版的直播间……啧,姜芃姬一脸的嫌弃。 不过,只要直播间还在,还能些观众,商城能换到她目前所需的米粮,这就足够了。 如此安慰自己,可心里总归有些不爽。 不过,这些不爽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噗——厉害了!” 姜芃姬台人气积分,总额1.11亿。 她连忙翻找了一下后台数据,这才明白凭空多出来的几千万人气积分从何而来。 姜芃姬把系统意识给软禁了,人家账户上的积分直接挪到了她的后台账户。 系统附着在她身上,终极原因不可知,但有一条目标很清晰——花样剥削人气积分。 每次“升级”,系统都会趁机将剥削来的人气积分运送到本体。当然,在姜芃姬刻意阻挠下,它能向本体输送的人气积分很少很少,大部分都是系统苦巴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这次地震,直播间观众热情打赏,系统分到了一半人气积分,全都是刚到手的,还热乎的。 系统没来得及暗自开心,作死踩了姜芃姬底线,双方撕破脸皮,它不幸被软禁。 最后,系统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人气积分,尽数进了姜芃姬的口袋。 这时候…… 营养快线:主播主播,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老司机联萌:你们说主播是不是着魔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突然又对着空气乱比划,现在还莫名其妙笑得开心……当然,也许是背后的伤口影响了她的脑子。 姜芃姬回过神,神色温和不少,回复焦急等待的直播观众。 主播:咳,让大家干等很抱歉,我刚才和直播间负责人交涉。因为关系到机密问题,所以不便透露太多。不过经过我的据理力争,对方愿意暂时性开启另一个农业位面的通道,可以用打赏换取等量的食物和药材,不过为了不影响位面,遵照位面之间的规则,能换取的东西品种有限。 这次弹幕,大概是姜芃姬有史以来,一次性言最多的。 直播间的观众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打了鸡血一般激动万分。 营养快线:握草,主播原来是传说中位面直播公司的员工?跟小说里面写的一样? 哇哈哈:噫,光是听主播讲的那些话,我就觉得好高端大气。 摩托罗拉:天啦撸,难道说还有像主播一样的主播? 直播间观众脑洞大开,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姜芃姬统一回复。 主播:我不是什么位面直播公司的人员,不过是个流落时空的倒霉鬼,临时受人所托帮人撑场。一开始我是真的不喜欢直播,几年直播还是不喜欢,但我很喜欢你们,也喜欢和你们直播聊天的感觉。至于有没有别的位面主播,我也不清楚,至今只知道我自己…… 大致聊了两句,直播间的观众慢慢接受了这个酸爽的事实。 音乐家诸葛琴魔:主播,这次地震需要的救灾物资那么多,占用空间很大,你该怎么向外人解释它们的来源?要是解释不好,感觉你身边的小伙伴都会生疑的。 猪队友有猪队友的好处,本尊破绽百出,眼瞎的猪队友都未必能现不对劲。 神队友就不一样了,太聪明的人不好对付,人家一旦起疑,想要打消怀疑就不容易了。 对于这个问题,姜芃姬自然已经考虑了。 主播:放心,坐播表演,糊弄不成功算我输。 条言,不知为何,许多观众突然开始心疼徐轲和风瑾。 她起身弹了弹下摆沾染的灰尘。 算算时间,怀瑜也该写完折子了,不知道孝舆那边人手组织得怎么样了。<<:笔趣阁app安卓,,,: 382:东庆地动(十四) 魏静娴困倦极了,眼皮沉重似灌了铅水,“夫君……” 迷糊之间,她发现身边多一抹气息,脑海警铃作响,努力睁开眼睛,瞧那人是谁。 那团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原来是她的丈夫风瑾。 “你先睡着,为夫看会儿长生。” 风瑾抬手阻止她几欲起身的动作,并且捏了捏被角,免得她受风着凉。 “夫君可是碰到难题了?为何眉头深锁不止?” 魏静娴扭头看向睡在她身旁的闺女,刚出生的孩子,红彤彤、皱巴巴的脸蛋算不上好看,可见过的产婆却说她生得十分标志,等过几天脸蛋长开了,白白嫩嫩,模样漂亮着呢。 “方才,为夫答应相助兰亭……” 风瑾忍不住曲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蛋,那般柔软的触感令他心中一悸,越发坚定内心所想。 魏静娴不懂,朋友之间互相帮助,这不是很正常么? 但是,她家丈夫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她,这个“相助”恐怕另有一重含义。 “地龙翻身,社稷不稳……官家又有意迁都他处,弃百姓不顾……” 魏静娴蹙着眉心,听到后半句,她盖在被下的手不由得一紧。 她虽然是内院妇人,但出身士族,风瑾平日也常常与她谈论,见识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 “迁都?”她睁圆了眼睛,睡意散尽,“若是如此,夫君可有打算?” “你刚生完孩子,长生还小,两人都受不得颠簸,自然要稳妥为上。勿要担心,为夫会安排好一切,静娴只需要慢慢养好身子。你们母女两个健健康康的,为夫一番谋算才有价值。” 魏静娴将右手伸出被窝,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风瑾反手握住,温声道,“放心,一切会好的。” 这时候,还在熟睡的长生动了动放在脑侧的小拳头,风瑾见了,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好几分。 “嗯,父亲忘了,还得算上你。” 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家伙虚握着的拳头,人家嫌弃地蹙了下淡不可见的眉。 “别闹她,要是醒来哭了,你来伺候。” 魏静娴嗔怒似得地斜他一眼,连眼梢都带着成熟的风韵。 风瑾心情松快了几分,连收在袖间的折子也不烫手。 他清楚,这封折子一旦上达天听,他风怀瑜这一辈子便绑在柳羲这条船上了。 “风家的小姑娘,性子一向坚强。” 说着,他又忍不住手痒戳了戳闺女虚握的拳头。 姑娘……唉…… 魏静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蓦地明白出嫁之前母亲感慨的那句话——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如今这个世道,对女子越发苛刻,生存艰难,不知道再过个十来年,会是什么光景。 “静娴在想什么?” 魏静娴追忆道,“妾身在想出阁之前的事情……” “要不说来听听?” “也无甚有趣。”魏静娴道,“小时候还能骑马上街,稍稍长大却要被束在闺阁,每日练字不断,出门玩耍的时间越发得少。前阵子收到闺阁友人的来信,听她抱怨……妾身不由得忧愁,会不会再过个十来年,长生连大门都出不得。出门还得受人指指点点……” 事关闺女,风瑾心神被她这话吸引,暂时将折子的事情放到一旁。 “这话怎么说?” 魏静娴道,“中诏皇后文采斐然,发宏愿教化天下女子。这些年苦心钻研,接连写下四本书典,分别为女诫、内训、女论语以及女范捷录,这四本书被中诏大儒以及广大学子推重,又合称女四书。风靡中诏,为士族贵女贵妇追捧,如今连河间士族贵女,也是人手一册……” 这些书一听就是女子读的,风瑾自然不可能接触。 他狐疑地道,“贤后所著、大儒学子推崇,想来那是不错的读物,为何静娴却有些不悦?” 其他的不好说,那本《女论语》敢套上《论语》二字,应该是很有实锤的,以后买几本给长生读读,当做启蒙读物……风瑾心想着,然后就发现静娴瞧他的眼神都变得古怪了。 “夫君可瞧过这四本书?” 魏静娴看了看女儿,再看看丈夫,这事儿不是开玩笑的。 “闻所未闻。” 他没事儿读女子的闺中书籍做什么,又不是变、态。 “那夫君还是抽出时间瞧瞧为妙。”魏静娴想到上官婉对她的哭诉,心疼不已,那可是上官一族捧手心里疼宠的天之骄女,如今却遭人这般对待,令她不胜嘘唏。 风瑾心中一紧,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但还是将这话记下来了。 夫妻俩在帐篷内小谈了一会儿,直到魏静娴精神倦怠,沉沉睡去,他才掀开帐篷帘子离开。 小心翼翼地将帘子封上,免得外头的冷风吹了进去。 风珏喊道,“二哥……之前的事情,二哥可有主意了?” 风瑾眸色一闪,道,“主意已定,你呢?” 风珏虽是十六岁的少年,但搁在直播间那个年代,他还只是初高学生,可在这个时代,他已经是可以承担一个家庭兴衰的男子了,风瑾作为兄长也没有权利干扰他的选择和志向。 兄弟二人,或许不是一条道了。 “小弟如今孑然一身,无家室牵连,所以想出去搏一搏,见识见识天下风云。” 说完,风珏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不敢和哥哥对视。 风瑾道,“你想去找黄嵩。” 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嗯。”风珏点头。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为兄言尽于此。” 风瑾对黄嵩不放心,奈何幼弟牛心左性,他管不得了。 “那么……兄长呢?”风珏暗暗松了口气,转而关心风瑾。 “你嫂子和侄女不宜舟车劳顿,暂时先留在上京,静观其变。”风瑾低声道,“……兰亭胸怀济世救民之志,不忍百姓流离失所,打算上书请愿,为地动之中伤亡百姓求福祉。” 风珏听后,良久未回过神。 自家哥哥这个意思……他打算留下来襄助柳羲? 之前那会儿,哥哥不是说柳羲没有那份野心么? 本想追问,可看到兄长苍白疲倦的脸色,风珏将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正说着,正主姜芃姬来了。 “折子写完了?” “嗯,你看看哪里不妥。”风瑾从袖中抽出折子递给她。 姜芃姬接过,一边细看,一边说道,“怀瑜文采,我自然是信任的。” 等她一目十行看完,她抬头瞧了一眼风瑾,对方也默默地盯着她。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383:东庆地动(十五) 直播间的观众一个一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去看那张折子上的内容。 只是对他们来说,繁体文言文阅读有些困难,连蒙带猜,好半天之后才知道风瑾写了什么。 好一会儿,他们依旧不懂两人为何突然沉默对视,只能装模作样地含糊点评。 营养快线:嗯……风瑾少年的笔迹真好看,错别字都没有。 玲珑密保锁:#鄙视,人家这个笔迹,哪怕他写错别字了,你也认不出来吧? 三只松鼠零食:直播间有没有大佬出来解释一下,看得我好懵逼啊,根本不懂。 事实证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也不乏潜水的大神。 我才是郭奉孝:风瑾写的折子不难懂。主播请风瑾代笔写折子,上书请愿,担下救灾的任务。风瑾这张折子,大致内容也是这样,细节却有不同,额外添了一笔“敲诈勒索”。 敲诈勒索? 众人看着这四个字,顿时懵了一下。 鬼才郭奉孝:#抠鼻,好好学学,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讲述地震后的惨景,写了百姓的惨状博同情,然后声泪俱下表忠心,希望能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帮助皇帝救济百姓,彰显皇帝仁德,最后哭穷,说自己出身士族,有报效国家之志,但身无功名,自觉身份不足……啧,不得不说,感情戏充足,马屁也拍得恰到好处……风瑾少年没有想象中那么古板迂腐,庆幸。 偷渡非酋:本来想喷楼上i,不过看你分析得有模有样,我忍了。 鬼才郭奉孝:感谢大学专业,繁体文言文阅读无难度。 老司机联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主播耍得来的,性格自然会有相似之处。 姜芃姬原本只想上书请愿,师出有名就行,风瑾这么一写,很大可能帮她博一个官。 “如今民心惶惶,人人自危。兰亭这番赤诚之心,官家若是知道了,自然会感慨贤臣难得。” 人呢,最怕比较。比较之后,好的越好,差的越差,若是再加上一点儿运气,皇帝大喜之下,准保给她一个官衔,哪怕只是毫无实权的虚名,总比一介白身来得好。 “意外之喜,怀瑜当真大才。”姜芃姬不掩饰地道,“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一个惊喜。” 风瑾眸色一亮,她说的惊喜,莫非是…… “嗯。” 碍于风珏在场,她只是眨眼点头,给予风瑾肯定回答。 “这张折子要尽快送上去,越快越好。” 另一头,得亏徐轲内务娴熟,这才没有手忙脚乱,整合人手,开设粥棚,聘用幸存的青壮百姓,一部分清理废墟,整理出空旷的地盘,另一部分则分为几伍,寻找幸存的生还者。 地震严重,地面坍塌或者凸起,路面不平,损坏程度严重,给救援增添了极大的难度。 因为地震发生时间在深夜,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睡,所以很多百姓被废墟掩埋,有些当场丧命,有些运气好还活着,虽然活着,但多半伤势严重,若得不到治疗,也拖不了几天。 如今严重缺乏人手,姜芃姬已经解决了粮食和药材短缺问题,但她解决不了人力啊。 不得已,她只能抓一个壮丁是一个,甚至连自个儿都上场了。 “孝舆,你带人去搭建伤员区。”姜芃姬很清楚,这次是一场硬仗,跟时间赛跑,与阎王争命,语速飞快地安排任务,“怀瑜,你帮忙安置伤员和粥棚事宜,也好就近照顾静娴。” 远古时代的文人都要学习君子六艺,骑射舞剑都行,但到底是文职,姜芃姬也不让他们跑去废墟搜救,免得一场余震下来,运气差些把人折进去,还是在大本营比较安稳。 说完,姜芃姬接过踏雪递来的襻膊,动作粗鲁地咬着绳子一头,另一头灵活地束好袖子,然后爽利地将绳子两头打了个活结,露出两条雪白精装的胳膊,方便搜救。 “踏雪,你留下来制作担架,照顾受伤的百姓……” 他们运气还不算太糟糕,柳府仆从全部幸存,里面正好有一个跟郎中父亲学过医术的丫鬟。 尽管只学了皮毛,但这会让哪能挑剔,直接让那个姑娘当个郎中。 严重的伤势她救不了,但普通外伤还是能整一整的。 搜救从最近处开始,姜芃姬基本冲在最前面,让后头跟着的人知道了啥叫天生神力。 没多时便染了一身的灰尘和血液,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姜芃姬身手好,力气大,五感强烈,加上她又有常人所不具备的强大精神,相当于移动的人体搜救仪,能发现生命痕迹。本着优先救援的原则,她当然先救生命痕迹强烈的。 “把担架抬过来,这里有活人……” 姜芃姬计算好坍塌的木石结构,双手用力将废石抬起,露出一个浑身带血的身影。 木头都是现成的,直接从废墟扒拉,姜芃姬让人把能搜过来的毛皮和布料都聚集在一块儿,让力气比较小的婢女凑一块儿缝制简单的担架,也不讲究好看不好看,方便搁置伤员就成。 后头立马有人上来,合力将人抬了出来,搁在担架上。 姜芃姬跟他们大致讲过抬人需要注意的地方,免得误增伤势。 看着姜芃姬救出一个又一个有气儿的人,大家伙还以为活下来的人很多。 实际上,唯有姜芃姬眉头深锁,心尖儿沉到了底。 死的人……太多了…… 没有时间感慨这个,姜芃姬只能抿着唇,顶着脑袋上的烈日,双手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混杂着沙土和木刺,掌心瞧着十分恐怖,直播间静悄悄的,气氛凝重,无人敢发言。 从地震学上来讲,地震发生后72小时是黄金搜救时间,姜芃姬之前已经浪费了不少,如今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三个时辰之后,已经是中午时分,烈日最为滚烫的时候。 搜救活人两百三,其中有一百九都是姜芃姬带队救出来的,其他几伍搬出来的活人寥寥无几,绝大部分都是冰凉僵硬的死尸,整理出来的这片区域,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上京城的大致区域图……” 384:东庆地动(十六) 3八4:东庆地动(十六) 姜芃姬用脚在地上蹭了蹭,然后随意取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不规则的矩形,刷刷划了几下,弄出上京城的区域图,她在上京这段时日,基本都在外头瞎逛,区域规划了然于心。 一直挤在一处搜救,这样是不行的。 这般只能浪费时间,外头绝大部分区域都顾及不到。 算上两府可用的人员,再加上聘请来的青壮,整个搜救队伍也就堪堪七十一人。 如何将这些人发挥出最大的效率,她心中已经有了部署。 “人还是太少了……”风瑾苍白着脸,这么几十人,连城东这片地方都囊括不了。 “尽人事,听天命。若是官家那边任命今早下来,能象征性给些人马,或许能轻松一些。” 徐轲也是累得气喘吁吁,但是看到姜芃姬唇色干燥发白,流出的汗水将衣裳湿了几个来回,双手几乎没一块儿好的地方,如此模样,他再苦再累也没敢吱声,直接疲累咽回了肚子。 “再有三四个时辰便要入夜了,这才是棘手的地方……” 姜芃姬声音嘶哑地,讲出身旁两人内心不忍讲出的难题。 远古时代照明设施太落后,富贵人家能蜡烛取火,稍微穷一些的用油灯,贫穷人家一入夜就洗洗睡……可想而知,发生地震后入夜,没有照明设备,会给搜救带来多大的影响。 可以说,除了姜芃姬,其他人基本派不上用场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如今是夏日,天黑比较晚。 风瑾道,“哪怕是顶着蜡烛也得去救,人命大如天,哪里是区区蜡烛能相比?” 大户人家很费蜡烛,所以两府库房搜出来的蜡烛勉强能凑一箱子,估计能撑一晚上。 只是,烛火的光芒如何能与烈阳相比,势必会给救援带来极大的不便。 姜芃姬抬手揉眉心,手心不知磨出了多少血泡,又磨破了多少血泡,别人看着都觉得手疼,她无动于衷,好似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今天先这样,安排人轮流休息,晚上还有的忙。” 人只有那么点儿,不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不知疲倦,根本经不起没日没夜的高强度搜救。 姜芃姬再一次想念自家部曲,好歹都是饱经训练的,可比常人体力强多了。 “我在想,若是部曲这会儿能空降多好……”她苦笑着接过踏雪递来的一碗温水,一仰头灌进嘴里,咕嘟咕嘟喝光,末了还觉得喝不够,让她再给自己盛一碗过来。 “郎君这么说,那轲还希望自己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呢。” 徐轲苦中作乐,端着一碗有些稀松的粥,扑哧扑哧往嘴里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子风度。 风瑾叹了一声,简单喝了一碗粥,肚子里有了五分饱。 “瑾去看一眼夫人。” 如今,他最挂念的便是自家妻女。 姜芃姬让出自己的马车,里面空间宽敞,东西也健全,加上减震系统好,只要垫上厚厚的褥子棉被,哪怕发生了余震,魏静娴躺在马车内也感觉不到太强烈的震感。 鉴于她是孕妇,还需要给孩子喂奶,自然要额外开一个小灶。 入嘴的食物都是恢复元气、催产母乳的,饿着谁都不能让她们母女饿着。 因为伤患太多,几乎没有哪个不是血淋淋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产妇受不得这样的刺激,马车弄得严严实实,实在太闷热了,让侍女用温水浸湿布巾,拧紧之后帮她擦汗,这样才能稍微好受一些……想到如今这个粗陋的条件,风瑾只觉心中愧疚。 “吃不下,夫君不要也用一些?” 风瑾进入马车收拾了一下仪容,双手和裸露在外头的肌肤都擦干净,外头罩着的衣衫也换了一件,免得将车厢弄脏。一掀开车帘,里头热气扑腾而来,光是待一会儿都觉得难受冒汗。 “不用了,为夫方才吃过,你还在月子,需要补一补,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风瑾叹了一声,视线转到闺女身上。 因为车厢温度高,外头裹着的襁褓已经解开,她身上穿着两件棉绸小衣,盖着一条小被子。 “里头有些热,隔着时间掀开车帘,透透气,免得闷着了。”风瑾道。 魏静娴说,“妾身记得呢,婢女做得很好。” “透气的时候,你和孩子都掩好了,免得着了风。”风瑾忍不住叮嘱。 魏静娴有耐心地听着,夫妻俩感情算得上一日千里,越发浓厚。 姜芃姬的折子快马加鞭送到了城外的避暑皇庄,地震发生之后,皇庄的戒备提升了好几个档次,里里外外都是禁军。这张折子更是经历一番波折之后才顺利送到皇帝手中。 皇家宫苑和寻常建筑不同,一般都有防震需求,所以哪怕是昨晚那么强烈的地震,宫室坍塌得并不严重,只是为了皇帝性命着想,干脆在外头另外搭建了一个巨大的豪华帐篷。 虽说是帐篷,其实跟宫苑也不差什么。 里面依旧有皇帝办公、面见大臣的书房,沐浴洗漱和如厕之所,还有临幸妃嫔的巨大龙床,内部极尽奢华,在里头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临时搭建的帐篷,还以为是哪个装饰奢华的宫室。 地动,远古时代的人无法解释地震发生的原因,便发挥想象,强行解释。 其中流传最为广泛的一种便是——地龙翻身。 因此,每一次地动都能解读为上天对皇帝的警示和不满,这也是皇帝最为讨厌的。 从昨夜地动发生之后,皇帝的心情就一直很糟糕。 怒火难忍的时候,甚至还拔剑杀了几个动摇人心、妖言惑众的朝臣。 屏风后的贵妃榻上躺着一名容颜绝世的女子,她微微睁开眸子,赤着脚下榻,双足踏在细致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身上仅松垮披着一件透明白皙、绣着百鸟朝凤的大袖衫。 除此之外,竟然没有一件遮挡的衣物。 长发披散,垂在胸前两侧,隐约能遮住两点殷红,雪白的肌肤上布满暧昧青紫,有的深,有的浅,新旧痕迹明显,那不像是短时间内弄出来的,倒像是连着好几天折腾出来的。 莲步轻移,两条笔直的大长腿令人心旌摇曳,令人眼睛忍不住在胸前和三角地带流连。 女子拢了拢大袖衫,面上带着仄人的妖娆,身材凹凸挺翘,饱满红唇勾起惑人的弧度,好似一朵怒放到靡丽的牡丹。 她不在意裸露,无视两侧垂手而立的宫女,绕开屏风,去寻皇帝。 油爆香菇说 _[:3」∠]_人手太少了,只能一边搜救,一边集合身体还能劳作的年轻壮丁,扩大搜救队伍……想想都心酸…… 385:东庆地动(十七) “珺儿,你醒了?来,到朕这里来……” 皇帝刚暴怒提剑砍了一名朝臣的脑袋,无头尸体瘫在地上,头颅咕噜着滚到女子白皙近若透明的玉足前,她眼梢一挑,抬步越过了那颗脑袋,足底染了还带着温度的粘稠血液。 随着莲步轻移,地摊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娇小的血色脚印。 “又有人惹得官家心情不悦了?” 女子并未遵照皇帝的话,反而噙着妖娆惑人的笑,饱满红唇看得人嗓子眼儿发烫,玲珑娇躯躺在距离龙案不远处的贵妃榻上,大袖衫松垮地退到手肘处,露出白玉般洁白无瑕的肩头。 她晃荡着足尖,玉足不堪一握,足底染上的鲜血将她的肌肤衬得越发纯白。 天生尤物! 皇帝脑海中闪现无数靡丽风光,那蚀骨销魂的快感复苏,令他身体有了感觉,恨不得将眼前的尤物揽在怀中,狠狠疼爱,这般年轻冲动的感觉,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随着年岁增长,他越发有心无力,脾气越发暴躁,动辄凌虐身边的美女,借此获得快感。 直到,他碰见了慧珺这个绝世尤物。 慧珺,惠筠…… 这名字只是含在嘴里喃喃低语,他也能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和耻辱,还有抹不去的浓烈爱意,爱憎交织,令他神智全无。 未曾询问对方是什么身份,皇帝直接用强,在避暑皇庄的清凉园将其临幸。 相似的脸,相似的名字,截然不同的感受。 若说惠筠是一朵娇艳清纯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那么慧珺便是烈火而生的地狱之花,妖冶至极,靡丽入骨,好似惑人的妖精,稍稍碰了她的身子,立刻成瘾,再难戒除。 两人都拥有令人销魂蚀骨的身子,但惠筠生性羞涩,房事之中总令他不甚畅快,有时候还要顾及她的身子,不得不忍着,可这个叫慧珺的女子却不一样,热情如火,大胆而魅惑,与她共赴巫山云雨,皇帝总觉得血液沸腾、全身舒坦,找回了曾经毛头小子一般的冲动和热情。 对于惠筠,他有情有爱,她是他心尖触及不到的明月,带给他快乐,也带给他痛苦和耻辱。 而慧珺呢,与她交缠,他只觉得脱胎换骨,数不尽的畅快令他食髓知味,再也无法离开。 前者,精神离不开;后者,身体舍不得。 对于这个用下半身思考的皇帝而言,身体享受更重于精神享受。 当然,临幸之后他才知道慧珺竟然是四儿子后院的爱妾。 一想到慧珺和惠筠相似的容貌,相似的名字,而王惠筠又是四皇子巫马君的生母,是皇帝曾经的王贵妃,皇帝顿时有种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感,对巫马君的恶感加深。 想到这层,皇帝对自己抢了儿子的爱妾,没有丝毫的愧疚。 令人暗中彻查慧珺的身份,他打消了疑虑,对这女人宠爱入骨。 不过,人家可不是无害的白莲花,而是一朵扎手的玫瑰,性格骄傲任性。 皇帝见慧珺不理他,反而笑着上前,抬手握住她的玉足,迷恋地嗅着,表情痴迷极了。 嗅之,通体舒畅。 “你的身子,怎能染上外男的血,朕给你弄干净。” 慧珺冷眼瞧着那个半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玉足轻舔的老男人,心中一阵作呕,一个不开心,抬脚贴上对方的面,皇帝不仅不恼怒,反而笑着舔她足心,两只手不老实地摸着小腿。 父子两人都是受虐的变、、态! 她抽回自己的脚,嗔怒冷笑,“官家倒是不嫌脏。” “珺儿的身子,哪里都是干净的,哪里脏了。” 皇帝慢慢起身,眼神带着强烈的侵略,扫着她的身子,眼底似乎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妾身可是您儿子的妾室,这身子也是先给了他,您也觉得干净?” 皇帝冷嗤,“你现在是朕的,心里不能念着其他男人。” 儿子的妾室又如何? 他连自己的兄长——先帝的妻妾都睡过。 啧,不管是什么女人,小心狠毒的本性总是不变。 先帝的皇后为了保住性命,暗中爬他的床不说,还主动将王贵妃送到他床上。 如今,柳佘的女儿柳嬛为了四皇子妃的地位,又将慧珺送到他床上。 “更何况,若非四皇子妃设计,将你推到朕的身边,朕也得不到你,不是么?”皇帝搂着怀中的尤物,幽幽道,“送上门的绝世尤物,哪里没有下嘴的道理?朕爱极了你这张小嘴儿。” 说着,低头啃咬。 慧珺暗中撇了撇嘴。 她以为皇家有多光明,真正接触之后才知道有多恶心。 眼前这个皇帝,除了有钱有地位,其他方面还不如她以前碰见的恩客。 至少那些恩客摆明是过来嫖的,皇帝不仅要嫖,还要求她得爱上对方。 多大脸! 两人弄得气喘吁吁,皇帝将她抱着坐到龙案之前,批折子也要带着她。 慧珺本来慵懒地半眯着眼,暗中用余光瞧着,发现一张折子上有熟悉的名讳。 正好,皇帝也看到了那张折子,稍稍浏览,眼神晦暗不明,偶有凶光流露。 “这是什么?”慧珺也不看那张折子,反而抬手取来其他的,看了之后丢一旁,看一件丢一件,丢得满地都是,她的任性,正昭示了她的无双盛宠,“一堆之乎者也,瞧着头疼。” 皇帝由着她耍小性子,直到手中的折子被她抽走。 “这字儿,倒是好看。”慧珺扫了一眼,好似被字迹吸引,来了兴趣,“官家给妾身念一念。” 不是征询,而是陈述命令。 “好,朕念给你听。”皇帝宠溺笑笑,一手展开折子,另一手不老实地吃豆腐。 念完,慧珺道,“迂腐的酸书生,不过,倒是比那些惹恼官家的人好些。” 皇帝道,“这可是你以前的老东家郎君写的。” 慧珺错愕地睁大了眸子,旋即想到什么,鼻尖一哼扭过脸。 “又怎么了,朕的小祖宗。” “妾身这不是避嫌么。” 皇帝哈哈大笑,道,“柳羲的确有才,又有爱国忠君之心,朕怎么会冷落了这样的人才。珺儿说,该给他什么官儿,朕就给他什么官。” 慧珺暗中心眼儿一转,魅惑一笑,“不如随便给个县丞好了。” 皇帝倏地冷笑,搂紧了慧珺,喟叹道,“珺儿深得朕心。” 大笔一挥,授柳羲象阳县丞,待地动过去,民生恢复,即刻上任。 皇帝笑得意味深长,“打个巴掌给颗枣,事情做好了,才有奖励。” 386:东庆地动(十八) 有人跳出来抗锅,皇帝自然乐见其成,原本只想给一个虚衔,如今却给了一个象阳县丞的官儿,正经说来,象阳县虽然不富裕,但土地广袤,只是地处偏僻,没什么人烟罢了。 为了扯块遮羞布,皇帝特地拨了五百旦粮食及一千禁卫,令身边心腹黄常侍,黄覃去宣旨。 黄覃正是黄嵩的干爷爷。 黄覃坐下,捶了锤老寒腿,感慨道,“不得不服老了,如今的年轻后生,真让人另眼相看。” 地龙翻身,上京几乎化为废墟,官家一怒斩杀宿命重臣,满朝文武无人敢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偏偏柳佘的儿子有胆量毛遂自荐,此事看似九死一生,同时也是巨大的机遇。 他想到自家孙子,提醒了一句,“你小子也警醒着点儿,别到处乱惹祸。” 黄嵩难得抽空休息了会儿,便被自家干爷爷如此教训,不由得苦着脸。 他嘴巴甜,又不怕黄覃多年积威,立刻想到法子转移黄覃的注意力。 黄嵩起身给黄覃捏肩,嬉皮笑脸地道,“依照孙儿看,爷爷如今可不老,那些年轻的毛头小子毛躁又无分寸,如何能与爷爷相比?于家国社稷,爷爷这些年的贡献更是无人能及……” 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但黄覃这些年的确保住了不少忠臣贤良。 倒不是说他有良心,只是卖个好,两头讨好罢了。 好比这次,姜芃姬的运气还不错,碰上黄覃带人宣旨。 要是其他内监,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里头的门道多得是呢。 若是宣旨的内监瞧姜芃姬不顺眼或者贪婪成性,想要暗中使绊子,肯定会选择陈年旧米,黑心一些的直接用米糠代替,拨出的一千禁卫也能换成身体病弱或者性情暴虐,不服管教的。 黄覃喜欢交好士族和有潜力的年轻后生,不会在这方面动手脚。 “你啊……只剩这张嘴巴还甜。如今还未成家立业,自然是无所谓,等过些日子迎娶季先生爱女,可不能这样了。”季先生是黄嵩的恩师,也是东庆颇有威望的大儒。 “孙儿懂,定然不会辜负爷爷的一番苦心。” 过了半响,黄覃整了整衣裳,预备带人去宣旨。 此时,金乌西坠。 随着时间推移,夜幕越发昏暗,视线逐渐模糊成一片。 当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整个大地被黑夜笼罩。 平日里灯火如昼的上京城,如今黑漆漆一片,四周寂寥无声,暖风携卷着未散的燥热,穿墙过巷,带起一股悉索的动静,远远听着,好似冤魂啼哭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一日搜索,搜出来的幸存者数目已经达到五百一十二,搜救队伍扩展至一百二十三,至于从废墟中搬出来的冰冷尸体,少说也有两三千,密密麻麻摞成了堆,看得人汗毛炸裂。 这数字,对于曾经繁华的上京城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其中,幸存的百姓绝大部分都是伤患,有些伤势较轻,只是伤了胳膊或者腿,有些伤势很重,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徘徊在生死边缘,两府婢女以及救来的妇孺主动请缨,照顾伤患。 “孝舆,你带人趁夜去这个地方取粮,动作隐蔽一些。” 姜芃姬将一张图纸交给徐轲,这件事情本该她自己去做,只是夜间还能正常搜救的唯有她一人,其他人效率太低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派一部分人去取粮食,暂时缓解粮荒,稳定人心。 风瑾见徐轲已经累得脸色苍白,眼底还透着青色,开口道,“这事儿要不交给瑾吧。” “不用,怀瑜你留在这里坐镇,轲还扛得住。”徐轲定了定神,他知道风瑾这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被他妻子生产折腾得够呛,后来又发生了地动,更是彻夜未眠。 他现在只身一人,妻子寻梅远在河间,风瑾却有家室牵绊,不能随意离开妻女。 如此一看,这事情交给他办最合适。 地震已经过去十个时辰,姜芃姬也不知道整个上京城还有多少幸存者,又有多少人在漫漫等待中迎来死亡,她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将生者从废墟中翻找出来,将他们送去治疗。 姜芃姬举着简易的火把,她不惧夜路,但身后那些人却不行。 “还有人活着吗,活着应一声!” “这里还有活人吗——” “我们是来救人的,还有人活着吗——” 身后的仆从将双手放在嘴边,喊了一天,声音早已经嘶哑,嗓子眼儿疼得厉害。 为了掩盖本身的异常,姜芃姬也没阻拦他们喊叫,只是令精神高度集中,寻找生命痕迹。 蓦地,姜芃姬声音沙哑地开口,“等等——别出声——” 抬手,示意他们暂时停止呼唤。 一日下来,这些人已经将她视若神明,她的一举一动也落在他们眼中,连官府都没有任何动作的时候,这人却能站出来,不放弃哪怕一条生命,这令某些憨实的汉子眼睛酸涩。 姜芃姬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来源在前方一堆乱石废墟下面。 “有孩子在哭……” 众人倾耳细听,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果真是婴孩。 姜芃姬踩着碎石,足心传来的钝疼直接传入大脑。 地震之后的废墟十分难行,姜芃姬那双早已经报废,若非直播间观众提醒,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足下的木屐已经彻底坏掉,光裸的脚板心被废墟尖锐的碎石磨出了血、划出了伤口。 回去之后,她让人弄来粗布,折成一叠捆绑在脚上,方便行走。 但是,脚心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磨破的血肉和粗布黏在一起,若撕开,能带下一层血皮。 “你们去这里,还有这里,这两处找找,把碎石搬开……”姜芃姬分好队伍,一人举着火把照明,其他人则埋头苦干,一日下来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又喝了多少碗掺了盐的水。 分好之后,姜芃姬用力将压在上面的房梁巨木搬开。 一日下来,她手心皮肤已经没有一块儿好的,血肉混杂着灰尘,积了一层又一层。 搬开最后一块,姜芃姬接过火把,众人一瞧,底下卧着一个蜷缩着背的女子,双腿以及股骨被砸下的房梁碾碎,唯有脊背还倔强地凸着,头颅抵靠着地面,双臂拢在胸前,似乎在怀抱什么东西,身体流出的鲜血将周遭一片地方染成了深色,浓郁的血腥顺着夜风飘散。 那虚弱的孩儿啼哭,正是来自女子身体下方位置。 387:东庆地动(十九) 身后,一名仆从涩着嗓子,低声询问,“郎君……这……还活着么……” 他好像怕惊着什么人,声音显得小心翼翼,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她将火把递给那个仆从,冷冰冰道,“她已经死了……帮我举着点儿火把,孩子还活着。” 仆从听话地照做,他侧身两步换个照明的角度,免得阴影遮挡视线。 姜芃姬下到废墟,动手将压着女子的重物搬开,碎裂的双腿和股骨几乎摊平了贴在地面。 直播间的观众不敢直视,甚至连直播弹幕都停止了,无人敢发言谈论,好似怕惊扰了亡灵。 姜芃姬半蹲下来,试图抬手将女子搬开,却不想女子的尸体已经僵硬固定,她低头一瞧,能看到女子用身前和双臂供出一块儿小小的空间,里头躺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孩。 她的指尖触及对方已经死寂僵硬的肌肤,低低道了句,“得罪了。” 搬开之后,女子尸体依旧保持那个弓背凸起的造型,看得众人眼眶涩然。 “这个孩子没有受伤,只是哭了一整天,嗓子估计伤着了,加上一整天没有进食,饿得有些狠。”姜芃姬稍稍检查孩子,除了哭声虚弱,其他倒是没什么,可见女子将他护得很好。 姜芃姬怀抱着孩子轻哄,那孩子倒是好哄,抱着轻轻摇动,很快就息声了,只是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瞧着可怜极了。仆从看看孩子,再看看那个女子,低声询问。 “郎君……那位娘子该怎么办,运回去么?” “运回去吧,如今天气燥热,尸体不易保存。继续这么放着,不出三五天就得腐烂生蛆。死者为大,运回去统一安葬了,也算入土为安。”姜芃姬低声回答,生怕惊了怀中的孩子。 那位仆从点点头,正要跟身边的人一道将女子搬出来,姜芃姬又开口了。 “你们知道这片地界是哪家哪户么?” 姜芃姬看女子装扮以及尸体模样,猜出她与孩子的关系,如今这个世道,一个出身没两月的孩子若是没有长辈亲属庇护,根本长不大,哪怕长大了,生活也会相当艰难。 若是知道他是哪门哪户的孩子,以后说不定能顺着线索找到孩子宗族亲属。 然而上京城那么大,那些仆从不是姜芃姬或者风瑾从外头带过来的,便是生活在平民区的青壮,他们哪里知道各家各户的消息?问了一圈,没人能说个明白,姜芃姬只能叹息作罢。 她脑中有完整的上京图纸,稍稍对照一下区域,便能搜出附近这堆废墟的具体位置。 “罢了,等以后再慢慢寻找吧。” 姜芃姬欲将孩子交给仆从,让他们将女尸和孩子带回营地,奈何孩子刚刚离了她怀抱,立马又哭了,哭声不比奶猫大,拳头不住地向空中乱抓,那副眷恋的模样看得人心生不忍。 营养快线:看直播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的泪腺会这么发达。 三只松鼠零食: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现在哭得跟娘们儿似的,一边哭一边打字,别人还以为我发神经了……主播,这娃儿那么可怜了,你就再抱抱他,再这么哭下去,得哭坏。 曹老板爱人妇:失孤孩童,不止这么一个,以后会更多,主播要不要建立一个育幼院,专门收养这些在天灾中失去家长的孩子?现代好歹有孤儿院会收留这些孩子,古代这个社会,要是没有碰上好心人,这些孩子要么饿死病死,要么沦为小乞丐,每天夹缝求生。 弹幕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内容大多沉重,事实上,这种时候也没人敢嬉皮笑脸。 姜芃姬垂着眼睑,瞧了一眼那个孩子哭得通红的脸蛋儿。 地震发生之前,这个孩子应该生在富裕之家,孩子母亲衣着妆容都十分精致,孩子也养得白白胖胖,瞧着十分喜人。只是,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物打动的人。 任凭孩子哭得如何凄惨,姜芃姬还是将孩子递出去。 她要是哄着他,其他等待救援的人该怎么办? 她要是将孩子带着一块儿去救援,万一发生意外,顾及不到他怎么办? 老司机联萌:事实上,这种时候感性发作抱着孩子哄他,才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姜芃姬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只是这个孩子如今没办法理解。 仆从抱着孩子,见他哭得那么厉害,再想想孩子母亲,顿时心软得不行,“郎君……这……” 姜芃姬想了想,抬手将自己的外衫撕了一大块下来,然后用里面干净的那层裹住孩子。 若是这样还没办法,她是没辙了。 奇迹的是,孩子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可怜巴巴地啜泣了会儿,慢慢消停了。 “倒是个机灵的。” 这户人家,除了被女子护在身下的孩子,还有两人存活。 一个是模样有些年迈的老人,按照姜芃姬的判断,估计是管家,另外一个是容貌素净的妇人,姜芃姬检查了一番,发现对方奶水充足,再看她的穿着以及居住的位置,应该是奶娘。 除了这三人幸存,其余十七人尽数死亡。 看着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抬出来,不少人已经看得麻木了。 “继续找吧,这些尸体也运回去,今晚找片地方一块儿安葬了。” 现在是天气燥热的夏日,尸体腐烂极快,若是再下一场暴雨,不难想象,到时候水源被污染,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瘟疫……最好的办法是焚尸,但她觉得这个提议很难被接受。 所幸,姜芃姬知道怎样处理尸体,也会制作简单的“消毒液”,她之前抽空从商城兑换了一千旦粮食以及各种药材,只要孝舆将东西运回来,堆积的尸体就能处理了。 “我们到那边搜一搜……”姜芃姬缓了一会儿,起身继续工作。 另一头,徐轲也已经摸到姜芃姬地图所画的“粮库”,以及另一个药铺存放药材的地方。 为了不引人怀疑,姜芃姬换取的都是放了一两年的陈米。 不过,这种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谁还管是陈米还是新米。 “把这些都搬上车……” 一整天了,徐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 388:东庆地动(二十) 姜芃姬在这个“粮库”放了千石粮食,仅凭徐轲带来的三十人根本没办法一次性运回去。 他干脆先取了一部分粮食,占了推车一半的面积,另一半放药库里面的药草以及姜芃姬特地交代的物件,徐轲戳了戳那几大袋古怪的东西,以他的见识,一时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材质。 不过根据刚才的手感来看,那几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的应该是粉状物质。 “像是石灰……”有个仆从在一旁低低地道,“只是这种袋子见所未见。” 仆从自然没有见过这种袋子,因为这是工业纸袋,姜芃姬考虑到火葬会被阻拦,只能用土葬处理尸体,既然如此,她肯定要做好预防土地污染的准备,连埋尸的地方都要慎重考虑。 翻了翻简陋的商城,能用来消毒的东西寥寥无几,没办法,她只能兑换几袋石灰应急。 依照她了解,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有石灰的存在,各家各户偶尔会用来防潮防蚊虫,建造坟墓也会用这东西在坟墓底端撒上一层……唯一出格的,便是装石灰的工业纸袋了。 不过这个也好解决,反正柳府的造纸作坊已经有成熟的造纸技术。 造纸行业,柳府便是权威,是非黑白都是她说了算。 更加重要的是,徐轲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石灰? 徐轲蹙了蹙眉,倒是没有怀疑什么。 为了安全起见,一行人摸着黑,推着车顺原路返回。如今地动造成的危害刚刚开始,朝廷至今没有任何救援动作,幸存的百姓生存堪忧,这般情形下化作暴民,烧杀抢掠并不奇怪。 然而,他们有心躲避,奈何运气太差,远处竟然有丛丛火光摇曳,黑夜之中显得极为吓人。 “鬼火——那是鬼影——” “鬼影?” 乍一看到,不少人还以为那些火光黑影是鬼,顿时惊叫出声,恐慌的情绪在人群蔓延。 徐轲见状,面色一沉,低声呵斥,“全部住嘴!看清楚,他们都是人,不是鬼!” 严肃的声音带着迫人的威压,那些仆从被吓得噤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徐轲声音缓了一些,重复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用怕,他们都是人。” 大家伙儿太紧张了,喉头滚动,不住地吞咽口水。 今夜的温度本就燥热,现在再一紧张,不一会儿就额头冒汗,手心湿热。 徐轲冷静沉着地压低声音,“不要出声,全部蹲下来躲避……” 远处的火光正向他们靠拢,原本豆大的火光慢慢扩大。 看这些人前进方向,竟然也是准备进城的。 上京城墙看似巍峨厚重,然而经历数百年风雨,内在远比外表脆弱,地龙翻身,城墙坍塌损坏了不少,守门的兵将也不见了踪影,巍峨的巨大城门碎裂成了几块,看着摇摇欲坠。 一些幸存的百姓为了生存,简单收拾了家当,包袱款款,从城门偷溜出城。 如今这个时候,百姓逃命都来不及,哪里会主动进城? 徐轲眉头深锁,猜测这群人是不是朝廷派遣下来救灾的队伍。 若是如此,上京城的百姓便有盼头了。 半柱香之后,徐轲打消了脑中的猜测。 那一伙“鬼影”人数众多,夜色太黑,徐轲也判断不出具体人数。 侧耳细听,他们步伐沉重稳健,队伍间无人交谈,唯有脚步声和车轱辘滚动的沉闷动静。 徐轲早就让人将十数辆推车推到阴暗处,他们则小心伏在背光的地方,如今月色昏暗,一般情形下不会被对方发现。只是,他心理素质强,不代表着队友也有钢筋锻造的心脏。 子不语怪力乱神,话是这么说,可人类天生便畏惧未知事物。 当他们碰见自己无法解释的现象,往往喜欢将这些现象推到鬼神身上,脑洞巨大。 那一伙人从不远处的小道走过,双方人马距离十分接近。见状,徐轲脸色沉重无比,众人更是紧张得无以加复,有一个仆从甚至两股战战,腹下一松,一股温热的骚味儿冒了出来。 徐轲睨了他一眼,倒没有说什么,奈何人算不如天算,猪队友还是给他掉链子了。 正当那支奇怪队伍快要走到一半,队伍后面的仆从突然面色狰狞地跳了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求救,右臂挥舞不停,隐约能看到一条长条状东西在空中乱甩,定睛一瞧,竟是一条蛇。 “蛇——有蛇——” 这人的呼叫惊到了其他人,队伍瞬间乱了起来,不少伏地掩藏的仆从也吓得跳了起来,动作迅捷地远离那个被蛇咬住的人,这下子,顺带也将那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惊动了。 “谁在那里——” 徐轲心中一沉,暗暗咬牙,这都是什么破运气! 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场景发生了,那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执枪将他们团团围住。 燃烧的火舌不停舔舐着,时不时发出爆鸣之音,徐轲的脖子抵着人家的利刃,性命不由己。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杂念,脊背笔直,一身染血的乌枣儒衫,衬得他傲骨铮铮。 “这些人鬼祟可疑,全部抓起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一伙持枪之人作势要上前拿人。 “慢!”双方对峙,徐轲不惧威胁,抬手阻止,神色冷静地开口,“地龙翻身,致使上京满目疮痍,生者十不存一。在下受命运粮送药,关系众多百姓性命,片刻耽误不得,还望各位壮士通融。之前见诸位行踪,为防误会,这才避让。若是诸位还不肯信,在下愿意与诸位走一遭。只是林间多蛇虫鼠蚁,有一运粮伙夫不慎被蛇类所咬,不知能否搭救一二?” 这一伙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们。 他们夜间干路本就疲惫,一时松懈,竟然没有发现有一伙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埋伏”。 若是这些人有恶意,他们铁定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眼前这个狼狈儒生看着像是领头的,面对十数把锋利枪头而不变色,不仅没有被他们吓到,反而振振有词地希望他们救人,这倒是奇了。 389:东庆地动(二十一) 他们没有放松警惕,十来个人继续用长、枪指着他们,另外派遣两个人举着火把上前检查。 火把一照,果然看到十数辆藏在暗处的推车,上面放着药材和粮食。 “是一条无毒的乌梢蛇,咬一口死不了,别嚎了。” 另一人举着火把上前,借着火光之便,大家伙发现那条蛇还死死咬着那名面色苍白的仆从。 那人仔细辨认,便知这是无毒的蛇,野外十分常见,抬手便将它弄了下来,放在手中卷成了团,然后健硕的右臂用力一掷,那条蛇就被丢得老远老远,过一会儿传来草木抖动的动静。 那个仆从听了,身体也不发抖了,低头一看手腕伤口,血液鲜红,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不过回去还是要用干净的水冲一冲,敷点消肿的药,这样伤口好得快一些。” 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队伍前面的人,队伍因此停了下来。 队伍最前面,文士装扮的男子眸色阴沉,宛若化不开的浓墨,“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现一支形迹可疑的人,他们自称是帮上京百姓运粮送药的。” 男子闻言,眉梢轻扬,“哦?带我去看看。若真是为百姓谋福的,何须遮遮掩掩?” “先生,孟某跟您一块儿过去。”男子身边另有一个蓄着浓密络腮胡的壮汉,一身肌肉似要将身上的裋褐撑爆开来,肌肉一块一块,一眼就知道里头蕴含着怎样的爆发力。 黄覃带着一千禁卫以及五百石粮食,从上京城另一处坍塌的东门进入。 禁军高举数百火把,远远看着像是一团漂浮在空中,缓慢移动的火球。 黄覃半眯着眼,借着火光看清了周遭的情形,不由得感慨——天灾非人力能抗拒。 前两日还繁华热闹的上京城,如今已经化作一片废墟,夜风携卷着说不出的腥臭。 他嫌弃地从怀中拿出帕子,捏着掩在鼻尖,抬手一扬。 “走——” 这时候,一声有气无力的求救声从一旁坍塌的废墟下传来。 “救命……救、救命……” 这般虚弱的声音配上如今的夜色,倒有几分渗人的味道。 禁卫骚动,不少人面露惧色,黄覃脸色不变,挥手一扬。 “宣旨要紧,勿要耽误了。” 上京俨然成了一座死城,纵然黄覃这般见惯世面的大宦官,这会儿也忍不住汗毛倒竖。 姜芃姬住在城东,营地也是搭建在城东区域,黄覃一行人又是从东门入城,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加上营地烛火不灭,在黑夜中显得十分显眼,倒是减少黄覃找人的麻烦。 “柳氏二郎可在?” 黄覃带人宣旨,一路行来引起的动静并不小,风瑾远远也看到了,提前做好了接旨的准备。 风瑾不卑不亢地道,“二郎带人搜救百姓,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还请天使稍作休息。” 黄覃看似目不斜视,实际上已经用余光将这个临时搭建的粗陋营地扫了一遍。 耳边尽是伤患痛苦的申吟,空气中飘散着些许药香,更多还是浓郁呛人的血腥味,闻得多了,总觉得胃袋翻滚,喉头泛着一股子酸味,“这都是什么味儿?” 黄覃作为大宦官,养尊处优,风瑾作为世家子,难道就是泥地里打滚儿长大的? 他也受不了,只是想到地动之中百姓的惨状,这些难受都不算什么了。 风瑾见他眉头蹙起,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天使见谅,营地粗陋不洁,伤患百姓又多。为防百姓身上秽物冲撞天使,瑾斗胆请天使到另一处稍待,瑾这便派人去将二郎君唤回来。” 他将黄覃哄到一边等着,那里搭了小棚,摆着熏炉,燃着檀香,倒是冲淡了空中的异味。 黄覃在马扎上坐下,眼睛大大方方地扫来扫去。 看到远处有一堆小山似的阴影,他指着问,“那是什么?” 如今正是顺风,那边飘过来的气味尤其臭,要不是身边还有两支香炉,他都要吐了。 风瑾顺着看去,露出一丝苦笑,应付道,“回禀天使,那些全是地动之中不幸丧命的百姓。如今天气炎热,蝇虫又多,尸体不易保存,不过三五天就能腐烂生蛆。尸体发臭腐烂,若是不妥善处理,容易引发各种疫病。所以搜救之时,便将这些尸体也挖出来了,过会儿埋了。” 起初,黄覃还能镇定听着,可是随着风瑾的讲述,他脸上的红晕慢慢退去,化为苍白,尔后转为铁青……他目力还不错,夜色之中也能看清那堆“小山”的轮廓…… 那么高的“小山”堆,竟然全都是由尸体堆积而成的…… 想到这里,黄覃再也忍不住,胃袋翻滚,一股黄酸之物从口中吐出,秽物之中还有没有消化干净的鲍鱼鱼翅、肥肉之类的东西……风瑾暗暗觑了一眼,嘴角扯开一抹淡薄的冷笑。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黄覃想到不远处那一座“小山”阴影,越发坐不住,如坐针毡般难受。 所幸,这时候远处传来“之音”,正主儿柳羲到了。 黄覃是见过柳羲的,模样风流,气度清傲的士族少年,若是再长个一两岁,怕是无数闺中少女倾慕的良人。如今再相逢,黄覃险些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了,眼前这人,竟是柳羲? 姜芃姬看到黄覃晃神的模样,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形象,心中暗蹙眉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像是两年三载没洗澡的乞儿,衣袖残缺不齐,衣衫染满了污血和其他秽物,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渍混杂着汗水,死死黏在脸上,险些瞧不出本来样貌。 更别说姜芃姬双手血肉模糊,双脚绑着厚重粗布也被她磨得只剩些许残片。 别说乞儿了,哪怕是逃荒十来年的,看着都比她干净。 “柳氏二郎接旨。” 鉴于姜芃姬模样太惨,黄覃忍不住挪开视线,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感慨,相信柳羲是真的怀有仁心,一心只为百姓,而非那些装腔作势的虫豸,嘴上好听能说出朵花,手上却一动不动。 “草民柳羲,跪迎天子圣意。” 黄覃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的绸缎,慢慢展开,尖着声音宣读。 另一处—— “呦——好久不见,孝舆怎得如此狼狈?”青年文士骑在马上,露出些许兴味的笑。 徐轲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你怎么在这里?” 390:东庆地动(二十二) 亓官让双手拉着缰绳,手心还攥着不离身的羽扇,“孝舆聪慧非常,自己猜?” 故人在这种情形下相见,哪怕是他都未曾想到。 猜个大头鬼! 徐轲抿紧了唇,扫了一眼拿火把的青年壮汉,道,“部曲?” “正是。”亓官让笑着应下。 若非他骑着高头大马,徐轲当真想将亓官让拉下马,好好揍一顿。 “郎君的部曲怎么会在这里?” 部曲便是私兵,个人武装力量,亓官让怎么拉着这么多部曲从崇州跑来这里? 亓官让没有开口,倒是一旁的孟浑拱手道,“亓官先生知道郎君有难,这才来了。” 徐轲道,“轲怎么不知道文证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亓官让但笑不语,只是扫了一眼被推出来的粮车,再看看徐轲一行人的狼狈,心中一动。 “此时不是饶舌拌嘴的好机会,若是孝舆怀疑让,事后再盘问也不迟。这会儿人命关天,孝舆还是尽快带路,我们也好早早与郎君会和。”亓官让使了个眼色,“此地不宜久留。” 徐轲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理解亓官让为何这么凑巧出现在上京城外。 “既然如此,回去再解释。”徐轲沉着脸,目前环境的确不适合谈这些。 部曲如今的训练方法还都是姜芃姬制定的,只是训练量比以前加重不少。 三四年训练下来,哪怕是一头猪都能两腿行走了,更别说这些精心挑选的青年壮汉,他们大多都是土匪出身,原本一身悍匪之气,几年下来,愣是被打磨成了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兵。 孟浑挥了挥手,立马有人牵着一匹马上前,他说,“徐先生上马。” “你们带了多少部曲过来?” 徐轲看到孟浑,心中便清明一片,知道亓官让这次带人出来,走得是正规渠道。 姜芃姬离开的时候,将部曲运转事宜交给孟浑打理,亓官让偶尔也会过来搭把手,管一管。 若没有这两人,姜芃姬这个甩手掌柜当得不会太舒服。 “一共带了三千人。”亓官让开口,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里只有千余人。” 孟浑是个武夫,但心思细腻,敏感嗅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不由得接过话茬,隔开两人。 “其余两千人都被派遣出去援救奉邑郡的百姓了。”孟浑想了想,又道,“徐先生放心,这三千部曲从崇州带出来,大多时候都是化整为零,肯定不会给郎君带来困扰……” 部曲几乎是每个士族都有的,规模有大有小,和平时期都要栓好了,不能乱跑。 要是被人发现大规模集结,指不定就怀疑他们是要搞事情,到时候部曲的主人可就要倒霉。 徐轲听了,嗯了一声,脸色稍有缓和,只是蹙起的眉心依旧没有松缓的痕迹。 他知道亓官让生性谨慎,不会将这么大的把柄交给敌人,事实也的确如此,部曲离开崇州境内,便被化整为零,相约在上阳郡和奉邑郡的交界处会和,一路行来并没有引起怀疑。 但他还是有些介意,亓官让未经姜芃姬允许,调动三千部曲乱跑。 亓官让令三千部曲在一处隐蔽的山谷躲好,就地扎营,藏了有几天了。 地动发生之后,部曲没有一人死亡,倒是有几个倒霉鬼被倒下的帐篷给砸了,受了点轻伤。 亓官让未曾来过上京,看着那巍峨的高大城门,他能想象出城门之后该是何等繁华的建筑。 然而,穿过破损的城门,经城门内的景象冲击着他的心脏,令他瞳孔微缩。 满目疮痍,废墟一片,哪里还有脑海中想象的繁华景象? 他们从北门入城,附近的区域未曾搜索过,当几名幸存的百姓听到脚步声,立刻想尽了办法发出声音引起活人的注意,这番景象倒有些渗人,部曲众人却面不改色,不为外物所影响。 “怎么……朝廷竟没有派人过来?或者……还未搜索到这里?” 亓官让这段时间住在小山谷,外界的消息不怎么灵通。 若非地动发生,他还想继续蹲在那儿等姜芃姬过来。 徐轲寒着脸,嗤笑道,“坐在九重天阙的天子,怎么可能听到人间疾苦之声?” 亓官让心中一沉,如今地动都发生一天一夜了,朝廷还没有任何动作,这是为何? 哪怕他不知道什么黄金救援时间,但他也知道时间拖得越久,百姓死得越多。 留了几十个部曲,将刚才求救的几个百姓从废墟之中救了出来。 姜芃姬接受了圣旨,黄覃将一千禁卫和五百石粮食留下,迫不及待要离开了。 这地方味道太大! 看着黄覃被百来人护卫着离去,姜芃姬捏紧了手中的圣旨,依旧面无表情。 她视线扫向禁卫,“你们这里,谁主事?” 因为地方有限,人多没处下脚,所以只有寥寥三人跟着黄覃到她面前,其余全在外头待命。 她说完,有一人上前抱拳,瓮声瓮气道,“正是下官。” 姜芃姬仔细打量这个男人,身高约有八尺,虎背熊腰,魁梧有力,一步上前,竟抵得上寻常人两步,他身上还穿着禁军甲胄,里面套着薄衫,那轻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这一身肌肉。 姜芃姬如今的个子在同龄男子中也不矮,但面对这个男人却需要仰着脑袋。 “你叫什么?” “下官罗越。” “官家将你们赐给我,那这段时间,你们的身家性命便由我定夺,而你们也只需遵从我的命令。”姜芃姬冷静地道,“若有阳奉阴违者,就地斩杀,无需埋葬。” 罗越闻言,蹙了黑浓的剑眉,心中略有不快。 禁军护卫上京安危,在他们心中自然与常人不同,哪怕眼前这人家世不凡,但终究只是一介白身,若非官家命令,也没资格对他们吆五喝六,可姜芃姬却说出这样的话…… 姜芃姬瞧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快,内心冷呵一声,若非需要人手,她也懒得与这种人打交道……只是,傲气归傲气,眼前这个罗越也有点儿本事,要是地动结束之后能将一千禁卫军都拐走,那就完美了。姜芃姬垂着眸,内心的坏水又开始沸腾了。 这时,她耳朵一动,又听到一阵千人脚步动静。 眉心一挑,问罗越,“官家还派了其他禁卫过来?” 给两千人? 这么大方? 391:东庆地动(二十三) 罗越一脸疑惑,不懂姜芃姬为何这么问,然而作为禁卫,他必须要听从姜芃姬的命令。 “据下官所知,应该只有这一千人。” 圣旨明明白白写着呢,怎么会多出一千人? 姜芃姬拧紧了眉心,侧耳细听那一阵脚步动静,看情况是朝着他们方向来的,罗越的听力没有姜芃姬这么变、态,但随着陌生势力靠近,他忍不住绷起肌,露出警惕防范的表情。 看着好似蓄势待发的罗越,风瑾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什么。 踏踏踏—— 整齐沉稳的脚步越来越近,外头等待的禁军也发现了陌生势力的踪迹,人群s乱越来越大。 姜芃姬也坐不住了,起身越过罗越三名禁军,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视线之中出现一团小小的火光,随着他们接近,这团火光越来越清晰,队伍前方有三人骑着高头大马。 孟浑身为武人,视线最好,很快就发现姜芃姬的身影,脸上顿时一喜,策马快跑几步。 “郎君——属下孟浑,参见郎君!” 几年未见,孟浑也不会把姜芃姬的容貌忘记,哪怕如今的她狼狈如斯。 姜芃姬大老远便看清了打头三人的身份,险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花了,直到孟浑下马,抑制不住脸上的激动,她才回过神来,一边将半跪的孟浑扶起来,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亓官让。 依照她的了解,孟浑是做不来这种事情了,不可能带着部曲乱跑,还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出现在她面前。思来想去,有这个本事做到这点的,唯有亓官让。 “文证曾说,会在羲最需要你的时候现身相助,难道便是现在?” 姜芃姬上前,亓官让踩着马镫下来,稍稍弹了弹染灰的衣袖,对她深深作揖。 苦笑着道,“人算不如天算,让本想在奉邑郡附近等待郎君大驾,哪里知道会发生地动。” 姜芃姬将他扶起,疑惑道,“为何在奉邑郡等?” 亓官让正欲开口,视线瞥见禁军一行人,眼神一闪,便将含在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姜芃姬发现他的动作,抬手让罗越将禁军带远一些。 罗越纵然心有不甘,但他作为禁军小头领,自然看得出姜芃姬的部曲也是难得的精兵,打头的孟浑更是气息内敛,光用身材就能震慑一众宵小,便带着自己的人退了十来米。 “原本,按照让的测算,郎君恐怕要遭人追杀。算了算各条路线,让以为上阳郡与奉邑郡边界之地最有可能,便带人在那边潜伏着,便于接应郎君……哪里知道一场地动,搅乱了让的算盘。”亓官让两手一摊,一副“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的表情。 再算无遗策的人,也架不住老天爷不给脸。 “有人会追杀我?为何?” 姜芃姬双手环胸,不是不相信亓官让的说法,只是好奇而已。 亓官让摇摇头,道,“如今事迹皆已变轨,让再说出一番盘算,那也只是徒添笑柄。” 很明显,亓官让不想说。 这次地动,不仅打乱了亓官让的计划,也让那些摩拳擦掌准备清君侧、清缴士族的外戚和宦官憋火,预备宫的太子更是有劲儿没处使,都光顾着逃命,哪里还记得这些“大业”。 姜芃姬沉吟了会儿,道,“你纵然不说,我也猜得到一些。不管如何,还是要谢谢你。” 人手缺乏,看着原本能救的人在无助等待中死亡,姜芃姬的心情可想而知。 现在,亓官让带来三千部曲,两千已经在奉邑郡搜救百姓,剩下的一千人也能帮到她大忙。 “郎君过誉了,这本是让的分内之事。” 亓官让眯起眼,平日里仄的眸子多了些平和。 姜芃姬听到他这话,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既然如此,事情宜早不宜迟。”姜芃姬脸色一肃,道,“此次地动,百姓伤亡无数,如今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保存太久,为防腐烂生蛆,应该尽早找个地方安葬入土,免得生出疫病。” 亓官让点头,道“一切皆由郎君做主。” 一千禁军,一千私人部曲,再加上之前招揽的百姓,姜芃姬手头可用的人立马宽裕不少。 她将亓官让、风瑾、徐轲、孟浑以及禁军罗越都喊了过来,预备重新部署搜救方案。 罗越心思怎样,姜芃姬懒得管,只要这人能乖乖听话做事,这就够了。 “孝舆,我让你运来的东西,你可带了?” 有了皇帝支援的五百石粮食,口粮还能撑几天。至于药材,她让人搜了几家药材铺子,里头的人都死光了,没人要的药材便被她“借”走,省着点儿用,还能撑半天。 这么算来,最重要的竟然是埋尸需要的石灰。 徐轲怔了一下,道,“已经带来了,全都在车上。” 姜芃姬道,“让人把粮食药材全部卸下来,车上铺一层稻草或者其他遮挡物,今夜将尸体埋了。我看这个天色,估计过不了几天就要下雨,尸体若是腐烂,尸水混着雨水进入底下,污染了井水,到时候可就有硬仗要打了。被污染过的水,喝入腹中,极容易生出疫病。” 姜芃姬平淡地叙述,围坐着的几人表情纷纷一变。 他们想象力丰富,脑海控制不住地描出姜芃姬说的画面,顿时恶心得不行。 “城东、城西、城北以及城南……”姜芃姬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上京的区域图,划分四处,各处派遣四百五十人搜救,每一个区域又详细划分,甚至连运送路线都说了一遍。 姜芃姬的思路很清晰,派分任务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用。 在场众人都不笨,记下各自任务,只等着姜芃姬一声令下。风瑾却在担心另一件事情,若是有毒尸水会顺着雨水进入地下污染井水,那么埋尸的地方就要慎重考虑了。 姜芃姬当然考虑到了,她圈了一块地方。 “这在城东外的一处山头,距离城东较近,便于运尸,地势高、远离护城河,与地下水脉不通。城东以外,地势偏僻,人烟罕有,村落寥寥……考虑种种条件,埋这里比较好。” 不能火葬,姜芃姬只能选择土葬,还要综合考虑各方面条件。 392:东庆地动(二十四) 天边的圆月被一层灰白的云雾遮掩,朦胧的月光昏暗而颓靡。 上京城外—— 连绵不绝的铲土声此起彼伏,一铲子土从坑底被甩到坑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些天杀货在挖人祖坟。经过数百人的努力,地上已经出现一个巨大的坑,坑边堆积了厚厚的土。 “这个深度差不多了,继续往外挖。” 若是挖得浅了,大雨一冲,指不定就地面的土冲走,露出底下的尸体。 若是挖得太深,工程量巨大,他们的时间宝贵,经不起浪费。 姜芃姬在坑边撕开装着石灰的袋子,双手裹上一层布,用米店搜出来的瓢舀了一瓢石灰。 “用这个,把坑底的土都细细撒上一遍,然后再盖上一层土。做这个的时候小心一些,肌肤别蹭着了。”数百人一起干活,速度迅捷,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巨坑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直播间的观众忍着害怕看了一夜,想到这么大的巨坑将用来埋尸体,顿时不寒而栗。 为了缓解惊悚的气氛,不少观众自发说一些笑话逗乐,只可惜收效甚微。 随着时间推移,一具又一具尸体被送入坑底,姜芃姬沉默地看着,其他人更是噤声。 清晨的余晖透过枝叶,细细洒在地上,留下斑驳碎痕,坑内景象一览无余。 不说那些禁军,哪怕是她的私人部曲,好些个也忍不住捂着胃干呕,有些蹲在地上默默红了眼眶,一夜未眠,此时无人敢说一句“累”,纷纷沉默地看着坑底的尸体,怔怔良久。 只听姜芃姬声音嘶哑地道,“埋上吧……这一个坑还不够埋人的……” 说完,她的双手已经抓起铲子,铲土洒进坑里,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机械而木然地听从指令,盖了一层土之后,姜芃姬又让人细细撒了一层石灰,然后继续铲土。 堆砌一个高高的坟茔,将泥土夯实,以免山间野兽或者饥饿的鸟类捣乱。 最后,再插上无字墓碑。 “大家伙儿也累了一夜,你们先去洗手洗脸吃点东西,休息两个时辰之后再交班。” 清晨的阳光好似流动的金沙,炫目而美丽,熬夜挖坑埋尸一宿的禁卫和部曲却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困意袭来,上下眼皮恨不得贴在一块。 之前一直绷着神经,如今松快下来,一个一个恨不得倒头大睡。 不过跟困意相比,还是先填饱肚子更加要紧。 两个巨大的粥桶还有冒着热气的馒头,嗅着空气中飘散的香味,众人腹中响声如雷。 还真是饿惨了。 排着队洗手洗脸,接过自己那一份粥和馒头,随便找了个地方蹲着,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禁军的吃相还算斯文,部曲众人却像是好几年没吃饭一样,有几个吃得太急,险些噎住。 为了尽快与姜芃姬会合,部曲在亓官让的要求下一路疾行,算上昨夜差不多三天两夜没睡了,众人眼袋青黑,眼神飘忽,如今喝了热粥,吃下馒头,顿时有种新生的畅快感。 吃饱了,四肢洋溢着温暖,不少人直接靠着树就开始打呼噜。 姜芃姬见了,眼底带着欣慰之色,将自己那份食物仔细塞进嘴里,吃了个干净。 有了一千禁军和一千部曲的相助,搜救效率不可同日而语,越来越多的伤患被送到伤员营地。最多的还是尸体,如今天气炎热,尸体从废墟抬出来就直接送到城外埋掉。 若发现其他小动物的尸体,就地焚烧,营地四周必须定时清扫,撒上石灰。 “这是什么?” 风瑾捏着一块造型奇怪的东西,这东西不仅他有,亓官让等人也收到了。 “口罩。” 姜芃姬蹙着眉回答,这东西还是直播间观众提醒她做的。 她那个年代没有口罩这种东西,或者说已经被淘汰千万年了,属于历史书上的老古董。 “有何作用?” 风瑾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说是帕子不像帕子,说是帷幕又太小。 “遮在口鼻处,四条绳子绑在脑后固定。疫病多从口鼻进入,若是用这个罩住口鼻两处,注意饮食饮水,兴许能减少疫病发生。”姜芃姬解释一遍,然后用自己的口罩演示使用方法。 风瑾一听,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倒是好东西,还能遮掩气味。” 堆积如山的尸体被埋了,但伤患营地全都是病人,偶尔也有几个病重不治被抬出来的。 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戴上口罩之后,情况倒是好一些了。 姜芃姬说的口罩并非商城兑换的,事实上商城就是个辣鸡,里面连口罩都不卖。 她让几个侍女挑出比较透气的布料,叠了两三层然后简单缝制在一块儿,做了几个,大热天戴着也不会太难受。只是布料有限,做出来的简易口罩先给重要的几个人使用。 用完了,还能用沸水煮一遍,然后烘干了继续使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震发生第二天过半,伤患除了发烧昏迷,并没有出现其他疫病特征。 虽说如此,姜芃姬也不能过早放心,还是需要未雨绸缪。 看着可怜巴巴的商城,她在内心将系统拉出来狠狠鞭笞了一顿。 辣鸡! 被禁锢的系统听到她的怒斥,冷呵两声。 怪它喽? 相较于辣鸡的系统,直播间的小伙伴就可爱多了,听说姜芃姬为了疫病发愁,大家伙儿凑一块想办法,三个臭皮匠还能赛过一个诸葛亮,十五万直播观众加一块,还真有办法。 大红枣:主播主播,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篇清穿小说,女主治疗四阿哥的疫病用的是芦苇根煮水,虽然不知道这东西靠谱不靠谱,不过可以煮了给人喝,说不定能预防呢。 六神花露水:不是吧,网络小说瞎比写的能信? 举个栗子:嗯,芦苇根煮水具有清热生津、止呕利尿的功效,主治热病烦渴、胃热呕吐、肺热咳嗽、肺痛吐脓、热淋涩痛等功效……以上内容来自度娘。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芦苇根煮水貌似很叼的样子。很多疫病都有呕吐不停、腹泻难止的症状……也许……应该……能用? 双鹿电池:#揉脸,求个中医大手子,主播现在需要你的帮助啊。 姜芃姬看了这些弹幕,轻轻叹了一声。 有大手子也没用啊,药材短缺。 商城的药材都是最常见的,稍稍贵一点的,买都买不到。 说来运气好,之前从废墟中救出一个中年男人,对方的职业便是郎中,受伤也不重,如今已经取代府中侍女,成了伤患营地的主治医师,各个药铺废墟中挖出来的药基本被他拿走救人 姜芃姬瞧了一眼商城寥寥无几的药材,采纳观众意见,决定多换一些艾叶和芦苇根。 艾叶对许多细菌和病毒有抑制杀伤作用,倒是消毒病患用物的好东西。 芦苇根么……兑换放着,有备无患。 393:东庆地动(二十五) 地动第三日,帝下旨意,迁都谌州。 虽说风瑾等人已经预料到皇帝想要迁都,然而当这道旨意真正下达之后,他们还是沉默了。 百姓听闻这个消息,更是悲恸欲绝,哭声震天,甚至有老妇人直接哭得昏厥过去。 经历这三天的地震,直播间的观众已经锻炼出强大的心脏,可看到这一幕,仍旧有些心酸。 尽管,他们都不理解为何会觉得心酸。 土豆炖牛肉:唉——不就是迁个都城么,又不是亡国了,哭成这样干嘛。 大红枣:呸,说得轻巧,人家这又不是哭迁都,明明是哭自己被抛弃好么? 老司机联萌:这个直播间不隶属国家管,所以我就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假如,咱们华国的都城发生这样惨烈的地震,百姓十不存一,国家接连三天没有任何救援动作。大家伙心里有怀疑,但还是会信任国家,安心等待救援,然后上面发话了,都城太破没有救援的价值了,咱们要迁都了,不管这些受灾的百姓了……你猜猜,被遗弃的这些人,心中如何感想? 被遗弃了,会有如何感想? 这个国家吃枣药丸! 土豆牛肉盖饭:不是,这个比喻不恰当啊,要是咱们国家敢这么做,十几亿人得把人喷死。再说了,如今网络这么发达,别说三天不救援,三个小时没动静,全国都要闹翻天。 玄不救非:比喻恰不恰当另说,反正我是明白老司机要表达的意思了。 氪不改命:唉,如果我是百姓中的一员,我也会哭。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人活着有什么用?国家不管不顾,这意味着重建家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前途渺茫,未来没个盼头。 古代百姓对皇帝有着盲目的信任,因为人家是天子,君权神授! 被天子所厌弃,他们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在这么伤感的气氛之中,姜芃姬却撇了撇嘴。 “真是精力多了没地方发泄,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哭。” 罗越出身平民,本也伤感,可听了姜芃姬这番薄情的话,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若非皇帝命令,他还真不想听从这人的命令。 “我说错了?”姜芃姬睨了他一眼,眼神带着鄙视。 罗越语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那些话梗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下意识,他觉得有些心虚。 瞧着姜芃姬的身影渐走渐远,倒是亓官让路过的时候,用手肘捅了一下他。 “天子的确抛弃这些百姓了,但是你也不看看,他们为何现在还活着,而不是埋在废墟里头?郎君说得没错,精力多了闲得蛋疼,哭什么哭。感情如此丰沛,怎么不对郎君感恩戴德?” 亓官让摇摇头,一副“这些愚民全都没救了”的表情。 罗越容色一肃,正义凌然地道,“这话怎么能这么说?若非圣上旨意,柳郎君也……” 亓官让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道,“这话可就不对了。若非我家郎君心善,自请上书,揽下这桩苦差事,你倒是说一说,官家可会另外派人救援百姓?呵,纵然郎君向官家请命,最后也只拨了小小一千禁军,给了五百石粮食。你说说,这点人、这点粮,能救几人?” 罗越想要反驳,最后只能羞得涨红脸,只是他肤色比较暗,不怎么明显。 亓官让阴阳怪气地挤兑,“禁军十万,最后只拨出了一千人,可真是多呢。” 哪怕几年前的上京雪灾,朝廷也拨出了三万两救灾白银,尽管最后落到百姓手中的银子寥寥无几,但好歹是个态度。如今的朝廷直接不要脸了,给了一千禁军和五百石粮食就打发人。 要知道,这次的地动波及上阳郡、奉邑郡,差不多三分之二个丸州! 死亡人数是当年雪灾的数十倍! 亓官让噙着冷笑,那双阴仄的眼神看得罗越心中一寒。 随着救出来的百姓越多,米粮和药材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姜芃姬前后兑换了两万石粮食和大量的艾叶、芦苇根,每次都是让徐轲带人去取,一部分留着给上京百姓食用,一部分则运送到奉邑郡,亓官让之前将两千部曲留在那里救援。 上京是地动发生中心,死伤格外惨重。 奉邑郡离了一段距离,活着的人多,消耗的米粮和药材也格外庞大。 姜芃姬不能总是用商城兑换的粮食,短时间内倒没什么,时间一长容易出篓子。 如果身边都是猪队友,她表演大变活人都没事儿,关键是队友一个赛一个精明,这就不行了。要不是柳氏二房钱多烧手,粮铺生意开遍整个东庆,估计徐轲这关就糊弄不过去。 所以,开源节流很重要。 “上京多显贵,各家各府库房总会有些好东西……”姜芃姬面无表情地道,“反正这些人都要迁都走了,东西留下来也是烂着,不如翻出来回收利用一番,让百姓受惠。” 姜芃姬说得这么明白,只差告诉众人,咱们去抢吧。 亓官让倒是能接受,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 徐轲心中有些别扭,这种举止无异于偷盗抢掠,可想到外头的百姓,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孟浑一向听姜芃姬的,别说是清扫废墟,直接拦路抢劫他都觉得没毛病。 唯一有反对意见的是风瑾。 他受了这么多年正规教育,如果一下子就跑去跟姜芃姬沆瀣一气,那也就不是风瑾了。 姜芃姬问,“那怀瑜有什么好法子?” 风瑾被几人看着,半响才讪讪道,“至少……留张欠条?” 众人:“……” 各家各府的人都跑光了,欠条写起来给谁看? 不过,如果这么做能让风瑾心里好受一些,那就写呗,反正废不了多少工夫。 姜芃姬道,“嗯,怀瑜这么讲也有道理。要是等地动过去,人家回来旧址一看,东西都被人搬光了,指不定就要骂娘。写张欠条,好歹能表明我们不是强盗,只是暂时‘借用’。” 借用二字,姜芃姬说得意味深长。 亓官让笑而不语,有借无还那也是“借”。 地震四日过去,救出来的百姓数目已达一万八千人,埋葬在城外的尸骸却有七万之巨。 上京常住人口有十二万,这么一算,还有几万缺口。 姜芃姬打算再停留几日,彻底地毯式搜索一遍,然后去奉邑郡与另外两千部曲会合。 394:迁都谌州(一) “唉,这美丽的女人,果然是备受上天宠爱的。” 慧珺右手抚着脸颊,一双魅惑的眸子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不管换什么角度都完美无瑕。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抹到脸上反而破坏了她的肌肤。 一旁的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自从这位备受宠爱的女人出现在皇帝身边,被糟蹋的宫女直线下降……不,应该说自那之后,皇帝对其他女人根本提不起兴趣,间接救了不少女子。 “娘娘天生丽质,哪怕是天上的神仙妃子都比不上呢。”有个机灵的宫女忖度着开口,给她梳了一个极为富丽的发式,将她细长白皙的脖子衬托出来,与那股子妖媚相辅相成。 慧珺噙着勾人夺魄的媚笑,赞了一句,“这张小嘴儿倒是甜,这东西赏你了。” 她瞧也不瞧,将皇帝赏给她的东珠丢给了宫女,继续对着镜子痴迷。 日常自恋(1/1)完成。 自从皇帝迁都的圣旨下达下去,整个宫苑都忙了起来,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慧珺。 作为独宠后宫的女人,她的气焰嚣张至极,别说皇子帝姬,连皇后太子对她都要避让三分。 只是,今天的运气有些糟糕。 内监宫女都忙着收拾东西,一时疏漏,竟然让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珺儿……” 巫马君面容憔悴,年轻的脸庞上俱是黯然,满面胡茬没有清理,瞧着十分落魄失意。 慧珺本来是想出来赏花的,然而这份好心情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巫马君,顿时碎成了灰。 嘲讽地勾唇,她讥诮道,“都这会儿了,四殿下还有赏花的闲情逸致?” “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巫马君讪讪道,面上带着黯然痛苦之色。 慧珺心中一动,面上好似被戳中了痛处,抬手抓了一把鬓发上的珠翠,甩向巫马君。 痛苦地压低声音,怒道,“巫马君,你也知道是你没有保护好我?那日,我被你那个父亲强迫的时候,你在哪里!这些日子,我不得不强颜欢笑,博取他的欢心,你又在哪里!” 巫马君本来是想试探慧珺的忠贞,见她这般反应,便知道她还是爱自己的,心中顿时一喜。 “我也是迫不得己……” “可我更觉得恶心!”慧珺收敛怒容,恢复冷傲的表情,好似压抑着怒火的火山,不知何时便会爆发出来,随着她的叙述,一双美目不禁潸然,“你那父亲,半只脚都要进棺材了……你可知他对我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我觉得多么恶心……你是个男人啊,为何不能保护我?” 巫马君面上又是羞恼又是痛苦,不由得上前将她抱住,一口一个对不起。 慧珺将他推开,低哑着声音道,“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相见了。” “不能这样!你怎么能如此残忍?你被父皇抢走,你以为我心里舒坦了?但他是皇帝,我违抗不了!”巫马君咬牙切齿地道,是个男人都不忍受绿帽之辱,哪怕那人是他父亲也不行。 慧珺冷嗤,显然不信他的说法。 “珺儿,相信我。相信我一次!”巫马君一边轻吻她一边低声道,“我会想办法将那个老匹夫从皇帝位置上拉下来,到时候,你当我的皇后,这天下你与我共享,如何……” 慧珺心中一动,显然也是被说动了。 巫马君乘胜追击,两人干脆在假山山洞里面温存了好一会儿。 尝到久违的畅快,巫马君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试过绝世美味之后,那些艳俗的女人,他尝着都觉得恶心,味若嚼蜡。 “慧珺悠悠地整理衣衫,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巫马君道,“放心,我已经有一个万全之策。之前与皇叔合谋好了,如今那个老匹夫想要迁都,倒是好机会,路上暴民众多,仅靠十万禁军根本不够。只要你想办法让他将皇叔招来,咱们里应外合便能成事。” 上阳宫内的宫女、内监加上妃嫔和没有名分的女人,林林总总能有两万。 朝廷重臣以及重臣家属亲眷,还有各家各府的财宝积累,这些都要带走。 国库虽然没有多少银两,但是皇帝的私库却富得流油。 要将这些东西全部送到新的帝都,仅凭十万禁军,路上还是不保险。 皇叔? 昌寿王? “可是,那个老男人那么多疑,根本不会答应的……” 巫马君咬咬牙,狠心道,“那你就想办法,实在不行……假传圣旨!” “这样……恐怕不好……” “唯有圣上手谕,皇叔才能带兵离开封地,才能帮助我们啊。为了我们,一定要办到。” 慧珺掩住内心的思绪,欣喜中夹杂着贪婪,“我试一试……那你之前的诺言可还算数?” 巫马君一愣,旋即想起自己刚才的话,笑道,“算数!这皇后之位,除了你,没人有资格。” 慧珺见他答应干脆,冷笑不止,“皇后给我了,那四皇妃怎么办?” 提及柳嬛的时候,慧珺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憎恶。 巫马君心中更加放心了,哄道,“等她生下肚子里那块肉,到时候随你处置。” 好歹是嫡子,巫马君自然很看重。 是的,虽然巫马君和柳嬛只有一夜,但柳嬛依旧怀了身孕。 再者说,柳嬛还是柳佘庶女,巫马君如今需要柳佘牵制北疆三族,还不能动柳嬛。 至于这个诺言,不过是随口说出来,安抚慧珺的。 巫马君知道皇帝很多疑,这种时候肯定不会将昌寿王从封地招来,所以他需要绝对的助力! “这事情一定要尽快!” 慧珺乖巧地点点头,“嗯。” 等巫马君鬼鬼祟祟地离开,慧珺反而大大方方地从反方向走出。 愚蠢的男人! 慧珺瞧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冷笑。 祸国妖姬? 说起来,她最近似乎有些怠工了? 皇帝对她越发千依百顺,书房任由她进,连百官递上来的折子,她都能随意翻看,不开心了还能烧着玩……这种情形下,弄一封假的圣上手谕,并不难。 不过,她可不想白白便宜了巫马君。 最好能让他们狗咬狗,无暇顾忌北方的势力变动,这样郎君那边也能安全一些。 瞧着青葱白皙的十指,慧珺想着,她也该勤恳上工,好好当好这个祸国妖姬。 395:迁都谌州(二) 迁都已经成了定局,地动也过去了整整六日。 因为姜芃姬的速度还算迅捷,处理又及时,上京倒是没有发现瘟疫。 但是听运粮的伙夫以及在奉邑郡救灾的部曲讲,其他地区已经发现瘟疫的苗头了。 姜芃姬双手和双足都敷了药,最后一天的救给部曲和一千禁军,她只需要修养就行。 主播:感觉自己成了一条咸鱼。 姜芃姬目前的重任便是修养,尽快将手脚的伤养好。 地动发生这几日,姜芃姬几乎没有片刻休息,带着队伍在搜救区域劳作,救出一个又一个被埋废墟的百姓,毕竟没有人能像她一样可以精准地找到生命痕迹。 所以她的伤势看着有些惨烈,正值救援进入尾声,风瑾几个强烈要求她在营地养伤。 事实上,她身体的恢复能力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要不是怕吓到郎中,觉得她是妖怪,她早就能活蹦乱跳了。 养伤无聊,姜芃姬干脆找观众唠嗑聊天。 也许是地震的阴云暂时褪去,直播间的观众也活泼了不少。 大红枣:辣鸡主播,你是一条咸鱼,可怜的徐轲少年、风瑾少年还有亓官让帅哥,他们算啥?被一条咸鱼鞭笞奴役的终极咸鱼?本宝宝都一天没有看到亓官帅哥了。 主播:文证有老婆了。 最爱风瑾宝宝:我也好久没有看到风瑾少年了,成年的风瑾太有味道了,星星眼。 主播:怀瑜有老婆了。 大长公主:都走开!要说帅,我觉得徐轲少年最有味道。主播,你还记得徐轲少年跟我们这里一个年轻小鲜肉很相似么?我跟你嗦,徐轲少年现在有超级多的迷弟迷妹。那个小鲜肉最近两年发展不好,各种蹭徐轲的热度,最近接了一部古装剧,模仿徐轲少年的造型呢。 姜芃姬双手捧着碗,吹了口气,然后一口将碗中的苦药喝了下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主播:孝舆有老婆了。 豢养面首:结婚咋了?我说你们真是幼稚肤浅,风瑾少年、徐轲少年和亓官让大叔,人家三个都是人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是没了引以为傲的智商,感觉就是无用白斩鸡。要我说,还是孟浑大叔比较好,那肌肉看着眼馋。男人器大活好,夫妻生活才能和谐。 姜芃姬瞟了一眼那条弹幕,仿佛听到火车驶过的声音——呜呜呜! 主播:这个死过老婆了。 直播间的观众:“……” 踏马还能不能愉快聊天了? 老司机联萌:说起来主播身边的小伙伴都结婚了,为什么主播你还单着呢? 姜芃姬哪里是会服输的人? 主播:唉,这不是陪着你们呢? 虽说是养伤,但姜芃姬也清闲不到哪里去。 调戏完观众,姜芃姬心情好了不少,抬手将矮桌上的图纸拉了过来。 这不是东庆的坤舆图,而是附近几个郡县的地势图,画得十分简陋,勉强能看。 这时候,风瑾进入账内。 “怀瑜,外头伤患清点得怎么样了?” 姜芃姬吃了点蜜饯,压下口腔内的苦涩。 “具体数目出来了,一万九千八百一十二人,死亡百姓数目无法统计,粗略估计有八万五。” 报出这个数目,饶是风瑾也忍不住叹息。 曾经的上京何等繁华,一城12万百姓,一场地动葬送了七成人口。 姜芃姬算了算,觉得数目也差不多。 哪怕地毯式搜索了两遍,但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个失踪人口,姜芃姬在上京设立粥棚和救助营地,不能保证没有百姓幸存之后逃命他方……这个人口数量,与她预想相差不大。 “我预备在过两日,去象阳县上任。”姜芃姬道。 “这么快?”风瑾一怔,又道,“若是如此,外头的百姓该如何安置?” 姜芃姬笑了笑,道,“百姓若是愿意跟着,便让他们跟着我们一起走。若是觉得故土难离,各人留一些粮食,也算仁至义尽。尽早动身,以免夜长梦多。朝廷对这次地动默不作声,又执意迁都,被舍弃的百姓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怕是怕,百姓会揭竿而起,路上暴民无数……” 趁着态势还不怎么严重,先去任上再说。 有了安稳的地方,姜芃姬才能考虑谋算下一步棋。 风瑾倏地露出苦涩表情,道,“不是怕……而是已经发生了。” 姜芃姬挑眉,道,“真有乱民?” 东庆这个国家也是奇葩,这些年天灾不断,百姓的承受能力却出奇地高。 要是换成姜芃姬这个脾气,早在朝廷折腾的时候,直接揭竿而起了,哪里会忍到现在。 “一共有两股,一支自称青衣军,另一支自称红莲教。这两支揭竿而起的时间差不了两天,打着‘苍天不仁,消灭暴政’、‘共创大同,为民请命’的旗号,弄得声势浩大。部曲之前送一千石粮食去奉邑郡,险些被那支青衣军抢了。纵然如此,也损失了几个部曲……” 风瑾刚说完,姜芃姬面色凝重,空气中传来些许碎裂的声音。 他低头一瞧,只见姜芃姬一手搭在凭几上,将凭几的扶手捏成了齑粉。 “差点抢了部曲的粮食?”姜芃姬冷笑,眸光中酝酿着强烈的杀意,“他们既然打着如此高尚的旗帜,可知送去奉邑郡的粮食,全都是用来救济灾民的?连这个都要抢?” 风瑾看看地上的齑粉,无法想想姜芃姬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过,这也说明这位伤势痊愈了吧? 风瑾面上流露出几分讥讽,“高举大义旗帜又有何用,本身只是毫无纪律章法的乌合之众罢了。到最后,也只是雷声大点儿,雨声小点儿,掀不起多少风浪……” 这话似乎没毛病,不过直播间的观众却有不同的看法。 老司机联萌:啧啧,我觉得风瑾少年立了一个好大的fg。想想当年东汉末年的黄巾军,一开始谁将他们放在眼里?最后还不是闹得轰轰烈烈,整得朝野震荡? 脉息赵子龙:风瑾少年士族出身啊,对普通农民的印象有了固定印象,他这么判断也没错。不仅是他,这个时代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啧啧,他们还不懂农民伯伯的愤怒。 对于风瑾的话,姜芃姬笑而不语,这次她占直播间观众这边。 “青衣军、红莲教……啧,天助我也。”姜芃姬眸光微闪,道,“怀瑜,你不觉得单单一个象阳县县丞,太不符合我的身份了么?” 风瑾心中一个咯噔,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396:迁都谌州(三) 要说损人,还是直播间的观众最损。 脉息赵子龙:看了那么久的直播,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主播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普通人顶多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主播呢?她连碗里的还没吃上,已经惦记着锅里还没煮熟的,脑子里还想着晚上要宰哪只鸡鸭下锅以及夜宵要吃啥东西…… 营养快线:楼上说得真委婉,直接说主播得陇望蜀不就行了?当然,这是褒义。 老司机联萌:你们觉得得陇望蜀能够形容直播的本性? 直播间的观众又是一阵讨论,姜芃姬内心翻了个白眼,然后将这些弹幕屏蔽掉。 要是一般人,估计要被姜芃姬这话吓到,风瑾并非常人,竟然能理解姜芃姬诡异的思维。 他端正心态,沉吟半响道,“兰亭这话的意思……你想要奉邑郡?” 从东庆坤舆图来看,东庆有六州,共二十一郡。 其中六州分别为:沧州、崇州、漳州、丸州、谌州以及昊州。 丸州分别囊括上阳郡、奉邑郡以及承德郡,三郡之中,奉邑郡面积最大,然而地势偏北,人丁也是最少的,姜芃姬即将上任的象阳县便在奉邑郡境内。 姜芃姬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反问他,“这又有何不可?” 风瑾道,“不是瑾泼你冷水,只是这件事情,官家不会允许的。” 柳佘都已经是崇州牧了,在他退任之前,柳羲最多也只能当个象阳县县丞,无法再往上爬。 皇帝心思多疑,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防备甚至是日夜监视,更别说柳佘父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他允许了?”姜芃姬笑笑,说道,“怀瑜还是太过君子了。” 被定性为“君子”的风瑾默然无语。 从这人口中说出来的“君子”,绝对不是什么褒义词。 姜芃姬笑着道,“地动波及整个丸州,皇帝又执意迁都去谌州,北面边境还有北疆三族虎视眈眈,换而言之,东庆北方正处于相当混乱的状态,朝廷无暇他顾。怀瑜,你说这种情形之下,到底是朝廷的任命书有用一些,还是实打实的强大部曲更好说话?” 乱世之中,唯有武力才是最好的保命底牌。 之前一直走精兵路线,所以部曲人员一再精简。 如今乱世已显,姜芃姬就不得不考虑扩大部曲了。 风瑾明白姜芃姬的意思,只要兵强马壮,用武力将整个奉邑郡掌控在手中,这就算成功了。 届时,哪怕姜芃姬还是象阳县丞,但实质上却跟郡守无异。 姜芃姬没有去过象阳县,但她阅读广泛,一些地理志或者史书也有提及象阳县,所以那边的具体情况她也了解一些,“象阳县是个屯兵练武的好地方,地势易守难攻……” 风瑾乃是上阳郡人士,上阳郡接壤奉邑郡,所以他对奉邑郡境内的象阳县也有些了解。 他蹙眉,面色沉重。 “此处土地广袤不假,但却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人烟稀少,地势险峻,不利于农耕。” 部曲可不是那么好养活的,一个人就是一张嘴,加上每日练兵,一个人的胃口是正常男子的两倍,粮食耗费极大。象阳县土地贫瘠,耕作的百姓又少,产出的粮食根本不够养活部曲。 换而言之,要是在这里屯兵,她每年都需要耗费巨量钱财去外头够粮,她的资产耗得起? 这还是五千规模的部曲,要是想要扩大规模,支出就会直线上升。 “怀瑜,你得明白一个道理。”姜芃姬双手环胸,笑得尤为自信,“一个地方穷,不能怪这个地方资源不好,只能怪管理这个地方的人太蠢,只会盯着劣势看,而不去发挥优势。” 姜芃姬这话算得上地图炮了。 “来来来,我给你看个宝贝。”姜芃姬在自己的书箱翻找了一下,然后取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羊皮,将其展开,示意风瑾过来看,“有的时候,多读书肯定没有坏处。” 风瑾上前两步,重新坐在书案一侧,仔细看展开的那张羊皮,空气中还泛着些许膻味。 “这是……东庆的坤舆图?” 风瑾仔细辨认,发现这的的确确是东庆坤舆图,但是上面绘制的东西远比他所知的坤舆图更加详尽,不仅多了许多河流支脉、山川纹路,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符号。 “嗯,的确是东庆的坤舆图。”姜芃姬说道,“程丞先生的藏书包罗万象,几乎涉及各个方面的内容,琅琊书院那边也是不凡,保存许多残缺古籍和孤本。我统计了所有的地理志以及相关的野史、正史,然后按照临摹坤舆图,在上面做了这些标注,耗费了不少精力呢。” 风瑾起初看得有些迷糊,等他发现地图边角也列着符号,符号旁还有注解,顿时茅塞顿开。 明白每一个符号代表的意思,再看那张坤舆图就简单得多了。 “这、这……”风瑾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张坤舆图上面,竟然标注了各种矿脉!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风瑾好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道,“多读书,有益身心健康。多写读书笔记,会有意外收获。十六国之前,民风彪悍,自由散漫,不少文人畅游天下,将自己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编成书册。后来历经十六国战乱,这些书册大多遗失或者残缺,有些甚至只有孤本传世……” 她整理程丞的藏书,里面有不少相关书籍,只是人们大多将它们当做旅游传记,并不重视。 在琅琊郡的这两三年,姜芃姬也没有闲着,想方设法读了不少珍贵的孤本。 别看这张坤舆图画得简单,实际上耗费她整整三年的心血呢。 风瑾还是不懂,姜芃姬又道,“像是前朝大儒写的《山川畅游图录》,正常人只读出书中描绘的瑰丽山川以及那位大儒在旅途中的趣闻乐事,但我却读出了另外的内容……”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坤舆图,指尖从一处顺到另一处,这是那位大儒的“旅游路线”。 风瑾一瞧,这条路线上标注了很多蝇头小字,仔细一瞧,顿时头皮都麻了。 举个栗子,那位大儒说自己在某处看到了如何瑰丽的景象,美得不像人间之景,姜芃姬却分析这个景象形成的原因,考究其他同类型的地理传记,结合山脉土壤、温度、湿度、当时的时辰等一系列条件,推测出这附近有什么奇特的地势或者地质情况…… 她根本不用亲自去丈量山河,眼睛却已经“看到”常人所没有注意的地方。 397:迁都谌州(四) 啊,未来的主公如此叼,她还需要咸鱼谋士么? 作为姜芃姬口中的“正常人”,风瑾感觉自己遭受了数万点伤害。 他嘴角的神经好似失控,若非大小养出来的好教养,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失态了。 “所以你看,根据我的初步推测,象阳县这个地方并非一无可取,就看如何利用开发了。”姜芃姬道,“不过这些终究都是我个人推测,实际情况如何,还是要亲自去一趟象阳县才行。” 风瑾听后,看看地图,再看看姜芃姬,顿时明白不管将这人丢到哪里,她都能惹出事儿。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象阳县这个地方应该有铁矿矿脉,储量中等,若是开采出来……” 刀枪盔甲可是精良部队的必备装备,也是最大的开支项目,姜芃姬如今穷得很,勉强能供部曲吃饭,提供一两百套精良武器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更别说装备整个部曲。 “可是……纵然有铁矿,能开采,又如何运出来?” 风瑾本不是喜欢抬杠的人,但他的小伙伴今天实在是太欠揍了,让人手痒,他忍不住啊。 那么能耐,直接上天可好? “我听一些人说过,想要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呸,后面那句不用理会了。” 姜芃姬嘴一秃噜就把直播间观众的调侃说出来了,她正色道,“重点在前面一句,任何地方的繁荣都离不开四通八达的道路。象阳县这个地方土质并不松软,若是修建一条通向外界的路,能节省很多不便。至于修路所需的钱粮和人力,这倒是不用太担心。” “徭役?” 风瑾蹙眉,自古以来,百姓对徭役都十分痛恨,但朝廷命令又不得不执行。 徭役,说白了就是无偿的体力劳动,做得好了没嘉奖,做得不好全家没命。 若是姜芃姬刚上任就这么做,很容易引起当地百姓的厌恶以及抵触。 “所以我才说怀瑜这人太过君子了,有些事情需要变通,一昧墨守成规反而不好。”姜芃姬说道,“寻常徭役,百姓唯恐避之不及。你说为何?还不是徭役沉珂,没有酬劳,耗费时间还耽误了家中田地的耕作。若是给予百姓一定的奖励,负责他们三餐温饱,待来日竣工,各家各户酌情减免农税,或者能以低廉的价格向官府租借农具耕牛,会有人不愿意?” “钱呢?” 风瑾忍不住俗了一把,踩中问题的关键。 姜芃姬说得很好,然而执行这些还需要回归本质——钱。 钱从哪里来? 她噫了一声,对着外头喊道,“孝舆在不在,过来一下。” 不多时,正忙得昏头转向的徐轲进来了,账内温度和气味都比外头舒服。 “郎君有事?” 姜芃姬道,“之前派遣部曲搜查各家各府废墟的部曲回来了没有,结果如何?” 风瑾顿时心神领会,脸都有些绿了。 钱从哪里来? 直接从人家废墟里面“借”。 打张欠条,等哪天她有钱了,苦主上门了,她就还。 然而,这个意见是自己提出来的,风瑾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地震发生之前,很多达官贵人都在城外避暑,所以伤亡的多半是小厮仆人。 地动发生,官家意图迁都,有些人家紧急派遣小厮回来首饰行囊和家产。 时间紧急,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剩下的几乎都便宜姜芃姬了。 徐轲听到她提这个,面色红润了不少,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上面罗列的财宝喜人。 那些高官没时间般东西,但是姜芃姬的部曲很有时间啊,能带的都带走,堪称扫荡。 来的时候,每个部曲两手空空,走的时候,每个部曲包袱款款。 姜芃姬道,“你看,银钱这不是有了么。” 风瑾:“……” 他现在只想静一静,不要跟他嗦话。 姜芃姬也不戏弄可怜的风瑾了,见好就收。 “先统计一下有多少百姓愿意跟着我们走吧,时间不等人。”姜芃姬刚说完这话,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弄个人扮成普通百姓的模样,把那个什么青衣军、红莲教的事情宣扬出去。” 直播间的观众不懂姜芃姬为何这么做,风瑾和徐轲却是瞬间了然。 如今的百姓,大多都有些故土难离的情节,哪怕如今没了家园,朝廷也不管他们,很多人还是愿意盲目地留在原地,而不是跟着陌生势力去另一个更加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姜芃姬不敢确定这一万多人,有多少愿意跟她走,干脆用了点小手段。 跟着她,不说顿顿有肉吃,至少能三餐喝上暖粥,性命无忧。 若是留在原地或者投奔其他亲属,光是路上的暴民就能让他们死无全尸。 虽然反射弧长了点儿,然而直播间的观众还是很机智的,不少人给姜芃姬的无耻打了666。 曹老板爱汝妻:本宝宝上厕所连二弟都不扶,我就服你。 大哥卖草鞋:看到主播如此厚颜无耻,我突然放心了。想想三国演义,当年刘皇叔败走,难舍新野十万百姓,说是百姓自愿拖家带口跟随。看了主播,我突然开始阴谋论了…… 二哥舞大刀: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还厚颜无耻得理直气壮,但我就是喜欢。 姜芃姬瞧了弹幕,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她现在缺人缺钱么? 不想办法开源节流,这么大的摊子怎么铺陈得开来? 事实上,百姓对姜芃姬的好感十分高,很多人更是发自内心尊敬她。 多少百姓是她亲自从废墟中救出来的? 他们能活着,不是因为朝廷如何善良如何爱民如子,仅仅是因为这个少年胸怀仁心。 救命之恩,宛若再造。 当姜芃姬预备启程去往象阳县的消息传了出去,又听闻路上有暴民弄什么青衣军、红莲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组织,不少百姓内心惶惶,凄凉无比,生怕被她丢下不管。 留在上京是死,为何不想办法搏一搏,去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至少,这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加难过了。 青年人多半愿意跟着走,年迈的老人和孩童就不好办了,他们走得不快,反而是个拖累。 “老人家放心,愿意走的都能走,郎君不会丢下任何百姓的。” 某个部曲小伙笑着露出一口好牙,安抚一对惴惴不安的爷孙。 398:迁都谌州(五) 不过一个时辰,姜芃姬即将带人去象阳县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伤患营地。 考虑到有些百姓伤势比较重,无法正常赶路,姜芃姬特地拖延了几日,等他们伤势好转了再上路,让百姓能安心养伤,空闲下来的部曲和禁军则被调拨出来,去别处继续发光发热。 这般贴心体贴的举动,令不少百姓潸然,也为姜芃姬赢得了一片好名声。 一些心中动摇的百姓更是打定了主意,愿意跟着姜芃姬离开上京。 “罗越?找我有什么事情?”姜芃姬正坐在账内,右手把左脚脚心挂着的白花花死皮拉下来,之前救援百姓,弄得双手双脚伤势惨重,所幸她恢复能力强,如今脚底又是白皙一片。 不过,伤势好了,但新长出来的肌肤蹭着死皮,让她觉得十分痒。 反正这会儿无聊,账内又没有其他人,干脆一边抠着死皮一边跟直播间观众聊天。 嗯,观众都说,今天的直播特有味道。 直播间观众前一秒还在调侃她没形象,小心等会儿进来人,没想到下一秒就真的来人了。 依照姜芃姬的五感,她自然提前一步知道罗越过来,脸上没有被抓到窘状的窘迫之色。 她神情自然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席子,一边把左脚放下,一边示意罗越落座。 “罗教头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不用支支吾吾。” 罗越也是个糙爷们儿,生活在禁军营,什么场景没见过,姜芃姬只是一个人默默抠脚底死皮而已,已经算斯文了,他还见过禁军总教头用手抠腚儿、搓皮肤上的泥,所以他很淡定。 “听闻柳郎君准备动身前往象阳县上任?”罗越开门见山地问。 姜芃姬眉头一蹙,知道罗越此次的来意。 一千禁军也是兵力,蚊子再小也是肉。更别说这一千禁军,全是精心挑选的青壮,姜芃姬根本没打算放人,罗越想走,她也不会答应。 她叹了一声,回答道,“确有其事,如今的上京一片狼藉,重建不易,听闻外头又要什么青衣军、红莲教危害世人。若是将这些百姓丢下不管,他们恐怕难以存活。只是,地动牵涉甚大,不仅上京遭难,连奉邑郡、承德郡都受灾严重,路上还有暴民……” 罗越直直看着姜芃姬,静听她的话。 身为禁军的小教头,罗越有傲的资本,但他也是明事理的人,会敬重可敬之人。 无疑,姜芃姬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儿。 “柳郎君不放心百姓,便打算护着他们前往奉邑郡象阳县?” “若是不这么做,放任不管,生死由天?”姜芃姬自然地反问。 “柳郎君仁心仁德,罗某敬佩。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芃姬道,“罗教头但讲无妨。” “柳郎君部下仅有千余部曲,另外的部曲则在奉邑郡救灾。这么点儿人,如何能护好上万的百姓?”罗越忧心忡忡地问,“为何不请示天子,让官家裁夺?” 姜芃姬笑着讥讽道,“罗教头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不说别的,哪怕连罗教头带来的这一千禁军也是我腆着脸去要的,不然的话,您这会儿也该准备着护卫官家,迁都谌州。” 她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罗越的脸色稍稍一变。 没等他开口,姜芃姬道,“有一点罗教头说错了,不是一千部曲,不还有罗教头带着的一千禁军么?当初官家拨出一千禁军,到底为了什么,罗教头难道忘了?” 罗越脸色为难,“可是……” “地动还未结束,百姓还未真正安定下来,奉邑郡甚至有瘟疫蔓延,百姓流离失所,乱民横行抢掠……种种事宜,皆因地动而起,难不成罗教头以为地动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良久之后,罗越惭愧地拱手,说着自己还有事情,便离开帐篷了。 姜芃姬勾了勾唇,心情颇好。 罗越上了她这艘贼船,别想着再带人下去。 过了一会儿,帐门又再度掀开,进来一人。 来人手执羽扇,宽袖纶巾,行走时风度翩翩,尽显文士魅力。 一进来他就道,“依兰亭所言,这罗教头是回不去了。” “回去做什么,这里还缺人呢。” 姜芃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亓官让感慨,“能将这般强盗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也唯有兰亭了。” 姜芃姬睨了他一眼,道,“你过来做什么?莫不是特地来揶揄我两句?” “自然不是。”亓官让道,“闲来无事,向郎君借几本书读读,打发时间。” 有神队友就是省心,亓官让又不是喜欢掐尖儿的,平日里做事为人都很低调。 大部分事情退给徐轲和风瑾,他么……偷得浮生半日闲,能偷懒则偷懒。 姜芃姬扫了他一眼,倏地道,“我记得你去年得了一位千金。” 亓官让的妻子是魏渊的庶女——亓官魏氏,她年纪小,两人是标准的大叔萝莉配。 亓官魏氏嫁给他之后,隔了两年才有身孕,艰难生下头胎,跟风瑾一样也是位千金。 虽是闺女,但亓官让倒是很喜欢她,之前跟姜芃姬通信的时候,提了好几次。 亓官让心中一蹙眉,不懂姜芃姬突然提及这个做什么,嘴上回答。 “嗯。” 姜芃姬突然露出一抹带着恶意的笑容,道,“诺,给你看一样好东西,回去研读研读。” 亓官让心头一跳,只见姜芃姬不知从哪里掏出四本册子。 “女儿启蒙读物,够你打发时间了。” 他接过一瞧,第一本便是《女论语》。 亓官让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姜芃姬又补充道,“看完记得给怀瑜也瞧瞧。” 他将书册收拢在袖中,只是眼神始终有些纠结。 “男人么,这辈子不可能只当公公,也有可能当岳父啊。”姜芃姬笑着露出一口牙齿,哪里还有士族公子的风度,“好比你,好比怀瑜,生了个女儿,以后多了半个儿子。多瞧瞧,以后也有个心理准备。” 亓官让知道姜芃姬不安好心,可他回去还是看了,然后深感上当,差点没把四本册子撕掉。 扭头他便将这四本册子借给风瑾阅读,美名其曰,念给孩子听。 风瑾见是女四书,倏地想起之前跟妻子的谈话。 “多谢文证了,前些阵子还想着寻两本给长生当启蒙读物呢。” 亓官让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瞧了他一眼,默默走了。 风瑾不解,收拾好回马车。 魏静娴还在坐月子,气色不错,长生足月出生,如今身强体壮,长得白白嫩嫩。 399:番外,女帝成长日记【二】(愚人节么么哒) 赵家村,河间郡边境的一个山野小村落。 村子很小,村头吆喝一声,村尾能听个清清楚楚。 这个村落仅有二十五户人家,哪家哪户生了什么大事,半个时辰能传遍全村。 半年以来,这个村子最热闹的一件事情便是村头赵寡妇在外头捡了一个不通人语的狼女。 根据村民分析,这个狼女应该是打小被失去孩子的母狼叼走,给当成自己孩子养大了。 所以,狼女充斥着强烈的攻击性,逮着谁挠谁,听不懂人语,更不会说人话。 一开始村民还十分担心,生怕这个狼女会给村子带来灾难,然而半年过去了,啥事儿没有。 不仅没有事儿,人家狼女狩猎技术一流,隔三差五就能进入深山打猎。 村里猎户只敢在边缘溜达,人家敢深入深山,每次都能猎回来好些个好东西。赵寡妇年纪轻轻没了丈夫,一个女人生活艰难,自打捡回来这个狼女,顿顿吃肉,野鸡蛋都能拿来敷脸。 狼女生性沉默寡言,谁都不理会也不跟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就跟看死人似的,村民都怕她。 倒是赵寡妇会做人,狼女狩猎回来,她总会拿出不少好东西给东家西家送一些。 今天狼女又猎了两头大野猪回来,一路行来,脸不红气不喘,依旧健步如飞。 狼女目不斜视地扛着两头大野猪进了赵寡妇院门,哐的一声关上篱笆。 “幺儿,回来啦。快点洗手洗脸,来试一试新衣裳。” 赵寡妇听到外头动静,便知道是谁回来了。 “我不叫幺儿……” 狼女双手环胸,依靠门边,眉头紧蹙,面色不喜。 她很不喜赵寡妇的称呼。 相较于赵寡妇流畅的音,狼女的音十分古怪,好似孩童牙牙学语般生涩。 狼女或者说姜芃姬,她来到这个陌生、野蛮而落后的世界已经整一年了。 前半年,她基本在山林生活。 她知道她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野蛮时代,更加糟糕的是,她和这些落后人类语言不通。 无法用语言沟通,这意味着她无法迅融入这个社会,更加弄不到自己所需的消息。 认识赵寡妇,被对方“捡走”,那完全是个意外。 姜芃姬莫名其妙成了所谓的“狼女”,被村民嫉妒畏惧的同时,又被羡慕。 对于这些远古人类龌龊的心思,她报以冷嗤,十分厌恶与之交谈。 倒是赵寡妇从中调和,让她能在这个村子继续住下去。 赵寡妇性情热情,拉着她比划了一下新衣。 “我看你整天进山打猎,总该换一身干净轻便的衣裳,别害羞,穿着让我瞧瞧。”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拿着那一身青色裋褐去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的猪怎么处理?” “我等会儿去杀。有村民要买的话,便宜些卖了,卖不掉的做成肉脯。” 姜芃姬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听着不像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偏偏她又是个货真价实的丫头。 赵寡妇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再攒两年银子,她就能给幺儿凑一笔嫁妆,找个媒人给幺儿说一桩顶顶好的婚事。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那一日,姜芃姬照旧进山打猎,此行收获丰盛。 刚从林间走出,她看到外头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外等着,正是村里的里正。 对于老人和幼儿,她的态度一向比较温和。 “里正,你找我?” 看这个架势,应该生了大事,姜芃姬眉心一蹙,有些不详的预感。 里正见她出来,面上带着些许闪躲之色,“幺……幺儿啊,赵寡妇出事儿了,快回去看看。” 姜芃姬听明白他的意思,连忙丢下手中的野货,用最快的度回了赵寡妇的家。 打捞出尸体的渔夫说赵寡妇是失足掉水里淹死的,可姜芃姬看了她的遗体,却现她是被掐死后丢入水中的,生前还曾受到至少三个男人的蹂躏……这么明显的痕迹,想骗谁? 姜芃姬面色凝重地能滴出水来,旁边却有围观的百姓说她是养不熟的狼。 赵寡妇待她这么好,现在人死了,她竟然连哭都不哭,简直是条白眼狼。 姜芃姬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对枉死者最好的交代,不是还她一个清白? 哭有什么用。 借口守夜,姜芃姬仔细检查了赵寡妇的尸体,找到了几处关键线索。 前几日隐忍不,等赵寡妇下葬之后,她连夜离开了赵家村。 经过半月小心调查,锁定了四个嫌疑人。 鉴于四个人社会地位不低,出入皆有随从,姜芃姬选择了暗杀。 杀第四人的时候,出了点儿小问题。 “柳兰婷,你这畜生,你竟然……亲手杀了你的庶兄?” 柳佘手指颤抖地指着姜芃姬,醉意醒了大半。 他的眼袋青黑,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姜芃姬不喜欢滥杀无辜,她又来去无踪,也不怕被柳佘看到面容。 “什么柳兰婷?”她冷漠着脸,声音沙哑地问,“什么庶兄?” 柳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再看看地上没了气息的尸体,悲痛欲绝的同时,怒火熊熊。 “畜生,今日不打死你,难解杀子之仇!” 柳佘年轻时候乃是河间有名的纨绔,整日沉迷酒色和五石散,后院妻妾成群,强抢民女无数,害死的更多。许是报应,成婚之后膝下艰难,仅有两个庶子和一个嫡女,一名庶子早夭,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另一名庶子成了金疙瘩,被他以及姨娘宠得无法无天,经常做一些逼尖民女的恶事,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上不少人命债。 至于嫡女,一年前落入匪窝,据传已经不清白了,他觉得丢人,干脆宣称嫡女已经死了,也不派人去找。 未曾想,一年之后,她又回来了,并且带走了她庶兄的性命。 姜芃姬蹙眉。 她的记性很好,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救了一群被土匪欺负的姑娘,那些姑娘喊她的时候,的确有“兰婷”这个音,难道是身体原主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说的兰婷是谁,我只知道,躺地上的这个畜生,以及其他三个畜生,他们害死了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犯了罪,依照联邦法律,奸、杀是死罪。” 姜芃姬跳上屋檐,右手从腰间布袋捻了一块石子,击中柳佘,将其打晕。 这之后,她重新入了山林,过起了野人的悠哉生活。 若是没有意外,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奈何她的“邻居”,那些土匪没事找事。 姜芃姬单枪匹马挑了整个匪寨,虽然没有杀人,但每个匪徒都挂了彩,最轻也是骨折。 见识了姜芃姬的狠,所有土匪都打心里怕她。 “这座山是谁的?” “女大王您的!” “这座山谁说了算?” “女大王您说了算!” “很好,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的地盘了,你们该听谁的话?” “都听女大王您的话!” 于是,姜芃姬成了这座匪寨的土匪头子。 400:迁都谌州(六) “呦——爹爹的长生,过来让爹爹抱抱。” 安静等魏静娴给孩子喂了奶,打了奶嗝,风瑾才伸手接过长生,脸上带着浓浓的慈爱之色。 “唉,这半日不见,长生又好看了一分。” 风瑾夸自家闺女那是连草稿都不打。 长生也格外喜欢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下意识亲近他,睁着水光明亮的大眼睛,父女俩你看我,我看你,长生偶尔还会出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咧着嘴,露出红彤彤一片的牙床。 瞧着父女俩鸡同鸭讲,魏静娴抿着唇轻笑,眼底洒满了名为幸福的光。 逗了一会儿,长生开始犯困了,风瑾便将她放回睡床,从袖中抽出一本书。 据说小孩儿多听一听启蒙读物,以后会比较早慧,开口也会比同龄人早。 本着“我家闺女肯定不会差”、“我爱读书,我闺女肯定也爱读书”的原则,风瑾自然不想让孩子输在起点,现在多听一听,说不定到了能说话学习的年纪,能出口成章什么的。 因为婴儿小睡床的缘故,魏静娴并没有看到风瑾拿出的是什么书。 她让侍女给自己稍稍擦拭了一下身体,觉得好受多了,这才重新躺了回去,困意上涌。 坐月子,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睡觉,感觉整个骨头都要僵硬了。 本想伴随着自家郎君温和清朗的嗓音入眠,未曾想,他念的都是什么东西!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唯误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淑善,莫与相亲。立身端正,方可为人……?”风瑾念完这段,不由得重新翻到书页,感觉有点怪。 可明晃晃写着《女论语》三个大字,这书莫非假的? 魏静娴也觉得不对劲了,缓慢起身,却见风瑾刷刷翻了两页,嘴里念道。 “女子出嫁,夫主为亲……将夫比天,其义匪轻……夫若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让,忍气低声……女处闺门,少令出户。唤来便来,唤去便去。稍有不从,当加叱怒……” 风瑾懵了,直接将这本《女论语》合上,又捡出《女诫》,大致翻了翻。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衹,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风瑾越念,表情越是僵硬。 魏静娴这会儿已经起身,将睡床上的闺女抱到自己怀中,捂着她耳朵。 阴阳怪气道,“原来,夫君喜爱的竟是这般似木头傀儡一样听话的女子。” 十分冤枉的风瑾:“……” 未等他开口,魏静娴又道,“夫君若喜爱,自可去寻,但长生乃是妾身十月怀胎所生,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她以后变成这般模样让别的男人磋磨。妾身累了,夫君自便。” 继续懵逼的风瑾:“……” 他怔怔地坐在原地,不敢置信地将另外两本也翻了翻,内容大同小异,几乎都是要求女子卑弱再卑弱,温顺再温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恨不得将自个儿脑子摘了,不会思考最好。 这哪里是养女儿,分明是养女奴,谁家正经八百的贵女会是这样唯唯诺诺的低贱模样? 风瑾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身为才子的他,应该也有一个才高八斗的闺女才对,这才符合人设。 说好的女四书呢? 说好的女子启蒙读物呢? 他读了盗版对吧? 正如姜芃姬所言,男子这一生不仅仅会当公公,也有可能当岳父啊。 按照女四书上面的内容生活,哪个女子到最后不是成了没思想的木头人? 男人不介意娶一个没思想的木头人当妻子,因为还有花花小妾可以选择,但未必能接受自己的女儿也变成这样,然后嫁到夫家被人磋磨……像是风瑾这样的新手女控,更加不能忍。 他气得将女四书丢出马车外,恨不得这会儿就找亓官让论理。 这人忒坏,将这污糟的东西给他做什么? 刻意搞事是吧! 在那之前,他觉得有必要帮自己洗刷冤屈,他怎么会是那种男人? “静娴,此事乃是误会,为夫疼爱长生还来不及,又怎么会……” 风瑾话未说完,魏静娴道,“夫君若真是如此,为何要念这种下三滥的书给长生听?” 十分冤枉的风瑾:“……” 要是他知道里面的内容是这样的,别说读了,肯定直接烧了,让闺女远离这些“毒”物。 “这是方才,文证给为夫的。”为了后院葡萄架子稳固,风瑾把亓官让给卖了,“前些阵子与静娴闲谈,不是提及女四书么。原以为是极好的启蒙读物,这才无疑有他……” 说起来他也很冤枉。 魏静娴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一时反应过度了。 这时候,困倦的长生微微睁着眼,打了个哈气,挤出两滴泪,眸色无辜地看着她。 “夫君不知,如今这四本书,几乎成了中诏贵女人手必读的东西,也被众人奉为圭臬。出嫁之前,夫家必要赠送一册给未来的妻子。”魏静娴叹了一声,望着风瑾的眼神很复杂,她突然提及一人,“夫君还记得中诏大儒万长斋先生么?” 万长斋? 风瑾自然记得的,他对当世大儒如数家珍。 “万长斋先生有一女,年十五。去岁,她去佛寺上香,不慎丢了一枚帕子,被一地痞无赖捡,此事传扬出去,众人皆以为女子与地痞无赖有苟且之事,女子原先定好的婚事黄了,还被未婚夫家唾弃为不洁之女。族老深感丢人,趁着万长斋先生不在家,强行将女子抓走沉塘。” “沉塘?”风瑾错愕。 “万长斋先生急忙赶回,女儿已被淹死。众人不仅不觉得此事违法,反而觉得此举保住了此女的贞洁。因为她名节受辱,与地痞无赖有染,唯有死方能证明清白……” 这些事儿,几乎都是闺中好友说给她听的,越听,魏静娴越觉得内心惶惶。 “还有,万长斋先生有一嫡亲妹妹,早年与夫家不和,便和离分居。族老为防止此女再嫁,有辱门楣,亦将其沉塘。万长斋先生在中诏名声颇显,却连自己的女儿和妹妹都保不住。” 魏静娴说的内容,风瑾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她干脆加了一把火,道,“听闻中诏有一望门寡贵妇……望门寡便是女子还未嫁过去,夫君便亡故,女子为了贞洁之名,依旧要嫁予男子的牌位,便称为望门寡。夫家父母觉得儿子去世,担心儿媳不安于室,不肯为儿子守贞……不说与外男有染,甚至不允许儿媳自渎,于是,他们便逼迫女子自切十根手指,以此表达守贞决心……这些,皆是那女四书带来的。” 说到最后,魏静娴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401:迁都谌州(七) “这、这世上竟有如此荒诞之事?” 风瑾怔怔良久,他从来不关心这些后宅琐事,也不喜欢八卦这些内容,自然没听过。 说完之后,他又长长松了口气,道,“幸好,咱们长生不是中诏人士。” 图样图森破! 魏静娴睨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带着渴望,心中一软,还是让他抱着长生。 “夫君庆幸得早了。”魏静娴忧虑地道,“这东西已经在河间郡慢慢传开了,甚至有夫家以女四书要求妻子言行规范,若有不从,便是不贞不净,婉儿她便是……” 说到这里,剩下的话魏静娴咽了回去,只是眸色忧虑地望着风瑾怀中的长生。 多么希望她是个男儿,至少这世间对男儿的标准没有那么苛刻严厉,若是如此,她也能少些忧虑,生为女儿家,从出生到成婚再到生儿育女,有太多太多的束缚和无奈。 如今再加上几道名为女四书的沉重枷锁,她无法想象长生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魏静娴虽然没有说完,风瑾却能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这些书竟然也在东庆传开了? 东庆秉承前朝大夏的开放风气,身份越高的女子,自由越高。 可有了女四书,反而要颠倒过来,世族贵女还没有平民女子舒心顺意,这怎么行? “放心,我们的长生,自然是天之骄女,谁都不能轻易糟践踩踏。”风瑾眸色一暗,正好碰上长生水光明亮的眸子,不由得逗了逗她,道,“实在不行,以后给她招婿,看谁敢欺负。” 魏静娴看着这对父女,苦笑道,“哪怕是招婿,这也是治标不治本。儿女婚事,父母还能盯着一辈子不成?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合该前世欠了这丫头,这辈子得还个清楚。” 风瑾叹息道,“总归,这些害人的书不能继续蔓延下去,不然的话,不知有多少清贵人家的女子要被糟践迫害。士族高门的女子,生来清贵,岂能对人伏低做小,仰人鼻息?可笑。” 他骨子里有士族高门的矜贵,若女四书只是危害普通平民女子,他顶多蹙个眉头,并不会觉得有多少害处,可一旦危害到士族女子,危害他的女性亲眷,风瑾怎么可能坐得住? “可是……如今……”魏静娴担忧不已。 风瑾逗了会儿长生,对方不耐烦地蹙眉,用小拳头无力地捶他手指,好似轻抚一般。 “静娴莫不是忘了兰亭?”他啜了一口闺女的手指,软软嫩嫩的长生,身上还带着奶香,将他内心的疲倦驱散一空,“兰亭并非常人,她也不会隐瞒身份一辈子。若她事成,有谁敢轻贱女子分毫?不用杞人担忧,好好照顾着长生,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免得落下病根。” 生孩子和坐月子的环境都那么简陋,可她和孩子都健健康康,可见上天也是眷顾她们的。 魏静娴心中早有郁结,平日里没有表现出来,但私底下总是露出愁容。 听了风瑾的话,魏静娴险些没惊得咬到自己舌头,“夫君这话的意思……难道……” “现在还说不好,不过兰亭这个性子,一日都静不下来,没事儿也要弄出事儿。”相较于魏静娴的担心,风瑾倒是冷静得很,他道,“如今乱象已起,那什么劳什子的女四书折腾不了多久。百姓流离失所,年轻丁壮客死他乡,若还要女子守寡守贞,如何能快速恢复民生?” 若女四书在和平时期问世,它的确会有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风瑾一人也抵不过整个潮流。 但如今乱象丛生,光是这场地动,葬送了不知多少年轻男子的性命,令多少女子失了家庭依仗,若是按照女四书的内容照做,女子不改价,男丁就会剩下,没有新生命诞生…… 远古时代是农耕时代,人力才是首要生产力,没有人,社会发展不起来的。 风瑾看得远,所以他并不担心。 除非中诏一统五国,否则的话,女四书这东西,最近百年是不可能彻底推广的。 想到这里,风瑾脑海搜出中诏有关的消息,唇角露出一丝讥讽笑意。 “静娴放心,我们家长生以后会好着呢。” 中诏一向是五国最为强盛的国家,然而近些年,皇帝越发昏庸,朝野震荡,外戚与宦官横行,前些年还发生了一次党锢之乱……曾经强盛的中诏,其实在走东庆的老路。 如此一看,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啊——呀——呀——” 长生又开始叽里咕噜,软软的小爪子抓着风瑾的宽袖,父女俩玩得相当开心。 聪明机智地化解了一次家庭危机,哄好了闺女,风瑾满面春风地下车。 车帘刚落下,那宛若春风一般的笑意瞬间收敛,他弯腰将地上的书册捡起来,气势汹汹找亓官让算账……这些天偷懒也就罢了,怎么能用这种手段阴他? 风瑾不知,亓官让早已经鸡汁地躲到姜芃姬这里避难了。 “那几本书看了?” “兰亭可是害让匪浅,等会儿怀瑜过来,你可得帮衬。”亓官让回味茶香,放下茶盅,道,“至于那几本书,想来是某些无聊士子胡乱之作,没什么可瞧的。” 瞧了辣眼睛。 姜芃姬说,“那可是中诏皇后的著作,人家贤后写的,世人如何不追捧?” 亓官让默然无语。 姜芃姬不怀好意地道,“我打算多买几册,等哪日谁家生了闺女,我挨个儿送一套。” 亓官让故意曲解姜芃姬的意思,道,“兰亭是想让人学着如何教养女儿?” “不,我是想让他们看看,若是照着女四书所做,十几年后,女儿嫁出去会被人怎么磋磨。” 亓官让嘴角一抽,深深明白姜芃姬这人是何等用心险恶。 “郎君似乎很不喜欢这几本书。”亓官让道。 姜芃姬眼睛一斜,道,“自然不喜欢。难不成你会喜欢?” 亓官让笑笑,诚实道,“若仅以男子身份来讲,让倒是有些赞同的,毕竟让也只是凡夫俗子。可若是以一个有女儿的父亲的角度来讲,这种东西还是太害人了。” 所以,姜芃姬说要给生了闺女的人送一套女四书,这行为简直讨打! 402:迁都谌州(八) 果不其然,风瑾还是过来找亓官让算账了。 不过文人,特别是聪明的文人,他们算账的方式可不是撸起袖子你来我往。 姜芃姬眼睛左瞅瞅,右瞅瞅,只见风瑾与亓官让两人分别坐在一侧,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一步,整个帐篷内充斥着无形的硝烟,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对着直播间观众说了一句。 主播:赌不赌,这俩男人都是女控?吵架都能吵得这么文艺,我也是涨知识了。 分明她才是挑起战火的那人,事情闹大了,她反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此厚颜无耻的主播,简直是直播界的一股清流。 无糖薄荷糖:女控不可怕,可怕人家还有脑子。我刚才还以为这两人在愉快聊天,经过直播间大佬翻译,我才知道他们原来在骂架,古代文人真可怕,吵架也能如此文艺。 四十米大刀:文艺不可怕,可怕在于听不懂,还以为人家夸自己,那才尴尬。 大红枣:你们不觉得主播才是最坏的那个?这件事情明明是她先挑起争端的。 姜芃姬托腮,不管是亓官让还是风瑾,他们不可能主动来撕她的,打又打不过。 撕了大半天,难分上下的两人默契地选择了停战,煮茶品茗,丝毫不见方才的硝烟战火。 姜芃姬眼睛一翻……不是很懂你们文人的吵架方式。 远古时代的医疗技术很落后,伤患太多,郎中根本忙不过来,很多病情颇重的伤患根本挺不过去,不甘地咽了气,那些伤势比较轻的则很快痊愈,正常的赶路是没问题了。 几日之后,将不治身亡的伤患埋好,姜芃姬令人拔寨启程。 骑着大白,脚上穿着清凉的木屐,姜芃姬在前方开道,随后跟着几辆缓慢行驶的马车,马车里面放着粮食草药以及伤病比较重的百姓,其余人能骑马就骑马,不能骑马直接步行。 百姓收拾好行囊跟在队伍后面,姜芃姬特地排了三分之二的部曲和禁军保护这些人。 孟浑带着斥候在前方探路,每隔一刻钟汇报一次情况。 风瑾骑着一匹枣红马,上前一些询问姜芃姬。 “听奉邑郡的部曲讲,那边已经陆陆续续有百姓死于瘟疫,兰亭要不要考虑改道,绕向象阳县?身后这些百姓终究不适合去疫区,若是染了疫病,到时候还会有不必要的死伤。” 姜芃姬明白,远古时代没有特效药,这些疫病十分可怕,一次蔓延就能带走无数生命。 她点点头道,“改道去象阳县,先将这些百姓安顿好,我们再去奉邑郡其他地方。” 大灾大难之后必有疫病,那是因为没有做好卫生防疫工作。 姜芃姬及时出手,选择埋了那些尸体,并且泼洒石灰,减少尸体突然土壤的可能性。 营地经常清洗,伤患所用物件也用艾叶水消毒,加上老天爷给面子,上京这边没有疫病发生。然而奉邑郡那边就不一样了,据那边救灾的部曲所述,不少尸体横尸街头,腐烂尸水到处都是,野猫野狗啃食尸体,最后,不仅河流被污染,连百姓的生活用水也不干净了。 这般情形下,还是炎炎夏日,疫病不爆发也难。 姜芃姬只能下令让部曲众人小心,每日过口的食物和水都要注意,艾叶水和芦苇根水更是没有断过,只有保住自己性命的前提下,他们才能救更多的百姓。 徐轲蹙了蹙眉头,补充道,“若是这么做,郎君得记得写文书给其他县丞,奉邑郡守那边也要通知一声。不然的话,郎君身边带着几千部曲,定然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和恐慌。” 姜芃姬如今只是象阳县丞,并非奉邑郡郡守,理论上不能在自家地盘以外的地方瞎跑的。 “相较于这些,让更加担心象阳县的情况。”亓官让闲着无聊加入讨论,面色凝重道,“象阳县也在地动波及范围,地动发生时,象阳县没个主事的人,说不定早已乱成一团,更不知那边会是何等情形。若也有瘟疫蔓延,兰亭可有好一阵子要忙活了。” 所幸,象阳县地广人稀,哪怕百姓死伤惨重,想来也无法形成大规模的瘟疫。 亓官让冷静地想着,纯黑的眸子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我已经派了一支小队去象阳县探查情况了,再过两日就能有消息。” 姜芃姬自然想到这些问题,大多都已经做了先手准备。 讲真,有这么令人省心的未来主公,徐轲他们觉得还是挺轻松的,神一般的主公总比猪一样的主公好……如果,对方能改一改那个臭脾气,估计会更加完美。 当姜芃姬带着近两万人去往象阳县的时候,卫慈病倒在半路,高烧两日,差点把脑子烧坏。 “咳咳咳——” 精致完美的面容在病魔折磨下迅速消瘦,但美人就是美人,哪怕病怏怏,依旧有着令人失神的美感,卫慈艰难起身,喝下那碗黑黝黝的药汁,险些没恶心地吐出来。 “唉,真不知道你急什么劲儿。”张平无奈地助他躺下,让书童取点儿蜜饯过来,“自从那日地动,总觉得你心里埋了事情,日夜兼程赶路,根本不顾自己的身子,总算是病倒了吧?” 卫慈觉得浑身烫热,高烧依旧未退,连眼前看人都是迷糊的。 “希衡,慈无事……” 张平啧了一声,“还无事呢,再不退烧,这脑子都能熟了上桌了。” 若不是这次他和卫慈一道上路,谁知道这人会不会直接病倒半路,死在哪个荒郊野外?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爱惜身体的。 卫慈的身子骨本就不怎么强健,如今还如此胡来,这不作死么。 他还在高烧,吐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滚烫的,卫慈如今连睡都不敢睡,一入眠便是各种梦魇,令他异常疲倦,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几分。 如今这个样子,张平是不会允许卫慈继续赶路的,两人一仆干脆在这家民宿小住下来。 第二日。 张平听到外头来了个化缘的和尚,似乎也想借宿,农户主人婉拒,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老衲冒昧问一句,施主府上可有一名姓卫的青年?” 张平正要去煎药,听到外头那个老和尚笑呵呵地问农户,他顿时绷紧了神经。 一个老和尚? 找卫慈? 403:迁都谌州(九) 张平刚想抬起的脚步顿了下来,伸长耳朵想听听这个老和尚有什么来意。 农户主人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一位郎君,大师认识他?” 老和尚捻着佛珠,道,“老衲与他是有那么一段缘分,不知施主能否通传一声?” 未等农户主人犹豫要答应还是拒绝,张平走了出来。 “这位大师所寻之人,可是子孝?” 张平知道卫慈朋友不少,但眼前这个和尚着实有些古怪,他怎么知道卫慈在这里下榻? “正是,不知卫小友如今可还好?” 张平信了大半,侧身邀请老和尚以及他身边的小沙弥入屋,如今正值盛夏,太阳烈得很。 “子孝这两日高烧不退,病得都快迷糊了。什么药也用了,只是依旧不见效。”张平说到这里,不由得蹙眉,又道,“也许是小地方没什么好郎中,总之,这病情瞧得人心焦。” 老和尚微微一笑,摘了头上遮阳的斗笠,将斗笠与木杖一并交给身旁的小沙弥看管。 “施主所言差矣,卫小友至今未愈,恐怕是缺了一味药引。” 农户主人热情地盛了一碗冰凉干净的井水,老和尚打了个佛礼,笑着接过,低声道谢。 张平错愕,“药引?这郎中并没有说药方缺什么药引啊。” 老和尚喝了两口,然后将陶碗给嘴干舌燥的小沙弥,那孩子接过之后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这一味药引,主治心病。”老和尚面色慈爱,然后低头问小沙弥,“可是喝够了。” 小沙弥羞怯地点点头,很有礼貌地将陶碗换给了农户主人。 张平越发不解了,“心病?” 老和尚道,“卫小友至今大病难愈,并非身体之故,恐怕是内心郁结,这才是病症所在。” 张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领路的步子也不由得缓慢下来,他带着生病的卫慈在这里住了三天了,根本没见过这个老和尚,对方一过来就絮絮叨叨,好似什么都知道一般,简直不正常! 不过转念一想,卫慈本就是个妖孽般的人物,他结交的友人,怎么可能是个正常人? “大师稍等,在下去唤醒子孝。”走至门口,张平对着老和尚颔首,然后推开房门,卫慈正烧得满脸通红,双唇起了皲裂,哪怕闭眸依旧难掩眼底的憔悴和病态,“子孝?醒醒!” “怎、怎么了……” 卫慈迷糊糊睁开眼,眼皮子像是灌了铅水,睁开十分费力。 “有位大师,自称是你的友人,过来看你。” 张平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些怪怪的,卫慈虽然病得厉害,但也听明白其中的不对劲。 正要开口,一道影慢慢拉长,靠近。 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和尚竟然不请自来,对着他打了个佛礼,张平看到人影,更是吓得猛然转身,身体一侧扑到一旁,取下架子上的兵器,眼神凶狠地看着那个老和尚。 那个老和尚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把人吓了一跳,径直坐在席上,对着卫慈开口说道。 “老衲法号了尘,河间人士。” 听到河间郡,卫慈的眸子亮了一下,示意张平不用这么草木皆兵。 “大师原谅,慈如今病体沉珂,无法起身还礼。”卫慈暗暗咬了舌尖,令神智清醒两分,声音沙哑道,“方才希衡说大师认识慈,但慈还未病糊涂,也不记得何时见过大师。” 了尘和尚笑着迷了眼,在卫慈脸上细细扫了一圈,心下了然。 “小友与老衲的确未曾相见,不过老衲倒是认识一人,小友应该不陌生。” 卫慈心尖一动,脑海先一步浮现一人名讳,令他倍感挫败。 如今这会儿了,他竟然还舍不下那人,魔怔了。 “大师指的是谁?” “河间柳羲,柳州牧之子。以面相来看,她与小友该有一段红尘缘分。” 卫慈本就通红的脸,瞬间又烧了两度,甚至多了些窘迫之色。 “慈与那位郎君,皆是男子……咳,大师何时抢了月老的职责?” 张平虽然放下武器,但依旧警惕老和尚的举动。 然而,听了这两人的对话,他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天大的消息? 卫慈与柳羲……都是男子啊…… 子孝竟然有分桃断袖之癖? 了尘不答反问,“小友北上,可是为了找寻柳郎君?” 卫慈沉默以对。 了尘又说,“施主可知,此番大病难愈并非药石无效,而在于施主心结?” “大师到底想说什么,尽管告知便是。” 卫慈隐隐没了耐心,因为那个预示之梦,柳羲已经成了他不愿意触碰的结。 若是当时他劝说得坚决一些,不让她去上京,兴许此人根本不会碰上本不该存在的地动。 东庆地处北方,地动记载千年仅有三次,他脑子还没有坏,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在他的前世,东庆并没有地动! 如今却发生了。 这令他不得不多想,这场地动是不是上天警示,天下有妖孽出世? 这世间,除了死而复生的他,又有谁还能算得上不祥妖孽? “柳郎君无事,她命大得很。倒是小友,若是继续这般下去,怕是命不久矣。”了尘和尚直白地道,“天命真龙之主,气运加身,哪怕是魑魅魍魉,恐也难近其身。” 卫慈听了,惊出了一声冷汗,若非病体沉珂没有力气,他险些惊得坐起来。 “大师这话……”卫慈望向了尘和尚的眸子,带着冰冷骇人的杀意。 脸还是那张脸,而周身气势已经不复温和,反而带着人的仄。 了尘和尚道,“她还活着,老衲也不是特意过来寻你的,只是捎带着告诉你一声罢了。年轻人,当真是一代比一代浮躁。想当初,柳仲卿还能安静听老衲讲完……” 说完,他用一副“你这样很对不起老人家”的眼神看着卫慈。 卫慈沉默以对。 得,他安静闭嘴行了吧,您老接着说。 “前阵子地动突发,依老衲所料,恐怕不是天灾而是。” 张平听了,哑然笑道,“大师这话可是耸人听闻了,有谁能移山倒海,弄出这么大的地动?” 404:迁都谌州(十) 了尘和尚不介意张平的质疑,继续道,“老衲乃是世外之人,本不该干涉红尘之事。奈何妖孽祸乱,窃取国之气运,致使天灾倍增,甚至有了此次地动。天下百姓因妖孽贪心,不知丧命几何。妖孽窃取的不仅仅是国气运,还有苍生气运,小友学过些许玄术,应该能懂。” 卫慈被了尘吓了几次,这会儿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那妖孽是谁?” 了尘摇头,道,“不知。这妖孽狡猾无比,至今不知对方真容。” 卫慈骇然道,“这妖孽竟然敢这么做……” 他学过玄术,自然也知道些旁门左道,窃取、移接气运皆是邪术,几乎没谁有好下场。 窃取点儿都能致使全家横死,可…… 卫慈闭上眸子,仔细回想这些年东庆接连灾祸,对比上世的情形,至少多了三成,加上此次规模巨大的地动,他根本不敢想象,东庆国运被窃取了多少,苍生气运又被窃取了多少。 窃取这么多,还能活蹦乱跳,简直不可思议。 东庆气数将近不假,但还能苟延残喘七年,可看如今情势,怕是两三年都坚持不了。 查看国气运的本事,非大能者不可为。 眼前这位老和尚,怕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事实上,老衲十来年前便有所察觉了,那时候东庆国运衰弱度增快,气运越稀薄。” 国之将亡,不是今天亡就是明天亡,了尘对这个根本不看重。 方外之人向不喜欢插手世俗之事,平白沾了因果孽债。 然而这个窃取的妖孽却用心险恶,等了尘和尚下定决心抓它的时候,却现这妖孽行踪诡异,根本找不到踪迹。对方在东庆盗了圈,丢了个烂摊子,反而让无辜百姓背负后果。 “连大师这般修为也抓不住那个妖邪?” 卫慈蹙眉,心中担忧。 “无可奈何。”了尘和尚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正是这次地动,反而让老衲现了些许线索。下任紫微帝星气运也被窃取少许,可帝星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意,本该增长才对……” 卫慈脸色陡然白,明白了尘口中的紫微帝星是谁。 按照他这话的意思,莫非那个妖邪盯上了她? 虽说紫微帝气只是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但卫慈知道,某些时候缺了它,当真要命。 举个栗子,拥有地利人和等优势,缺乏关键的“天时”,那是何等艹蛋的感觉? 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部分。 卫慈知道,那人有能力、心性手段都好,可若是因气运弱于人而惨败,那输得也太冤。 “大师这话的意思……那妖邪如今潜伏在兰亭身边?” “嗯,老衲意识到这点,这才匆匆北上,想要告知柳郎君小心提防。只是……”了尘倏地苦笑,“只是那位郎君煞气满身,莫说妖邪,哪怕是索命鬼来了,怕也是要掉头就跑。” 了尘和尚现姜芃姬的帝气莫名减少了茬,然后过了段时间又稳稳上升。 他耗费心力算了次,现这人的命格,竟比前朝皇甫丞相的命格凶煞数倍。 那妖邪真的盯上她,恐怕讨不了好。 说起来……眼前这小伙儿的命格,貌似与那位皇甫丞相别无二致? 也难怪,这人与柳郎君有红尘之缘。 以煞对煞,凑对儿。 祸害彼此,拯救苍生。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了尘和尚在内心念了声佛号,表面露出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好似身后散着佛光。 “于是,老衲预备着回去。” 人都没事儿了,他何苦去地震灾区走遭? 卫慈哑然无语。 “途经此地,现有凤凰欲坠,气息奄奄,便知是小友,于是过来拜访。” 了尘和尚说完,默默看着卫慈。 这人要是死了,真龙便只剩孤孑之命,纵能开国却无传承,相当于断送个王朝。 点化此人心中郁结,相当于救了他的命,间接挂上国气运却又不沾因果。 美滋滋。 对于了尘和尚这样境界的高人来讲,没什么能比功德更加吸引人。 卫慈本就内敛,被了尘和尚这么说通,脸颊红艳艳,倒不是因为烧,而是羞的。 这会儿,他是真庆幸自己病得厉害,不然都没脸见人了。 了尘道,“紫微帝星那边无恙,小友也该精心养病,莫要多想。” “多谢大师。” 好似卸了块巨石,卫慈感觉整个身体都轻快了几分。 见他眉宇间仍旧疲倦,了尘和尚作势告辞,张平起身相送,路上他的表情纠结无比。 了尘和尚谢过农家主人送的两张炊饼和装满的水囊,接过小沙弥递来的斗笠和木杖。 “施主告辞。”了尘和尚正欲走人。 “等等大师——”张平喊住他,支支吾吾地问,“子孝……他是凤命?” 自古以来,何曾有男子为后? 了尘大师道,“凤乃雄鸟。” 所以,凤命没毛病啊。 张平表情越纠结,但还是没有追根究底,反而满腹心事地回去照顾病患了。 等张平走远了,小沙弥疑惑地抬头问,“方丈,为何那位施主面色不虞?” 了尘本正经道,“皆因,少见多怪。” 小沙弥似懂非懂。 了尘又道,“待你日后以双足踏遍万里山川,用双眼见惯人间悲苦,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张平感觉三观被狠狠重塑,几日之后,卫慈已经退去病容,他反而要纠结出毛病了。 另外再说,姜芃姬带领百姓前往象阳县,路上碰见不少暴民,但无组织无纪律的暴民如何能与装备精良的禁军以及身强体壮、能征善战的部曲相比? 带着近两万的百姓,行进度自然不快,姜芃姬也不急,白日行走,三餐准点儿休息,夜晚天黑便就地野营露宿,哪怕是老人孩童也能轻易跟上队伍,伤患的百姓个都没掉队。 又是夜露宿,前阵子派去象阳县打头阵的部曲狼狈地回来了。 姜芃姬得知消息,连忙让人过来回禀。 听,她险些炸锅。 “什么?”姜芃姬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说哪个王羔子占了老子的象阳县?” 面对盛怒的姜芃姬,部曲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支青衣军!纠集近万暴民!” 405:迁都谌州(十一) “郎君,文雅,注意点儿形象。值得您收藏。。” 徐轲忍不住掩面,这就是士族贵子的真面目? 最重规矩的风瑾暗道庆幸。 幸好她说的粗话是“老子”而不是“老娘”,否则该如何收场? 姜芃姬冷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飙升的怒火。 她冷着脸对部曲说道,“你不用怕,把你谈查到的消息都说出来。”。 奈何姜芃姬刚才的气势太凶,部曲被吓得够呛,过了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属下依从郎君命令,前去象阳县探查消息。只是,刚到象阳县边境就现了不对劲。属下等人现不少百姓尸体,皆是拖家带口,暴尸荒野,死因既不是因为地动伤势,也不是因为饥饿或者疫病。经过一番辨认,俱是死于大斧、柴刀、棍棒或者其他重物……” 话开了头,那名部曲也不紧张了,说话也顺溜无比,吐字讲话十分清晰。 他继续抱拳拱手,回禀道,“……不仅如此,属下等人多次检查之后现,这些百姓应该是逃亡过程中碰见数量远与己的敌人,被对方围殴打死,几乎没有太多挣扎。男子大多死相凄惨,女子或者女孩儿则被拉到一旁,遭受不同程度的羞辱后惨死,这般恶行,令人不齿。” 说是暴民,当真是一点儿没错。 这支探查的部曲小队在象阳县边境现了许多这样的尸体,一个一个死相凄惨不说,身上衣裳或者贵重物品都被人粗鲁抢去,很多人衣不蔽体,螺身暴露在烈阳之下,死不瞑目。 姜芃姬冷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周遭的气氛略显凝重,直播间的观众也停止聊天打屁,好似被现场凝重的肃杀气氛感染,不由自主想要挺直脊梁,严正以待。 姜芃姬声音冷了几度,“继续说。” 那名部曲道,“属下几人佯装成逃难的百姓,进入象阳县内之后碰见好几次盘问,几番试探之后,这才知道阳县在地动生后三天,已经被一支青衣军占领,并且攻占了象阳县府邸。” “青衣军……”风瑾坐在一侧喃喃,似乎没想到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能攻破象阳县。 象阳县县府很穷,但多多少少也养了一些兵,加上当地乡绅豪族养的家丁,加起来不说三五千吧,一两千总该有,这些人面对一群拿着锄头、柴刀、坎斧的暴民,竟然输得这么干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具体消息么?” 姜芃姬拧着眉头,内心已经恨不得骑上大白带人杀过去了,对于她来讲,她的东西就是她的,她看上的东西也是她的,谁敢把爪子伸到她的地盘,来一只爪子剁一只爪子! 不仅如此,听部曲的讲述,这些青衣军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色。 如今她可是象阳县县丞,象阳县就是她的地盘,上面的百姓就是她护着的。 青衣军,当真是不要命了。 部曲道,“属下等人在象阳县蹲守了两日,现青衣军并非普普通通的暴民,他们有一领,号称是青衣军九将军,生得魁梧壮硕,手持两把巨斧,象阳县县府的大门便是被他一斧头砍碎的。象阳县大小官员尽遭毒手,乡绅豪族更是被清洗一空,死伤无数。” 部曲看到的惨象何止这么点儿,还有更加不堪入目的。 那支青衣军的头领将乡绅豪族抄家,男子身高过车辕的全部砍头,身高不足的充作至于女子,不仅用麻绳将她们拴在一条绳上,还勒令她们螺身示人,充作青衣军军伎。 但凡青衣军之人,皆有资格享受,如若有人反抗,大多都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部曲没有隐瞒,将自己看到的、知道的内容全部说了出来。 姜芃姬冷笑着捏碎了手中的陶碗,哪怕连平日里风轻云淡的风瑾,脸上也多了肃杀之意。 直播间的观众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这是要干仗的节奏。 :不是——不是说青衣军都是之前的百姓么,为什么会这么丧尽天良? :这些恶行,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踏马都是一群畜生! :虽然我也觉得青衣军不是人,是一群畜生,但你们有没有仔细听部曲的回禀?我个人觉得,细思恐极。青衣军的来历,多半是土匪或者强盗,这次地动导致丸州几乎崩溃,朝廷拍拍屁股直接迁都,要不是主播上书陈情,估计连上京这些百姓也要死光…… 碍于输入限制,这个观众又手飞快地打了另一段文字。 :东庆皇室的不作为,皇帝的昏庸和混账,成了逼疯这些暴民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他们举起柴刀和扁担,疯狂报复,甚至是做出这种违背人道的暴行。顺便说一句,真正的古代战争远比这些更加残忍,不信你们可以查一查五胡乱华,什么叫做两脚羊。 :有预感,从今之后的直播会很血腥,心理承受能力的小盆友尽早戒了直播吧,免得看出心理阴影。另外,不管青衣军曾经是否是受害者,这都不是他们施暴的理由。 弹幕几乎将整个虚拟屏幕遮得严严实实,留言几乎是一秒一页。 姜芃姬这会儿却没有空去看那些记录。 她已经生出杀意了。 外来暴民去她的地盘,杀她的子民,她若是不杀回来,怎能甘心! 风瑾看出她的心思,垂眸道,“兰亭,我们还有两千部曲在奉邑郡救灾,如今身边仅有一千部曲和一千禁军,一个个长途跋涉,人疲马乏,青衣军的暴民却有万余。若是我们要攻打象阳县,绝对不能任性胡来,需要制定一个周全的计划,至少,你得安顿好跟着你的百姓。” “我知道。”姜芃姬十指相抵,状似沉思。 若是没有上京带来的近两万百姓,她这会儿直接清点人手杀去象阳县了。 攻和守,完全是两个概念,特别是防守一方人员众多,还能依仗房屋地形之便。 若是不仔细安排,两千人全拉过去,哪怕能拿下,结果也是死伤惨重。 406:迁都谌州(十二) 攻打象阳县,他们首要面对的难题便是悬殊的人数。 “这支青衣军号称人数上万,然而其中大多数人都是平民百姓,手中武器不过是柴刀坎斧,身无甲胄,毫无军纪可言。相较之下,不论部曲还是禁军,与他们相比都算得上精兵。” 风瑾首个开口,试着酝酿一番战意,增加士气。 “若是开战,能打!” 现实来看,两千打一万,双方实力有些悬殊,但我方气势一定不能低沉,不然还打个蛋。 亓官让眯了眯眼,似乎在想什么,半响之后见没人开口,他便出声打破沉默。 乌黑的眸子落向姜芃姬,“郎君可是担心无法攻下象阳县?” 姜芃姬听了他的话,松开相抵的十指,轻蔑地嗤了一声,语气充斥着桀骜之气。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讲,那就是欠揍。 “万余蝼蚁,乌合之众,何惧之有?” 话语中的轻蔑,她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要是以她的眼光,别说一万青衣军,哪怕再添个十倍百倍,蝼蚁依旧是蝼蚁,量变促进不了质变,曾经的联邦军团长,统帅过联邦最精锐的战斗部队,打过最强横的敌人,还会怕这? 笑话! 亓官让摇了摇羽扇,驱散账内的热气,笑着道,“郎君有这般战意,让便不担心了。” 不怕嚣张就怕怂,姜芃姬算是众人主心骨,如果连她都动摇了,难免会动摇人心。 “有什么意见,你们就挨个儿说说,群策群力。” 姜芃姬表情一点儿也不像是要开战的模样,反而十分闲适。 可要是真正了解她,肯定会发现她已经罕见地认真起来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统帅,她不会因为敌人强大而心生退却,更不会因为敌人弱小而狂妄自大。 不管青衣军到底是一万人还是一千人,她都会认真对待。 众人面面相觑,对姜芃姬这般随性的态度,倒是显得有些意外。 例如徐轲,他原以为按照姜芃姬的脾气,这会儿肯定怒火中烧,吵着嚷着要杀人。 结果呢? 她比所有人都冷静。 “青衣军已经占据象阳县,看似占据优势,实则不然。”徐轲瞧了一圈,见他们没有开口的意思,干脆自己先发言了,“象阳县土地广袤,墙体延绵不断,墙高而厚,建造之初便有六门。若是攻城,青衣军必然要遣兵把守各处,分摊下来,守城人数倒是不惧。” 姜芃姬点点头,说道,“可关键是,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更加不知道象阳县内有多少储备。” 孟浑挠头道,“青衣军暴民,领头多半是亡命匪徒,其余则是从众百姓。纵然知道器械如何用,又能发挥多少威力?若是能攻其不备,提前烧了他们守城之物,倒是能减少不少麻烦。” 面对这些纪律散漫的家伙,人数什么的看着很唬人,实际分析一下,根本不惧。 若是青衣军选择守城,他们倒是占便宜,若是选择两军对垒,他们反而很吃亏。 对于孟浑这个提议,风瑾和徐轲都摇头否决,守城物资绝对不能烧,也不能毁。 他们的目的是拿下象阳县,可解决了这支青衣军,难保不会再来第二支第三支。 己方人数本就不多,若是没有守城器械相助,想要守住城,少不得要割点儿肉。 如今这个时候,他们正缺人呢,少几个兵丁都心疼。 若是有了守城器械辅助,压力能骤减很多。 提议被否决了,孟浑只能讪讪挠头,干脆等着这几个人讨论出一个结果。 事实上,不管是徐轲、风瑾还是亓官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只是也有弊端。 特别是亓官让,这人一向擅长诡谲之道,如今三缄其口,不是因为没办法而是不能说。 姜芃姬的名声如此好,暂时还不适合沾染那些暴力血腥的污点。 风瑾和徐轲也是,他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绝对能快速拿下象阳县。 碍于种种顾虑,只能暂且将这些主意放下,寻一个更加妥当的办法。 面对几人的沉默,直播间的观众挠心挠肺,干着急,简直要上火。 营养快线:主播主播,怎么打给句话啊,我看你们也没怎么讨论。 土豆牛肉盖浇饭:好紧张啊,好紧张,哪怕隔着屏幕都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音乐家诸葛琴魔:你们慌张什么?古代打仗哪有那么简单。主播他们对象阳县丞的地势不了解,对城内的情况不了解,对城内的分兵也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打? 无糖薄荷糖:既然没有这些信息,那他们谈什么? 音乐家诸葛琴魔:我怎么知道。 大圣嫁我:楼上,白瞎了你的i! 比尔盖茨:i怎么了,我取现在这个i,难道我就得是世界首富啊。 话题歪了,这也让直播间的气氛为之松缓,没有之前那么剑拔弩张。 姜芃姬歪头,眼神从三人脸上扫过,明白他们是顾虑她的仁德名声。 于是,她声音平淡地道,“我并非是爱惜名声之人,能速战速决就速战速决。”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别看我长得弱不禁风,真正打起来,一拳就能碎了城门。所以,不管是诱敌出城蚕食,还是直接强攻城门,其实都行——” 众人:“……” 一拳……碎了城门? 风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似乎也没想到小伙伴能叼成这样。 她都这么说了,那自然不用束手束脚。 “依瑾之见,不如先诱敌出城围杀。” 说着,他微微眯了眼,一改平日里的温和表象,如今的他看着危险而冷酷。 风瑾又道,“令三千百姓及五百兵丁乔装,带着辎重,诱使一部分青衣军出城,引到埋伏之地。前些日子听了兰亭一番话,瑾虚心拜读,倒是知道象阳县附近有一处极好的山坳。山坳两侧易于隐藏,山拗口外窄里宽,若是引青衣军进去,从两侧落下滚石,他们撤退不易……” 他语气平淡地道,然而直播间的观众却听得毛骨悚然。 这是打算把人围堵在山坳口,全部砸成肉泥啊。 “这之后,再攻城也不急。” 407:迁都谌州(十三) 几日后,象阳县县府。 “九将军,您尝尝这陈年美酒。这是原先的县丞最宝贝的美酒,一坛就值数百两白银,依小的看,唯有将军这般英武不凡的伟岸男子,才配得上这样的美酒。小的给您盛上……” 棕衣管事端着谄媚的笑,弯腰屈膝给一名身材魁梧,长满络腮胡须的男子斟酒。 那个男子年纪越有三十出头,肩膀极宽,全身一块块肌肉好似一块块巨石,虬结有力。 手掌宽大而粗糙,宛若蒲扇,那个大碗放在他手里,显得袖珍而精巧。 他依靠在上首位置,怀中抱着两个身无寸缕的窈窕女子,她们全身的肌肤就没有哪块儿是好的,男人空闲的一只手在女子身上摸来摸去,没多久就留下崭新的红色印子。 两个女子害怕极了,只能咬着下唇瑟瑟发抖,不敢反抗声张。 “呸,这还算美酒?味道不比老子以前喝过的好多少——” 男人喝了一口,一张凶恶的脸板了起来,将口中的酒尽数喷了出去,掷碎了手中的酒碗。 这个男人粗糙而壮硕,坐在那里像是一座小肉山,一个人顶他四个。 棕衣管事吓得两股战战,险些将怀中抱着的酒坛丢到地上。 “滚吧,没用的孬种,别妨碍本将军享乐。” 男人大掌一挥,将棕衣管事推开。 他没用什么劲儿,对方却向后跌了一跤,狠狠打了个滚儿,摔得连牙都松动了。 看到这个,男人哈哈大笑,声如洪雷,站在院外都能听到男人放肆的笑声。 棕衣管事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身后隐隐传来两个女子啜泣喘息的声音。 这里本来是象阳县县丞府邸,里面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是象阳县某个富商的爱妾。 至于里面那个寻乐的男子,便是这支青衣军的首领九将军。 正如风瑾等人所说一样,青衣军首领本就是山野匪徒,平日里恶贯满盈,若非地动劫难,东庆皇室作死迁都,惹得民怨沸沸,他们说不定还盘踞山头,当着打家劫舍的勾当。 如今他们揭竿而起,反而受到大批百姓的追捧,摇身一变,自封将军,称得上意气风发。 所谓青衣军九将军,自封飞虎,原本只是山野村夫。一日酒醉,色心骤起,猥亵邻居女儿,遭到对方强烈反抗,他错手杀人,因为害怕被抓入大牢,只能仓皇逃命,最后落草为寇。 住着曾经无法靠近的屋子,睡着曾经只在梦里出现的女人,这日子别提多么潇洒肆意了。 “报!” 九将军正玩得兴起,屋外来了个传信的青衣军。 他不悦地从女人身上起来,声若雷洪地叱问,“报什么报,又出什么事情了!” “报告将军,城外发现一条大鱼。”那人笑着抬起头,他本就是九将军从土匪窝带出来的亲信,所以并不畏惧这个杀人盈野的九将军,“根据兄弟们看,应该是朝廷运送辎重的伙夫。” “朝廷的……”九将军心中一怵,问,“多少人?” “大概三千人,大多都受了伤。应该是跟谁打过之后,勉强逃走的。”那个报信的继续说,“运送的辎重车少说也有百来辆,小的们偷偷去他们走过的地儿查看过,洒下来的都是米。” 九将军听到这个数目,不由得心动,但心动之后又升起些许担忧。 “三千人……这人会不会太多?” 报信的又道,“九将军不用担心,这四千人里头,有七八成都是跟着逃命的百姓,剩下的兵丁也挂了彩。这些粮食,估计也是上京那边的傻子,送到别的地方救灾的……” 青衣军成立之后,屡次打劫姜芃姬的部曲,截下不少粮食。 在这些土匪看来,这些粮食与其拿过去救那些半死不活的百姓,还不如便宜他们。 他们青衣军可是为了百姓才揭竿而起的。 “将军,依小的看,他们要从龙虎栈道过路,要是让他们过去了,我们再想追可就难了。” 过了龙虎栈道,便是承德郡范围,那边也有几支青衣军,这块肥肉可就要便宜别人了。 九将军想了想,问,“咱们兄弟还有多少粮?” 报信的说,“搜刮的钱财倒是不少,但是吃的不多,好多兄弟还勒着裤腰带呢。” 要说粮食,其实也不少,但架不住青衣军人数过万,每个都敞开了肚皮吃,几天下来,存粮已经见底了。如不是秋收的季节,各家各户的粮仓和粮库储粮不丰,继续下去又要饿肚子。 九将军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那你带上兄弟,截了他们的粮,别便宜了别的鸟人。” 报信的心中一喜,九将军这话的意思,他不出马? 想到底下人回报的内容,他心中忍不住狂喜。 那一伙人运送的粮食多,跟随逃命的百姓各个都包袱款款,里头大有油水可捞。 “将军,小的带多少兄弟去截粮合适?” “随便带个三千过去。” 九将军原本想说四千,但一想到那些人里头多半是普通百姓,战斗力应该不强。 “得令!” 青衣军一直派人盯着那队运粮的,点齐人手就能出城追击。 出城不过一个时辰,隐隐能看到那一伙人像是蚂蚁一样向龙虎栈道走去。 他们似乎经历了一番恶战,每个人都挂了彩,神情疲惫,行路极慢。 运送着大批的粮食,速度本就不快,加上队伍还有好几千百姓拖累,速度慢得堪比乌龟。 “孟某以为还要拖延半日,鱼儿才会咬勾,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孟浑大老远察到动静,以手遮阳,悄悄转头,眼尖发现身后追赶的青衣军踪迹。 徐轲笑了笑,道,“莫要说了,走吧,郎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他身穿一身裋褐短衣,一副普通百姓装扮,足下绑着一双快要磨破的草鞋,瞧着十分落魄。 “能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么?”徐轲压了压头上的遮阳斗笠,问孟浑。 “瞧这个动静,约莫三千,大多还是步行,估计是一路奔袭过来的。”孟浑啧了一声,话语中带着些许嘲讽,“长途奔袭,本就疲乏,还想从背后偷袭截粮,这脑子……” 408:迁都谌州(十四) “加快步伐!” 孟浑手一挥,整个庞大的队伍行进速度快了几分。 他们休息充足,追赶的青衣军却是一路奔袭过来,人疲马乏。 如今又是烈日炎炎的天气,他们消耗的体力远比他们更加庞大。 “副将军,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 追赶的青衣军发现了端倪,领军的土匪就是九将军的心腹,见状暗道不好。 “千万不能让他们过了龙虎栈道,追!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是!” 龙虎栈道,连通奉邑郡与承德郡,平日里有不少商队为了节省赶路时间,全都从此走过,这里的道路也被修缮了好几回,只是山拗口狭窄,仅能容两辆辎重车并排行过。 百来两辎重车逐一通过,需要耗费不少时间,青衣军与孟浑等人越来越近。 孟浑嗤了一声,道,“部曲列队,上前五十步,上弩!护送百姓先通行。” 两百名部曲听令出列,堵住拗口,五十人一列,一字排开,取下弓箭,搭上箭槽。 等百姓与辎重车全部通过,又等了十来息的功夫,青衣军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两百步。 “一列射!二列上前!” 伴随着一声声嗡嗡嗡的声音,五十支箭矢携卷着强大的冲力射向青衣军。 领头的青衣军自然看到部曲的动作,却不以为意,继续追赶。 这般距离,哪怕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都未必能射得过来。 噗——噗——噗—— 下一瞬,箭矢刺穿肉体的声音响起,带出一朵朵鲜艳的血花,被射穿身体的青衣军还保持前冲的惯性,扑通一声,向前摔在了地上。有些箭矢甚至来了个双杀,串通了两人。 “二列射!三列上前!” 随着孟浑的指令,四列改良弩完美衔接,一轮冲射之后,前头的青衣军已经躺了一小片,阻挡了他们继续冲锋的步伐。此时,双方距离已经不足一百五十步。 四列部曲射出箭矢的时候,一列部曲已经将箭矢上好槽,重新回到了第一列队。 “一列上前,射!”孟浑冷静地指挥,令部曲心安,连握着改良弩的手都不抖了。 这些部曲都见过血,被孟浑带着漫山遍野绞杀土匪,然而一个土匪寨子才多少人? 他们面前的青衣军却有三千,且不说战斗力如何,光是这个架势就让人腿软了。 幸好,孟浑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身为曾经的孟氏都尉,什么阵仗没有见过? 在他坐镇之下,两轮射击完美达成。 为了诱敌,每个部曲箭囊里面只带了两三支箭。 第二轮射击的时候,四列部曲有序撤退,身后留下数百青衣军尸体。 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九将军的心腹脸色铁青,胸口怒火熊熊燃烧。 “他们箭囊没有箭了,继续追!” 等会儿追上了,一个活口不留! 他的话让心生胆怯的青衣军重振信心,一蜂窝追赶到山拗口。 前方三百米处,押韵辎重车的人和逃命的百姓已经乱成一团,他见了,心中狂喜。 “再等等——等人都进来了——” 姜芃姬嘴里叼着野草,嘴角挂着冷笑,伏在一旁的山头,十分满意刚才部曲的表现。 罗越看了全程,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知道姜芃姬的部曲素质不错,平日里也是令行禁止,有精兵风范, 他也知道每个部曲几乎都会背着一架造型古怪的弩弓,并且将弩弓当成老婆一样重视。 但他从未想过,看似其貌不扬的部曲,合作之后竟然能发出这般强大的战力。 方才那个距离,哪怕是训练有素的禁军,也不能保证丝毫不慌乱。 “郎君赌徒心理严重,这不是好习惯。” 风瑾瞧着下面的情况,最前面的青衣军距离队伍已经不足百米。 要是玩脱了,底下的两百部曲可就要被青衣军灭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可没打算让这一支青衣军活着回去。”姜芃姬冷笑。 敢占了她的象阳县,她才不管青衣军里面的成员成分。 管他是谁,全都该死! “部曲上弩!”孟浑又是一道命令,“且战且退!” 原本没有箭矢的部曲,一个一个从辎重车底下抽出箭,动作熟练地上槽,列队。 嗡嗡嗡—— 箭矢飞射而出,将前面赶来的青衣军射成了马蜂窝。 山坳口狭窄,越深入里面越是宽敞。 部曲可以三十人并列,青衣军那头却只能并排站十来人。 为了将这些青衣军全部引入山坳,部曲一边有序射击,一边撤退,让出更多的空间。 不过,这些青衣军也不是蠢的,直接捡起前面死者的尸体当挡箭牌,快速拉近两者距离。 “落石!”姜芃姬冷嗤一声,无数石头从山头向下砸去,“封口!” 一轮乱石结束,青衣军已经被打蒙了,惨叫声充斥着这片狭小的山坳。 青衣军意识到中了埋伏,不少人想要反身撤退。 奈何拗口狭小,上面又有巨石砸下来,山拗口被堵住,撤退的路也被堵死。 “部曲,上弩!射!” 姜芃姬下令,埋伏在山头的八百部曲照做,一轮射击便将地下的青衣军收割得干干净净。 鲜红的血液与肉块残肢布满了这片山坳,惨烈震耳的惨叫渐渐平息下来。 姜芃姬一直开着直播,观众通过超高清摄像头,能清晰看到山坳下的情形。 不少青衣军至死还带着惊恐、惧怕的神情,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有的被砸成了肉泥,有些则毁了大半身体,残肢断体散了一地。 鲜血染红了乱石,一部分渗入泥地,另一部分汇聚成血红的小溪,好似蜿蜒爬行的赤蛇。 山谷内弥漫着呛鼻的浓郁血腥,无声控诉前不久发生的惨烈屠、、/杀。 西红柿炒鸡蛋:刚才……抱着马桶大吐特吐了。 老司机联萌: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这才三千人规模而已。看不下去的小盆友,尽早戒了这个直播间吧,免得看出心理阴影…… 清水出芙蓉:这么血腥残忍的直播间,真的有存在的必要?真的不会教唆出一大批犯罪者?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封掉它,这个主播杀人了,你们这些观看的观众也是刽子手! 姜芃姬垂了眼眸,嘴角依旧噙着些许冷意。 主播:清水出芙蓉,看不下去,滚! 许久没有怼,还真以为她是好脾气的主播? 他们是看戏的看客,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情况下,她跟某些观众相处还不错,但这不意味着整个直播间的观众都能让她喜欢。 少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她指手画脚! 她要在这个世界生存,不可能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他们的圣母仁心。 409:迁都谌州(十五) “部曲打扫战场,能收回的箭矢全部收回。” 姜芃姬呸地吐掉嘴里咬着的野草,站直远眺,隐隐能看到地平线上屹立着的城池。 “打扫战场,之后扎营休息,吃饱了肚子,入夜攻城。” 一旁的风瑾听后蹙眉,“入夜攻城?这……颇为不妥。” 姜芃姬笑了笑,道,“夜晚作战对我们十分不利,但相对的,对他们更加不利。” 风瑾张了张口,想要阻拦姜芃姬冒险,他们手头的兵力太少了,经不起豪赌。 “放心吧,怀瑜,我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莽夫,既然决定入夜攻城,自然有一定把握。” 姜芃姬的部曲并非单一兵种,反而偏向全能,她给出的训练计划十分繁琐而沉重,每个部曲的食物也尽可能均衡营养,这些人被孟浑总教头督促着苦练,具备一定的夜间作战能力。 忘了说,远古时代的百姓因为食物营养不均衡,不少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特别是贫苦出身的百姓,碰上天灾旱年,时常食不果腹,更别说追求营养均衡了,夜盲症比例很大。 姜芃姬既然决心征战九州,追逐霸主之位,怎么可能什么工作都不做? 她在琅琊那三年,可不是白过的。 夜间作战,敌消我涨,一千部曲能发挥相当强大的战斗力。 罗越带着禁军帮部曲打扫战场,这次绞杀青衣军,部曲出力最大,禁军反而像是摆设。 他主动找姜芃姬,问道,“柳郎君可有需要罗某的地方?” 姜芃姬道,“自然有,万余百姓的安危,全都托付给罗教头了。” 罗越几度张嘴,他倒是想跟着参加入夜之后的攻城,但这话含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人家带着嫡亲部队冲锋杀敌,他的禁军在后保护,明眼人都知道哪方比较安全。 姜芃姬看向罗越,关切问,“罗教头可还有其他事情?” 罗越摇摇头,道,“并无,罗某就不打扰柳郎君了。” 三千青衣军的尸体被挪到山拗口,盖上干燥易燃的稻草,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姜芃姬让人火焚清理尸体,底下没人表示反对。 对待敌人的尸体,根本不用讲究太多。 如今炎炎夏日,尸体容易招来蚊蝇,腐烂极快,若是不尽早处理,还会弄出疫病。 郎君都一再强调了,自然不会有人跟她对着抬杠。 就地扎营,清扫战场的时候发现青衣军那边有几匹马,只是这些马不是死了,就是重伤欲死,姜芃姬让人把这几匹马宰了,煮了肉汤,给配合他们行动的百姓送去。 那些百姓还惊魂未定,讲实话,他们心中并不是很情愿当诱饵,毕竟这是在玩命! 可是,等他们知道部曲扎营之后先给他们煮食物,还宰了马肉弄了肉汤,作战一下午的人这会儿还饿肚子……一时间,不少百姓默默红了眼,心中那点怨气尽数消散,不由生出羞愧。 姜芃姬倒是没有多少感慨的情绪,她接过部曲递来的肉粥,扑哧扑哧往肚子里灌。 远古时代的调料很匮乏,如今还是行军途中,顶多带点儿盐,味道着实不怎么好。 不过这没什么好挑剔的,连风瑾这样正经八百的士族贵子都没抱怨,姜芃姬更不会抱怨。 亓官让那边已经带着剩余的百姓来此跟姜芃姬会合。 “让老远便看到这里火光冲天,想来郎君此番是大胜。” 亓官让如今哪里还有儒雅文士的模样,足下的木屐已经换成厚厚的草鞋,衣裳也变成了便于行动的裋褐,一头黑发用秸秆搓成的麻绳捆好,除了那一身气质,其他瞧着就像个农人。 “的确,托敌人太蠢的福,赢得还算轻松。” 姜芃姬起身将横刀挂在腰间,另外挑了两把一尺的短刀放顺手的位置。 这把横刀平时里就挂在房间里当装饰,如今终于被她拿来杀敌了。 亓官让给姜芃姬递了一把弓和箭囊,“郎君今夜可要慎重。” 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在场众人估计要一拍两散,前途渺茫。 “等我好消息就行。” 姜芃姬笑了笑,接过弓箭背在身上,箭囊里面也放满了箭矢。 她一头长发用发绳扎成马尾,再以布巾束之,显得潇洒利落。 单看她现在的装束,活脱脱像是市井话本中走出来的洒脱游侠,而非饱读诗书的士子。 姜芃姬倏地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 “对了,三千青衣军被尽数埋葬这里,他们有可能派人出城查探,小心夜袭。” 亓官让大老远都能看到山坳升腾而起的火光,难保城内的青衣军没有察觉,一切还是小心为上。姜芃姬既然带着上京城百姓出来了,她就有责任保证他们的安全。 亓官让郑重作揖道,“郎君放心,让誓死守好此处,静待郎君喜讯。” “有你们几个坐镇后方,我肯定不会担心。” 姜芃姬此次夜袭,肯定不能把这几个文人带上,干脆让他们带着一千禁卫保护百姓。 这里地势较高,四面八方都能看到,若是有青衣军试图偷袭,靠着地势也能支撑许久。 “部曲,启程!” 等金乌隐隐西坠,燥热的风渐渐变凉,姜芃姬等人已经能看到高大的城墙。 另一处,守城的青衣军也早早发现远处不寻常的烟雾,并且将此事告知九将军。 九将军在县丞府邸宴请“功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观赏美女舞蹈,若是兴起,直接拉一个来怀中取乐,整个厅室充斥着酒肉的香味以及嬴糜的气息。 哪怕隔着老远,亦能听到男子粗狂放肆的笑声以及女子瑟瑟发抖的哀求。 “这算什么大事儿?”九将军光着膀子,露出壮硕的上身,他左手搂着美人,右手抓着肥厚的鸡腿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如今这天气热的,随便哪里起火了,这不正常么。” 回禀的青衣军张了张口,犹豫着道,“下午出城的副将军,如今还未归来……” 九将军嗤笑道,“担心那么多做什么?说不定他们大获全胜,在哪里分赃呢。” 都是一个土匪窝出来的,他对那位副将军贪婪的脾性十分了解。 回禀的小兵还想开口,九将军一个不耐,将手中的鸡腿甩他脸上。 “滚,别在这里碍着本将军的眼。” 没多久,厅内又恢复最初的热闹气氛。 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享受美人的享受美人,殊不知,勾魂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410:迁都谌州(十六) 金乌坠落,将天际染得橙黄一片,天色逐渐暗淡,城墙上还未点上照明火把。 姜芃姬带着部曲埋伏城外,冷静等待动手时机,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感压迫众人心头。 面对面冷心善、忠厚老实的孟浑,众人完成自己的训练任务后,还敢壮着胆子跟他开开玩笑,整体气氛并不是很凝重,然而此次带队的是姜芃姬,她没有说多余的字,没有刻意板着脸昭示自己的威仪,只需用那双冷静的眸子扫过众人,他们就忍不住挺直腰杆,神经紧绷。 时间一长,有人回过神,惊愕发现自己手心都在紧张冒汗。 不同的将带出不同的兵,这话真心不假。 姜芃姬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今晚的月亮恐怕不会太亮。 “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清理城楼上的哨兵,注意埋伏,不要暴露身形。”姜芃姬用眼睛衡量了一下这里到城墙的的距离,脑海开始计算最安全的路线,乌黑的眸子好似亮了一些。 部曲众人欲拦截,孟浑更是不赞同,毕竟她这个举动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们作为姜芃姬的私兵,哪怕尽数阵亡于此,他们都不能让这人受到半点儿伤害。 姜芃姬扫了一眼众人,唇角勾着一抹嗤笑,“看清楚了,作为柳氏部曲一员,你们该怎么做。真正的精兵,不是抱着改良弩随便射就算合格。” 她带上两捆绳,足下一蹬,身形迅捷而轻巧,速度更是快得令人咋舌。 宛若最为灵巧的黑猫,自由穿梭越发昏暗的阴影之中。 看到她这般不要命的举动,部曲众人紧张地屏气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预料中的暴露并没有发生,众人都是经过数年系统训练的,多少也看出点儿门道。 姜芃姬一路轻松地赶到城门之下,左右两手准确地找到借力点,身体好似壁虎般粘着墙面,轻轻松松地向上攀爬,不过两息的功夫,她已经爬完了一半,看得部曲众人目瞪口呆。 因为距离有些远,他们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城墙上快速向上移动,但毋庸置疑,那就是他们的郎君。虽说如今的城墙大多以石块与沙土砌成,并不是光滑无缝隙,但像她这般轻松攀爬,好似如履平地,难度十分大。他们紧张地瞪大了眼睛,直播间的观众更是不敢用弹幕。 依照象阳县城的城墙情况,很多现代攀岩高手都能轻松上去,然而现在可是战场啊,要是被敌人发现,下一秒就能被乱箭射程筛子。高压威胁之下,有谁能维持冷静,正常水平发挥? 象阳县的城墙比上京城矮很多,砌得也没那么整齐豪华,姜芃姬几乎没耗费多少力气。 “诶——”附近站岗的青衣军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他还未来得及将嘴巴合上,脖子闪过一丝凉意,甚至连痛感都没有来得及传到大脑,人已经死了。 姜芃姬击杀这名青衣军的同时,翻身越上城墙,同时长腿一勾,将他掀下城楼。 噗—— 尸体摔下城墙。 底下不仅有泥土还有茂盛的草丛,尸体摔下去发出的声音并不响。 如今真是犯困的时候,那些青衣军站岗许久,神经反射较慢,根本反应不过来。 姜芃姬刚踏上城墙一手取下长弓,一手搭上三支箭矢,瞬间拉满。 噗——噗——噗——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箭矢从侧面贯穿脖子,刺穿气管,随之倒下的便是三俱青衣军的尸体,临死之前连半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尸体倒下的声音仍旧惊动了站岗的青衣军。 姜芃姬翻身一滚,躲在墙齿形成的阴影之下,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暗。 “有什么声音?人……” 碍于越发黑沉的夜色,他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发现与他保持三尺的人影不见了。 刚上前一步,远方箭塔上似乎有东西掉落下来,再仔细瞪大眼睛,喉结一痛,一支箭矢诡异地出现在他眼前,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支箭矢怎么来的,视线已经转为黑暗,天旋地转。 姜芃姬内心喃喃,“箭塔倒是不多……” 她动作迅捷地干掉两个箭塔上的哨兵,然后安心处理城墙上的青衣军。 姜芃姬的大脑像是仪态告诉运转的仪器,冷静地计算分析周遭敌人以及他们所在的位置,暗杀速度更是快得骇人,出手必然见血,至少也是一条人命,不过五六息的功夫,这面城墙上的青衣军已经被她一个人清理完了,有直播间的观众数了数死掉的人,感觉汗毛都要炸开。 姜芃姬呼吸依旧平和,丝毫看不出她刚才一连收割了四十多条人命。 她将两捆绳绑在墙垛上,然后放了下去,此时部曲已经行动,顺着绳子快速爬上城墙。 因为姜芃姬所能携带的绳索有限,爬上来的部曲按照她的办法再将新的绳子捆好放下。 不多时,已有两百多部曲登上了城墙。 这时候金乌彻底西坠,再过半刻钟,城墙也该换班,点燃照明的火把。 姜芃姬打了几个手势,部曲心神领会。 她并没有顺着楼梯下城墙,直接拉着一条绳子顺着阴影快速落地。 “唔——” 短促的轻哼声之后,姜芃姬徒手拧断了城门守卫的脖子,并且将他们尸体藏在城洞阴影。 打开城门门栓,将剩余的部曲全部放了进来。 因为青衣军暴行,百姓根本不敢在夜里出行,生怕碰上暴民没了性命,如今街道空荡一片。 正如徐轲所说,象阳县内青衣军上万,看似众多,然而分摊去防守各个城门要口,人员分散,一时间聚拢不起来,根本不足为惧,姜芃姬领着部曲,不损一人就进了城。 当然,前期的轻松并不能意味着这次攻城就能顺利了。 “跟我来!”姜芃姬手一扬,打算直接攻打象阳县县府。 他们离开后,迟来的青衣军终于发现城墙上的尸体以及墙垛上的绳子。 “西侧城门发现敌、敌袭——” 一声惊恐的高喊,打破了逐渐沉寂的夜。 当青衣军匆匆向西侧城门赶去,姜芃姬这里已经兵分两路。 一场杀戮,正拉开帷幕。 411:迁都谌州(十七) 风瑾说姜芃姬有着极重的赌徒心理,这话可是不假,她与孟浑兵分两路,实际上她这里只带了五十余人,其余九百多部曲皆由孟浑带领,埋伏在去往西侧城门的必经之路。 要是风瑾知道她仅带着五十余人就敢挑县府,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晕过去。 直播间观众不知道风瑾会不会气晕过去,但他们觉得自个儿的心脏已经受不了了。 他们知道主播大胆,可从未想过这人胆子会大成这样,直接绕道强攻县府。 主播:擒贼先擒王,虽然我一直觉得这话有些扯淡,架不住这个时代的人吃这套。 换做姜芃姬那个年代,别说什么擒贼先擒王了,哪怕是一个军团长战死,没有停战指令,底下的兵士都不可能停止战斗,军团长作为首领,的确是他们的信仰,但却不是唯一的信仰。 营养快线:但是……我是说但是,要是青衣军的首领不在县府怎么办? 这条弹幕刚发出来,立马就被无数观众的弹幕淹没。 老司机联萌:握草大妹子,这种时候别说这样立fg的话,吓死人哦。 用手指擦屁屁:呸呸呸——这些话都呸出去,不吉利! 青衫磊落:千万别说这种话啊,要是不小心成真了,主播狗带了,你让那些等着戒毒的人怎么办?主播这个直播间可是拯救了无数误入歧途的少年、青年和中年。 姜芃姬这个直播间刚出来的时候,一度没人相信所谓的穿越,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直播间已经炙手可热,甚至引发了观看热潮,奈何直播间人数有限,每一个坑都是无比珍贵的。 在直播间出现之前,穿越以及异世界都是小说中的词汇。 如今梦想成真,吸引力可想而知。 很多人抢不到直播间的坑,他们只能去专门的官方网站看录播视频。前段时间有一个外国留学生小伙儿因为直播间上热搜了,理由便是他对直播间日思夜想,竟然戒掉了顽固的毒瘾! 看直播,戒毒瘾,这已经成了一个广为人知的梗。 姜芃姬轻笑,她如今游刃有余,不仅行动不受阻碍,甚至有精力去翻看弹幕记录。 主播:县府肯定有大鱼,你们没发现象阳县入夜之后一片漆黑,家家户户没有点灯,不是他们穷得点不起,更大的原因是不敢点,唯一亮着的地方,那个方位便是象阳县县府! 一般人家,要等夜幕彻底降临之后才舍得点灯,像是夜色还未完全暗下就点上灯的,一般有两种情形——有钱任性,家里不差那点儿灯油钱;宴请宾客,事出有因。 姜芃姬之前在城墙上看了一眼城内的情况,县府几乎灯火通明,隔那么远也能看到光亮。 想想青衣军的行为以及所谓九将军的嘴脸,几乎不难推断。 所以,她赌了一把,赌县府有大鱼! 观众们表示那很棒棒哦,主播你这么任性,不怕回去被诸位谋士挨个批斗么? 抠着脚吃饭:唉,提个建议。以后主播的属下别喊你主公了,喊你小公举好了。 任性这个毛病,连真正的公主都拍马难及好么! 这个弹幕跳出来,复制党激动地复制,满屏幕的小公举看得姜芃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鬼才郭奉孝:不想明年清明节给主播上坟烧香,你们就别发弹幕分她的心了。 如此紧张的时刻,这些观众捣什么乱。 这话还是有用的,弹幕慢慢减少,直至屏幕一片清爽。 这时候,姜芃姬等人也已经接近县府。 西侧城门有敌袭的消息刚刚传到这里,她冷笑着开弓,一箭射杀正要开口的报信兵。 县府门口的守卫正要听报信人说什么,下一秒却看到对方脖子穿过了一支箭矢,磨得尖锐的箭头滴答滴答流着血,报信兵双目圆睁,眼球几欲脱出眼眶,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死了。 守卫见状,气沉丹田要高喊敌袭,然而“敌——”还未脱口,心脏和大脑已经被洞穿。 此时巡逻的守卫听到动静走来,堪堪将敌袭二字喊出口,随后步了同伴的后尘。 姜芃姬带着部曲翻墙而过,院内的青衣军人数众多。 她冷笑着收起长弓,一把抽出腰间横刀。 不管是近身作战还是远程暗杀,这些赶鸭子上架的普通人,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姜芃姬冲在最前,长刀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光,然后带出一团喷溅的鲜血。 直播间观众的视角跟着姜芃姬移动的,他们激动振奋的同时,又为姜芃姬的狠辣感到胆寒。 往常看电视剧,主角一刀砍死一人,顶多是在人胸前划个刀伤,然后人就死了,可姜芃姬这里又不是演戏,像电视剧那般浅淡的刀伤,怎么可能要人命? 她一刀下去,直接将人身体分成了两半,说是砍瓜切菜也不为过,众人无法想象她到底用了多大的劲儿。 直播间的观众无法想象,跟随她的部曲更是不敢去想。 姜芃姬下刀快很准,每一刀都是冲着对方的命脉,一刀下去,直接砍飞脑子或者将人上身一分两半,鲜血不仅染上了她的刀刃,更将她的手、衣裳、脸全部洗成了血色。 “敌袭——” “有敌人——” “拦住这些贼子——” 县府的青衣军一边高声喊人,一边试图阻拦来人的步伐,无一例外,身体分家。 不过是从大门到一进门的距离,院内已经躺满了四五十俱尸体,一刀毙命的青衣军,基本都是姜芃姬杀的,那些尸体看着完好,躺在地上挣扎一会儿才咽气的,则是部曲的杰作。 再锋利的刀,想要一刀将人体砍成两半,所需的力气也是极其恐怖的。 若是一刀没有砍断,肌肉还会牢牢吸住刀刃,拔不出来又砍不进去,相当于废了一把武器。 不过,姜芃姬并没有这个顾虑,不是因为她的刀如何锋利,仅仅是因为她的力气足够强大。 哪怕是一把钝刀,她照样能让人尸首分家。 走一路,杀一路。 部曲之间合作亲密,加上姜芃姬这个绞肉机在前方开道,竟然无人死伤。 厅内,九将军喝得有些高了,他的一众下属更是搂着美人东倒西歪。 听到外头喧闹嘈杂的声音,九将军晃了晃脑袋,一把推开趴自己腿上的美女。 他压抑着不悦的怒火,对着外头呵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外面那么吵闹?” 没人回答,然而纸门清晰印出慌乱的人影,昭示了一切。 “去拿洒家武器!” 412:迁都谌州(十八) 九将军猛地站了起来,身高逼近八尺,魁梧得好似一座肉山,手臂和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哼了一声,粗犷的面容略显狰狞,两手一抓,抓过两把巨大的铜锤。 这时,厅内的其他下属纷纷醒过神来,恍惚发现外头的动静,他们一个一个顾不得温香软玉,随手抓了一把衣裳披在身上。只是之前喝得高了,胡闹得久,现在双腿还有些软。 九将军直接光着膀子,大力推开扇门,正巧一颗人头飞到他的脚下,滚了两圈。 他低头一瞧,那颗透露正好面向他,一双无神的眼睛瞪得老大,看得人汗毛倒立。 “呦,真是大鱼!” 这时,一声戏谑传入耳畔,九将军对其怒目而视。 姜芃姬连番作战,整个人都被粘稠的鲜血染了一遍,看不出原来的样貌。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平日青衣儒衫的士族风雅,仅剩满身凶戾煞气,宛若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你是谁?洒家不杀无名之辈!” 九将军此时还是信心满满,因为他看得出来,姜芃姬并没有带多少人。 姜芃姬的身材和个头很有迷惑性,在很多人看来身体越魁梧,力气越大,杀伤力也越大,依照这个标准来看,姜芃姬就该是风一吹就飘走的纸人儿,不足为惧,他自然不会真正重视。 相较于姜芃姬,他更加在意她周身护着的一圈人,一个一个都是打架杀人的好手。 姜芃姬啐了一口血沫,露出肆意邪笑,眸光似乎闪过一丝猩红。 她没有言语,反而足下一蹬,逼身上前,瞬间就拉近了自己和九将军之间的距离。 一言不合就开打,战场这个地方,谁还管那么多套路。 要么死,要么活。 九将军原本还想拿乔一番,没想到姜芃姬根本不按理出牌,懒得跟他废话。 他下意识抬起手中巨锤,挡住那道锋利的刀芒。 蹡—— 耳边传来令人牙酸的撞击之声,一击之后,在长满铁刺的铜锤上留下一道极深的痕迹。 九将军心中骇然,右手虎口开裂,撕开的伤口渗出粘稠的猩红血液,染满了手心。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力,他险些握不住锤柄。纵然如此,他庞大如山的身躯也被震了一下,强行倒退三四步,要不是最后稳住了重心,恐怕他已经踉跄倒地,颜面无存了。 九将军正骇然不已,姜芃姬单手握刀,左手迅如闪电,从腰间抽出一柄一尺来长的刀,噗的一声,雪白的刀刃扎进某人的脖子,这人想趁她力有未逮的时候偷袭,没想到先断送小命。 九将军被震退,稳住重心的这一息时间,姜芃姬一连收割了两条人命。 “都、都冲上去——拿下他!” 九将军虽然是土匪,平日里也是杀人盈野,恶贯满盈,但哪里比得上姜芃姬? 面对姜芃姬势如破竹一般的强攻,哪怕是九将军也忍不住怂了一下。 几个下属也想要靠着人数优势拿下姜芃姬,立下大功。 毕竟她已经脱离了部曲的保护,进入了他们的包围圈。 只是,有的时候实力跟人数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哪怕九将军这里的人比姜芃姬多,但这并没有卵用,她一个打上百个都不怵。 她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众人的偷袭根本起不到半点儿作用,手中的刀更像是阎王爷的勾魂镰刀,一刀扎进心脏、太阳穴或者脖子,简简单单就带走一条人命。 九将军退无可退,举着两把巨大的重锤袭向她的脑袋,只见她猛地仰身后翻,双足同时用力,身如游鱼般滑身向后,右手的横刀携卷着巨大的力道砍向九将军的膝盖,齐袭断其双足。 一手撑地,双足踢中偷袭者的手腕,再旋身站稳。 左手持刀抹向九将军粗壮的脖子,鲜血喷溅,头颅还未落体,被她一把抓起了发髻。 鲜血从伤口喷流,染满了一地,九将军的眼睛还死死凸着眼眶,表情带着震惊与骇然。 至于他的身躯? 双膝被拦截斩断,脑袋分了家,剩余的躯体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姜芃姬站在厅内,右手抓着九将军的脑袋,高声喝道。 “敌匪授首,降者不杀!” 那些还想动手的,被她毫不留情地取了性命。 其他人战意全无,几乎被杀破了胆子,只能不甘地放下了武器。 此时,静寂的直播间猛地爆发出无数弹幕。 看到姜芃姬陷入敌人的包围圈,直播间的观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险些忘了呼吸。 见她身形矫健,应付敌人游刃有余,又不由得为她喝彩,有的人甚至激动得涨红了脸。 哪怕是看最为精彩的武打片,他们也没有过这般热血激动的视觉享受。 因为他们知道,电影再真实,终究还是假的,直播间的一切全是真的。 姜芃姬在打仗,宛若高空悬走钢丝,一个不慎便是万丈地狱。 她不想被敌人砍了头颅,只能去砍下敌人的脑袋。 从县府门口到这间厅室,一路之上躺满了残肢断骸的尸体,鲜血流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众人的鼻腔,那些侥幸活着的青衣军纷纷缴械投降,再也没有丝毫战意。 就在姜芃姬带人攻入县府之前,孟浑那边也拉开了战幕。 西门附近的青衣军闻讯赶来,人越来越多,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敌人偷袭城门之后,不但没有离开这片区域,反而派了大量兵力蹲守埋伏,等待他们落入渔网。 射箭是每个部曲的必修课,一日下来,他们至少要耗费一个时辰专门训练这个项目。 每天刻苦训练,改良弩上还有不断改进之后的瞄准器,辅助他们提高射中率,这般条件之下,部曲众人还算不上是神射手,但也能做到指哪儿射哪儿,准头达到九成以上。 如今,他们的目标不是一个一个攒动的青衣军人头,而是…… 孟浑以手势为令,部曲扣下悬刀,箭矢弹射而出,青衣军的火把被射落在地。 巷道之内,只余零星火光,照耀的地方有限,其他全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这一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不少青衣军乱了阵脚,下一秒,等待他们的便是如潮箭雨。 不仅这里,另外几处前后脚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青衣军临死前的惨叫声直冲天际,不停有人中箭倒下,不多时,地上已经全是青衣军的尸体,待几轮射击之后,部曲埋伏的地方也暴露了,这几处的惨叫声引来了的敌人。 未免增加伤亡,孟浑见状,下令且战且退。 “暂时后撤!” 战略性后撤,只为了更大的胜利,以及最小的伤亡。 青衣军,咱们慢慢磨! 413:入主象阳(一) 姜芃姬之前说过,这个时代的百姓多半都有夜盲症的毛病,大部分青衣军在黑夜中若没有火把照明,几乎等同于瞎子。一群瞎子在部曲眼中,不过是移动的人肉靶子罢了。 “他们去哪里了——” “找到了没有?” “没有找到!贼子已经逃了?” “再去那边找找——” “贼子在哪里?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随后赶来的青衣军高举火把,将这片地方照得恍如白昼,然而除了数百具尸体,根本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青衣军人心惶惶,愤怒的同时,对神出鬼没的敌人产生了不可抑制的畏惧。 孟浑看到青衣军分批赶来,蓦地一笑,下令继续埋伏,上弩,瞄准。 嗡嗡嗡—— 黑暗之中,夺人性命的箭矢咆哮而出。 这次没有瞄准火把,而是瞄准举火把的青衣军脑袋。 噗—— 死者连短促的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股死寂的凉意从脚底蔓延全身,瘫软在地。 “他们在这——” 有人察觉到动静,正要高呼示警,却不想步了同伴的后尘。 改良弩的射程给部曲带来极大的远程优势,今夜的天色更是昏暗一片,月亮笼罩在浓重的乌云之后,他们埋伏在黑暗之中,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青衣军根本摸不到他们。 可以说,部曲这边稳稳占了上风。 几次偷袭埋伏,躺在各条巷道内的尸体已经堆积一片,流淌出来的鲜血汇聚成了“小溪”,顺着石板缝隙淙淙流淌。夜风吹拂,带来浓郁的铁锈味,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烈战况。 青衣军不断赶来,不断死亡,亡魂数目不断增加。 在这般强大的死亡威胁下,不少人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失了冷静。 他们曾经都是拿着锄头、老实耕地的百姓,如今被人怂恿,拿起了柴刀和扁担成了施暴的暴民,奈何快活的生活没有过几天,勾魂使者已经来到身边,将他们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带走。 很快,将轮到自己! 看着箭囊中的箭矢已经耗尽,孟浑啐了一口唾沫,刷的一声拔出腰间大刀。 眼神凶戾,持刀从房檐跳下,“上!” “啊——” 惨叫声响起,一个青衣军的头颅被人从上至下劈成两半,脑浆和鲜血喷溅而出。 孟浑抽出刀,马不停蹄地砍向另外一名青衣军,身后有的部曲冲了上来。 一时间,巷内混战成了一团,惨叫声响彻开来,片刻未曾停歇。 直接拔刀作战,杀人远没有远程射击快,但无疑,这么做更加惨烈。 部曲众人知道如何配合作战,青衣军则像是无头苍蝇,身上连防御性的装束都没有。 哪怕青衣军人数多余部曲,可战况依旧呈现一面倒的态势。 附近的百姓听到外头的杀喊声,哪里还能睡得香? 地动之后,本就贫穷的象阳县满目疮痍,不少人死于地动,百姓衣不果腹,县府却无动于衷,直至象阳县被攻陷,青衣军犯下累累罪行,象阳县的百姓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家家户户紧闭门扉,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不肯迈出大门半步。 如今青衣军和不知名的陌生势力混战,许多人只能瑟瑟发抖地躲在家中,将大门死死抵住。 半刻钟之后,杀喊声渐渐低沉了下来,空气中的血腥味却越发浓重。 此时,一声声兴奋的高喊传遍了街头巷尾。 “敌匪授首,降者不杀!” “敌匪授首,降者不杀!” “敌匪授首,降者不杀!” 高亢的声音好似接力一般,经由一个一个部曲的口,传遍了整个象阳县。 已经杀红眼睛的孟浑听到这话,刷的一声将自己的刀从一具尸体心脏处拔出来。 不仅是他,大部分的部曲已经杀得忘了时间。 这一兴奋的消息传入耳畔,将他们的理智拉回。 定下神,许多人发自己的双臂已经酸胀无力,肌肉胀开,使肌肤绷得发疼。 有些部曲大口大口喘着气,有种逃出生天的畅快感。 有些人甚至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地上有多少人的血。 他们大多都挂了彩,受了伤,但是相较于死亡而言,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此时,还站着的青衣军已经寥寥无几,大部分不是死亡,就是受了重伤苟延残喘,至于那些还在赶来路上的,听闻九将军已经被斩首,先是茫然无措,然后丢下武器拔腿就跑。 当然,最后还是有千余人被俘虏,这些人都是“战利品”! 孟浑定了定神,对着身边的部曲道,“收拾战场,给受伤的兄弟包扎伤口。至于已经阵亡的兄弟……记得收殓他们尸体,以后也方便入土为安。” 这些部曲,不仅仅是姜芃姬的私兵,更是孟浑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在部曲上耗费了数年心血,损失一个人,他都心如刀绞。 可作为一名将士,他明白一个道理——生而为将者,战死沙场,此是荣耀。 孟浑面无表情地挥了挥刀,将刀面染着的血甩到地上,然后收回刀鞘。 他需要尽快和郎君会合,稳住情势,免得青衣军余孽临死反扑。 此时,姜芃姬带走的五十余部曲已经占领县府,把守县府出入口以及各处要道口。 诸人见到孟浑带人过来,纷纷行礼。 孟浑开口问,“郎君可是无恙?” 两个护卫一脸崇拜地道,“郎君无碍,正在厅内等着您。” 孟浑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大门。 县府依旧灯火如昼,蜡烛还未燃尽,早已冰凉、流尽鲜血的尸体还都躺在地上,无人收殓。 他看也不看,直接越过那些残肢断骸,径直向前走去。 姜芃姬端坐上首,九将军的头颅放在一侧,一双眼睛始终睁着,死不瞑目。 满室的血污配上奢华的装饰,下方食案上还有未吃完的美食美酒,显得格格不入。 直播间的观众不停想要跟姜芃姬对话,弹幕刷屏一般飞驰而过,她依旧无动于衷。 自从稳定县府局势,她便端坐上首,似乎在等什么人。 孟浑大步流星走来,对着姜芃姬猛然跪下,声如洪雷。 “属下孟浑,拜见主公!” 414:入主象阳(二) 曲儿:臣下曲诗雨,拜见主公! 老司机联萌:末将万志新,拜见主公! 抠着脚吃饭:微臣刘芳芳,拜见主公! 羽毛党头顶青天:末将莫毛毛,拜见主公! 当孟浑对着姜芃姬下跪,口称主公之时,直播间像是沸腾了一般,无数观众跟着附和。 他们都知道这个直播间是宫斗直播间,主播也曾说过她拒绝宫斗,立志问鼎九五,可几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有动作,不少观众甚至恶意揣着,姜芃姬只是说大话而已。 如今孟浑的举动,无疑是一个预示—— 从今夜开始,他们的主播真的要准备上天了。 姜芃姬唇角微扬,冷硬的面庞多了些许暖意,起身将孟浑扶起,道,“今夜,辛苦你了。” 孟浑顺势起身,不禁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主公这话可就不对了,要说此番攻城谁的功劳最大,当属主公,属下不敢独揽。” 自从当年反叛孟氏,孟浑觉得今夜最为畅快,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体内鲜血沸腾。 纵使身上满是血污,鼻尖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臭,可他却觉得从头到脚都舒畅无比。 若是换成旁人,或许会以为孟浑这番话只是拍马屁,但姜芃姬却知道他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唇角笑意渐浓,眸光带着暖色。 “属于你的功劳,谁都抢不走。这颗人头,让人挂到城墙上。文证他们看到了,自然明白。” 说着,她抬腿踢了一下九将军的人头。 那颗头一咕噜滚了下来,好似皮球一般。 孟浑点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青衣军俘虏有多少?”姜芃姬喊住孟浑,说道,“此次攻城,不知折损了几员部曲,加上罗越教头那边的一千禁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青衣军一万人尚不能守城,我们这点儿人更加磕碜。若是有愿意投降的青衣军,可以暂时考虑收编,以稳定局势为重。” 孟浑面上有些讪讪,他觉得吧,这次俘虏的人数,估计连两千都悬乎。 青衣军人员过万,白日被诱出城三千,全部歼灭在龙虎栈道,姜芃姬一人带领五十余部曲,杀掉的青衣军就接近五百,他分兵带领其他部曲埋伏西门附近的青衣军,估摸着灭了有小三千,九将军授首之后又吓跑了一群……这么一算,剩下来被俘虏的青衣军,人数不超两千。 姜芃姬见他表情,心中一动,道,“只是暂时收编,充一充门面。” 孟浑道,“充门面?” “嗯,象阳县虽然攻打下来了,但难保不会有第二支青衣军过来捣乱,此时需要人手。等象阳县局势稳定了,我打算重新招兵,挑选标准严苛一些,兵贵在精不在多,要养就养精兵。” 孟浑明白姜芃姬的意思,心中松了口气。 “那主公打算如何处理乱匪的尸体?” 经历了上京地动,孟浑对尸体有些忌讳,生怕尸体腐化之后弄出疫病或者污染水源。 姜芃姬眉头也不抬地道,“直接运送到城外烧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我们人员不足,接管象阳县之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哪里有多余的人手给他们挖坑埋葬?如今又是炎热天气,尸体放久了容易腐坏,尽早处理就行。记得,运到偏僻的地方处理了。” 火烧,孟浑对此没有多少抵触,毕竟那是敌人的尸体。 “对了,让人给你打些水,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不然等伤口化脓了,平白受罪。” 姜芃姬身手好,别看她形象狼狈,全身是血,但那些血都是别人的。 孟浑还属于正常人范畴,又是深夜混战,他又凶猛不惧死,作战英勇无比,手臂、肩胛骨、后腰等位置都添了伤口,要是不好好处理,等伤口化脓或者感染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孟浑听后,心中一暖。 他道,“多谢主公关心。” 孟浑提着九将军的首级,走到门口唤来一名部曲,让他将人头悬挂在西城城门。 “多遣百人守好县府,护卫主公安危,今夜全都打起精神,不可有丝毫疏忽!” 尽管象阳县内的青衣军已经覆灭大半,但也不能排除他们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是!” 另一厢,姜芃姬绷紧的神经松缓下来,并没有休息的意思,今夜注定难眠。 她没有去处理自己的形象,反而招来一人。 “之前在厅内的女子全都去哪里了?” 那个部曲脸色一红,道,“郎君可要见见她们?” 姜芃姬眉头一挑,道,“喊主公。” 部曲连忙改口,又问了一遍,“主公可要见见她们?” “嗯。”姜芃姬点头。 她冲杀进来的时候,不仅注意到九将军等人,还注意到厅内有二十多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那时候情势太混乱,姜芃姬顾不得她们的安全,如今安定下来了,总该安排好她们的去处。 部曲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哪怕脑袋上悬着严明纪律,也难保不会有人见色起意。 毕竟,这些部曲大多都是土匪出身。 土匪是什么德行,姜芃姬了解得很。 不多时,被关押在偏厅小柴房的女子都被带了过来,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有些人表情沉默,有些人瑟瑟发抖,有些人从表情到眼神都是木然,好似一具只会行走的傀儡。 姜芃姬端坐上首,那些女子认出她的模样,想到她之前杀人时候的狠厉,越发瑟缩了。 “主公,人都已经带到了。” 姜芃姬扫了一眼所有女子,再将目光挪向那个部曲。 她语气平淡地问,“你们可有欺负她们?” 对方脸色白了一下,低声道,“欺负倒是没有……就是推搡的时候,难免会碰到一点点……” 部曲内部纪律严明,谁敢违反,后果极重,他们还是有分寸的。 不过但凡成年男子,总有一些生理需求。 姜芃姬也不是不近人情,她也没指望这些人能当清修寡欲的和尚。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她跟孟浑知会过,每个部曲每月都能轮休一日,这一日时间由他们自由分配。 只要不是杀人斗殴打架,违反三申五令的纪律条例,其余不管。 当然,要是违反了她定下的条例,下场也绝对凄惨。 “你还算老实,下去吧。搜一搜县府里头有没有厚实点的衣裳,给她们拿来。” 那个小伙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下去了。 出去之后,他暗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长舒一口气。 面对孟浑总教头,他还能维持镇定,面对主公,简直连说话都打磕巴。 415:入主象阳(三) 现在,厅内只剩姜芃姬与那些可怜的女人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对你们没有兴趣,你们不必如此惶恐。” 且不说这些女子是什么反应,反正直播间的观众要给她跪了。 曲儿:噗嗤——主播你这到底是安抚她们,还是吓她们啊。 劳务所得税:嗯,我觉得像是恐吓。 老司机联萌:主播这话没有毛病啊,她是女的,对女人当然没有兴趣。 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姜芃姬是女的,一个比爷们儿更加爷们儿的女人。 然而,这些受到伤害的女人不知道啊。 “你们都是哪家的?等明日一早,我派人将你们护送回家。” 说了这话,底下的女子依旧没有动静,只是安静地垂着头,有些人还在瑟瑟发抖。 姜芃姬蹙眉,“若是你们不肯吱声,我便默认你们想要留下来。你们也知道,如花似玉的女子留在一群男人堆里,会有什么下场。如此,你们还想要默不作声,不肯回到亲人身边?” 这时,一名身材稚嫩、约莫十五六的少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红着眼眶道,啜泣着道,“奴本是富商之女,那些畜生杀了奴全家,如今只剩奴一人,您让奴如何回去?让奴留下来任人作践,绝不愿答应。只求郎君可怜奴,给奴一个痛快。” 有了一,自然会有二,随后又有一名女子跪下陈情,慢慢跪了一地。 相较于九将军凶狠吓人的外貌,姜芃姬生得纤细,显得无害一些。 哪怕此时鲜血覆身,整体来说也比九将军讨人喜欢。 姜芃姬揉了揉眉头,索然无味地反问,“若你们真有这份求死的心,为何如今还活着?”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巨变,脸上仅剩的血色也尽数退去。 姜芃姬哪里不知道她们那点儿小心思,不就是怀疑她说假话,觉得她不想放人么? 她的一番好心,反而被人扭曲误解,她也是郁闷了。 “我这么说,并没有任何恶意。”姜芃姬摊了摊手,道,“我既然说了会派人将你们遣送回家,那就肯定会做到。青衣军是暴民,罪行累累,视人命如蝼蚁,但我是官家亲自任命的象阳县县丞。在象阳县这片地界,你们皆是我治下的百姓,我又怎么会伤害你们?唉,若是你们当真没有去处,我便想办法将你们都安顿好了。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被人欺凌。” 她刚说完,这些女子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少年,竟然是新任的象阳县县丞! 第一个说话的少女结结巴巴地道,“您、您真的是……县丞?” “嗯,需要给你们看一下官家给的圣旨么?”姜芃姬反问。 对方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脸色渐渐退去血色,添了几分尴尬。 若姜芃姬真的是县丞,她肯定不会强迫她们,换而言之,对方是真心想要帮助她们的。 只是……她们也的的确确是无家可归了。 姜芃姬叹道,“你们暂时先在县府住下来,我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了,再想办法安顿好你们。至于被青衣军抄没的家产,若是确切属实,收拾之后也会尽数归还给你们。” 众人齐声说,“多谢县丞。” 华联超市:噫,主播你真的打算把她们的家产还给她们?你现在应该很缺钱粮吧? 姜芃姬内心暗暗翻了个白眼,难道她在这些观众眼中是这般贪得无厌之人? 主播:我现在缺的是人,不是粮食。 她姜芃姬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抢夺孤女家产的地步! 那些女子心中依旧惴惴,但姜芃姬的态度给了她们信心。 此时,龙虎栈道两侧山头。 亓官让彻夜未眠,怀里揣着从不离身的羽扇,目光忧虑地望着远处。 “看样子,让是高估那些乌合之众了。” 本以为青衣军会半夜过来偷袭,谁知守到下半夜,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有。 风瑾用袖子掩面,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若是天光破晓之后还没有动静,那就是个好消息。” 罗越看看左边的亓官让,看看右边的风瑾,再看看对面眉头加紧,几乎能挤死蚊子的徐轲。 他心中一哂,守夜就不是文人该干的活。 这才刚过下半夜,三个人已经有些坚持不住了。 罗越虚心请教风瑾,“怀瑜先生这话,罗某不懂。” 风瑾道,“若是后半夜有敌军来袭,说明郎君那边遇见麻烦了,青衣军不仅缠住了郎君,还有多余的兵力过来夜袭营地。相反,若是黎明时分还没动静,郎君那边多半是事成了。” 亓官让一手摇着羽扇,一手用枯木拨弄着篝火,道,“派个人去西城门看看动静。” 罗越问,“什么动静?” “看看城墙上有没有挂人头。要是陌生的人头,郎君便成功了,若上面挂的是……”亓官让说到这里,止住不说,“……若是那般,我们也得为这些百姓想好后路,将他们安排妥善。” 罗越脸色一沉,道,“罗某这就去办。” 看着罗越走开,亓官让问徐轲,“你觉得郎君此番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徐轲反问,“部曲战力如何,文证又怎会不知?” 那一千部曲,各个都配了改良弩和趁手兵器,这可是部曲之中花销最大的一个项目,舍了大价钱下去,怎么可能连点儿回报都没有?要是连一万青衣军都搞不定,那还玩个蛋。 亓官让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挚。 他道,“知道归知道,可战场瞬息万变,谁又能算无遗策?” 三人望着篝火,心思各异。 这个夜晚注定是难熬的,谁也没有心思入眠。 一缕金光自东边升起,燃烧着晨雾,驱散了低沉阴暗的夜幕。 亓官让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表面看似镇定,内心早已鼓跳如雷。 他站直了身体,遥望远处被晨雾遮掩的巨大城池,心中暗暗祈祷。 “报——” 一声高喊,打破了沉寂,三人皆是捏紧了拳。 “西侧城门悬挂一颗壮汉头颅,乃是青衣军匪首九将军之首级!” 416:入主象阳(四) 成了? 此时,三人脑海中默契地冒出这俩字眼,内心情绪激荡难平。 风瑾与亓官让的表现还算沉稳内敛,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徐轲直接激动地站起身来。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确定城门之上的首级是青衣军匪首?” 报信的禁军抱拳道,“小的特地装扮成普通百姓,去往象阳县西城城门探查消息,发现城门已开,城门上的守卫并非青衣军而是柳县丞身边的亲卫。小的唯恐有诈,徘徊之后询问出入城的百姓,那首级确确实实是匪首无疑。” 得到这个消息,徐轲长长松了口气,整夜担忧的疲倦涌了上来。 眼前蓦地黑了一下,脚后跟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所幸亓官让就在身侧,伸手扶了一把,这才令他免于跟大地亲密接触的惨状。 风瑾对着特地赶来的罗越道,“烦请罗教头下令拔寨起营。郎君刚拿下象阳县,仅凭手中那点儿人手恐怕镇不住场子,为免青衣军余孽出逃唤来救兵,还请罗教头速速带人去支援。” 罗越道,“这本是罗某人应该做的,怀瑜先生不必如此。” 得知姜芃姬顺利拿下象阳县城,跟随而来的百姓情绪激动,不少人双手合十,虔诚地感谢诸天神佛。拿下象阳县,这意味着他们即将有了落脚之处,说不定从此扎根于此。一路行来,姜芃姬并没有让百姓吃多少苦头,但相较于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们更加喜欢安稳舒适的环境。 收拾包袱行囊,百姓跟随禁军向着象阳县城慢慢靠近。 风瑾稍稍修整外貌,令自己看着干净清爽,这才爬进魏静娴坐月子的马车。 要说众人之中谁的日子最好,估计就是魏静娴母女了。 “为夫靠着小憩会儿——” 车厢内只有妻女,风瑾又实在是累惨了,略显慵懒地靠着车厢。 他一腿屈膝支起,一腿弯曲蜷缩,缩小自己占用的空间,眼皮子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水。 他还算好,可以摸到夫人这里偷一会儿懒,稍稍眯一眼,徐轲和亓官让只能强撑精神骑马。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侍女静心服侍下,魏静娴的月子过得还不错,身体恢复情况也很好。 她今天很有精神地靠着凭几,半坐起身,“这是要入城了?” 昨晚入眠之前,她隐约听到姜芃姬要带人夜袭象阳县城的消息。 若是姜芃姬失败了,自家夫君绝不可能是这般如释重负的表情。 如今拔寨起营,唯一的可能便是姜芃姬赢了,她带着人攻下了象阳县! 魏静娴聪慧机敏,她没有特地打听,从细微之处推出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嗯。”风瑾逼着眸子,微微点头,呼吸逐渐平稳起来。 魏静娴见他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而震荡,根本睡不好。心下一软,她悄悄将熟睡的长生放到睡床上,然后伸出手扶着风瑾枕着自己的腿。风瑾察觉到动静,中途睁开一次眼,见是妻子,他便重新阖上眸子,侧首蹭了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辆马车是柳府特制的,减震系统十分好,睡在马车上也感觉不到多少颠簸感。 亓官让骑着马,左右环顾不见风瑾人影,心中郁闷,不停扇着羽扇。 “唉——人家有娇妻爱女,让也有,待遇却如此悬殊。” 风瑾偷摸着去睡觉了,他还要死死睁着沉重的眼皮,忍住困意,想想都苦。 徐轲一扭头,看了眼后头那辆平稳行驶的马车,幽怨道,“轲家中也有爱妻。” 然而,他不还是跟亓官让一样——不是单身狗,胜似单身狗? 两个男人对视一叹,然后默契错开视线。 这种时候还被人家夫妻恩爱秀一脸,感觉自己受到了万吨伤害。 因为带着近两万的上京百姓,整个队伍行进速度自然不快。 待到日头高升,他们才看到蛰伏在地平线上的象阳县城。 看到这座城池,两人内心都生出同一种感慨—— 今生风云,从此而起! “驾——” 另一处,姜芃姬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时间也快到了。 于是,她让人打来一桶清水,将身上的血污尽数洗去,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若不是周身萦绕着些许血腥气息,不管是谁看到她都要赞一句“俊郎年少”。 “走,去城外迎接孝舆他们,我估摸了下时间,想来他们也快到了。”姜芃姬对着忙碌一夜,黑眼圈都要熬出来的孟浑欢快道,“等他们来了,手头的事情就有人分担啦。” 孟浑原本颓靡的精神,听到后半句,立马精神振奋,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她带着二十来个部曲在西城城外等了一刻钟,视线内出现亓官让和徐轲的身影。 两人面容疲倦,他们估计也是一夜未睡。 见此,她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意,眼神闪烁,忍不住激动,策马上前。 “你们终于来了!” 亓官让和徐轲拉紧了缰绳,下马对着她作揖到底。 “主公!” 姜芃姬将他们扶起,笑道,“不用多礼,辛苦你们了。一路劳顿,先进城小憩修整一会。” 亓官让神色认真地道,“让无妨,小小辛劳,不足挂齿。主公刚刚拿下象阳县城,人心未稳,还有诸多事宜未解决。为防意外,还是先稳住形势,将身后跟随主公的百姓安排妥当。” 徐轲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现在的确很困,但还是正事要紧。 围观全程的直播间观众表示喜闻乐见—— 两位谋士走过最长的路,绝对是自家主公的套路! 更有观众义正言辞地谴责。 曲儿:#笑哭,主播,这么压榨两个战战兢兢的手下,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羽毛党头顶青天:主播冷漠脸回答,当然不会痛。压榨员工是每一个老板的基本功。 上厕所用手指:啧啧,本宝宝追主播的直播间三四年了,从未发现她有那种东西。 姜芃姬忽略了那些弹幕,她良心当然不会痛。 “诶,怀瑜呢?” 扫了一眼,没发现风瑾。 亓官让用羽扇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姜芃姬看了眼马车,悠悠感慨,“有媳妇儿疼,真好。” 面前两个已婚男士膝盖一疼。 主公,这话扎心了! 这是有媳妇,然而没人疼的已婚男人的心声。 417:重建象阳县(一) 此次地动的震源在上京附近,所以上京城的损失最为惨重,偌大都城化为废墟,孤魂遍野。 象阳县在奉邑郡边缘地带,距离震源有些距离。 地动发生的时候,这里的震感并没有上京那么强烈,损失没有上京城如此惨重。 只是地动发生的时间太过气人,三更半夜谁不睡觉? 所以,仍有万余百姓在睡梦之中上了黄泉路。 经历地动的折磨,再被青衣军摧残,如今的象阳县百废待兴,亟待重建。 若能从高空俯瞰,众人能发现这地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建筑处于报废状态。 面对满目疮痍的象阳县,姜芃姬收拾收拾心情,令部曲与禁军紧急清理废墟建筑。 不管如何,总要给上京城的百姓留出露宿的地方。 她捏了捏眉心,想到象阳县的情况,不由得吐槽,“这个象阳县,不比上京好到哪里去……” 风瑾小睡一会儿,如今已经养了一些精神。 他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先贤圣人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万事开头难,象阳县如今便是一个烂摊子,想要在废墟之上重建,难而又难。可主公若是过了这道坎,必将一飞冲天。”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窜天猴,上什么天。 不过风瑾的话还是让她心情好了一些,大手一挥,招来几个手下开会。 她不爱耍什么虚的,也不喜欢听没有营养的废话,所以她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经过地动以及九将军那支青衣军的肆虐,如今的象阳县可谓是一穷二白,满目疮痍。” 姜芃姬开了头,众人分别坐下,桌前只有清茶淡水,说得口渴了润润喉。 “细节先不谈,我们如今主要面临的难题便是重建象阳县、招兵招工这两项,为的就是加强象阳县县城的防御。重建象阳县城的同时,我们要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青衣军的规模远比我们想象庞大,更别谈与青衣军一丘之貉的红莲教,这些都是象阳县潜在的隐患和敌人。如今,我们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姜芃姬最后这句话,怨念颇深。 众人深以为然。 只是,不管是哪一项,全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偏偏姜芃姬现在穷得很。 这个穷,并不是指她缺粮或者缺钱,她缺的是人! 至于钱? 她之前“借”了上京那么多户人家的钱,累积起来十分可观,足够她撑到今年冬天。 她又道,“昨夜派人清点了俘虏来的青衣军,人数有一千七百八十一,其中九成都是十三岁到三十岁的青壮。象阳县的人口,我也翻查了县府里面的资料,满打满算,青壮有五千到一万,再加上跟随我们来的上京百姓……若让他们全部投入徭役,我想只要做好详细的计划,按部就班执行,入冬之前重建象阳县在,这并不是不可能。” 闻言,罗越死死拧紧了眉头,“徭役?” 风瑾悠悠道,“主公的意思应该是有偿徭役。百姓出力,主公出钱和粮。既能保证百姓温饱,又能重建象阳县。主公如今又不富裕,家产有限。但她作为县丞,纵然百姓什么都不做,主公也不能任由他们饿死,粮食该给还是要给。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人找点儿事情做。” 徭役本就是无偿的体力劳动,如今百姓生活困顿,食不果腹,若是再让他们无偿劳作,姜芃姬的好名声可就要全毁了,哪怕旁人让她这么做,她也不可能如此作死。 特殊时期,以工代赈本身就是个极好的办法。 她曾经就这么做过,所以风瑾等人并没有会错意。 当然,无偿徭役早已经深入人心,罗越会误会也正常。 “纵然如此……愿意响应的百姓,恐怕也不多,特别是象阳县本地的百姓。” 亓官让摇着羽扇,眉宇间带着疲倦,然而一双眸子却灼灼有神,继续用略显讥诮的口吻道,“他们家中有钱有储粮,待入秋之后还能收割秋粮,并不缺徭役劳作所给予的粮食。” 青衣军肆虐,抄了很多富户乡绅的家产,抄一家就吃饱饭了,根本看不上普通老百姓的。 所以百姓家中还有储粮,有一定底气,根本没有必要出卖劳力,拒绝徭役的可能性很高。 说完,亓官让还低声地嗤了声,眸光带着些许鄙薄。 孟浑听了,小声提建议,“要不提高酬劳?” 姜芃姬的眼神很无奈,她就那么像土豪么? “你家主公我穷,哪里能提供这么多酬劳?房子又不是为我盖的,他们……”她十指相抵,嘴上吐槽道,倏地想到什么,心中有了主意,“不过,倒也不是没办法。象阳县因为地动坍塌的建筑不计其数,很多房屋和地盘都空出来。若无家人继承,按照律法要收回充公的……” 听了她的话,风瑾几个露出所有所思的表情。 然而,有人反应比他们更快! 直播间的观众受够买房的痛苦,没想到看个直播,竟然也要受到伤害。 曲儿:震惊!历史上资格最老的房地产商竟然是她! 营养快线:要是象阳县彻底建设起来,成为乱世之中的安居,我想那些地皮能贵上天。 醉斩白蛇羹:呸,之前是哪位仁兄说古代房子便宜,想要穿越古代当包租婆,躺着吃房租?看看,你们看看,主播要搞房地产了,房子价格能上天。别说买房子当包租婆了,穿越到古代还是得当房奴。沃日! 姜芃姬扫了一眼弹幕,颇感无辜,她一开始还真没想那么多。 她没事炒房炒地皮做什么? 她只是想要在无人地皮上盖房子,然后参加徭役的人家能用低廉的租金入住,以后还有一定的减税优惠,还能用比较低的价格向县府租用农耕器械和耕牛……她的想法很单纯啊。 不过现在么……似乎还能再延伸延伸? 418:重建象阳县(二) 在场众人除了罗越和孟浑两个武人的脑子处于正常水平,剩下几个都是智商破表的人。 纵然有着时代的局限性,可等姜芃姬提出这个建议,他们都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进而延伸得更为广阔。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他们却是走一步看十步,看得更加遥远,想得更深更全面。 “主公的意思,瑾认为可行。” 风瑾点点头,他们目前可用的资源太少了,唯有灵活玩转整个大盘,才有发展的可能。 亓官让和徐轲二人皆是赞同。 至于罗越和孟浑这两个人? 他们就是过来旁听的,顺便见识一下正常人和非正常人之间的智商沟壑有多大。 姜芃姬依旧维持十指相抵的小动作,这个姿势是她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 了解她的人看到她露出这个小动作,便会知道她已经陷入思考状态。 “我之前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只是方才灵光一闪,突然觉得还能做得更好。”姜芃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还要感谢直播间小伙伴给予的灵感,不然她还真没想到。 孟浑眼观鼻,鼻观心,认认真真听讲,不懂的等散会之后请教。 不过罗越显然没有这种觉悟,他问,“不知是什么办法?” 亓官让轻摇羽扇,替他解惑,“让以为主公方才的主意,应该是想在公家地皮上建房,再以低廉的价格租借给无房无地的百姓,以此减缓压力,既能帮到百姓,又能缓解县府本身的窘境。象阳县地动,百姓伤亡惨重,很多田地也成了无主之物,依照规矩,这都要回收公家。” 说得有些渴了,他喝了一杯清水,润喉之后继续道,“为了让百姓吃得上饭,不仅要将这些田地重新分配或者租借,还需要统一开垦良田。若是如此,农具与耕牛的需求便会加大,县府租借这些东西的时候,可以加上条件,例如参与徭役的家庭能有些许优惠。如此一来,自然会有百姓踊跃参与。哪怕是本土的百姓,考虑到秋收需要农具,他们会参加徭役的。” 罗越听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认真听了那么久,貌似姜芃姬也没说那么多话。 这些个文人到底是怎么从十几个字中领悟出几百字的内容? 大概,这就是智商压制的痛苦吧。 看到罗越一脸懵逼的表情,直播间的观众忙得不得了,一边抨击主播不人道,跑去古代弄什么房地产,一边截图罗越的表情,配上合适的配词,然后再去直播间发弹幕心疼罗越。 杀伐出鞘:哈哈哈,心疼可怜的罗越,那个小眼神看得我好想笑。 护翼小天使:可怜的孩子还不懂智商被人压制的可悲。 我要全渠道推荐:不慎进入大佬世界的正常人,日常心疼一把。 罗越丝毫不知自己被十几万人心疼,经过亓官让的解释,他觉得自己明白了这次会议的真谛,不由得对亓官让露出敬佩的眼神,柳县丞不是一般人,人家手底下的人更加不一般。 徐轲道,“若是用这种办法,的确可以快速恢复民生。入冬之前,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有房子住,不用畏惧寒冬。此举大善,若能成功,想来象阳县百姓也会对主公彻底归心。” 姜芃姬却道,“一开始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我现在有了更好的办法。” 这时候,三人纷纷露出探求的目光。 “还有更好的办法?” 罗越继续听不懂,孟浑低头扣着手上卷起的死皮,玩得不亦乐乎。 明知脑子不够使,何必要强硬找虐呢? 孟浑觉得自己就是过来凑人数的,建设发展又不是武人强项,智商被碾压也没什么羞耻的。 “自然,你们听我细说。” 姜芃姬起身取来一张崭新未裁剪的竹纸,铺陈开来,用炭块字上面作画,不过寥寥几笔,便将整个象阳县城的大致脉络轮廓画了出来,令众人看得更急清楚。 “如今象阳县已经是百废俱兴,与其在废墟之上缝缝补补,不如彻底一些,分批次将整个县城重建一遍。新的县丞府邸建在中央,以这位中心向四周辐射扩展。象阳县地域广袤,很多地方都搁置废弃,这些地方也要重新利用,建造房屋。” 她一边叙述,一边用炭块在竹纸上快速绘画,不多时便有了粗糙的规划平面图。 三人认真看着,时而蹙眉,时而流露出思索的表情。 因为时代的局限,他们不懂炒地皮的花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想不到其中的益处,只是理解起来需要耗费时间。只要顺着姜芃姬的思路去想,明白其中深意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若是建成之后,这几块地方只租不卖。” 姜芃姬画完之后又圈了一片地方。 直播间的观众暗暗骂她太贼,因为姜芃姬圈的这些地方都是“商业区”。 按照她的规划图来看,以后居住的百姓会越来越多,人口增长自然会带动商业买卖,这些极佳地段的价格会随之飙升,若是地契捏在县府手里,仅凭租金都能维持县府的日常开支了。 “这些地方则是不卖也不租,但一定要建好。路面平整宽阔,环境清幽宜人,治安一定要完善。我打算在这里统一建造府邸,规模么,以两进三进为主,精巧雅致便好……” 姜芃姬指了指自己刚圈出来的一片地方。 如今大灾刚刚过去,县府能收回不少地契,但如今这些地契并没有丝毫价值,唯有整个大盘流通之后,地契的价值才会上升。但这个增值速度她并不满意,因为这些地契可以上天! 徐轲慢慢眯起了眼,作为内政人员,他倒是有些明白自家主公的意思了。 现在这些地方的地契还分文不值,可等整个象阳县格局形成之后,它们将会变得寸土寸金。 规划结束,蓝图已经摆在众人面前,可想要完成它,还需要众志成城! 风瑾三人想了想,分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将这个粗糙的目标变得更加完善。 纵然几人都讲究效率,整个会议下来也耗费了半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两次。 最后,姜芃姬负责派分任务。 “孝舆,你去统计一下具体人手,写好徭役招人榜文。每日工钱日结,三成用铜钱支付,其他七成则用蒸好的馒头或者杂粮代替。”姜芃姬道,“各项细节都详细写好,派遣识字的人宣传一番,务必让百姓理解其中深意,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徐轲作揖道,“谨遵主公之令。” 419:重建象阳县(三) 姜芃姬说完之后,将眼神落到风瑾身上,说道,“怀瑜,你带人收拾县府内部政务,令县府尽快恢复运转经。统计一下可以开垦的田地,与孝舆配合安排开垦良田的人手。” 风瑾作揖道,“谨遵主公之令。” “文证这边的任务累一些,重新登记录入一下象阳县的人口户籍。青衣军俘虏、上京城跟随而来的百姓以及象阳县本地的百姓,三者分门别类。这项工程浩大,文证恐怕要辛苦一些。” 亓官让露出一丝苦笑,他是不用奔波了,然而这项文书工作能累死人好么? 满打满算五六万人,重新登记户籍,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的手要断。 内心这般抱怨着,嘴上依旧道,“谨遵主公之令” “孟教头,这里也有事情要交给你。” 姜芃姬如今可以抓的壮丁太少了,谁都别想逃过加班加点的命运。 “象阳县灾后措施实在是粗糙,你带领部曲收拾,一切流程按照上京那会儿办理。若有发现疫病症状的百姓,一定要第一时间将其与普通人隔离开来。若是发现百姓或者动物腐烂的尸体,迅速处理,以免蚊虫滋生。事关重大,不得延误。” 孟浑抱拳道,“属下领命,必然不会辜负主公信任。” 最后,她将视线放到罗越身上。 尽管罗越和他的一千禁军还没正式进入她的编制,但姜芃姬用起来很顺手,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罗越见她这般,心中一个咯噔,似乎能预料到未来一段时间的劳累。 他可以发誓,自从见了姜芃姬,短短一段时日,他的工作量已经直逼禁军营多年工作总和! “罗教头,这事儿本不该劳烦你。只是你也看到了,如今人手短缺,羲实在是不得已。”她苦笑一声,道,“如今厚颜一次,还请罗教头能体谅一二,羲替百姓谢过教头仁义。” 罗越只觉得脊背一凉,连忙道,“柳县丞何须如此?若有需要罗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既然如此,羲便厚颜一次了。整个象阳县城的治安,便交予教头了。” 罗越听后,懵逼一脸:“……” 说不客气,还真的是半点儿都不客气。 姜芃姬义正言辞地开口,配上那张脸,很有迷惑性,“世道混乱,照理来说应该众志成城,共渡难关,然而总有宵小分子意图发灾难财。据羲所知,这种时候总有人贩猖獗,买卖极多。若是疏于防范,不知有多少良民要被偷走买卖。为了象阳县百姓安宁,此事要劳烦罗教头了。” 罗越打落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此事交予罗某即可。” 姜芃姬这还不算狠,狠的是她抽走了一半的禁军丢到其他岗位上了。 人手少了,罗越的压力陡然倍增。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反悔也没有办法。 眼看众人都已经分配好任务,未来几个月都要加班加到疯狂,直播间的观众觉得不对劲儿了,任务都丢给风瑾他们了,主播你接下来做什么? 营养快线:辣鸡主播,你总不会想要偷懒吧? 老司机联萌:只有我一个人心疼徐轲少年他们么?我觉得,这个加班要一路加到冬天,期间没有一天的假期。如今才是五六月,这是不加班则已,一加班就要人命的节奏,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害怕。我问你们,一连加班大半年,没有假期没有加薪,你们怕不怕! 上厕所用手指:唉,古代的日子也不好混啊,想要穿越的妹子和汉子还是醒醒吧。要是不小心碰上主播这样的黑心上司,绝对能把你最后一滴价值都榨干了。 观众如此吐槽,可姜芃姬怎么会偷懒? 事实上她身上的任务也十分重。 她不仅要去商城把人气积分兑换成粮食混到粮库,还要认认真真做一次县城规划,合理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要是搁到和平时期,这至少是十来人几月的工作量。 古代交通不方便,采点勘查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 盖房子总要有木材石料,这两样看似遍地都是,实际并非如此。 虽说漫山遍野都是树,但也不能滥砍滥伐,用料也是十分讲究的。 如今这个时代造房还需要糯米汁、糯米和石灰,偶尔还会用到鸡蛋。 人都喂不饱肚子了,谁还能抽出这些东西去造房? 所以,她觉得有必要让远古时代的人见识一下古代的黑科技。 她那个时代,建筑材料已经发展至极限,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没有多少借鉴性。 根据历史课本介绍,古代建筑多为钢筋混凝土,脱胎于远古时代的砖瓦房。 砖瓦怎么来的呢? 她翻了翻脑子里的历史课本上面粗略的介绍,用窑烧制而成。 尽管历史课本没有详细介绍,但时代眼光和知识储备也让她多少知道了毛皮。 这些毛皮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讲,全都是珍贵无比的财富。 东庆北方多产煤炭,附近承德郡那边就有不少挖煤作坊,只是用量很少,规模不大。 若是以煤炭当做砖窑的烧制原料,倒是不错的法子。 这个时代已经有粗劣的土陶烧制技术,里面也有不少能借鉴的地方。 “找个人陪我去山上逛一圈……” 姜芃姬随便招来两个部曲,一身简单装束出门,外头已经忙碌成了一团。 直播间的观众不断吐槽姜芃姬忙里偷闲。 指挥自己手下团团转,她倒是有闲情逸致到处溜达。 不过,直播间不乏有懂行的观众看出了门道。 他们相信主播绝对不是那种人,这么做也有她的用意。 事实证明姜芃姬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许。 逛了两天之后,她已经大致摸清象阳县附近的土质,脑海中的规划越来越完善。 她向几个本地的老农和猎户请教,又亲自实地勘察,找到了合适炼制石砖的泥料。 当然,这不是最关键的。 她找寻泥料并非只是为烧砖,还为了给商城中的泥土安排正经的出路。 是的,这个烂商城卖的东西都很烂,辣鸡系统竟然连泥土都卖! 姜芃姬以前无聊逛商城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各种各样的泥土,价格异常高昂,系统介绍说这些泥土各有各的价值,例如有些泥土营养丰富,能提高农作物的产量,还可以将贫瘠的土地改成沃土……总之十分高大上。 等系统被揭开那层假布之后,泥土这一类商品只剩下简单粗暴的“黏土”和“沙土”。 每一样的价格从原本的天价,直线下滑,险些砸进地狱。 所以,要说奸商,谁能比得过系统这个造假大王? 420:重建象阳县(四) 如今这个时代科技的确不发达,但很多技术都有了雏形或者笼统概念。 例如现在已经有了粗劣的土陶烧制技术,仿照这个建一个窑还是没问题的。 姜芃姬令人寻来手艺不错的烧窑老人,仔细询问对方的经验,以此为基础设计合适的窑。 直播间的小伙伴也热心帮助,大大减少了她走弯路,让工作能顺利进展下去。 “老先生觉得这些泥土怎么样?” 姜芃姬这会儿已经成了花猫,平日里总穿着的木屐改成了厚厚的草鞋,宽袖大衫也换成了简单粗糙的裋褐,瞧着不像是士族出身的贵子,更像是大小在农家长大的农人之子。 若非那一身清贵气质,仪态高华,兴许真的有人误会。 她这两天逛了许多地方,选了不少泥土,其中还混杂了商城买来的黏土,分门别类收好,以此为样本请教象阳县当地手艺好、经验丰富的烧陶老人。 老人本来是祖传烧陶的,平日里卖陶碗为生,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的人物也只是里正,何时能与县丞面对面说话,对方还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向他讨要建议? 若是搁在平时,准保有人说他疯了,白日做梦。 可今天,连梦里都不会发生的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 他缓了缓心神,将受到惊吓的小心脏按了回去。 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竟然有县丞不爱公事爱玩泥巴。 老人内心嘀咕着,面上却认真地审视几种泥土标准。 根据老人多年烧陶经验,他慎重地选出了三种泥土,并且分析了各自的优缺点。 整体而言,若是用它们烧制陶器,那是非常适合的。姜芃姬一瞧,其中正好有商城泥土。 听老人这么肯定,姜芃姬心中一松,她这两天上山下山到处乱跑,还是有价值的。 “老先生觉得,若是将它们夯实,弄成这样的形状……” 姜芃姬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之后,上面画了一个立体的长方体,如今的绘画技术拘泥于平面,根本立体的概念,更加没有这样的技巧,老人看了啧啧称奇。 虽然炭块画得粗陋,但连他这样不识字的人,一眼也能看明白上面画的东西。 “县丞做这个,不知用于何处?” 老人将纸张倒来倒去,内心暗暗可惜。 好好的一张竹纸竟然画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横看竖看不像是餐具,不知用来干嘛。 要是丢在地上勉强能当马札,但是用泥土烧制成的东西,不是比马札重么? 姜芃姬道,“盖房子啊,铺路啊,你瞧这东西那么平整规矩,若是摞起来,瞧着多规整。” 老人蓦地睁大了眼睛,道,“这东西还能用来盖房子铺路?” 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老人捧着那张竹纸啧啧有声,嘴里嘀咕着。 “要是用这么个小东西盖房子,这得烧多少?” 姜芃姬双手环胸,认真地道,“盖房子么,自然不可能都用这个。” 砖块与木材石料混搭使用,经过上一次地动,她觉得房子还是要盖得结实一些才好。 如今这个时代的房子,夏天透风,冬天也透风。 因为整体全是木质,一旦着火就能烧一片,救都救不过来。姜芃姬想要在目前已有的建筑风格上添加砖块建筑,增强保暖性和稳固性,要是可以,顺便想想如何防火灾? 只是她又不是专门学这个的,只能提供大致的方向,具体动手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员。 不过,重建象阳县,在规划房屋问题上,她也考虑过火灾的问题。 老人嘀咕,“要是用这个造房子,这得多奢侈……” 因为姜芃姬的态度很好,老人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之后也完全放松下来,跟她讨论如何起窑,如何烧制,其中就涉及到一个烧制温度的问题。 按照老人的经验来看,烧制这种砖块,耗费的燃料木材异常恐怖,所需温度标准十分高,若是温度不够,说不定一窑的砖块全都烧废了,损失可不是一点半点。 有这个木材,还不如拿去盖房子,烧什么砖块。 老人将这话默默咽回了肚子,人家再平易近人,那也是县丞,不是小老百姓能冒犯的。 姜芃姬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平时是怎么烧陶的?” 在老人的带领下去看了这个时代的烧陶作坊,环境设备十分简陋。 尽管这几日的直播内容十分枯燥,但直播间的观众却看得津津有味。 不少观众喜欢提自己的建议,甚至还会特地搜查资料,努力做到严谨有理。 若是哪一条建议被主播采纳了,总有一种自己也是象阳县建设者的感觉。 好似穿越者一般在古代打拼事业,十分有成就感和代入感。 清歌曼舞:以前看了不少穿越小说,里面也有建窑的情节,不过人家烧的是玻璃,这玩意儿在古代可是绝对的奢侈品,貌似主播比较实在,烧的是砖头。感觉这玩意儿的价值比玻璃低很多诶,难度应该不高? 不要胡说八道:我记得玻璃似乎是烧制的衍生品,等主播熟练掌握烧砖块的技术,将象阳县建设得繁荣昌盛,还会怕没有精力去弄玻璃么?主播,不要大意的用玻璃去坑人吧,物以稀为贵,卖得越贵越好,这玩意儿绝对赚钱。 卖女儿的小火柴:#托腮,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太大了容易扯到蛋。 砖块都还在折腾,这会儿就想着弄玻璃啦。 啃公主的毒苹果:烧陶会容易失败,原因很多。不过我觉得温度是其中关键,如今燃料多半是木材,烧一窑要耗费好多木材,贵死了。我看主播昨天在折腾煤块,这东西的确比木头省,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提高窑内的温度。 姜芃姬一心二用,一边跟老人交谈,一边查看弹幕之中有干货的内容。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啃公主的毒苹果,风? 观众灵光一闪,顿时想起来什么。 啃公主的毒苹果:鼓风机?风箱? 姜芃姬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问老人,“可否用橐籥,增加窑内温度?” 老人深思一番,为难道,“作用恐怕不大。” 橐籥是什么东西? 直播间的观众也有些懵逼了。 不过听姜芃姬这话的意思,应该是类似风箱或者鼓风机的器具,增大火力的。 这个时代就有风箱了? 有人查了查度娘,好半天才弄明白橐籥是啥。 421:重建象阳县(五) 卖女儿的小火柴:以下摘自度娘,橐籥,冶铸所以吹风炽火之器也。《老子》里面就有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汉代就有出土画像,橐籥有三个木环、两块圆板、外敷皮革而成。原理跟风箱相似,但应该没有风箱好使,不然老人也不会这么回答了。 卖女儿的小火柴:我查查度娘,度娘说双动活塞式风箱是华国在鼓风技术方面最重要的发明呢,肯定比橐籥高级! 若只有姜芃姬一人,折腾这个东西,她说不定要耗费不少时间,可直播间观众群策群力,大大减少了难度。 双动活塞式风箱? 姜芃姬陷入了沉思。 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什么风箱,反而是机械基础课程的授课内容。 若是风箱脱胎于橐籥,两者应该有什么共通性。 她问老人作坊有没有橐籥,然后在老人懵逼的注视下,翻来覆去研究那个橐籥。 “唔——我大概有头绪了……这应该能提高窑内温度,使之符合烧砖的条件。” 老人见她席地而坐,掏出新的竹纸铺在地上,取来炭块画来画去,原本还算镇定的表情顷刻龟裂——没想到你是如此不正经的县丞!不好好办公事,折腾什么奇技淫巧? 直播间的观众也表示,主播你不乖乖去争霸天下,弄什么发明! 主播你再抢人饭碗,墨家巨子能哭给你瞧,你信不信! 这边,姜芃姬折腾着旁人眼中的“奇技淫巧”,她手下几人已经忙疯了。 罗越带着五百禁军到处巡逻,不仅要关注外界有无威胁,还要注意城内的治安。 还别说,事实证明姜芃姬有先见之明,罗越一连抓了四五个想要偷孩子或者强买的人贩子,起初他还能维持镇定的表情,让人将违法的人贩子依照律法揍一顿,罚一笔钱。 到后来,他直接把人抓进县府大牢,要不是有人拦着,他都能拔刀把人给砍了! 乃乃的熊,没看到他们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脚打后脑勺? 竟然还有不长眼的家伙撞上来,增加工作量! 加班累疯了的罗越表示,任何一个破坏县城治安的宵小之徒,都踏马该死! 事实上,罗越这个情况还算好,另外几位那边才堪称修罗场。 亓官让一向不喜欢拔尖,然而户籍登记可不是小事,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满打满算五六万百姓啊,每个人都登记在册,他要忙到何年何月? 两天修罗场之后,他顾不得风度,险些朝姜芃姬咆哮。 要人!要人!要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只是,如今一百人有九十九个文盲,更别说还能写字了,她上哪儿给他找识字能写的? 亓官让睁着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睛,血丝布满眼眶,风度全失。 “我不管,你得给我人,不然我死给你看!” 姜芃姬都不敢去猜这人修仙到了何种境界。 为了不逼疯亓官让,姜芃姬只能想办法。 也许是上天眷顾,她瞧见给她端茶的踏雪,倏地灵机一动。 激动万分地道,“有人了!” “谁?” 姜芃姬道,“县府后院里面不是住了好些个女郎么,她们原本的出身俱是不俗,要不是青衣军烧杀抢夺,她们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不说多有才华,我想她们应该是能书写的。要不聘请几个给你当文书,帮你登记?” 亓官让狠狠拧了眉头,道,“可以。” 那些女子在遭难之前,个个都是象阳县有名的富家女子。 俗话说,穷养儿,富养女,她们每个人都识字,帮忙登记户籍是没问题的。 只是,这件事情还要征求她们的意见。 幸好,象阳县在东庆以北,风气并没有受到邻国中诏的影响,女子抛头露脸算不上什么。 听说这件事情,众女面面相觑。 犹豫之后,有九个女子答应帮忙,其他人不是觉得累就是与普通百姓打交道很跌份。 对于这些想法,亓官让也懒得表示什么。 让人给这九个女子准备了男装,还让她们将脸弄得粗糙一些,拉着人就走了。 姜芃姬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风瑾幽幽上门,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 她略有心虚,“怀瑜忙完了?” 风瑾道顶着一双浓重的眼袋,已经连续几天只睡一个时辰,眼圈有些黑。 “瑾已经三日未曾见到长生和静娴了。” 忙得连老婆女儿都没时间看了,主公你说这话扎心不? 姜芃姬无辜地道,“我这里没人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主公,瑾也不想与文证那般闹得难看。” 风瑾幽幽地开口,直播间的观众心疼得不得了,不断鞭笞姜芃姬这个周扒皮! 老司机联萌:看看你,主播,你都造了什么孽! 穷兵黩武:好好一个世家子啊,被逼得说出一哭二闹三上吊,人间惨剧。 寒雨桐:不说了,主播,你难道忍心看着风瑾宝宝一根面条吊死在你面前吗? 飘飘羊:县府后院不是还有十来个女人么,问问她们啊。全都是识字能写的,主播你能忍心看着她们吃白饭,啥都不干活么?那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钱的!绝对不能忍啊!威逼利诱,一定要干活!她们不肯干活,跪的就是你家谋士了。 风瑾幽幽道,“昨日静娴遣人过来传书,说是长生思念父亲……” 姜芃姬忍了半响,道,“我去试一试……” 等送走了风瑾,姜芃姬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外头又说孟浑过来了。 “我这里真的没人了!不信你到后院去看看!” 孟浑懵逼脸,道,“什么后院没人了?” 姜芃姬轻咳一声,道,“没什么!” 孟浑这才开始汇报这两日的工作进程。 要说惨,孟浑这几日也是忙得飞起。 他每天睡眠不足一个时辰,哪怕连吃饭都是一边赶路一边吃。 不过他性格太老实了,做事儿总是蒙头苦干,再苦再累也不吭声。 汇报了工作,他又继续回到岗位奋战。 姜芃姬长长松了口气。 她吃了点儿干馒头垫垫肚子,让踏雪给她弄一盆水洗个脚,低头去挑脚上的血泡。 木屐容易坏,草鞋穿着也磨脚,她这几天爬上爬下,累得不轻。 这时候,外头传信说徐轲来了。 姜芃姬:“……” 不仅是她无言,直播间的观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儿说她遭报应。 醉斩白蛇羹:辣鸡主播,压榨员工,遭报应了吧! 422:重建象阳县(六) 看着满屏幕的嘲讽,姜芃姬感觉自己的心态要崩了。 主播:认真告诉你们,再这样嘲讽朕,朕也要闹脾气罢工了。 这样的威胁对观众来说实在是软弱无力,他们反而嘲笑得更加厉害了。 醉斩白蛇羹:东庆皇帝:朕还没死呢,你这乱臣贼子竟然自称为朕。 不要胡说八道:#托腮,感觉主播称朕是迟早的事情,先过过嘴瘾呗。 猫粮在此:你们要不要赌一赌,徐轲少年过来干嘛?他找主播是为了要人呢,还是找主播汇报工作?我觉得吧,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孟浑大叔太老实了,只干活不说话,老实巴交的,看着我都心疼。我看徐轲少年不像是一声不吭的个性,多半也是来哭的。 观众开盘打赌,姜芃姬把脚放好,将用来挑血泡的作案工具收了起来。 没有两息,徐轲脚步稳健地过来,对着她作了一揖。 姜芃姬内心发憷,无奈地笑问,“孝舆莫非也是缺人手,向我讨要的?” 徐轲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间掏出一本厚厚的崭新账册。 作为多年前就跟着姜芃姬的账房,徐轲对算账已经十分熟稔于心。 姜芃姬心中一个咯噔,接过徐轲递来的本子,打开一看,险些没有吐血。 徐轲这才说,“轲不是来向主公要人的。” 姜芃姬默默缓了一缓激荡的心情,然后低头再看账册上面统计的数据。 还不如来要人呢! 徐轲不愧是她看重的账房,内政管理一把好手,然而这人算账也忒机灵,摆在她面前的是这段时间米粮开销以及接下来一个月的各项开支预算,她竟不知道自己穷成了这个鬼样。 “原本的粮食还能撑三四个月,但算上象阳县城的百姓,这就有些捉襟见肘。”徐轲长叹一声,刻意低声道,“轲实在是无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所以,轲不管主公是点石成金还是挖人粮库、偷人储粮,要是粮库没有足够的粮食,雇佣的百姓自会人心惶惶。” 姜芃姬深吸一口气,问道,“孝舆,正常情形下不是属下为主公分忧么?” 徐轲瞅着她,抬手指了指自己两枚黑眼圈,语气淡定地补刀。 “若是轲有分、、/身千万之术,自然要为主公分忧解劳。”徐轲面目表情,“只可惜,轲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并无那等神通。纵然劈成两半使,亦是杯水车薪……主公还想听其他的?” 只是要粮而已,他没凑热闹要人就不错了。 姜芃姬嘴角的神经险些绷不住,深吸一口气。 她道,“粮食交给我解决。” 徐轲恭敬地一拱手,准备告辞继续加班,顺便坐等粮食入库。 姜芃姬心情郁闷,对着外头喊道,“踏雪,给我拿来点儿脂粉!” 这些人都欺负她皮肤好,熬夜没有黑眼圈是吧! 围观仲孙沅给自己画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直播间的观众简直要笑疯了。 虞虞夜承:哈哈哈——笑死我了,徐轲少年几个的黑眼圈,我看了只是觉得好心疼啊,辣鸡主播压榨员工,不给假期不给加薪……但是主播你画的两个黑眼圈,纯粹就是过来娱乐大众的吧?简直了,说好的高冷女神人设呢,为啥变成逗笔了! 醉云猫妖:#揉脸,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其实主播也已经被逼疯了么? 几个下属是被工作逼疯了,主播是被下属和工作逼疯了。 本是同根生,何必互相伤害? 外人觉得姜芃姬在玩泥巴,不务正业,但她的所作所为,直播间的观众都看在眼里,要说这几天耗费的精力,真心不比别人少。奈何主播皮肤好,根本看不出熬夜的迹象,太吃亏了。 姜芃姬缓和一番崩坏的心态,抓过湿帕子抹掉脸上画着的黑眼圈。 她恢复一贯高冷的表情,带着几个部曲去运粮食了。 徐轲虽然没有发现真相,可这个精明的账房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知道姜芃姬有办法弄来巨额的粮食,只是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 用人气积分向商城购买粮食,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姜芃姬也不想说出来吓人,干脆顺着徐轲的脑洞,让他误会自己有寻找粮库的天赋。 从城外运了一批粮食,看着部曲将它们入库,姜芃姬这才困倦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若她不是什么士族贵子就好了,这样就能撕破脸皮去找士族乡绅“打秋风”。 不给粮就打你! “好人不好当啊……”姜芃姬感慨,“主公更加不好当。” 忙完这些,她还是要重新去玩泥巴,监督砖窑的建设进度,顺便去向商城买泥巴。 她把商城买来的泥土混合到本地泥土里,按照烧陶老人的经验,两者都适合烧砖,不过为了节省人力成本,她直接买商城泥巴丢到城外某处藏好,运送起来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要是全部挖本地泥巴,人力成本大,耗费时间长,几个下属能把她闹死。 象阳县临近承德郡,购买煤炭十分方便,如今又是夏天,烧煤很少。 姜芃姬令人翻了翻象阳县的库存储煤,发现里面的量够烧二十来窑砖了。 有足够的人,弄一个简易的砖窑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这时候,众人突然发现他们家主公不玩泥巴了,人家改玩木头。 懵逼脸。 表面玩木头,实际上是在制作双动活塞式风箱的姜芃姬的心情写照。 “我说……其实我没有偷懒,更没有不务正业,还有人相信我么?” 为了制作那个辣鸡风箱,她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直播间的观众可以作证啊,她两天没有关过直播间!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一旁的踏雪,那个可怜的表情,将踏雪逗得发笑。 踏雪笑着安抚,“等郎君的砖出窑了,几位先生能谅解的。” 姜芃姬受伤的心,勉强得到了治愈。 虽然有直播间观众帮忙,然而烧砖对于姜芃姬来说还是陌生的领域,更别说参与其中的“技术人员”了,他们根本没听过砖。能不能烧成,烧制结果怎么样,大家伙儿心里都没有底。 姜芃姬等着砖窑的消息,内心忐忑而紧张。 只是,上天似乎见不得她清净。 正当象阳县建设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险些气得姜芃姬拔刀杀人。 “青衣军,真他娘欺人太甚!” 423:重建象阳县(七) 姜芃姬并不爱爆粗口,她一向信奉能动手就不动嘴的原则。 自从直播间开启,享受过这种高规格待遇的,目前为止似乎只有青衣军了。 这个青衣军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惹得姜芃姬愤怒骂娘? 直播间的观众也是气愤得不行。 人还是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希望姜芃姬能稍微冷静一些,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青衣军什么时候都能打,现在要是稳不住形式,说不定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象阳县整体还在建设状态,虽然开始只有几天,但已经呈现欣欣向荣之态。 观众完全可以想象,要是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这座城池会焕发出新的生机。 荼蘼大佬:千万要稳住啊主播,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百度新闻部:就是就是,青衣军这笔债什么时候都能算,主播你别冲动—— 不想加更只想死:冲动是魔鬼!来个人摁住主播! 除了这些劝说的,自然也有起哄的,有些人完全是出自恶意,有些人则是愤怒过头。 吃素的数字:怕什么?难道就这样怂着?青衣军直接踩到主播头上了,这些个丧尽天良的家伙,该死!要是主播这次无动于衷,你们猜猜会有多严重的后果?部曲的确是她的私兵,全都身处奴籍,但他们也为主播抛头颅洒热血啊,要是主播这次不带人去救,以后还有谁愿意为她卖命? 不要和氏璧了:青衣军不是为百姓请命么?主播的部曲在奉邑郡救灾救了那么多的百姓,青衣军做什么了?在象阳县烧杀抢掠,得知九将军的青衣军被灭,直接把火气撒到奉邑郡那两千部曲身上,简直是畜生! 姜芃姬如今完全没有心情去看弹幕上的内容。 她脸色凝重地看着传信兵,唇角紧闭,周身气势充斥着血腥和狠厉,哪怕她穿得干干净净,依旧给人全身染血的错觉,好似地狱爬出来的勾魂使者,一旁看顾砖窑的“技术人员”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姜芃姬蓦地勾了勾唇,露出嗜血的笑。 “我还没过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倒是先送上门了。正巧,这里还缺人干活呢。” 不知忍了多久,她的嗓音从原本的清冽转为沙哑,听着十分难受。 姜芃姬对着传信兵道,“召集几位先生,唤来孟教头和罗教头,开会!”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充斥着杀意。 亓官让几人先后赶到县府,一入门就看到姜芃姬坐在上首,周身气势压抑。 “主公,发生了何事?” 亓官让来得最早,但他性格本就不喜欢拔尖,坐的位置较为偏僻。 刚坐下就看到风瑾几个人也鱼贯而入,几人疲倦的脸上都带着狐疑之色。 自从上次分配任务的会议结束之后,他们还没聚这么齐呢。 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念头。 姜芃姬没有回答亓官让的问题,只是示意几人先落座,然后才让传信兵进来。 她喑哑着嗓子道,“将你刚才的话再给几位先生传述一遍。” 听到姜芃姬的声音变成了这个样子,几人心中一个咯噔。 他们默契地将视线转向传信兵,越听,心中越沉。 传信兵道,“今儿早晨,城外来了个伤势严重的兵卒,经过仔细辨认,原来是主公所属部曲。对方伤势沉重,只来得及说‘青衣军攻打奉邑郡,夜袭部曲,残杀百姓’,因伤势沉珂昏迷过去,如今还未脱离险境。” 夜袭部曲? 残杀百姓? 风瑾等人听了,心尖儿凉了半截。 亓官让更是捏紧了手中的羽扇,这三千部曲,当初是他带着离开崇州的。 其中一千人跟着他接应姜芃姬,另外两千人则去了奉邑郡救灾百姓。 奉邑郡那边的情况比较危机,所以姜芃姬入主象阳县后,并没将部曲调回来。 只是,谁曾想青衣军行事度量这般狭隘! 听说九将军被灭,竟然趁着奉邑郡不备,强兵攻占,还夜袭部曲所在的伤患营。 一时间,整个县府陷入一片凝重的气氛之中。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又进来一个传信兵。 “主公,那个传信的部曲已经醒了。” 姜芃姬道,“让人将他抬进来!” 没多久,两个人抬着一台担架进来,上面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部曲。 他气息奄奄,胸口起伏微弱,看到姜芃姬近前,灰暗无神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两行浑浊热泪滚了下来,十分费力地道,“郎、郎君……青……衣军……那伙畜生,夜间偷袭……损伤了……许多兄弟……如今生死未卜……郎君……定要去救他们……” 姜芃姬咬紧了后槽牙,道,“我会去将他们带回来,一个不缺!” 听到她的承诺,那个部曲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了几下,目光带着留恋和遗憾,渐渐暗淡。 半响之后,风瑾抬手在对方鼻下一探,又摸了摸脉搏。 低声道,“人去了。” 姜芃姬咬了下唇,忍住内心喷涌的杀念,“抬下去,妥善安葬。” 这些部曲,除了最初几个是她买来的家丁以及孟浑带来的兵,其他人基本都是土匪出身。 他们一开始的确是为了生存而臣服姜芃姬,可时间长久了,他们找到了堂堂正正做人的感觉,一腔热血溢满心头。哪怕是土匪,人家也是有追求的土匪,愿为知己者抛头颅洒热血。 感情都是相互的,他们对姜芃姬忠心,她自然也珍惜这些部下。 姜芃姬阖上双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 她看着被抬下去的担架,声线平淡地道,“我要出兵救援。” 风瑾张了张嘴,半响才道,“主公的心情,瑾能理解,现在也并非阻拦。瑾希望主公明白此时出兵意味着什么。象阳县百废待兴,脆弱得不堪一击。若是主公再带人支援,恐怕……” 姜芃姬回答,“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但我不能让任何一个跟着我的人产生一种错觉,让他们以为我会在关键时刻抛弃他们。我不会抛弃任何一人,哪怕他只是小小的部曲,那也是我柳羲的部曲!” 424:重建象阳县(八) 亓官让叹息,暗中拉了拉风瑾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这种原则问题,自家主公根本不会听从建议的。 只要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做出的决定,作为谋士的他们理应支持。 事实上,若是她为了“大局”考量,选择放弃那两千部曲,亓官让他们才会寒心。 “备战!”姜芃姬冷着脸,“他们杀了多少人,十倍百倍杀回去!” 徐轲内心一叹,他突然觉得像今天这种日子,以后还会重复很多很多次。 “主公心意已决,轲自当遵从。” 孟浑主动站出来请缨,面色诚毅,“主公,此次一役,务必带上属下。” 部曲不仅仅是姜芃姬的私兵,更是孟浑倾注无数心血的兵。 这份耻辱,他一定要亲手杀敌,以敌人之血清洗。 姜芃姬十指相抵,端坐上首,薄唇轻启。 “孟教头带部曲与我出去救人,县城内部的防御全部听文证的。” 罗越忍不住上前请缨,“柳县丞,此事也请……” 姜芃姬打断他的话,说道,“我要去救人不假,但也不能因此不顾象阳县城百姓的性命,直接抽调所有兵力。青衣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带着强烈的报复性质。不管是两千部曲还是你们,我都不想失去。” 说完,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起身去往后院。 风瑾与徐轲纷纷将视线投向亓官让,眼神带着些许兴味。 要说跟姜芃姬相识的时间以及交情,亓官让根本比不上他们俩,但她在正事上面,特别是涉及打仗方面,更加偏向亓官让,此次更是将县城部署权交给了他,这种信任实在是难得。他们惊讶,亓官让更是措手不及。 “下去准备吧,主公这人不喜拖沓。” 徐轲这个管家婆,平日要管的琐事很多,其中就包括战前资源准备。 风瑾飒然笑道,“既然如此,瑾也先告退,清点一下防御守城的器械。” 亓官让暗中苦笑一声,他与孟浑一块儿离开,眉头始终紧皱,不曾松开。 孟浑跟着他走了半路,犹豫着开口,“文证先生,公主这个举措……未免有些……” 平心而论,要说风瑾、徐轲以及亓官让三人的身份,亓官让恐怕是三位谋士中最低的。 然而姜芃姬毫不掩饰的偏向,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 孟浑挺担心内部不和,令这几个人内心生出隔阂。 文人撕比,绝对比武将可怕多了。 亓官让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孟教头放心,主公他们心里清楚着呢。” “诶?”孟浑是个老实人,脑子转不过弯来,“主公这是故意的?” “你看呐,孝舆精通内政琐事,不管多乱的摊子到他手里都能收拾干净。怀瑜精通外政治理,只是如今主公根基还浅,暂时还没体现出他的能耐。”亓官让说到这里,有些无奈地补充,“让擅长诡谲之道,本就适合战场。主公将每人的优缺点看得清楚,故而,怀瑜他们不会生出不快的。” 要说打仗布局,他们都会,但都有长处和短板。 如今这个局势,明显是亓官让守城更加保险一些。 要是换成愚笨狭隘之人,恐怕会有芥蒂,但徐轲和风瑾却不同,故而亓官让不担心。 “原来是这样,倒是浑想多了。”孟浑不好意思地道。 亓官让内心叹气,话是这么说,但他真的不想冒头拔尖。 只是,如今形势不由人,不想拔尖只会丢了小命,这个象阳县,他一定要守住! 幸好,象阳县的守城器械都还在,这几天又招募了不少兵丁,他还是有些信心的。 亓官让可不是青衣军那些野路子,若姜芃姬闯的是他布下的城防,绝对没有那么轻松。 不过一个时辰,徐轲完成战前准备,千人部曲整装待发,每个人都带足了六天干粮。 姜芃姬什么废话都没说,只是简单地说,“杀光青衣军!我们去将所有兄弟带回来!” 夏风卷来燥热,她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畔。 众人心中像是压抑着一块沉沉的巨石,巨石下封印着一头即将破封而出的咆哮野兽。 孟浑压抑着声音高喊。 整齐划一的怒吼响彻头顶这片天,震耳欲聋,那股愤怒喷薄欲出。 “出发!” 负重奔袭是部曲常训课程,普通人跑个三五里早已经气喘吁吁,对于部曲来讲顶多冒点儿热汗,更别说他们身上只带了改良弩、一袋箭囊、水囊以及接下来几天的干粮。 这点儿重量根本不能与平日训练相比,自然更加轻松。 站在城门,遥望姜芃姬带人离去的背影,亓官让长叹一声,令人加紧布置防御。 原本他还以为接下来半年能安稳一些,无脑加班他也认了。 谁知道青衣军这么不长眼,惹谁不好惹姜芃姬。 依照她那个记仇的个性,非得把奉邑郡境内的青衣军都扫荡了不可。 “想来这辈子就是个劳累的命。” 他低声喃喃,望向远方的眼神带着些隐忧。 一定要安全回来! 疾行两个时辰,姜芃姬让人停下来修整半柱香时间,她则摊开了奉邑郡的坤舆图。 孟浑喘着粗气,问道,“主公,接下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行进?” 如今这个天气太热了,哪怕身上负重不多,一番赶路下来也是累得够呛。 不过让他更加郁卒的是,拼命过来求救的部曲并没来得及告知大部队方位,或者说对方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奉邑郡的地势比较复杂,部曲只是外来人,能撑着一口气摸到象阳县报信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奢望其他? 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判断部曲被困在什么地方,这无疑增加了救援难度。 若是判断错误,走错了弯路,耽误了时间,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不要和氏璧了:希望来得及,不然的话,那位小哥儿就白白牺牲了。 精品筷子:祈祷,一定要赶上。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主播会发什么疯。 425:重建象阳县(九) 姜芃姬一边拧紧了眉心,一边看着手上的羊皮图。 孟浑见她专注,更是不敢打搅。 半响之后,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路线。 “我们这么走。” 孟浑看了眼羊皮图,眼底带着些疑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笃定。 姜芃姬喘着粗气,一口气将水囊喝了半袋,然后将它丢回大白的马饰上。 “那人生前没有明说地方在哪里,但是他身上的痕迹昭示了一切。” 姜芃姬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热腾腾的汗液, “这几日高热无雨,他的衣裳染了大片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是从双足到膝盖处的裤腿却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草鞋夹了点儿水草,这说明他在逃亡过程中曾涉水……从坤舆图上来看,两段路之间有河流水草……符合这些条件的,唯有这里。我想部曲应该是且战且退,藏身于此……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只能赌一把了。” 孟浑仔细看了一眼姜芃姬指出的地方,神色凝重。 “若真是如此,他们兴许都还活着……” 按照图上显示来看,姜芃姬指着的这个地方地形曲折,容易躲藏。 “希望如此。”她面色冷静,不为外物所扰,“如今天气炎热,山林容易生火。若是青衣军不耐烦浪费时间搜山,直接放火烧山,这就麻烦了。走,继续上路。” 如今时间紧迫,她自然不想耽误。 也许最后就差那么一点点时间呢? 流云飘散,橘黄的余晖洒落大地,空气越发闷热,险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渐渐地,夜幕低沉下来。 一处山脚,一名壮硕的中年壮汉坐在马扎上,目光凶狠地盯着前方,好似淬了毒一般。 他朝地面唾了一口唾沫,脸色不忿地道。 “呸!这些个家伙,今日一个都不放过!” 不远处,人影憧憧。 “动作都利索一些,今儿个将他们都活活烧死在山上,以祭奠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快点儿,偷什么懒呢!” “再偷懒,小心将军一鞭子抽死你……” “都手脚麻利点儿,干活干活……”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这处山脚响起,数千人影晃动,每个人手上怀里都抱着什么东西。 半个多时辰之后。 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弯着腰,腆着脸,对着大马金刀坐在马扎上的中年壮汉道,“将军,所有东西都差不多准备好了,这次一定让他们插翅难飞。别说是这么三五千残兵败将,就算是三五千大罗金仙来了,也得烤成熟肉,绝对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如今天气干燥,已经好些天没有下雨了,一旦放火烧山,火势想停也停不下来。 嘴上这么说着,中年男子心中依旧有些发毛的感觉。 之前为了泄愤,青衣军夜间偷袭所谓的伤患营。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些人反应如此迅速,全歼不成反被对方觉察。 可笑这些人愚笨,逃命都不忘带上那些拖累。 如今被他们逼得狼狈逃窜,一路死伤无数,最后更是窝囊地逃到了山上,妄图用复杂的地形甩开他们。简直愚不可及,他们何必进入深山搜索,直接一把大火烧了就行。 这些人都没有发现,山上一处巨石的后头,躲藏着一个身负弓弩的人影。 半响之后,这人面色沉重地返回山上。 他气喘吁吁地道,“底下这些畜生真的打算放火烧山……山脚下全是干燥的柴火……” 放火烧山? 这该如何?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慌了神。 这些人中间大部分都是伤患,很多人面色青白,眼眶泛黑,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这里有老人有小孩儿,还有不少青年男女,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他们只能互相抱头痛哭。 原本以为这些人能保护他们安全,带着他们逃出生天,如今却陷入了绝境。 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这般压力之下,终于有人忍不住起身怒吼。 “都是你们这些灾星,若非你们——” 噗—— 这人话未说完,膝盖冒出一支箭矢,鲜血淙淙流出。 看到那人痛苦哀嚎,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不少人尖叫出声,场面险些混乱。 射箭的那人将那枚箭矢拔了出来,也不嫌弃血污脏,径直塞回箭囊。 “老子希望你们搞清楚,若非为了救你们,老子和一干兄弟哪里会被困在这个破地方?” “跟着老子三四年的兄弟,为了救你们这些废物死了。老子没抱怨,你们有什么资格开口!” “全部都闭嘴,谁再敢嚷嚷半句,这就是下场!” 这时候,有人狞笑着附和道,“就是……若不是俺们主家宽厚,谁稀罕把你们从废墟里面扒拉出来?如今青衣军打上门了,你们倒是开始甩包袱了。早知道救回来一群白眼狼,早踏马把你们丢下,看看青衣军怎么对待你们。男的砍头砍脚,女的当妓被人睡,小孩儿一个不放过……说一句,俺是土匪出身,不介意干回老本行,先宰了你们出气!” “够了,越说越不像话。” 开口之人是个褐衣青年,他坐在一块岩石上,身侧放着一杆银白色的枪。 剑眉星目,面貌俊朗,纵然脸上的血迹干涸,依旧不掩绝色。 他的左臂有一条近三寸长的伤口,哪怕用碎布扎紧了,依旧有血液渗出。 他似乎感觉不到手臂上的剧痛,面色如常。 若非方才的部曲说话有些过界,他甚至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大兄弟,这次是俺们连累你了。” 虽然被呵斥了,那部曲却没有生气的意思,甚至对青年露出歉然的笑意。 若非这名褐衣青年仗义相助,带着他们到处逃亡,靠着熟练地形的优势,不断靠近象阳县,一路上又几度给青衣军带去了麻烦,恐怕他们也撑不到这个时候,早早就去阎罗殿报道了。 李姓青年小幅度摇头,沉声道,“没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坐着等死……” 有人低声喃喃,众人沉默。 两千部曲,如今不足一千,剩下的兄弟为了给他们断后或者保护百姓,全都被青衣军杀害,一个一个死得惨烈。想到那些场景,甚至有人忍不住捂着眼睛流泪。 面对众人低迷的士气,有人忍不住道,“守在山上是个死,冲下去拼一把也是死。两相比较,还不如临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426:重建象阳县(十) 李姓青年听后,豪迈洒脱地道,“这般快哉之事,怎能少了李某。” 部曲小伙苦着个脸,对着李赟道,“李大兄弟已经帮俺们很多事情了,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再送了性命。你身手好,武艺强,肯定能突出重围。俺们别的不求,只求李大兄弟去象阳县城跟主家郎君说一声,俺们虽然都是土匪出身,但也有骨气死战到最后,今儿没有丢他的脸!” 李赟右手提枪起身,“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若是将你们丢下了,李某这辈子也于心不安。什么话都不用说了,要么一起冲下去再干一场,黄泉路上同走一遭。要么在这里等死,大家伙儿谁也别闹。” 李赟这般豪气作态,将众人低迷的气势拉高了一大截。 对啊,死怕什么? 哪怕今天活不下去了,顶多去黄泉路上走一遭,身边还有那么多仗义的兄弟,根本不寂寞。他们原本就是土匪,每天过着刀剑舔血的日子,对生死已经看淡了,大不了一刀下去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再来人间。 “李大兄弟,俺欠你两条命了,要是有下辈子,俺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李赟的武艺十分高强,在很多部曲看来甚至比他们的总教头还要强,一手枪法耍得虎虎生威,以一对十毫不怯场。若非李赟仗义相救,部曲早就阵亡干净了,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大谈豪情壮志。 别看李赟平日不苟言笑,好似十分高冷,内在却十分腼腆。 对于部曲兄弟的肺腑之言,他露出羞涩的笑意,丝毫没有要上黄泉路的哀戚。 “大家都是兄弟,哪里还计较这个。” 那部曲小伙怔了怔,半响才红着眼眶道,“对,大家都是兄弟!” 如今这个情势,部曲也无法没办法管那些百姓了。 起初若是放弃百姓,青衣军的夜袭对他们造成不了多少伤害。 只是最后还是没舍得舍弃,一旦放弃,这些人几乎等同于被宣判死刑。 青衣军打着一切为了百姓的旗帜,实际上不过是一群暴民发泄内心怒火,肆意妄为罢了,看看他们所到之处都是什么景象吧,连土匪出身的部曲都不屑一顾,哪怕他们当土匪那会儿,做事也没人家青衣军嚣张。 到了现在,他们已经无可奈何了,自身都难保,如何能保护这些百姓? 部曲众人默契地收拾箭囊里面仅有的几支箭矢,检查一下弩弓的使用情况,将腰间别着的匕首或者长刀擦拭干净,一个一个面容认真,好似不是奔赴死亡,而是迎接某种郑重的仪式。 众人都打定主意,哪怕是死,也不能让那些王八羔子爽快了。 周遭凝重的气氛影响了那些年幼的孩子,一张嘴就是哇哇大哭。 有个穿着红棉袄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四五岁,跟着她姐姐一道逃难出来的,小手一抓捏住某个部曲的衣角,本就水汪汪的眼睛因为饿瘦显得更加圆溜,泪水在眼眶打着转,可怜巴巴地瞧着那位部曲,“蜀黍——” “饿了?”那个部曲垂着头瞧她,默默对视一会儿。 然后,他双手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包干馒头,再将自己的水囊取下。 “沾沾水,吃饱了再上路,死了也别当饿死鬼。” 小孩儿口齿不清地喊,不愿意接过水囊和馒头。 “蜀黍——不要走——” 部曲叹了一声,要是他当年没有入了土匪窝,说不定能娶上媳妇,生个这么大的女儿。 “拿着,叔叔帮你打跑了坏人,然后咱们俩一起吃。” 虽然是干馒头,但是一直用体温暖着,加上如今天气比较热,倒不是很硬。 混点儿水泡着吃,半个就能三分饱了。 狠心将小孩儿的肉爪掰开,那名部曲起身大步离开此处,与自己的兄弟一道集合。 哪怕是死,临死之前也要干一票大的! 山脚下被四千余青衣军围着,百余支火把熊熊燃烧,将人脸映成了橘黄色。 “烧吧!大家伙儿都在这里守着,看看这些人是不是真的那么硬气。老子就不信了,他们被烟熏火烤,还能忍得住不出来!出来一个杀一个!其实不出来也好……听说人肉味道不错,要是煮熟了,也别放着浪费。” 残忍的话从那个壮汉口中说出,不少青衣军面露惊恐之色,但的人却是一脸狂热,高高举起的火把眼看就要落下。 嗡——嗡——嗡—— 箭矢带着最后的怒吼从黑暗中激射而出,顷刻间就有不少青衣军倒了下来。 青衣军跟这支部曲交战好几回,吃足了弩弓的苦头。 他们也总结出了教训,当第一轮射击结束之后,没有受伤的人立刻将同伴的尸体当做盾牌。 壮汉见状,心中大为恼怒,“放火,烧死他们!” 话音刚落,一抹银白色的光芒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他的脸。 壮汉心中骇然,侧身一滚躲开,但跟他站一块儿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竟被一杆银白色的枪串了个串。 李赟借着部曲的掩护,一路杀到那名匪首面前。 他的枪用得极好,留下道道虚实难辨的枪影,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 这般强攻,直逼得那个匪首壮汉连连倒退,甚至拉过身边的青衣军当了肉盾,做了他的替死鬼。 见匪首这样动作,李赟眼神一凌,“窝囊废!” 枪势一变,只见枪身绕出一道弧度,如灵蛇一般绕过那个肉盾,直直刺向面门。 若是被刺中了,至少也能贯穿那人脑袋。 李赟脸色一沉,手感并没有预料中那般好,心下有些叹息。 收回枪,那个匪首果然无恙,只是脸上被画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真遗憾。 “李大兄弟,小心!” 一声警告,李赟出现一瞬的失神,一根火把在眼前迅速放大。 他险之又险地躲开,却不慎陷入了青衣军的包围,数把刀刃想他砍来。 青衣军的实力不怎么样,但双拳难敌四手,人家几个围殴你一个,再能打也不行。 李赟左臂伤势很重,仅凭右手根本拦不住所有的刀。 “唔——” 他选择以小保大,受重伤总比被砍成肉酱强。 最后,除了背后那一刀之外,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噗—— 噗—— 箭矢穿破肉体的声音响起,血花喷溅在他脸上。 李赟转头,却见之前还围攻自己的青衣军睁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狰狞之色。 427:重建象阳县(十一) 这是部曲兄弟们的弩弓? 李赟第一时间认出那个熟悉的嗡嗡声,可他发现射箭的方向不对。 未等他思考,又是几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救下几个险些阵亡的部曲。 不对! 这是救兵? 李赟脸上露出欣喜,要是可以不死,谁想去找死啊。 想罢,银白色的枪重新恢复凌厉逼人的状态,顷刻间弹退了两个敌人。 他高声喊道,“兄弟们,援兵来了!” 援兵? 难道说,之前那个主动请缨去找郎君救援的兄弟已经达成使命了? 强烈的求生欲望从内心燃起,原本颓靡的精神陡然一振,爆发出强大的反抗力。 宛若要印证李赟的话,无数箭矢嗡嗡作响,不断有青衣军的尸体倒下,两波射击之后,一队人马从黑暗处冲了过来,带头之人可不就是众人十分熟悉的孟浑?他们的杀喊声中酝酿着无尽的怒火,似乎要复仇一般,将兄弟血债尽数讨回来! 青衣军的火把没有将山林点燃,倒是将他们自己人给烧着了。 烈火焚身,惨痛的叫声混杂着杀喊声,此处宛若修罗场一般,分分秒秒都有人殒命。 姜芃姬放下弩弓,抬手将腰间的长刀拔了出来,冲向了战场。 手起刀落,几乎是一刀一条人命,不一会儿身上便染满了鲜血。 李赟重新提枪去找那个匪徒首领,哪知人家跑得飞快,见势不妙就想逃遁。 “人呢?” 他心中一疑,以手中之枪杀开了一条血路,始终未见那个壮汉匪首的身影。 眼神一错,他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好似瞧见了最美的黄花大姑娘,眼神一亮。 正要冲过去抢人头,可不等他近身,那人的脖子划过一道白光,头颅倏地冲天而起。 再一看,一双陌生的手抓住那个落下的首级。 李赟:“……” 谁抢了他的人头? “敌匪授首,谁不降杀谁!” 只见那个清瘦的少年高举壮汉的脑袋,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郁的不甘。 姜芃姬当然不甘心,自己精心培养、耗费巨大财力物力才养出来的部曲,险些折在青衣军手里,不杀回来她怎么能甘心?可她更加清楚,若任由事态发展,到时候只会折损更多的人。 纵然她喊出这话,已经杀红眼睛的双方也没有停手的意思。 直到青衣军渐渐落了下风,山脚下躺满了焦灰的尸体,浓郁间带着焦味的肉香充斥鼻尖,他们的理智才渐渐回笼,青衣军残部跪地投降。 “一部分人清点俘虏,另外的人去灭火,免得烧了山林。”姜芃姬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随手就将那颗首级丢在一旁,眼神透露着凶光,令人不敢与之对视,“青衣军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伤我部下,着实该死!” 孟浑捏紧了拳头,沉稳的面庞酝酿着怒火。 直至天光乍破,战场才勉强清理完,算上姜芃姬带来的部曲,如今只剩一千八百人。 “主公……”孟浑睁着酸涩的眼睛,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没法不心疼,从崇州带出来的三千余部曲,如今只剩一千八。 别看这个伤亡比例似乎不大,但每一个部曲以这个世界的标准衡量,全都是精兵中的精兵,损失一个都心疼,更别说损失近半! “都安葬好了?”姜芃姬蹙眉,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她见惯了生死,顶多一时感慨,不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兄弟们都安葬好了。” 孟浑原想将他们尸首带回去,可如今的情况不允许。 他只能忍痛就地掩埋,每个人都立个坟茔。 唯一能安慰人的是,他们的坟茔都在一片地方,应该不会觉得寂寞。 “将人都带回去……”姜芃姬面色凝重,眼神平淡地扫了一圈,落到李赟身上,见他右手模样,眉梢轻挑,问孟浑,“这人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 按照姜芃姬的训练办法,部曲手上的厚茧分布位置可不是这样的。 听到她的问询,一名手上的部曲硬着头皮道,“李大兄弟是俺们的恩人。” “恩人?”姜芃姬看了眼李赟,“这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李赟,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实在幸运。 李赟,奉邑郡人士,自小父母双亡,跟着授艺恩师在奉邑郡附近的深山学文习武。 之前部曲被青衣军撵着追杀,李赟正好下山路过,他听说青衣军的暴行,下意识就偏向了部曲,十分热情地主动请缨,给部曲带路,助他们摆脱追兵。这是个看似冷面,实则有些自来熟的青年,性情爽朗不做作,加上他几次仗义救人,很快就被部曲接纳,彼此称兄道弟。 姜芃姬听了,平淡地哦了一声。 “你可有其他去处?”姜芃姬问李赟。 李赟一时没反应过来,旋即才道,“师父让我下山多看看,倒也没有指定要去哪里。” 事实上,师父的原话是如今天下风云突变,只有不断地向人挑战、不停地战斗才能精进武艺,于是就让他下山多涨涨见识,若是搏个功名回来,说不定还能娶上一房好媳妇,给老李家传宗接代。 因为东庆重文抑武,学武远不如学文吃香,他师父原本还念叨李赟要变成老大难了。 这会儿天下大乱,倒是武人崛起,纵横天下的好时机。 “若是没有固定的目标,不如来象阳县如何?如今东庆北方已经乱作一团,你一个人在外十分危险。” 李赟想了想,很爽快地点头,“好呀。” 他看到了,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身手极好,若是去了象阳县,以后说不定有机会交手。 李赟这人虽然聪明,但对自己师父却有盲目的信任。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自己下山的两个目的——打架精进武艺、博取功名讨媳妇。 看到一个外表高冷的男神,露出如此傻白甜的一面,直播间的观众表示画风清奇。 荼蘼大佬:#托腮,枪帅男神就这么被主播拐到象阳县了,不知道主播这条船只能上不能下么?详情可以参考可怜的罗越教头,如今加班累成狗。 不想加更只想死:我似乎看到了一朵娇花在加班重压之下,逐渐枯萎的未来。 来互相伤害啊:主播应该……没有那么丧病吧? 428:重建象阳县(十二) 李赟的话令姜芃姬的心情稍稍好转,正巧瞥见了直播间的弹幕内容。 主播:有免费的优质劳动力,我为什么不用? 她耿直地承认了自己的小九九。 诱拐李赟不是为了劳动力,难道是为了他那张脸? 荼蘼大佬:主播,对于你的耿直,我给你打八2分,剩下的以666形式送你。 人参味苦:我给主播的耿直打101分,多一分不怕她骄傲。 音乐家诸葛琴魔: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要说脸皮厚,我只服主播。 山楂条:感觉跟主播相比,似乎连周扒皮都变得仁慈善良了呢。 三硝基甲苯:你们都说主播,那我就可怜一把李赟小帅哥,我被他的颜值圈粉。长得帅能打架,还有强烈反差萌。像这样单纯优质的小帅哥,这个社会已经不多了,且粉且珍惜。 李赟浑然不知自己的颜值得到另一个世界观众的追捧。 他单手舞了个枪花,甩去枪身上的血迹,动作潇洒利落。 这一手帅气的动作,狠狠戳了某些花痴的萌点。 姜芃姬忽略了激动的弹幕,翻身跃上大白背上。 经过一夜时间,部曲人数已经整合完毕。 清点人数,俘虏的青衣军约有一千五,部曲拼死护送出来的奉邑郡百姓则有两千三,姜芃姬给了他们选择,谁要是愿意就能跟她一起去象阳县。 要是不愿意也没问题,派发一日的干粮,生死由天,各不相干。 众人见识过青衣军的残暴和肆意,如今连原籍都不敢回去,更别说在外行走。 所以,除了极少数几个想要投奔亲属,大部分百姓都选择跟姜芃姬一道去象阳县。 不论如何,左右不会比如今的情形更加糟糕了。 这里距离象阳县并不是很远,哪怕一路疾行也用不了六个时辰。 尽管青衣军俘虏和普通百姓有些拖后腿,但满打满算赶两三天的路也差不多。 至于路上食用的粮食,每个人都节省一些,应该可以撑到象阳县。 只要饿不死就行。 姜芃姬心中算计着,余光瞧见那些个部曲面颊消瘦的模样,心中一软。 “先吃点儿东西,等你们吃饱了再上路。” 部曲分得的干粮最多,普通百姓只得一半。 对于这个分配办法,百姓纵然心里有怨言,他们嘴上也不敢说出来。 只要没有饿死,等撑到象阳县,一切的问题就都不算问题了。 姜芃姬给了部曲进食时间,几乎每个人都抱着干粮大口大口嚼咽,吃得十分猛。 有些人甚至吃着吃着就忍不住红了眼眶,略咸的泪水打湿了干粮。 “蜀黍,你是饿哭了?” 红色小袄的丫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用肉爪帮他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想了想,低头在从怀中摸出部曲昨夜给她的半个干馒头,递给他,“给你吃。” 干馒头已经馊了,那个部曲抬手揉了揉小女孩儿的脑袋。 “这个比较好吃,叔叔瞧着都眼馋了,这才哭的……跟你换着吃。” 部曲换回那个馊了的干馒头,将自己手中的干粮悄悄塞给了小孩儿。 “咱们一块儿吃。” 不仅仅是他,几乎所有兄弟都以为自己活不到第二天了,他们没想到,主家郎君竟然亲自带人过来救援,算算两地之间的距离,他们不难想象姜芃姬等人是怎么快马加鞭,一路疾行。 越是这般,越是感动得无以加复,恨不得为君而死。 “好。” 小女孩儿脆生生地回答,脸上满是单纯之色。 “主公,大事不妙了。”孟浑快马几步赶上姜芃姬,神色严肃地道,“之前查问了几个弟兄,他们说青衣军兵分两路,一路追赶截杀他们,一路直接朝着象阳县奔袭而去。按照他们的脚程计算,恐怕昨夜三更时分就已经赶到了象阳县,咱们要不要快点回去救援……” 姜芃姬阖下眼睑,语气平淡地道,“不用,按照正常脚程来。” 孟浑心中一紧,不理解姜芃姬为何没有半点紧张和担心。 主公根基还太,仅有象阳县一处栖身之地。 偏偏象阳县经历地动以及青衣军肆虐,处于百废俱兴、等待建设的阶段。 那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若象阳县被青衣军攻占回去,相当于把姜芃姬的家底全部拱手让给青衣军,甚至连亓官先生他们也要命丧黄泉。 对于孟浑的担心,姜芃姬心中也是明白。 她道,“你该对文证多一些信心才是,他出身东庆边陲之地,自小见惯了这些。青衣军,说白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人数多得像是螳螂,但能发挥出来的力量却比螳螂还不如。没有大量攻城器械,他们还想从文证手中拿下象阳县?若是真的被他们拿下了,文证不用青衣军动手,自个儿也能羞愧自裁。” 孟浑怔了怔,还真没想到这点。 姜芃姬倏地嗤笑,双目流露些许恶意的光芒,“相较于象阳县,其实我更加担心青衣军。文证这人擅长诡谲杀道,本质就是把人往死里阴,不计较手段光暗与否。让他守城,我也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少青衣军活下来,象阳县还缺人呢,希望不会死太多。” 孟浑听了,暗中咋舌不已。 明明是他和亓官让相处几年,为何他对亓官让的了解还不如主公一半多? “知道青衣军为何那么容易溃败么?” 姜芃姬轻蔑地道,“一群身无甲胄的凡夫俗子,如何能抵得住旁人刀枪棍棒?攻城不似其他,若是进攻方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想要爬上敌方墙头,那就得用性命去堆。” 自然,像姜芃姬之前夜袭象阳县,纯属特别个例。 “回去之后,真的要注重这方面的发展了,不知道东庆有哪些出名的墨家士子。” 姜芃姬啃着干粮,喃喃自语。 若是有的话,她真想拐几个回来。 远古时代的人认为那只是奇巧淫技,但姜芃姬却知道科技能改变国家命运。 远的不说,以最基础的攻城器械来讲,云梯、巨型抛石机、攻城车、攻城塔、井阑、弩床、弩车……这些都能在攻城战中发挥巨大作用。 弱势一方想要弥补这一劣势,不知道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429:重建象阳县(十三) 上述一些攻城器械,这个时代还未发明出来,可见整个攻城技术有多么落后。 若是旁人说这话,孟浑大概要说一句玩物丧志,但说这话的人是姜芃姬! 谁不知道部曲使用的改良弩就是她折腾出来的? 作为部曲的总教头,再没人比他更清楚改良弩对部曲战斗力的加成有多大。 说句不客气的,要不是有改良弩,这三千多部曲早就死了不知几遍。 “墨家……倒是没怎么听说……” 孟浑仔细思量,可惜没有找到有用的记忆。 如今虽是百家齐鸣的时代,但因为前朝独尊儒术的影响,儒家依旧是百家之首,占据了巨大部分市场,而墨家又是百家之中颇为低调的,也许墨家弟子不少,但他们大多隐姓埋名,名声低微,想要在东庆抓出几个优秀的墨家士子,孟浑觉得这事儿有难度。 “算了,以后再说也不迟。” 她想招揽墨家士子,并不是想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 要说战争器械,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加精通? 她只是想要将他们往科学达人方向引导,给这个世界留下科学萌芽的种子。 愚昧守旧的思想不仅会禁锢时代发展,甚至会令时代的步伐倒退。 姜芃姬想要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光凭她一个人是不够的,她还需要的“先驱者”。 不过,这些东西对于目前的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与其想这些,她还不如琢磨象阳县的建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如姜芃姬所信任的那般,亓官让并没有让她失望。 仅凭千余禁军以及招募而来的两千多兵丁,稳稳守住象阳县城。青衣军没有足够的米粮,只坚持了两三天,久攻不下不说,还陆陆续续损失了千余人,最后只能无奈地选择了撤退。 这根本就是一块长满刺的贴乌龟,啃都啃不下来。 亓官让站在墙头,颇为遗憾地看着撤退的青衣军,羽扇轻摇。 轻叹道,“可惜了。” 若非手中可用之人太少,城内又是一片废墟狼藉,他真想冒险吞下这支青衣军。 罗越听了,还以为怎么了呢,于是开口宽慰他。 “亓官先生守住象阳县,还令青衣军丢下千余尸体,已经实属不易。” 亓官让只是露出一贯的笑容,令人清扫战场。 当天下午,金乌即将西坠。 箭塔上站岗的兵士发现远处有一群人踩着落日的余晖,向象阳县方向接近。 连日来的刺激使众人神经绷紧,还以为这又是过来攻打的敌人,连忙发出讯号。 亓官让这几日守城,几乎不眠不休,如今又看到讯号,不由得打起精神登上城墙,眯着眼睛看了大半天,奈何距离有些远,短时间内不能确定对方是什么来历。 过了半响,他才道,“没事,是我们主公回来了。” 主公回来了? 守城的兵士听到这话,险些喜得跳脚。 亓官让睁着红彤彤、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道,“派人通知风郎君他们。”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几天没有洗脸,脸上都积了一层油垢。 也幸好亓官让没有洁癖的毛病,要是搁在风瑾身上,对方指不定要疯。 他让人给他弄了点水,以水泼面,稍稍洗漱一番,脸上才有了些精神。 “走,迎接主公。” 亓官让的声音多了一丝愉悦的弧度。 不开心不行啊,看姜芃姬这个队伍,少说也有四千人。 等一段时间修养之后,那就是四千劳动力! 亓官让忍不住扬起了唇角,内心却生出一丝疑惑。 不对……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熬夜修仙太久了,脑子也有些不灵光,亓官让下意识不去想被忘得的是啥。 大老远,姜芃姬便看到象阳县城的狼藉,那几面城墙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看这个架势,亓官让虽然稳稳守住了象阳县,但其中的压力也是显而易见的大。 “让恭迎主公!” 姜芃姬跳下马,将出城迎接的亓官让扶了起来,对方眼中布满了红丝,两只黑眼圈越发的明显,看得直播间观众心疼不已,姜芃姬也难得的心软了,她说道,“这几日守城,辛苦文证了。剩下来的事情交予我和怀瑜他们,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免得累着了。” 亓官让这次可没有嘴硬说不累。 不说别的,他觉得自己脑袋沾上了枕头都能秒睡。 风瑾等人收到消息,连忙赶来,看到姜芃姬安全归来,顿时松了口气。 攻打象阳县的青衣军规模不大,又只是乌合之众,他们有城墙之便,还有守城的器械,相较之下,外出救援的姜芃姬等人更加危险一些。 如今看着她毫发无损地回来,风瑾等人心头提起的巨石也终于落了地。 左看右看,怎么不见亓官让? “文证这几日守城太累,我刚才让他先回去休息。” 姜芃姬说完,尔后转向风瑾,“俘虏来的青衣军以及奉邑郡的百姓,如何安排他们这件事情先交给怀瑜你了。他们之中青壮不少,想来能派的上用场。” 风瑾得知象阳县又要增添不少住户,顿时暗暗心疼了一把亓官让。 要知道,这位倒霉兄弟负责登录户籍工作啊。 人越多,他的工作量也越庞大。 远古时代可没有什么电脑或者打字机,亓官让重新记录户籍,每个字都要手写。 不说他了,甚至连他从姜芃姬那边借走的几个女郎,这段时间也熬出了黑眼圈。 现在冷不丁给象阳县城添加了数千百姓,这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加班生涯! 亓官让表面上没什么反应,指不定心里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了。 风瑾内心暗暗想着,嘴上却应了下来,“瑾一定会妥善安排他们。” 姜芃姬又对徐轲道,“多出来几千张嘴,粮库的粮食也经不起消耗。你尽早向这些百姓招募劳力,让他们以工作换取食物。毕竟我们不是开善堂的,免费的粮食可供应不了几顿。” 徐轲点头,虽然增加了工作量,但是对比亓官让,他还是能接受的。 人呐,经不起比较。 “至于部曲……”姜芃姬提到部曲,她就忍不住想着损失近半的事实,想一想都觉得心痛,“孟教头,先给部曲众人放一天假。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大家伙也累。至于受伤的兄弟,根据伤势酌情给予养伤的时间,暂时不加入象阳县的工作。待他们伤势好了,然后再安排任务。” 孟浑抱拳道,“属下领命。” 430:重建象阳县(十四) 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姜芃姬彻底松了口气。 不过,现在还不是彻底放心的时候。 如今天下大乱,唯有增强自身才能自保。 她还得弄些守城器械,将整个象阳县弄成铜墙铁壁,到时就不怕青衣军骚扰了。 老实人李赟发现众人脸上的疲倦,好奇地问了一句。 姜芃姬叹息,“象阳县历经三次大难,如今百废俱兴,哪儿哪儿都缺人。百姓需要妥善安顿、损毁的房屋需要重新盖起来、外头的荒田也需要开垦,不然明年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能者多劳……纵然疲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尽量去做了。” 李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不然也不会热情帮助部曲抵御青衣军追杀。 不仅如此,他更没有意识到姜芃姬邀请他来象阳县的险恶用心。 听姜芃姬语重心长的模样,李赟心中一软,热情善良的本性忍不住发作。 他双眸盛满了真挚,开口问姜芃姬,“不知道小郎君这里还缺人不?李某虽然不善脑力,但也有一把子力气。若哪里需要李某帮忙,小郎君尽管说来。” 说完,他露出些许腼腆的笑。 他知道县丞不算是小官,自己这么说,倒有些亟不可待的意思。 风瑾、徐轲以及孟浑三人还未离去,暗中用见鬼一般的眼神瞧了眼李赟。 这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缺心眼孩子? 象阳县就是个人间地狱,加班加得人想死。 他们几人是上了贼船下不去,李赟为啥要伤害自己,上赶着给自己找虐? 姜芃姬不客气地道,“有道是有,只是怕李郎君这般神仙人儿,不适合做那些。” 李赟有些脸红,道,“不用称呼什么郎君,唤李某汉美就行。” 至于那个“神仙人儿”的形容,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害羞。 赟者,美也。 李赟表字汉美,实在是没有辜负他这张脸。 “好呀,如此我便不客气了。”姜芃姬从善如流地道,在直播间观众各种攻讦之下,她依旧开了口,“这里的确有一件事情需要人去忙,汉美若是不嫌弃,这事儿便麻烦你了。” “没事,李某不怕苦的。” 李赟是个老实孩子,这从各个方面都能体现出来。 拿起他的枪,他便是高冷男神,放下之后就是任由姜芃姬欺负的傻白甜。 最后,姜芃姬把开垦荒田的工作丢给李赟了。 对,她让一个枪法卓越,好似杀神一般的男神人物去种田了! 大佬饶命:呵呵,主播,来来来,告诉我你的家庭住址,绝对给你寄刀片! 山楂条:天哪,我实在是无法想象李男神像农民伯伯那样下地干活。 不想加更只想死:让一个上战场的未来武将下地干活,主播你也很棒棒哦。 咋不坐着窜天猴上天呢! 风瑾等人心累,原想告辞,倏地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开口告知姜芃姬。 “对了……主公,砖窑出砖了。” 砖窑? “砖窑已经出砖了?结果如何?” 姜芃姬扶着发沉的脑袋,听了风瑾这话,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匠人已经将砖取出来,不过……是否能用,还需要主公先过目。” 毕竟是自家主公折腾出来的东西,她最有发言权了。 “一起去砖窑看看。” 姜芃姬打消休息的念头,带着人去了砖窑。 那个烧陶的老人如今是砖窑的匠头,听闻姜芃姬来了,连忙领着人出来迎接。 “自主公出征,已经烧制了三批砖,如今窑内烧着第四批。” 砖窑匠头领着姜芃姬看了前三批成品砖。 砖面呈现青灰色,整整齐齐摞成了一堆,占了极大的面积。 第一批青砖损毁龟裂比较多,之后两批则少了不少,看着也更加规整漂亮。 姜芃姬掂了掂青砖,然后一掌劈开,查看内部纹路,“差不多……” 整体而言,这几批烧制出来的青砖质量不差。 初次烧制就能有这样的品相,这相当成功。 她也看得出来,后头一批总比前面的质量好不少。 可见砖窑匠头对此事上了心,烧制一批之后努力找寻其中毛病,然后进一步改良。 “继续烧制,等整个象阳县初具规模,大大有赏!” 砖窑匠头脸上笑开了花。 重建象阳县,所用青砖数量可不少。 为了加大规模,姜芃姬特地令人又建了两个砖窑,日夜烧制。 烧砖所需的煤炭没了,她还令人去隔壁的承德郡收购,价格相当低廉。 有了青砖,建造房屋就比较轻松了,又增加数千劳力,建设进度加快。 “友情价三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一月之后,姜芃姬从怀里掏出几张崭新崭新的地契房契,摆在几人面前。 风瑾几人瞧了,嘴角的神经险些没有绷断。 无他,这几张地契上面的位置,他们太清楚了。 “三文。” 亓官让从袖中摸出了三文,然后从中取走了一张。 风瑾摸摸钱囊,嘴角一撇,里面不是金子就是银子,找出三枚铜板很难。 幸好徐轲有存货,借了他三文。 不多时,几张地契都被瓜分干净,后面几个几乎是用抢的。 开玩笑,再不抢,好地段都被别人拿走了。 如今流行一层楼建筑,房子盖起来贼快。 不过考虑到房子占地面积问题,姜芃姬结合河间以及上京的建筑风格,加上直播间小伙伴出谋划策,大家伙群策群力,充分利用空间,弄了精巧雅致的二进和三进,两种规模的小宅。 面积不很大,胜在精巧雅致,规整漂亮。 哪怕是风瑾这般见惯世面的,也忍不住对小宅赞美两句。 第一批小宅快要竣工了,姜芃姬耍了个私心,给几个加班加到哭的属下谋福利。 这原本属于县府的地契,姜芃姬用一文买了一张,然后三文倒卖给下属。 没办法,人穷,犒劳自个儿的下属都拿不出好东西。 不过没关系,她有即将盖好的房子呀。 房契地契,三文甩卖。 直播间的观众看了,险些哭瞎。 主播,这样价格的房子请给我来无数打! 431:重建象阳县(十五) 和氏璧好贵:#笑哭,三文的地契房契,这个房价简直是天堂。 要一百软妹币:梦想中的天堂,做梦都不敢这么大胆。 别随便调戏:岂止是天堂,新闻联播都不敢这么放!三文啊,亲们呐,搁到我们这里也就三块钱不到!你们谁算过那个二进的小宅子占地面积多少?哪怕主播是豺狼虎豹、加班加哭,我也想穿越过去抱她大腿。 作者她不想加更:呸,楼上什么说法?二进宅子就四百多平米,人家这是小宅,我家百平米二层复式别墅算啥?厕所?不过这个房价也正是离谱了,主播,让我穿越过去抱你大腿好不?只要给我三文钱的二进宅子,别说加班一个月,哪怕是一年,谁皱眉头谁是小狗! 欠债太多:别说一年,十年我也愿意。辛苦一年,十分之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不想加更只想死: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主播她还赚了两文么? 一文买来的地契房契,三文卖了出去,一倒手就是两倍啊。 讲真,姜芃姬是个好主播,虽然脾气不咋地,但是很勤劳。 从早上起床开直播到晚上睡觉,风雨无阻。 特别是上次上京地震之后,姜芃姬累得昏天暗地,每天直播的时间上升到了十五个小时以上,巅峰值达到二十四小时。风瑾他们在拼命加班,她也没有闲着。 奈何人家皮肤太好,连续熬夜四五天,愣是连个黑眼圈都没有弄出来,眼袋都没有,观众们一开始还挺羡慕,后来发现属下根本不相信她那么辛苦,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些没节操的观众才会稍稍将同情分给姜芃姬一点点。 一个月以来,象阳县的建设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从县城中心开始向四周辐射,第一批精致宅院差不多要竣工了。 一行人离开,孟浑大步小跑赶上风瑾,略有些腼腆地问道。 “风先生能与在下换一张么?” 风瑾怔了一下,他若是记得没错,孟浑拿走的是一间三进宅子,而他手里则是二进的,两者面积相差挺大,用三进的院子换二进的,这不亏大了么。 他解释道,“反正孟某只是孤家寡人一个,一个人住太大也不方便。” 孟浑虽然是个武人,但是心思细腻,刚才没反应过来,后来感觉自己坏事了。 姜芃姬拿出来的房契和地契明显考虑了每个人的家庭,已经结婚的分配的宅子都是三进,单身狗都是二进,他手速太快,貌似把本属于风瑾的那个给拿走。 现在当然要换回来,免得惹出什么不快和龌龊。 孟浑挠挠头,道,“先生那个宅子的位置,边上还在修路呢,噪声会比较大,估摸着会惊扰小侄女和弟妹。孟某一个大老爷们儿倒是不在意,那施工的声音还没咱平日里打呼噜响。” 风瑾笑了笑,与对方交换了地契和房契。 一个月的时间,象阳县从颓败变得欣欣向荣。 从县府走出来,脚下的地面平整异常,再劣质的马车在上面行驶,马车内的人也感觉不到半点儿颠簸。这一点,哪怕是曾经的上京城都做不到。 因为啊,地上铺路的砖都是砖窑烧制出来的青砖,规模大小与造房的青砖不同,更加宽阔,更加厚重……当然,这在风瑾看来,也真是够奢侈的,尽管青砖本身不值钱,但物以稀为贵! 他去循着地契上面的地址,顺道看了一眼未来的宅院。 还在院外,他稍一抬头就能看到整齐的青瓦。 一进院子,正中有一条青灰砖石铺就的石路,直指厅堂。 厅堂以及两侧厢房的扇门以及窗户都还没装上,看着空荡荡的,侧廊的菱花纹木窗微微敞开,除了木料本身的纹路,并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花纹,整体而言,看着干净又清爽。 再往前,进入内院,只一眼,他就看出宅院格局是如今最为流行的。 整体建筑并不是很大,但采光充足,里面还有一个小院,如今光秃秃的,若是放上假山、挖个小塘,养些宠儿,炎热夏日在塘边垂钓,倒是极其享受而惬意。 风瑾逛了一圈,脑海中算着如何精修。 长生都快三个月了,再大一些,活动范围就不能拘束在一处。 这个小孩儿似乎受了上天庇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病没灾。 要知道风瑾自个儿,前阵子还头昏脑涨了两日,吃了一些药才好。 他又进了厅堂,一抬头,倒是发现了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上京地动,若没有姜芃姬挺身相救魏静娴母女,风瑾如今就是个鳏夫了。 每每想起,他都觉得后怕,甚至对房屋都产生了些许恐惧。 如今抬头一瞧,他发现这屋子倒是有趣,与平时所见的宅子大有不同。 呵呵,当然是不同的。 这个时代的建筑虽然用了榫卯,但还处于初期发展阶段,并没有那么牢固,技术也不成熟。 姜芃姬在折腾屋子的时候,跟直播间的观众研究好久,借着他们的帮助以及姜芃姬自己的努力,把成熟的榫卯用于这些崭新建筑,防震能力绝对比以前的豆腐渣工程强了数百倍不止。 风瑾心情颇好地离开这间宅子,一出门,他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徐轲以及亓官让。 三人撞了个正着,再一看,三人的宅子差不多在一条街上。 亓官让仍旧是一脸疲倦,“怀瑜要不找主公借一些工匠,先把内院收拾出来?” 风瑾和徐轲疯狂加班之后,工作上了正轨,这段时日终于慢慢轻松一些,风瑾都有时间去看老婆孩子了,唯独亓官让……他都恨不得卷着铺盖在工作地方住下来! 户籍登记本就繁琐,如今的户籍制度有太多不合理而且混乱的地方,姜芃姬支持他重新弄一个户籍登记制度,亓官让虽然有些心动,但若是这么做,无异于违背了他一贯低调的原则。 风瑾道,“无事,这种小事儿就不劳烦主公了。瑾还有些家仆,能收拾好。” 不管怎么说,风瑾依旧是风氏郎君,家底还是有的。 看了房子,风瑾去往暂时落脚的住处,身体已经恢复的魏静娴正抱着孩子轻哄,嘴里哼着雅致婉约的曲调,长生如今还是白白胖胖的模样,长得越发玉雪可爱。 两只肉爪一个劲儿想要抓住魏静娴垂放下来的秀发,自顾自咿咿呀呀。 432:重建象阳县(十六) “怀瑜回来了……长生,你爹爹回来喽。” 魏静娴从席上起身,风瑾顺势接过向他倾斜来的长生。 这丫头很是机敏,记性也好,风瑾上一次回来还是五天前,这孩子很黏他。 风瑾道,“方才去看了主公给的宅院,倒是很不错。” “妾身倒是听丫鬟婆子说起过,据说那片儿地,连大路都是青砖铺的。” 如今的人,哪里见过青砖这东西? 刚刚开始修建大路的时候,甚至有人半夜偷盗地上的青砖,差点没把姜芃姬给气到。 后来抓住几个严惩一番,这才消停。 “咱们宅子里也是如此,瞧着挺干净,仆妇清扫起来也轻松很多。” 风瑾逗弄长生,这丫头抓住他手指就想往嘴里塞。 可惜人小没长牙,咬了大半天都不疼,风瑾只觉得自己手指痒痒的。 “明儿个让仆从去新宅收拾一番,先将内院拾掇出来。你和长生住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 风瑾叹气,把自己手指从闺女嘴里拿出来,长生很不乐意,好似生气一般冲他啊啊叫着。 啧,年纪小小,脾气颇大,一言不合想挠他。 魏静娴心宽地道,“夫唱妇随,有什么可委屈的。” 如今住着的地方,比她出嫁前的院落还小了数倍,但她倒不觉得委屈。 现在的象阳县,基本是一天一个样,魏静娴瞧着它的变化,竟也觉得与有荣焉。 这个地方的发展,有自家丈夫的一份功劳,她当然自豪。 重建之初,哪里都混乱,几乎没有章程,如今一月了,众人已经习惯了这个改变。 一条条规划好的宽道也搬上建设行程,目前初具规模。 姜芃姬以县丞的身份,颁布了好几条新的政令。 不过这些政令在普通百姓看来有些逗趣儿。 政令之一,街上行走要靠右。 政令之二,不得随地吐痰,更不得随地大小便。 政令之三,但凡男女,不论冬夏,不得光膀上街有辱斯文。 除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儿,还有一些十分严苛的律令。 未经官方允许的非法机构不得买卖人口,一旦违反,严重者打入贱籍,抄没家产。 不论男女,婚姻有效期内与外人者,以重罪处理。 林林总总数十条,每天都在增加,一开始百姓还战战兢兢,时间一久反而淡定了。 反正不是啥沉珂暴政,这位县丞当得蛮好的,比上一位好太多了。 不过,其中有一条律令让不少老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亲属长辈亦不能随意决定晚辈生死,一概以谋杀罪论处。 这一条戳了封建大家长的肺管子,让姜芃姬被不少人诟病,暗中说她多事儿。 写下这条律令,其实也纯属巧合。 大约二十天前,象阳县还处在乱糟糟的状态,姜芃姬一连七八天只睡了半个时辰,整个人都累得打飘了,出城巡视的时候救下一名疯疯癫癫,抱着枕头跳水的年轻妇人。 她果断下水,将人救上来,问明了原因,把她气得脑子都清醒过来了。 原来,女子嫁入夫家前三年,一连生了三个女儿。 奇怪的是,三个女儿都不满周月夭折了。 一开始她还觉得是自己福薄,留不住孩子,后来无意间发现孩子竟然是婆婆暗中害死的,理由也十分荒唐,因为对方不想要赔钱货的孙女,对方义正言辞,要是孙子哪里舍得杀? 无赖女人肚子的风水不好,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妇女气急,将婆婆告了,只是县丞并没有判罪婆婆,反而说女子不孝,打了她板子。 自那之后,妇女的神经就混乱了,变得疯疯癫癫,见人就说婆婆杀了三个孙女。 十个多月前,丈夫把隔壁寡妇肚子弄大了,生下来一个男孩儿。 她婆婆便令丈夫将妇女休弃,让她让出正妻的位置,要不就降妻为妾! 直播间的小伙伴听了,各个反应激烈,恨不得爬过来拍死那个婆婆。 老太婆这么能耐,干嘛不直接上天! 姜芃姬心态要爆炸,回去就添了两条。 一条者加重判刑,一条是亲属杀害血脉也算谋杀罪。 妇女还没有和男子分离,依旧是男子正妻,男子搞大寡妇肚子,当属婆婆当年曾亲口承认杀害三个孙女,这个县府还有档案记录,当属谋杀。 管他外头怎么闹,她直接让人把这一对奇葩母子抓了起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有趣的是,这件事情惹来腐儒的口诛笔伐,姜芃姬冷笑着请他们滚出她的地盘。 要是厚颜不肯走? 那行,等房子建好了,死也不租给这户人家。 农耕的时候,县府也不借他们耕牛和农具,让你们一家子喝西北风! 就是这么任性,不服过来打一场! 于是,那些预备着骂人的腐儒闭嘴了。 整个象阳县的建设进入正轨,一日一变,百姓们感觉到空气清新了,道路宽阔整齐了,房子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漂漂亮亮。他们没资格入住县府周遭那片豪宅区,但是他们能用新办下来的户籍申请租赁新屋,每家每户望眼欲穿,连那些有房子的本地百姓都眼馋不已。 不眼馋不行,人家新盖的房子将他们的老宅衬得连泥土都不如。 人家门前是整齐干净的青砖地,他们门前都是泥坑,一到下雨天,差距更大。 虽然他们的房子没有在地动中阵亡,但也残破,瞧着哪里有新房子好看? 人家新房子,里里外外都铺了整整齐齐的青砖呢。 在这般兴兴向荣的大环境下,唯有两个地方还忙得想要吐血。 一个是亓官让所在的户籍部门,一个是李大帅哥负责的开垦荒田。 一个月下来,原本小麦色的肌肤晒得黑了两度,看着更加刚毅了,少了些奶油小生的俊雅,多了些成熟男子的稳重和气概,当然,更加有了农民伯伯的感觉。 姜芃姬以为他干几天就会不干了,没想到人家沉迷种田,无法自拔,不仅如此,李赟还对姜芃姬弄出来的改良农具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大有改行的冲动,不打仗改当农民。 甚至,这个老实孩子连自个儿什么时候改叫姜芃姬为“主公”都忘了。 反正莫名其妙姜芃姬就变成他的主公啦。 扛着锄头,赤着脚进了城,李赟正想去茶寮讨一碗茶喝,眼前飘来个东西。 “孟教头。”李赟笑着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太阳底下都能反光,“这啥?” 孟浑道,“房子,主公给你的。” 那天开会奖励房子,李赟还在城外带着一群年轻人开垦荒田,研究肥料。 李赟懵了,傻傻反问,“房子?” 孟浑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他也是老实的个性,但还不至于像李赟那般单纯。 自家主公欺负李赟,他看在眼里。 要他说,让一个耍枪的英武将士去种田,还不如去挖煤呢。 433:重建象阳县(十七) 李赟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一双眼睛险些要看不过来了。 “真漂亮——这比李某以前住的茅草屋漂亮多了,还挺高,不用担心碰到脑袋。” 他踮着脚,伸长了长臂拍了拍门梁,脸上露出些许憨厚的笑,乌黑星眸带着亮亮的光芒,那般纯粹的笑容和眼神,任凭谁瞧见了,都忍不住为他会心一笑。孟浑内心暗暗咋舌,越觉得自家郎君“诲人不倦”。 一言不合就将如此单纯的小哥儿拉上了贼船。 孟浑双手环胸,抬头看了眼门梁,“碰到脑袋?” 李赟有些后怕地道,“对啊,似乎是个头长得太高了,一不留神就能撞上。” 他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个头更是拔尖,屋子稍稍矮一些,进个门都要低头弯腰,不然就等着脑门被撞红,以前经常生这种惨事,每次撞上,不仅脑门疼半天,整个茅草屋子都要颤两颤。 孟浑哑然失笑,道,“兴许主公便是顾虑你的个头,特地建高门户。” 不提这个,孟浑还没现呢。 分给李赟的屋子,的确比别家的高了不少。 孟浑回过神,不禁为自家主公的细心感到敬佩,同时也觉得暖心。 他都这么想了,更别提拥有赤诚之心的李赟,他对姜芃姬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主公人真好,赟从没想过有一天能住进这样的房子,总觉得这样的房子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住。”李赟真诚地感慨,可后面的话就变味了,“房子有了,以后努力搏功名,兴许有哪家女郎能瞧上赟。” 李赟的面相偏成熟,不说话的时候能唬住不少人,还以为他多高冷,多难接近。 实际上,他的心性相当单纯,的确像是被人带着隐居山间多年,不谙世事。 孟浑哭笑不得地道,“汉美生得俊朗貌美,又有一身好武艺,熟读兵书,算得上有勇有谋,日后必定不凡。这般条件,随便往街上一站,哪家女郎见了不脸红心跳?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多难娶媳妇儿一样?” 李赟啊了一声,诚实道,“师父说赟生得太高了,姑娘家不喜欢。” 长得高不是他的错啊,十三四的时候个头拔高飞快,吓得他都不敢吃饭了。 孟浑哑然:“……” 虽说李赟的个头的确有些高,但威武壮硕一些才有男子气概,长得高咋了? 见他表情不似作假,孟浑倏地想逗逗。 他绕着李赟转了一圈,啧啧一声,点评道,“汉美这么说倒也不错,的确是生得太高了。要知道如今长得漂亮的女郎,大多生得娇小玲珑。若是你选了个柔柔弱弱的媳妇儿,你两手抱着人家想亲嘴儿,远远看着像是父女” 李赟被说得双颊飘红,十分不自在。 幸好他最近养黑了一些,脸上的红晕不是十分明显。 “不是,汉美……你别跟老哥说,你还是个雏儿啊?” 孟浑见他反应,觉得十分有趣。 如今这个时代,想要找一个过二十岁还是雏儿的男子,简直比上天摘星星还难。 孟浑看着李赟的眼神,宛若围观史前生物。 李赟这话臊着了,有些难为情,“师父说,这叫洁身自好。” 孟浑忍不住道,“你确定不是因为深山老林没有女人?” 他终于明白自家主公为啥喜欢欺负李赟这娃了,的确好欺负。 孟浑带着李赟稍稍了解了整个宅子的格局,不同于三进宅子需要进一步精修,二进的小宅较为简单,该有的都有,姜芃姬充分考虑到这些单身狗的问题,已经让人在施工的时候顺便给弄一下扇门、窗户之类的东西。 如果生活质量要求不高,这二进宅子可以直接搬进去住的。 孟浑妻女亡故数年,他又没有再续弦的意思,对住的地方没有太多要求。 至于李赟…… “你若是觉得宅子简陋,跟主公说一声,借点儿工匠把宅子休整一下。” 李赟摇摇头,道,“如今这样已经够好啦,不奢求其他。” 二进宅子的面积不是大,但考虑到武将晨练的习惯,宅子特地空出一片训练专用的空地,李赟每日清晨起来可以在这里练枪,结束之后还能打开角门,去隔壁街上买点儿早点充饥,然后再去上班工作。 “赟想请假,去山上将师父接下来养老。” 给师父养老,这是李赟的愿望。 孟浑赞成道,“这是孝顺之举,主公肯定会准假的。” 第二日,李赟成功向姜芃姬申请了三天的假。 三天的假! 亓官让用兔子一般红彤彤的眼睛,幽怨地看着李赟。 明明都是一样忙碌,为啥他能请到三天假? 看着乐观向上的李赟带着一小包裹吃食离开象阳县城,姜芃姬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劳,文证的工作可是重中之重。要是整个县城房屋落户之后,你还没将户籍弄完,百姓可没办法申请租赁新屋。” 亓官让哼哼两声,显得不甘不愿。 “主公何不多调几人给让?” “并非我不肯,只是整个象阳县,有哪个读书识字的人,敢到你面前晃?” 姜芃姬揶揄一句,亓官让气闷无比。 话说另一头。 李赟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背着小包裹以及一杆银白色的抢,顶着烈阳行路。 假期只有三天,他必须要在期限之前回来,如此才不辜负主公对他的好。 走了两个多时辰,李赟耳尖地听到一阵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抬头往前一瞧,地平线上的确有一个小点儿慢慢朝这边放大。 “小兄弟,你知道距离象阳县还有多远路程吗?” 李赟本想避开,却被人喊住了。 他道,“步行的话,两个时辰左右。” 那人腰间挂着刀,李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隐隐的血腥气息。 不仅仅是这个护卫,围绕马车的数十人,他们都有这种气息,只是浓淡不同。 看样子,这辆马车里头坐着的人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李赟沉默地抿着唇,显得十分高冷,难以接近。 “多谢小兄弟了。” 护卫对他和善的笑了笑,视线却从李赟背后负着的枪飘过,眼神微闪。 “老爷,还有两个时辰路程。” “嗯,走吧。” 李赟耳力非凡,清晰听到马车内传出来的声音,儒雅清亮却难掩疲倦。 434:柳佘到来 那个声音给李赟留下深刻印象,但他心里挂念师父,倒也没有想太多。 李赟和师父隐居在深山老林多年,那地方很偏僻,地形陡峭,他却觉得亲切熟悉。 哪怕是闭着眼睛,他都能来去自如。 看到熟悉的水潭,李赟脸上的笑容灿烂了两分。 “师父!徒儿回来啦!” 李赟推开茅草屋,笑容凝固在脸上,屋内空无一人,桌上和灶台积了不少灰尘。 “师父?”李赟抿紧了唇,自他有记忆以来,自家师父就没有离开这块山头,但看灰尘厚度,这屋子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住了……自家师父去了哪里? 想了想,李赟掀开内屋的破旧布帘,弯腰进去,在师父睡塌底下摸了摸,下面有一片小坑,他师父总往里面藏东西,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指尖碰到一卷硬硬的东西,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卷留书。 正如他师父给人的印象,身形如枪,刚劲如锋,他的字迹也是如此。 蠢徒,见字如晤。 你也大了,能照顾自己,为师很放心。当你看到此信,为师已经出门去寻人报仇,若能活着,自当归来,若为师不幸亡故,死于敌手,你切莫寻仇。 谢谦留书。 李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将书简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最后还是无奈地相信自个儿师父真的去报仇了……只是,他跟着师父多年,也没听说他有什么仇人啊…… 寻仇会不会有危险,敌人是不是很强大? 李赟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整个人像是失了神一般。 半响之后,他起身用木盆去水潭打了水,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夜之后,他寻了笔,在竹简上面添了自己的下落,再将它放回原处。 若是师父安然无恙回来了,一定会循着线索找到他的。 仔细将茅草屋的门合上,李赟一脸落寞地离开了这里。 就在李赟进山寻师的时候,象阳县城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踩着落日的余晖,一队五十余人规模的车队靠近西侧城门。 如今的象阳县守卫森严,出入城池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守城兵卒正要上前盘问,一枚木牌朝他飞了过来,兵卒接住,表情略显迷糊。 “找个懂事的人来,马车里面这位人物,可不是你们能随便检查的。” 兵卒顿时来了气。 谁呀,竟然有人敢在象阳县城摆谱? 正想发火,身边的兵卒拉住他,给他使了眼色,让他看马车上的族徽。 族徽? 兵卒低头看了眼木牌,再看看人群后那辆低调简朴的马车。 两者都有柳叶形状纹路,瞧着像是几条柳叶,实则是“柳”字,设计精妙。 不过……这个图案瞧着有些眼熟? “愣着做什么!这不是柳县丞的族徽么!”同伴低声提醒他。 兵卒险些吓得没有握住木牌,战战兢兢上前,低声询问。 “车内的贵人,可是柳县丞的亲眷?” 上面没吩咐最近有柳氏族人过来啊,守城兵卒心中有些委屈,生怕丢了这份工作。 那人笑了笑,道,“里面的贵人的确是你们家柳县丞的亲人,快去通禀,免得误事。” 兵卒彻底吓呆了,忙不迭将木牌递回去,“贵人稍待,小的这就通传。” 话虽如此,这个兵卒还是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直接禀告县丞而是就近寻风瑾。 “你说主公的亲人来了?” 风瑾蹙眉,主公的亲属基本在河间,柳佘也远在崇州,怎么可能来到象阳县? 不论如何,他得亲自过去看一眼,到时候是真是假就知道了。 “带路。”说完,风瑾先向城门走去。 一看到马车,他心里已经信了八分。 这时候,马车的车帘自里面掀开,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风瑾险些没有失态,柳佘怎么从边陲崇州来了象阳县? “怀瑜,勿要声张。”柳佘沙哑着声音,蕴含浓郁的疲倦,“进城吧。” 因为李赟告假,农田的事情没了人管,姜芃姬干脆亲自上场。 她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手上提着一双木屐,优哉游哉,晃荡着回城。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原本细白的双腿全是泥巴,一头长发用麻绳随便卷了一圈。 回来的路上,她摸摸有些饥饿的肚子,从怀中摸了几文钱买了俩馒头,一手拿着一个,嘴里叼着一个,如果没有提醒,恐怕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是象阳县丞。 于是,柳佘看到的闺女便是这个吊儿郎当的德行。 看到柳佘,姜芃姬惊得忘了咬馒头。 直播间观众和他们的主播小伙伴都惊呆了。 风瑾几个安安静静地坐在厅内,原本属于她的上座坐着一名风姿绝然的中年男子,增长的年岁并不能令柳佘老去,鬓角增长的白发也只是让他更显成熟韵味,时间偏爱这个男人,只是让他看着比以前更有魅力……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柳佘怎么在这里? 一州之牧,若是没有诏令,一般是不能离开自己的治地。 姜芃姬叼着馒头,声音含糊地喊了一声。 “父亲?” 柳佘看了眼姜芃姬完全一副粗野少年的装扮,本就有些难受的脑袋越发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养了一个假的闺女。 “父亲怎么到象阳了?如今这个世道那么乱……”姜芃姬三两口将馒头咽下肚子,正要抬脚踏入厅内,看看干干净净的地面,再看看自己染满泥巴的腿,她默默缩了回来,“儿子这就去收拾……父亲稍待,怀瑜你们先招待着……” 姜芃姬冲掉腿上的淤泥,放下裤腿,穿上木屐,以稳重的步伐去见柳佘。 她这般掩饰性的作态,无疑会惹来观众的吐槽。 今天五更哦:辣鸡主播,你父亲都看到你最粗野的一面了,现在装稳重有个蛋用!主播父亲和主播的表情,太逗了。感觉跟父亲突击检查儿子,正好抓到儿子再看某种片子一样。 你猜是真是假:心疼主播的父亲,他肯定怀疑自己养了一个假闺女。 忽略直播间那些干扰性的弹幕,姜芃姬对着柳佘恭敬行礼。 柳佘一双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 “过来让为父瞧瞧……真的瘦了,瞧着也比以前高了不少……” 435:嬛佞谢氏,谢谦(一) 姜芃姬忍不住心酸,果然还是亲爹好,知道心疼女儿。 她之前跟亓官让说自己多久多久没睡,对方却用“你少骗人”的眼神瞧她。 “儿子不孝,让父亲千里迢迢从崇州跑来这里……如今世道不稳,这一路上多危险。若是父亲挂念儿子,令人传书一封即可,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亲自过来?若是路上出了事,儿子可会愧疚一世……”姜芃姬关切地道,路上那么危险,柳佘竟然还敢到处乱跑。 柳佘哑然失笑,道,“没亲眼瞧见你,为父心里总不踏实。” 地动发生太过突然,哪怕柳佘远在崇州,那时也感到了些许震动。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身处地动中心的女儿怎么样了。 “如今看到了,今夜能睡个好觉。”柳佘温和地道。 罗越暗中瞧了眼柳佘,真正温润如玉的男子,一身风仪高贵难言,再看看姜芃姬,他脑海中只能浮现对方各种凶残的表现,人家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准备杀人…… 画风如此迥异的两人,竟然是亲生父子? 姜芃姬低声道,“儿子愧疚,令父亲担心了。” 柳佘抬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无声安抚,他格外喜欢这个动作。 柳仲卿!不准摸我家陛下尊贵的脑袋……摸笨了怎么办? 女子嗔痴笑闹宛若昨日,成了他回忆中最鲜明的记忆。 ……仲卿……别太凶,对她温柔些……我家陛下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仲卿,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准亏待她……好好待她,好好爱她……这是为了她好,更是为了你好……我想你和她都好好的活着……哪怕我不在了……你们都好好活着……让我看到不一样的历史……好不好? 古敏临终前的一番话,无人时候,柳佘总会来回琢磨。 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是不是活得比以前更加洒脱肆意? 柳佘阖下眼睑,掩住心中所想。 思念如网束缚,使他心中酝酿的恨意越发浓稠。 柳佘这次只是为了求个安心,看到姜芃姬安然无恙,他打算休整两天就返回崇州。 风瑾几个颇有眼色地将揽下姜芃姬的任务,给她空闲时间陪父亲谈天说地,成全孝道。 也正是这个时候,李赟提前回来了,身边并没有跟着第二人。 孟浑问他,“汉美,你师父没有接过来?” 李赟失落地道,“师父留下一封书信,说是寻仇人报仇去了。只是赟跟着师父多年,根本没听他提过什么仇人……如今冷不丁地说去报仇,实在是令人心焦。不过师父武艺高强,在外行走不会有事儿的。” 孟浑暗中撇了撇嘴,他对这话抱持保留态度。 能教出李赟这般单纯无垢的孩子,估计那位师父也复杂不到哪里去。 如今这个世道那么混乱,出门不带点儿心眼,回家练裤衩都不剩下。 李赟去县府找姜芃姬销假,提前回归岗位。 刚一进门,他便看到自家主公正陪着一名中年男子用膳。 “主公,属下销假归来……” 柳佘抬头,一双眸子渐渐睁大,失声喊道,“少和?” 姜芃姬和李赟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后者更是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没人呀。 难道是在喊他? 柳佘脱口而出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眼前这个人太年轻了,身材也过于高大,与记忆中的人不符合。 他示意李赟近前,神色复杂地问道,“你叫什么?” 李赟瞧了一眼姜芃姬,眼神征询。 姜芃姬回答,“汉美,这位是家中老父,你唤他老太爷。” 柳佘表情变得有些纠结,“汉美?这是你的表字?” 这表字还真是符合此人的脸,这也的确像是那人能取的,一看就不正经。 “回老太爷的话,晚辈姓李名赟。您若不嫌弃,唤一声汉美也行。” “李赟?你姓李,不姓谢?”柳佘眉梢一挑,问,“那你身边可有一个姓谢的男子?” “家师姓谢。”李赟不知所以,老实回答,“老太爷认识晚辈的师父?” “你喊他师父?”柳佘颇有些好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讽刺,“他如今窝在哪里躲着呢?” 李赟一头雾水,自己不喊师父为师父,那该喊什么? 不仅如此,眼前这位老太爷似乎认识他师父,言辞之间还是一派熟稔的感觉。 “家师前些日子出去云游了,说是寻找仇人报仇,让晚辈不要挂念他。他要是还活着,肯定会回来找完美,若是不幸没了命,也不用替他报仇。” 说出这些话,李赟瞧着有些恹恹的,仿佛打了败仗的小公鸡。 柳佘啧了一声。 刻薄道,“他去寻仇?啧,那你不用等了,这人八成连尸骨都留不下来。” 李赟火气直冒,哪怕眼前这人是主公的父亲,认识师父的故人,他也生气。 “你知道你师父要去找谁报仇么?”柳佘不惧李赟眼中的怒火,嘴角带着些嘲笑,自顾自道,“强闯中诏皇宫,横竖都是个死。哪怕他谢少和再有天大的本事,一双枪法耍得再好,那也是找死的下场。” 这番话,不仅将李赟惊到了,姜芃姬更是蓦地睁大了眼睛,盯紧了李赟的脸。 李赟后槽牙紧咬,“家师的敌人龟缩在中诏皇宫?” “差不多。”柳佘抿了一口茶,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李赟,“我瞧你师父的意思,应该没打算让你知道真相,既然如此,我也不当那个坏人。小伙儿,跟着兰亭好好干,你的前途很光明。” 柳佘暗暗砸吧嘴,姜朝十大上将军之一,前途能不光明么? 只是,他从未想过李赟竟然是谢谦和那个女人的儿子,简直是笔算不清的孽债。 李赟心头乱糟糟的,犹豫一番,他问柳佘,“老太爷与家师很熟悉?” 柳佘感慨道,“谢少和与亡妻是发小,我俩勉强算是熟悉。” 曾经鲜活的人,如今皆已风流云散,令人不胜嘘唏。 “对了,你今年几岁了?可有婚嫁?”柳佘问道。 李赟略显局促地回答,“晚辈今年二十了,还未曾婚嫁。” 436:嬛佞谢氏,谢谦(二) 柳佘低声喃喃,“二十了?这个年纪有些对不上……” 他不怀疑李赟是谢谦的儿子,李赟除了眉眼略像他母亲,其他和谢谦年轻时一模一样。 若非如此相似,他一开始也不会认错。 想想李赟的姓氏,他觉得这个年纪多半是虚假的,谢谦刻意将年纪报大了两岁。 李赟揣着一肚子的疑问退下了。 许久不曾开口的姜芃姬问柳佘,“汉美的身世有问题?” “谢谦的儿子,那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柳佘深吸一口气,道,“十几年前,这个名字可是‘年少风流’的代名词,多少世族贵女梦中的情郎。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带着他儿子在奉邑郡龟缩那么多年,连一封口信都不曾捎回家,想来这些年他过得也很痛苦……如今李赟到了你的麾下,只能说造化弄人。” 姜芃姬眉头一蹙,道,“父亲指的是……那个谢谦?” 若真是如此,李赟岂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柳佘嗤笑。 “那谢谦去中诏皇宫寻仇,不就变成了杀妻了?” 柳佘不屑地道,“那算得上什么妻?不过是一个占了谢谦之妻身躯的魑魅魍魉罢了。” 对于谢谦而言,曾经爱妻,有琅琊双姝之称的王惠筠,早就死于难产了。 活下来的那个,不过是个生性嬴荡、心狠手辣、心比天高的毒蝎妇人罢了。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曾经的王惠筠,多少青年才俊的心中女神。 偏偏没多少人知道,他们这位女神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占去了身子,从清纯善良,变得嬴荡恶毒,柳佘挺同情谢谦的。若是王惠筠就这么难产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偏偏这具身子被人占去了,那人还用她的身子到处与各色男子纠缠不休。 别说亲眼看到,哪怕是想一想都觉得恶心无比。 姜芃姬蹙眉,柳佘难得愿意提及当年往事,追问道,“占了谢谦妻子的身体?” “嗯。”柳佘点头,“谢谦与王惠筠本是青梅竹马的爱侣,当年他俩成婚,不知让多少人心碎。一年之后诞下一子,我想那个孩子便是李赟。不过……自从王惠筠生育,谢谦的行为举止就变得奇怪。他焦躁,对妻子冷淡,整日往来佛庙道观,人前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姜芃姬认真听着,直播间的观众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主播她爸这番话的信息量,有些大啊! “然后呢?”姜芃姬追问。 “孩子满月宴之后,谢谦带着妻子与儿子来河间,说是要拜访上佛寺方丈了尘大师。”说到这里,柳佘唇角噙着冷笑,原本温润如水的眸子,此时宛若寒潭,令人心中胆寒,“不过,世事无常,去河间的路上,夫妻俩碰见了山贼,谢谦拼死护住了妻子,他和儿子不幸罹难。” “可是……谢谦和汉美都还活着……” “所以王惠筠在撒谎。”柳佘面色阴沉,“什么山贼,还不是她一手安排的?只为除去碍眼的谢谦。谢谦发现她的异常,想要让了尘大师除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她能不怕?” 随着柳佘的叙述,整个直播间的气氛冷凝了下来。 全渠道推荐还不来: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汗毛倒立么? 老司机联萌: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大致内容就是谢谦的妻子在生育的时候被人穿越,谢谦发现端倪,穿越女下手为强杀了谢谦父子……当然,李赟小宝宝和他师父都还活着……然后这个穿越女又疑似害死了主播她妈,跟主播她爸结了深仇大恨。厉害了,我的穿越女。 山楂条:哈哈哈,楼上的脑洞有些大啊,不过看着很带感怎么回事。 音乐家诸葛琴魔:#托腮,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穿越打开方式。古人又不是蠢货,身边亲近的亲人发生了变化,心里不会疑惑?谢谦觉得有孤魂野鬼占了妻子身体,找高人除妖没毛病。不过穿越女也是叼叼的,漂亮反杀,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不知她会不会威胁到主播。 妹控才是正义啊:开玩笑,有谁能搞得死咱们家主播?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如今坟头的野草都一人高了。不过话说回来,主播还真是要小心,这个穿越女明显不是好对付的。总感觉这个穿越女会有一种蜜汁优越感,大概是无脑穿越看多了? 又有和氏璧:这是绝对是一个被人穿成筛子的世界。听我分析,穿越女走的是后宫美男流,主播她妈是温馨种田流,主播这里是争霸天下流……这么一看,主播像是个叛徒,身为穿越女不去找人谈情说爱,反而抢起点男频的饭碗,你很棒棒哦。 加更了还倒欠债:你们不懂,主播这个手腕才高。当了皇帝,天下哪个男人睡不成?这才是一个穿越女该有的操守,要嫖就嫖个尽兴,煞笔兮兮跟三五女人抢一个男人有什么用?那黄瓜也不知被多少人用过了。有本事让天底下的男人为你打破头,所有男人都哄抢你一个,争奇斗艳也只为你目光流连一眼……三千美男算什么? 这么一说,突然感觉平日不正经的主播,身形蓦地拔高了好几节。 “她这么做……到底图个什么?”姜芃姬不解。 “呵,谁知道呢。”柳佘不屑,“不过她的野心很大,兰亭小心。” 姜芃姬点头,纵然柳佘不说,她也一直防备着呢。 结束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话题,柳佘倏地想到什么。 “对了……”柳佘道,“当年有一门娃娃亲的。” 姜芃姬懵了一下:“……啥?” “你母亲跟谢谦不是发小么?他们之前开玩笑说两家结个亲家。”柳佘用无奈的眼神看了眼姜芃姬,“兰亭,你今年都十六岁了,不考虑那方面的事情?为父看李赟这孩子,虽然有些缺心眼儿……不过谢谦的儿子,总不会太差,他长得也挺好看。若你喜欢,收了也成。” 姜芃姬挑眉,“……不了,我没兴趣养儿子。” 437:你咋不去抢(一) 第二日。 柳佘与姜芃姬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衫,绕着象阳县逛了一圈。 瞧着欣欣向荣的县城,柳佘心生感慨,陛下的手段果然不是常人能比拟的。 “父亲累了么?要不要去茶寮歇一歇?” 姜芃姬带着柳佘看了象阳县,别看如今的象阳县还不怎么繁荣,但从她的规划来看,再过几月这个县城将会脱胎换骨,哪怕是曾经的上京城也无法比拟。 姜芃姬趁机和柳佘交流了不少治理心得,自个儿父亲在治理一道有着很深的见解,近乎全知全能,她有不少疑惑的地方,对方都能一针见血点出来。 姜芃姬曾经是统摄军团长,但军团长和县丞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治理方面,哪怕姜芃姬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很多地方依旧需要虚心学习。 “好……等哪日为父卸任了,便来你的治地置办个宅子,安心养老。” 姜芃姬道,“父亲若是想要置办房产,哪里需要自己出钱,儿子这里多得是地契。” 一文钱一张,要多少有多少。 第一批竣工的宅子分出了几个给下属,剩下来五十多户都是她的。 第二批和第三批正预备开工,姜芃姬目前最不缺的就是房契和地契了。 柳佘哑然,“也幸好如今天下大乱,不然的话,准保有人弹劾你。”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家闺女做了什么,她口中的地契,估计来路有些不正。 她就是县丞,县府一切内务她说了算。 她要一文钱强买收回的地契,谁能说个不字? 柳佘脚下踩着平齐的青砖,木屐发出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清脆又好听。 “为父发现这里的百姓涵养不错。”柳佘道,“街两旁竟然没有秽物。” “随地丢弃垃圾是要罚款的,每一次罚款将是之前的一倍。路两旁就有垃圾桶,多走几步路就能丢,要是自觉不差钱,随便丢弃也行。只要家产丰厚足够赔偿县府,我是不介意。” 纵使姜芃姬不颁布那样的政令,百姓随意丢弃垃圾或者吐痰的现象也减少了。整条道都是青砖铺的,他们这辈子哪里见过那么平整干净的路面?要是有了碍眼的秽物,瞧着多难受啊。 象阳县城大部分地方都在不停施工,少部分区域已经整理干净了。 在姜芃姬的鼓励下,不少人家开了街边小摊,倒是给县城带来了些许繁荣。 茶寮没什么好茶,她点了两碗大碗茶,颜色有些浑浊,气味不算难闻。 “虽然是初次治理,但是你做得比为父好多了。” 大概,这就是阿敏说的天赋吧。 柳佘暗暗摇头,他当年治理浒郡,几年下来将自己弄得形销骨立,浒郡勉强有了繁荣景象,如今的象阳县不过才一月多,已经从地动的阴云走出来,来往百姓脸上也有了笑意。 他瞧了感触颇深。 不知道是自己太菜,还是陛下太叼。 姜芃姬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么。” 柳佘明知道这话是逗他开心的,依旧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道,“那倒是,这是家学渊源。” “父子”俩自恋了一通,变相将彼此都夸了一遍。 喝了茶,放下两文钱,姜芃姬带着柳佘去了烧窑的砖窑。 “父亲,儿子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令人把砖窑那片地圈起来,出入都需严格检查。 按照姜芃姬的打算,青砖以后会成为象阳县的“特产”,所以技术保护很重要。 凭着私印进入砖窑,越是靠近,周遭的温度越是高热。 如今还是炎热夏日,不一会儿柳佘的脑门就冒汗了。 “看什么?”柳佘好奇。 得知姜芃姬来了,砖窑匠头连忙出来迎接,她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前阵子让你烧制的东西,如今怎样了?”姜芃姬一边走一边询问砖窑匠头。 “烧了六批,大半成品都不甚理想,勉强才凑出了三副。”那个老人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小的依照主公的要求,将那些残次品销毁,残留物由专人看管,绝对不会泄露半分秘密。” “三副?比预料中好一些。”姜芃姬想了想,道,“拿出一副给老太爷瞧瞧。” “好嘞,主公稍待。” 听到这话,砖窑匠头长长松了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帮主公做事,好处可不少,前段时间主公还十分大方得赏了他一张地契。 按照计划,那应该是第二批竣工的宅子。 如今全家都眼巴巴等着第一批宅子竣工,第二批开始建造呢。 光凭第一批宅子的外貌,多少人羡慕他们家走了大运? 凭着多年烧陶的经验得了主公青眼,如今一家子都过上了好日子。 砖窑匠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个长条匣子出来,然后小心展开。 直播间观众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没想到里面躺着一副玻璃茶具。 我爱你们:666,主播竟然真的搞出玻璃了! 老司机联萌:的确是玻璃!虽然纯度不是很高,但十分精致。按照的一贯套路,这东西可值钱了,关键成本低,一套玻璃能卖到十数万贯。这个利润,我就问你们怕不怕! 一贯等于一千钱,约等于一两白银。 十数万贯是个什么概念? 抢银行都没那么霸道! 小天使:#托腮,我在好奇,主播想要用这个玻璃坑谁。 山楂条:肯定是坑人傻钱多的人呗,不是东庆的土豪就是北疆的傻叉。 玻璃这东西,如今的人自然没见过,更别说这玻璃的确好看。 玲珑剔透,漂亮极了。 “这东西……造价几何?” 柳佘露出惊艳的目光,略有些痴迷,很快就恢复正常。 “很低。”姜芃姬没有说具体数目,只是用大拇指倒着指了指后头的砖窑,笑嘻嘻道,“烧砖的时候,顺带烧制的玩意儿。父亲看着,您觉得它们应该价值多少?” 柳佘沉吟道,“无价之宝。你让为父看这玩意儿,想送一套孝敬为父?” “自然是这样。不过象阳县这里不是太穷了么,如今粮草都不足,不知父亲能不能帮儿子一个忙?”姜芃姬笑嘻嘻着取出一枚比女子手心还娇小数倍的圆润小碗,两指捏着,放在光线下十分漂亮,“儿子听说北疆那边,有钱的人很有钱,骏马良驹、养牛成群,千金一掷不也皱眉头。为了彰显尊贵身份,喜欢搜集奇珍异宝,这些话是不是真的?” 柳佘闻音知雅意,原来是想让他帮忙倒卖,问道,“的确如此,不过寻常物件也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个么……倒是不用怀疑,必然会引起北疆贵人的追捧。兰亭打算怎么定价?” “十五万贯如何?” 柳佘惊得险些把玻璃杯子摔了。 十五万贯? 抢钱庄都没有那么暴利! 闺女,你确定自己没有多添了一个零? “若是无法用金银换取,也不介意用等价的骏马良驹或者牛羊,皮草也行。” 姜芃姬神色如常地道,丝毫看不出刚才鲸鱼大开口的人是她。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人家狮子的嘴没有那么大! 438:你咋不去抢(二) 屈服大佬威:十五万贯……确定主播不是多说了一个“万”? 又来更新了:有哪个大佬能解释一下十五万贯是多少钱?十根手指头不够算。 所以今天呢:呵呵呵,别说十根手指头,哪怕算上你全家人的双手双脚,也算不清。 真的是六更哦:这么说吧,各个朝代不同,铜钱、白银和黄金之间的兑换比例是不同的,好比外汇一样有着波动。讲得详细了,你们也不懂。简单粗暴点讲,一贯等于一千文,一文约等于我们这里一块钱,所以十五万贯……你们猜猜多少软妹币? 抱着家里的玻璃花瓶穿越到古代,摇身一变就是亿万富翁。 这般暴利,就问你怕不怕! 一套玻璃制品,想要卖出一亿五千万。 主播你这不是黑心了,你这是全身上下都黑透了! 姜芃姬看着他们的评论,无奈地补了一句。 主播:我没有那么黑心,换算成这里的,顶多七八千万吧。 众人:“……” 大神码字:我头一回知道,原来把七八块的东西定价七八千万,不算黑心。 减肥失败了:主播,你很棒棒哦。 柳佘稳了稳自己的心脏,免得被这个闺女吓死,他眼神纠结地看着那套玻璃茶器,半响之后才道,“若是这世间仅此一套,十五万贯未必卖不出去。” 姜芃姬眉梢一挑,道,“一套肯定不可能。” “所以这个价位定得太高了。‘薄利多销’,才能让更多的北疆贵族‘受惠’。这价位应该定在他们能接受,但又不觉得东西廉价的标准。”柳佘深思一番,视线在玻璃茶器上转了好几个转儿,“为父以为,一贯五到两贯差不多。这种东西的花样还要多弄几种,根据纯度的不同,价格再酌情增减。若想销量好,这件事情还得仔细谋划,给它们的来历造势一番。” 经历了姜芃姬一口十五万贯的鲸鱼大开口,观众觉得主播她爸好良心哦。 香菇最萌啦:我的价值观被带歪了么,为什么觉得一两贯的玻璃器皿好便宜。 荼蘼大佬:楼上,你不是一个人。 不要胡说八道:楼上,你们不是两个人。 看着一排排的吐槽,姜芃姬蹙眉。 “这个价格不会太低么?” 柳佘道,“这个价格不错了,要是你想要换骏马良驹,价格还得再压低一些。” 北疆地域广袤,盛产优质骏马,他们也将各个马场看得很紧。 不过总有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柳佘送给姜芃姬的大白就是走私出来的,原本是要敬献给北疆皇庭的王,只是底下的官员截胡,大白走私卖掉了,他们送给王的马稍稍劣了一等。 其中的门道,柳佘哪里会不清楚。 “兰亭,阿敏经常说做生意就跟打仗治国一样,其中的门道多着是呢。熟练掌握了规则,就能玩转整个大盘。”柳佘笑了笑,他的妻子才是做生意的好手,柳氏二房的产业基本都是她打下来的,他跟着对方相处多年,学了点皮毛,“这事交给为父来办,你只等着收钱就是。” 姜芃姬自然是相信柳佘的,“那我控制烧制的数量,务求精益求精。” 柳佘点头,补充说,“物以稀为贵,再好的东西,一旦数量泛滥了,那就算不上好东西了。为父在这里再停留几日,烧制几套质量好的带回去,自此之后,你这砖窑暂时别烧制这东西。管好底下的人,若是有人偷偷烧制或者将这门手艺传了出去,直接将人处理了,别心慈手软。” “我懂,知道如何烧制的人都捏在手里呢。谁泄密了,儿子心里清楚。” 姜芃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旁的砖窑匠头听了,头皮忍不住发麻。 像是学会手艺,私底下偷偷开窑炼制,然后走私贩卖,谋取利益的事情,老人家年轻时候也经历过,毕竟是无本买卖,这么好的事情谁不干?不怕没利益,就怕没胆子。 刚才听这对父子谈话,哪怕是他都忍不住心脏猛颤……那可是几贯的钱啊,谁不心动? 可是,之后的话又让他忍不住缩脖子。钱再多,他也得有这个性命去花。 “好好办,赚了大钱,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姜芃姬抬手拍了下砖窑匠头的肩膀,“若是做得好了,到时候让你家几个孙子脱了匠籍,以后县城办了学堂,给他们留着免费的学习名额。” 如今的户籍制度比较蛋疼,匠人的孩子也只能入匠籍。 要说社会地位,虽然比奴籍的人高一些,但终究比普通百姓低一头。 匠人想要脱去匠籍,没点儿奇遇是不成的。 更别说主公还许诺给孩子求学的机会,如今这个年代,家里再有钱,学习也不容易。 书本来源就是个大难题,没有课本如何读书? 姜芃姬出身士族,砖窑匠头自然不会怀疑。 砖窑匠头眼睛一亮,中气十足地道,“主公放心,小的一定不辜负主公厚望。” 他为了自己子孙后代的光明未来,为了他们从此做个人上人,砖窑匠头恨不得直接住在这里,瞪大眼睛监督每一个人,管理好每一个环节,所有的玻璃废品都由他亲自盯着销毁干净。 “那就好。” 姜芃姬让匠头把三套玻璃茶器都拿出来。 这三套,最好的一套送给柳佘,自己用一套,另外一套则放在县城政务厅供着。 第二天,亓官让睡眼朦胧地来上班了。 打开扇门,外头强烈的金色撒入厅内,一抹反光令他眼前一花…… 啧,什么鬼东西? 他眯了眯眼,发现里头桌案上摆着一套造型精致,透着琉璃五色的物件。 霎时间,啥瞌睡虫都飞走了。 亓官让吓得连忙道退至门外,左右环顾,喃喃道,“莫非还未睡醒?” 不信邪,亓官让小步靠近桌案,那几件美轮美奂的物件并未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竟然没有化为泡沫? “不是梦?” 他的呼吸沉重了一些,神情严肃地盯着它们。 “怎么了,文证?” 过了半盏茶时间,风瑾抱着一大摞堆了灰的竹简进来,亓官让果然已经在里面了。 想到文证这段时日的加班生涯,他暗中同情了一把。 439:你咋不去抢(三) “文证?” 风瑾抱着的竹简摞得很高,挡着了他的视线,没听到亓官让的回应,他又喊了一声。 “啊?”亓官让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帮风瑾承担了一部分竹简,“怀瑜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瑾瞧你呆愣愣坐着,还以为你闭着眼睛睡着了呢。” 风瑾将这一大摞竹简抱到政务厅屏风后面的矮桌上。 他根据每一份竹简上粘着的布条内容,将它们分门别类收拾好,工作有些繁琐,又需要细心。这个小间全是这种竹简,里面记录着近些年象阳县城的案件卷宗,内容浩繁复杂。 别看象阳县地方不怎么大,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挺多, 为了能尽快恢复整个县府的工作系统,风瑾这段时间又开始加班了,只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疯狂而已,他迫切希望自家主公快点开始招贤纳士,多弄些人手过来帮他分担工作压力。 如今的政务厅,明显的阴盛阳衰,之前的女郎都成了外编人员。 幸好有这些知书达理、断文识字的女郎,否则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都得累死。 为了方便这些女郎工作,自家主公特地开辟出另一间政务厅,偶尔碰面也不会太尴尬。 风瑾整理了一会儿,发现外头又没有动静了,他内心生疑。 “文证?” 亓官让今儿个怎么了? 若是往日,哪怕他再怎么不想要说话,也不会如此冷场。 风瑾怀揣着疑惑,将昨日没有处理完的竹简搬了出来,准备今天一鼓作气弄完。 “你在看什么?” 这时候,风瑾才发现亓官让不是坐着睡着了,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摄去了心神。 “文证,你到底在看什么东西,看得这么入迷……这东西……” 风瑾停止了絮叨,一双星眸越睁越大。 突然,他双手一松,怀中的竹简掉了下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风瑾的脚尖被散落的竹简砸了个正着,险些没将他疼得龇牙咧嘴。亓官让听到这阵动静,哪里还能走神?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默契一致地将视线挪移到桌案上。 风瑾也不收拾竹简了,连忙坐到桌案旁,暗暗挪了挪脚趾,疼死了。 他瞅着桌案上的茶具,“这散发着琉璃五彩之光的东西……是个什么物件?” 亓官让也疑惑了,道,“难道怀瑜也不认得这东西?” 不至于吧? 风瑾出身东庆四大高门之一的风氏,家族拥有着千年底蕴,家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风瑾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见过的? 眼前这个物件,若是连风瑾都没有见过,亓官让真是不相信。 天地良心,这东西风瑾还真没见过。 “这模样,瞧着像是茶具……难道是北疆异族那边的产物?” 风瑾捻起一只小巧精致的透明小碗,仔细把玩了一番,手感细腻冰冷。 如今可是大夏天,天气炎热,政务厅内又没有降温的冰块,别提多热了,当风瑾摸着那只精巧茶碗,指尖却传来一股说不出的沁人凉意,又冰又凉,触感细腻,令他爱不释手。 “北疆……应该不是……”亓官让摇摇头,他的祖籍就在边陲,距离北疆近得很,两地风俗互为交融,商业贸易往来不算少,若是有这么好东西,亓官让多少也该听说过。 “不知道是谁将这物件放在这儿……让一过来便瞧见它们被搁在桌上。” 哪怕亓官让没有收藏的嗜好,但他也看得出眼前这东西的价值,绝对贵。 风瑾将茶碗放了回去,眼睛却忍不住徘徊。 第一眼看到这东西,他就喜欢上了。 “要不寻人来问问,昨晚有谁来政务厅了?如此宝贝,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 风瑾正欲起身,正好看到徐轲揉着眼眶,一副没有睡饱的模样,眼底还带着些许青色。 “文证,怀瑜,你们俩今儿个来得真早。” 徐轲招呼了一声,敏锐地发现两人异样,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那一套璀璨无比的玻璃茶器吸引了,“这、这是什么……铸造材质冰凉坚硬,又无粘合缝隙……轲闻所未闻……” 三人围观这套玻璃茶具,要不是姜芃姬嘴里叼着肉包、手上提着一壶红枣银耳汤,晃荡着进了政务厅,这三人还不知道要怠工到什么时候,眉心一蹙,开口喊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大清早不好好处理政务,围在这里开会么。” “主公。” 三人听到动静,纷纷见礼,抬头之后却发现姜芃姬手里提着什么。 他们认得红枣银耳汤,但哪里见过一坨红枣银耳汤漂浮在空中? “看你们最近累着了,让人特地熬的红枣汤,温度正好。” 姜芃姬把桌上的三只倒扣的长筒玻璃杯翻正,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主公亲自斟的红枣银耳汤,哪怕里面有毒也得喝下去。 “每个人一只杯子,用完自己清洗。你们要是不介意杯子混着用,我就不多说了。” 姜芃姬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些红枣是她从县府仓库翻出来的,枣大核小,味道很甜,熬成浓汤之后,甜味冲淡了,早上突然有些嘴馋了,让侍女帮她熬了一个多时辰。 姜芃姬等红枣银耳汤稍稍凉了,这才将它装进这只大肚茶壶。 “主公,这是……这是何物?” 风瑾看看自己面前的杯子,再看看姜芃姬手边的大肚茶壶,因为已经倾倒了一些红枣银耳汤,上面露了一截……风瑾微微睁圆了眸子,似乎看到了什么史前怪兽。 不用说,这茶壶的材质与桌案上的茶杯出自同源。 自家主公绝对是知情者,知道它们来历。 “喝东西的杯子,清洗挺简单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脆,不经摔。” 姜芃姬这个回答险些将风瑾三人给噎住。 这种琉璃宝贝,竟然还想摔? “喝呀。放心,不是我煮的,是县府的侍女帮忙煮的,味道还不错。” 三人默然无语,这根本不是红枣银耳汤好不好喝的问题! 徐轲端起杯子,指尖能感觉到红枣银耳汤传来的暖意,“主公,这些物件怎么来的?” 事实上,他更想问这东西价值几何,贵不贵,他那点儿身家能不能买一件。 杯子表面光滑剔透,折着彩色的琉璃光,令人忍不住想要轻轻抚摸杯面。 那般细腻的触感,哪怕是肌肤最为细腻的少女也拍马难及。 徐轲不仅有着声控的毛病,还有些许恋物癖,这点从他刚刚接触竹纸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了。 “三万贯买来的。”姜芃姬随意回答。 440:你咋不去抢(四) 在场众人,除了风瑾还能维持风度,亓官让与徐轲都被吓到了,反应过激一些的徐轲更惨,他险些将红枣银耳汤呛进肺管,难受地捂着胸口咳嗽。 “什么?三万贯?” 徐轲咳嗽一阵缓过来,声音陡然提高,指着杯子的手指都是颤抖的。 败家啊,败家! 自家主公有多少家产,他再清楚不过。 对方到底是从哪儿挪了三万贯,竟然去买这么一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作为整个县府的内政管家婆,徐轲险些气得昏厥过去,他却忘了姜芃姬根本没那么多银钱。 别说挪用了,哪怕她把整个象阳县都抵债了,恐怕也弄不来这么多银钱。 所谓三万贯,不过是她说出来逗逗三人的。 真没想到,他们一点儿都不经逗。 亓官让和风瑾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神情严肃地看着一脸笑意的姜芃姬。 “主公并非那等耽于享乐之人,怎么会耗费三万贯买这么一套物件,莫要戏弄瑾了……” 纵然风瑾出身风氏,他也不会豪掷三万贯买一套收藏品,不是他花不起,只是他比较务实。 “啧,你们三人可真是经不起逗,等会儿孟教头和罗教头来了,你们可别拆穿我。” 有这么一个玩心颇重的主公,三人也是心累。 “这些东西是昨晚砖窑烧青砖的时候,顺带烧制出来的。质量参差不齐,那些不是极好玻璃,我原本想销毁的,不过想到你们平日里工作辛劳,我昧了一套下来,搁在政务厅。”姜芃姬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脸上带着得意之色,“怎么样,你们觉得它值不值三万贯?” 三万贯? 怎么不直接去抢钱呢? 徐轲一脸的愤懑,本以为自家主公稍稍稳重了,没想到还是那么恶劣。 风瑾端正心态,仔细打量手中的物件,斟酌半响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东西世间罕有,堪称巧夺天工之作,质地更是闻所未闻。若是碰上懂行的人,三万贯自然值当……只是……瑾不知,制造此物需要耗费多少银钱、人力以及时间……” 三万贯,有钱的土豪追逐虚名,的确掏腰包会去买,甚至还会乐呵呵地哄抢。 可如今这个世道,谁会耗费这么多银钱买一套享用的奢侈品? 姜芃姬一边喝着红枣银耳汤,一边听风瑾讲,心中越发有信心了。 “我都说了是烧制青砖的时候顺带弄出来的,你说制造它需要耗费多少银钱、人力和时间?”姜芃姬笑着道,“怀瑜的眼光绝对准确,怎么说也是士族二少爷不是。你说它值三万贯,我倒是彻底放心了。好好运作一番,还能怕销路?怕只怕供不应求,人家上门求着买。” 风瑾几人怔在原地,等他们明白姜芃姬的说法,更是露出骇然的表情。 “主公,你……你的意思是……卖掉它们,换取三万贯?” 姜芃姬随口道,“不啊,这些杯子给你们喝茶用的。陶碗喝茶,总觉得有一股子泥味。” 姜芃姬如今不仅想要烧制玻璃制品,还想弄出历史博物馆才有的瓷器。 不过她还在跟直播间的小伙伴研究,要过一阵子才会投入制作。 见三位谋士一脸懵逼的表情,姜芃姬又不要脸地道,“你家主公我体恤下属,哪里会亏待压榨你们。砖窑那边烧制的几批玻璃茶具才是拿出去卖的。你们家主公就算是玩泥巴,那也和常人不同,能玩出不一样的花样……不是三万贯,也许是三百万贯,甚至更多。” 她要看看,还有谁敢嘲笑她只会玩泥巴。 她要是不玩泥巴,象阳县的青砖怎么来的? 砖窑里面的玻璃怎么来的? 姜芃姬虽然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然而她的眉梢比平常上扬了点点弧度。 风瑾几人受到的震撼太大,没发现这个细节,但直播间的观众眼尖发现了。 今天几更呀:啧啧,你们瞧瞧,主播的尾巴都得意翘上天了。 不知道呀:你们要是不提醒,我倒是没发现这个细节。如今一瞧,主播的尾巴岂止是翘上天了,简直要带着她整个人飞上九重云霄了好么! 也许是蛋羹:主播得意的小样子有些欠揍,但是为毛我觉得好萌呀。 不要胡说八道:唉,既然如此,那我在后排默默心疼即将被坑的傻多速。 何为傻多速? 人傻,钱多,速来。 姜芃姬把目标对准了北疆三族,将这里定为坑钱的第一站。 别看北疆整天意淫自己如何强大,恨不得用眼白鄙视东庆,背地里却对来自中原腹地的东西十分推崇,争相购买不说,甚至引为时尚。典型的嘴巴很倔,身体却十分诚实。 北疆贵妇和贵女皆已收藏中原宝贝为荣,在中原只能卖一两贯的东西,到了北疆三族那边,至少能翻个十倍。若非这般利润,路途险峻,哪里有商人愿意去北疆做生意? 徐轲三人已经被姜芃姬这番豪言壮语给吓到了,甚至忘了如何发声。 风瑾率先反应过来,严肃道,“那这制造之法,主公可得严密保护起来。” “放心,没有赚够钱之前,砖窑那边都会派人盯着的。”这件事情柳佘提醒过,风瑾又提了一遍,姜芃姬哪里会不重视,她早就想好处置办法了,物以稀为贵,泛滥之后就不值钱了。 谁敢断她财路,她就断谁子孙! 徐轲表情如梦似幻,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主公,这些东西……它们具体造价几何?” “烧砖捎带着的,也就几文钱吧?”姜芃姬不确定地道。 众人又是无声静默。 几文钱的东西……卖三万贯……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徐轲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 赚钱的是他们,他的良心为何要痛? 不但不痛,它还活蹦乱跳。 三人齐声喊道,“大善!” 主播:等这一批玻璃卖出去,象阳县府就有钱开薪水啦。 姜芃姬这话就像是一颗诈弹爆炸,将直播间观众震得反应不过来。 等等——主播她说啥? 开薪水? 直播间的观众还沉浸在姜芃姬的无耻之中,却不想她竟然可以如此无耻。 山楂条:不是吧,你压榨他们几个疯狂工作,从头到尾没发过工资? 441:你咋不去抢(五) 这样工作认真、疯狂加班、不要薪水、长得又帅的高富帅员工,请给他们来一打! 直播间的观众又一次炸锅了。 周扒皮比起主播来说,简直不要太良心好么。 好歹周扒皮会给人发工资啊,主播她真是一文钱都没有发过。 主播:瞧你们说的,我给了房子呀,整个县城的粮食都是我供应的好么。 她刚说完,立马有小天使情绪愤懑地怼了回去。 荼蘼大佬:呵呵,三文钱的房子,兑换来的粮食,主播你真的很棒棒哦。 纵然被嘲笑了,可姜芃姬是谁啊,这种段位的嘲笑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姜芃姬十分大方地说道,“这批玻璃卖出去之前,砖窑暂时不会继续烧制玻璃。毕竟物以稀为贵,数量要严格控制。不过还会着手研究其他东西……唔,你们都是自己人,当主公的我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你们呀。今天事情忙完,要不要随我一起去砖窑,每人挑选一副?” 别看玻璃卖得贵,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又不是小气的人,有福同享么。 柳佘原本只想在象阳县停留两天,因为玻璃的缘故拖延了三四天。 砖窑日夜开工,加紧烧制,残次品被无情淘汰,统一销毁,质量合格的玻璃茶器则被精心包装起来,放入层层锦缎碎布堆积的匣子里。正如姜芃姬吐槽的那样,玻璃这东西实在是太易碎了,未免宝贝受损,动辄损失数万贯,保护工作可要做好,弄碎了谁赔得起? 尽管直播间的观众嘲讽她太无耻,但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承认——不管它们原始造假多少,它们真正的价值在于最后出售的市场价,玻璃茶具的确有卖出数万贯的市场价值…… 换而言之,他们家主公将动辄数万贯的东西随手赠出? 三人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哄得有些闹混脑胀,下意识地开口谢恩了。 姜芃姬嗯了一声,话题猛地一转。 “话说,红枣银耳汤有那么难喝么?” 他们面前的红枣银耳汤几乎没有动过,温度都要跑光了。 风宅,内院。 长生不知道像父亲还是像母亲,年纪小小,已经能看出她爱折腾的本性了。 “呀……呀呀……” 嘴里嘟囔着发出奇怪的发音,手脚并用,在她不懈努力之下,胖乎乎的身子啪的一声滚了一下,终于翻了个面儿,两条小腿扑腾着,似乎想要重新翻回仰躺的姿势。 魏静娴就坐在她身边,温柔地帮她翻了个身,方便她继续翻身滚着玩儿。 嘴里却笑着道,“长生刚才扑腾的模样,倒像是翻不了身的小乌龟。” 一旁服侍的侍女附和着笑道。 “奴听老人说,小孩儿要四五个月才能翻身爬滚呢,小女郎身子骨强健,如今不过三个多月,小女郎已经能翻身了。这般早慧,说不定再过几月,夫人就能听到小女郎喊您娘亲了。” 魏静娴一听,面上的笑容越发温柔。 要说性格,也不知道长生是随了她还是随了风瑾,倔强而执拗,活泼又好动。 如果长生非要翻身滚着玩,那就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 之前魏静娴见她翻滚困难,大半天没有翻过去,于是当娘的她好笑着帮了一把。 不曾想,这孩子直接满面通红,嚎啕大哭,一副我不依我不依的架势。 魏静娴只能将她抱起来,好说歹说地哄了一通,然而记仇的长生就是不肯停下。 她真是被这孩子弄怕了,之后任凭长生怎么在席上翻滚,她都不帮忙了。 婴儿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翻滚着玩了半个下午,长生哪里扛得住? 不多时,长生已经是睡眼朦胧的状态,呼呼大睡起来。 当风瑾踩着落日的余晖归家,瞧见的便是魏静娴跪坐在长生身旁,唇角噙着淡笑,他家闺女则睡得四仰八叉,完全能想象稍稍长大之后,她的睡姿会如何辣眼睛。 那般随性而为的睡姿,风瑾瞧了,几次狠心想要让仆妇给孩子纠正。 不过,他一对上闺女水汪汪的眼睛,立刻败退,哪里舍得硬来? “怀瑜,今儿怎么回来这般早?” 侍女听到动静行礼,惊动了出神的魏静娴。 风瑾怀中搂着一个黑漆漆的木质长条匣,瞧着竟然有些小心翼翼的姿态。 他答道,“嗯,今天要办的事情不多,处理又快,所以回来早一些。” 魏静娴眼神好奇地落向黑色长条匣子,无声询问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主公送的,不过东西有些易碎,不能让长生碰着。” 倒不是风瑾心疼这副玻璃茶器,只是玻璃摔碎之后太容易割伤肌肤,在风瑾心里,这天底下没什么宝贝能比他家长生更加贵重,“要是割伤就不好了。” “到底是什么物件?” 魏静娴好奇追问,风瑾也没有卖关子。 他动作轻柔地将匣子轻轻放下,尽量不发出声音惊扰长生睡觉。 “你看,这工艺是不是堪称巧夺天工,绝世佳品?” 风瑾打开匣子,里面塞满了刻意剪碎的各色填充布料。 他取出一只精巧的茶壶,大小不过他手心巴掌那么大,精巧雅致,玲珑剔透。 映照着傍晚斜阳,透出迷人的七彩光芒,迷得魏静娴险些忘了呼吸。 “这、这般奇物从何处弄来的?”魏静娴双手捂住嘴,免得倒吸声太响。 “兰亭送的,不仅为夫有份,文证他们也派送了一份。” 风瑾私底下很少称呼姜芃姬为主公,并非不敬,只是更倾向将她当做友人。 魏静娴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亓官先生他们也有份?” 她以为这般巧夺天工的绝世珍品,世间能有一份就已经是人间奇迹了。 “嗯。”风瑾见妻子这般反应,陡然想要逗一逗,“你猜它售价几何?” “这般贵重华美之物,价格肯定低不到哪里去,少说也要七八千贯吧。” 风瑾笑着道,“兰亭要三万贯卖给北疆贵族……” 魏静娴惊得睁圆了眼睛。 她失声道,“三万贯……怎么不去抢呢?” 风瑾暗暗哑然,相较于原始造价,七八千贯那也是抢钱啊。 442:你咋不去抢(六) 几日之后,柳佘带着二十套玻璃茶器离开了,姜芃姬出城相送三里。 “兰亭,你今年也十六岁了,可有想过稍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柳佘瞧着骑在大白背上的姜芃姬,道,“为父并非让你现在就恢复身份,只是你身边的亲近的人,稍稍透露一些口风,免得到时候他们接受不了,还是先做个准备,以防万一。” 姜芃姬想了想,道,“这件事情倒是不用太急。” “哦?”柳佘不解其意。 姜芃姬道,“怀瑜本身便知道我是女儿身,最固执的他都接受了,我还怕什么。至于孝舆和文证他们……啧啧,这俩又不是瞎子,再过个一两年,我想简单的伪装已经掩饰不住女儿特征,让他们自个儿去怀疑好了。他们自己发现的,总比我亲口说出来好。”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姜芃姬早就给柳羲的身体做了评价。 结论得出,以后想要靠束胸弄出平胸的状态……实在是太难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胸肌发达吧? 想来想去,等她势力稍稍壮大,拿下整个奉邑郡甚至是丸州,她再恢复本来身份。 纵然柳佘不提醒,姜芃姬也有心慢慢透露口风了。 胸部慢慢开始发育,继续束胸实在是太难受了。 为了解放事业线,为了自己呼吸顺畅,她要加快步伐,建设势力。 柳佘见她有自己的打算,心中大定,父女俩又简单说了两句,他便让马夫启程。 “走吧。” 注视着柳佘的车马消失在视线之内,姜芃姬拍了拍大白,漂亮的小姑娘驮着她翻身回城。 马蹄踏踏,疾风电掣,卷起一阵烟尘。 象阳县城还在快速建设的时候,外头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尽管青衣军在姜芃姬这里碰了两次壁,可他们在不知情的百姓中的号召力还是很大的,加上东庆朝廷对他们采取放任措施,这也导致北方两州之地,几乎成了他们和红莲教的修罗场。 两支揭竿而起的农民势力起步相差不大,但随着时间推移,红莲教逐渐发展壮大,稳稳压了青衣军一头。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青衣军都是土匪,而红莲教是有信仰有只需的土匪。 东庆皇帝乐意这些泥腿子在他的领土上作威作福? 他当然不愿意,甚至恨不得将这些刁民尽数抓去砍头,灭了九族。 如今放任北方乱成一片,这也是无奈之举。 十万禁军护送整个皇室以及朝廷大臣迁都谌州,已经十分吃力了,若是这个时候青衣军或者红莲教在后头骚扰追赶,谁也不能保证皇室和重臣安危! 更加重要的是,东庆皇帝不允许自己身为天子的脸面被人这般践踏。 于是,当北方有两支农民势力揭竿而起,东庆皇帝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窝里斗,彼此牵制,互相消耗。迁都谌州的队伍因祸得福,稳稳上路,一路上没有受到太多干扰。 如今三月多过去,庞大而臃肿的队伍终于踏入谌州边境。 算算时间,再有七八天时间就能抵达新都城了,从上到下,大家伙儿都忍不住松口气。 这个时候,东庆皇帝收到了一个令他险些吐血的消息。 “逆子!” 东庆皇帝气得双手发抖,狠狠掌掴巫马君,直接将对方的脸歪到了一边。 巫马君被皇帝喊来,父子俩一照面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将他都打懵逼了。 巫马君内心对皇帝恨之入骨,巴不得这个老头子立刻驾崩,但脸上依旧要摆出伤心的表情。 真挚地跪在皇帝脚边,泪如雨下地道,“父皇,儿臣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惹得父皇龙颜大怒,但儿臣还是恳请父皇消消气,切莫因为儿臣而损伤龙体……父皇,父——” 他哭得真挚而伤心,但眼底又盛满了对父亲的孺慕之情,演技爆发,令人动容。 只是,东庆皇帝如今怒气满腹,哪里会被巫马君的表演糊弄过去? 巫马君越是这样表现,他越觉得恶心欲呕。 于是,他根本不压抑内心的洪荒之力,干脆又甩了个巴掌,让巫马君左右脸对称。 “孽畜!” 当这两个字吐出口,巫马君的脸色苍白一片,眼神流露出浓郁的恨意。 “父皇,您打儿臣,儿臣没意见,但总要让儿臣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吧?” 巫马君当真是恨死眼前这个皇帝了,但对皇帝肆意妄为的至高权利又无比向往……瞧,要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是皇帝,怎么都随意甩自己两个巴掌,作践他的尊严,无视他的人格? 一切只是因为眼前这人是皇帝! 这时候,他内心对皇权的执念攀到了巅峰。 “犯什么错?呵呵,你这孽畜还有资格问朕你犯了什么错?” 东庆皇帝简直要被这个愚蠢的儿子气笑了,长得挺好看,怎么脑子就那么蠢呢? 真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一个聪明人? “朕且问你,为何昌寿王能拿着朕的调令,带着兵离开漳州,赶来谌州?这人狼子野心,难道你眼瞎了什么都没看到?一旦他撕破了脸皮,你与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没有皇帝的旨意,昌寿王是不可能不损一兵一卒,闯过重重关卡。 眼前这个儿子,实在是令他心寒。 巫马君脸色一变,心中一转,诧异道,“皇叔带兵离开封地了?” 东庆皇帝冷冷笑着。 “是啊,十五万兵马距离这里不过两日路程。要不是朕的心腹多,留了一颗心眼,将这事快马加鞭送来,是不是朕要等到人头落地那一日,才知道你这孽畜在背后做了什么好事情?” 巫马君脸色煞白地道,“父皇,这件事情并非儿臣所为啊。” 东庆皇帝气急了,抬脚踹了巫马君的心窝,“孽畜,还敢狡辩!” 他显然是用了力气的,一脚便将这个儿子踹得晕了过去。 缓了缓气,东庆皇帝火气稍稍降下,抬手让人医官给巫马君看病。 大概是最近怒火太旺盛了,皇帝脸上的皱纹越发明显,平白添了几分老态。 “珺儿,别伤心,朕以后会给你孩子……很多很多孩子……” 皇帝坐在床榻旁,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原本妖艳美丽的容颜多了几分虚弱和苍白,令人不胜怜惜,他安慰道,“你也是傻的,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与朕商议?” 慧珺侧了个身,眼泪无声地地啪嗒啪嗒之流,瞧着可怜极了。 她双目泪眼朦胧,顾影自怜,“您与四殿下乃是父子,妾身不过是蒲柳顽石。妾身与陛下情谊再深,哪里能深得过陛下与四殿下的父子情?” 一副人生了无生趣的模样,皇帝听了别提多么心疼。 443:你咋不去抢(七) 皇帝的目光带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慧珺似乎被他看得有些羞涩,稍稍扭过了脸。 “爱妃,朕最爱的人是你呀。”皇帝深情地道。 慧珺面颊一红,旋即想起什么,又道,“你不责怪妾身了?” “朕何时责备过你?”东庆皇帝道,“那都是那个逆子不对,怪你做什么?” 慧珺心中安定,面上露出欲羞欲怯的粉晕,令人瞧了,感觉喉咙痒痒的。 “那、那昌寿王那边怎么办?他带兵,手上又拿着四殿下伪造的假圣旨……” “没事,朕派人让他回去,要是他不肯……呵呵!” 东庆皇帝轻轻安抚慧珺,“莫怕,朕恨不得伤害自己,也不忍伤害你一根毫毛啊,你怎么就那么傻呢。好好养好身子,以后为朕生个十个八个皇儿皇女。” 慧珺听了,羞怯得不得了。 当然,内心也是呵呵不停。 她宁愿给猪生孩子,也不想给眼前这个令人作呕的畜牲生。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原本还“虚弱”的慧珺冷呵一声,侧身沉沉睡去。 上京地动刚发生,巫马君让她想办法弄到皇帝的私印,她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推延了一个多月,在皇帝面前则时不时走神、眼神带着挣扎痛苦之色。 后来巫马君被逼急了,她才“不得不”去偷皇帝私印,又勾着巫马君胡闹了一次。 这天夜里,她“偷偷”让人去弄堕胎药……当然,她肯定是没有怀孕的,毕竟她的身体早年已经被糟蹋坏了,兴许这辈子都没有当母亲的机会,喝堕胎药也没什么事情。 只是,她这个举止“不慎”被皇帝发现,百般追问下她才“痛苦万分”地将巫马君白日强迫自己的事情说出来,顺带抖出巫马君要了皇帝私印。 为了巫马君不至于那么快出局,她苦苦哀求皇帝不要追究这件事情。 为此更是下足了功夫,又是喝药又是试图自尽,反正她又死不了,皇帝安排在她身边的人也不可能让她出事,所以慧珺玩得相当开心,皇帝则是疲惫不堪。 也许皇帝也是想看看巫马君拿了他私印做什么,也许是她的求情有用,这些日子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无意间收到昌寿王带兵赶来谌州,皇帝顿时炸了,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慧珺不懂政治,但她知道一句话—— 请神容易送神难! 昌寿王带着十几万兵马离开封地赶来,他又有野心,怎么会甘心被打发回去? 闹吧闹吧,最好闹得脸红脖子粗,兄弟阋墙,没有心情看顾北方的消息。 任何能威胁到她家郎君的因素,她都要想办法扼杀在摇篮之内。 例如那个野心勃勃的北疆公主,慧珺仗着自己的身份将她好好折腾了一番。 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内容。 慧珺慵懒地打了个哈气,想着明儿个到底是跳水寻死呢,还是继续卧床装可怜…… 想到巫马君父子,她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般龌龊之人,竟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族? 慧珺不喜欢宫斗,加上皇帝对她重视,慢慢安排了越来越多的心腹,后宫之中的阴谋诡计根本搬不到她面前,不过作为盛气凌人的盛宠贵妃,别人不找她麻烦,不意味着她不找别人麻烦,路上又无聊,欺负皇帝那些如花似玉的妃子和人老珠黄的皇后,这就成了慧珺的日常。 “给本宫取来铜镜。” 刚睡下,慧珺想到什么,令宫女取来铜镜。 她这身子越来越健康了,为了弄出病态容颜,她没把自己折腾得大病,倒是身边的宫女黄门病倒了一个又一个,她睁着水灵灵的眸子,见镜中女子依旧风姿珏盛,她幽幽长叹。 为何世间竟然有她这般绝色佳人呢? 日常自恋(1/1)完成。 慧珺本不是那么注重容貌之人,但她隐隐意识到这般完美的身体和自个儿郎君有关。 到底是什么手段才能让容貌尚可的人变得倾国倾城呢? 慧珺觉得,这大概是神仙才有的手段吧,于是慢慢就开始关注镜子里的自个儿,将镜中的自己和记忆中的自己对比,渐渐养成了自恋照镜的习惯,她十分享受。 巫马君伤势有些严重,昏迷了大半夜,医官用了上好的药,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见到巫马君醒来,柳嬛松了口气,“夫君,你醒了。” 她如今不过堪堪十三岁,身形娇小瘦弱,但她的肚子却十分大,明明才五月,肚皮却像是气球般鼓了起来,好似怀了八九月的孩子,让人看了就觉得肚子沉重。 若是寻常妇人怀了这么大的肚子,面色怎么也康建不起来,可柳嬛不同,气色竟然一日好过一日,连步伐都轻快不少,不少仆人暗暗怀疑四皇妃的肚子有问题。 莫不是假孕? 这个可笑的流言还未传扬出去,柳嬛已经将人给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金尊玉贵的皇孙,谁说她假孕? 巫马君醒来,直直地看着上方,不言不语,然而眼底却酝酿着粘稠浓郁的恨意。 “夫君,喝点儿参汤,这是妾身亲自为您熬制的。” 柳嬛努力想要争取巫马君的宠爱,奈何这个人除了新婚之夜,其他时候不碰她。 她知道,巫马君心里还有慧珺那个贱女人呢。 “滚——” 巫马君抬手将那碗参汤打落,面色狰狞,双眸染满血丝,看着十分可怖。 东庆北方,俨然成了青衣军和红莲教争夺的战场,百姓哀声哉道,哀鸿遍野。 唯有象阳县成了纯净乐土,建设进度越来越快,整个县城焕发出勃勃生机。 东庆南方的势力更加紧张,昌寿王不遵诏令,不肯返回封地,野心昭然若揭。 这般情形下,北疆方面的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柳佘便是在这般情形下回到崇州。 他简单看了一眼这段时间的政务,发现北疆内部隐隐有了风声,显然是觉得时机快要成熟,想要趁东庆国力彻底衰弱,一鼓作气灭了东庆,用最小的代价入主中原! 野心倒是不小。 柳佘大致估算了一番东庆情势,心中冷冷嗤笑。 在北疆三族先动手坑人之前,他先坑一把北疆三族! 咔嚓—— 柳佘咬了一口当季的水果,口齿生津,扬手一挥,唤来自己的管家。 柳府明里暗里的生意不少,经营的人脉已经遍布北疆各处,这是一张无形的情报网。趁着大乱爆发之前,他先猛捞一笔,不然等北疆彻底向东庆开战了,这么好的生意可就不多见了。 想到那二十套“绝世珍品”,柳佘唇角的笑容越发浓郁起来。 北疆这头肥羊,不多宰个两刀,怎么对得起崇州边陲的百姓? 444:不怕贵,买买买(一) 北疆地域广袤,人口不丰,加之连年征战,百姓一度难以存活。 近来二十几年,北疆皇族在“智者”一族的建议下,终于答应修生养息,鼓励子民生育繁衍后嗣,积极开辟与邻近国家的商业贸易往来。 无疑,这一政策是十分正确的,如今的北疆三族繁荣而热闹,国力强盛无比。 十几年前偷袭东庆边陲,拿下崇州上虞郡三城,这让北疆气焰猛涨,甚至达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他们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有了入主中原的绝对实力。 毕竟,如今的东庆实在是太弱了,根本经不起他们铁骑肆虐,亡国可期! 北疆“智者”一族意识到这点,连忙敲打,这才堪堪将北疆那股浮躁和狂傲压下去。 近些年来,安伊娜公主从中作梗,东庆政局越来越乱,国力更是一落千丈,东庆已经成了北疆眼中的囊中之物,只等他们的北疆之王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挥兵攻打东庆。 这般情形下,北疆之王再也忍不住嘚瑟骄傲,王的权威日益强大巩固。直至如今,“智者”一族的忠言逆耳令已经引起了王的厌恶,这股浮躁骄傲的风气从上到下,影响了整个北疆。 兀力拔,北疆“智者”一族的谋将,看似粗野鲁莽,实则是个心细如尘的谋将。 他意识到北疆境内这股虚浮的傲气潜在的隐患,几次劝谏北疆之王。 东庆再怎么弱,那也是曾经的中原五强,面对这个敌人,应该慎之又慎! 自古以来,骄兵之败的例子还少么?然而,不管兀力拔如何引经据典,北疆之王都听不进去,甚至厉声呵斥,将他痛骂,面对这个现状,兀力拔既是担忧又是难过。 别的不怕,他就怕北疆因为一点点的胜利就骄傲自大,不将敌人放在眼里。 今天,他又被北疆之王骂了一通,只因为他上述直谏,希望北疆之王下令约束臣民奢侈无度、炫耀财富的浮夸现状,他痛陈弊端,慷慨直言,但北疆之王并不采纳…… 兀力拔叹息,这种风气对如今的北疆来说真不是好事,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股妖风邪气就蔓延整个北疆。 怀揣着这般怒火,兀力拔身心俱疲地回了家,几名俘虏的女奴上前伺候。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自个儿的媳妇,浓稠的剑眉紧紧蹙起,眼底是不掩饰的不快。 对于这个粗鲁又没有文化的妻子,他实在是看不上,但这门婚事是兀力拔的长辈为他争取过来的,因为妻子娘家经营着商行,财富在北疆也是有名的,自己行军打仗,很多军粮都需要这位大方的妻子帮助,看在这点份上,兀力拔觉得自己还是能忍受这个老婆的。 不过,男人么,特别是北疆的男人,哪个不希望泼辣的妻子对自己温柔小意? 这个念头,哪怕是兀力拔也无法免俗,他对自个儿的妻子有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若是哪天回府没有看到妻子,兀力拔的心情就会变得十分差劲。 北疆这块地方对女子贞洁可不看重,夫妻之间更没有忠贞一说,要是妻子对丈夫不满意或者不喜欢了,说不定扭头就去偷人或者养小白脸。 兀力拔自认为精通中原文化,当然不能接受自己妻子爬墙找男人。 妻子哪天不在自己视线范围,兀力拔就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去和小白脸厮混。 他心情不悦,粗声粗气地问女奴,“夫人去哪里了?” 女奴战战兢兢地道,“夫人与几位贵妇外出耍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回来。” 听了这话,兀力拔的心情更加差劲了,狠狠打了个鼻喷,“带路,去看看。” 自个儿妻子本来就粗野没文化,再跟着那些女人混一块儿,那个教养还能看么? 此时,兀力拔的夫人正豪迈地购物扫街。 是的,扫街。 人家出门购物,不买好的只买贵的,一人就能买空一条街! 她娘家有钱,北疆对女子又十分看重,所以兀力拔的夫人缺什么都不缺钱,加上她丈夫又是北疆悍将,“智者”一族出身,十分受人尊敬,连北疆之王都要礼遇。 兀力拔夫人的日子简直不能更舒心,无聊就带着一群姐妹扫街。 现在,一群北疆贵妇正翘首期盼,等着聚宝斋掌柜将宝贝送上来。 “诸位夫人,久等了。” 聚宝斋的掌柜是个异族混血,有着中原男子的温柔儒雅,也有北疆男子的豪放飒爽,要不是他已经四十五岁了,孙女孙子都有了几个,很多北疆大官还真不放心自个儿夫人经常来聚宝斋,这男人太有魅力了,要是人家逛着逛着就把自己老婆给睡了,这就憋屈了。 商铺经常贩卖珍贵的走私物件,这里也是北疆贵族最爱来的地方,因为东西够好够贵。 男子双手稳稳端着一只匣子,略薄的唇吐出优雅婉转的语调,这些个贵妇连丈夫都敢摁在地上胖揍,平时嗓门儿一嚎,几里地外都能听见,在这位充满风度的中年美男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拿出了“淑女”风度,耐心十足地等他缓缓展开匣盒,露出里面的稀世珍宝。 “此乃琉璃彩器,诸位夫人请瞧。” 展开之后,诸位夫人的眼球都被匣盒中静静躺着的事物吸引了目光。 兀力拔夫人半响才醒过神,开口就道,“掌柜先生,这些宝贝怎么卖?” 掌柜道,“此乃一套茶器,质地做工更是世间罕有,价格倒是有些小贵。” 兀力拔夫人笑语盈盈,道,“掌柜莫不是担心我买不起?” 掌柜道,“夫人说笑了,夫人家中富可敌国,远在中原之人都知道,夫人又怎么会买不起?即使真的买不起,为了夫人,这套宝贝也该自降身价,求让您将它带走。宝物配佳人,唯有夫人这般风采美艳之人,才能衬出它的价值。” 兀力拔夫人脸颊一红,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掌柜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夸,经兀力拔夫人更是如此。 其他夫人虽然没有这位有钱,但平日里也是挥金如土的,连忙问询价格。 掌柜眼睑微敛,温柔道,“这一套质量中上,还算不得极品,故而仅售两万五千贯。” 两万五千贯? 这个价格令不少夫人心生犹豫,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稍稍有些小贵了。 兀力拔夫人的重点却不在价格,“你为何不将最好的拿出来?” 445:不怕贵,买买买(二) 为何不将最好的拿出来? 当然是为了试探一下诸位夫人对这些琉璃彩器的接受度啊,不然怎么定最高价。 掌柜脸上依旧带着笑,不急不忙地顺毛安抚 “夫人莫怪,此举并非对夫人无礼,实在是……唉,若小店直接将最好的镇店之宝取出来了,养刁了夫人的眼光,届时小店又该用什么宝贝才能吸引夫人目光驻足,令您流连于此?” 兀力拔夫人闹了个红脸,啧了一声,“你只管将最好的取出来,担心这些做什么?合着本夫人这些年在你这里买来的东西,全都是假的不成?好与不好,哪次没照顾你家生意?” 掌柜温和一笑,反身去楼上将真正要高卖的那一套玻璃茶器取了下来。 之前那一套已经足够吸引目光了,可在这一套面前,一点点的残次都被放大。 兀力拔夫人直接道,“这一套本夫人要了,掌柜的直接报价就行,一分一文都少不了你。” 掌柜无奈笑笑,道,“若是哪个生意人碰见夫人这般好爽的顾客,做梦都得笑醒。” 兀力拔夫人豪迈反问,“掌柜今夜可会因本夫人而笑?” “自然。” 原本上头东家只定价两万贯到三万贯,但掌柜却觉得还有升值空间。 最成功的生意人,不就是将一件商品的价值尽可能发挥出来么? 他心中忖度,没有将话说得太满,免得下次还有质量更好的琉璃彩器,不好收场。 这些个贵妇要是闹起来,他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心念一转,他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他道,“这一套乃是此批质量最好的,比之前那一套稍稍贵了一些,四万一千贯。” 兀力拔夫人也不是蠢的,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掌柜说,琉璃彩器还会有更好的?” 这怎么行? 她要买就买最贵的,这样才能配得上她的身份。 掌柜将已经准备好的腹稿拿了出来,开口道,“诸位夫人可知这些琉璃彩器的来历?” 那些个夫人摇摇头,“不知,闻所未闻。” 她们也是见惯好东西的,聚宝斋走私售卖的宝贝不要太多,但像琉璃彩器这样美轮美奂,一眼就将她们死寂的少女心激活的,几乎没有。 虽然琉璃彩器有些小贵,但她们也不是买不起,只是买东西也要买值当的,不然多掉价。 “大夏奇异录有一篇记载,梅郡天空有金凤落地异象,同时又有一名女婴诞生降世。这个女婴便是后来大夏朝开国元勋之一,死后追封关内侯的许公。”掌柜娓娓道来,详细解说给几位夫人听,“这些琉璃彩器便是金凤落地之处发现的奇物,每一件俱是美轮美奂。只是发现彩器的人太过粗鲁愚昧,令琉璃彩器损毁些许,不复当初那么惊艳。” 兀力拔夫人是诸位夫人中最有文化的,更加喜欢显摆自己的文化。 她道,“这个典故本夫人听过,据说那位关内侯许公有金凤之命,乃是上天降下的神女,这些琉璃彩器……莫非是随着许公从天宫降世而来的仙品?” 掌柜面有迟疑,道,“此事倒是不知……这些琉璃彩器深埋地底数百年,前些阵子东庆地动,它们才得见天日。小店也是耗费了人脉,这才堪堪弄来那么几套。如今还在想办法弄来更多……眼前这一套,乃是小店收藏中品相最好的……” 诸位夫人听了,不由得诧异,本就动摇的心更是一面倒了。 哪怕没有传奇来历,她们也有些动心想了,如今听了这故事,更是恨不得抢! 兀力拔夫人见几位夫人的表情,心中暗暗懊悔,自己个儿没事说什么仙品呢! 掌柜将她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温和笑道,“夫人可要买?” 兀力拔夫人果断拍板,不等其他人开口,说道,“自然要买,不过是四万一千贯罢了。掌柜,你将它们包起来送到府上。另外,你这里要是有更好的琉璃彩器,可别忘了通知本夫人。” 几位夫人其实想加价购买,奈何这家聚宝斋有自己的规矩,不会转卖,若是加价了,兴许还会把兀力拔夫人得罪了,实在是得不偿失。 每件宝贝都有定价,要是有顾客第一个以定价价位购买,后来的客户哪怕添了百倍价格,人家也不转卖的。几位夫人都是老常客了,当然知道这位掌柜的脾性。 人家越是这样正直,越显得他有风骨,痴迷赚钱,浑身上下却没有铜臭味,不少北疆贵妇想招他当入幕之宾,奈何人家对老妻忠贞不二,北疆长公主也曾丢橄榄枝,他都不曾动心。 这般有风骨、有风趣、有容貌、有才气…… 全身上下就没有哪里是不好的男人,怎么会不吸引人呢? 另一位胖胖的夫人开口,“掌柜的,将你们这里的琉璃彩器都取出来。” 掌柜笑着应下,亲自将它们都搬了出来。 当九套玻璃茶器在逐一排开,那般炫目的视觉享受令一些没有购买意向的夫人也心动了。 此时此刻,众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要怕贵,买买买! 掌柜与这些贵妇打交道多年,自然知道她们壕气冲天的购买力,一向只买最贵不买最好,这九套玻璃茶器,最低也是两万三千贯,除去兀力拔夫人那一套,最贵的就是三万三千贯。 几位夫人直接买下五套,最便宜的四套留了下来。 总计十四万六千贯! 唉,这个钱好赚的,简直比抢劫还要爽。 掌柜的内心默默叹了一声,越发钦佩自家小东家了。 老东家古夫人的赚钱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自从古夫人去世,掌柜再也没见过赚钱比抢钱庄还狠的狠人,直到……他遇见了古夫人的孩子,只能感慨——家学渊源!当柳佘拜托他,他死寂已久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爱赚钱,但是更喜欢那种坑死人不偿命的爽感,明明将客户宰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对方还觉得自己赚大发……以古夫人对他的评价,大概是从智障客户身上收获智商上的满足? 总之,那般优越的感觉,的确令掌柜沉迷。 默默的,黑心掌柜道,“诸位夫人暂且稍等,还有一物,不得不看。” 446:不怕贵,买买买(三) 兀力拔夫人怔了一下,问道,“还有什么?” 聚宝斋是北疆这块最有名的走私店和古董店,东西没有最贵的,只有更贵的,很多北疆贵族为了昭显自己身份,经常光顾这家店。讲真,这家店的门路真的很宽阔,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弄得到,最重要的一点——店家后台也十分干净,令人放心。 “诸位夫人稍等,这就取来给夫人们瞧瞧。” 说完,掌柜又上楼取来一只成年男子巴掌大的紫檀匣子,外头雕刻着复杂而华丽的暗纹,空气中飘散着些许奇香,不少贵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想伸长脖子瞧。 不过她们仍旧矜持地坐在原位,等着掌柜将宝贝亲子送上。 “诸位夫人请看。” 掌柜说完,保养得纤细白皙的手指打开暗扣,露出里面的宝贝。 室内光线充足,光线反射出来的璀璨光芒将她们眼睛闪了一下,险些令人睁不开眼睛,甚至有一位夫人吓得抬手遮住双眼,花容失色,粗糙的嗓子变得尖锐。 尖声惊讶地道,“呀,这是什么,竟然如此晃眼?” 过了一会儿,众人慢慢适应过来,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只见紫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造型精致的龙凤簪! 这支簪子全身剔透,竟然与之前的琉璃彩器同出一源,一龙一凤交缠在一块儿,龙鳞与凤羽根根细密,栩栩如生,凤凰展翅欲飞,那条龙作势翱翔九天,凤嘴与龙嘴各自叼着一串透明珠子串成的流苏,放在阳光下璀璨生辉,美得令人挪不开眼睛。 掌柜小心翼翼将其拿出,珠子微微碰撞,清脆的响声悦耳极了。 柳佘交给他二十份玻璃茶器以及这么一只龙凤簪,价格都让他一人拿主意。 看到这些北疆贵妇的眼神,掌柜知道这枚龙凤簪能卖出一个极好的价钱。 女子可以不喜欢精致古玩,但她们绝对无法抗拒炫目饰带来的诱惑。 掌柜温和一笑,“这也是小店废了许多精力才弄来的,诸位夫人瞧瞧,感觉如何?” 兀力拔夫人高声道,“买!掌柜爽快一些,报个价。” 其他夫人不愿意了,怎么着,买了最好的琉璃彩器,还想包揽这件绝世宝贝? 那位胖胖的贵妇微微扬起下巴,眼睛一斜。 她不快地道,“兀夫人,这就不对了。大家伙儿也没说不买,怎么能让你一人包圆了?这支簪子,我也想买。掌柜的,我们都是老熟人了,知道你们这里规矩,不如价高者得。” 掌柜知道如何才能将价值挥到最大,他也知道这种透明炫目的饰不可能只卖那么一次,所以第一次宰人不能太狠了,免得以后再宰没有挥的余地。 这个道理与养猪养到过节才杀是一个道理,因为肥,宰起来爽。 “诸位夫人听小的一言,小店那边传来消息,这饰不止一件。” 掌柜开口缓解了气氛,道,“只是它们目前还在别人手里,弄过来需要一些时间。诸位夫人若是能等一段时间,到时候再买也一样,切莫伤了和气。” 诸位夫人听了这话,脸色稍稍好转,她们相信这家店主的本事,的确是要什么有什么。 不过,早买早享受,宝贝就那么几件,但是争的人却有许多。 等这支龙凤簪的名声传出去了,不知道有多少北疆贵妇想要买,那时候有多少竞争者? 想到这点,诸人心中各有各的心思。 此时,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兀力拔夫人脸色一变,隐隐有些不爽快。 掌柜暗中挑眉,他早早听说北疆悍将兀力拔的名声,如今倒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若是换成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得点头哈腰,或者丑态尽出。 但掌柜是谁?他和不少北疆贵族高门都打过交道的。想当年,北疆长公主恋慕他,想要让他当入幕之宾,这么大的阵仗他也应付过来了,哪里会怕一个兀力拔? 另一边,兀力拔知道夫人花了四万一千贯买了一套华而不实的东西,脸都气绿了。 “不过是唬人的东西,你这婆娘倒是大方,被人诓骗了也不知道。”兀力拔道。 兀力拔夫人哼了一声,甩了丈夫一个眼白,指着那一套玻璃茶器道,“你说我被骗了,那你倒是说一说它们什么来历?你不是去过东庆,深入了解那边的风俗物件,眼见不俗么,那你来看看这东西是不是宝贝?” 兀力拔被自个儿老婆这么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棕黑的脸庞纠结到了一块儿。 半天,他讪讪地开口,“倒像是瓷的……” 如今已经有烧瓷的技术,只是烧制出来的瓷器多为粗劣之物,表面带着纵横交错的裂纹,品相好看的不多,所以绝大部分中原百姓还是用陶制品,至于瓷器,兀力拔书房收藏了一套,他经常把玩,瓷器在中原也算是奢侈品了。 掌柜唇角一勾,用温润的嗓音说,“瓷器多为青色或者灰色,品相粗劣,且为普通凡泥烧制而成。小的虽然不知道这些琉璃彩器用何等物件制作而成,但它剔透清亮,质地清脆,不似凡间之物,怎么能是区区瓷器能比的?” 兀力拔听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对中原事物也算了解,的的确确没有见过这种材质的东西。 地上的泥颜色多为灰色、黑色、黄色、棕色,怎么也弄不出透明之色。 兀力拔夫人见他说不出来,恼怒地道,“哼,又不用你的钱,这般心疼做什么。” 兀力拔越羞恼,但他又不敢和自己夫人抬杠,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看到掌柜敛眉低目,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北疆风气如此虚浮,上下奢靡无度,总绕不开这间聚宝斋,哪怕其他类似的店面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人家聚宝斋依旧稳坐垂钓台,这些年不知道挣了多少银钱,兀力拔气得不行,“便是你们这些奸佞小人,弄得北疆奢侈风气盛行!” 掌柜从善如流地道,“将军这话便是错了。人生短暂,家中有银钱万两,能享受山珍海味,为何还要吃糠咽菜?尊夫人尊贵非凡,衣饰穿着、日常用度也该符合她的身份。否则的话,这与锦衣夜行有何区别?” 掌柜这话还能翻译成—— 自己没钱给老婆买,你老婆自己去买,你瞎哔哔干嘛! 兀力拔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447:大风刮来的钱(一) 兀力拔无说,只能用铜铃一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掌柜,后者风度依旧。 有了兀力拔这个拖后腿的猪队友,兀力拔的夫人没能买到那支龙凤簪,在掌柜舌灿莲花的话语下,它被一位贵妇以五万七千贯的价格买走了。 那位夫人当场就将自己头上的珠翠解下,戴上那支龙凤簪,流苏珠子随着她的走动微微碰撞,叮叮当当的响声悦耳好听,等走到阳光下,那璀璨艳丽的颜色更是让她成为注目焦点。 其他夫人见了,心中更是大悔,兀力拔的夫人气得脸都青了。 若不是自个儿丈夫拖后腿,这支簪子绝对是属于她的,如今却到了另一人的头上。 她按捺着火气,一再叮嘱掌柜,若是有货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掌柜笑着答应了,不过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值钱,且让这些夫人瞧着那支龙凤簪眼馋一阵子,等她们嫉妒羡慕恨之后,再推出新的玻璃首饰,还愁卖不出高价? “智者”一族虽然碍眼,但他们的确比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北疆人族聪明多了。 掌柜在北疆住了那么多年,深知北疆内部的情形,如今东庆混乱一片,若是不趁早做好准备,恐怕真的拦不住北疆铁骑的步伐。 他一介商贾,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北疆人身上赚更多的钱,让这里的风气变得更加媚外。 自古以来,女人和小孩儿的钱是最好赚的,老东家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 北疆一地不缺金银,那么大额度的交易,不可能用零散的铜钱,自然要折合成金银珠宝。 所以,当总价值二十万三千贯的金银送到店铺,饶是见惯大钱的掌柜也忍不住感慨。 “这些钱,简直比大风刮来的还要轻松。” 因为聚宝斋做的是多处走私生意,两地倒差价,所以当他拿出一笔钱购买五百匹品相中等的马驹以及近万张羊皮,并没有人怀疑什么,只当聚宝斋要去东庆发一笔战争横财。 北疆多产良驹,聚宝斋买的又不是极好的战马,卖了就卖了,至于羊皮什么的,他们更是不曾在意,家家户户都有这玩意儿,铺在地上当地摊还嫌味道冲。 故而,当这批物资并同剩余的金银珠宝被运回崇州,没有人追究。 当柳佘看到这些,长长叹了一声,“风刮来的钱。” 掌柜已经恢复了中原装扮。 头戴发冠,宽袖大衣,除了面容比中原人深邃之外,看着就像是地地道道的东庆人, 他听了柳佘的话,颇为好笑地道,“这么多金银珠宝,那得多大的风才能刮起来啊……” 柳佘一噎,以手扶额,无奈地道,“你啊,这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自从古敏去世,这位掌柜已经多年不曾踏足东庆地界,若非柳佘相信掌柜对古敏的忠心,怕也不敢将柳氏二房在外头的产业交给他打理,如今他亲自回来,这倒让柳佘颇为意外,“以前逢年过节让你回来,你推说身子骨不适,如今怎么想着回来了?” 掌柜地微微眯起眼,说道,“回来看看小东家。” 古敏经营的产业,总该有后人继承,掌柜先前还挺担心的,如今却是不怕了。 经商方面,这位小东家比老东家狠太多了,老东家好歹是正经买卖,小东家直接抢钱。 柳佘问,“那这些羊皮和马驹?” 掌柜轻声说道,“再过一月,天气也开始转凉了。东庆地动,北方几乎成了修罗场,百姓流离失所,身上能带多少家当?这个冬天不好挨。这些羊皮廉价,若是想办法除去腥臭味,制成衣裳,应该能比寻常粗布麻衣保暖。” 掌柜又道,“至于马驹,北疆铁骑已经成熟,可东庆国内却……唉,行军打仗哪里能离开马?这些品相不是很好,又非战马血统,经常被当做肉类宰了食用,所以不会引起怀疑的。” 因为是第一次,掌柜也不好买的太多,只能慢慢谋算了。 柳佘沉默一会儿,“你比我细心,先替兰亭谢过了。浒郡那边,我用人脉压了一批粮食,你到时候一并给兰亭送去。她那边倒是治理得有模有样的,不愧是阿敏寄予厚望的女儿。” 那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女帝,怎能不优秀? 掌柜道,“父母非凡,子女自然不俗。” 说完,掌柜似乎想到什么,蹙眉道,“你如今对浒郡掌控如何?” 柳佘笑笑,“还行。” 虽然他被调到崇州当崇州牧,但浒郡才是他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东庆皇帝空降下来的新任浒郡郡守太菜了,几年下来还没办法彻底掌控浒郡,又倒霉碰上都北方地动,皇室迁都,整个朝廷的威信力大大降低,如今还只是空有头衔的名誉郡守。 否则的话,柳佘怎么有本事用人脉压下一大批秋粮? 几年下来,他已经攒了一大批米粮,绝对能支撑得起北方战场! 不过自家闺女似乎另有打算,柳佘也按兵不动,准备看闺女眼色行事。 柳佘让掌柜先带去二十万石粮食,并且派遣了五千步兵和两千弓骑兵护送。 如今北方混乱,红莲教和青衣军打得凶狠,沿路护送不注意点,说不定就鸡飞蛋打了。 一眨眼,时间进入了九月中旬,夏日的燥热渐渐退去,象阳县的百姓换上了清凉的秋衫。 风瑾家的长生也五个月大了,活泼好动,经常可以从房间一角咕噜咕噜滚到另一角,也不耐烦待在屋里,经常咕噜着想要滚出房门,侍女想要抱着她,她就咿咿呀呀拍人家手,要是执拗将她抱起来,啼哭地嗓门儿能远远传出去大老远,还是干嚎不掉泪。 久而久之,风瑾夫妇也由着孩子了。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孩子越大,脾性越任性。 例如今天,格外缠风瑾,抱着对方袖子不撒手,一个劲儿想要钻袖子里头。 “静娴,将长生抱走。为夫再不去政务厅,兰亭又该嘲讽了。” 大概是听懂了风瑾的意思,长生憋着嘴默默流泪,一颗一颗啪嗒啪嗒地掉。 不哭出声也没有干嚎,默默看着风瑾,就在那儿默默掉泪,没一会儿就成泪人了。 魏静娴心疼,她实在是舍不得孩子哭,只能宠溺地道,“要不将长生藏着带过去?” 风瑾瞪大眼睛,严肃道,“简直胡闹,办公之地,怎么能让孩子过去?” 448:大风刮来的钱(二) “那你来哄,长生要是哭坏了眼睛,你不心疼?” 魏静娴给风瑾扣了个大帽子,风瑾哑然无语,低头看看抓着他袖子不肯撒手的闺女。 风瑾无奈摇摇头,“真是、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娘儿俩的!” 于是,今天风瑾去政务厅的姿势有些不对劲……底下的人不敢问,顶多奇怪看他两眼。 风瑾厚着脸皮去了政务厅,因为来得还早,他悄悄摸到自己位置上,拉过一张垫子,将那一坨肉呼呼的袖子藏在矮桌下,只是长生的脾气难以琢磨。 来得路上乖巧得不行,一进入政务厅就不想继续待在他袖子里了。 “怀瑜,你这是怎么了?” 亓官让手上的工作即将收尾,接近八成的百姓都已经登记完毕,工作不是那么赶了,他干脆放慢了步伐,不再疯狂加班,每天吃好睡好。 几天下来,消瘦凹陷的脸颊也养回了肉,瞧着丰腴了几分,气色红润了。 所以,这段时间第一个来政务厅的往往不是他,不是风瑾就是徐轲。 风瑾感觉到闺女在挣扎,脸色微微一变,“没、没怎么……” 正要将小闺女抓回来,哪知她一咕噜从袖子里滚了出去。 亓官让惊了,看看风瑾,再看看那个胖乎乎的丫头,张了张嘴,半响说不出话。 “没想到啊,你风怀瑜还兼顾人口买卖是吧?” 亓官让心中一转,分明已经猜到小丫头的身份,仍旧笑着戏谑了句。 风瑾脸色一红,干脆破罐子破摔,闭眼承认。 “长生太粘人了,今早抓着瑾的袖子不肯放人。默默哭了一刻钟,实在是狠不下心,干脆将她带过来了。她乖着呢,平日里连哭都不哭,给她件玩意儿,能玩大半天。” 亓官让对长生伸出手,“也没说你闺女吵啊。来,大侄女儿,让亓官叔叔抱一抱。” 亓官让其实很喜欢小孩儿的,他第一位妻子得病早故,没有留下血脉,后来他娶了魏渊先生的庶长女,两人婚后恩爱,两年才生下一个女儿。 只是他觉得外头兵荒马乱,离开崇州的时候没将她们母女一块儿带过来。 长生自来熟,胆子大,顺着亓官让的衣服就往上爬,动作麻利得很。 “这手脚真有劲儿,弟妹是个会养孩子的。” 亓官让抱小孩的姿势很标准,长生也不怕他,伸出手就想动他的冠。 风瑾暗暗撇过脸,这个闺女实在是太泼辣好动,丝毫没有风氏女子该有的温婉贤淑。 长生给面子,在亓官让脸上糊了一个湿哒哒的口水吻。 啵—— 亲王之后,她笑着张开嘴,露出一小点刚冒头的糯米牙。 “你这闺女比你讨人喜欢。”亓官让做了个简短的评价。 不讨人喜欢的风瑾:“……” “让她自个儿玩,别闹着你。” 风瑾虽然把长生带过来了,但他可不想因此耽误了同事的工作。 “没事,不妨事。孩子还太小,要是不盯着点儿,容易出事。”亓官让主要工作就是负责登记整理户籍,所幸他那边还有九个女郎在忙,他这个顶头上司稍稍偷个懒也没事,“倒是你,案件卷宗还没整理完,怕是要忙一阵。” 风瑾哑然,眼睁睁看着亓官让将自己闺女抱到一旁哄着玩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自家闺女已经黏上亓官让了。 不是……这谁家闺女呢? 长生咯咯笑着,那双大眼睛都要笑成一条缝,在亓官让身上爬来爬去,亲昵不行。 没多久,徐轲也来了。 看到政务厅多了个女娃,他挑了挑眉,仿若无人地绕过去,高冷得不行。 “小心点儿,将孩子藏好了,免得主公瞧见了跟你抢。”徐轲低声道。 亓官让挑眉,“放心,主公那个脾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会天天来。” 姜芃姬不是每天都来政务厅的,每天不是在玩泥巴就是在玩木头,这阵子几乎谁在木工房里,折腾什么攻城器械模型,孟浑和罗越两人像是失了神一样,整天跟在她身后跑…… 具体来说,跟着那些模型跑。 李赟则是记录开垦的田地,将它们仔细划分,准备春耕时候租借给各家各户。农具、耕牛等问题也提上了日程,李赟还要遵从命令去承德郡收购粮种,几乎忙得脚不点地。 县城的建设已经到了第三阶段,城内主要道路基本完工,壕气冲天地铺上了青石砖,哪怕到了下雨天,路面依旧干干净净。象阳县内,有一片地方更是被百姓称之为“贵人区”,那边全是新建的宅子,鳞次栉比,漂亮得不行。 说起“贵人区”就不得不提姜芃姬之前收留的二十来名女子。 她们大多出身富户或者乡绅之家,姜芃姬清算钱财之后将家产还给她们,她们表示愿意出钱购买新宅,毕竟她们的老宅都已经被毁了,有些地还被县府回收,如今根本无处可去。 看到统一修建的新宅,每个人都动了心。 “你们如今也算是县府一份子,帮了县府大忙,的确该论功行赏。这么着吧,第五批建设的二进宅子,一座四千贯。若是支付不起,可以先支付一笔定金,之后的余款分期支付。若是同意,给你们重立一份契约。”面对这些姑娘的请求,姜芃姬想了想,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你们有没有想法真正进入县府工作?薪酬每月一付,可以选择粮食或者等价的银钱。” 如今这点儿人手,他们还忙得过来,可是等以后地盘扩大了,估计要忙疯。趁着现在还有缓冲时间,先培养一批人手,以后要是需要人手,直接将人丢过去,想想也是美滋滋。 这些女郎听了姜芃姬的意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段时日在县府工作,劳碌的工作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多少抚平了她们因为青衣军而受到的伤害。尽管很累,但这些女郎倒是挺喜欢自己工作的感觉,这比待在后宅充实多了。 听到每月还有薪酬拿,她们更是心动。 一些人当场应下,另外一些人犹豫一番之后也答应了。 若是没有姜芃姬,她们早就被青衣军折磨死了,就算没有死,家产也要落入其他族人手中。 孤苦又的女子,在如今这个世道几乎活不下来。 眼前这位年轻的县丞给了她们生机,傻瓜才不把握呢。 要是在县丞有了职位,想来族中的老不羞也不能强迫她们什么。 不费吹灰之力,姜芃姬又收获了二十三位识文断字的好员工。 她们对她感恩戴德,加班到多晚都不会抱怨,什么文书工作都抢着来。 啧啧,美滋滋。 449:大风刮来的钱(三) 府中侍女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长生,她当然不喜欢侍女。┡. 亓官让倒是不觉得小孩儿娇气,不仅会轻拍她屁股催促她向前爬行,还会用颜色鲜亮的东西诱惑她,故而长生十分喜欢跟亓官让玩耍,这是一个很好的玩伴。 她手脚并用,爬得飞快,一边咯咯笑个不停,嘴角挂着晶莹的哈喇子,笑脸别提多么灿烂。 “啧,长得像你和弟妹,但是这个性格……怎么说呢,半点儿不像。” 亓官让是无法想象风瑾一边傻笑一边爬行的,关键是这个小妮子脾气还大。 偶尔逗一逗还行,要是逗火了,直接跟你呛声,任性又霸道。 风瑾埋头处理卷宗,自家闺女跟着亓官让玩得开心,越衬得他酸涩可怜。 “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罢了,能瞧出什么性格?” 风瑾说着将整理好的卷宗放到规定位置,然后抽出另一卷,慢慢摊开放在桌案上。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亓官让,这家伙手里拿着自个儿的玻璃杯在长生面前晃来晃去,然后引着这个小丫头从政务厅北边爬到了南边,偏偏他闺女还咯咯笑着爬过去。 整个政务厅的席子都被她用娇小的身子“擦”了一遍。 “谁说的,老人不都说三岁?三岁和三个月也不差多少,反正啊,你家闺女这个性格是与温婉淑贤沾不上边了。”亓官让平日里喜欢板着脸,连眼神都是阴仄仄的,可他跟长生玩,倒是露出些许温柔和宠溺。这让人熟人瞧了,还不觉得稀罕? 风瑾险些捏断手里的毛笔,什么叫他闺女这性格跟温婉贤淑沾不上边? 风氏女子,哪个不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聪慧美丽的? 亓官让不逗长生了,任由她抓着自己袖子爬他身上,抹了他一袖子的哈喇子。 “来,玩累了吧,叔叔抱抱,休息休息。” 他不嫌脏,抱起咯咯笑的长生,给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状若无意地道,“如今这个世道,女子坚强一些没错的。你可还记得之前瞧过的女四书?温婉贤淑过头了,便是那般模样。” 风瑾怔了一下,被亓官让噎得说不出话来。 “让倒是希望家里的女儿能像长生一般爱动,一样活泼,等她长大了,给她请个教武的师父。谁知道这世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一手养大的闺女,那可是心尖肉,自己都舍不得伤害分毫……例如怀瑜你,长生闹你,你还不是将她揣在袖子里偷偷带来了么?但是啊,这女子长大了,总该嫁人生子,此乃繁衍之道,亦是遵循天理。当父亲的,能陪她多少年?以后的路还是要孩子自己走,刚强勇敢一些,以后受伤也少一些。你说是不是呀,小长生?” 长生哪里听得懂这些话,不过她知道亓官让跟她说话,于是也咯咯傻笑。 风瑾闻言,沉默良久,半响才道,“这不还早么?” “顶天了十六年。”亓官让臭着脸,撇了撇嘴,“你娶弟妹的时候,她几岁?” 风瑾顿时说不出话来,心情糟糕。 不知道是觉得女儿留身边时间太短,还是因为亓官让那一番话。 “诶,孝舆今儿怎么不吱声?” 亓官让坐地上逗着长生,徐轲正好从他面前走过。 徐轲冷呵一声,“轲可没有女儿。” 让他一个连女儿都没有的男人参与这种伤感的话题,诚心戳他肺是吧? 亓官让暗暗撇了嘴,怀中的长生咯咯笑着想要站起来,然后扒拉他的冠。 “这谁家的孩子?” 姜芃姬一身干练的裋褐短衣,肩头披着一件防风衣氅,像是刚从木工房出来的,刚一进门就瞧见亓官让坐地上抱着一个白嫩嫩的娃,瞧不出来,这家伙竟然也有奶爸潜质。 “瞧模样……怀瑜家的?” 亓官让抱着长生微微躬身,“主公,这就是怀瑜家的长生。” 长生可不管谁来了,抓着他的冠不撒手,啊啊一叫,预备用力。 过了一会儿,一双精瘦有力的双手抱着腋下两侧,使她身子向上,可她手里还拽着人家冠呢,两只胖乎乎的爪子不肯撒手,默默形成了对峙之势。 亓官让无奈将冠摘下,然后塞进袖子,这样你就抓不到了吧。 “还挺沉。” 姜芃姬将孩子抱到怀中,掂了掂,比同龄的小娃娃重了不少。 风瑾脸色沉了沉,“长生,别闹主公,来爹爹这里。” 长生闹亓官让,他还能镇定,要是去闹姜芃姬,依照上下尊卑之分,这可不行。 “别那么严肃,我跟长生还是挺有缘分的,她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姜芃姬逗了逗长生,捏了捏她的根骨,的确是个很健壮的娃。 风瑾紧张瞧了一会儿,现长生没有哭闹,缓缓放了心。 姜芃姬捏了捏长生肥嘟嘟的脸,“丫头,我觉得今天好似会有喜事临门。” 亓官让笑着道,“怪了,这孩子之前还闹腾活泼得很,怎么到了主公这里,这般听话?” 姜芃姬毫不意外,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正常,小孩儿对气息的感知很灵敏。” 小孩儿对气息的感知是成人无法比拟的,长生敢闹亓官让,但她不敢闹姜芃姬。 这是小动物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 每天都在修仙:主播,这个孩子是上次地震中静娴生的? 人形大熊猫:哇,小贝比长得好萌啊,胖嘟嘟的,五官也好br/ 日常还不清债:不长生父母是谁,父母基因优良,孩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姜芃姬正分神眼弹幕,脸颊多了一抹带着奶香的温度。 啵—— 姜芃姬扭头一瞧,小长生咯咯笑着,那个萌萌的模样,俘虏了一大片粉丝。 “调皮。” 姜芃姬轻轻点了她鼻尖,长生不懂何意,抱着她的手指想要塞嘴里。 “啊呜——” 姜芃姬指尖触到点点糯米牙,想要将手指抽出来。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孟浑扑通一声跪在门外,气喘吁吁道,“主公,城外二十里有近两万兵马,来意不明。” 现场气氛凝滞了下来。 下意识的,风瑾紧张地芃姬和她怀中的长生,全身肌肉蓄势待,好似要接住什么。 姜芃姬眉梢一压,低头轻轻将手指抽出,安抚性质地亲了亲小家伙的脑门儿。 “我知道了。”<<巨臀妖艳女星曝大尺度床照"!微信公众:ei女gu1你懂我也懂! 450:大风刮来的钱(四) 小孩儿对周遭气息感知是最敏锐的,长生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不懂生了什么。 姜芃姬抚了抚长生毛茸茸的,柔声道,“怀瑜,别那么紧张,别吓坏长生了。” 风瑾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他能不担心么? 长生刚诞生的时候,正巧碰上东庆地动,如今刚刚见到主公,城外又来了不知名的两万兵马,如今的象阳县虽然不算差,各种防守器械也准备妥当,但兵灾总不是好事儿。 他真怕自家闺女因此遭人误解,他怎么能不担心? “未必会是坏事,先去看看再说。” 她逗了逗长生,确信没将这个小丫头吓到,这才将长生还给风瑾。 姜芃姬随手扯过放在一旁的衣氅,随手一展,利落地套在身上。 “走。” 风瑾抿了抿唇,立在原地,眼神带着复杂之色。 亓官让稍稍慢了一步,低声对他道,“主公不是那等粗莽无脑之人。” “瑾知道,毕竟相识多年了老友了,兰亭值得托付信任。” 风瑾同样压低声音,用宽大袖子将长生盖了起来。 说实话,刚才孟浑过来禀报消息,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生怕姜芃姬压制不住情绪,到时候遭殃的便是她怀中的长生,风瑾实在是不敢想象…… 庆幸,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好,更加克制,更有魄力和胸襟。 这一瞬,风瑾险些有些热泪的冲动。 亲了亲一脸无辜的长生,内心有股劫后逃生的松快。 被自个儿爹爹亲了,长生咯咯笑着,蹬着脚,伸长脖子,在他脸颊啵了一下。 亓官让跟风瑾一前一后出了政务厅,前方已经不见姜芃姬的影子。 时间紧迫,她早就骑着大马朝城外飞奔。 象阳县内拉起了啼鸣警报,百姓纷纷收摊躲进屋子,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坐上马车,风瑾和亓官让迟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城门。 姜芃姬站在墙垛后,面色肃穆,徐轲比他们没有早多久,更是气喘吁吁。 “那些是什么人?莫非又是青衣军?”徐轲喘匀了呼吸,脸上冒着热汗。 传信兵半跪在地,恭恭敬敬道,“据前方探子来报,对方约有两千弓骑兵,五千余精悍步兵,且敌方各个身穿甲胄,配备精良。至于其余人,因为距离过远,至今还不知具体情形。” 姜芃姬一手叉腰,一手搭在眉前,瞧了大半天没有吱声。 徐轲问道,“主公,要不要派人再探?” 姜芃姬轻轻啧了一声,一扭头,现三位谋士都到了,还有一只拖油瓶。 风瑾不放心将孩子丢在政务厅,两只宽大的袖子将长生遮住,免得她受风。 不仅仅是这三人,直播间的小伙伴也是各个如临大敌,觉得今天又要开战了。 今天继续五更呀:不是,这才安逸多久,青衣军那一伙杂碎又过来找虐了? 一定要抹平债务:妈呀,我有些怕血,打仗要死人的,我要不要先退了直播间? 香菇辣么萌:上次看主播强攻象阳县,斩杀青衣军九将军,我做了好几天噩梦。 你们不要欺负她:前方即将开战,未成年迅撤退! 姜芃姬瞧了,眉梢一挑……这都什么和什么? “你们来这么齐做什么?还有怀瑜,城墙风大,你也不怕长生受凉?” 当爹的心那么宽,长生能养得那白白胖胖,绝对都是静娴这位贤妻的功劳。 “主公……这……” 风瑾了解姜芃姬,她的表情根本没有开战前的肃杀,反而带着些轻松,这就奇怪了。 “我是不知道那是哪路兵马,不过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警报暂时解除。” 姜芃姬上辈子打仗多年,战争经验可比身边这几个丰富,她的精神脑域基本恢复,对“气”的感知极强,自然能看到这支兵马上空没有“杀气”,若来攻打象阳县,早就杀气冲天了。 “一惊一乍,你们还是太年轻。”她啧了一声,“派一个人下去,询问来意。” 老司机联萌:果然,我应该相信主播。她的表情很正常,肯定没事儿。 今天稿费啦:吓死宝宝了,刚才感觉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纵然主播在另一个位面,他们还是不喜欢杀戮的,能避免一场交锋,这再好不过。 “两兵交战,不斩来使。询问一下对方来意,他们总不会动手杀人。” 姜芃姬镇定自若地道,表情平静,乌黑的双眸带着振奋人心的绝对自信。 “虽然吧,我觉得这话就是废话……打仗就是打仗,早死晚死都得死,弄那么多虚渺礼节做什么……”姜芃姬啧啧一声,对所谓的战场规则颇为鄙视,搁在她那个世界,心情不爽就开战,谁会偷袭之前还通知敌人? 三人哭笑不得,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长生咯咯笑了起来,令风瑾脸一黑。 竟是城墙风太大,把风瑾的袖子被吹起来,挠着她痒痒了。 姜芃姬干脆将自己的衣氅脱下来,叠了一下盖在风瑾肩上,覆盖住他怀中的长生。 “多谢主公。” 姜芃姬瞥了他一眼,“废话真多。”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过了许久,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同时还带来一个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鬓角带着些许灰白,模样清正的男子,他的五官比中原男子更加深邃立体一些。 那双眼眸也不是纯粹的黑色,反而是淡淡的褐色。 对方在十步开外停了下来,双眼把姜芃姬上下打量一番,眼眶酝酿着水光。 似乎确认了什么,对方敛了敛袖子,俯身行了大礼。 “老奴古信,拜见小东家。” 这下子,不仅风瑾几人懵逼了,直播间的观众哑然失声了,连姜芃姬都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剧情? 姜芃姬道,“这位老先生,有话好好说,您这是做什么?” 嘴上这么说,内心却隐隐有些猜测。 这人自称“古信”,又称呼她为小东家……难道是以前服侍母亲的老人? 再联想到城外接近两万的大部队,她的心脏狠狠一跳,内心涌起强烈的喜悦。 果不其然—— 451:大风刮来的钱(五) “小东家这话可是折煞老奴了。”眼前这人便是北疆聚宝斋的掌柜,他早已脱离奴籍,但面对古敏唯一的血脉,依旧以老奴自称,这是对姜芃姬的尊敬,更是对古敏的怀念,“一别十余年,小东家都已经这么大了,老东家若是泉下有知,该有多么开心。” 旁人都是重男轻女,偏偏老东家刚一怀孕就到处求神拜佛,希望上天赐予她女儿。 古信为古敏搜集了不少“送女观音”,对古敏的执念,他深有体会。 如今看到古敏的女儿已经长得玉树临风,此生无憾。 不对,等一等……玉树临风什么鬼? 古信眼神纠结地看着姜芃姬,老半响没有憋出其他话。 姜芃姬视线眺向城外那支兵马,“你真是母亲以前的老人?” 古信心神领会,道,“小东家莫要误会,那些都是朝柳州牧借来的人。太平盛世都不容易走商,更别说如今这个混乱世道了。为了能将小东家的东西平安送来,老奴向柳太爷借了些兵马,不曾想引起小东家误会。” 姜芃姬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道,“谢谢,我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不说古信的年纪和资历,单单看对方的穿着以及周身气度,想来也不是常人,姜芃姬并不会因为他自称“老奴”就真的将他当下人。 要说年纪,姜芃姬前世的年纪加上今生的,四舍五入后,基本能算古信的同龄人。 古信想了想,声音略低哑地道,“若是小东家不介意,唤老奴一声古叔便好。” “古叔。”姜芃姬从善如流地应下。 古信不知回忆了什么,眼眶布满了红丝,又很开心地应了一句,“唉!” 风瑾三人以及直播间的观众还是懵逼状态,不懂事态怎么就突然拐了那么大一个弯,直到两人对话完毕,他们才逐一明白过来,心中松口气。 不用打仗最好啦,这个古信一瞧就是跟主公(主播)认识,说不定还带来什么好东西。 姜芃姬倒是猜到古信送来什么,她笑着接过风瑾怀中的长生,亲了亲小姑娘额头。 “幸运星。” 长生懵懂地睁圆了眼睛,啊啊叫着,然后扑腾着想要亲回来。 殊不知她这个举动给古信造成多大的误会! 他眼神震骇地在咯咯笑的长生以及姜芃姬身上挪移,然后又对风瑾怒目圆睁! “把她带下去吧,城墙风大容易受凉,小孩儿病了不好治。” 将长生连同她裹着避风的衣氅送还给风瑾,小姑娘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象阳县城警报解除,来人不仅不是给她找麻烦的,还是给她送钱送粮送马的。 古信是个行事认真而又严谨的人,他暂时抛却了内心的纠结,稍稍落后一步,跟着姜芃姬下了城墙,一边走一边条理清晰地报出此次带来的物件,连路上损耗的数目也清晰说出来,甚至列了清单,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让人能一眼看到他的赤诚。 听到羊皮和马驹的安排,风瑾几个对他投以钦佩的目光。 他们如今缺的不是粮食,古信送来的东西当真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因为上京、奉邑两地迁徙来的百姓,加上俘虏的数千青衣军,这些外来人口导致象阳县城的百姓比地动之前的百姓还多,东庆北方的冬天一向很冷,城内没有充足的御寒衣物,徐轲前阵子还在愁怎么过冬,没想到古信就送羊皮来了,一送便是上万张已经硝制好的羊皮! 这些羊皮要是在东庆收购,价格不菲,估计也收不来那么多。不仅如此,东庆国内豢养的羊,羊毛又短又稀疏,古信送来的羊毛则是又长又密集,一张羊皮捏在手里十分有分量。 不过,这样的羊皮怎么制成御寒的衣物? 姜芃姬拧着眉头想对策,直播间那头的观众也在冥思苦想。 哈哈哈哈哈:要不,干脆把上面的羊毛剪成合适的长短? 稿费终于到账:剪是没问题,但你看看那些羊毛多厚,感觉羊皮的主人从出生到被宰,一辈子没剪过羊毛。要是为了削减合适的长短,剪下来的羊毛怎么办?浪费了也不好吧…… 又有钱啦:剪下来的羊毛回收利用呗。洗一洗,塞进衣服夹层当棉花也行。 众人不禁想到羽绒服的做法,貌似也不是不行哦。 姜芃姬倒是觉得另有用处,她以前逛联邦最大的历史博物馆,曾经见过一种叫做“毛线衣”的衣裳,用线织成的围巾,据当时的介绍来看,似乎里面也有羊毛成分……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将羊毛弄成线,然后编织。 若是没有直播间观众,姜芃姬估计要自己动手实验一阵子,若是实验失败,她只能让人将羊毛洗一洗,梳理好,然后缝进衣裳夹层,这样也能保暖…… 可如今都有观众了,问一句就行,大家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 于是,姜芃姬询问了关于毛线衣和围巾的事情。 她有些担心,要是直播间那个年代也没有这些东西怎么办? 结果,直播间观众不但知道,他们还给姜芃姬刷了一波花,送了几个666。 每天都想断更:搬来小板凳,围观主播打毛线,织毛线,哈哈哈,画面太美。 好想装死:我觉得风瑾他们真的要疯的,主播你可怜可怜他们好不好。他们加班的时候,主播玩泥巴;他们继续加班的时候,主播玩木头;他们加班快要崩溃的时候,主播跑去打毛线织毛衣……我觉得这个时代要是有论坛,说不定他们就悄悄帖吐槽主播,题目我都想好了——八那个不务正业、不工资、性格恶劣的姜扒皮! 有事烧香:哈哈哈,姜扒皮什么鬼?笑得我肚子疼。 无事退朝:你们不造么?风瑾少年他们粉丝团给主播粉丝团起的外号。 想当年,主播粉丝团的名字都是“女神”、“陛下”之类高大上的称呼。 然鹅,自从姜芃姬攻下象阳县城,整个画风都变了,姜芃姬无脑压榨风瑾他们的劳动力,让他们加班加点赶工,几月下来不给工资,她的粉丝团官方外号已经变成“姜扒皮”了。 任凭观众怎么哈哈哈,姜芃姬开始认真思考薅羊毛,打毛线的可能性了。 452:手工达人(一) 她认真请教主播间的观众,这些人笑归笑,本性还是很热情的。 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姜芃姬就得到一大堆文字教程。 不仅有《手纺线之手把手教你把羊毛织成毛线》,还有《一百种打毛线的花样》。 只是说着简单,做起来困难,其中还涉及不少细节问题,直播间的观众也无法给予回答,姜芃姬只能根据文字版攻略进行尝试,或者询问一下古信。 对方也被她这个脑洞惊了惊,谁想过将羊毛纺成线,然后用线打成可以穿的保暖衣裳? 尽管脑洞有些奇葩,但古信在认真思索之后给予了肯定,羊毛肯定是保暖的,若是脑洞成真了,说不定会开启一种崭新的行业。他有一种预感,这里面一定蕴含着一个巨大的商机! 姜芃姬是个绝对的行动派,既然已经有了想法,自然要付诸行动。 “去招募一些手艺好、工作经验丰富的绣娘,薪酬日结,管一日三餐。” 姜芃姬如今有钱了,具体体现在她能给招募来的短工日结工资。 这个消息刚发出去,立马就有不少妇人上门应聘。 县城造房、修路、开垦荒田,急需要大量人手,并且不拘男女。 很多男子和身体健康的女子为了赚取酬劳,养家糊口,每日辛辛苦苦地干。 只是,这份工作是需要体力和力气的,这只适合身体健康青年男女,还有一些上了年纪或者身体不怎么好的妇女没办法出门做事,拖了一家子的后腿,如今听到县府需要手艺好、工作经验丰富的绣娘,管每日三餐还有丰富的酬劳,这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颠颠地过来应聘了。 姜芃姬一开始并没有招募太多,只是从中选了五十名老实本分的女工。 剪羊毛、洗羊毛、去脂、浸泡、晾晒风干…… 前面这些步骤根据教程一步一步来,倒是不怎么难,那些女工心中纳闷,这跟她们的手艺没什么关系啊,但姜芃姬每天管饭还给四十文工钱,她们也没有多言。 做完这些事情,姜芃姬还在铁匠铺折腾了两天,弄出了几把羊毛刷子。 古信看着小东家上上下下地折腾,蓦地有种时光倒流,老东家还在世的错觉。回忆往昔,曾经的老东家为了弄出造纸作坊,也是这般废寝忘食。 将梳好的羊毛用棒槌纺成长线,然后再并股增加坚韧性。 姜芃姬的动手能力不差,弄出来的羊毛线也是像模像样的,那些认真工作的女工就更不用说了,她们似乎都有一定的强迫症,非得将羊毛线弄成粗相等的模样。 试验了一阵子,基本已经上手,五十人人工合作,效率大大提升。 不过是几天时间,羊毛线球已经积攒了数百个。 女工听说县令要用这些毛球纺织衣裳,她们趁着姜芃姬不在,暗暗嘀咕。 “乖乖,那么粗的绣线,怎么弄衣裳?难道是用来修补的?” 一名女工噗嗤一笑,坐在小马扎上,双手熟练地刷着羊毛。 “一条线比衣裳上面的破洞都要粗,这东西怎么缝补?” 又有人说,“谁知道呢?别看咱们这位县令年纪小,但是肚子里的主意多。既然付了工钱请人过来做事,肯定有他的意思呗。你要是那么好奇,自己去县令面前问一问,待在这儿多嘴做什么?哪个贵人喜欢嘴碎的下人?你要是不想干这活,有的是人想抢着干。” 那个女工有些心虚,“不过是私底下说一说,又不会传到县令耳朵里……” 这时候的姜芃姬在做什么呢? 她在研究各种各样的针织花样,每天都去政务厅报道,风瑾几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她跟两根木针、一团毛线较劲,不由得暗暗扶额,这样的主公真吃枣药丸。 只见她两只手捏着两根削得长长的棒针,身前的桌案放着写着密密麻麻字样的竹纸册子,神情认真又严肃。不过,若是有人能看到直播间的弹幕,估计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柒月薄荷:哈哈哈——辣鸡主播,终于也有你不会的东西了。 酒酿猫团子:#揉脸,主播你到底在倔强什么呢,直接把册子丢给那些女工,让她们去研究呗,术业有专攻。编织是一门学问、一门艺术,虽然挺简单吧,但真的需要一点点天赋。我看你编了一个多时辰了,恨不得爬进屏幕摁着你的两只手,手把手教你怎么织…… 真的,他们宁愿看姜芃姬去玩泥巴。 千层榴莲饼:哈哈哈,楼上不要那么诚实啊,我还想看主播打毛衣。 直播间的观众无情地嘲笑,姜芃姬眉头一压,哐当两声把棒针给丢桌上了。 亓官让暗暗撇嘴,默默移开了眼,免得被姜芃姬捉到他在看热闹。 因为古信送来大量的粮食、马匹和羊皮,这些东西都要清算数量之后逐一入库的。 亓官让这几人都在忙碌这个,重新回温了加班加到死的痛苦,偏偏自家主公不怜惜下属,揣着两根木针和毛线球,不知道在那边折腾什么……一旦碰到瓶颈,直接闹脾气摔东西。 人比人,气死人! 不然的话,怎么人家是主公,他就得加班呢? 这时候,外出去隔壁承德郡收购良种的李赟回来了,他身上还穿着略显破旧的裋褐短衣,露出肌肉紧实的胳膊。双脚洗得干干净净,裤腿拢到膝盖,露出健壮富有爆发力的小腿。 李赟小哥儿的出现转移了一部分颜粉的注意力。 姜芃姬瞅了瞅李赟,看了看桌上的棒针和毛线,不等李赟行礼,对他招手。 “汉美,过来。这里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你可否顺利完成?” 蓦地,风瑾三人与直播间观众都有一种不翔的预感,等等—— 亓官让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李赟小哥露出天真而热情的笑容。 “主公所托,赟自当竭尽全力。” 姜芃姬点点头,神情严肃,好似她要说的话有多么重要。 “再过一月便是秋收,这天气也一日凉过一日。令人着急的是,县城百姓过冬御寒的衣物还没有备齐。为了让百姓们都能穿上保暖的衣裳,我偶然寻来一门针织之法,只是双手不灵便,未能研究透,加上还有其他事物,分、、/身乏术。你拿着好好看看,研究研究。若是能让这门手艺重现天日,不知有多少百姓能因此受益。你一定要认真对待,方不负百姓厚望。” 风瑾三人:“……” 直播间的观众:“……” 453:手工达人(二) 李赟小哥儿原本还在纳闷是什么大事情,一听这事情是为了帮助广大百姓过冬,关系重大。 他心中一热,立马答应下来。 看他那个表情,众人都不怀疑要是让他立个军令状,说不定他还真就去立一个了。 大佬好多呀:握草!辣鸡主播!! 求放过:之前让李赟小哥儿去种田,现在还让他去织毛衣,你真是够了! 让我还清债:辣鸡主播1,放开那个小哥儿,让我来! 嘿嘿嘿嘿:辣鸡主播2,有本事下班了别跑,咱们去天台切磋一把。欺负单纯的李赟小哥儿,主播你的良心不会痛么?让李赟小哥一个双手拿枪的去那棒针织毛衣,这样的脑洞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姜芃姬对这些围攻无动于衷,甚至还厚着脸皮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我这叫能者多劳,哪里是欺负他了? 然后,弹幕上全是一溜的“呸!”,清清楚楚表达他们对姜芃姬的不屑和鄙视。 事实证明,李赟小哥的动手能力真的比姜芃姬强多了。 他仔仔细细看了最基础的针织花样,然后抱着毛线球在那边研究了大半天,一开始织得有些磕磕巴巴,之后熟练了,织得整整齐齐,没一会儿就织了一小节,约有小拇指那么长。 “这倒是神奇,原来还能这么做……” 李赟惊讶地看着纵横交错的羊毛线,兴趣大增,连忙去研究其他稍稍复杂一些的花样,“若是将它们织在一起,又软又厚,感觉比十来层麻布还要暖一些。” 这下子,轮到姜芃姬无语了。 风瑾几人好奇上前,用手指捏了捏,的确十分柔软厚实,只是不知道保暖性如何。 不过—— “按照这个编织速度,制成一件衣裳不知道要多久。” 效率太慢了,风瑾有些嫌弃。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从怀中取出一张绘画着简单衣物造型的竹纸。 当着众人的面摊开,沉声道,“你以为真要用羊毛线织一件你身上穿着的衣裳?不说别的,光是两只袖子都不知道有多沉,怎么穿?只是织一件贴身穿的衣物,例如这样的。” 她没有选择直播间观众给的现代毛衣方案,而是选择用风瑾他们容易接受的形制,只是宽袖变成了窄袖,衣襟稍作修改,长裤偏向裋褐。 整体来说并没有超出众人的接受范围,只是用料换成了毛线。 “主公当真是心灵手巧。”李赟毫不掩饰地夸赞。 他以为所有主公应该是什么事情都不做,整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认识姜芃姬之后,他觉得这样的主公也不错,平易近人,心中牵挂百姓,日日为百姓所思所想。 这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明君。 这么好的主公,上哪儿找啊。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好好干。” 姜芃姬拍了拍李赟的肩膀,对方豪气干云地应下。 没过两天,李赟给风瑾家的长生织了一套小衣。 风瑾:“……” 李赟织毛衣的技艺就跟他种田的本事一样,火速成长,不过一两天的功夫,他给长生编织的小衣用了几种简单的花样,小姑娘穿上之后可开心了,美滋滋地到处爬。 不过这衣裳穿着太暖了,她很快就受不了想要将它脱下来。 “的确很保暖。”风瑾摸了摸衣裳内的温度,“快给长生披上点儿衣裳,别着凉了。” 李赟有些失望地道,“只可惜制衣速度不快。” 风瑾摇头否认,“你错了,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汉美,你可知衣裳如何织成?从春蚕吐丝到织成布匹,再由布匹制成衣裳,中间不知要经历多少工序,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哪怕是普通百姓身穿的麻布,同样耗费巨大。这种羊毛衣裳,制作速度堪称迅捷了。” 李赟明白风瑾的意思了,面色浮现喜色。 他们可以养长毛快的羊,剪下的羊毛制成毛线再织成毛衣,期间耗费的周期远远比布匹短。 尽管这种厚实的衣裳只能在天气寒冷的季节穿,但如今的百姓缺的不正是御寒的衣裳? 寻常麻布并不保暖,东庆北方天气又寒冷无比,多少百姓死于严寒? 若是这种羊毛衣裳能推广开来,一个冬天下来能救活多少百姓? 越想,李赟越是激动! “主公当真是大善之人。” 他努力抑制脸上激动的神色,双拳紧紧攥起。 风瑾内心呵呵,他不否认自家主公的才华,但说她是个“大善的好人”? 呵呵,这个形容他持保留态度。 眼前这个李赟也是妙人,主公这般坑他,他也能从中找到自娱自乐的地方。 标准的——被人卖了,还傻呵呵给人数钱。 经过风瑾“指点”,李赟更加有干劲儿了,几乎是彻夜研究。 每天掌握一两种花样,然后再传授给女工,女工学习能力也强大。 毛衣还有一个优点,一件衣裳可以分成几部分编织。 只要控制好针数,编织衣片,然后就能将衣片拼接起来,组成一件完整的毛衣。 古信在象阳县停留了大半月的时间,他面前放着三套成衣,光是摸着就觉得很保暖。 若是给毛线挑染颜色,还能弄出更多的花样。 古信是一个商人,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不过这种生意暂时还不能推广到象阳县之外的地方,更加不能带到北疆那些地方。 “小东家放心,老奴会想办法收购更多的羊皮,遣人送来。” 北疆放牧盛行,家家户户都有堆积如山的羊毛,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有些人家甚至以羊皮作为燃料。若是大批量收购,根本耗费不了多少银钱。 留在北疆,它们只是废物,要是运送到象阳县,它们就能被加工成冬日保暖的各类羊毛制品,不知道能救活多少百姓。古信想到这点,对姜芃姬的印象又拔高了好几层。 “那就劳烦古叔了。”姜芃姬也不客气。 挨过这个冬天,等春耕之后她打算对奉邑郡动兵。 她对那边的青衣军不爽已久,是时候扩大地盘了。 “对了,古叔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将一件东西给父亲捎过去。” 姜芃姬把织毛衣的活丢给李赟,她又弄完了一部分攻城器械的开发。 剩余的时间无所事事,干脆采纳直播间观众的意思,折腾过冬要吃的东西了。 大冬天,吃烤肉,吃火锅,美滋滋。 454:第一个冬天(一) 冬天聚会吃什么最过瘾? 面对这个问题,不少观众都有自己的见解,不过回答最多的还是火锅和烤肉! 每天都五更:主播,不要大意地让古代人见识现代火锅的魅力吧! 姜芃姬挑了挑眉,搜索了柳羲的记忆,冷冷给这个观众泼了一盆水。 主播:如果你说的火锅是指温鼎,我想你还是收起这个念头比较好。 不少观众懵逼了,不懂姜芃姬这话的意思。 有些观众切了页面出去查度娘,发现所谓“温鼎”其实就是古代版的火锅,最远还能追溯到商周时期,只是古代没有现代那么复杂的汤底和调料,火锅吃起来不够味。 虽然主播所在空间和他们的历史不一样,但某些历史发展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何时不欠债:托腮,郁闷呢,还以为可以用火锅征服古代人的味蕾。 姜芃姬笑了笑,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你们可以教我怎么做汤底和酱料,一样能征服他们的味蕾。 系统附带的商城很辣鸡,出售的货物少得可怜,几乎是什么东西便宜它卖什么。 姜芃姬搜了搜商城,发现里面售卖不少廉价的调味料,类似食盐、白糖、味精、白醋,除此之外还有单一的植物,干用也能当做调味品,诸如胡椒、花椒、干姜、辣椒、八角 她跟观众确认过,这些很便宜。不过其中一些生长在蛮荒之地,或者其他大陆,还未流入中原。鉴于两个世界的情形不一样,他们也不敢把话说太满,总之它们能充当调味料就行。 姜芃姬啧啧一声,在内心道了一句。 “真难得,你这商城里面还能凑齐这么些东西。” 虽然只是一个小卖部规模的辣鸡商城,但好歹造福了她的伙食。 被姜芃姬强制性囚禁的系统,听到她的吐槽,不由得冷呵两声。 尽管被囚禁了,但系统丝毫没有紧张或者求饶的意思。 相较于系统来讲,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 她活不过百年,等她死了,她的魂魄还能反抗系统的捕捉? 它冷冷道,“你们人类,还真是贪婪而污秽的生物。” 系统经历了那么多任宿主,早就看清了人类贪婪无耻的本质。 这次栽在姜芃姬手里,只能说它太大意了。 这还是姜芃姬囚禁系统之后,它寥寥无几的几次开口。 姜芃姬暗中挑眉,坦然道,“自私和贪婪本就是智慧生物特有的品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更是推动文明发展的必要因素。你说人类贪婪,怎么不看看自己?好像你有多么纯洁善良一样,自己太蠢还怪敌人聪明,你真有趣。” 系统似乎被戳中了痛脚,声音失了一贯的镇定,讥讽地道,“我给了宿主新生,在她活着的时候任由她予取予求,那么她死了,死后留下的东西不都是给我的报酬?公平交易而已,别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这世上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抑制不住内心的贪婪,不努力便想依靠压榨系统而获得各种各样的东西,名声、容貌、财富、爱人就问凭什么?一个上辈子愚蠢又普通的人,凭什么重活一次就能活得星光璀璨?风光一世,这是要付出酬劳的!” 姜芃姬眨了眨眼,内心轻轻哦了一声。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噎了一下,这跟姜芃姬还真没关系。 它不过是压抑久了想吐个槽。 过了一会儿,又听姜芃姬开口,“你的话,我并不是很赞同。其一,公平交易建立在双方互相透明的基础上,你有告诉你的宿主,吃了你的东西,她就得付出灵魂作为代价?其二,不是每一个人都想重生的,例如我。我前世何等风光,谁让你过来复活我了?多大脸!其三,你敢摸着自己良心说,你选择宿主,真的只是为了对方的灵魂?” 系统那边不吱声了,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 菜比就是菜比,没点儿本事还在她面前浪。 如果系统真的是为了魂魄,哪里需要费尽功夫将对方复活之后,任由宿主压榨一世,然后再收割灵魂?依照姜芃姬猜测,魂魄不过是宿主最后一丝价值,系统不肯放过将其榨干,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至于真正的利益应该是别的,例如人气积分,再例如别的什么东西? 姜芃姬内心暗暗想着,可惜她没有足够的线索,系统这会儿又开始装死了。 “啧愚蠢的数据啊” 姜芃姬嘀咕一声,按照直播间观众转述记录了几张汤底方子、几种酱料的制作方法,这些都不是什么秘方,要是诚心去查,网络上都能查到的。 对于这些观众的帮助,姜芃姬也不是不识好歹,自然觉得感动。 我欲修仙:发生啥好事了,感觉主播抄着抄着突然笑起来,好诡异。 “突然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家伙,明明智商不够还整天挑衅我,你说这叫啥?” 法力无边:智障? 聪明! 姜芃姬给这个神回复打了101分,多一分也不怕他骄傲。 将汤底方子和酱料方子放在熏炉上熏干,然后折叠好收起来。 “我觉得自己可以开个温鼎店了,也许还是连锁的” 荼蘼大佬:哈哈哈主播千万别这么做,不然你家几个谋士要哭倒雷峰塔。 主公玩泥巴、玩木头、玩编织这已经够不务正业了,要是再开火锅店 啧啧,光是想想那个场景,直播间的观众都觉得心疼。 这年头碰见一个靠谱点儿的主公怎么就那么难呢? 有了火锅的汤底方子和酱料方子,所需的材料也能搜集齐全,如今只差火锅和烤肉烧烤所需的器材,姜芃姬考据了如今的温鼎、直播间观众的鸳鸯锅以及她所知道的古董文献,连夜弄了一副设计图,跑去砖窑跟砖窑匠头嘀嘀咕咕一整天。 风瑾三人见姜芃姬又不来政务厅了,不知道该庆幸呢,还是该头疼。 主公待在政务厅,多半是在不务正业,他们做属下的看着蛋疼。 主公不待在政务厅,那多半也是在不务正业,他们光是想想都蛋疼。 好想辞职不干了呀 455:第一个冬天(二) 古信带人离开的时候,不仅仅带走一批玻璃茶器、一批首饰头面,还带走了姜芃姬给柳佘准备的礼物,礼物都不怎么珍贵,胜在心意,例如,里面有几套御寒的毛衣毛裤、一套多功能火锅设备、一套集烧烤与烤肉为一体的设备,她抄写的汤底方子和酱料方子…… 当古信看到这些东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若非乱世,小东家恐怕会成为比老东家还要强大的商贾。 不仅仅能成为东庆首富,甚至能成为五国首富,将产业开遍整个九州四海。 可惜了,如今世道不允许。 想到这里,古信对姜芃姬又多了几分怜惜。 离去之前,他问了个他很想问的问题。 “那位风郎君……可是小东家入幕之宾?” 姜芃姬瞧着古信神神秘秘的模样,口水险些没有呛到肺里。 “不是,我与怀瑜只是君子之交,至交好友,没有那一层关系。” 姜芃姬果断地回答,免得古信瞎想。 “那、那之前那位小女郎不是小东家的孩子?”古信问。 她斩钉截铁地道,“不是,跟我没关系。” 古信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象阳县。 因为古信带来的一批物资,整个象阳县的建设又向前垮了一大步,整个城池大致能看出日的后繁荣景象,姜芃姬难得收敛“不务正业”之心,乖乖坐在政务厅处理事务。 最近一段时间最忙的一项还是分配良种以及来年田地的租赁,幸好亓官让已经把所有户籍都已经全面登记一遍,任务并不是很重,加班加点忙一阵就能解放。 “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瞧见院内的树叶染上昏黄,风瑾微微感慨一声。 “每年都是这个样子,今年已经算好了,至少有充分准备。” 亓官让自小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惨状,如今的象阳县对他而言,无异于是人间天堂,祥和安静,处处透露着勃勃生机,这是他一生中极少见到的,更希望这样的盛景能遍布整个神州。 “不是担心这个,瑾是担心另一件事情。等入冬之后,百姓恐怕不能顶着大雪劳作……象阳县百姓很多都是依赖劳作获取粮食,若是冬天没了活干……”风瑾说到这里顿了顿,“总不能让县府开仓放粮吧?那都是预备着明年春耕后的军粮,不能随意动……” 姜芃姬想要打奉邑郡那边的青衣军,风瑾他们都是知道的。 招募来的士兵加上原有的禁军和部曲,已经达到了八千人。 因为象阳县要抓紧时间建设,所以从夏天那会儿到深秋这段时间,他们都是到处帮忙干活的,忙上忙下,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等入冬之后军队的训练才会真正严格起来。 风瑾觉得有些蛋疼,哪家军队不是好天气训练,偏偏自家主公要将最重的训练搁在冬季。 不过理智方面,他是能理解姜芃姬的。 钢铁锻炼意志,冰雪铸就军魂。 唯有恶劣的环境才能最大限度激发人的潜力。 对于这个问题,亓官让私底下也跟姜芃姬说过,她给了一个令人无语的办法。 亓官让道,“主公前些天跟让说过这事儿,她说……冬天冷了,窝家里织毛衣呗。” 他表情僵硬着,把姜芃姬无所谓的口气学得有模有样。 风瑾哑然。 这话没毛病。 初秋之前,所有居民区的房屋已经全部建设完毕。 九月中旬开始,百姓分批次入住新屋。 屋子面积在五十平米上下,一间一户,每十户算一个院子。 当然,这些屋子都是租赁给百姓的,一月一百五十文,再贫穷的家庭都能承受。 十月初,县府又开始大批量招募女工,成立编织坊,女工人数扩展至一百五十人。 编织坊的主要任务便是处理羊毛,纺织成毛线球。 除此之外,编织坊还允许有点儿手艺的妇人来学习如何编织毛衣,织好一件规定大小的毛衣和毛裤,县府能给二十五文到四十五文酬劳。 若是毛衣有花样、编得精巧,还有五文到十文不等的奖励。 当然,要是男子也想做这个活,县府乐意之至。 至于编织毛衣毛裤需要的羊毛线球和棒针,这需要每一户百姓用真实住址、真实姓名以及家庭成员的名字在编织坊登记抵押,并且留下五十文押金。 这个消息对于百姓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编织毛衣不同于其他体力活,完全可以窝在家里,哪怕是最冷的冬日,也不用担心没有活干了,积攒点钱,明年的日子也能松快一些。 手艺精巧的妇人,约莫三天就能织好两套,整日无所事事,蹲在家中织毛衣。 不少男子为了多赚点钱,悄悄向妻子偷师学艺。 县府给造的居民房子质量很有保证,比大部分百姓四面漏风的房子好了不知多少。 百姓对于地动之后第一个冬天,报以巨大的信心。 时间进入十一月,吹来的冷风已经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刮得人肌肤生疼。 毛衣毛裤也正式上市,小孩儿四十文一套,成人一百文一套。 价格真不高,但百姓多半在观望,大方掏钱买的多半是那些织过毛衣毛裤的。 不说别的,穿着是真的暖和,全身都暖洋洋的。 外头随便罩一件衣裳,全然不惧冷风。 不过半个多月,毛衣毛裤这样的御寒宝物已经风靡整个象阳县城。 毛衣卖得越来越多,徐轲这个管家婆看着账本,险些要哭。 “……毛衣毛裤,净是亏本买卖……” 他仔细算了一笔账,每售卖一套就要亏个三四十文。 “孝舆,这账可不能这么算。” 风瑾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圈型围脖,笑着道,“你也该算算要是百姓冻死,县府要损失多少。这么一算,其实已经算赚大了。冬天难熬,哪怕是上京,不也有死于雪灾严寒的。” 本身就是亏本买卖,姜芃姬要的是人活下来。 进了政务厅,风瑾连忙将扇门关上,挡住外头的风,然后摘下脖子上的圆形围脖。 若是以前,他肯定要穿得严严实实,显得臃肿,然后外头罩一件厚实的狐狸披风。 如今不同了,先穿一套里衣,再穿毛衣毛裤,外头罩着稍微厚一些的宽袖大衫,披一件衣氅,走两步路就觉得遍体生热,暖洋洋的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456:第一个冬天(三) 这间总政务厅就四个人,风瑾、亓官让、徐轲以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姜芃姬。 除了风瑾身上的羊毛制品是老婆给织的,其他人都是讨来的。 对,讨来的,讨要对象有些微妙。 “编织这玩意儿,有瘾头吧?”徐轲笑得勉强。 讲真,李赟本人也觉得编织这活儿有瘾头, 天气凉了不用开垦荒田不用跑腿,内政政务让几个先生包圆了,他每天练完两个时辰的枪就无所事事,干脆抱着毛线球在那儿织来织去。 可是外头风大啊,织毛衣多冷? 他就厚着脸皮去政务厅蹭暖气。亓官让调侃说自己有老婆胜似没老婆,抱怨风瑾总要用老婆织的围脖刺激他,然后李赟这个老实孩子就超诚恳地开口,他可以帮亓官让做一身。 亓官让:“……” 徐轲笑得肚子疼,然后逗李赟说,“汉美帮文证做了,不帮轲做一身么?” “好呀。” 徐轲:“……” 他只是逗逗这个老实孩子啊。 李赟的手指很灵活,织毛衣的效率比手艺最娴熟的妇人还好,织出来的毛衣要花样有花样、针脚整齐,瞧着就很精致。 不过几天功夫,亓官让和徐轲就收到李赟这小子的成果,两人的心情很微妙。 如此贤淑,当可嫁了! “主公,你要织一身么?” 李赟对姜芃姬的好感度早已经爆表数次,想起她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自动请缨。 然鹅,惨遭拒绝。 姜芃姬眼睑都懒得抬,“不用,你家主公又不是这俩没人要的,连套毛衣都没人给做。” 开玩笑,政务厅的小姐姐争着抢着给她做好么。 更加重要的是—— “你家主公我武功强大,世间罕有敌手,早已寒暑不侵。哪里像他们几个一样,稍微脱一件就瑟瑟发抖,跟个鹌鹑似的。”姜芃姬恶劣地笑,一嘴炮把政务厅三位谋士都给打击了。 “主公这话可就不对了……” 虽然他们身体素质的确比不过孟浑几个,但也不是白斩鸡啊。 姜芃姬眼睛一斜,道,“你们能大清早出去晨跑?” 三人默了一下,被窝不让他们起床,不跑。 源自北疆的羊毛源源不断送到象阳县城,为了不引起北疆怀疑,也为了避开青衣军和红莲教的争夺,每一批羊毛运送路线都不一样。 编制好的毛衣毛裤不仅要供应象阳县城的百姓,多余的还会售卖到柳佘所在的崇州。 价格自然不像这里那么便宜,至少翻了十倍有余。 崇州那块地方可比象阳县冷多了。 只是一开始售卖,毛衣毛裤并没卖多少,样式倒是没问题,材质他们没见过。 不过谁叫崇州州牧柳佘是姜芃姬的爹呢。 老爹亲自安利,底下的官员也顺势买了一身。 一穿上身,真的是保暖,穿着又柔软舒服,柳州牧卖的这个安利他们吃了。 慢慢的,毛衣毛裤打开了销路,不过数量有限,基本运到崇州就被买光了。 没有丝毫预兆,今年的第一场雪飘落人间,鹅毛那么大,天地一色,瞧着美极了。 姜芃姬在县府颁布一条政令,每家每户,房顶或者门前雪高于一寸便要罚款。 “虽说县城内大多都是新房,但积雪太多,依旧会导致房屋坍塌,防范未然。在我治下之地,不希望重演当年上京雪灾的惨景。希望所有县城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了这个冬天。” 姜芃姬这条政令让不少百姓抱怨,但象阳县是县府说了算,百姓可以选择不执行,但县府也有权利收回租赁的屋子,将他们一家子全都赶出去。 面对这么强硬的执行方案,百姓只能忍下内心的抱怨,乖乖去扫雪。 每个院子都配有梯子,加上房屋不高,扫雪也没什么危险。 风瑾瞧着眉眼越发清隽的姜芃姬,道,“主公苦心,百姓们会明白的。” 姜芃姬点点头,然后招呼着说,“别拘谨,要吃什么自己烤——” 大冬天,聚餐吃火锅烧烤最带劲儿。 冬天了,政务厅的日常基本是聚餐以及加班。 至于什么时候聚餐,那就看她什么时候猎到大物件,不然不够吃。 姜芃姬在政务厅弄了一个碳烤架,一个烧烤盘以及一个火锅架。 燃料用的是一盆子炭火,几张桌案拼到了一起,谁想吃什么自己烤。 十几种调料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小玻璃盘里,照顾个人口味。 如今这个季节没什么绿色蔬菜,火锅里面涮着的都是菌类、菇类、腊肉或者其他野味。 风瑾瞧着姜芃姬捏着毛笔,沾了料,在山翅上面刷了刷,完全没了脾气。 有这么一个主公,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君子远离庖厨? 看孟浑几个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也不忍说这话破坏气氛…… 唉,只当聚会玩闹,不拘那么多规矩吧…… 风瑾默默想着,悄悄伸出筷子将李赟刚刚烤好的一块肥鸡腿夹走,内心暗暗叹息……他原以为李赟这小子本该是纵横战场的枪神,奈何跟错了主公,成长路线有些歪,种地、织毛衣,如今还掌握了烧烤这一门技术,外焦里嫩,烤得金黄香脆,撒上调料,简直惹人直咽口水。 李赟身为耳聪目明的武人,哪里不知道风瑾的动作。 只是相较于吃,他更加享受烧烤时候的感觉,十分有成就感。 因为是私底下聚会,姜芃姬又可疑强调了不用太拘束,亓官让干脆将食不言这规矩丢一旁,默默享受着孟浑几个烧烤的劳动成果,“等来年,县城稍稍稳定了,让想将家中妻女接过来。” 徐轲有些心动,只是想到姜芃姬身边的踏雪还没有处理掉,若是将寻梅接来,只怕会害她。 于是,他只能将这个想法默默埋藏心间,静静当一个听众。 这是准备着畅想来年目标啊。 孟浑孤家寡人一个,明年只想帮姜芃姬完成拿下奉邑郡。 罗越倒是想回去,只是现在上了贼船下不去,只能叹息着认命。 李赟小哥儿道,“希望明年师父能回来与赟团聚,再让赟找着好媳妇,争取年末之前当爹。” 自从卖了第一批玻璃之后,姜芃姬这里就有钱啦。 对下属也是大方,将几个月的加班费和奖金全部发给了他们。 李赟小哥如今也算是稍有薄产的人,有房有钱还有车(坐骑)。 众人表笑不笑,姜芃姬更是轻咳一声,赞道,“好志向!” 457:第一个冬天(四) “只要女郎不是眼瞎,像汉美这般优秀俊朗的郎君,那肯定是争着抢着要的。” 亓官让笑着调侃,道,“每次汉美来政务厅,那些个女郎各个伸长了脖子偷偷瞧他。可见呐,他长了一张多么讨巧的脸。要不是汉美自个儿会编毛衣,估摸着早有女郎含羞欲怯地问他需要不需要帮他织一件了,啧啧啧。” 别看李赟单纯了些,但人家沉默不说话的时候,妥妥的高冷男神。 说能力,人家武艺超绝,整个象阳县除了姜芃姬,谁都打不过他,那一手枪法实在是凌厉而刁钻,孟浑之前跟他较量了一次,直感叹后浪推前浪,如今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了。 然后李赟兴冲冲去找姜芃姬切磋,险些被她拍死。 说长相,人家李赟绝对是象阳县第一美男,搁在东庆也能排行前三。 他的美与卫慈那般盛世美颜不同,后者几乎模糊了性别的隔阂不显得娘气,前者则偏向阳刚又不显得魁梧壮硕,身材颀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一双眼睛好似能放电一般,当他沉默而专注地瞧着谁,几乎没人能抵抗那种无声的魅力,感觉电流过体,全身都酥酥软软的。 当然,这只适合欺骗不知情者,要是熟悉李赟,估计就能感觉到何为幻想破灭。 说好的高冷男神呢? 眼前这个傻白甜是谁? 要知道政务厅的小姐姐原本都默默喜欢他,如今只将对方当成可爱的小弟弟。 李赟被夸了一把,默默红了脸,“文证先生这话过赞了,赟哪里有那么好。” 姜芃姬嘴里叼着摸了辣酱的烤肉,吮了吮,吐槽道,“文证这话可没有错。不过汉美真想明年讨媳妇,年末有望当爹,最好少言少语,别人盯着你,你就盯回去。别人说十句,你回一个字。眼神一定要冷,表情一定要正经。” 不开口、冷着脸,光凭一张脸、一身气势就能撩拨春心萌动的少女啊。 一旦开了口,分分钟暴露智商。 李赟疑惑不解,“这样不是十分失礼么。” 姜芃姬嗤了一声,“你若不是这样做,还是乖乖剩下来好了,憋成老大难。” 李赟不解地看了一眼亓官让三人,试图得到解答。 在他看来,除了主公之外,唯有三位先生最聪明了,只是人家但笑不语,纷纷给了他意味深长的眼神,根本没有开口解惑的意思,孟浑和罗越叹息着拍了拍李赟的肩膀。 武人呢,战场智商够就行,没有必要强求。 咱不跟这些打小喝墨水长大的禽兽打交道。 餐桌上聊正事,一边吃一边聊。 姜芃姬私底下就是这么散漫的性格,其他人一开始还不习惯,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接过李赟递来的烤山鸡腿,咬了一口,口齿溢满香味,在味蕾上蔓延开来。 她开口道,“如今这个天气越来越冷了,大冬天的没什么事情干,百姓窝在家里不是打毛衣就是打毛衣,闲得发慌。我想给他们找点儿事情做,招募一些年轻身体强壮的女兵,教她们战场急救的知识,春耕之后用得上。” 罗越眼神惊诧地看着姜芃姬,其余人倒是神色如常。 徐轲夹了一筷子煮熟的山珍菇,在上面沾了一大片红彤彤的酱。 “这倒是行……主公打算招募多少?” 县城徭役,徐轲作为管理总账务的人,对女子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她们力气的确比男子小一些,但韧性不差,整体劳作甚至不比男子少。 见识过姜弄琴带领的女部曲的战力,徐轲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先招个四五百人吧……”那根鸡腿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几下,她吐出一根完整的骨头,上面连个肉沫都不剩下,可见她啃得有多干净,“弄琴带着六百七女兵,其余还有一千三百三的成年青壮部曲。等过了年,我让他们动身来象阳县会合。女兵全部交由弄琴管理便好,虽说是作为后勤救人队伍,但战场瞬息万变,她们也需要学习如何杀敌。” 并不是说后勤就真正安全了,历史上偷袭敌方后勤的战例还少么? 姜芃姬并不是将女兵当做战场护士用,而是希望她们真正上战场杀敌。 只是如今女兵规模太小,实力又差,还是需要时间成长,一切先从战场护士开始。 “这、这女子……略有不妥吧……”罗越犹豫着开口。 徐轲笑了笑,道,“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姜女郎听了,不然准保将你从县城东门打到西门。” “姜女郎?”罗越不解,没听说过她。 徐轲道,“姜女郎,全名姜弄琴,主公府中的侍女。主公组建部曲的时候,姜女郎就一直在了,师从孟教头。要说她那杀人的狠劲儿,再胆大的大老爷们儿也会忍不住两股战战。跟她打的话,哪怕是孟教头也讨不了好。” 孟浑被点名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摆着手道,“别提她,提她全身都疼。” 孟浑为战场而生,他的武艺更是如此的,大开大合,以力破敌。 姜弄琴却不一样,她知道自己的劣势,干脆避开劣势,专注增强自己的优势,又是姜芃姬开小灶教出来的半个徒弟,她多少也继承了姜芃姬的狠辣风格,招招式式盯着敌人的死穴打。 一旦击中非死即伤。 孟浑有一次要跟弄琴较量,部曲都在校场围观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撩到了。 也是这一次,弄琴彻底确立了自己的威信,如今的她可真是不好惹。 孟浑带一部分部曲去了崇州之后,留在河间的部曲便都由弄琴统领,甚至连日常清缴土匪也是她带队,走到哪里杀到哪里,极少留下活口。 孟浑深深怀疑,部曲人数上不去,也许跟弄琴有那么点儿关系。 罗越惊讶,“莫不是母老虎?有那么可怕?” 孟浑笑着怂恿,“比这可怕多了,等她来了,你可以试一试她身手。” 罗越平时没事也跟孟浑比试身手,较量马战,自然清楚此人的能力。 连孟浑都对那个姜女郎认可了,可见对方也不是普通的女流之辈。 他蹙了蹙眉头,道,“等她来了再说。” 458:第一个冬天(五) 初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 象阳县城过得还算不错,至今还未发生百姓冻死家中或者房屋因积雪坍塌的惨事。 穿着厚实的毛衣毛裤,外头再裹两件厚实的衣裳,出门走一段路,身子骨慢慢就热起来了。 他们哪个不是自小干活的? 身子骨健朗,抗寒能力也强,如今有了御寒神器——毛衣毛裤,这个冬天简直不要太幸福。 只是,纵然姜芃姬如此努力了,某些不和谐的事情依旧时有发生。 “唉——这是这月第四个孩子了吧……” 巡逻的士兵听到小巷有婴儿啼哭,上前查看,发现冰雪之中躺着一个破旧的襁褓。 “是女孩儿——这些老不羞的东西!!” 士兵稍稍掀开襁褓一看,果然是女娃。 心中生出些许怜惜,掀开衣领将孩子塞进去,给孩子取暖。 这个孩子出于求生本能,不知道在雪地哭泣了多久,小脸都已经发青了。 士兵环顾一圈,发现有一院子的门微微打开,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关注这个角落。 “老畜生!” 士兵对着那个方向啐了一口,抬手捏紧了枪,那个门立刻关了起来。 “县丞如今不允许亲眷谋害婴孩儿,甚至不允许孕妇被恶意小产,罪同谋杀。那些个人可不就想出这个办法,直接将孩子丢出去,任凭孩子冻死饿死。”另一名巡逻的士兵抬手捅了捅他,道,“把孩子送到育婴堂吧,这外头怪冷的。” 实在是不想要孩子,送到育婴堂也好,真想不明白在这些老不死的干啥这么造孽。 经历过惨烈地动,这些个士兵对生命有了另一层解读,见不惯这样残害无辜的举措。 县丞仁慈,各家各户只要不好吃懒做,总能养活一家子的。 只是,再好的政策也架不住有人喜欢躺地上,等着天上掉馅儿饼。 不说别的,光是今年冬天收购毛衣毛裤,一家子要是勤勤恳恳地干,两三天能有两百文进账,来年春天分到田地,这日子只会过得越来越好,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婴儿都养不活? 这么小的孩子,能吃多少东西? 有些人呐,日子过得不好,不反省自己多么懒惰,只怪家里吃饭的嘴多。 士兵冷冷瞧了一眼那扇门,厌恶地啐了一口,继续巡逻去了。 当天傍晚,姜芃姬便收到了这个消息,原本还算愉悦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一群无可救药的垃圾。”姜芃姬冷笑一声,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厌恶和鄙夷,“查清楚了,那些都是哪家的孩子?谁丢的孩子,把谁抓了,直接丢县府大牢反省反省。真以为孩子在冰雪之中冻死饿死,人就不算他们杀的了?” 亓官让和风瑾都是有女儿的人,对这现象也实在是深恶痛绝。 “主公,这般做也是治标不治本。” 亓官让大冬天也没有撒开他的羽扇,他沉吟道,“纵然下了新的律令,可他们不想要养那些孩子,一样有其他办法。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届时遭殃的孩子只会更多。” 如今还算好了,至少只是丢那么几个,亓官让小时候看到的景象才算是惨烈。 李赟捏着下巴,建议道,“不如让各家各户把养不起的孩子,直接送到育婴堂?” 孟浑连忙反对,摇着头道,“这法子不成,要是那些好吃懒做、管生不管养的人,一个劲生怎么办?让主公当这个冤大头,难不成县府还真的去养?这样的愚民,也不在少数。” 百米养百人,有的百姓淳朴善良,但有的百姓也是尖刻恶毒。 姜芃姬坐在上首,冷漠道,“这个办法可以。” 李赟的眸子亮了亮,他的提议被采纳了? 姜芃姬又补充道,“不过送来育婴堂的孩子,父母需签订切断血缘的契书。从今往后,两者一世不得相见。不管双方日后际遇如何,皆不得干扰彼此。若私下相见被发现,一律处罚。等孩子大了,该怎么讲就怎么讲,没必要谈什么血缘之情。这些人,真以为发泄欲、、/望生下了孩子,他们就有资格当父母?若是让县府发现有人刻意虐待孩童,一经证实,处以重罚!” 她说话相当难听。 她早就定下律令,长辈亲眷不得随意处置幼童的性命,依旧有人知法犯法。 要是没个交待,她作为县丞的权威何在? 姜芃姬默了一下,道,“我会让这些孩子成材,不当这乱世蝼蚁。” 育婴堂不仅有刚出生的,还有各个年龄段被贩卖丢弃的小孩儿,绝大部分都是女娃。 姜芃姬见过她们,一个个好似受了伤害的小兽,只能默默舔舐伤口,眼中带着茫然。 如今这般蓬勃发展的象阳县还是如此,其他地方又该是如何模样? 她不能保护这些人一辈子,但她可以教会她们,如何保护自己,变得强大。 “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咳嗽自简陋的木屋传出,浓郁的汤药味慢慢飘扬出来。 “子孝先生,药已经煎好了。” 一名消瘦少年端着碗黑黝黝的药,低声道了一声,屋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应允。 入内,视线昏暗,床榻上躺着命病体沉珂的青年。 这正是走了大半年还没够到象阳县边境的卫慈。 讲真,他的运气真的有些背,已经达到喝水都能塞牙缝的程度。 “子孝先生面色青白,还是觉得冷?”少年问道,“要不再抱一床褥子过来?” “不用……”卫慈忍着恶心将那一碗药喝完,眉心紧蹙,不胜虚弱地道,“不过是体寒的老毛病了,今年冬日又冷又寒,病发也正常……没事,病一阵子就能自行好转……外头布置得如何了,可有其他问题?” “先生不用担心,里正带着大家伙儿布置着呢。如今大雪封山,那些畜生也进不来。”少年看到卫慈眉宇间的倦怠,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悄悄收拾药碗出门,带上门,免得寒风进去。 “张平嘴里叼着根野草,询问少年,子孝情况如何了?” “烧倒是退了,但是咳嗽一直不见好,整个人也冷得像是冰坨子一般,瞧着令人着急。”少年叹了一声,村子只有一个不怎么靠谱的赤脚郎中,熬制的药材也是自家采的,谁知道药效如何,“希衡先生的手臂如何了?” 张平笑了笑,双眼微眯,“没事,至少还能走能跳,不比里面那个病美人娇弱……” 459:第一个冬天(六) 说卫慈是病美人,这话真是没错。 “自讨苦吃了不是?”张平推开门,室内昏暗一片,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药味,隐隐有些腐朽沉闷的气息。他在卫慈床榻旁坐下,神色带着几分无奈,见友人三天两头生病,既是心疼又是没辙,“再病下去,真要成药罐了。” 卫慈喝过药,冰凉的四肢稍稍有了些暖意,他道,“放心,慈死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仍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可眉宇间带着些淡淡的郁色。 张平和卫慈认识也有好些年了,自然知道他自小生长的环境。 他并非天生畏寒,实在是后天熬出来的,因为打小就被卫氏族人视若灾星,生活相当艰难。 如今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了,卫慈也开始注意养生,只是养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稍稍有点儿起色了,他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非要北上,也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北上就北上吧,偏偏此人运气奇差,连带张平都要怀疑人生了。 先是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养好了,三人刚接近丸州边境,碰上了疫病。 疫病是什么? 世人谈之变色的恶魔! 哪里发生疫病,这就意味着哪里将会变成荒无人烟的人间地狱。 暴尸荒野,无人收敛,尸体成了飞禽走兽的食物,成了滋养蛆虫的极好温床。 张平虽有怜悯之心,但他可不是愣头青,若是留在这里,反而是找死。 卫慈险些要被张平劝说离开,只是即将离去之时,他改变了主意。 他在路边发现一个病重欲死的七八岁女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染着不知名的黄色脓浆,模样瞧着可怖。卫慈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微睁着黑黝黝的眸子,眼中带着点点求生之欲,只是最后还是抗不过病魔,急促的呼吸越来越弱,眸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一条人命,在他眼前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这般场景,令他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幕, 只是稍稍翻出那些记忆,那般撕心裂肺的剧痛依旧残留心尖,隐隐作痛。 “这孩子已经没气了,身上还带着病气,你这病秧子还是离远一些……” 张平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是卫慈的保姆,每天都费尽口舌,劝说得口干舌燥。 卫慈并没有理会张平的话,他脸上浮现些许挣扎和痛苦之色,最后归于平静。 “这疫病慈能治,留下来吧。”卫慈语出惊人。 张平诧异,险些失声。 “不是,卫子孝,凭你那点儿医术还能治疫病?子孝,这是疫病不是其他高热风寒,一个不慎要死人的。你想留下来救人,小心人没救回来半条命,先把自己这条小命送进去了。” “慈命硬,死不了。”卫慈笑了笑,暗暗将脑海浮现的记忆压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着自然一些,“希衡还是先上路吧,疫病病气重,免得染了你,我们在象阳县会和就行。” 张平暗暗啐了一口。 一个病秧子都敢在疫区乱走,他一个身强体健、阳气又重的人还怕这个? 事实证明,卫慈的确会治疗疫病,医术水平还不低,瞧他的架势,似乎对如何治疗疫病还有很丰富的经验,张平只能帮忙打打下手。 也许是运气够好、防范措施也够严密,两人一仆都没有染病,只是卫慈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眼底带着越来越明显的青色,瞧着比病人还像是病人……好似风一吹就能倒。 因为疫病的事情,他们在这个地方拖了两个多月。 等彻底摆脱疫病阴云,张平发现自己整个瘦了好多,卫慈就更加不用说了。 “瞧不出来呀,子孝还有这般医者仁心……” 明明不是正经学医的,医术却比很多从事医道数十年的医官还好。 啧,上天真不公平。 卫慈揉了揉脸,这段时日基本板着脸,感觉双颊肌肉都要僵硬了。 “无聊研究了几册医书,略懂皮毛罢了。” 张平:“……” 当初卫慈说略懂雕刻,拿出了不亚于大家之作的美人睡坠子,如今说略懂医书,治疗疫病如此娴熟,甚至从阎王爷那边抢回来不少人命……你哪天不装比会死么? 张平不懂什么叫装比,但他和直播间观众的心情是一样的。 好想打死这个家伙哦。 不等张平动手,外头冲进来二十来个面色凶狠的土匪,各个手里拿着刀,彪悍非常,一上来就问治疗疫病的医师是谁,二话不说掳走了卫慈,顺带也将张平和张平的书童也带走了。 土匪抓人不是为了其他,只是为了让卫慈医治他们的头子。 卫慈原本不想配合,不过等他看到这个土匪头子是谁,他答应了。 虽说是土匪,这些人却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坏事,落草为寇也实属无奈。 “你怎么知道他们实属无奈?”张平纳闷了,这都什么都没说呢。 卫慈神色冷淡地道,“应该是青衣军造孽。青衣军到处征召营妓,派人去偏僻之处强抢妇人少女……这些土匪也是不满于此才会举刀反叛,既然还未造孽,慈便救他一命又如何……” 张平哑然,“征召营妓,强抢民女带入军中当妓……这……” 卫慈冷笑,“这很稀奇?自古军中无女子,这话倒不是说军营真的没有女人,只是那些女子白日当杂役,晚上当女人服侍男子泄欲罢了。青衣军只是将这种兽性表露出来,东庆很多兵营暗地里也有这一套,包括曾经的镇北侯府、沧州孟氏……这种事情,早已经被许多人默认,包括名流千古的名将孟精,也不能免俗。许多人觉得自己行兵打仗为了家为了国,女子助纾解他们需求是应该的,殊不知这些女子多为良家女子或者山野妇人……算了,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曾经的卫慈也是这般无知,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也懂得多了。 “可是,不是只有罪妇才会沦为营妓……” “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罪妇?” 卫慈冷嗤,温柔的眉眼凝着寒霜。 这番话不仅给张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同时也触动了这窝土匪的心弦。 460:第一个冬天(七) 最后,卫慈还是治好了土匪头子,张平也不知道自家小伙伴和土匪头子说了什么,两人一仆从阶下囚一跃变成了土匪的座上宾,土匪对他们十分客气,这变故把张平吓得一愣一愣的。 问卫慈,对方但笑不语。 “你就藏着掖着吧,总有一天让你主动吐出来。” 张平气闷,他已经好奇得不行了,偏偏自家小伙伴还在卖关子,真是闹心。 又过了一阵子,这些土匪竟然成功偷袭一小支青衣军。 土匪总共不过八十三人,竟硬生生从五倍与己的青衣军手中解救了不少无辜女子。 不仅如此,这些土匪还十分讲究战术,每次都是打一波骚扰就走,神出鬼没的。 这、这明显不是一窝野路子出身的土匪该有的素质。 老半响之后,张平才反应过来,卫慈竟然在指点这些土匪如何将山地优势发挥极致。 “不是,子孝你这是做什么?” 张平戳了戳卫慈,他有些摸不明白这位小伙伴的心思了。 卫慈嗤笑一声,平静地道,“如今已然是乱世了,东庆北方成了青衣军和红莲教角力的战场,朝廷和昌寿王在南边僵持不下,我们三人想要安全地一路北行,显然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路上会不会被红莲教或者青衣军绑一回?” 讲真,哪怕他是个男的,可顶着这么一张脸在外行走,安全性很低。 卫慈不是个自恋的人,但他知道这张脸有多么招祸。 张平追问,“所以呢?” 卫慈视线落向外边,眼神意味深长,深黑明亮的眸子微眯起。 “慈给他们指点明路,他们捎带我们一程。这些土匪原先是打算举寨投奔他方,不过心有不忿,临走之前想要给家中枉死亲人报仇。正巧,慈能助他一臂之力。那位头子是个讲义气的好汉,他答应慈,若是报仇成功,对方愿意护送我们去象阳县。” 张平险些要笑了,“你竟然相信一介土匪的话?” 卫慈手指轻敲矮桌,压低声音道,“其他人慈不敢信,不过这人,可以信。” 事实上,卫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地方碰见典寅。 典寅是谁? 搁在如今这个时候,顶天了一句山野莽夫的评价,可卫慈却记得这人将会是姜朝开国十位上将军之一,从最初便追随柳羲的耿直汉子,陪着她从一介女土匪头子到一方诸侯霸主,最后成为天下之主。她名声不好,典寅是少数没有动摇忠心的人。 上辈子的卫慈,只希望一身才华辅佐明主,助明主尽早平定天下,还天下河清海晏。 说得难听一些,他卫慈从未效忠过任何人,他效忠的乃是天下百姓,而非单纯一人。 旧主兵败身亡之后,他没有为主殉死,也没归隐山林,他遵循自己的心意投降了姜芃姬。 那时候的天下形势,他想实现抱负,唯有投靠新主。 因为是新投降的谋士,他一开始并未刻意表现自己,免得招恨得罪人,平日里遵循多听多看多做少说话的原则,存在感低微,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与大部分人都维持着浅淡的关系,稍微有些交集的,似乎只有典寅了。 朝堂有一段时间结党营私的风气很重,典寅始终只是独行侠,只对陛下一人忠心。 这耿直的汉子生得粗犷凶狠,满脸络腮胡须,实际上性格略显内敛和腼腆,心性通透。 大部分人都轻蔑卫慈的时候,唯有典寅还维持着平常的态度。 如今的柳羲不是土匪,她是柳氏正经八百的士族贵子,这俩人自然没了不打不相识的机会。想起典寅伤势沉珂、伤口爬了蛆虫的情形,卫慈不禁暗暗冒冷汗。 若是来得晚了,兴许未来的悍将典寅将不复存在了。 卫慈倒是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他只是想当个牵线人。 前世陛下降服典寅,让他拼死追随,这若一世君臣缘分尚在,典寅也合该是她的。 若是无缘,倒也不强求。 总之,不管那么多,先把人拐到象阳县再说。 张平见卫慈说得信誓旦旦,不由得收敛轻蔑之心。 跟着典寅落草为寇的青年,大多都是同村和邻村的同龄人,他打小就是这些人的老大哥,所以说话很有分量,这一窝土匪以他为首。 众人收拾行李,准备一路北上,路上靠着打劫青衣军谋生,顺手救下一些无辜的百姓,有时候为了避开青衣军的大部队,他们还得绕个远路。慢慢的,整支队伍扩展至五百余人。 速度虽然慢,但的确朝着象阳县城靠近。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这一日,天气温度骤降,卫慈没有丝毫预兆就病倒了,一连高烧两日。 倒霉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们被一支两千人规模的青衣军发现了踪迹。 其实吧,被发现踪迹也没什么,要命的是他们前阵子刚刚打劫了青衣军的粮队! 新仇旧恨,青衣军哪里会轻易放过他们?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在张平的指挥下只能退守深山,依靠张平和卫慈教授的机关制作之法,利用山野地形进行防御,加上大雪封山,青衣军根本不敢深入,众人也算暂时安全了。 幸好众人中间有一个医术不怎么靠谱的赤脚郎中,会开点儿退烧方子,不然卫慈这次没病死也要烧成傻子,好不容易退了烧,咳嗽又犯了。 “认识你这么多年,从不知你的身子骨竟这么弱。”张平感慨。 卫慈涩然苦笑,“慈也不知。” 他的身子看着孱弱,实际上没有那么差劲,上辈子也没怎么生病过。 这辈子不知怎么回事,似乎格外倒霉。 这半年就更不用说了,大病一场接一场。 “唉——兴许是天意吧。”卫慈感慨。 张平道,“你这病美人整日折腾自己,跟天意有什么关系?” 自己作死,老天爷可不背着个锅。 若是往日的卫慈,谁叫他“病美人”,他绝对能翻脸,如今脸皮倒是厚了些。 “希衡不懂,苍天是公平的,你额外得到了什么,兴许就得失去其他东西。” 举剑自戕,回到人生风华正茂的年纪,这是何等机缘? 若为此失去了健康,他也不觉得亏本。 张平眼睛一斜,瞧了一眼神叨叨的卫慈,没好气地道,“你就好好养着吧,争取稍稍养回来一点儿肉。反正大雪融化之前,我们是下不了山的。” 卫慈轻咳两声,对张平低声道谢。 461:第一个冬天(八) 若非挚友在身侧照顾,卫慈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 “百姓粮食可够?” “之前劫了青衣军六辆辎重车,省着点儿吃,熬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御寒的衣物呢?”他忍住咳嗽的冲动,憋得有些辛苦。 张平道,“这个放心,应该冻不死人。” 为了应付这个冬天,几乎每个百姓都带足了能带的衣物, 若是杀了青衣军,他们不仅要搜刮青衣军的粮食,还要将对方的衣裳全部扒干净带走。 衣服不干净,但能裹在身上保暖就行了。 卫慈稍稍放了心,倏地想起什么。 他道,“若是无事,让他们别在雪中活动久待,免得得了眼疾。” 张平点头应下。 今年这个冬天,大概是卫慈有记忆以来过得最为狼狈的一次了。 山间缺乏药材,卫慈的咳嗽一直不见好,加上畏寒的毛病,面色比平时多了一层青灰,病情严重的时候甚至连胸口起伏都微不可察,这般模样令不少人揪心。 典寅偷偷找了张平,“希衡先生,要不让典某把子孝先生背下山去看病……” 张平表面看似镇定,内心也忧虑卫慈的病情。 这里根本没有能对症的药,一直拖着,小病也能拖成要人命的大病。 典寅道,“听几个百姓说,这里距离象阳县城也就一日路程,典某脚程快……” 张平不放心地道,“我们也不知道那支青衣军退了没有,如今又是大雪封山,你一人下山尚且困难,更别说带着子孝一个病人……” 越说,张平越是没有底气,语气渐低。 他也看得出来,继续这么拖着,谁也不知道卫慈的病情会不会持续恶化。 半响之后,张平改口道,“那你小心。” 典寅生得魁梧高大,光是站着就比寻常男子高了两个头不止,身材更是魁梧壮硕。 他将昏迷的卫慈背在身后,仔细嘱咐同村出来的兄弟,自己不在的时候好好听从张平的话,要是这一趟顺利,不仅卫慈能得到医治,他们还能搬来救兵。 典寅跟着一个识路的人下山,三人身形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卫慈意识模糊不清,眼前不时出现各种各样的画面,最后却又定格在巍峨宫殿之内,先帝驾崩,群臣跪了一地,各有各的心思,他拔剑自戕……这般画面,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卫慈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还活着,还是已经自戕死了。 他隐隐记得自戕之后又回到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切重新开始。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已经死了,还是活着…… 典寅裹着厚重的衣裳,三人步履艰难地下山,还要时时刻刻注意脚下的路,谁也不知道积雪下面到底是什么,说不定一脚踩空或者踩滑,他就要带着卫慈一块儿滚下山了。 平日里顶多半个时辰的山路,如今走了快三个时辰。前不久才停下的雪,如今又纷纷扬扬飘洒起来,冷风携卷着冰雪,吹打在人脸上,好似一把把小刀在慢慢凌迟血肉一般。 典寅生得粗犷,他让带路的人帮他把身后背着的卫慈看紧了,免得又着凉受风。 “典大哥,先生有东西掉了。” 后头的青年颤颤巍巍地蹲身,将掉落的香囊捡起。 典寅一看,道了句,“典某拿着,你看好先生。” 三人艰难地下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他们围追堵截的青衣军已经撤了。 “等等——别动——”领路的青年汉子正要迈脚,典寅将他拉过,“有人!” 他们寻了个位置躲好,青年汉子一脸疑惑,如今这个时节谁还会出来啊。 只是,没过多久,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青年汉子对典寅投以钦佩的目光。 别看这人生得粗犷吓人,这本事倒是不弱。 来人似乎是要进山狩猎的,一行二十人,各个穿着狩猎的装束,身负弓箭,腰挂箭囊。 青年汉子本想出去求救,不过典寅却不允许,反而死死拉住他,一双铜铃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盯住了这一行人的领头—— 那是个身穿水色衣裳的少年,身披厚实保暖的披风,面容隐没在风雪之中,看得不清楚。 典寅不动,那一行人也没有动,为首的少年坐在马上似笑非笑,目光隐隐瞥向他这里。 被发现了? 典寅心中一骇,紧张地手心直冒热汗。 “主公,怎么了?” 带路的猎户见姜芃姬不动,满脸雾水,这里没有猎物啊。 姜芃姬甩着马鞭玩,摆出一副“你不动我就守在这里,看谁先动”的架势。 今天是李赟陪着姜芃姬一块儿出来打野味。 讲真,烧烤聚餐这玩意儿就跟打毛衣一样能上瘾。 前两天刚吃过,今天政务厅的几位先生砸吧砸吧嘴,他们觉得又馋了。 是时候让主公外出狩猎一波,带回来野味,继续聚餐烧烤了。 李赟自然也发现周遭有人躲藏,微微驾马上前,以眼神询问姜芃姬。 她道,“等着。” 半响之后,还是典寅那边先服了软。 背上背着一个病人,他们又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哪里比得上人家全副武装? 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 典寅隐隐觉得手脚有些僵麻,最后还是暗叹一声,慢慢从躲藏之处挪了出来。 他刚露出一点,十来把弓箭齐刷刷对准了他。 “埋伏?”李赟挑眉。 看到那个浑然不惧的魁梧壮汉,再看看他身旁哆哆嗦嗦的青年,这组合有趣。 姜芃姬平淡地道,“不是,估计是迷路的路人吧。” 视线扫过某一处,她的眉心紧紧蹙起。 那个香囊…… 典寅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姜芃姬抬手令人把弓箭放下。 “你背上这人是谁?”姜芃姬让大白上前几步,语气温和地道,“我乃象阳县丞。” 什么? 典寅惊骇地睁圆了眸子,不敢置信地将对方打量一遍,感觉不像。 嘴唇翕动,他半响才吐出一句话,“某家先生病了,急需寻郎中瞧病。” 先生? 姜芃姬跳下马,上前道,“你家先生……可姓卫?” 典寅怔了怔,道,“确实姓卫。” 姜芃姬让典寅解了背着的卫慈,“我看看,我认识你家先生。” 仔细一看,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但比记忆中瘦弱几分,面色青白,没了血色。 典寅用身体挡着风,嚅嗫道,“风、风大……” 姜芃姬眉头一皱,想也不想解开身上的披风,将卫慈包裹起来,然后打横抱起,跃上马背。 “汉美,你带着他们两个回城,我先走一步。” 462:第一个冬天(九) 这么瘦? 刚才抱起卫慈的时候,姜芃姬就已经发现了,卫慈虽然长得高,体重却十分轻。如今抱在怀中更是能摸到硌人的骨头,感觉他全身上下几乎没啥肉,只剩骨头了。 她忍不住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跑到什么粮荒重灾区待了小一年,把原本就磕碜的几两肉给减下去了? 偷偷用手指抹了一把他的腰,第一感觉就是瘦,太瘦了。 姜芃姬一边将卫慈裹得严实,搂在怀中,一边令大白全速奔跑。 迎面而来的冷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不过姜芃姬却没什么感觉,卫慈反而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朝着她怀中躲了躲。 她轻声一叹,一手抓缰绳,一手从他腋下穿过摁着他的后脑勺,尽可能挡住凛冽寒风。 另一厢,典寅眼睁睁看着姜芃姬把他家先生给抱走了。 她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典寅来不及阻拦,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人家大白已经一骑绝尘而去。 李赟道,“这位大兄弟,你放心,主公说是认识你家先生,那肯定是认识的。” 典寅唇瓣翕动,如今也只能相信那个自称象阳县丞的少年了,先生病情不能再拖了。 一旁,李赟心中的好奇被激发出来,八卦因子异常活跃。 “大兄弟,你家先生是哪里人啊?” 李赟刚才在一旁围观了全程,也见到了卫慈的容貌。 虽然这个病人病得厉害,生得消瘦,但并没有让他变得丑陋可怖,反而添了几丝令人心生恻隐的脆弱,生病都生得这么好看的男子,李赟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 典寅脑海回放刚才的场景,姜芃姬的动作虽然快,但并不粗鲁。 仅凭这个细节,他也能稍稍安心。 听到李赟问询,典寅沉默不言,一副“我不想和陌生人说话,你闭嘴”的表情。 李赟讨了个没趣,干脆换了一个问法。 他细心发现这三人是从山上下来的,“诶,你和你家先生遇见什么事情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赟觉得你和你先生还真奇怪,你生得魁梧壮硕,哪儿哪儿都是肉,你家先生瘦得只剩骨头了,难道说生病真的可以令人消瘦如此?诶,你倒是说句话呀。” 第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大雪早已将山路给覆盖了。 难不成这几人跑山上避难了,倒霉碰上大雪,为了治病不得不硬着头皮下山? 典寅本不想理会李赟,因为眼前这个俊朗的青年实在是有些聒噪。 不过想到还被困在山上的五百余百姓,他犹豫了,粗犷的脸流露出几分渴求。 “还有五百余百姓被困在山上,我们遭到了青衣军的追赶,不得不逃上山避难。” 李赟一听山上还有被围困的百姓,容色严肃了些,蓦地有种成熟的气场。 “两位壮士先随赟一道去象阳县吧,等大雪停了,明日再派兵将山上的百姓接下来。” 典寅一听,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对着李赟抱拳道谢。 “嘿,有什么可谢的。”李赟挠挠头,有些害羞地道,“说来这也是分内之事。” 但凡是在象阳县境内,百姓的事情就是县府的事情,李赟只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另一边,姜芃姬一路策马驰骋,几乎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象阳县城。 卫慈还陷入梦魇之中,零散细碎的记忆充斥着大脑,令他模糊了生与死。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僵硬的身体慢慢有了暖意,颠簸感由飘渺虚幻变得凝实…… 这又是梦,还是其他? 卫慈难受地拧了眉头,费劲地咳嗽两声,他以为自己咳得很大声,落在姜芃姬耳中却跟奶猫的叫声一样,要不是她听力好,说不定还没发现他醒了。 缓了好久,卫慈勉强找回了清醒,这才眯瞪地发现自己全身都动弹不了。 “醒了?” 冰冷而又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卫慈脸色变了变,更加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要是醒了,先说句话,距离县城还有一会儿。你要是现在睡过去了,我可不保证你下次还能醒来。”姜芃姬微微伏低身子,减少风的阻力,“我发现我每次看到你,你不是正在生病就是走在生病的路上……话说,你打小就这么体弱多病么?” 卫慈的意识彻底回笼,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吓得绷紧了身体,动都不敢动。 当然,依照他现在的情形,想动也动不了。 姜芃姬还想开口,直播间的卫慈粉丝团不干了。 慈美人嫁我:主播,我家慈美人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你就别欺负他了。 今天五更呦:就是就是——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哪怕瘦的一把骨头,一样很美。 债务终于减少了:美人在骨不在皮啊,哪里像是现在那些网红脸,大眼靠开刀,鼻梁靠填充,下巴靠锉刀削,水灵灵的肌肤全靠打针。这样的脸,玻尿酸融掉之后,估计连人家亲生妈妈都认不出来。 晚上去约会吃饭:你们的主题歪了,我们不是要让主播别欺负慈美人么? 不用这些观众提醒,姜芃姬也没心情去欺负卫慈。 她沉着脸,卫慈却是有苦说不出,吓得连睡都不敢睡。 姜芃姬生得比一般女子都要高了一个头,比之男儿也不差。 卫慈蜷缩成一团,又变得那么瘦弱,还真能窝她怀里。 再加上她的动作,所以两人如今的姿势有些微妙,卫慈的脸是面朝她的前胸的……这就有些尴尬了……卫慈双颊有些发红,之前昏迷还好,如今稍稍清醒,他便想要尽可能拉远距离。 “动什么动,小心直接将你丢下马。” 姜芃姬没好气地警告了一句。 卫慈憋了半响才道,“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话我可不相信。” 她冷冷嗤笑一声,语出惊人,将卫慈吓得不敢吱声,连带昏沉的大脑都清醒了几分,她道,“一个如此了解我柳羲的人,你确定我们的关系真的止步于‘授受不亲’这条底线之外?” 她是不知卫慈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过他的反应加上系统的存在,让她开了很大的脑洞! 卫慈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认命地选择装死,不挣扎了。 463:第一个冬天(十) 两人皆不言语,周遭唯有凌冽的风声以及马蹄踏在地面的声音。 城门大开,街上又没有行人,她直接一路纵马跑到县府门口。 双臂一揽将人抱下马,大白颇有灵性地跑到小厮门前,眼神睥睨地看着对方。 小厮压力颇大,伸出手抓住大白的缰绳,将它一路带去马厩。 姜芃姬一路畅通无阻,进了自己在县府后院的房间,路上还喊了一声。 “去请郎中!” 象阳县没什么神医,不过后来聘请了几个,姜芃姬还拨了一间医馆给他们。 他们可以在这里收学徒,当坐堂大夫,轮流值班,运营模式有些像医院。 这几个郎中都是姜芃姬高薪聘请过来的,整间医馆也是县府产业。 郎中们吃着公家饭,拿着高薪,除了极个别人,他们是不上门问诊的,百姓有病自己过来,请医问药,这倒是比郎中上门医治百姓的效率高多了。 县府下人听到这话,连忙派人去请今日轮休的郎中过来。 姜芃姬用脚勾开扇门,将卫慈放入床榻上,然后烧起几个炭盆,室内很快就暖和起来。 踏雪听到风声赶了过来,险些被姜芃姬床上的陌生男子吓飞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郎、郎君……这位是……” “一位好友,今日外出狩猎的时候偶遇的,他病得很厉害。”姜芃姬神色淡漠地道,“你去让人多少一些热水过来,再准备干净保暖的衣裳……” 卫慈虽然瘦,但他的骨架也是正常男子的标准,比姜芃姬宽大。 只是他现在瘦成这个样子,姜芃姬的衣裳他勉强也能塞进去。 过了一会儿,今日轮休的郎中热汗涔涔地背着医箱赶过来了。 先是朝姜芃姬见了礼,然后再坐下,捏了捏卫慈的脉搏。 姜芃姬聘请来的郎中都是有真本事的,对得起她支付的薪水。 不过片刻,郎中已经摸清卫慈的情况。 “他不会死吧?”姜芃姬问。 装死的卫慈眉头一跳,仍旧不敢睁开眼。 郎中轻抚胡须的手顿了顿。 他哑然笑道,“不会。看脉象,这位郎君身子骨偏寒,先前大病未愈,留了些病根,后来又劳心劳力,身心俱疲,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养。如今大病一场,反而是件好事,将这隐藏的病气都引出来了。故而,郎君病情看似凶险,若是好好养着,反而会比以前更康建一些。” 姜芃姬问,“怎么养?” 郎中开了方子,详细罗列了各种药材,并且叮嘱需要注意的地方。 “正所谓药补不如食补,等郎君身体痊愈,可适当用药膳调理身子。” 是药三分毒,如今的卫慈可经不起过大的折腾。 姜芃姬道,“食补也好,还能将人养胖一些。” 让人拿着方子去医馆抓药,侍女端着几盆热水进来。 蓦地,直播间观众有种不祥的预感。 啪的一声,屏幕暗下来了——不是,人家把直播间关了。 诸位观众一脸懵逼,姜芃姬这边则是将手伸到卫慈腰间,预备扯掉束带。 “你——”卫慈忍不下去了,蓦地睁开双眼。 他抬手想要阻拦,只是他现在连说话都费力,更别说阻拦姜芃姬了。 “放心,你那点儿身材谁看得上?”姜芃姬鄙夷,“这里是内院,除我之外没有别的男子,你打算让其他婢女帮你擦拭?这也得经过我的同意吧?啧,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心思……” 别看卫慈瘦成这样,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寻常婢女根本扶不动,不然她才不动手。 卫慈面颊多了一丝恼怒的红晕,“慈没有——” “嗯,我知道了,你别乱动。”姜芃姬连眼睛都没怎么眨,三下五除二卸掉他的衣裳,让他半坐起身靠着自己,用拧干的热布巾给他擦拭…… 看清他的上身,姜芃姬不得不感慨,果真是瘦得只剩骨头,一根根肋骨都能瞧见…… 热水擦拭再换上新衣服,这样比较保暖,若直接躺被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暖起来。 姜芃姬嘴巴也毒,道,“幸好你还能说话,不然我都以为你是一具尸体了。” 肌肤的温度很低,虽然不是尸体那种冰凉,但也够渗人了。 卫慈羞恼无比,干脆闭上眼睛任由她给自己换上崭新的里衣和一件厚厚的羊毛编织成的衬衣,相较于刚才那种渗入骨髓的寒冷,慢慢感觉到了暖意,他慢慢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 半响之后,换了两盆热水,卫慈青白的脸色已经染上血晕。 姜芃姬见他这个表现,双手环胸道,“那么害羞做什么?论身材,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你不用露出一副被人非礼的小媳妇模样……” 委屈巴巴的,弄得她多禽兽一样。 “郎君,药已经煎好了。”屋外传来踏雪的声音。 姜芃姬坐在床榻旁,听到声音抬了头,淡淡道,“进来吧。” 看了看,她将床榻里侧叠着的一套褥子展开,又给卫慈盖了一层。 两层厚厚的被子盖着,卫慈险些喘不过气。 “别坐起来,稍微侧过身喝药就行。不然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免得病情加重。” 踏雪进屋,发现姜芃姬依旧端着淡薄的表情,那位陌生的郎君则是一脸羞愤。 卫慈嗅了嗅药汁气味,知道这是针对他病症的良药,眼睛一闭,再苦也要咽下去。 慢慢将药喝下,卫慈抬头,发现这人正坐在睡塌旁,低着头,手边是堆积的公文。 从傍晚时分到入夜,她都没有理会卫慈,这让他暗暗松口气,也没那么尴尬了。 掌灯时分,踏雪过来询问要不要重新铺一床褥子。 姜芃姬道,“不用。” 卫慈下午睡了一觉,如今脑子还有些沉重,思维反应也慢。 等他反应过来,险些吓出一声冷汗,“你……” 姜芃姬微微眯着眼,笑着问他,“你不是投靠我的谋士?” 卫慈应道,“确有此意。” “为了表示重视,不都有那什么抵足而眠的习惯,以示尊重么。” 姜芃姬笑着在他耳边低语,卫慈的身体都僵硬了。 她从不知道被窝能冷成这个鬼样。 “你都躺了一下午了,还这么冰?” 卫慈忍着情绪,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原本是想蹭个被窝的,谁知道你躺了一个下午还那么冰——”姜芃姬用指责的眼神望着卫慈,后者无言以对,她道,“别那么紧张,莫说你现在只是一个病秧子,就算身体康健,能对我做什么?睡相好一些,否则的话,我可不想醒来发现自己杀了人。” 卫慈沉默良久,道,“人言可畏。” 姜芃姬冷嗤,“我会在乎那些?” 464:第一个冬天(十一) 卫慈默然,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有多么任性,名声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你终究要恢复原来的身份,若是今夜的事情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卫慈努力抑制想要颤抖的冲动,暗暗咬了舌尖,以疼痛克制身体本能的畏惧。 为什么怕? 不仅仅是因为上辈子的阴影,这一世他更怕被对方发现端倪,视他为怪物。 姜芃姬佯装自己没听懂,“与自己的臣子抵足而眠,这不是挺好的事情么。” 卫慈深吸一口气,他与身侧这人打了多年交道,理智告诉他情绪越激动越是容易掉入她的陷阱,包括今天所谓“抵足而眠”的举动,要么是她一时兴起,要么是她另有陷阱。 他都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对待。 “女郎说笑了。”卫慈直接点出她的性别,“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女扮男装,总有一日要恢复身份。哪怕今夜我们俩关系清白,可被人拿出去当谈资,依旧会给你的名声惹来污点,你为什么就不肯重视这点?” 姜芃姬啧了一声。 “我不在意这虚无的东西,你很在意?对于百姓来讲,谁给了他们好处,谁就是好人,谁就值得被他们歌功颂德。相反,谁要是触犯了他们的利益,哪怕曾经做得再好,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翻脸不认人。你以为我会需要这种愚民所给予的‘名声’?啧,我是不稀罕。” 什么好名声坏名声? 在姜芃姬看来,更像是施加在身上的无形枷锁。 卫慈心中一叹,他该明白的,哪怕开局不一样了,陛下的本质依旧是一样的。 “慈也不在意这些虚名。人生百年,身后仅留一具白骨罢了。”卫慈觉得有些神奇,他竟能和这人心平气和地谈话,只是地点有些不太好,“……但是……慈很在意你的名声……”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卫慈说出埋藏心底、从未吐露的真心话。 可是,这话刚刚说出口,一股难言的危机感自脚底板直直冲入大脑。 感觉到脖子上那只纤长细白的手,卫慈唇边噙着一缕苦笑。 这是……意识到他有异常,觉得他是妖怪,所以动了杀意了? 这一刻,卫慈反而没了恐惧的情绪,乱跳的心脏也恢复了一贯的速度。 姜芃姬用一贯冷静的口吻道,“你真的是卫慈,卫子孝?” 卫慈回答,“是,如假包换。” 半响之后,姜芃姬并没有捏断他的脖子,反而颇感兴趣地道了句,“有趣。” 一开始只是怀疑,觉得对方不太正常,如今却是完完整整肯定了。 有趣? 卫慈不寒而栗,旋即又觉得这才是陛下该有的反应。 若常人知道有人重生了,知晓自身未来的轨迹,第一反应便是惧怕,甚至想着铲除。 可这事情对于陛下来说,反而是挑起她兴趣的催化剂。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卫慈觉得舌头有些不受控制,“……你想知道什么?” 姜芃姬睨了他一眼,道,“没有必要,不想知道。”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怀疑,今夜倒是彻底肯定了。 “为何?”卫慈问。 姜芃姬嗤了一声,“这就好比你看一本话本,你才看了个开头,刚有了点儿兴趣,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你这本书的结局,书中的老好人其实是伪装的坏蛋……你会感谢这个多嘴的人,还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卫慈:“……” 好有道理,他无言以对。 姜芃姬将手拿开,翻了个身,仰躺在榻上,“再例如,你用零花钱买了期盼已久的游戏,有个沙比跳出来告诉你每一个游戏关卡的隐藏彩蛋和通关攻略,将未知全部变成已知,你会感谢这人赠送的攻略守则,还是抄起菜刀将他砍死?不管别人怎么选,我肯定会选后者……” “你不觉得……慈是个怪物么?” 卫慈听得懂前一个比喻,后一个不懂,不过两个比喻的核心是一样。 姜芃姬欲笑不笑,“就算是怪物,那也是一个有趣的怪物。” 卫慈怔了怔,双颊染了几分热度。 冷静之后,他的眼底又流露几分悲哀,内心生出“果然如此”的想法。 再有趣……那也只是宠物,而非爱,甚至连喜欢的边都够不上。 姜芃姬又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人不是石头,人会变化的。” 重生算什么优势? 对于聪明人来说,哪怕不重生一样能成功。 对于蠢人来说,重生之后避开一个坑,照样会因为愚蠢而掉进另一个坑。 重生不是回炉重造,更不是氪金充智商。 过度依赖所谓重生前的记忆,只会将自己坑一脸血。 她觉得卫慈这样通透的人,不可能看不出穿这点。 她也希望对方别被所谓的重生前的记忆打乱了脚步,影响了现实的生活。 相较于卫慈规规矩矩的睡姿,姜芃姬的睡姿就有些豪放了。 打了个哈气,她忍不住伸了伸脚,脚板心碰到卫慈的小腿。 寒气直冲脚底板,她瞬间打了个激灵,什么困意都没了。 她忍不住拧眉,“相信我,夏天的你会很讨喜,冬天就太讨人厌了。” 姜芃姬嫌弃卫慈体温过低,卫慈同样也觉得她跟个小火炉似的,下意识想要靠近。 若非他用理智克制,恐怕他的身体早就叛变了。 夜已深,卫慈也坚持不了多久,加上身体还生着病,迷迷糊糊就睡过去。 然后—— “玛德,今天晚上是不睡觉的节奏?” 姜芃姬想将凑过来的卫慈推开,虽说她不惧冷热,但谁喜欢暖烘烘的被窝里放一坨冰块? 说好的好睡姿呢? 就这德行? 最后,她忍了忍,稍稍有些心软,任由对方无意识地凑近。 闲得无聊,姜芃姬暗中戳了戳系统。 她问,“我当初开启直播带来的异数,那就是卫慈吧?” 系统欲装死,可它在姜芃姬的精神脑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它只能憋屈地道,“是他又怎么了,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杀了他呗。” 对于多疑的人来说,一个熟知自己未来的家伙,真的很危险,睡觉都睡不着。 姜芃姬嗤了一声,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所以你才会被我关起来,而不是我被你挟持。” 系统:“……” 这个姜芃姬真踏马太可恨了,最贱! 465:第一个冬天(十二) 卫慈不记得多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甚至连困扰他的梦魇都消失无踪。 一夜好眠。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塌侧仍旧带着暖意……好似身侧的人刚起不久。 他微微蹙眉,她刚起? 旁人都道她散漫无度,实际上这人比谁都自律。 因为不管头一夜多晚睡,她第二日都会准点起床晨练,不曾懒床片刻。 卫慈伸手摸了摸,发现热度的来源是两个裹着厚重布匹的热水囊。 那么,真正的姜芃姬去了哪里? 政务厅内,风瑾三人已经开始处理政务,徐轲的表情有些臭,眉头拧得死紧。 姜芃姬看到,好奇地问了句,“谁惹孝舆了,一大早上就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 徐轲听到声音,抬头睨了自家主公一眼,他的双眼布着血丝,瞧着有些发困。 风瑾笑着道,“昨日汉美回来说有五百余百姓被困深山,欲派遣兵卒将他们接下来。若是将这些百姓救出来,孝舆不是要连夜给他们安排住处、御寒衣物、食物……琐碎的事情太多,孝舆昨夜一夜未睡,今早还没吃东西,表情自然不好看。” 大冬天熬夜加班,徐轲的脸色能好就怪了。 “嗯,此事辛苦孝舆了。”姜芃姬调笑道,“不如挑个时间,赔你一顿烧烤如何?” 亓官让托腮,冷冷地拆了她的台,“如今大雪封山,主公还是别乱跑了,安心过冬吧。” 姜芃姬昨天外出打猎也是为了聚会吃烧烤,最后带回来五百多个“累赘”,可怜的徐轲少年没吃上烧烤火锅,反而哈气连天地加了一夜班。 想到那般场景,亓官让不由得暗暗心疼徐轲,县城管家婆这个位置不好当啊。 姜芃姬在主位上坐下,“什么叫安心过冬,你家主公我又不冬眠。” 亓官让眼睛一转,“听说昨日主公抱着一人策马驰骋,一路从城外飞奔到县府?” 办公室八卦! 徐轲和风瑾看似认真办事儿,实际上暗中竖长了耳朵,想听听那人到底是谁。 看自家主公那么重视的模样,对方怎么说也不是普通之辈。 姜芃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我不是以为那人快要病死了么?街上没人,不会撞上百姓。” 徐轲露出惊奇的表情,这画风有些不对啊。 自家主公是个什么德行,徐轲再了解不过,说她冷心冷情亦不为过,若非是很重要的人或者至交好友,她根本连理会都懒得理会……被她救回来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止他,其他两人也十分好奇。 姜芃姬挑眉,平淡地道,“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只是有些好奇那人是谁罢了,他是主公认识的至交还是……” “除了文证之外,怀瑜和孝舆应该都认识他。这人是渊镜先生高徒卫慈,卫子孝。”姜芃姬有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道,“不过他现在病得有些厉害,床都起不了,怕是要将养一阵子才能好转。你们先别去打扰他休息,等他病好了,应该也会来政务厅。” 到时候,又是一个工作能力极强的员工啊,政务分担有望了。 徐轲听到卫慈的名字,倏地想起什么,耳朵微微发红。 他有些声控的毛病,对于好听的声音记忆深刻,卫慈便是其中之一。 风瑾与卫慈初见,应该是在多年前的嵇山汤泉,两人也算有一面之缘。 亓官让就比较担心了,要是那个卫慈性格不好相处,破坏内部团结咋办? 渊镜先生高徒,仅凭这个身份,卫慈就有足够自傲的资本。 想到这些,亓官让暗暗蹙眉,打算私底下问一问风瑾和徐轲,做个心理准备。 对于亓官让这个担心,风瑾和徐轲也能理解。 “那个卫子孝,性格有些冷吧,不过他是个正人君子,应该不会太难相处。” 风瑾和卫慈仅有寥寥几面,两人也没有深谈过,了解有限。 相较之下,徐轲的了解就多一些,但也浮于表面,算不上真正了解。 亓官让叹了一声,道,“看样子要等他病情好转,再做观察了。” 在李赟的卖力之下,被困深山的五百余百姓都被安全救出。 “这里便是象阳县城——当真不是来了上京?” 刚一入城,张平感觉自己的眼睛要不够用了。 地上铺着青色砖石,路面平坦,街道两旁干净。 不仅如此,街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标注“垃圾桶”的东西,偶尔有百姓出门上街。 看他们样子,似乎穿得不多,但在凌冽寒风之中,竟然没有瑟缩发抖,他们不觉得冷么? 张平左顾右盼,发现这里的房屋也与寻常的屋子不同,规整划一,整齐漂亮。 隔着一面青砖铺就的矮墙,他能看到房檐上面铺着的整齐砖瓦,屋顶没有堆积多少霜雪,时不时还有百姓爬着梯子将屋顶的雪扫下来…… 从百姓穿着和表情来看,根本看不到大灾之后的痕迹,扫雪的时候,他们还有说有笑的。 相较于这些百姓,他们一伙人可真像是逃难出来的难民。 县府派人过来给百姓登记临时户籍,张平混在人群,外头传来熟悉的喊叫。 是典寅? 子孝如今在哪里? 张平寻声找人,李赟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过来问了一声。 李赟看了一眼张平,问道,“典兄弟,这位便是你要找的另一位先生?” 张平现在的形象有些惨,不过他的五官端正,双眸清明,一看就知道是个坦荡磊落的君子。 典寅点头,然后主动跟张平说道,“子孝先生被带去看郎中了,等病情好了就能回来。” 张平眉头一跳,典寅这话怎么那么奇怪? 典寅道,“希衡先生,这里风大又冷,咱们先回去吧。” “回哪儿?” 张平扭头向后看,不是说登记了临时户籍才给安排住处么? 李赟笑了笑,给他解惑,“主公一早就安排好了,两位不用跟着百姓混居。” 他们对县城的路都不熟悉,李赟主动带路,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是越走,张平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这、这应该不是安置寻常百姓的地方吧?”他问。 “自然不是。”李赟回答,然后就没了下文。 张平默然,暗道这青年真高冷,不好相处。 466:天降妖婴,兵灾临世(一) 好久之后,李赟在一间宅院前停了下来,冲典寅示意,典寅会意将钥匙递给他。 一扭,打开了。 “这是主公给卫先生安排的,你们既然与先生一道,暂时也先住在这里。” 李赟将钥匙递还给典寅。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室内虽然没有奢华装饰,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张平险些看花眼睛。 “那……子孝呢?”张平这时候也没忘记自家小伙伴。 李赟简略回答,“还在县府,主公照顾着,等他病好也会搬过来。” 张平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看样子,那位主公十分欣赏子孝的才华,这才安排得那么细致。 李赟是个细心的人,他寻了适合典寅和张平身材的衣裳,两人洗漱一番就能换上。 不过宅内没有仆从,劈柴烧火这样的事情只能他们自己动手了。 离开之前李赟还留了几两银子,等会儿要是饿了,自己去街上寻吃的。 “有些不可置信……” 张平目送李赟离开,环顾宅院,仍旧有种做梦的感觉。 半响之后,他跟典寅一道围着炭盆取暖。 “平现在能理解子孝为何执着要来象阳县了,能在短短大半年时间内,将一个破旧县城治理成如今的模样,必然是有大才的。兴许那位县丞便是子孝看好的明主……” 典寅认同地点头。 半响之后,典寅道,“希衡先生,之前听人说县城正在招兵,典某想去试一试。” 张平看了看典寅,道,“大丈夫生而在世,当建万世功业。如今一看,这象阳县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典兄弟一身本事,去试一试也好。” 如今这个世道已经乱了,若是不想办法变强大,谁知道何日会变成路边白骨? 典寅问,“那希衡先生有什么打算么?” 张平一怔,他是不放心卫慈才一路跟着北上的,如今功德圆满,他也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道,“如今还不知呢……大概想办法回老家或者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度日,做个闲云野鹤的闲人……” 典寅劝说,“希衡先生,外头那么乱,您一人上路多么危险?不如现在这里定下?” 张平笑了笑,洒脱道,“平可没有子孝那般才华,顶多算个手艺匠人,平日里不务正业。” 他不算个合格的墨家士子,喜欢捣鼓那些机关物件,对墨家学说也没有深入研究。 因此,他才会自嘲是“手艺匠人”。 他身边没几个真正的朋友,和卫慈相交也实属偶然。 典寅对此也不了解,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张平。 不管是子孝先生还是希衡先生,对于典寅来说都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 这个冬天对于后世历史来说,注定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十一月,东庆、中诏、北渊、西昌四国救援不及,南蛮四部强攻南盛都城,浴血奋战,围困两月,南蛮四部铁骑彻底踏平南盛国都城。南盛,灭! 南蛮四部之王下达屠杀令,纵容兵卒在皇城大开杀戒一天一夜。 第二日,南盛皇室男子首级尽数挂在城门,一颗又一颗,死不瞑目,皇室女眷全部充作女奴,供人随意买卖,践踏银辱。南盛国土一片哀嚎,不复往日宁静,烽烟战乱就此蔓延。 南蛮四部能打却不能守,苛征暴敛、贪婪无度,百姓民不聊生。 这般情形之下,一簇簇起义之火在南盛国土燃起,彻底宣告乱世来临。 天下五国,一国已亡。 与此同时,东庆南北国土也陷入乱战。 北面成了青衣军与红莲教的战场。 南面,昌寿王依仗兵力与东庆皇室隔江对峙,情势紧张,几乎一触即发。 碍于冬季严寒,不宜作战,双方暂时歇兵。 十二月末,距离新年仅有三日,两封书信分别传入东庆都城以及昌寿王军帐内。 昌寿王年纪比皇帝小了几岁,他私生活还算收敛,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这是什么?” 昌寿王正宴请幕僚和兵将,一名报信兵急急忙忙捧着一封书信进来。 报信兵道,“这封书信随同一支箭射入军帐。” 有人暗暗向他报信? 亦或是谌州有士族想要投靠他,借着这个办法传信? 昌寿王内心过了几番心思,抬手让传信兵将东西奉上。 他将信封撕开,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竹纸。 以竹纸为信纸传信? 倒是奢侈。 昌寿王轻轻哼了一声,一边看信一边招呼帐下幕僚将士喝好吃好。 他是噙着笑容看信的,底下不少人也在暗暗关注他的表情,猜测信中的内容,可是…… 等看清信中的内容,昌寿王唇角的弧度越低,到最后甚至怒目圆睁。火气上涌,昌寿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手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听那声音就觉得手疼。 “主公,发生了何事?”帐下第一谋臣出列询问。 若是往常,昌寿王肯定要以礼相待,将君臣和谐的戏码演全了。 如今他却没有这个心思,刷得一声从位子上起身,看也不看一眼那个谋士,捏着书信越过他,对着传信兵命令道,“给本王去找,到底是谁传来的这封信!” 账内众人面面相觑。 有些人暗暗嘲讽那个上赶着打脸的谋士,有些人则好奇信封里面写了什么,竟然让昌寿王这么失态……要知道往日时候,哪怕再大的事情,昌寿王也会保持“礼贤下士”的“贤王”风度,对那个谋士相当倚重信任,如今可好,当众打脸,看得人心里痛快。 那位谋士只觉得双颊火辣辣,难堪无比,暗中捏紧了拳头。 他佯装没事人一样坐回原位,但周遭戏谑鄙夷的目光却未曾减少。 昌寿王稳了稳心神,找回了理智,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把帐下谋士得罪了。 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去安抚或者道歉。 他才是君,要是底下人一点点小脾气他就要纡尊降贵去道歉安抚,这也太不像话。 昌寿王失了一贯理智,又忍不住将那份信翻出来又看了看。 里面什么也没写,只写了一串生辰八字,以及“柳佘庶女”四个字。 这串生辰八字,昌寿王哪怕是死也不会忘记。 到最后,传信兵也没找到送信的人。 昌寿王的记忆却回到了过去,那年杏花雨烂漫无比。 他以为自己能和爱人相守一世,哪怕这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嫂子,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女人跟过他大哥,跟过他二哥,如今跟着他,为什么就不行呢? 467:天降妖婴,兵灾临世(二) 只可惜,快乐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短暂。 女儿出生之前,他因为要事不得不暂时离开他们母女。 再回来,原来盛满快乐和幸福的小木屋早已无人,桌上躺着一封冰冷冷的书信——那个女人走了,因为“苦衷”,她将女儿交由心腹护送去他身边,由他照料。 只是,昌寿王并没有等到女儿,那个心腹连同孩子人间蒸,消失不见。 昌寿王找不到那个女人,也没有找到他和她的女儿,甚至连所谓心腹都没有找到。 如今,这封奇怪的书信想要表达什么? 柳佘的庶女,便是他当年遗失的孩子? 这样奇怪的念头在脑海萦绕不去,这事情不是没有可能。 那个女人离开东庆之前的确对柳佘后院异常关注,言辞之间也曾透露过要是生了孩子养不起,到时候丢在柳府门前,让柳佘帮忙养,不过昌寿王只当这是个玩笑,并没有在意。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里,昌寿王的脸色有些糟糕。 等他意识到柳府庶女嫁入皇家,并且成了四皇子巫马君的皇子妃,他的表情已经不能看了。 他倒不是心疼女儿,事实上他对这个女儿的期盼都建立在女儿母亲的基础上,没了那个女人,所谓的女儿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 他之所以脸色剧变,仅仅是害怕柳嬛的存在会耽误他的大事。 柳佘养大了柳嬛,以十里红妆相送,为她谋来如此好的姻缘婚事,显然是没有怀疑这个女儿的血统,甚至很疼爱她。 要是这个时候,有人将柳嬛生父并非柳佘而是他的消息传出去,柳佘会有什么反应? 昌寿王设身处地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大概会疯狂迁怒! 疼爱多年的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这样的冤大头谁愿意当? 哪个男人能忍受这般羞辱? 东庆六州二十一郡,柳佘独占崇州,暗中还捏着浒郡的米粮要害。 这样强劲的援手哪怕不能为他所用,也不能彻底倒向皇室,昌寿王没道理不担心。 昌寿王眯了眯眼,眼中带着凶光,不管这封信写的内容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冒险。 最好的办法就是暗中谋害柳嬛,直接来一个死无对证。 虽然有些可惜,不过他和柳嬛素未谋面,两人更谈不上什么父女情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的确对不起这个女儿,但女儿为父亲牺牲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他给予对方生命……大不了等他龙袍加身之后,给这个女儿追封,给她一个哀荣。 想到这里,昌寿王有些可惜地想着,若柳嬛不是柳佘的女儿而是其他身份,他会立刻将孩子接到身边,好好疼爱……可谁让她是柳佘的“女儿”! 他的霸业不容有失,这个关键时刻不能得罪柳佘,所以只能说一句遗憾了。 昌寿王恐怕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对柳嬛做什么,她已经惹出大祸了。 从四月末怀孕至今,柳嬛的肚子也快八个月。 刚满六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能和正常临盆孕妇相比。 如今又大了不少,医官给她仔细检查过,说是肚中怀了双胎,孩子胎息很强。 柳嬛唇角噙着轻笑,哪怕巫马君被皇帝厌弃,她都没有觉得伤心难受。 “那颗丹药真是好使,如今胎息强健,生下来的孩子肯定很健康……”想到这里,柳嬛唇角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医官说看脉象,有八成把握是一男一女,龙凤双生,此乃祥瑞之兆,天佑皇室呢。” 肚子里的孩子将是她彻底翻身的底牌,越是靠近临产的日子,她越是小心谨慎。 身边的丫鬟都是陪嫁进来的,对这位四皇子妃的脾性再了解不过。 看似纯白,实则阴狠无比。 为了验证一颗偷来的丹药是不是真有助孕效果,竟然派人去污了无辜的妇人,后来为了铲除四皇子身边的爱妾慧珺,她更是毒计频出,设计慧珺和皇帝搞上了。 要不是皇帝对慧珺有意思,估计又是一条枉死的人命。 给这样的人当心腹侍女,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倒霉鬼。 心里这么鄙视着,嘴上却不敢顶嘴,只是老实本分地帮她梳好华丽的髻。 柳嬛看着素净的妆容,不满地蹙眉,道,“弄得艳丽一些,太素净了。” 侍女嘴唇翕动,最后还是不得不遵从命令,给她化了艳丽逼人的妆容,戴上昂贵的珠宝,满头珠翠,富贵无双。作为侍女,她有义务劝解柳嬛,孕妇应该素净一些,胭脂水粉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但自从上次劝说反而被扇了一个巴掌,她就学会闭嘴了。 瞧着镜中妆容艳丽的少女,柳嬛哼了一声,道,“本宫怎么能矮了那个贱人一头。” 哪怕慧珺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她也不愿意输了分毫。 不过是低微的陪嫁娘子而已,攀上了皇帝就以为能野鸡变凤凰? 侍女垂头不搭话,但她心里清楚柳嬛口中的“贱人”是谁。 慧珺,皇帝身边最宠爱的女人,真正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幸运儿。 别说其他妃嫔皇子,哪怕皇后和太子面对她都要避让三舍。 最近慧珺身子不好,缠绵病榻,皇帝听了她的抱怨,大手一挥令所有皇子妃都到她的床前侍疾……这样的盛宠,哪怕是如今的皇后都没有享受过,可见慧珺在皇帝心中有多么重要。 侍女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家皇子妃为何非要跟慧珺攀比呢? 两人如今的身份,根本没有攀比争夺的必要啊。 不管侍女如何想,柳嬛已经将自己打扮得富贵艳丽,根本不像是去给人侍疾。 坐上入宫的马车,柳嬛脑子里还是想着如何让慧珺吃瘪。 殊不知,宫内已经有一场风暴在暗暗酝酿,等待她的是一条黄泉不归路。 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搭在侍女手臂上,脚步温吞地跟着宫人去了慧珺的寝宫。 慧珺自然没有生病,她只是找借口盯住二皇子妃,顺便给柳嬛不痛快而已。 整天欺负皇帝的后宫妃嫔,欺负久了,她觉得忒没趣,将目标转移到这些妃嫔的儿媳身上。 明明健康无比,她依旧任性说自己病了,赖在床榻上,一边吃着新鲜的时令水果,一边将那些皇子妃指挥得团团转,以此取乐。 其中被使唤最多的便是二皇子妃安伊娜和四皇子妃柳嬛。安伊娜曾经出言得罪慧珺,被记恨很正常,柳嬛么……不少人暗暗传言,慧珺会被皇帝抢到皇宫,这位四皇子妃出力不少呢。 468:天降妖婴,兵灾临世(三) 另一处,皇帝也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不看还好,展开一看,上面的内容令他火气直冒,暴怒之下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柳佘庶女,实则乃是王惠筠与昌寿王之女。 一股被欺骗的恼恨涌上心头,“怪不得——怪不得——” 皇帝心中火气旺盛,刷的一声拔出刀架上的刀,火气冲冲赶去慧珺的寝宫。 他能接受那个女人给任何人生孩子,唯独不能接受她跟自己的亲兄弟搅和在一起。 亏得他还心存愧疚,这些年纵容昌寿王展势力,没想到这竟然是设计好的局。 这对男女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甚至还弄出了柳嬛这个孽种。 宫人看到皇帝拿着刀,火气冲冲赶向慧珺宫殿,顿时幸灾乐祸。 收到消息的妃嫔暗暗猜测,莫非慧珺偷了人,还被皇帝现了? “本宫瞧她就是个狐媚子,耐不住寂寞偷人,正常。” “等官家彻底厌弃了她,本宫倒是要看看她还怎么硬气!哼!” “瞧官家那个模样,像是要杀人呀——希望她死得时候能有一具全尸……” 各种各样的流言和猜测在诸人口中传播。 很可惜,实际展和他们脑海中脑补的画面相差太大。 慧珺不仅没有被皇帝用刀砍死,她甚至护住被皇帝气势吓到的柳嬛,拦住暴怒的皇帝,“官家、官家……您这是做什么,难道非要传出弑杀儿媳的名声吗?” 皇帝看着慧珺的脸,心疼她的善良,又恼怒柳嬛的存在,“珺儿,给朕让开。” 慧珺哪里肯? 柳嬛肚子里的孩子都没生出来呢,现在要是死了,后续的好戏还怎么看? 给柳嬛诊脉的医官是慧珺的人,没人比她更加清楚柳嬛肚子里孩子的情况。 两人争执之时,受到惊吓的柳嬛面色苍白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哀嚎不断。 慧珺心中一喜,面上却悲泣地道,“纵然四皇子妃有必死不可的理由,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里面可是您的孙儿啊。官家,妾身本也是有机会当母亲的女人……您看在妾身的面子上,暂时绕过四皇子妃一次吧……” 有了慧珺的求饶,暴怒的皇帝只能狠狠咽下内心的火气,让人将柳嬛送到偏殿生产。 慧珺松了口气,急切上前,她握着柳嬛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想要活着,一定要生下这一胎,这可是你最后的翻身机会了。” 柳嬛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不相信慧珺竟然会帮她。 两人眼神对视,柳嬛肚子传来一阵抽疼,让她没有精力思考其他东西。 一盆又一盆鲜红的水从偏殿端出来,皇帝神色阴沉,慧珺则暗暗准备瞧好戏。 不知道是柳嬛身子好,还是当初的易孕丹药效好,生产看似凶险,可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偏殿就传出来两声嘹亮的啼哭声。 皇帝刚刚松了神经,偏殿又传出来宫女、产婆惊恐的尖叫声,甚至还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皇帝眉头一蹙,不知道里面生了什么,怎么动静这么大? 慧珺捏着帕子掩着唇,瞧着是为柳嬛担心,实则是在幸灾乐祸。 她露出担忧的表情,好似吓到一般,紧紧握住皇帝的手。 此时皇帝的火气已经消了不少,温声安抚她,“不怕。” “妖怪——” “有妖怪啊——” 偏殿不停传来尖叫以及“妖怪”的喊声,外头的人又好气又担心。 半响之后,产婆颤颤巍巍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脸色煞白,血色全无。 “什么妖怪?”慧珺不等皇帝开口,斥责产婆,“官家面前,也敢这么喧哗放肆?” 产婆全身都在颤抖,双手更是抖得厉害。 慧珺上前,神色如常地道,“让本宫瞧瞧,官家孙儿辈少……” 她微微掀开襁褓,顿时吓得身体僵硬,花容失色。 哪怕她胆子大,可看到这个妖怪般的婴儿,依旧被吓到了。 皇帝见她反应奇怪,上前一步,“给朕看看。” 产婆这才惊吓地将孩子递出去,此时所有人才看清这个孩子的怪异之处。 两个头挤在一起,一个孩子脸上没有上唇,一个孩子脸上没有鼻子…… 明明是两个孩子,但他们却只有一个身子,不仅如此,身子还长出四条腿和四条胳膊,八条腿脚蜷缩在襁褓内……瞧得人头皮麻,冷汗涔涔。 众人看得如坠冰窖,遍体寒。 这哪里是婴儿啊,分明是怪物。 其他人吓得惊叫,皇帝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的表情狰狞无比,喘气如牛,一把抓过那个襁褓,在众人还未反应之前,将熟睡的孩子狠狠掷在地上,出沉闷的声音。 那两个畸形婴儿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地上已经渗出了鲜血。 慧珺脸色煞白,眼皮一番,瘫软倒在地上。 皇帝担心慧珺,匆匆留下一句“收拾掉这个妖孽”,将她抱走。 皇帝走了,又没有人留下主持大局,更加没人能让这些知情者闭嘴。 可想而知,在这个长满眼睛耳朵、没有丝毫秘密可言的皇宫,四皇子妃诞下一个妖孽的消息将会顷刻传遍宫闱,要是有心人操控,甚至会传出宫去。 二皇子妃安伊娜也被吓得不轻,不过她很快就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容。 当“被吓昏”的慧珺醒来,这个惊悚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百姓人心惶惶。 天降妖婴,兵灾临世! 上天这是示警众生,如今的皇帝失德,所以皇室才诞下了一个妖怪。 等皇帝反应过来,这个消息已经隐瞒不住了,并且愈演愈烈,传言也越来越难听,这般情形下,向昌寿王投诚的士族门阀越来越多,皇帝的脾性更是一日暴躁过一日。 所幸他手里捏着不少人质,大多世家不敢轻举妄动,所以都城的形势还能稳住。 等皇帝空出手来,那些有可能泄密的人就惨了,不是秘密处死就是关押起来,哪怕二皇子妃安伊娜也没有讨到好处,她被皇帝勒令待在家中反省念经,没有命令不得出府。 至于生下妖婴的四皇子妃,更是产后大出血,被人强行暴毙了。 不仅如此,皇帝还令人将四皇子妃柳嬛的尸体装在棺材,令人直接送到昌寿王那边。 469:天降妖婴,兵灾临世(四) 当柳嬛尸体被送到昌寿王军营,他正与帐下臣子谈论开春之后如何攻打谌州。 “报——” 传信兵的声音自帐外传来,昌寿王不耐烦地拧了眉心,令人进来。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传信兵面上带着些许古怪之色,犹豫着道,“谌州送来一只棺材,说里面躺着四皇子正妃。” “什么?”昌寿王惊得起身,双目圆睁,心头暴怒,“你说棺材里面躺着谁?” 传信兵只能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据来使说,四皇子正妃乃是难产血崩而死。” 下一瞬,一只青瓷茶杯在他身前不远处炸开,碎片满地。 “那老畜生,简直欺人太甚——” 昌寿王胸口急剧起伏,原本儒雅温和的脸庞因为怒火而涨红,带着几分吓人的狰狞。 帐内的武将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脑子灵光的谋士则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按说这四皇子正妃乃是崇州柳佘的女儿,四皇子正妃难产而死,要生气暴怒也该是柳佘发怒,毕竟人家才是正经八百的老父亲,这跟昌寿王有什么关系? 诸位谋士心中一转,脑海中纷纷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 这四皇子正妃与他们家主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关系? 如今四皇子正妃难产血崩,并非自然死亡,实乃人为? 诸人暗中以眼神交流,无声地传递隐晦的消息。 昌寿王如今被怒火支配理智,哪里有精力去关心手底下的人在八卦还是在走神? 他道,“那些人过来送棺材,还有没有留下别的话?” 传信兵面色为难地道,“并无。” 昌寿王浑身气势一松,好似片刻间苍老了十数岁,可他内心的怒火仍旧在增长。 虽说他不怎么在意柳嬛这个女儿,但女儿死在自己手里和死在敌人手里,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更别说杀害柳嬛的人极有可能是他的好二哥! 对方肯定发现柳嬛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女儿,心生嫉妒,这才对柳嬛痛下杀手。 想到这里,昌寿王寥寥无几的慈爱之心萌发,对皇帝的愤恨又深了一层。 “开春之后,攻打谌州!” 杀女之仇,不共戴天! 帐下谋士和武将不明所以,但昌寿王这股坚决的气势也让他们神经一振,纷纷高呼“尊令”,一时间帐内杀气腾腾,昌寿王面色狰狞地回到了原位,对着传信兵道,“本王等会儿修书一封,即刻令人将棺材并同书信一起送往崇州,向柳州牧言明真相!” 既然他的好二哥如此作死,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来一个釜底抽薪了。 他敢做初一,就别怪当弟弟的做十五。 诸位谋士暗暗觉得疑惑,毕竟昌寿王刚才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古怪。 可若是丢开这个细节,他们也明白一个道理,谌州方面的兵力充足,一时半会儿攻陷不下来,若是能得到崇州柳佘的相助,战场局势就会瞬间倾斜他们这边。 基于种种考虑,这件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殊不知,柳佘若是接到这么一份大礼,估计晚上躲在被窝都能抑制不住地笑出声呢。 与此同时,远在崇州的柳佘依旧过着自个儿的小日子。 每天不是邀请好友一块儿涮火锅就是吃烤肉,各种调料征服了不少潜在的吃货。 幸好崇州和象阳县有生意往来,不然的话,依照柳佘那个频率,再多调料都不够用啊。 还别说,崇州这个边陲小地方,隐居的高人还真不少。 冰天雪地吃烤肉,涮火锅,哪怕是高人隐士也无法抗拒啊。 这不,他今天心血来潮又邀请了一个新交的小朋友。 厨房还在准备烤肉火锅所需的零碎材料,柳佘与朋友先在棋盘厮杀一局,打发时间。 “州牧瞧着心情不错,可是今晨遇见了什么好事儿?” 柳佘捻着棋子,与对面之人对坐对弈,斟酌半响之后才谨慎落子,稍稍挽回颓势的局面。 明明棋面局势对柳佘不利,可他唇角依旧带着发自内心的浅笑,这令对面的隐士颇感好奇。 要么是这位胸襟宽广,不介意输赢,更加享受博弈之时的畅快。 要么就是柳佘今儿个碰见好事了,而且还是天大的喜事。 隐士忖度之后,分析了柳佘的性格,觉得对方碰见喜事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柳佘笑着道,“今晨起来,发现喜鹊临门,你说是不是好事儿?” 隐士暗中蹙眉,余光落到庭院内厚厚的积雪上。 如今这个天气会有喜鹊临门? 心中这般想,嘴上还是恭喜柳佘,“既然是喜鹊临门,想来州牧好事将近。” 柳佘笑道,“承你吉言。” 正巧棋盘局势已经进入生死争夺的关键,两人中断了这个话题。 柳佘心情的确好,算算时间,那两封要人命的信件也该传到他们主人手里了。 憋屈了多年,终于能扬眉吐气一番,柳佘能不开心么? 杀妻之恨,杀子之仇,只要他柳佘还活着一日,他就要报复到底。 不管是什么手段! 柳佘本性就不是什么好人,古敏活着的时候能拴住他,他也乐得将最善良的一面表露出来,如今爱妻去世多年,造成她死亡的敌人还在活蹦乱跳,柳佘没了约束,干脆撕了这一层伪装。 精心谋划,静待收网。 如今,初见成效。 瞧着院落外的皑皑白雪,柳佘轻叹。 等严寒过去,又是一年早春,阿敏的忌日也要到了。 柳嬛这条命,东庆这个王朝,便是最好的祭品。 柳佘温柔地笑着,感慨道,“这天啊,可真冷。” 他呵了一口气,稍稍暖了暖僵硬冰冷的双手。 仆从将火锅和烤肉架送上,各类调料和食材摆满了一整张矮桌。 隐士道,“瑞雪兆丰年,希望明年能有大丰收。” 不管外头打成什么样子,至少崇州境内还算祥和,百姓们能盼一盼明年秋收的场景。 “会的。” 时间已然到了隆冬时节。 今年虽是大灾大难之年,但过年过节可是老传统了。 象阳县百姓手中多少都有些余钱,怎么说也要采买点年货,回家过一个好年。 470:人才在哪里啊(一) 470:人才在哪里啊(一) 有一种生物,别人上班他加班,别人过节他加班,别人休假他加班,别人泡妞结婚准备生娃了,他依旧在加班……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踏马那人还是在加班…… 这种生物,去象阳县县府找一找,能找出好几只呢。 加班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再勤恳的下属也会产生怨念的。 特别是主公浑水摸鱼,下属累成狗的时候—— “自从子孝稍稍养好身子,接手工作,主公摸鱼越发厉害了……” 亓官让轻声叹息,临近年末,各项事务堆积如山,偏偏顶头上司整天不务正业,心累。 让他开心的是,新同事卫慈看似高冷,实则柔软和善,工作能力强,还不喜欢多话。 让他怨念的是,自家主公天天摸鱼,以前还会来政务厅装装样子,如今连人影都不见了。 徐轲更是毫无形象地趴在厚重的文书竹简上,有气无力地半睁着眼。 这几天批改文书,他都用了一整盒墨锭了,再这么下去,墨锭都不够用,“忙完这几天,主公说给个长假休沐,前后七天……为何轲感觉一年到头也许就这么七天休息呢?” 闻言,亓官让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道,“主公说的话,让是一个字儿都不信的。” 徐轲怔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公文堆上爬起来,端正坐姿,严肃地吐槽,“轲正有此意。” 被空头支票糊弄太多次了,姜芃姬的信誉早已破产,连她的下属都不相信她了。 卫慈想笑但又得憋着,喉咙生出些许痒意,他只能握拳抵着唇,细碎的咳嗽溢出唇角。 轻咳几声,这才好受了些,他道,“现在还算好,等来年……咳咳……只怕会更艰辛……” 纤细优美的眉随之蹙起,旁人瞧了都替他操心,恨不得帮他将那一口气咳出来。 卫慈生性喜静,不过他要是诚心想和谁弄好关系,极少有人会不喜欢他。 哪怕是亓官让这样戒备心强烈的人,如今也完全接受了卫慈,两人工作交流还算愉快。 聪明的队友总比猪队友讨人喜欢。 见卫慈这般辛苦,亓官让也心软了几分,道,“见你咳得厉害,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卫慈唇角微扬,笑着道,“无事,老毛病了,过了这个严冬就好。” 亓官让见他真的不像是勉强,这才放心了几分,转而关心另一件事情。 “你刚才说明年会更加忙碌?” 卫慈点点头,众人都知道姜芃姬想等开春之后收拾奉邑郡那边的青衣军,但他却觉得这话真不能信,至少不能全信。她一向是想到什么做什么,谁惹她她就出兵打谁,丝毫不讲究规矩,明年恐怕要从年头打到年尾。 “看如今这个局势,昌寿王与皇帝隔江对峙,明年早春之后怕是有一场苦战……不管谁赢谁输,整个东庆都将陷入各地割据的混战状态……届时,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冒出头。怪只怪……咳咳……主公将象阳县城治得太好,哪怕她不出兵挑衅,也有的是人眼红,上门讨打。” 卫慈目光带着一丝怜悯。 当然,依照姜芃姬那个性格,哪怕别人不上门讨打,她也有借口去人家家里逛一圈。 亓官让表情都僵了,徐轲反应更加激烈,险些失手将墨锭丢出去。 他颇为怨念地看着卫慈,道,“这事儿你能装作不知道吗?” 卫慈表情一怔,旋即哑然失笑,绽开一抹惊艳的笑靥。 “好啊。” 以卫慈来看,这一世的主公比上一世好太多了。 这一世的她好歹会顾及建设,放慢打仗的步伐,上一世她只管打地盘好么? 要是亓官让他们知道上一世的主公是什么德行,还不得拔剑自刎,祈愿来生再也不加班? 卫慈想到那个场景,唇角不由自主地翘起弧度。 徐轲嘀咕道,“等明年主公彻底站稳脚跟了,不知能不能发个招贤榜……” 再不扩招人手,他觉得他们几个会累死在案牍上。 卫慈拧着眉头想了想,遗憾开口。 “还不是时候,若是发了招贤榜,主公恐会成为众矢之的。慈倒是有些关系较好的友人,主公与他们也有些同窗情谊,届时修书一封过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 徐轲眼睛一亮,他怎么就忘了呢? 卫慈既然是渊镜先生关门弟子,人脉肯定不弱,广撒网,总能捞几条肥鱼上来。 亓官让想得全面一些,他补充了一句。 “最好……出身简单一些……” 卫慈心神领会,点头应下。 姜芃姬如今的班底,除了风瑾之外,众人出身都不高,背景也比较单纯,涉及的利益争端也小,这对于初期发展和内部团结有着很大的益处。 若非东庆地动,风瑾也未必会落到姜芃姬手里,他的加入根本在众人意料之外。 所幸,风瑾思想豁达,为人通透,乃是真正的仁人君子。 他既没有时下士族贵子那般拘泥,又没有高门士族那些臭脾气,与姜芃姬手底下的人相处融洽,工作方面更是协调,至今还没有闹出意见不合或者别矛盾,大家都是有商有量的。 要是来了不熟悉又不好相处的人,亓官让还真担心内部团结问题。 卫慈是想帮助姜芃姬再登帝位,又不是给她拉后腿的,这方面自然会慎之又慎。 这就好比上一世,最初她身边就没有能用的文人,完全算得上是草根起家。 待她稍稍有了底蕴,也曾有世家贵族想要谋算她,主动依附她,暗中却试图将她的权利架空,事实证明这么做跟挑衅阎王爷没有区别。 正是这件事情之后,她不稀罕自己送上门的,更喜欢自己抓来的。 这就造成一个有趣的现象,姜朝开国初期,除了一众武将之外,八成的谋臣全都是抓过来的,他们都有过上一任主公,前任老板全都被她一刀枭首。 对于这些战败之人,要么跟着她一起创造新王朝,要么拔剑自刎。 她霸道又任性,根本不给对方第三个选择。 偏偏,卫慈就是喜欢这样任性洒脱的她,迷恋而崇拜。 重铸九州神鼎,统一破碎山河,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庆幸,她不缺。 油爆香菇说 →_→你们是想搞大事儿么?打赏区要被你们屠了,跑出小黑屋刷了页面,差点没吓死qaq求高抬贵手,求放过。 感谢人参味苦小天使、世与克小天使、香奈儿小天使以及茱小小小天使的和氏璧qaq你们难道都是约好的么? 471:人才在哪里啊(二) 471:人才在哪里啊(二) 卫慈捂紧了怀中的汤婆子,源源不断的热力传入体内,驱散了萦绕不去的透骨寒意。 轻咳几声,他道,“正巧,慈身边正好有一位友人,回头问一问他的意见。” “哦?那个友人就在象阳县?” 亓官让眸光一亮,这会儿要是来了一个跟卫慈一样的神队友,工作量大大减轻啊。 卫慈笑着道,“希衡与慈一道来的象阳县。” 想想张平对机关的痴迷,疏懒政务,与自家主公的性情倒是颇为相似。 亓官让眉梢一挑,给了卫慈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兄弟,干得漂亮! “啊切——” 木絮飞扬,将张平鼻子弄得痒痒的,实在忍不住才打了个喷嚏。 张平揣稳了汤婆子,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身前堆了不少削减好的木材。 “水车——似乎哪里不对——到底是哪个部分不对,还是块结构有问题?” 张平手指灵活地将装好的水轮车拆掉,半响之后才发现怀中的汤婆子已经没了热度,值得起身去重新换水,打开扇门,这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经昏黄, 不知不觉他竟然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揉揉肚子,有些饿了。 取了些钱,张平裹紧了衣氅,顶着风雪出门买吃的。 卫慈早中晚三餐都在县府吃了,张平跟典寅两人只能各自想办法。 他们不会做,干脆去临近的食肆买。 “等过年了,恐怕食肆都要关门了……果然还是得去买个能做饭洗衣的丫头……” 张平作为手工达人,生活自理能力有些差。 想想还真是有些莫名的凄凉啊。 殊不知,以后还有更加凄惨的未来再等他。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典寅和一众土匪兄弟靠着手上有些本事,顺利被招募入兵营。 本以为美好的日子即将降临,他们能在象阳县城顺利安家。 万万没想到,人家玩得是冬训,天还蒙蒙亮就得整装待发准备晨训,寒冬腊月背着负重漫山遍野地跑,据说这还是最基础的,等以后适应了还会加重训练量。 典寅这个巨大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显眼,加上他的表现又好,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 注意到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亓官让吐槽说摸鱼的姜芃姬。 她一身单薄的裋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纤细的脚腕,直播间的观众看了都替她冷得慌,偏偏她还一副没事人样子,双手环胸跟着李赟检查新招来的新兵。 “那个高个子倒是不错,那是块好材料。” 李赟见她指的是典寅,赞同地点头。 “训练量比较重,不少人口中抱怨不休,甚至闹脾气,极少数人能沉得住气,他就是其中一个。”谈及正事,李赟一向严肃稳重,丝毫看不出傻白甜痕迹,“主公要不将他喊来考一考?” 带兵打仗是武将的事情,如今拿得出手的“将”只有孟浑、罗越以及李赟。 姜芃姬这个主公勉强也算一个,但手底下的人不愿意她总是身先士卒冒险。 如今人手还算充裕,等以后地盘大了,战线拉长了,这点儿人根本不够。 未雨绸缪,早早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或者培养人才,这很要紧。 姜芃姬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根,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用,再看看。” 李赟点头,两人继续站在山坳边,看着底下新兵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新兵训练伍长终于松口说休息,数百兵卒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累得瘫坐在地上,口中喘着粗气,哪怕寒风凛冽,他们依旧觉得置身火炉,汗流浃背。 典寅先是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气息顺了才学着别人坐地上休息。 他这个动作,加上他的个子,一整群新兵之中十分显眼。 姜芃姬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对这个典寅多了几分关注。 “的确不错。” 训练新兵的伍长都是从部曲中挑出来的,他们对新兵的态度一视同仁,不过表现良好的新兵,他们多少也会偏心一些,多关注一些。 像典寅这样认认真真听讲,注意训练事项的,哪位教官不喜欢? 因为这份喜欢,等新兵们休息用食的时候,典寅领到的食物里面多了一颗鸡蛋,白粥里面浇了一汤勺的肉汁汤,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饥肠辘辘。 他没有理会旁人或羡慕或者嫉妒的眼神,埋头扑哧吃着,也不管白粥还有些烫嘴。 仔细将一整碗粥喝完,暖粥入腹,整个身子骨由内而外散发慵懒舒服的暖意。 他正要将陶碗送回去,耳尖地听到其他新兵的谈论,谈话内容触及他敏感的神经。 “听说了么,这里有女人诶……” 一个新兵与身侧的新兵低声交谈,说是低声,实际上周遭的人都能听到。 “女人?”那人露出不信的神色,旋即嗤笑道,“……就算有,那也是上头的人享受……” 军营无女人,若是有女子,那也是服侍一众兵卒的。 白日洗衣做菜,晚上迎来送往。 典寅心中冒火,他不敢相信县城竟然也有这样的恶习。 旋即,他目露凶光,凶悍的表情令人心中发憷。 他对着那两人问道,“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那两个新兵听到声音抬头,见到典寅的模样,纷纷噗嗤一笑,还以为典寅想女人了。 “当然是真的,县府招募女兵,这可是整个县城都知道的事情,谁想去啊……” 姜芃姬耳力惊人,听到这些动静,不由得微微蹙眉。 上次决定招募五六百的女兵,但最后愿意过来的却堪堪一百出头,还都是瘦小懦弱的少女,大部分都是失去父母双亲,被家中爷爷奶奶或者其他亲戚强行押解过来的。 她们过来登记的时候,一个一个哭得不能自己,不情不愿的模样让姜芃姬有些火大。 她的女兵营也不是垃圾回收站,不可能什么样的战五渣都收啊。 如今一瞧,根源倒是找到了。 “我说,他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姜芃姬捏着下巴,唇角挂着冷笑,对着一旁的李赟道,“这些夯货难道以为我组建女营,预备着给他们循环享受、纾解欲望、发泄兽性的?啧啧!” 李赟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关于女营被误解为妓营,他也是刚刚知道。 油爆香菇说 _[:3」∠]_第三更,接下来,你们翘首期盼的女版·芃姬上场。 472:人才在哪里啊(三) 472:人才在哪里啊(三) 卖女孩的小火柴:握草,这些个猥琐的叼丝,太踏马恶心了。() 今天五更呦:岂止是恶心,我简直想吐了。女人吃他们家大米了,女人入兵营就只能给人睡么?他们那边的历史上难道就没有巾帼英雄?刚才那两个人的表情好猥琐,哪怕他们只是意淫,我也替那些女营的小姑娘觉得恶心……简直不能好好玩了。 沙发是香菇的:对对对——恶心死了,主播一定不要简单放过这些人,坐等你去打脸。 坚果与小布丁:我觉得还真不能怨这些男的猥琐。本身大环境风气就这样,他们想歪也正常。我去度娘了一些古代资料,发现军营带女人很常见,她们就是所谓的营妓。平日也是做杂活琐事,要是战事紧张也会被推到战场,要是战事顺利,她们就成了伺候男兵的妓…… 人参苦味:就算是这样,还是觉得超级难受。明明主播组建女兵营是为了让这些女子跟着行军打仗,建功立业,提高自身地位,让人再也不能轻贱她们。 还没正式开始呢,自个儿的战友先意淫起来了,感觉跟吃了苍蝇似的。 姜芃姬冷静地一心二用,一边关注下面的情况,一边看直播界面的发言。 这时候,她耳边传来李赟略显压抑和不快的声音。 “这件事情不宜久拖,若是再不解释清楚,女营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李赟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真心讨厌那些不负责任、喜欢拿女子声誉开玩笑的人,这种行为实在是太低级了,按照主公的叙述,女营以后也是要堂堂正正上战场杀敌的巾帼英雄。 乱世之中,任何敢站起来斗争的人,李赟认为都能称之为“英雄”。 这些心思猥琐的人一提到女营便想到那种事儿,简直令人作呕。 偏偏这些愚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李赟小哥儿觉得这种家伙实在是不配当大丈夫,胸襟气度一概没有,甚至连堂堂正正的男人都称不上。 “名声这种东西,不是别人给的,那是自己用双手挣的。” 姜芃姬冷笑着看着下方的新兵,心头生出一丝恶趣味来,“既然他们觉得女营没什么好的,那便让女营的女兵好好教他们如何做人,跪在地上将说出的话咽回去。” 她要组建的女兵营,肯定不能染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在让敌人认可女兵营实力之前,自己人就得先认可……之前的部曲都见识过弄琴的强势,谁也不敢对女部曲成员无礼,但这些新招募的新兵以及融合来的禁军不一样。 姜芃姬想到这里,有些危险地眯了眯眼,心中冒出一计来。 没什么东西,能比拳头更加能令他们臣服。 女人怎么了,照样能打得这些个新兵蛋子满地打滚儿。 李赟听了她的话,脑海中翻遍了女兵营那边的资料,似乎没有哪个能打的。 “可是,若是想以力服人,如今的女兵营貌似没有哪个能拿得出手……” 李赟拧着眉头,让这些新兵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打一场。 可是,能打的女兵首领姜弄琴还不在象阳县呢,现在上哪儿去找合适的人来? 姜芃姬道,“很快就有了。” 说完,她对着一旁的小兵说道,“你去女营那边借一套女兵的衣裳来。” 为了训练方便,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他们的衣裳都是极其宽松的,每一套衣服配给了好些绳子,这些绳子是用来捆绑袖口,整理衣裳大小的。 所以,哪怕姜芃姬的身形比寻常女子更高,拿来的衣裳也是能穿的。 看着那一身衣裳,李赟突然道,“主公,赟这个模样,扮不成女子啊。” 姜芃姬懵逼脸,“什么?” 直播间的观众倒是先反应过来了,顿时又开心得哈哈大笑。 碧绿和氏璧:不行了,我要笑死了,李赟小哥儿脑洞大开,以为主播要让他男扮女装去收拾那些新兵蛋子么?噗——讲真,我还真期待李赟小哥儿女装的模样,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哪个画家大手子给他画一幅女装肖像? 仙草仙葩缘:李赟小哥长得太爷们儿了,要肌肉有肌肉,要男子汉血性就有男子汉血性,要是穿上女装,分分钟被人认出来好么?不过,他的五官倒是真的好,要是稍稍修饰一下,女装也不是不能看。 萌主灵宠缘:要是哪家闺女长这个样子,不行……有些辣眼睛。 姜芃姬也觉得李赟的脑洞有些辣眼睛,他到底是从哪里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她险些吐槽无能,“我纵然眼睛瞎了,我也知道你扮成女装不能瞧。” 李赟脸上浮现些许红晕,这才知道自己会意错了,主公不是让他男扮女装啊。 但是,如果不是他的话,那会是谁? 瞧了瞧,他落向姜芃姬,问道,“难不成主公要男扮女装,准备亲自上场?” 姜芃姬点点头,“嗯,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最好打得他们看到女人腿就软。” 说完,她露出一抹恶趣味十足的笑容,看得诸位观众心中一寒,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赟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然后道,“这、这不行吧……” 姜芃姬眉梢一挑,道,“怎么就不行了?底下那些个软脚虾,我一只手就能横扫。” 李赟摇摇头,超级诚实得道,“主公这般伟岸男子,扮作女子,还没赟好瞧呢。”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下一秒,直播间的弹幕又一次呈井喷式爆发,大家伙儿排着队嘲笑姜芃姬。 不想加更只想死:给你们讲个笑话——主播是个伟岸男子,女装没李赟好瞧。 今天又欠债了呢:女扮男装的主播要男扮女装了,所以她是男是女呢? 再来一个萌主: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个直播间简直有毒。 香菇直播啃键盘:李赟小哥太耿直了,这样的耿直by往往是活不长久的。 明天几更呢:李赟小哥,你小心啊,你把主播这个小心眼得罪惨了。 姜芃姬接过那一身女营的衣裳,抬头瞧了一眼李赟,愉悦地呵呵了一声。 李赟不解其意,还以为她是赞同自己的话呢,旋即露出腼腆的笑容。 油爆香菇说 _(:3」∠)_第四更,晚上还有一更,不急。李赟小哥作大死,哈哈—— 473:人才在哪里啊(四) 473:人才在哪里啊(四) 姜芃姬道,“我去换一身,你先盯着下面的人,让他们别折腾。” 李赟点点头,重新恢复严肃高冷的男神表情,一脸沉重得开始盯梢。 底下,新兵典寅内心的怒火已经熊熊燃烧。 他本身便是替村子里的女子出头,不得不带着村中男丁跟青衣军对抗,最后还家破人亡,弄得个落草为寇的下场。 可以说,他是所有新兵之中最厌恨营妓存在的人,这样的组织结构,本就不该存在。 军营本是热血男儿建功立业,征战沙场的休憩之所,暗地里怎么能有这样作呕的交易? 也许是典寅的反应令那两个新兵不爽了,他们其中一人开口了。 “诶,你这人眼睛怎么长的,这么瞪着老子做什么?” 典寅质问道,“你们可知所谓营妓都是些什么人?” 新兵满不在乎地回答,“当然都是些不正经的女人呗,难不成你这个黑脸大汉还想怜香惜玉不成?不是老哥儿说你,瞧你这个又穷又丑的模样,要是搁在外头,连个女人的小手儿都拉不到,现在还来管这些屁事儿。” 典寅忍着怒火,声音沉了几分,“许多营妓,她们都是无辜妇孺,被人强行抓来的……” 那个新兵不开心了,梗着脖子喷了回去。 “你这个木头桩子怎么回事呢?故意找事是吧?老子管那些女人是怎么来的,被抓的还是被抢的,反正又跟老子没关系。” 新兵站起身,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他继续道,“女营那边的女郎,你要是憋得住,别去那里寻欢作乐。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还以为自己是圣人呢——” 附近又有一个新兵开口,对着典寅说,“女营那边的女郎不是抓来的,也不是抢来的,她们都是县府出了告示,自己愿意过来的。人家自愿在这军营伺候男人,这位大哥,你也别管那么多了。县丞大老爷体恤咱们,觉得咱们辛苦,特地准备了那么些个娇滴滴的女郎,安静享受就好,别刻意生事。” 原先典寅还有些许期望,如今却是彻底死心。 为何表面光鲜靓丽的象阳县城,竟然会明目张胆弄什么妓营呢? 某个新兵哈哈笑着,“就是啊,别挑事儿。不然的话,有你好果子吃!有了妓营,咱们无聊也能过去乐呵乐呵,瞧你这个五大三粗的模样,恐怕还是个雏儿吧。到时候,兄弟几个带你去见识见识,开个苞,以后你就懂女人的滋味了。” 这些新兵,几乎没有看到负责他们训练的伍长教官——那纠结的表情。 新兵蛋子的胆子很大啊,竟然说女营是妓营? “可惜姜女郎不在,不然教这些小子做人。” “据上头说,姜女郎要带着河间那边的部曲过来会合,应该年后动身。顺利的话,大概一个多月就能来。”部曲也曾看不起女子,现在不敢了,特别是女部曲那一伙。 根本不敢招惹,不然分分钟让你断子绝孙。 下手阴毒,手段令人瞠目结舌。 讲真,要不是训练,他们都以为自己要被对方砍死。 大老爷们儿一旦被那些女人沾身,绝对要吃亏。 踢裆、插眼、击喉、折骨、掰手指、踹脚窝、捅心脏…… 招式阴狠也就罢了,偏偏下手速度还快,根本来不及挡。 讲真,他们这些饱经训练的大老爷们儿下手都不敢这么脏。 这些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以后的女兵营会更加溜。 “他们还是太年轻了,唉——” 伍长教官低声一叹,眼中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万万没想到,人家姜弄琴不在,依旧有“女兵”可以教这些新兵蛋子做人。 典寅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失望,粗犷脸庞带着浓郁的戾气。 那些新兵被他这么瞧着,还以为典寅想要跟他们打架,一个一个不由得站了起来,缩到人群里面,毕竟典寅的身高太高了,对他们有着先天的压制优势。 “你想干嘛?要是敢在这里闹事,小心被丢出去!” 典寅冷冷一笑,正想说他还不稀罕待在这里,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哪个小鳖崽子在这里大放厥词,说女营是妓营的?全都站出来!” 典寅寻声扭头,只见一名身材高挑匀称的少女立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杆木枪,白净的脸上挂着冷淡不屑的笑容,眼神冰冷地瞧着他们…… 来者不善,典寅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戾气,下意识退了一步。 其他人却没有发现,反而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围观女营来的“女兵”。 李赟一直关注这里的情况,发现姜芃姬出场,险些喷了口水。 他家主公所谓的男扮女装,难道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挽了个女子的干净发髻? 描眉抹唇呢? 直接素面朝天就出来了? 胸前那几两肉呢? 它们在哪儿? 李赟暗暗在主公胸前瞄了一眼,一马平川。 不过,还别说,自家主公换上女装,再挽一个稍微女气一些的发髻,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至少,要是眼睛瞎一些的,指不定就误认为主公是女子了呢。 李赟在一旁点评,坐等自家主公横扫新兵。 “呦,这是个小娘子啊……” 见姜芃姬如此态度,某些个新兵怂了,但总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坚持认为女营就是妓营,而妓营的女子没有必要尊重,反正都是躺床上伺候男人的…… 纵然姜芃姬气势非凡,他们不但不害怕,反而起了不可描述的心思。 “好好好,女郎坚持认为女营不是妓营,那咱们改一个称呼,你看如何?” 姜芃姬撇了撇唇,手中木枪在她灵活手指操控下,转了个枪花。 “不如何!” 话音刚落,木枪的木质枪头在她的操纵之下,直接给了对方一个耳刮子。 “你这臭婆娘,怎么打人呢!” 她出手太突然,那个新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抬手一抹嘴,血都出来了。 用舌头舔了舔牙齿,还有些松动。 姜芃姬露出温柔的笑,嘴里却说。 “老娘不仅要打你,还要把你打得爬不起来。” 一言不合就开打,这一向是姜芃姬的风格,她才不会等对方摆好阵仗才动手呢。 木枪在她手中灵巧地像是自己的手臂,指哪儿打哪儿,枪影几乎化作了虚影。 那个新兵不过是愣了一下神,身上已经被打了数下,疼得他滚在地上躲。 打了一会儿没意思,姜芃姬对着其他人道,“你们谁认为女营是妓营的?” 几个新兵见她这么嚣张,不由得冒出火气。 “难道不是?” “本来就是妓营——” 姜芃姬冷笑抱着木枪,道,“骨头痒了,欠草了是吧?” 油爆香菇说 →_→第五更,容我去缓一缓。顺便悼念一下我的欠债…… 474:人才在哪里啊(五) 那几个新兵也是混子,脸皮厚如城墙,还是个混不吝的性格。 听到姜芃姬问他们是不是欠草了,竟然有几个人吹起了口哨,姿态相当轻浮放肆。 “哈哈哈——你们听到了没有,这个小女郎竟然问老子欠不欠草……”那个新兵笑得很嚣张,张口也是荤话,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瞄着姜芃姬的脸蛋和身体,敞开了胸怀,道,“老子欠吶,小女郎要在这里草么?” 主播竟然被反调戏了!!! 直播间的观众气得都想摔键盘。 荼蘼大佬:握草,这个死流氓敢意淫我家主播,抡起鞋拔子抽不死他! 茱小小:十五万直播兄弟何在?跟随本将军一起,一人一口唾沫淹死这个叼丝! 今日五更:简直不能忍,主播可是老娘的女神,这个叼丝从什么犄角旮旯出来的,竟然敢调戏女神,不剪了你小子的子孙根,踏马不知道老娘的厉害。主播,不要怂,冲着这小子的脸打!打死了算我的! 相较于直观众激动的情绪,姜芃姬倒是没什么反应,表情依旧冷淡,只是眼神有些危险。 她道,“啧,那你可撑住了,别中途说不行哦。” 说完,手中木枪以雷霆之势冲上前,枪身绕开一抹弧度,从对方眼角贴着边滑过。 啪—— 枪身弹回,刚劲横扫,未等对方反应过来,左脸已经高高肿起。 拦、拿、滑、挑、绞……密集的枪影封了对方所有后路,勇猛矫健,连绵若细雨的攻势砸在对方身上,不一会儿脑袋已经肿了好几圈。 对方只能双手抱头,不停喊着求饶,姜芃姬木枪一扫一挑,那人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摔去,咕噜滚了一圈,摔得头晕脑胀,最后还啃了一嘴的细沙和碎石。 接连两个新兵被姜芃姬挑翻在地,众人心中已经生出了退意,暗暗懊悔自己嘴贱。 姜芃姬笑了笑,嘲讽道,“啧啧,新兵营就这么几个垃圾啊?” 她很少会将怒火表现在脸上,这不意味着她不生气,只是想着如何报复回来而已。 在某些方面,她的心眼儿可不比针尖大。 “你这个婆娘,骂谁垃圾呢?”其他新兵也被开了地图炮,心中气愤。 觉得气愤的新兵基本是认同女营是妓营,寥寥几个新兵躲到边缘,远离战圈,免得被波及。 典寅眼眸亮了亮,姜芃姬轻松挑翻两个新兵的身姿,令他惊艳无比,好感度更是直线飙升。 “你也不到外面问问,女营是不是妓营!说妓营,还给面子了,不要给脸不要脸!” “……就是,打仗本来就是大老爷们儿的事情,莫非你们以为自己入了女营,真的是帮人打仗?简直笑死人了,要么乖乖在这里伺候男人,要么乖乖回家伺候男人,真以为自己会玩一杆枪,以后就能上战场了……” “……放心,以后哥们儿几个会着重去关照你的生意,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女营!” 姜芃姬仿若未闻,用脚尖将新兵的脑袋拨开,露出一张肿了好几圈的青紫猪头脸。 她讥诮道,“你不是说挺耐草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那个新兵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疼,爬都爬不起来,心中倍感羞辱。 姜芃姬冷漠地抬起脸, 她道,“战场这个地方,只有活人跟死人,从未听说过男人跟女人。你们这些软脚虾,提起来还没二两肉,还想上战场杀敌?不如把新兵营改为营,不用你们吭哧吭哧爬着去战场,乖乖趴在床上,好好服侍其他兄弟姐妹们,省事省心又省力,你们看……这个建议如何?” 握草! 李赟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直播间的观众则是欢呼雀跃。 主播,你地图炮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 几位部曲伍长教官看到这些,本想上前阻拦,但是李赟拦住了他们。 “别上去,继续看着就行。” 开玩笑,自家主公似乎玩得挺开心,要是这时候有不长眼经的上去打搅,不是找茬么。 伍长教官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心头泛着些许忧虑。 “这、这……李大兄弟,要是不管的话,他们不会闹出什么事儿吧?” 上头将教导新兵的工作交给他们,这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他们都卯足劲儿想做好。 听孟浑总教头透露的口风来看,若是他们将新兵教得好,不仅能得到提拔,还能从奴籍脱身,并且维持部曲编制,原有的待遇不变! 这样的好事儿,所有伍长们差点抢破了头。 其他的奖励还是其次,脱离奴籍才是最吸引人的。 身为主公部曲,他们享受着很好的待遇,众人也恨不得为主公抛头颅洒热血。 但是,部曲也是家奴的一种,他们拿的是奴籍,以后结婚生下的后代也是登记奴籍。 他们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总要为未来的后代子孙考虑。 听到这么一件好事,哪个部曲不动心? 部曲内部激烈竞争之后,他们作为佼佼者脱颖而出,饱受周遭同袍的羡慕和嫉妒。 他们十分珍稀这次机会,一个一个端出最严厉的态度训练新兵,将他们往死了训练。 眼看着收效不错,偏偏在这个关头闹出这么一件事情。 李赟见几位伍长担心的表情,冷硬的神色微微软化,多了几丝暖意。 “没事,那个‘女兵’是主公男扮女装伪装而成的,目的是给这些家伙一个教训。” 李赟一语堪破天机,几个伍长教官纷纷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嚣张的女兵竟然是主公男扮女装而成的? 还别说,自家主公穿女装,真有那么点儿英姿飒爽的味道。 刚才揍人的架势也是干脆利落极了。 李赟道,“等着瞧好戏就成了。” 几个伍长教官心中一松,顿时喜上眉梢,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们便听李大兄弟的,待在一旁看好戏好了。” 自家主公一力促成女部曲的建造,如今又弄女营,可见主公决心有多强。 如今却有人不长眼,上赶着给主公找不痛快,跟主公唱反调,嘿嘿嘿…… 这些新兵蛋子胆子很大哦,他们也很棒棒哦。 475:人才在哪里啊(六) 那些个新兵被姜芃姬这么嘲讽,各个气得面颊铁青,抬手就想把她抓过来打死。 姜芃姬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脚下步子一错,侧身避开。 右手捏住对方手腕的要害,猛地斜向下一拉,膝盖一顶。 那人嘴角溢出一声痛呼,姜芃姬再错身抬脚将他踹入人群,顺带撞到了几个新兵。 手中木枪灵巧一滑,绕步闪躲,轻巧挑击一人手腕,横扫一方。 木枪枪身弹出击开蜂拥而上的敌人,明明只是一杆轻巧的木枪,可是落在他们身上,好似被沉重的巨石击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倒退,失了重心,木枪顺着这股力又弹了回去,姜芃姬接连出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几人的小退,令他们暂时肌肉麻痹,无法站起。 她的身后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灵敏躲开偷袭背后的攻击,长枪一滑,后身横扫,啪啪—— 几乎都拍了人家的脸,留下一道粗红粗红的印子。 有个新兵在混乱之中喊道,“把这婆娘手上的木枪拦住了——” 对啊,没了手中的武器,她还能上天不成? 李赟听到这话,不由得以手覆面。 不是他说,找死也不该这么找的。 自家郎君的枪法如何,李赟是最清楚不过的,对方的某些招式还是向他学的呢…… 所以李赟小哥很清楚,郎君之前根本没有学过枪法,至多知道一些皮毛。 她只是靠着战斗本能使用手中武器,不管是枪也好,还是战戟也好,对她来说只是武器,用来伤人的媒介,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 这么讲估计不明白,简单来说,木枪反而限制了她的实力发展,没了木枪,这些新兵只会跪得更加干脆,因为他家主公可是天生神力,力能扛鼎,逐虎过涧! 真以为高手拿着武器是为了增强实力么? 呵呵,也有可能是自我封印啊。 这些新兵朝着姜芃姬的木枪而去,她干脆舍了这东西,直接徒手上了。 李赟抬手捏了捏眉心,侧身避开战圈,他不忍直视了,战局形势一面倒。 几位伍长教官似乎回到了曾经的青葱岁月,他们也曾有幸被主公这般虐待,心有戚戚。 “唔——” 一个拳头闷上鼻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鼻梁直接歪到了一边,两缕鼻血从鼻孔淙淙流出。 姜芃姬一手拽着对方的领子,一手抓住那人的腰带,轻松举起摔进人群。 啧啧,不给点儿颜色看看,这些新兵还想翻了天是吧! 砰—— 砰砰—— 除了拳头和脚踹中的沉闷声,新兵咿咿呀呀的哀嚎声音更是连绵不绝。 “姑奶奶——求放过——小的再也不敢了——” “姑奶奶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说女营是什么妓营了,打死也不说了,饶命啊——” “……呜呜呜……不要打了……姑奶奶,小的喊您祖奶奶了,不打了不打了……” “呜呜呜,是小的眼瞎了,不该胡说八道……姑奶奶,您就把小的当屁放了吧……” 他们被揍了之后就知道疼了,一个一个哭爹喊娘的求饶,不过这会儿求饶有什么用呢? 求饶有用,她还要拳头干嘛!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现在把它们都咽回去!” 姜芃姬冷冷一笑,说道,“凭你们这点儿本事,还想染指女营?上了战场,你们下面两条腿还能直起来冲锋吗!再重申一遍,战场只有死人和活人,没有男人和女人。女营一样可以建功立业,征战沙场。你们呢,顺风狂如狗,逆风卖战友,两条腿跑得比谁都快!这种时候,你们的骨气,你们的傲气,你们在这里大放厥词的勇气,全都喂了狗了!” 几个新兵疼得眼泪直流,趴在地上也起不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姜芃姬是怎么打人的,哪里被她击中,哪里就像是瘫了一样。 人家一个女郎,几乎挑了他们整个新兵营,一群大老爷们儿的脸,丢到老祖宗那里了。 姜芃姬啧了一声,看也不看这些新兵,对着几位伍长教官道,“你们都看到了?” 几位伍长教官神经一紧,连忙站直了身体,腰杆子笔直笔直的。 他们齐声回答,“都已经看清楚了。” 姜芃姬面色严肃,眼神凌厉无比, “我看这些人不仅欠草,他们还欠训练。我看是新兵营的训练还是太少了,才给他们那么多空闲精力和时间,到处议论多嘴。以后,所有训练量酌情增加,把他们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众人听后,只觉得头皮发麻,如今的训练还不够重么? 那些个被撂倒的新兵心中暗暗发慌,想着以后找个机会逃走。 姜芃姬又道,“若有无故逃训者,参考营规,以逃兵处置!” 她建立的兵营,内部的规矩十分森严。 姜芃姬很明白,令行禁止对于士兵的重要性,更加清楚无规矩不成方圆! 哪怕兵卒不认识字,他们也都被要求熟记几条营规,考核时候,需要熟练倒背如流。 营规不多,其中一条关于处置逃兵的——杀无赦! 姜芃姬冷冷笑着道,“别以为逃出去就好了,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这些新兵全是象阳县那边招募过来的,人家根子就在这里,他们还真逃不到哪里去。 她正要寻找刚才那柄木枪,只见一个黑脸高壮的大汉将木枪送了回来。 姜芃姬问,“你叫什么名字?” 典寅回答,“典寅。” 贫穷人家的孩子,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不错了,表字这样文雅的东西,基本是没有的。 姜芃姬收起木枪,对着他道,“典寅?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她让几个伍长教官收拾新兵营,自己则照旧沉着脸。 光是把新兵营打一顿还不行,她还得官方发布消息,澄清关于女营的谣言和误解。 这般想着,她倒是越发想念姜弄琴了,要是她在统领女营,倒是没那么多麻烦。 姜芃姬去换下女营的衣裳,换回了男装装束,然后再将直播间打开。 欠债又多了:主播,今天开始,你就是宝宝的女神。污起来都那么帅。 萌主大佬求放过:帅又有什么用,她又不过来娶宝宝。 476:人才在哪里啊(七) “主公——”李赟从身后赶上来,脸上带着些许忐忑之色。 姜芃姬道,“那个典寅很不错,等新兵营这一阶段训练结束了,将他调到我身边。” 调到主公身边? 这是打算大力栽培典寅? 李赟心中诧然,嘴上道,“赟领命。” “你跟上来做什么?”姜芃姬走了两步,李赟还跟着,她扭头问他,“新兵营不训练了?” 李赟面色讪讪,小心翼翼地问姜芃姬。 “主公,那些新兵伤成这个样子,今日还要继续训练?” 一个一个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喊着,看着十分狼狈。 李赟这个孩子善良啊,所以他就想着要不要给新兵们半天休养时间,毕竟冬训的训练量很大,要是没有健康的体魄和足够的休息,根本坚持不到最后的。 姜芃姬冷嗤一声,道,“你家主公下手有分寸,不然的话,躺地上的就是数百具尸体了,还能让他们磨磨唧唧地哀嚎?他们身上的伤势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实际上除了有些疼之外,并没有其他问题,出不了人命。” 开玩笑,要是姜芃姬真的动真格,这些菜鸡的小身板还不够她两手撕的。 听到这话,李赟倒是放心多了。 新兵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政务厅那边。 徐轲和亓官让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徐轲更是捏着下巴,摸了摸刚刚蓄起来的短短胡须。 他笑着与人交谈,道,“不知道主公女装是何等模样?” 孟浑正好来政务厅取文书竹简,听了徐轲这话,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姜芃姬身穿女装、描眉抹唇的模样,可怜巴巴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也是迈着小碎步…… 天哪,孟浑险些吓得打了个激灵。 亓官让嗤了一声,从桌案摸出一小盘炒了油,滚了盐的花生米,话语刻薄。 “主公那个模样,哪怕穿得跟天仙似的,男人一看到他那张脸,估计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你们何必想不开呢?” 眼睛是无辜的,它们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这么伤害它们? 徐轲倾身过来,伸长了手,摸了一把亓官让的花生米,搁在嘴里咬,味道不错。 “说得倒也是,主公那张脸……轲是真的想不出来。” 徐轲和亓官让你一言我一语,两人联手把姜芃姬吐槽了一顿。 他们没有发现风瑾和卫慈都保持了缄默……当然,他们就算发现这一点,估计也不会在意,因为风瑾和卫慈的确不像是会吐槽自个儿主公的人,这两人可君子了。 君子不在人背后说坏话,这没毛病。 默默的,风瑾和卫慈对视一眼,然后迅速错开。 他们都对彼此的反应产生了怀疑,莫非子孝(怀瑜)知道什么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姜芃姬难得回来一趟政务厅,她发现徐轲和亓官让的表情有些古怪。 “听人说主公横扫新兵营?”亓官让笑着问。 姜芃姬翻了个眼皮,知道这几个人为何暗暗偷笑了。 她大大方方承认,“是啊,你家主公还换上女营装束,将那些个小鳖崽子全部挑了。” 亓官让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作揖,“主公英武。” 姜芃姬嗤了一声,亓官让的演技能瞒得过别人,绝对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扫了一眼亓官让和徐轲,坐在首位,“你们不想看你们主公男扮女装的模样?” 亓官让眉头一挑,心下有些不祥的预感,嘴上诚实道,“自然是想的。” 姜芃姬一手托着腮,一手点着桌面,颇为无聊。 她道,“快要过年啦,反正你们也不用回去跟家人团聚,不如直接政务厅聚一聚,一块儿过节。新年图个热闹,不如玩个游戏。大家都变装,男的男扮女装,女的女扮男装,如何?” 亓官让默了一下,主公真是闲的蛋疼了。 南山地缚灵:哈哈哈,我水土不服就服主播,你怎么能那么机智呢。 自在逍遥:女扮男装的主播提议要让大家变装,主播,你这个买卖不亏啊。 香奈儿:变装啊,我最期待慈美人的女装了,肯定貌若天仙。 明知姜芃姬只是开玩笑,亓官让仍旧要解释一下,免得她真的这么做了。 捏了捏精心蓄养起来的胡须,亓官让自嘲 “主公这个建议倒是有趣,只是为了不吓坏诸天神佛,驱散来年气运,这个计划还是暂时搁浅好了。您看看让这张脸,哪怕上了妆,换上女儿装束,依旧不像个女人。” 姜芃姬勾了勾唇,笑着摇头,转而问风瑾。 “新大那日,怀瑜打算陪静娴在家中守夜?长生如今也快八个月了,静娴一直待在家中照顾长生,瞧着也怪闷的,要不带着她一起来政务厅?人多过年也热闹一些。” 风瑾想了想,“主公这个建议,瑾倒是心动,不过还是要回去问一问静娴的意思。” 亓官让和徐轲虽然结了婚,但老婆都不在身边,其他人更加不用说了,全是单身,要是回去过年的确有些清冷。姜芃姬提出举办新年宴,大家伙儿聚在一起过年,众人自然没什么意见,只要她别抽风提议变装就行。 政务厅提前两天进入休沐,整个象阳县城多了些过年过节的热闹气氛。 若是去了夜市,还能看到百姓脸上洋溢着真诚轻松的笑容。 食肆、茶肆等店铺接歇业,这让张平无比发愁。 “子孝回来了。” 张平饿着肚子,外头的食肆都关门了,去街上找了大半天没找到吃的。 听到屋外动静,他谈探出头一看,裹得严严实实的卫慈慢腾腾地走向院子。 “政务厅今日开始休沐。”卫慈脱了脚上的木屐,进入正厅,发现厅内的炭盆已经熄灭良久,他记得府中煤炭充足,没道理这么快就烧完了,肯定是张平折腾那些木头忘了时间,连炭盆熄灭都没察觉,“嗯,给你带的。” 卫慈从袖中取出一块包裹严实的温热之物,里面裹着县府厨房顺出来的卤汁鸡腿。 张平接过,笑着道,“还是子孝最懂平。” 477:人才在哪里啊(八) 一阵阵诱人的肉香透过外层裹着的叶,逸散而出,萦绕鼻尖,令人口水直咽。 “今天食肆都开始关门了,慈便知道你今日找不到吃饭的地。” 卫慈将几个炭盆点燃,待室内温度稍稍升高,他才脱下身上罩着的厚毛皮风。 “不知道食肆初几开张……” 张平一边吃一边问,根本不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 “应该是初五。” 具体日期卫慈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的猜测。 政务厅提前两日休沐,一共七天,算算时间,外头的食肆说不定是初五开店。 这段时间内,张平是没地方买吃的了。 “明日去牙行买个能做饭洗衣的婆子……” 张平上次就说要去买,搁到现在还没去。 卫慈表情带着几分犹豫,纵然神经有些迟钝的张平,也感觉到他的异常。 “子孝可有什么事情要跟平说,尽管说来就是,不需要这般支支吾吾的。” 卫慈叹息一声道,“希衡可想过留在象阳县?” 张平拧着眉头,他又不蠢,自然明白卫慈这是想替他的主公招揽自己。 “平的性格,子孝你清楚,最不耐那些政务。若是与你一般整日待在政务厅,跟着一堆俗物打交道,平可受不了。”张平这话已经是拒绝了。 有些人想要平定九州四海,还天下河清海晏的雄心壮志,例如卫慈。 有些人则是得过且过,不管外界怎么闹腾,只喜欢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例如他张平。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卫慈露出一抹淡笑,“如今这位主公,她的性格也许正合希衡的心意。” 张平挑眉,哦了一声,“这话怎么说?” “希衡曾经研究过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与防守器械,正巧,主公她也是同道中人。” 卫慈声音不疾不徐,半点儿也不担心张平不会心动。 对于张平这样的人来说,再也没有哪位主公能比姜芃姬更加契合他的心意。 卫慈了解她,她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或者嘴炮,反而是“用人”。 以张平举例,他的政务不怎么好,但痴迷机关物件,在设计制造这方面颇有天赋和灵气,那么姜芃姬就不可能让张平接触过多的政务,最大的可能就是将他丢到木工坊,成立类似部门,专精这一块,然后往死里压榨。 偏偏,热忱机关的张平不但不会怨念,反而会乐得被压榨。 典型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张平没有这么简单就被说服,毕竟谁也不知道他那句话里面掺了多少水分。 “慈给你看个东西,等看完之后,希衡再做决定不迟。” 说完,卫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纸。 这一卷竹纸并没有裁开,面积很大,缓缓展开之后,上面全是用炭块绘画的古怪物件。 外行人看不懂,但作为墨家士子的张平对这东西最敏感了,险些要扑上去抢。 张平仔细看着那张床弩的设计图,看了半响,眼睛越看越亮。 他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问道,“这是谁画的?” “主公亲手画的,她对墨家倒是好奇。只是碍于家传渊源,学的还是儒家。” 张平看得入迷,半响才遗憾地喟叹一声,“可惜了。” 可惜一株墨家好苗子,白白入了儒家。 更加可惜的是,依照姜芃姬如今的身份地位,她也不可能静心研究。 白瞎了那么好的天赋和灵气。 卫慈唇角上翘几度,声音柔和地问他,“希衡可是答应了?” 张平想要翻白眼,不忿地道,“这一趟可真是亏大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个坑等着自己,张平怎么说也不会跟着卫慈北上。 卫慈一脸纯善的表情,语气为难。 “主公书房还有许多更加复杂的器械图纸……你手里这一份,那还是慈和主公好声好气说话,主公才勉强同意让慈带出来的……若是希衡好奇其他的图纸,慈可就爱莫能助了。” 实际上,卫慈只是问姜芃姬手里有没有能钓到墨家的东西,她就丢来这个。 张平心下一怒,没好气地道,“卫子孝,你也是个心黑的。” 为了招揽人入伙,连这样无耻的手段都用上了,不知道他最禁不起诱惑? 卫慈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 “主公要举办新年宴,希衡要不要一道过去?” 张平这会儿还有些郁闷,张口就道,“不去。” 卫慈道,“家中没有储备米粮,希衡这是打算喝着西北风,挨到初五食肆开张么?” 张平哑然:“……” 这次,他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说起这个,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卫慈这段时间是怎么解决个人膳食问题的? 张平嘴巴一秃噜,将这话问了出来。 卫慈答道,“政务厅有专门的小厨房,平日膳食还是不错的。” 特别是卫慈来之后,众人生活水平蹭蹭上涨,连亓官让他们都抱怨说他们是沾了卫慈的光。 因为卫慈是个病人,有需要好好保养身体,食物自然要精细还要营养均衡。 姜芃姬跟直播间观众取了经,现学现卖。 她去做了一口锅和其他餐具,教会大厨如何用油炒菜,如何添加调料使食物更加美味。 直播间的观众这才知道,主播所在的世界,饮食如此落后! 这个时代的食物还只是简单的煮,这能忍? 调料顶多就盐和麻椒。 连炒菜的锅都没有,更别说炒菜了! 很多食物都是直接用热水滚一滚,例如热水滚白菜添一点儿盐……这样索然无味的食物。 哦,现在是冬天,根本没有白菜。 更别说蒸、炒、爆、烤、煸、煎、焖、炖、炸、煨、拌……之类的做法。 至于直播间观众描述的八大菜系,五千年的吃货大国,更加不用指望了。 哪怕姜芃姬不重口舌享受,但长久下来,她也被直播间观众撩拨得也有些贪嘴。 所以说,卫慈这段时间胖了一点点,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像是卫慈今天偷偷顺回来的卤汁鸡腿,那是姜芃姬带着大厨试验好几次,浪费不少食材调料弄出来的,这样的卤汁已经让风瑾不想回家,蹭政务厅的小厨房了, 纵然如此,直播间的观众依旧挑剔,觉得她吃得太辛苦了。 跪下喊爸爸:唉,可怜的主播,好想点一份跨位面外卖,让你涨涨见识。 最后一更:喂,黄鸡山庄么,我点的黄焖鸡米饭怎么还没来? 浩气长存:可怜的主播,我刚刚去点了一份土豆牛肉丝盖饭,给你闻闻味儿。 478:冥婚,望门寡(一) 眨眼之间,两日已过,象阳县城的百姓纷纷回了家,与家人团聚。 新兵营的新兵早上照旧晨训,中午之后解散,能有半天休沐与家人共聚佳节。 罗越、孟浑和李赟等人则齐聚县府正厅,预备着与姜芃姬一道过节。 “噗噗——哇啊哇——” 八月大的长生已经长得相当壮实,见谁都笑,露出一口鲜红的牙床和点点糯米白牙。 自从第一次缠着风瑾,被他揣袖子来政务厅,长生在之后又66续续来了几回。 天气严寒,她穿了两件魏静娴打的毛衣,再套上两件带着绒毛衬里的衣裙,最后披上一件厚厚的兜帽披风,远远看着,好似一颗胖乎乎的球。 长生极不安分,看到一个熟人就想扑过去,要不是风瑾抱得稳,这丫头铁定闹翻天了。 “新年安好。” 姜芃姬听到长生的声音,出门来迎接,风瑾忍不住苦笑。 作为爹,他在闺女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及自家主公,没有主公讨人欢喜。 作为臣,他在主公心里还没自家闺女受重视,反正他不会自恋以为姜芃姬出来是接他的。 姜芃姬接过不安扭动的长生,掂了掂重量,“长生又壮了。” 一到她怀中,长生立马安静了下来,乖巧地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无辜。 “她惯会在别人面前装乖巧。”风瑾另一手拉着魏静娴,道,“外头风大,咱们进屋。” 外头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厅内四角燃烧着炭盆,暖气扑面而来。 脱下外头抵御风寒的披风,风瑾寻了个位置坐下来,魏静娴则坐在他身旁。 没过多久,众人6续到场,姜芃姬让长生坐自己身旁,拍手示意仆从将今晚膳食端上来。 冬日季节,食材有限,但毕竟是第一年的新年宴,姜芃姬也不想弄得太磕碜。 认真向直播间观众取经请教之后,姜芃姬整理现有的野味食材,尽量将新年宴弄得丰富。 若是以往,肉都是除掉腥臭之后在热汤里面滚一滚,滚熟了切片装盘上桌。 如今么……啧啧,她保证今天晚宴之后,所有人都要胖个两三斤。 因为是分餐制,每一份菜的分量并不多,只够一人吃个四五口。 张平被卫慈忽悠着过来,左顾右盼没有歌舞,顿时有些兴致缺缺。 如今又听到她说直接上菜,脑海中浮现各类煮肉的模样,口中腻。 只是,等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上桌,勾得他口水之流,顿时有些抱怨了……为什么盘子那么小,为什么盘子里的菜那么少…… 眼睛一斜,现卫慈那边的菜基本没动,心里更是憋屈,他还没吃够! 卫慈口味偏向清淡,张平和他截然相反。 察觉到友人怨念的眼神,卫慈抿平了嘴角,暗暗将自己没动过的菜移到他桌上。 “别吃太饱,接下来还有呢。”他压低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 张平暗中瞧了一眼主位上的少年,嘀咕道,“难道没有歌舞助兴么?” 卫慈眨眨眼,反问道,“你来跳?县府并没有豢养歌姬舞姬,想看是看不成了。” 张平哑然,他怎么觉得卫慈越来越欠揍了呢? “不看就不看,反正也没意思。”他道,“你选中的这位主公,倒是个温柔的人。” 此时,姜芃姬正一脸无奈地将一块麻婆豆腐过了热水,冲淡了麻辣,然后将其放在汤勺上碾得碎碎的,递到闹腾的长生嘴边。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张嘴吸溜,砸吧砸吧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芃姬……她还想吃。 八个多月的孩子,本身就爱闹腾,这位主公竟有耐心对待,细致地哄着。 光在照顾孩子,她自己还没动一筷子呢。 卫慈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上的姜芃姬,神情有些恍惚。 “她对孩子,一向很有耐心。” 等长生吃了个半饱,姜芃姬才开始吃。 另一边,魏静娴也是啧啧称奇。 她的闺女,每日吃饭都要千般万般哄着才肯吃,风瑾也觉得这样太宠孩子,试图用强硬态度,奈何收效甚微,让长生这般乖乖坐着等投喂,太罕见了…… 总觉得自己生了个假闺女。 风瑾了解自个儿女儿,笑着道,“她哪里是乖,分明是怕。” 面对亓官让他们就是撒娇卖萌,碰见孟浑他们就乖巧温顺。 起初他还不懂,后来姜芃姬一语道破天机。 小孩儿的直觉比成人敏锐,罗越他们身上有血腥气,怕得不敢胡闹。 吃三分饱,姜芃姬问众人,“可有人愿意才艺助兴?” 没有歌姬舞姬,但能围观自个儿下属展示才艺。 众人脸色一僵,暗暗苦笑,合着在这等着。 长生咯咯笑着,好似在起哄。 要说才艺,在场众人除去长生,各个多才多艺,哪怕是孟浑这样的武人,也能舞个剑,展示一下武力,勉强算节目。风瑾他们更是精通琴棋书画,什么时候都不怯场。 象阳县内其乐融融,百姓似乎已经从地动的阴云走了出来,庆贺新年,展望未来。 远在河间郡,部曲们也是如此过年。 以往都这个习惯,今年则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一切的源头来自河间望族张氏。 姜弄琴原本在安排新年宴各项事宜,听到柳府家丁过来请人。 她眉头一跳,暗暗恼恨。 继夫人坐在上,讥讽道,“你们府上少夫人丢了,不在府里找,反而来我们柳氏二房闹。这是吃准了我夫君不在家,觉得一群女流好欺负是吧?今日新年宴,别弄得谁都下不来台!” 蝶夫人也出来看了个热闹,冷眼瞧着对面的张赵氏。 张赵氏,张氏嫡系的正房夫人。 她穿戴得华贵,妆容大气而雍容,对继夫人的话,浑然不在意,眼梢带着刻薄之色。 明明是上门过来有求于人的,偏偏摆出了一副主人公的架势,“我已经再三寻过了,那小贱蹄子便是躲到你们柳府上,今日不交人,这事儿没完。” “啧,那你就没完吧。不过,我们柳府地方小,恐怕没有张夫人落脚住宿的地儿。” 继夫人依靠在凭几上,丝毫不将这位张赵氏放在眼里。 蝶夫人以袖子掩唇,遮住脸上的幸灾乐祸的笑。 这时,姜弄琴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继夫人问,“这位张夫人说咱们府上藏匿了他们府的少夫人,可有此事?” 姜弄琴面无表情地道,“并无。” 张氏,河间境内的高门望族,今年年初娶上官氏嫡女,上官婉。 479:冥婚,望门寡(二) 继夫人欣赏着自己的护甲,眼角带着轻蔑之色。 “张夫人现在可是听到了,柳府没有你要的人。若是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欺负柳府二房无男丁在府,这事儿可就真的没完了。张氏大小也算个望族,至于你?算得个什么东西!” 继夫人这番话可算是将人张夫人气得面色发青,盯着继夫人的眼神似乎能喷出毒液。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捏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嵌进手心肉里,脸上带着一丝狞笑。 “孟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人就是跑到了你们府上,明明确确就是你们拐了我们张府的少夫人。别说你们当家不在,就柳仲卿在,他也得给一个说法。” 张夫人阴阳怪气地讽刺古蓁,故意在“孟夫人”的称呼上咬重读音。 继夫人古蓁的底细,河间贵妇有谁不知道? 原先的丈夫是沧州孟湛,之后不安于室,跟自己丈夫孟湛和离之后,扭头又嫁给自己的姐夫,真是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好女不二嫁,一女不二夫,像古蓁这样败了私德的女子,柳氏宗族怎么不将她抓起来沉塘? 继夫人古蓁听到张夫人的称呼,原本就阴沉的脸越发不好看了。 张夫人以为自己占优势了,不由得得意洋洋。 “这女子嫁人之后,当以夫为天,从一而终,这才是女中典范,女德之首。听闻孟夫人还在沧州的时候,便是不安于室之人,那个孟湛为了顾及两家脸面才未将你休弃,反而是两方和离。不是我多嘴,孟夫人的确该好好念念女四书,懂什么是廉耻。”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蝶夫人暗中瞧了一眼继夫人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看了。 继夫人啜了一口茶,压下内心升腾而起的怒火。 那位张夫人继续道,“我那儿媳,不安于室,擅自潜逃,这般罪大恶极之女,败坏了张家数百年清誉。我们自然要将她擒拿回去,好好问罪,至于孟夫人你……劝你一句,自己还是一身骚,别人家的事情少……啊!” 继夫人依靠在凭几上,手中的茶杯直接向张夫人脸上丢掷而去,见她脸上泼了一脸的茶水和茶渍,继夫人畅快地笑出了声。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张夫人失态地尖叫以及继夫人好似黄鹂般悦耳的笑声。 “我古蓁,出身真正的名门望族,说家养学识,还轮不到你一个家道中落的寒门之女置喙。”继夫人离了离衣裳,,姿态高傲地道,“张赵氏,你身为失孤之女,嫁给张氏独子,的确是依照腾达了。自个儿跟脚低,所以自卑自贱,将自个儿丈夫视为天,视为地,我也能理解。毕竟,女四书那玩意儿,越是自卑自贱的女子,越是奉为圭臬,您说我说得有理么?” 张夫人眼神一狠,察觉杀意的姜弄琴立刻有了反应。 她上前将张夫人擒拿,张府带来的人见识不对,想去救人,没想到也被柳府家丁制服。 “上我们柳府闹事,张夫人怎么不查一查,我这柳府是个什么情形?另外,你得记住一件事……”继夫人姿态高傲,盛气逼人,走至张夫人面前,带着护甲的手指狠狠捏着她的下巴。 “喊我柳夫人,喊错了,可会出人命的。” 张夫人心中骇然,顿时明白为何之前派人来柳府讨要上官婉会失败。 听继夫人说要杀人,她心中骇然,心脏砰砰直跳,花容失色。 “你敢?” 她原本也不想亲自过来拿人,但上官婉留下一封休书逃走,实在是扇了张氏的脸面。 张赵氏这才忍不下这口气,直接在新年这一日过来拿人,顺便也是想给柳府一点儿颜色瞧。 但她忘了,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在绝对力量面前,全都是狗屁! 自从女四书风靡河间之后,古蓁就被一群贵妇排挤了,有什么活动都避着她。 不过这些贵妇也忘了,人家古蓁一向喜欢蹲在家里,根本不屑跟她们交流。 只是,古蓁长久不露面,多少也给众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柳佘之妻古蓁,再嫁之女,经历两任丈夫的脏女人,没有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 继夫人诧然地反问,“我为何不敢?不知是谁给了张夫人错觉,以为我不敢的?” 说完这话,她倏地捏紧了张夫人的下颚,迫使她靠近自己。 继夫人殷红饱满的唇吐出令对方浑身寒冷的话。 “不过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界也就那么点儿了。读了什么劳什子的女四书,本来就笨的脑子更加愚不可及。不信的话,你可以回去问一问你家丈夫,问问他,我若是带人上门砸了你们张府的大门,他敢呛回来么?敢呛一个字,我古蓁这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松开张氏的下颚,古蓁抽出一只帕子细细擦了手,好似碰见了什么脏东西。 她状似无意地道,“果然是寒门出来的,小家子气得很……” 张氏气得脸色铁青,奈何弄琴的手好似鹰爪,紧紧禁锢她,她挣脱不得。 “张夫人这般精通女四书,你能否告知我,若女子身子被陌生外男看去,是不是该以死谢罪?”继夫人回到上首坐着,慵懒地依靠着凭几,“我可记得张夫人未出阁前,以针线为生,时常出门与秀坊商贾打交道。有一年落水,被几个路过的村夫救起……啧啧,不知道张夫人给你家夫君,戴了几顶绿帽呢?” 继夫人以袖子掩着唇,眸光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这事儿可不能瞒着,赶明儿我上门问一问张氏的族长,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女人,是不是要抓去沉塘,以保全张氏声望。毕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张夫人该以死以全清白啊。” 张夫人面色已经化为苍白,生怕继夫人会动手要她的命。 尽管她不觉得古蓁敢这么做,但自个儿性命重要,不容冒险。 “送客!” 继夫人的表情倏地一沉,挥袖送客,弄琴像是抓小鸡一样将这位尊贵的张夫人请了出去。 蝶夫人笑着道,“夫人还真是不怕麻烦。” 继夫人眼睛一斜,无所谓地道,“上头有姐夫担着,我怕什么?” 480:冥婚,望门寡(三) “好好一个年,愣是被这种人搅和了,扫兴。” 蝶夫人起身,面上带着些许不快。 继夫人抿了一口茶,眸中闪烁着些许异色光芒,她唤来姜弄琴。 “你何时启程?” 姜弄琴垂首,恭敬地道,“再过五日,待河间诸事安排妥当便上路前往象阳县。” 继夫人道,“早些带着婉儿离开吧,拖得迟了恐怕会生出变数……” 姜弄琴脸色一变,犹豫着道,“可是夫人,若是那个泼妇下次再上门……” 继夫人轻蔑地道,“来了又如何?下次再来,直接打断她的腿。” 张夫人虽然是来闹事儿的,不过她闹得也对,因为失踪的上官婉的确在柳府躲着。 上官婉来到柳府,与其说是她自己留下休书逃人,还不如说是继夫人看这个丫头可怜,给她出了点子,又提供了一个庇护之所,不然的话,上官婉坟头草都有一人高了。 继夫人也曾见过聪明活泼的上官婉,记忆中这个丫头一直都是娇生惯眼的名门贵女。 只是再见面,却不想那样鲜活美丽的少女,竟被折磨成那般憔悴、了无生机的模样。 这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上官婉的母亲因病去世,父亲随后续弦娶了填房。 填房乃是中诏贵女,不算是高门大户出身。 只是填房而已,身份要求不高的。 填房是庶女,带来的嫁妆也不丰盛,唯一的亮点大概是好几套女四书。 她自称熟读女四书,平日言行更是按照书中内容执行。 说来可笑,那般低微卑贱的模样,倒是将妯娌婆母伺候得舒心。 老夫人被捧得舒服,随口说,让继室好好教导上官婉,别冷落了她。 这个继室便拿着鸡毛当令箭,又用女四书去教导上官婉。 上官婉哪里肯答应? 世族贵女的傲气,她对女四书上面的内容嗤之以鼻。 这对半路出家的母女闹得相当不愉快,一开始上官家人还偏向上官婉。 时日一长,那位继室又怀了身孕,上官婉的优势顷刻缩小,反而被这位继母压了一头。 真正导致上官婉悲剧的导火索则是她第一次定亲。 原本男方说愿意等她出孝,可那位继母不知从哪儿听闻上官婉曾经落入匪窝,竟然说上官婉是失贞之女,当然这话不是当众说出来的,可的的确确流传出去。 男方心中膈应得不轻,他的母亲又读了女四书,深深书中的内容很有道理,越发觉得娶了上官婉这样的失贞之女,有辱门楣,便强硬将这桩婚事给退了。 因为“失贞之女”这种名声被退婚,上官婉成了整个河间的笑话,上官氏也深以为耻。 那位继室“慈母仁心”,自告奋勇教导上官婉,并且给她又定了一桩婚事。 河间张氏嫡子,身份地位不如上官氏,但也不算太差。 只是,上官婉后来才知道自个儿继母用心险恶。 继母与张赵氏,也就是刚才过来闹的张夫人关系交好。 那个张氏嫡子竟然是个天阉,还体弱多病,只吊着一口气了,根本不能人道,继母打着为上官婉好的名义,给她定了这么一桩婚事,直接将上官婉推入了火坑。 不过,这事情还没完呢。 那个病怏怏的张氏嫡子在婚前一命呼呜,继母以“婚事已定,婉儿便是张氏之妇,岂可再嫁他人”为由,劝说上官婉嫁过去当望门寡,话里话外全是埋汰,一遍又一遍提醒上官婉是“失贞之女”,张氏那边也不干,说上官婉克死了她儿子,坚持要上官婉嫁过来为儿子守节。 上官婉孤立无援,家人几乎站在了继母那边,她只能凄凄惨惨地被强硬嫁到了张府。 病秧子死了,她便要穿着嫁衣跟一只公鸡成婚,婚后第二日受婆婆冷嘲热讽。 随着女四书在河间的流行,上官婉的日子越发艰难。 不仅仅是她,那些曾经牵涉入匪窝的贵女,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 继母与张氏交好,无意间提及女子若是耐不住寂寞,有可能自渎泄、、/欲。 这也是破坏名节,不守贞操的行为。 在中诏,刚烈的望门寡会自断手指以示守贞决心,张氏便担心上官婉年纪小,有可能给他儿子戴绿帽,希望上官婉也能自断手指,免得受不住寂寞自渎,上官婉哪里肯依? 但她在张府孤苦伶仃,上官家族又没人觉得她无辜。 若是再不想办法,她真的活不下去了! 张氏步步紧逼,上官婉咬定牙关不肯答应,心中承受的压力何其大? 终于,趁着上山礼佛的机会,她干脆选择了自尽。 结果肯定是没有死成,因为她被继夫人阻拦了。 听了上官婉的经历,继夫人不由得想到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心下一软,答应救她。 没几天,张氏耐心告罄,准备让人砍掉上官婉的手指。她留了一封休书,在柳氏部曲的帮助下顺利逃出张府,为了稳妥,她并没有住在柳府,反而住在部曲营地,一躲便是大半年。 半月前她的踪迹不慎泄露,张氏屡次派人上门要人。 这些人都被打发了,最后张氏不得不亲自带人过来。 因为这件事情,姜弄琴也没心情吃什么新年宴,脸色一直很阴沉。 上官婉早已经换下贵女装束,换上布料粗糙的平民衣裳,如今在部曲适应得不错。 “弄琴姐,柳府那些人已经走了吧?”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害怕,神色异常紧张和畏惧,全然没了曾经的勇敢和张扬。 “我们要提前动身北上。”姜弄琴道,“婉娘子一起走吧,留在这里,迟早瞒不住。”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官婉留下了休书,但张氏已经认定上官婉哪怕死了也是他们的魂儿。 若是被抓回去,恐怕要狠狠磋磨,不出十天半个月就能传出她暴毙的消息。 姜弄琴这两年救了好些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子,她们俱是女四书的受害者。 如今这个世道已经如此艰难,为何还要给无辜女子施加如此多的残酷枷锁? 在如今这个宗法凌驾律法之上的时代,宗族要将不贞之女抓去沉塘,那真是死路一条。 上官婉憔悴的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旋即狠心下来,道,“好,离开这里。” 481:冥婚,望门寡(四) 谁都想活着,上官婉也不例外。 可经历了那么黑暗的几个月,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回去。 “我们这是要北上找兰亭哥哥么?” 自从答应一起北上,上官婉就像是卸掉了某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轻快了。 “嗯。”姜弄琴点点头,又补充道,“路途会比较危险,婉娘子要有心理准备。” 上官婉隐约听过北方局势,知道那边有青衣军和红莲教混战,但这能比张府可怕? 她眸色一沉,表情坚毅地道,“弄琴姐放心,我不怕的。”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部曲准备两天后启程,这比原计划早了三天。 上官婉在部曲营地躲了大半年,一开始有些畏畏缩缩,精神情绪十分不稳定,身子骨也十分孱弱,后来姜弄琴带着她学武强身,加上上官婉本身就有一定的基础,学得倒是飞快。 如今不说杀人擒拿,至少能有自保的能力。 张赵氏在柳府受了委屈,回去就跟丈夫哭诉,添油加醋一顿抱怨。 本以为丈夫看在死去儿子的份上会帮她,哪知他反而甩了张赵氏一个耳光。 这也就罢了,对方还大骂她见识短浅,恨不得这就拖着她去柳府登门道歉。 张赵氏懵了,心头火气蹭蹭上来,跟着丈夫哭骂道。 “我凭什么要去跟一个不贞不洁的女子道歉?那个古蓁并非什么好货色,朝秦暮楚,难道连你也被她勾了魂?她窝藏了上官婉这个小贱蹄子,你是要让我们儿子死不瞑目!” 张赵氏的丈夫也蒙了,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妻子竟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他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地道。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人家出身名门望族,就凭她的丈夫是崇州牧。如今这个世道,人家要你死,你就活不下去,懂么?反过来看看,你有什么?先不说儿媳是不是她窝藏的,关键是你有证据么?人证物证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就敢上门讨要人,当真是泼妇行径!” 张赵氏还想反驳,她的丈夫又道,“你以后少跟上官家的继室来往,瞧瞧你如今这模样多令人憎恶。你在家磋磨儿媳,我争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只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上官氏虽然不宠爱她了,但到底人家骨子里留着的是上官的血脉,你凭什么将人家往死里磋磨?” 张赵氏张了张嘴,半响才讪讪道,“我是她婆婆。” 她丈夫呵呵冷笑,“人家已经写了休书,过了官府明路,你算哪门子的婆婆。既没有生她,又没有养她,你拿什么决定人的生死?就凭你整天神神经经捧着的那几本书?有空去读读真正的圣贤之言,少读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张赵氏丈夫这么说,并非他觉得女四书如何不好,仅仅是因为他的母亲也曾是二嫁之女,要是认可了女四书,岂不是将自己高寿的老娘都给骂进去了。 瞧着张赵氏失了神的表情,他撇了撇嘴,拂袖离去。 张赵氏顿时崩溃了一般,脸上带着似哭非哭的表情。 她的丈夫铁了心要她上门向古蓁道歉,若是不应允,她以后在府里的日子可就艰难了。 她生下的嫡子病怏怏的,还是个天阉,但丈夫和其他妾室生的儿子却聪明伶俐,身体健康。 因为这回事,丈夫觉得嫡子残缺,全是张赵氏的锅,自从嫡子出生之后就很少进她房门了。 她的肚皮一直没动静,小妾的儿子女儿倒是一个一个往外蹦。 初二清晨,部曲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启程离开,离开之前古蓁夫人请上官婉瞧了一出好戏。 上官婉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平淡无奇,全然陌生的女子,深深感觉古蓁夫人双手的神奇。 “我姐姐教的,倒是一门好手艺。”继夫人语调平淡地说道。 “不知夫人让婉儿瞧什么好戏?”上官婉问。 继夫人道,“等会儿就知道了,躲屏风后面伺候着,只管看戏。” 没过多久,门房通禀张赵氏上门了。 上官婉下意识神经绷了起来,双拳紧紧攥了起来。 “张夫人,稀客稀客,怎么想着到这里来了?”继夫人的声音穿过屏风,传入上官婉的耳朵,她阴阳怪气地道,“我这里可没有你们张府的少夫人,莫非今日还想带人强搜不成?” 过了一会儿,上官婉听到前任婆婆熟悉的声音。 平日里的尖酸刻薄被谄媚讨好所取代,伏低做小的架势,完全想象不到她在张府是何等威风嚣张……如今……上官婉暗暗咬紧了下唇,听张赵氏对继夫人又是奉承又是道歉,一口一个“柳夫人”喊得亲切,心中莫名畅快。 继夫人反应冷淡,对方说个十来句,她才不耐烦地应了一句。 纵然如此怠慢,对方依旧小心翼翼捧着她,奉承着她。 听了一耳朵的好话,继夫人终于高抬贵手,把张赵氏打发了,对方如临大赦。 等张府的人彻底离开,上官婉才悄悄走出屏风。 继夫人道,“刚才那些话,你都听清楚了?” 上官婉点头,“听清楚了。” 继夫人抿了口茶,唇上嫣红的胭脂依旧艳丽,她轻启唇瓣。 “要说声望地位,在河间这块地方,柳府不比他们张府高多少。可你也看到了,她方才的模样。你猜那个老女人为何如此伏低做小,处处捧着我?” 上官婉想了想,“因为柳伯父?” “不是因为我姐夫,而是因为我姐夫手里的兵马。”继夫人笑着道,“婉儿,我与你一见如故,对你经历十分怜惜,故而在这多嘴两句——若你哪天手握兵权,那些人一样会腆着脸奉承你。唯有自身强大,方能不受人欺辱,一切外力都是不靠谱的。如今,你只能靠你自己。” 上官婉是上官氏的嫡女,曾经的她无人敢惹,河间贵女中地位最高者,因为她备受上官氏的宠爱,诸人怕她背后的势力。 可当上官婉失去了家人的疼爱,竟被人糟践,苛待至此,险些将她逼得自尽。 继夫人说得明白,上官婉又是个心思通透的人,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她只是女子,真的能做到那个地步么? 482:冥婚,望门寡(五) 上官婉内心犹豫,面上流露出挣扎之色。 继夫人道,“婉儿,你虽然对那几本邪书嗤之以鼻,可终究,你还是认可了它们。” 上官婉表情一僵,连忙否认,“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承认那几本歪理邪说的书? 继夫人反问她,“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怀疑自己不能做到呢?” 上官婉哑然,无言以对。 半响之后,犹豫的眼神坚定下来,对着继夫人行了个大礼。 “多谢夫人指点。” 继夫人又道,“上官氏有你继母在,你是得不到他们庇护的,柳府也不能一直保护你,若是想要彻底摆脱张氏,婉儿,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好好加油吧,记得照顾好自己。” 上官婉眼睛一红,咬着牙点头,“谢谢夫人。” 她也想过,若是她母亲没有突然病故,她就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至少不会被人如此磋磨,可是转念一想,怨恨这些又有什么用? 这世上没有假如,现实就是现实,与其想着过去如何如何,还不如想想自己的未来。 继夫人看着上官婉离去,暗暗摇了摇头。 若是曾经的上官婉,这些东西哪里需要她点明? 只是继母和张府的磋磨,短短一两年便将她的傲骨给打折了。 上官婉嗤之以鼻的女四书也在潜移默化中荼毒了她……如今,希望这个孩子能重获新生,有另一端张扬精彩的人生。想到这里,继夫人温和笑了笑,好似娇花照水。 “你倒是爱多管闲事……”蝶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从身后传来。 继夫人神色如常地道,“我只是在这小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罢了。” 她有姐姐挺身相护,上官婉却什么都没有,不由得心软了而已。 与其说是帮助上官婉,还不如说是帮助自己的影子。 张赵氏怀着不甘心与愤恨离开了柳府,听说柳府有一支部曲即将离开河间郡。 她神经一紧,脸上闪过一丝阴毒,半响之后恶狠狠地道,“追上去!” 她直觉上官婉一定在这些部曲之中,那个小贱蹄子想浑水摸鱼逃离河间郡。 眼看着快要离开河间郡境内,上官婉的心情都飞扬了,可身后却传来一阵阵密集的马蹄声。 “别怕。”姜弄琴神情依旧镇定,低声安抚上官婉,“我去应付他们。” 追赶上来的百来人,赫然便是张府的家丁,后面还跟着一辆疾驰的马车。 马车车帘掀开,里面端坐着面色阴沉的张赵氏。 “把上官婉这个小贱蹄子交出来。” 张赵氏根本不将部曲放在眼里,因为他们只是家奴而已,甚至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姜弄琴嗤了一声,倏地抬手,声音沙哑地道,“列阵,应敌!” 话应刚落,原本负重赶路的部曲以最快速度列成防御阵型。 数百长弓拉开,箭矢对着张府众人。 见状,张赵氏的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墨汁。 姜弄琴算是姜芃姬半个徒弟,一言不合就动手,能打绝对不哔哔。 张赵氏这样的战五渣,顶多靠着身边的家丁作威作福,比拳头,姜弄琴可不怕。 她声音嘶哑地问张赵氏,“张夫人,您要找的人,可在这里?” 张赵氏额头冒出冷汗,暗地里紧紧握住车门横栏。 哪怕她觉得区区一群家奴不敢伤害她,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依旧将她吓得不轻。 面对数百支直直指着自己脑袋的箭矢,她觉得自己要是回答令人不满意,说不定下一秒就要变成马蜂窝了……她呼吸几近停滞,生怕眼前的刁奴对她不利。 内心又暗暗恼恨,这些柳府的家奴,竟然敢这么嚣张。 “张夫人,您要找的人,可在这里?” 姜弄琴又面色平淡地问了一句。 半响之后,张赵氏咽下这口憋气,面色扭曲地道,“不在,是我认错了。” 姜弄琴听了这话,唇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抬手令部曲收起长弓。 张赵氏看着弄琴的装扮,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以她来看,弄琴就是最不守妇道的女子,最应该抓去浸猪笼,骑木驴的。 “走!”姜弄琴令一队部曲殿后,免得张赵氏背后偷袭,其余人有序撤退。 上官婉呼吸急促地在后方等待,见这个情势,缓缓松了口气。 “欺软怕硬的女人,最容易打发了。”姜弄琴冷着脸回来,总结陈词。 上官婉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的情绪消失不见。 “突然发现弄琴姐行事作风,很有兰亭哥哥的风范呐。” “我哪里能与郎君相比。”姜弄琴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走吧。” 上官婉在闺中那会儿就学过骑射,后来发生绑匪那事儿,府中更是给她请了习武先生,要说拳脚功夫,她也是会的,更不用说之后她又在部曲营地待了大半年…… 要是认认真真地打,一些男性部曲未必是她的对手。 当然,由于上官婉手上没见过血,要是生死搏斗,死得肯定是她。 北上之路颇为艰难,周遭难民不仅觊觎他们的衣裳食物,甚至还觊觎营中女子。 快要接近丸州边界的时候,连上官婉都沾了好几条人命。 “时局不稳,北方正在打仗,青衣军和红莲教争得脸红脖子粗……” 大半个月下来,两千部曲都瘦了一圈。 一贯娇生惯养的上官婉也清瘦了,肌肤黑了两度,但她行事变得干练许多。 上官婉腰间挂着刀,一袭勉强御寒的装束,身上披着粗陋的披风。 “纵然如此,受牵连的还是无辜百姓居多。” 上官婉沉着脸,如今这般炼狱一样的场景,她实在是轻松不起来。 一路行来,越来越严峻残酷的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外面的世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高阁楼宇,病死、冻死在路边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 冬天寻觅不到食物的鸟类以尸体为食,将一具完整的尸体啄得破碎残缺。 如果说内宅的斗争都是绵里藏针,口舌是最强大的武器,那么外界战争的就不同了。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能威胁百姓性命的因素太多了。 冬日的严寒、短缺的食物、流传打杀的匪寇、到处打仗误伤百姓的两支起义军……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防范身边的同伴。 上官婉就曾经看到有几人在烤火,准备的食物竟然是已经咽了气的人! 483:春耕(一) 姜弄琴看着上官婉严肃的侧脸,暗暗叹息。 如果女子的成长都要建立在伤害之上,未免太过残酷了。 稍稍休整之后,部曲众人再次上路。 初五之后,象阳县城从新年喜悦之中回过神,食肆、茶肆之类的店铺逐一开张。 县府众人也开始积极备战春耕之后的战役,新兵训练越来越严格,同时还要到处招募兵马。 换而言之,众位下属依旧在加班,作为主公的姜芃姬仍旧在划水摸鱼。 不过,跟着她一块儿摸鱼的人还多了一个,那便是墨家张平。 正所谓打了瞌睡来枕头,姜芃姬之前还抱怨墨家士子是不是死绝了,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然后张平就主动送上门了,她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张平很有慧根,更是个可造之材。 于是她整天把张平带在身边,教他木工坊的事物。 “主公的奇思妙想,当真令平敬佩不已……” 对于一个沉溺于机关的手工宅男来说,还有什么比各种各样的模型手办更加有吸引力? 姜芃姬带他参观了各种攻城器械模型,木工坊的匠人经过她的筛选和培养,已经能按照图纸制作一些简单的器械模型,这些模型可不是摆着看的。 若是按照比例放大,那便是真正的攻城器械。 张平都不知道原来攻城和守城还能这么玩,简直有趣极了。 原本对此漠不关心的张平,如今也被挑起了兴趣。 如何才能让守方付出最小的代价,防守城池? 如何才能让攻方付出最小的代价,拿下城池? 他满脑子都想着这些,甚至连自己前段时间研究的水车都丢在一旁了。 要不是姜芃姬无意间看到他那些东西,还不知道这个水车啥时候能重见天日。 “这是什么?”姜芃姬戳了戳水车模型,“你做的?” 张平怔了一下,笑着道,“嗯,见农人灌溉辛苦,便想着如何才能节省人力,使田地灌溉更加便捷。只是,尝试了好几次,总是失败。您看这个太不顺畅,但又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张平的志向便是当个隐士,梅妻鹤子,悠然一世。 他的研究方向也偏向民生,不像姜芃姬,除了一开始的改良农具,其他都是应用于战争。 姜芃姬说,“我来看看。” 水车的确是个很大胆的设计,在直播间观众看来很正常,但对于如今这个世道却是实实在在的惊为天人,若是张平研究成功了,并且推行应用,不知道能造福多少百姓。 姜芃姬对民生颇为关注,自然希望水车能成功。 除了水车之外,张平这里还有挑水的滑轮。 这玩意儿早就有了,但应用不广,张平打算用这个去挑水。 他的解释也很简单,有些百姓高居山中,河流却在山下,若是想要吃水就必须下山挑水,耗时耗力,可要是安装这个滑轮,以麻绳系住木桶,直接从山上丢下去,方便省力。 这还能装在水井上面,百姓打水也会增加轻松。 “的确是个好想法……”姜芃姬点头赞同。 山上怎么安装她不管,水井倒是能装起来。 之前看县府的档案,好几个卷宗上面写着的井水溺毙案便是死者打水的时候,水桶过重导致重心偏向前,不慎掉落井口,然后一条命就没了。 如果在井口安装这个,百姓只要蹲在井边就能安全打上水,安全系数增加了不少。 大冬天的,风瑾等人就一脸冷漠地看着张平忙上忙下,带着木工坊的匠人给象阳县城的水井安装了滑轮,并且认真教导百姓如何使用…… 这还是寒冬腊月,到底是怎样的诱惑才能让一个超脱世外的隐士党心甘情愿做这种苦力?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姜芃姬舒舒服服地喝着热茶暖身,打算明年去晒一些干果,冬天的时候好泡茶喝,一抬头,几个下属眼神诡异地看着她,姜芃姬感觉有些毛毛的,“春耕的良种都发下去了么,农具安排好了么,耕牛分配好了么,各家各户田地统计好了么……都没有,看我做什么?去干活!” 众人内心冷呵,然后埋头苦干。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人竟然还是他们的主公! 唯一见怪不怪的,大概就是卫慈吧。 自从他决定将张平推入火坑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作为友人,他也不希望张平一身才华埋没山野,如今这个世道,不是躲开就能安生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卫慈心安理得地过滤适合的人选。 他准备春耕之后攻下奉邑郡,逐一给这些小伙伴寄信。 作为一个还在养病的伤患,他无法工作太久,看着一群同事整日整日地干活,他于心不忍,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过来分担工作。 人才啊人才,太短缺了,要不是张平政务不行,他都要将对方拉过来当牛做马了。 政务厅的工作相当繁重,唯一值得称赞的便是小厨房的食物。 “轲最喜欢这醋溜红烧肉,酸酸甜甜的,真不知道主公从哪儿挖来这么好的厨子,愣是将以前吃过的东西比成了糟糠。”徐轲身前的食案摆放了十个小盘,盛了四五口的菜量。 尽管都是荤食,但有两碗素汤,味道也是好极了。 风瑾对这话默默赞同,靠着袖子的遮掩,暗中摸了摸有些撑的肚子。 太好吃了,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在县府蹭吃。 唯有美食,才能消灭他们加班的怨念。 姜芃姬的食物跟下属没有区别,不过她饭量大,每一餐的量都是别人的三四倍。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姜芃姬道,“要不暗中开个食肆好了。” 众人吃完饭正在喝茶消食,听到姜芃姬又想闹什么幺蛾子,神经都绷起来了。 卫慈却温和地接话,“主公为何生出这种心思?” 当权者应不与民争利,否则的话,官商结合,百姓生意还能有活路? 要是自家主公带头这么做,以后的风气可就不好压制了。 “战争么,总会死人的。兵卒死了,可他们还有亲眷活着,说不定家中有老母幼子。如今这个世道,应当鼓励女子改嫁,繁衍生息,总不能让寡妇将下半辈子都虚度了。只是,寡妇若改嫁,留下来的老母和幼子便无人照拂……”姜芃姬道,“以后打到哪里,食肆开到哪里,收益七成都用于照拂这些孤儿寡母好了。其余三成用于食肆运转……你们觉得如何?” 484:春耕(二) 他们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还用问么,姜芃姬这个提议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刷好感神器,若是好感度能数字化,说不定她就能看到这些下属对她的好感度已经飙升到最顶级的“赤胆忠心”。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不会轻易变心。 姜芃姬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开食肆,店小二总要吧,后院打杂掌厨的人也要,管理食肆的掌柜也不能缺,一间规模中等的食肆至少要聘用二三十人。孤儿寡母或者因战争残疾者没有营生,还能谋个合适位置养家。毕竟,若是让他们种田耕作,实在是强人所难。” 对于姜芃姬这番话,众人皆有触动,卫慈更是露出恍然失神的表情,陷入了回忆。 与民争利,的确受人诟病,但她赚来的钱全都用在战争遗孤、无人赡养的老人身上呢? 还有那些因伤残疾的兵卒,下了战场,身有残疾的他们要用什么办法谋生? 这些问题,在卫慈的记忆之中,除了眼前这人之外,似乎没有哪个诸侯能认真对待。 很多诸侯只是将事情交给下属,只为搏个仁慈爱民的好名声,名声好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至于后续如何发展,根本没有精力去关心,这导致一段时间之后,风声稍稍松缓,拨下去的养老银子便被人层层剥削,最后落到落到孤儿寡母手中只有寥寥几文。 可是陛下不同,她是真正这么做了。 只是她做得最好,名声却是最差的。 为何会如此呢? 卫慈失神地望着姜芃姬。 因为此人性情太过随意傲气,谁贪了这批养老银子,她只管将人抓了过来,让贪墨之人凑足了十倍百倍的银子还回去,态度强硬,谁敢阳奉阴违,无一例外,俱是脑袋落地的下场。 偏偏这些人有着一张舌灿莲花的嘴,能说会道,背地里将她的名声抹得黑黑的。 陛下呢? 朕时间宝贵,不屑与蝼蚁计较。 这一世,他便当这个计较之人。 卫慈愣神的功夫,风瑾已经作揖,行了大礼。 “主公此举实乃大善,瑾自当全力支持。将士若不幸战死,其孤儿寡母也能有所依、有所养,兵卒残疾者亦能有所营生。若此举可行,想来将士们也能彻底放心,免除后顾之忧。” 这个举动对于风瑾他们来说是仁善,但对于姜芃姬来说却是理所应当的。 将士为她卖命,她自然要对得起他们的忠心。 风瑾等人感慨姜芃姬的成长,直播间的观众也谈论开了。 老司机联萌:直播间开启没多久我就追了,回首过去,主播真的成长了很多。倒不是说主播以前如何不好,只是以前太过强硬,太过自我,如今的她越来越有仁君之相,越来越符合一个优秀的君主该有样子,对于乱世百姓来说,这是福气。 欠债破七了:我希望等我老了,还能跟着自己的孙子孙女继续追直播,告诉他们这个主播有多么优秀,虽然是个姜扒皮,但带着一众下属打天下,给予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嘿嘿嘿,直播,你可以一定不能辜负我们的期待啊。 你们这些禽兽:如果我是百姓,能被主播这样罩着,绝对是很幸福的事情。 不听不听:我相信主播可以成为名副其实的千古一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种! 王巴念经:愿有生之年,能见吾主君临天下。 直播间全是赞扬之词,饶是姜芃姬这样脸皮厚如城墙拐角的人,多少也有些羞赧。 “既然这样,那我去让人整理一下膳食方子。” 姜芃姬想了想,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食肆这项产业的收入全部用来接济孤儿寡母,一开始规模小,收益不高,旁人自然看不上。可以后开得多了,以这些独特的味道和菜式,想来食肆的生意也差不到哪里去,收益自然也会随之上去……我倒是有些担心……” 若是几文钱的收益,谁能看得上? 可要是动辄数万贯、数十万贯呢? 姜芃姬不认为有人能毫不动心。 李赟有些小天真,在他看来食肆生意再好能好到哪里去,收益再高能高到哪里去? 更别说如今食肆还没开起来呢,自家主公就开始担心日后有人贪墨了…… 他问,“这些收益用来赈济战死将士的孤儿寡母,抚恤银子……真有禽兽会伸手贪墨?” 卫慈笑了笑,道,“汉美都说那些人是禽兽了,焉能用常人的思想衡量?慈以为主公这番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未雨绸缪,有备无患。既然此举是为了将士好,让他们上了疆场再无后顾之忧,那这事就不能随意对待。严惩贪墨之人,以免寒了将士的心……主公以为如何?” “自然,子孝这话有理。”姜芃姬挑了挑眉梢,“如今我们仅有象阳县一处根基,食肆规模不大,收益也不高,这点儿银钱拿出去赈济战士遗孤寡母,众人只怕觉得荒诞。这么着吧,我捐二万贯,做初始抚恤银子,若是还不够,以后再追加一些。” 卫慈手指一颤,险些没有稳住脸上的表情。 二万贯? 他家主公也曾如此阔绰过? 她一向不是恨不得将一文银子掰成四文用么? 环顾四周,貌似无人觉得惊诧……这是二万贯,不是二文! 旁人不知道,但徐轲可清楚了,自家主公私库到底有多么丰厚。 莫说二万贯,哪怕是二十万贯,她也能拿得出来……唉,谁叫北疆那群人傻、钱多、速来的土豪败家娘们儿太有钱,出手太阔绰,玻璃茶器和首饰几乎抢着买,拦都拦不住。 不仅如此,羊毛制品在崇州的生意也不错,一来二去也积攒了好几万贯。 第一批银子大多用在象阳县建设、购买粮草甲胄和器械的制作。 第二批银子才是真正入了主公私库,到手之后,自家主公特大方地给每个下属都包了大大的红包,连风瑾家的长生都补了满月礼,阔绰得令人不敢置信。 如果以后弄出一个诸侯财富排行榜,自家主公大概能常年霸占榜首。 姜芃姬环顾一圈,“那么这事情就……” 原本想丢给孟浑或者罗越去做,毕竟他们都是未来的将领,更加能体恤将士的不易,不过春耕之后有大战,占用他们训练时间也不好,心中一忖度,她将这事情丢给卫慈了。 485:春耕(三) 这件事情容易出纰漏,非要细心、意志坚定之人才行。 要是做得好了,那可是很高的加分项。 一开始的事物并不繁琐,以卫慈如今的身体情况也能吃得消,等以后工作量大起来了,估计他的身子骨也养得差不多了…… 更加重要的是,她觉得卫慈可以信任,对方有治理天下之志,钱财迷不了他的眼睛。 卫慈二话不说接了下来,心中想着制定一个相对完善的抚恤流程,“慈定不负主公所托。” 结合前世经验以及今生的分析改善,他觉得自己是目前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 “嗯,两万贯记得找孝舆批条子。” “是。” 姜芃姬不重视钱财,自个儿的私库经常被她当做公库使用,一并丢给账房管理。 对她这般态度,徐轲也是哭笑不得。 纵观古今,哪位上位者不是将公库当成私库用,偏偏自家主公任性,颠倒了个儿。 姜芃姬不心疼这些银子是有道理的,因为全是大风刮来的,她心疼个毛。 说起来,北疆那边已经卖了四批玻璃了,姜芃姬觉得可以先缓缓,将肥羊的胃口吊起来。 出了正月,天气还是那么冷,整个象阳县隐隐有种大战欲来的气氛。 百姓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政务厅再度忙翻了天。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不仅仅是兵力、战术、智慧的较量,更是财力后勤比拼。 粮草、马匹、攻城器械、甲胄、武器……每一项都是烧钱的! 特别是防御的甲胄和打仗所用武器,耗资巨大。 姜芃姬不可能让她的将士一身素净布衣,捏着一杆木枪就上战场! 那不是征战沙场,那是排队去找阎王爷谈心,给敌人送人头! 姜芃姬听到徐轲给的账册统计,暗暗道了一声“穷”。 若是自己这里能制作盔甲…… 姜芃姬眯了眯眼,想起当初她来象阳县做的规划……象阳县这地方,极有可能蕴含铁矿啊。 不过,铁矿是否属实,这还是她个人判断,并不能完全确定。 等这阵子稍稍清闲下来,她打算带人去查一查,若真有铁矿,能减少一大批支出。 漫长冬训下来,新兵们已经适应了沉重的训练,加之饮食供应充分,一个一个兵卒不仅没有瘦,反而越发壮实了,原本还算合身的旧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 之前连三五里负重都抗不下来,如今可以扛着木头跑一个来回。 所以说,人的潜力就像是海绵,挤一挤,总能挤出来的。 这群五大三粗的男兵,训练起来不用手软,只要死不了那就往死了操。 新兵与老兵不仅要进行各种各样的体能训练,还有军阵演练。 远古时代传递信息的手段太落后,特别是战场这样瞬息万变的地方,军阵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士兵配合作战的成效,例如切割敌方阵型、围杀、包抄、战略性撤退…… 这些都需要极强的执行力,姜芃姬可不容许自己的军队有哪怕一个逃兵。 只要让你冲,硬着头皮也得冲上去。 让你撤退,哪怕敌人脑袋递到手上也不能贪恋战果。 他们必须做到真正的令行禁止。 一遍又一遍,枯燥地重复不停,直至他们养成听到号令就能立刻行动的反射性反应。 出了正月,男兵营众人明显感觉到气氛比以前凝重许多。 训练增强,伙食更好。 天色乌黑一片,只要军营鸣声响起,兵卒就要用最快速度起身穿衣,在校场集合。 一开始,大部分兵卒都做不到。 时间一长,原本做不到的人也能做到了。 当然,他们会卯足劲儿训练,还有另一重原因,他们被女营数百女兵刺激到了。 自从上次新兵营嘲讽事件之后,姜芃姬隔三差五贴出解释。 象阳县的百姓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某些家庭觉得姑娘碍事儿,狠下决心,将家中比较累赘的丫头送到了女营,女营的人数慢慢增长至六百人,终于达到了预期数目。 姜芃姬并没有让其他人接手女营的训练,反而亲自上场。 徐轲见状,暗暗为女营的小娘子们鞠了一把同情泪水。 他可是为数不多知道自家主公“辣手摧花”本事的人。 果不其然,被外界十分不看好,甚至报以鄙夷态度的女营,正式迎来了地狱般的生活。 训练量仅比男兵低了两成,对于这些瘦弱的小姑娘来说,堪称残酷! 平日里的姜芃姬好说话,一旦进入教官模式,除非女兵累得受不了晕倒,或者其他不可抗力的状况,不然她根本不会多给一丝怜惜。 只要人还醒着,只要鼻子还能喘气,哪怕是爬,她们也得趴在地上爬到终点。 直播间的小伙伴大呼受不了,主播你这样对待萌妹子,小心遭天谴啊。 主播:我五六岁进军校经受的训练都比这个重。在如今这个世道,萌妹是用来欺负的,没有自保的实力只能沦为旁人的玩物,你们怜惜她们,这不是爱而是害。现在吃点儿苦,以后就少受点儿罪,我这是爱她们懂么? 爱她,那就把她往死了训练。 这是姜芃姬一贯的教条。 老司机联萌:主播的爱啊,小孩儿不懂,等以后就会懂了。 欠债不要破八:虽然有些心疼,不过主播这话也对,乱世之中谁也保护不了谁。不想被人当做生育的机器、买卖的物品或者储备粮,这些小姑娘只能靠自己去努力打拼。看直播内容,她们几乎都是哭着被家人绑过来的,明显已经是家中弃子,哪怕不在主播这里受苦,在家里也要受磋磨。 今天三更哦:希望她们能从主播身上学到一些什么,小草再弱也能顶开顽石压迫的。 一群年纪十三岁到十六岁不等的小姑娘,一边哭得惨兮兮,一边又要咬牙训练。 负重长跑还好说,路上还能磨磨蹭蹭偷一会儿懒。 兵器训练就惨了,一个姿势不标准,姜芃姬就用卷起的鞭子帮忙纠正,态度严厉得不得了。 一天下来,两条纤细的胳膊整整肿了两圈,手臂硬邦邦的。 486:春耕(四) 气人的是,用军营配给的草药浸泡之后,肌肉就没有那么酸胀了,连偷懒的借口都找不到。 如今还是大冬天啊,她们想要不被冻死就只能不停运动生热,要是掉队,说不准就会被埋在雪里冻死,她们的主公还严肃警告过,要是有人被冻死在雪堆里面,她是概不负责的。 要么躺着被冻死,要么咬牙爬起来。 谁都不想死,蝼蚁尚且偷生,更别说这些来自穷苦人家的小姑娘。 面对训练时候面临的生存危机,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偶尔还会互帮互助。 这次你帮我一下,下次我帮你,保证能活着度过每一个黑暗的日子。 训练增加,势必会让她们的食量暴增,原本小猫一样的胃口,如今吃饭跟抢着投胎一样。 姜芃姬对这些女兵的态度相当严苛,甚至算得上苛刻,那些男兵瞧了都觉得脊背寒。 别人下不了手,姜芃姬可不会怜香惜玉。 一旦给这些小姑娘一种“撒娇装可怜就能得到优待”的错觉,她们根本不会真正拼命努力,反而有恃无恐。不管女子也好,男子也好,骨子里都有一种天生的惰性。 姜芃姬不能让这种惰性萌芽,反而要将它扼杀在摇篮之内。 所以,姜芃姬从头到尾没有手软过,心硬如铁,连一丝丝的柔和都不曾表现出来。 与男兵营不同,除了基础体能训练和兵器训练,女营这里并没有军阵演练,取而代之的是急救技能课程,聘请的郎中被她征召一个过来,暂时当做授课医师,不仅要传授姜芃姬弄出来的急救知识和技能,还要教会她们比较基础的医术。 一开始,这郎中还觉得天方夜谭,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郎中他屈服了。 一连两个多月,日日如此。 “俺现在信了……这是预备将娘们儿当成爷们儿用……” 从姜芃姬教训新兵营到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女营的女兵都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纤细的身姿和怯懦的表情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匀称的个子和严肃正经的表情。 如今的女郎,身高大概在一米五到一米六之间,极少能有比这高的,姜芃姬是个例外。 这些小姑娘因为大量的训练和充足的营养供给,个头反而有继续生长的趋势。 夜晚入夜之后,女兵们有些许自由时间,十人一个帐篷,床铺都是紧挨着的。 听到同帐篷的女郎嘀咕抱怨,另外的女兵也忍不住了。 “爷们儿都没那么惨吧?俺有个哥哥也在男兵营那边,听说比俺们还要轻松很多。” 十个小姑娘静默了一会儿,气氛诡异的安静,过了一会儿…… “俺之前听说,县府招女人到军营是为了伺候爷们儿,可吓死俺了……” 全都是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她们不懂男女之事,但也知道什么是“妓”。 清白人家的姑娘,有谁愿意自贱去当下九流的妓啊。 有个女兵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幽幽地开口。 “……现在……不知道该是开心呢……还是该哭呢……” 不用当妓,应该是要开心的,但是她们这段时间尽在哭了。 每一天,她们几乎是爬着回了帐篷,几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或者抱头痛哭。 之前那个女兵翻了个身,趴着道,“听说俺哥哥说……明儿个,俺们的饷银要下来了……” “咱们还有饷银?”众人懵了一下,她们怎么都不知道呢。 “有啊,俺哥哥不小心听到的,说是每个人一个月有一百文和两斗米……” 这个水准不高,要是考虑到女兵吃喝穿用都是用军营的,这就不低了。 “这消息准不准?”其他人连忙询问。 “应该准的,毕竟俺们也是兵啊。听主公的意思,以后也得上战场杀敌的,不然俺们学这些东西做什么?”女兵说到这里,又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听说隔壁那营啊,每个人领到的饷银跟俺们一样的。” 这时候,有个十五六岁的女郎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俺怕死。” 另一人道,“瞧这话说的,谁不怕死啊。被俺那个后娘送来的时候,那时候都想着这么死了算了……现在么,能上战场杀敌,要是以后不小心立了军功,说不定还能当个女将军,就跟以前那些话本一样,多威风。” “这样可以吗?” “饷银都跟那些爷们儿一样,立了军功,为什么就不一样了?” 一群小姑娘沉默地想着,貌似也不是没可能。 这时候躺帐篷最里面的一个女郎开口了。 “俺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想回家了,要是回去,指不定就要被卖给哪个歪瓜裂枣的男人当婆娘,每天被打,活得比家里养得猪都不如……还是打人比较好,被打太疼了……” 说起打人,这些小姑娘又有的聊了。 “俺姐姐就是被她婆婆打死的,嫁到他们家之后就没有一天休息,多吃两口饭都要被扇耳刮子,要是下地干活迟了,打得更狠。后来怀孕九个月,那个婆婆照样打。脚崴摔地上,那个老不死的还说她装,最后孩子和姐姐都死了……那个老不死的,啥事儿都没有……” “要是俺以后嫁了人,谁敢打,摁在地上打回来!” “嘻嘻,你打得过么?那些大老爷们儿力气可大了……” “现在好好学呗,打不过难道就孬着任人打了?打死怎么办?” “得了吧,力气也不见得能多大。整天吃不饱饭,俺们还怕一只软脚虾?” 睡前聊天几乎成了女兵唯一的乐趣。 白日训练重,加上有人巡逻查夜,她们很快就睡了。 第二日,果然有人抬着粮食和铜钱过来。 这个消息令女兵营都振奋了,她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两百文和四斗米。 这是两个月的饷银。 还没等她们兴奋完,给予每人心理阴影的姜芃姬出现了,很多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全都收到饷银了?”她问。 两个多月,足够女兵知道姜芃姬的性格,回答问题一定要扯开嗓子,大声回答。 “都领到了!” 487:春耕(五) 姜芃姬扫了一眼众人。 “铜钱还好说,随便放哪里都行。但你们常住兵营,粮食又不用你们出,所以……你们收到的粮食打算怎么处理?是寄回家,给父母兄弟呢,还是将粮食兑换成铜钱,自己收着呢?” 众人不懂这些意思,直播间的观众却是秒懂。 老司机联萌:主播,你真是坏坏的。 今天四更哦:哈哈哈,主播要使坏了,离间这些女兵和她们家人呢。 这一批的女兵,几乎都是不情愿,被家人视为累赘和弃子,强行绑过来的。 那时候,这些家人都觉得姑娘过来是当“营妓”,依旧铁了心送人,可见是个什么德行。 如此薄凉,哪怕是姜芃姬都觉得有些心寒。 所以她想要知道,小姑娘们辛苦训练所得的成果,到底是留给自己,还是无私奉献出去。 事实证明,姜芃姬这段时间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有效果的,一些性格比较倔的女兵希望能将粮食换成铜钱自己存着,但仍旧有两百来个小姑娘选择将饷银送给家人,接济她们…… 姜芃姬眼神带着些兴味。 “那些选择给自己的,你们做得很好,这并非不孝,你们只是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姜芃姬悠悠地道,“至于选择接济家人的,你们很善良,你们的家人不知道上辈子修了多少功德,这辈子才能有这样的好女儿,可惜他们没有珍惜。未来的路,你们自己走。开始今天的训练!” 一众女兵原本还在忐忑不停,听到姜芃姬这么说,心中反而有些五味杂陈。 等她说训练开始,一个一个绷紧了神经。 上午和下午前一个时辰都是体能训练,学习如何克敌,之后的时间则是跟着医师学习急救的知识,从这月开始,一旬考核一次,不合格的人要扣除一部分饷银,优秀的人则有奖励。 这般激励之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啪—— 女兵手中的木枪脱手,手腕传来一阵麻痹感。 姜芃姬冷静地道,“捡起来,继续!” 她让每一个女兵都跟她对敌一次,每个人都是一上来就被挑飞了木枪。 姜芃姬讲了注意的地方,她讲得仔细,这些女郎听得也认真。 只有全都教训过一遍,她们才能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错,下次就会谨慎对待了。 姜芃姬信奉一条规则,学会打人之前先要学会被揍! 相较于木枪训练,姜芃姬教得最多的还是近身格斗,如何在各方面都劣势的情况下反杀,那些女兵起初还觉得有些害羞,这么下手太狠太污了吧,不过适应之后觉得还是挺带感的。 如今女子身体的素质普遍比男性弱,这种劣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所以还是选择扬长避短比较好。力量不如敌人,那就增强自己的速度和灵活度。 战场杀敌,一向只管敌人死了没有,不会管敌人是怎么死的。 女营如今规模小,姜芃姬也不会让她们当先锋,肯定先从后勤以及清扫战场开始。 先见见血,练大胆子,等她们身体素质普遍增强之后,她还有下一步计划。 追根究底,女性在社会中地位那么低,一则是身体缘故,二则是劳动生产力不如男性。 前者强弱能直接影响后者的收益。 姜芃姬那个世界有一系列针对女性体能的训练之法,亦可称之为“炼体之术”。 她慢慢准备了几年,剔除了一部分如今科技无法实现的环节,增添其他训练项目,然后整合成一册,准备专门用于女营。但凡是女营的女兵,必须遵照训练。 若是她真的坐上九五之位,以后就推广全国。 如今这个时代,男女身体素质相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只要训练得当,饮食营养供应充足,彼此间的距离很小很小。姜芃姬还在着力改善农耕技术,尽可能减少体力消耗,如此一来,劳动生产力的差距也会被进一步缩短。 唯一值得头疼的,便是女性每月都有生理期,妊娠期更是长达十个月,再加上产后恢复…… 得,一年眨眼就过去了。 反观男性则没有这个忧虑。 对此,姜芃姬实在是没辙。 毕竟这个时代生育方式只能靠最最落后的人工孕育,女人要是少生了,人口就增长不起来,所以那些折腾女四书,阻拦寡妇改嫁的都是沙比,中诏的皇帝更是脑子被驴踢了。 这世界不像她曾经的世界,父母双方只要去专门机构做手术,在规定时间去领孩子就行。 哪个女人或者哪个人敢让女人自然生育,依照联邦法律规定,这可是犯法哦。 哪怕这样了,大部分联邦公民还是不喜欢生小孩的,因为太麻烦。 眼看着人口下滑,战争人口消耗又大,为了缓解人口压力,联邦政府不得已通过了一项法案,启动“人口增长计划”。 男女双方成年之后有强制性捐赠,官方筛选优良的基因,孕育优质宝宝,孩子的身份证会写明父母双方的具体信息,避免血缘乱轮,宝宝出生之后的养育工作全由联邦承担。 依照如今这时代的科技,它们只能是梦中之物。 生理期是没办法避免了,因为如今女性的基因还属于比较劣质阶段,无法根除这一问题,但她能想办法将妊娠期往后拖延啊。 例如规定女兵二十几岁退役,退役之前不允许有生育活动,退役之后有各种各样的优待,有些女兵甚至可以留在军营继续当教官培养下一代,不用上战场,只需要负担后勤工作。 这种情形下,女兵就能安心寻人结婚生小孩。 关于年龄的限定,姜芃姬也有些发愁。 太晚了,在世人看来,她们同龄人都已经能当奶奶了,女兵都是一群老太婆了。 太早了,服役时间又太短,浪费资源,姜芃姬不想放人。 她将这个问题跟一群下属说了一下,想征询一下这些人的意见。 “定在二十四岁?”卫慈想了想,开口道,“这个年纪应该比较合适。” 亓官让附议,“主公实在不用这般小心翼翼,军籍一向不同于其他,您做主就好。” 如今这个时代,士兵有专门的军籍,女兵一视同仁,自然也有。 只是让女兵二十四岁之后再嫁人,又不是像宫女一般,一旦入了宫一辈子都无法出来。 李赟这个诚实孩子有问题了。 “二十四岁成婚,会不会太晚了?能找到还未婚配的男子么?” 姜芃姬眼睛一斜,鄙夷道,“打败敌军,俘虏过来的男兵,随意挑。” 众人:“……” 488:春耕(六) 随便挑? 三个大字在众人脑海中回响不停,卫慈靠着超人的毅力才忍住没有发笑, 陛下果然还是这般霸道任性,至于其他人…… 嗯,他们一开始的确挺震惊的,不过很快又接受了这个设定。 正常来讲,俘虏都是妖派过去做苦力和徭役的,累死累活无人关心。 如今给他们一个组建家庭的机会,说不定那些俘虏会为此抢破脑袋呢。 只是为了不给俘虏产生优越感,甚至是刻薄对待女兵,他们觉得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姜芃姬懵了一下,问道,“为何这么说?” 风瑾道,“俘虏便是俘虏,本身归属奴籍,下九流而已。主公此举有可能会被人曲解。” 要是别人宣传,姜芃姬这里抓了奴隶还给他们配了女兵当媳妇儿,这话传出去能听? 姜芃姬怔了一下,似乎是这个道理。 但女兵若是二十几岁退役,同龄男性不是已经结婚,便是二婚乃至三婚,孩子不知有几个。 让她精心训练的女兵去人填房还当后娘,这样更加亏待人吧? 她倒是要听听,风瑾他们有什么好想法。 风瑾的意思,亓官让心中了悟,淡笑着给姜芃姬解释。 “若是以俘虏犒赏女兵,组建家庭,解决婚姻大事,那么一家户籍该以女兵为首,以免以后生下的孩子随了父亲入了奴籍。若是不这么做,主公的一番苦心反而白费了。” 风瑾道,“文证这话,便是瑾的意思。” 姜芃姬简直是懵逼的,她的下属提议,跟她说一家户籍之主让女兵担任! 这意味着啥,意味着以后生下的孩子必须随女兵,包括姓氏! 她从未想过,自家下属的思想竟然如此开放,她都没信心这么提呢。 直播间的吃瓜党更是惊讶地丢了手中的瓜,噼里啪啦打字表示自己的震惊。 今天几更呢:握草,主播你去确认一下,亓官让小朋友是不是被人穿越了,这么先进的思想?哪怕是我们这里,孩子想要随母姓,要么跟丈夫商量了,生个二胎宝宝随母姓,要么就是丈夫入赘是上门女婿。 偷渡非酋:感觉自己看了一个假的直播间,古代男人的思想怎么可能如此开放? 慈美人在我身下:刚才一定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这种话怎么可能是亓官让大叔说的? 老司机联萌:#鄙视,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反而觉得他们的思维很正常,并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的约束。首先,他们并没有将俘虏看作是人,俘虏是用来犒赏女兵的。你们知道犒赏是什么意思不?他们只是物品。这种情形下,女兵生下的孩子随了男方,跟了男方的户籍,这种行为十分打脸。归根结底,这到底是用女兵犒赏俘虏,还是用俘虏犒赏女兵?两者的意思可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提议以女兵为户籍之首,这本身没有毛病。 鬼才郭奉孝:虽然明白楼上的意思,但还是震惊了一把。 星星大佬求放过:额,感谢大佬解释。不过我有个问题,要是俘虏婚内出轨了怎么办? 败给你们了:啧,婚内出轨?古代有罪吧?主播还强调要严惩呢。你该担心俘虏丈夫出轨,女兵会不会抄起家伙把人打死,而不是担心出轨了,女方是不是寻死觅活。 根据他们长时间追直播总结,这个时代杀害者不能算杀人。 相反者一旦被人发现,男女都要承受极大的惩罚,特别是主播还刻意加重了惩罚。他们相信,主播教出来的女兵,绝对不会是软妹。 “咳咳——这倒是好想法,你们再斟酌斟酌,弄出一个章程来,过两天告知女营。” 姜芃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起一个开头,然后将事情丢给下属去办。 风瑾等人暗暗叹了一声,果然又是这样。 三日过后,女营众人收到了草拟好的告示,里面也有一两个曾经富养过的乡绅女郎,只是年纪太小,家破人亡之后守不住家产,反而被亲戚送到“妓营”。 当然,如今得知不是妓营,而是正正经经的兵,她也松了口气。 加上她懂得字,很快就得到提拔,空闲时候教女兵识字。 她一字一句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众人的心情像是坐了过山车一般,一上一下的。 听到入了女营,需要满二十四岁才能婚嫁,在此之前不允许生育嫁人,众人脸色煞白。 到了二十四岁,同龄人都能准备当奶奶了,她们还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不少人为自己下半辈子忧心,心情黯然无比。 可是,没多久就峰回路转了。 “这、这是真的呀……真的可以挑选丈夫?” “伍长,你再看看,上面是不是写错了,怎么可能这么……这么荒唐……” 嘴里说着荒唐,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却是亮晶晶的,跃跃欲试呢。 那个认识字的伍长点头,说道,“没有念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她们不用担心二十四岁退役嫁不了人或者嫁给老头子当填房,给人当后娘,能从俘虏里面选一个丈夫,拉回家之后生了孩子,孩子还要随她们姓…… 艾玛,要是这样,以后还愁啥! 她们当兵,每个月都有饷银,攒下来到二十四岁,那也是一笔不少的钱,买几亩田,舒舒服服当个正头娘子,美滋滋。 要是当兵这些年还建了大功,说不定能升官,以后不用种田都能过得滋润。 这些倒是其次,最让她们感触的便是户籍之主,孩子随她们姓。 某个女兵默默地道,偷偷红了脸颊,“要是这样……这也太好了……” 告示上的内容的确有些骇人听闻,但仔细一想,全都是为了她们以后考虑。 这么看来,早早嫁人生孩子也没什么好的,当个女兵,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幸好,象阳县地处偏北,这些小姑娘都不知道有女四书这玩意儿,对于这片离经叛道的告示,除了小小的惶恐之外,剩下来的全是跃跃欲试。 她们恨不得这会儿就去打仗,立了军功,以后的日子可不美死了。 为了自己的好日子着想,如今要更加努力训练,争取在战场上活到二十四岁退役! 489:春耕(七) 告示的效果是巨大的。 看着一群女兵憋着一口气训练,姜芃姬眉梢一挑,默默又调整了训练,增加强度。 时间又过了十来天,冰雪消融,去年开垦好的荒田也可以准备耕作了。 耕田、农具、耕牛、良种都已经分配下去,象阳县逐渐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田野间能看到农人辛勤劳作的身影,因为改良农具的使用一早便教过了,如今倒省事。 使用改良农具,百姓惊喜地发现耕作效率比以前提高了好多。 犁完一亩田,感觉也没以前那么累。 在北方战局剑拔弩张的当下,这样盛世一般的繁荣景象令不少人心生感慨。 整个北方,也许仅此一家了。 春耕之前,依照习俗要举行一个春耕仪式,主持人便是县丞。 姜芃姬做了不少功课,认认真真记下所有的流程,原本她只需要做个样子,摆个姿势就行,其他步骤自然会有人代替,不过她性格倔强不喜欢作假,春耕仪式上亲自动手。 仔仔细细犁完一亩田,不管是犁田的深度还是其他方面,竟然一点儿都不比耕作经验丰富的老农差,围观的百姓发出热烈的惊叹,姜芃姬赢得满堂喝彩。 “主公做事还是那么认真,一丝不苟的……” 徐轲已经换下正经八百的儒衫,穿上一身麻衣裋褐,裤腿卷到膝盖位置,好似农人。 风瑾穿得整整齐齐,他是春耕仪式的司仪,他眉梢一挑,笑着问询。 “瑾怎么不知主公田间手艺也那么好?” 长生跟着她的母亲一块儿出来围观春耕仪式,看到爹爹的影子,含糊地喊了一声“爹”。 她穿得严严实实,好似新年福娃娃。 “凉,凉——爹——爹爹——” 小姑娘举着小胖手指着风瑾,一边喊,一边有口水挂在嘴角。 聪明伶俐的长生在新年宴之后第一次喊了爹,之后说话也越来越清晰了。 魏静娴抿着唇轻笑,抱着分量沉了不少的长生向风瑾的方向走去。 “主公以前在河间的时候,跟老农学过。”徐轲回答,扭头又道,“怀瑜,你家女儿喊你了。” 风瑾笑着道,“瑾去看看。” 看着一家子乐呵的模样,思及远在河间的娇妻,徐轲心中隐隐有些艳羡。 春耕仪式之后,今年的春耕也正式拉开帷幕,练兵强度陡然增加。 出兵奉邑郡,收拾那边的青衣军,这是去年就已经订好的计划。 等主公在北方彻底站稳脚跟,他兴许就能将寻梅接过来了。 这时,姜芃姬赤着脚从田地爬上来,正要抬手擦汗,只见远处跑来一名传信兵。 她抬手擦了擦汗,不慎有些泥水沾到脸上,询问兵卒,“发生什么事情了?” 传信兵答,“回禀主公,西城门外有两千余人,自称来自河间,乃是主公亲信。” 来自河间? 两千余人? 姜芃姬的眸子亮了亮,脸上笑意加深,连脚都来不及洗,直接套了一双木屐。 “你前方领路,应该是弄琴她们来了。” 她健步如飞,对着没反应过来的徐轲遥遥喊道,“孝舆,田里的事情交给你,我接个人。” 徐轲懵了一下。 刚想细问,自家主公迈着大长腿走得飞快,身后的传信兵得跑着步才能赶上。 “的确是弄琴,来得真是及时!” 姜芃姬令人开了城门,脸上带着灿烂的笑颜。 姜弄琴这些年的进步,她都看在眼里,将女营交她全权负责,姜芃姬十分放心。 不仅仅是她,直播间的观众也许久没有见到姜弄琴了。 直播间的观众见证了这个古代少女从卑弱到强势的转变,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听到姜弄琴终于从河间北上与主播会合,直播间开始一波又一波的打赏,庆贺姜弄琴归队。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来人不仅仅有姜弄琴,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友人。 一道人影风也似得扑向姜芃姬。 若非对方气息不带丝毫恶意,她都要出手将对方擒拿了。 “兰亭哥哥——婉儿好想你——” 姜芃姬匆匆出城,上官婉上来就是一个熊抱,笑声灿烂,话语中是浓浓的思念。 “婉儿?你怎么会来……” 姜芃姬懵了一下,抬手将上官婉抱稳了,免得她连累自己一块摔倒。 传信兵见状,露出诧然的表情,旋即想到了什么,立马恢复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噫,主公的未婚妻千里迢迢来追夫? 传信兵偷偷转动视线,用眼睛余光注意姜芃姬和抱着她不放的上官婉。 不仅这个传信小哥儿惊了,不少直播间的观众也懵逼了,主播怀中的妹子是谁啊。 诸位大佬求放过:不是,这里有没有远古大神啊,科普一下这个妹子是谁。 坚果与小布丁:呔——哪里来的小妖精,放开我家男神,你的爪子往哪儿放呢! 事实上,人家上官婉不仅抱着姜芃姬的腰,她还埋胸了。 夜舞焱灵:#抠鼻,明明是我家的女神,楼上刁民,想跟朕抢? 偷渡非酋:我摇了摇自己的脑袋,老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妹子是谁。这里是超级远古大神,我替你们科普一下:上官婉,特纯特可爱的妹子,上官氏最受宠的贵女哦,我记得她挺依赖主播的,主播对她也是一脸宠溺。 上官氏最受宠的贵女? 这个德行? 不少观众懵了,他们看了直播间那么多年,知道裋褐是平民才穿的。 上官婉身上的衣裳样式是裋褐,布料更是粗陋。在他们记忆中,贵女不都穿绫罗绸缎,平日里打扮得漂漂亮亮,雾鬓云鬟,满头珠翠,彰显低调奢华么? 这个上官婉,怎么看怎么像是逃难出来的难民。 “兰亭哥哥不欢迎婉儿了?” 姜芃姬哭笑不得,“你这话可是诛心了,哥不欢迎谁都行,哪里能将婉儿拒之门外?之前耳闻你嫁了人家,如今不在家中当你的正头娘子,享受荣华富贵,怎么跑来象阳县这个穷乡僻壤。你说,哥能不惊讶么?” 490:未来的教育部副部长(一) 不知道她哪里刺激了上官婉,这丫头竟然抱着她的腰,埋她怀里就嚎啕大哭。 姜芃姬怔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不对劲。 上官婉的确很活泼开朗,但不意味着她没有士族教养。 所以,依照上官婉而言,这丫头纵然是伤心大哭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不顾形象。 上官婉知道她的性别,但外人不知道啊。 她抱着外男在大庭广众之下失声痛哭,说出去还不被人嘲笑不知廉耻? 除此之外,她还跟着部曲一同从河间郡来象阳县,这本身就十分耐人寻味。 上官婉就算是再调皮,她也不可能做出离家出走的行动。 姜芃姬沉了沉脸,此时姜弄琴上前对着她行礼,姿态恭敬。 “属下姜弄琴,参见主公。” “起来吧,不需要这么多礼。”姜芃姬拧着眉头,问姜弄琴,“婉儿跟着你一道离开河间郡?” “是。”姜弄琴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冰冷的表情多了一丝愤慨之色,作为曾经受害的女子,她最见不得这样的惨事,“主公,婉娘子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她并非擅自离家出走,只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不离开河间郡,恐怕主公以后只能看到婉娘子的坟茔了。” 姜芃姬心中一沉,一边安抚痛哭不止的上官婉,一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城。” 见上官婉哭得不能自己,姜芃姬也不安慰了,静静等她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怀中衣裳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低头,问,“不哭了?” 上官婉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姜芃姬衣裳前襟也被她的眼泪泅湿了。 “不、不哭啦……婉儿哪里有那么爱哭……” 哪怕被张氏磋磨,她都倔强得不肯掉泪,如今碰见姜芃姬,倒是泪如涌泉。 上官婉只感觉周遭有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顿时也顾不得哭了,闹了个红脸。 “那就别再抱着我了,难不成你想让我抱着你进城?” 姜芃姬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上官婉的发顶,一揉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拧着眉头,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刻意维持平静的脸色,问道,“你怎么剪头发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依照规矩,一生之中除了少有几次特例之外,头发只能修,不能剪。 上官婉脸色一白,咬着下唇道,“夫亡,节妇断发明志……” 姜芃姬听了,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联想到上官婉的态度以及她出现在象阳县的事情,她隐隐猜到了一些。 “先进城!” 她的声音沉了两分。 姜弄琴一身干练装束,跟随姜芃姬入了县府。 很久之后。 啪——咔嚓—— 桌案碎裂的声音自后堂传来,亓官让不由得拧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后堂还传来自家主公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亓官让怔了一下,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将主公惹怒了? 上官婉见姜芃姬发火,她反而不好意思了,低声地开口。 “兰婷姐姐,婉儿没事啦。” “喊哥哥。”姜芃姬强调。 垂着脑袋,上官婉道,“哦……兰亭哥哥……婉儿真的没事啦。” 她给张氏甩了休书之后,她就放弃妇人装扮,恢复少女装束。 只是减掉的长发不好养回来,哪怕她掩饰得不错,但姜芃姬一摸就发现问题了。 “真不知道你平日的聪明劲哪里去了,你继母逼迫的时候,你就该想办法偷溜出府,拿着我给你的信物去柳府求助。”姜芃姬恨铁不成钢,抬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儿,“要不是母亲凑巧拦下你,你是打算一了百了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树挪死,人挪活啊。” 自尽乃是弱者行径,姜芃姬一向嗤之以鼻的。 上官婉心中一暖,垂着头道,“……那会儿……不是没想到么……” 说来也是她太过自信。 上官婉受宠多年,根本没将继母当做对手。 她相信家人肯定会站在她这边,保护她不受继母磋磨的。更别说那会儿她已经有婚约了,只要等出了孝,她就能嫁入夫家,眼不见为净,不去看继母笑里藏刀的脸。 只是,哪里晓得一步算错,满盘皆输。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是真不假。 继母也厉害,温柔小意、自甘卑贱,将姿态放得极低,低得让上官婉瞧不起。 她真怀疑,继母真的出身士族而不是出身青楼? 偏偏是这作态,反而迎合祖母的喜好,迎合父亲的喜好,慢慢将家中最重要的两座靠山拉拢走。未来婆婆更是被她挑拨,逼迫退婚,上官婉堂堂天之骄女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如今想来,这位继母倒是厉害,好似黑寡妇一般,织了一张毒网,静悄悄躲在一旁等候猎物落网,等猎物挣扎得没了力气,气息奄奄之后,她再骤然出手将猎物拆骨剥皮,吞入腹中。 上官婉一想到这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姜芃姬轻叹一声,道,“罢了,总归你现在安然无恙。” 上官婉嗯了一声,笑着拉着她的手,怯怯开口。 “婉儿现在身无定处,兰亭哥哥可愿意收养一个闲人?” “不愿意。”姜芃姬斩钉截铁,不等上官婉难过,她道,“好婉儿,来帮哥,怎么样?” 此话一出,上官婉懵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铺天盖地而来,讨伐姜扒皮。 荼蘼大佬:握草,主播你能不能要点脸!能不能要点脸!能不能要点脸! 星星大佬:大家好,我是主播的脸,她现在不要我了,我好难受,嘤嘤嘤。 疯子大佬:上官小萝莉,这是刚出了虎,踏马又踏进狼窝。 直播间的观众心疼上官婉的遭遇,但碍于位面的距离,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兔跳入了姜芃姬的挖好的陷阱。可以想象,等小姑娘跳进了陷阱,人家还会乐呵呵给自己埋土。 被主播卖了,她还替主播数钱。 上官婉眨了眨眼,不懂姜芃姬这话的意思,“怎么帮兰亭哥哥?” 姜芃姬忽略那些弹幕,“我打算建立一座学堂,收留年纪适合的孩子读书,不求他们如何博学,至少要能识字,会算术……婉儿当个教书夫子,帮哥哥教他们一阵子如何?” 顶尖人才可遇不可求,但是基层人才可以自己培养,学个两三年就能投入使用。 姜芃姬是要干大事的人,每一步都要计算得仔仔细细。 491:未来的教育部副部长(二) 上官婉红了红脸颊,低低地道,“婉儿那点儿墨水,怎么能为人师表?” 姜芃姬道,“我家婉儿再聪慧不过了,只是教授简单的学识,你肯定能行的。?..” “可是……”她瞧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姜弄琴,低声道,“婉儿更加喜欢跟弄琴姐一般……” 一路北上,上官婉见识太多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 越是这样,她越发想要力量保护自己。 姜芃姬能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强求。 “你这么做也没错,但你的武艺还不行。若是上了战场,危险性极大。不如这样吧,你现在学堂任教一段时间,我给你安排一个武艺师父,等你从他那儿出师了,便允许你上战场。” 上官婉想了想,笑着应下。 姜芃姬暗中压着眉头,暗暗想着,到时候嘱咐李赟把关严格一些。 要是武艺到不了某种程度,不放她出来。 战场是什么地方? 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上官婉还需要时间成长。 叙旧之后,上官婉不禁想到沿路过来看到的街道房屋。 她想了想,感慨道,“婉儿跟随部曲,从河间一路赶到象阳,深知北方形势如何混乱。这般情形下,哥哥治下之地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春耕景象热闹非凡。唉,能摊上兰亭哥哥这样的好官,象阳的百姓也是幸福。” 姜芃姬哭笑不得地道,“你就拍马屁吧……骨头都要被你哄酥了。” 她吩咐县府小厨房给上官婉和姜弄琴备了餐点,两人一路上没吃什么好东西,一般都是用冰冷干硬的干粮兑着烧开的雪水,勉强应付一顿。 如今嗅到香气诱人的美食,她们都顾不得形象,敞开了肚子大吃了一顿。 姜芃姬去政务厅,让人把李赟喊过来。 “我给你一个收了个徒弟。”她道。 李赟懵了一下,连忙摇头,“赟武艺不精,如何能为人师表?” 姜芃姬道,“不是让你现在就上任,等彻底攻下奉邑郡再说,如今你安心备战就好。等准备完善就可以出征……至于婉儿,她是个好学的好学生,你偶尔去学堂指点一下就行。忘了说,我将学堂夫子的任务交给婉儿了。” 学堂? 李赟没反应过来,亓官让也傻了,象阳县什么时候折腾学堂了? 姜芃姬双手环胸,补充道,“学堂是我临时决定的,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商量。” 准确来说,当上官婉出现的时候,她才决定了开始组建学堂。 亓官让和李赟:“……” 有这么一个说风就是雨的主公,当下属的心好累。 亓官让知道姜芃姬经常惹事儿,但也知道对方不是随便的人,每一个举动都经过考虑。 他诧然问道,“主公为何想着兴办学堂?” 姜芃姬扭头反问,“你不觉得我们手里可用的人太少了么?” 李赟挠头,憨厚地问,“可是……不是可以招人么?办学堂不容易吧?”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其他事情都可以缓一缓,学堂这件事情关系到以后的长久发展呢。 “招来的人,哪里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忠心可靠?你家主公我现在人单力薄,真正的大贤之才未必能瞧得上呢。”姜芃姬好笑地说道,“你知道象阳县怎么建成如今的模样的?去问问文证他们就知道了,年前累成什么样子。若是能培养一批可用之人,能省心省力不少。” 人才啊,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嫌多的。 姜芃姬又道,“倒也不用学得如何,更不求他们学富五车,只要能识字算账就行。” 等基础人才够多了,她打算着手培养精英人才。 前者耗费时间段,见效快,后者期限漫长,但是对以后的发展有益。 她明白,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少不了庞大的基础人才,更缺不了当做“大脑”的精英人才。 只是如今想这些还太早,她打算一步一步慢慢来。 亓官让第一时间想通其中的关键。 的确,他们现在倒是不缺顶尖人才,独独缺少能用的基础人才。 根基夯实了,才能盖更高的楼。 只是……办学堂的话,肯定不能只有一间,规模应该比寻常私塾大,这得投入多少? 蓦地,亓官让有些心疼可怜的徐轲,如果自家主公真的弄学堂,徐轲得做预算啊。 李赟问,“那主公,学堂什么时候建?” 姜芃姬想了想,说,“等攻下奉邑郡吧。有探子去了那边调查情况,青衣军那一伙人的确是不会管理,笨若蠢猪。偌大一个郡,人口流失大半不说,萧条贫瘠得连个小县都比不上……想要恢复往昔,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等奉邑郡稳定了,我们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她如今官职只是县丞,郡守什么的,照理来说需要东庆皇室应允。 不过没关系,谁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 奉邑郡郡守能对青衣军谄媚屈从,自然也会乖乖听她的话。 等风瑾他们回来,姜芃姬特地开了个烤肉聚会。 等众人发现席间多了两名女子,不由得怔了一下,这是什么鬼? 风瑾瞧着其中一人,隐约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位是姜弄琴,从此往后,女营诸事将由她全权负责。”姜芃姬道。 罗越和李赟一愣,然后齐刷刷将视线落到姜弄琴身上,暗道这便是姜女郎? 算上姜弄琴带来的女部曲,女营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人,再添一些人,勉强能算作一个营,可以当做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依照现有的规矩来看,这般规模,统军者可称之为将军或是校尉……自家主公竟然真的任命女子为将! 倒是孟浑对着姜弄琴道了一声恭喜,对方回以一笑,“从今往后,还请教头多多指点。” 孟浑笑道,“指点不敢当,女郎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姜弄琴生性沉默,做事低调,作风实在,孟浑以前和她配合,便觉得十分满意,印象极好。 姜芃姬视线落向上官婉,道,“这位是上官婉,学堂建成之前,先负责政务厅女部诸事。” 政务厅女部,指的就是那二十几个在政务厅当下属的女郎。 她们接触的事情不算大,但是细节很繁琐,倒是帮徐轲几个分担了不少劳务。 上官婉? 李赟暗中瞅了瞅未来的学生,虽然个子有些小,但眼神坚毅,不像是吃不了苦的。 492:嫁人当嫁风怀瑜 察觉到有人看自己,上官婉寻找感觉看去,现对方是个容颜绝美的青年郎君。 李赟暗中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这样的警觉性不算差,上官婉暗中纳闷。 上官婉和姜弄琴之前已经吃过一点了,原本想着不宜多食,但等外焦里嫩的烤肉涮了各种调料,食物的香气勾引她们的味觉,口中涎水分泌不停……额,其实也没有那么饱…… 这么想着,哪里还管什么矜持,该烤就烤,该吃就吃。 “兰亭哥哥……不,现在喊你主公啦……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心……” 上官婉的饮食一向是荤素搭配,很少向现在这样只吃肉。本以为多吃两口便会觉得腻味,但沾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酱料,整整吃了两盘削好的肉片,要不是胃内容量不够,她还能吃。 “吃你的烤肉吧,这么多都堵不住你的嘴。” 姜芃姬细细翻着烤盘上的肉片,眉梢轻扬,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宠溺。 上官婉叹了一声道,“长大了真是不划算……” 姜芃姬眼睛一斜,睨了她一眼,问道,“你又怎么了?” 上官婉开口,“若还是以前那般年纪,主公哪里会嫌弃我吃得多,只怕会哄着多吃两口。” 姜芃姬叹了一声,用干净的公用筷子加了小半盘子肉. 无奈地道,“一番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肉吃不宜多吃,免得积在胃中不好消化。你倒是好,还误解我心疼烤肉,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喏,烤好的都给你了……” 看着上官婉和姜芃姬的互动,亓官让眉梢微扬,与徐轲对视一眼,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郎情妾意……年轻就是好啊……” 亓官让压低声音调侃了一句,徐轲听了回以一抹“你我都懂”的表情。 按理说,自家主公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但除了第一任未婚妻——如今的风瑾夫人,魏静娴之外,似乎没听过主公有其他红颜知己。 主公年纪还小,他们也不是很着急,再则说了,自家主公如此怜香惜玉,还愁没有女人缘? 在这件事情上,两人的观念比较一致,大丈夫先立业,成家不急。 说起成家结婚,徐轲和亓官让还暗中担心了一把风瑾和主公的关系。 风瑾可是主公前任未婚妻的现任丈夫,这俩凑到一块儿真心没事? 事实证明,风瑾当真是仁人君子,胸襟豁达,并没有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甚至在去年新年宴的时候,他还十分大度地携同妻子和孩子一起出席。 如今冒出一个与主公关系匪浅的上官婉,他们觉得……说不定好事将近啊。 事实上,当亓官让感慨“郎情妾意”的时候,卫慈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了出去。 风瑾更是一脸的纠结。 真心好艰难啊,守着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看着自家队友在那边胡思乱想却无法解释。 “由着他们乱猜,反正不会成真。”卫慈掏出一张青灰色的帕子,淡定地擦干手上的酒液。 要是自家主公对哪个男性殷勤,倒是能八卦一番,对着上官婉,他不担心。 风瑾听到卫慈的话,扬唇一笑,“瑾也是这般想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举杯对饮。 卫慈身子骨还弱,喝的酒都是养生药酒,经过数位郎中一致认可,可以慢慢驱寒。 “静娴也在象阳,去年生下的长生也能说话走路了,你要不要去瞧一瞧?” 上官婉听了,眸子亮了亮。 “自然要去的,我许久没有见过静娴姐了。” 等见到了魏静娴,两人自然又是长吁短叹,互相倾诉这些年的遭遇。 得知上官婉最后摆脱了张氏,魏静娴不由得为这个小姐妹开心。 之前飞信传书,上官婉告诉魏静娴,她要嫁给一个死人,男方送来的聘礼还附赠了一册女四书,未来婆婆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羞辱,让上官婉好好研读女四书,收敛婚前那些不干不净的臭毛病……那时候,魏静娴都觉得气愤无比。 堂堂上官氏嫡女,高门士族出身,岂能容忍那般泼妇羞辱贬低? 只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魏静娴那会儿还跟风瑾在上京做人质,自身难保。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慰上官婉,无法真正帮助她什么。 魏静娴抱着长生,“如今好了,再也不用担心了。” 上官婉感慨道,“是啊,以前是上官氏的上官婉,如今上官婉只是上官婉。” “姨……” 长生最近喜欢记人,逮着一个就重复不停地念。 上官婉瞧着长生的模样,脑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静娴姐现在都在家带着小长生么?” 魏静娴怔了一下,“是呀,长生年纪还小,又不喜欢粘着奶娘或者丫鬟……” 长生年纪小,脾气大,下人还真是压不住她,只能养在自己身边。 “静娴姐,有没有想过去谋一份差事做?” 魏静娴被问住了,眼神有些莫名地瞧着上官婉。 “婉儿怎么突然这么问?” 上官婉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魏静娴在闺中也是熟读经子史集,晓得圣人道德,要说才华,比不上风瑾这样的人,但总比那些目不识丁的愚人好多了。 只是困在小小内院之中,未免也太过浪费了。 上官婉因为本身的经历,内心始终缺乏安全感。 若是以前,她觉得一个士族贵女做到应做的责任就行,如今却觉得那般生活有些危险。 她斟酌了一番,将自己的话如实说出,魏静娴并没有露出恼怒的表情,反而若有所思。 魏静娴叹息一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长生她还小,我放心不下。” 到了晚上,夫妻就寝之前,魏静娴与风瑾说了这事。 风瑾正要脱衣,脱一半停了下来,道,“等长生再大一些,你试一试也好。” 魏静娴诧异,好似不认识丈夫了一般。 风瑾笑道,“兰亭组建女营,甚至‘男扮女装’去教训新兵营,聘用女子进入政务厅,让姜弄琴为将。你猜她是要做什么?她的身份不可能瞒一世,依照她的脾性,也不可能这么做。如今这些,全都是铺垫。等大家伙儿都适应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们也该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主公了。你一人待在后院,守着长生,难免无聊……去试一试,这天地远比内院更加广阔。” 493:攻打奉邑郡(一) 远比内院更加广阔的天地? 魏静娴只觉得好似有一块碎石噗咚一声落入了心湖,起一片片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 她鼻尖蓦地有些酸涩,嘴上却笑着打趣,“夫君就不怕妾身忙于正事,疏忽了你和长生?” 风瑾淡笑着,“若是如此,为夫替娘子多分担一些,你不就有时间多多关注为夫和长生了?” 魏静娴脸色一红,轻轻啐了一口,羞恼道,“老夫老妻的,说这话也不脸红。” 风瑾哑然失笑,“成婚才几年呢,哪里就老了。” 夫妻俩浓情蜜意,安然就寝,第二天风瑾神清气爽地去政务厅报道上班。 姜芃姬嘴里叼着包子,见风瑾过来,笑着戏谑,“啧啧,难得怀瑜也有睡过头的时候。” 风瑾也是不甘示弱,回敬道,“难得主公也有如此勤奋的时候。”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厚着脸皮道,“你错了,你家主公一向如此勤奋。” 若非教养不允许,他真想丢给对方一枚白眼。 厚颜说这话的时候,这人的良心不会痛么? 他家主公一向是甩手掌柜,除了某些不得不由她批字的文书,其他事物一概甩给下属,任性无比,想要在政务厅碰见她,要么自己今天撞了大运,要么对方闲着无聊蛋疼。 姜芃姬打了个哈欠,继续和成堆的文书僵持。 “主公今天怎么如此勤奋?”风瑾落座之后询问卫慈,别看卫慈身子骨似乎不怎么好,每天都是最早来的,工作效率也是高得令人敬佩,“她一向不怎么喜欢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卫慈失笑道,“主公怕是受够这般平静的日子,亟不可待想要对奉邑郡动兵了。” 他不敢说自己多么了解这个女人,但对方某些脾性他还是了解的。 安逸虽然令人眷恋,但时间一长经会催生懒惰,而这个女人最厌恶的便是懒惰。 风瑾听了表情一怔,无奈地道,“可是……姜女郎带来的部曲与原先的兵卒需要时间磨合。” 姜弄琴带过来的两千部曲可不是菜鸡,绝对是此次攻打奉邑的主力部队之一。 若还没有磨合好便贸然拉去战场开战,风瑾担心己方吃亏。 卫慈神情自然地道,“所以啊,主公这不是闲得无聊,给自己找事情做?” 这边,姜芃姬磨刀霍霍向奉邑郡的青衣军,另一处战场也已经陷入胶着状态。 南方,昌寿王的脸色越发难看。 入春之后,他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举兵围攻谌州,本以为势如破竹,结果却出乎预料。 预料中探囊取物便可拿下的谌州,暗地里竟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拿下谌州各地,威逼皇帝禅位,谁知谌州方面不仅将他的队伍挡在谌州边境,某几处战场还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一连三日下来,共计损失五千兵卒。 “那个黄校尉必然是受了高人指点,兵法一道相当娴熟。若想拿下他,恐怕要加重兵力。” 帐下谋士仔细看了探子发回来的消息,眉头稍稍松开,旋即又蹙起些许,好似十分困扰。 也不知道背后是哪个高人指点,他们总能快一步猜出他们的意图,极少正面作战,以偷袭和骚扰为主,努力扬长避短,严重阻碍了昌寿王这一边的进攻步伐。 昌寿王带来十数万兵马围困谌州,每一日都要耗费巨额的粮草,一个冬天过去,本以为谌州方面已经弹尽粮绝,他们便能用最小的损失拿下谌州,成为东庆之主,他将加冕为帝…… 可现实给了昌寿王一个狠狠的耳刮子,谌州方面不仅不弱,甚至还能跟他们打个平分秋色。 想着开春之后把谌州一鼓作气攻陷下来,却不想栽了个小跟头。 “呵呵,什么黄校尉,不过是宦官之后罢了。”昌寿王不屑的撇了撇嘴。 黄校尉,黄嵩,黄常侍之干孙。 黄嵩原为上京都巡,去年上京地动,他第一时间带着巡逻兵卒救出不少重臣和重臣亲眷。 哪怕这些人都鄙夷黄嵩的出身,但碍于这条救命之恩,他们也不得不夸赞两句。 借着这股东风,黄嵩的仕途变得一片亮堂,随后更是成为掌管五千兵卒的禁军上校尉。 昌寿王攻打谌州,黄嵩主动请缨出战,皇帝龙心大悦,对他更加高看几分。 于是,谌州左翼的战场便以黄嵩为首,也是目前为止最难对付的一部分,昌寿王的兵力虽然比黄嵩那边多不少,但双方交战几次,反而是昌寿王这里损失了五千余兵卒。 哪怕昌寿王中路和右翼略有战果,但相较于左翼的损失,依旧还是吃亏的。 谋士叹了一声,道,“英雄不问出处,纵然主公不爱听,但这黄嵩的确值得主公重视。” 昌寿王脸色一沉,面上闪过些许厌恶之色,“你有没有铲除这小子的办法?” 那位谋士脸色看似不变,内心已经生出了几分厌恶。 之前昌寿王当着一营长的将士下了他的脸面,如今更是颐气指使,丝毫没有敬重之意…… 他暗暗啐了一口,昌寿王如今还没登上帝位呢,已经迫不及待撕开礼贤下士的明主假皮。 内心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继续触怒昌寿王的眉头。 “若是正面战场,他背后又有高人指点,黄校尉并不好对付……”谋士挑了一下眉梢,心中已经生出了毒计,他语气阴冷刻薄地道,“不过仅仅只是将他调离战场,这倒是不难。” 昌寿王顿了顿,道,“只要将他调离走,等攻下谌州,回头再收拾黄嵩小儿轻而易举……你只管说你到底有什么计谋,若是可行,这便派人去做!” 谋士忍着内心蠢蠢欲动的烦躁和厌憎,平静地道,“这倒是不用麻烦别人,只需主公写一封言辞恳切的招揽书信就好,能许诺多少好处便许诺多少好处。” 昌寿王不解,口头支票能将黄嵩哄骗过来? 谋士暗道自个儿有个猪一般的主公,脑子真是迟钝得转不动。 “并非是为了拉拢黄嵩,仅仅是为了让皇帝忌惮黄嵩,甚至产生杀意而已。”谋士言简意赅地道,免得昌寿王听不懂,“皇帝极为多疑,黄嵩在军中声望日渐上涨,若此时传来主公欲招揽黄嵩的消息,皇帝纵然不杀黄嵩,也不会任由他在前线了。至于黄嵩……” 谋士说到这里顿了顿,将之后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黄嵩也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他是愚忠皇帝,一片忠心不改……还是见势不好,带着人撒腿就跑呢? 不过,不管是哪种,昌寿王都不亏。 494:攻打奉邑郡(二) 砰—— 黄嵩一个重拳击打在桌案上,面色狰狞,蓄满了怒容,一卷写满字的竹简被他丢掷在地上。 风珏还在帐外便听到里头的重响,守护军帐的兵卒对他行了一礼,然后掀开军帐让他通行。 “伯高,发生了何事?竟然惹得你这般动怒?”风珏进入帐中,眼尖地发现那张桌案被黄嵩打出了裂痕,他心中生出疑虑,关怀地问黄嵩,“方才传信兵唤珏,说你有要紧的事情。” 风珏温和的声音唤回黄嵩的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内心涌起的凶戾压了下去。 黄嵩指着地上那卷散乱的竹简,眼神带着一股子的杀气,好似盯着杀父仇人一般。 “怀玠,你看看地上那封信——昌寿王这等乱臣贼子,简直嚣张得无法无天!” 一开口,嗓音竟然因为怒火而略略喑哑,听着比往日多了几分疲倦。 风珏略一蹲身,将那卷竹简捡了起来,然后双手将其展开,蹙着俊眉读了一通。 他的定力可比黄嵩好多了,纵使上面的内容让他心中一个咯噔,但依旧维持着镇定的面容,笃定道,“昌寿王这一招,虽然看着普通,但的的确确是条毒计,试图置伯高你于死地!” 黄嵩又不是昌寿王那等夯货,当他收到这一卷竹简躺在他军帐内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情况不好了,甚至连头皮都忍不住发麻,一阵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直冲脑门,连忙唤来风珏想办法。 风珏坐在下首,将这封竹简放在一旁,好似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别看上面的字迹温顺无害,但里面的内容堪称致命毒蛇,被咬上一口就要命丧黄泉。 “昌寿王与当今圣上乃是亲兄弟,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多疑。”风珏唇角噙着一抹讥诮,对皇家早已经看不上了,“虽然昌寿王送来这一封招揽的信件,但伯高要是顺势靠拢过去,他也不会相信你是真心诚意的。所以,这封书信的本意恐怕是离间伯高与圣上,试图借刀杀人。” 上位者多疑,这也不全然是坏毛病,但多疑到疑神疑鬼的程度,这就百害无一利了。 很不幸,当今圣上和昌寿王都是这个脾性。 明知道这封信是昌寿王陷害人的伎俩,但是等这消息传入皇宫,黄嵩的仕途也要走到头了。 丢了官还是一件小事,怕就怕连全家小命都保不住。 自从上京地动,皇帝下旨迁都谌州,昌寿王伪造旨意带着兵马离开封地,围困谌州一整个冬日,皇帝一日比一日疑神疑鬼,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刺激他敏感的神经。 迄今为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清流大臣和忠君之士被皇帝错杀,朝野更是风声鹤唳。 如今的谌州,皇帝一昧用手中权利打杀任何能令他觉得不顺心、不开心、不顺眼的存在。 这才入主谌州多久? 不说血流成河,但也已经杀得众人胆战心惊,人人自危! 谌州士族名流不敢妄亦朝政、不敢擅谈民生、不敢钻研治理之道、不敢提议强兵丰民,这些东西甚至被众人讥诮为庸俗之事,雅集诗会只敢谈风花雪月,美名其曰——清谈。 这般风声鹤唳的风气,风珏又是无奈又是心痛,对皇帝的不满已经破表了。 风氏三子,没有哪个是简单的。 风珏看得出来这种“清谈”风气一旦蔓延开来,便是误国! 哪怕众人都知道昌寿王此举是为了陷害黄嵩,但依照皇帝多疑的性格,绝对不会信任黄嵩。 若是皇帝还有一丝丝的理智,他多半会褫夺黄嵩上校尉的兵权,将他调离前线,授予闲职。 不过,依照风珏对这位皇帝的判断,对方恐怕不会那么“仁慈”。 宁可错杀一万忠臣良将,对方也不可能错过一个有可能背叛他的“乱臣贼子”。 皇家无情,兄弟阋墙。 昌寿王和皇帝这对亲兄弟都能两兵对垒,更别说黄嵩这个和皇帝毫无关系的宦臣之后。 黄嵩面色苍白一片,好似失了所有血色,他气颓地坐在远处,双眸闪烁着复杂之色。 风珏叹了一声,对着黄嵩道,“伯高现在打算如何?” 若是没有丝毫自保之举,等“昌寿王招揽黄嵩,许诺丰厚”的消息传入皇帝耳朵里,挑动皇帝那根多疑的神经,到时候……呵呵,就算黄嵩有一个干爷爷在皇帝身边美言,处境也悬。 黄嵩气息颓废地抱着头,颇为难受地道,“不知……不知该如何打消官家的怀疑……” 迄今为止,黄嵩对东庆还是有期盼的,希望当一名力挽狂澜的忠君之臣,造福万民。 不过,黄嵩又不是愚忠之人。 皇帝如果真的想要杀他,他也不可能傻乎乎站在原地束手就擒,等着厄运来临。 风珏叹了一声,道,“打消疑虑太难,纵然如今逃过一劫,要是伯高战局稍稍失利一次,难保圣上不会怀疑你与昌寿王里外迎合,沆瀣一气……到时候,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赢。 昌寿王这一计简简单单,但极为毒辣,直接将黄嵩好不容易积累的优势打破。 黄嵩听了风珏的话,哪怕心里不愿意相信,但想到皇帝如今的模样,他内心有些发虚。 他有些欲哭无泪地道,“怀玠,你可得救救老哥啊——” 这年头,忠心爱国之士也不好当。 哪怕黄嵩有救国救民之心,奈何现实不允许,他甚至要面临脑袋落地的现状。 风珏垂眸,稍稍思考一番,断然道,“为今之计,断尾求生。” “断尾求生?”黄嵩喃喃念着。 风珏知道黄嵩的心思,如今还没彻底打消对东庆的期盼,既然如此,他就要推一把。 他道,“嗯,唯有此计才能保存实力。伯高,你这就书信一封,暗中递于圣上。讲明此次细节,定要义正言辞地斥责昌寿王狼子野心,意图挑拨你与圣上之间的君尘之谊。最后,以退为进,自请辞去上校尉之职、暂时调离前线,暂时不碰这些敏感职位。” 黄嵩听了,怔怔地想了会儿,内心还是犹豫不定,不甘的情绪溢满心头。 他将这个昌寿王恨到了骨子里! 这毒计,太踏马阴损了。 风珏补充道,“若是可以,自请去其他地方治理,位置不能太敏感。若是这般,圣上会应允的。伯高,若是你能治理好一县之地,想来圣上会看到你的赤诚之心,以后再次重用。” 495:攻打奉邑郡(三) 黄嵩不是蠢人,风珏话中潜藏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只是,他实在是不甘心! 自小他便知道自己宦官之后的身份有多么低贱,他想要结交的人瞧不起他,他瞧不起的人却想扒着他,渴望被认可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如何才能被所有人都推崇认可呢? 唯有成为治世能臣、国之栋梁。 黄嵩目前仍旧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借着地动救人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了皇帝最为看重的年轻俊才,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上校尉,但残酷的现实却不给他进一步的机会。 到底是选择继续忠君爱国,还是选择保住自己和家人的小命? 风珏给了他最好的建议,如今只看黄嵩自己如何选择了。 半响之后,黄嵩喑哑着声音,怀着仅有的一丝希望,问风珏,“倘若……修书一封,告暗中告知陛下,假意答应昌寿王的招揽,暗中寻找计划反坑昌寿王一把,这样如何?” 风珏表情冷淡,给黄嵩泼了一盆冷水,将他打击得不轻。 “先,昌寿王不会相信你是真心投诚的,哪怕相信,心里也会始终防备你,更何况他帐下谋士众多,兴许还会利用这点作为突破口,撕开谌州防线,届时你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风珏缓了口气,继续道,“再者,圣上心胸狭隘多疑,你觉得他会相信你是假意投诚昌寿王?你要是这么跟他说,恐怕他会更加怀疑你有反叛之心,满门上下都会受到牵连。” 说完,他面色冷静地看着黄嵩,等待对方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如今东庆北方已经陷入混战之中,百姓民不聊生,南面又是昌寿王与皇帝分庭抗礼。 结果不管是谁输谁赢,这天下都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非得圣人在世才能力挽狂澜。 黄嵩他是圣人么? 他不是! 所以他只能做到最简单的自保,想办法增强实力,争取在乱世之中有一席之地,这样才能保护治下百姓,进而图谋更多的东西。如今的黄嵩还是太嫩太柔弱了,他还需要狠心一些。 半响之后,黄嵩痛苦挣扎的面容平静下来,闭眼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嵩知道了,这便书信一封告知圣上。以退为进谋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怀玠,辛苦你了。” 黄嵩的选择在风珏的意料之中,相较于安邦定国之志,黄嵩更加看重他自己的性命。 如今被昌寿王的毒计逼到了绝路,黄嵩自然要想办法金蝉脱壳,以后再寻机会报仇。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下定了决心,黄嵩写了一封密信送入皇宫,几乎和另一封密信前后脚抵达皇帝的龙案。 如今的皇帝像是精神分裂了一般,面对贵妃慧珺便是温声细语、无处不细致,面对其他人动辄雷霆大,一个不快就有可能拔剑杀人,直接杀得人人自危,士族名流不敢妄谈政事。 原本还有些朝臣对慧珺贵妃出现在前殿颇有微词,现在则生怕她不在,危险程度飙升啊。 若是慧珺贵妃在,皇帝纵然暴怒也只是摔个东西,板着一张脸,受些委屈但性命无忧。 若是慧珺贵妃不在,呵呵,那就要小心了,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前殿,绝对是老祖宗保佑。 今天瞧了,慧珺贵妃说自个儿身体不舒服,并没有陪着皇帝。 贴身服侍的常侍在一旁颤颤巍巍地伺候,皇帝看了其中一封密信之后,龙颜震怒,一袖子抚开了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整张脸的神经隐隐在抽搐,似乎极为痛苦。 皇帝抚着脑袋,压抑着头疼欲裂的感觉,同时气喘如牛,看得旁人心惊胆战,不敢近前。 常侍正犹豫着要不要暗中传人去找慧珺贵妃求救,皇帝又拿起了另一封密信,拆开密条的动作异常粗鲁,展开密信一瞧,紧皱的眉头略略放松,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异样神采。 第一封密信是密探告昌寿王暗中招揽黄嵩,黄嵩与心腹幕僚在帐内详谈甚久的内容。 第二封密信则是黄嵩写的,坦诚讲了昌寿王狼子野心,意图通过这般下作的举动挑拨他们君臣之谊,言辞恳切地表了一番忠心,又推辞说自己身体不适,恐怕无法在前线为皇帝分忧解劳,若是皇帝觉得他可堪大用,不如将他调到后方偏僻一些的地方,继续为皇帝光热。 若不是第二封密信来得及时,皇帝恐怕已经下令让密探心腹将黄嵩暗中除掉了。 只是,纵然这封密信来得及时,皇帝对黄嵩也有了膈应,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接受了昌寿王给出的优渥待遇,是不是对他不忠诚了,他想找个理由将黄嵩身上的职位全部撸掉—— 如今,黄嵩有自知之明,自请离开前线,皇帝反而不是那么厌恶多疑了。 想了想,他提笔写下一封宣召圣旨,快马送到前线将黄嵩召回。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无情无义,现在黄嵩主动给了台阶,他顺势就下了。 写完这份圣旨,他又另写了一封任命黄嵩为昊州茂德郡翟阳县县丞的任书。 因为心有怀疑加上黄嵩年纪轻轻,所以他也没有给黄嵩太高的官衔,只是给了一个颇为贫瘠、地势偏僻的小县县丞之位。若是黄嵩做得好,以后再提拔上来。 昊州乃是东庆柳州二十一郡之一,六州之中最为贫瘠弱小的地方,其中茂德郡算是昊州比较繁荣的地方。茂德郡内的翟阳县则是其中最好的一块地方,也算是皇帝另类的补偿。 这一切,全都在风珏的预料之内,以退为进帮黄嵩谋取了一处安身之地。 当这两份圣旨传到黄嵩手中,姜芃姬也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带兵出征了。 别看象阳县面积不大,但能出动的兵力却高达万人,个个都是狠狠练过的,尽管他们远远够不上姜芃姬心目中的“精兵”,但远远比那些顺风狂如狗,逆风卖战友的“兵”好多了。 姜芃姬是各种嫌弃,但其他人却已经心满意足,对这支军队赋予了极大的期许。 象阳县是姜芃姬的大本营,她要打下奉邑郡全境,自然不可能将所有家当都拉走。 经过一番探讨,她将风瑾、卫慈、罗越以及四千兵马留守看家,其他人全部拉出去。 496:攻打奉邑郡(四) 这一日,风起云涌,旌旗猎猎作响。 姜芃姬终于要从象阳县这一亩三分地离开,踏上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舞台。 校场之下兵卒站成整齐队伍,一个一个腰杆子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等待着誓师开始。 此次出征,留了两千老兵以及两千新兵驻守象阳县,其他三千余精锐和新兵则奔赴战场。 原本姜芃姬是想用冒险激进一些的方式,让新兵驻守象阳县,她原先的部曲和禁军以及新招募过来的一部分新兵则参加战争,只是这个提议遭受全体下属的一致反对。 卫慈道,“主公,此计万万不可。象阳县乃是主公经由的一处容身之所,若是令新兵驻守,经验缺乏,若是有敌方趁此偷袭,恐有变故。为求稳妥,还是多留一些经验充足的老兵。” 说完,他蹙了蹙眉头,暗暗头疼她的老脾气,但又不能真的看着她冒险激进。 遥想上辈子,她唯一一次在亓官让手里吃了亏,可不就是浪得太欢,险些被亓官让突袭后方端了老巢?那一次损失惨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会将亓官让碎尸万段,结果却出人意料。 举城投降的亓官让不仅没有死,甚至一跃成为她最亲近的心腹。 她护着亓官让这个主动投降的谋士,从最初到开国再到她驾崩,新君还被她特地敲打一番。 对此,卫慈要说没有点儿介意,那是不可能的。 重回盛年,卫慈从不同的角度了解这个人,慢慢明白亓官让为何能得到她的格外对待。 仅仅是因为,亓官让看穿了她无情表面下的有情。 世人皆言,宸帝冷酷无情、血腥噬战、喜怒无常、独断专治,但结果真是如此? 若她是这样的人,为何姜朝能稳稳建立? 在她治下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兵卒对她崇拜敬佩,甚至连她一力主张女子入朝,推行各种有益于女子、损伤士族切身利益的律法,哪怕遇到了阻碍,但最后还是能顺利实行? 为何从来没有人想过反了她的统治,开启崭新王朝? 仅仅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为绝大部分百姓着想,但被损失利益的少部分人掌控了舆论话语权,她又是不屑虚名之人,任由那些自以为很重要的跳梁小丑上蹦下跳。 只是,人非圣人,有太多人被其他人的想法左右了思考,可亓官让看到了真相。 所以,陛下才会说一生知己者,唯有亓官文证这样的话,他么……大概还是不够。 重活一次,站在她身边跟着她从微末开始,卫慈的的确确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柳羲。 这样的陛下,更加令他迷恋而崇拜,但也仅仅是这样,不敢轻易亵渎分毫。 一世君臣,传为美谈,倒也是个好结局。 心中思虑一番,卫慈选了个能说得动她,但又不会激起她故意对着干的说辞。 其他人也是这般,理由不一,但核心思想还是一样的—— 可以浪,但是你不能太浪了。 姜芃姬脸色略略有些发青,啧了一声。 事实上,她原本是想把所有人都拉出去的。 闪电战,速度攻下奉邑全郡,当一个无名但有实的奉邑郡郡守,只是……拗不过这些下属。 亓官让抬了抬眼皮,道,“新兵毕竟是新兵,训练不足,作战经验也不足,若是两军交战,他们必然是损失最多的一批人。练兵不易,还是带一批过去,其他人留守守城……” 主公主战是一件好事,因为如今的班底就没有一个是保守派的。 可问题是主公剑走偏锋,每天都这么浪,一个不慎就满盘皆输,当下属的心脏太受刺激了。 姜芃姬啧了一声,“好吧,我答应就是了。” 她一脸宠溺地看着众人,宛若看着一群制杖,这些人胆子真小。 听从你们这些小公举的决定,这样总行了吧? 姜芃姬一身戎装,朗声念着风瑾这个抢手写好的《讨伐青衣军缴文》。 对于这种虚的东西,她是半点儿不在意,念得抑扬顿挫,内心暗暗翻白眼。 本来就是过去抢人家青衣军地盘的,打赢了那块地盘就是老子的,哪有那么多门道……还非得打着替天行道,解救水深火热的奉邑郡百姓,把自己美化成天使……有必要么? 事实证明,真的有必要。 师出有名,这个词语不是摆着看的。 尽管心里腻味,但姜芃姬也不会任性胡来,无名之师一向受人诟病,哪怕风瑾不当这个枪手,她也会逼着对方写一篇洋洋洒洒数百字的缴文,将青衣军祖宗十八代都贬低到地狱。 以缴文激发兵卒的好战士气,接着便是调兵谴将。 “孟浑出列!”她朗声喊道。 底下兵卒之中走出一员身材魁梧,手持长刀的壮年男子,对着台上的姜芃姬屈膝半跪。 “属下在。” “任命你为先锋营校尉。”姜芃姬道,“你可有信心为我军横扫敌方,清理障碍?” “属下必不负主公所托。”孟浑高声回答,校场静谧间充斥着杀伐之气。 “李赟出列!”姜芃姬目光落到李赟身上,她对这个青年是赋予不小的期望,只是李赟年纪太轻,作战经验不如孟浑老道,还不能独立统领一军,便让他跟着孟浑在先锋营历练历练。 “李赟参见主公!” 没了平日里呆卡萌、傻白甜的模样,冷面的李赟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帮,每一步路都走得铿锵有力,好似一举一动中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虽是能用手中银枪取了敌军项上人头。 “任命你为先锋营副校尉,与孟校尉一道扬我军威!” 先锋营担负整个军队的探路任务,侦察敌情,查看地形,或试侦查或试探性进攻,打乱敌方军阵部署,亦能鼓舞我方士气,一般都是整个军队最为精锐的兵卒组成,若是有所差池,必然会对军队士气造成巨大损失。孟浑求稳,李赟锐气昂扬,倒是个极好的组合。 任命亓官让为先锋营参谋,他的诡道风格极适合先锋营,哪怕遭遇埋伏也能化险为夷。 姜芃姬和卫慈镇守中军,徐轲掌控后方。 最后—— “姜弄琴出列!” 497:攻打奉邑郡(五) 姜弄琴? 这个名讳怎么那么像是女子的? 不少兵卒内心暗暗生疑,由姜弄琴带来的那一部分精兵则一个一个将腰杆挺得更加笔直,脊背的肌肉略一紧绷,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发条,视线不由得注意到站在角落出列的姜弄琴。 她并没有穿男装,只是穿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不同于男装却又能看出女装的影子。 周身覆盖皮甲戎装,长发卷起高束与顶,冷着脸,步履坚定地从队伍中出列,屈膝半跪。 “属下姜弄琴,拜见主公。”姜弄琴长得十分女性化,哪怕皮肤经过长时间的暴晒和磨练,显得有些粗糙,但五官轮廓依旧不能掩饰她是女性的事实,更别说这身材也不像是男的。 如今一开口,略有些喑哑但明显是女性的声音,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竟然是个女的! 大部分兵卒诧然地睁大了眼睛,哪怕他们知道女营不好惹,但从未想过有女子能上点将台。 这不是开玩笑吧? 幸好他们谨记训练时候的叮嘱,哪怕心中已经惊讶得不行,依旧维持纪律,没有交头接耳。 这个景象令姜芃姬心情又好了几分,连带着她的声音都轻快了两分。 “任命你为女营校尉,协助先锋营。” 女营规模快要接近一千五,勉强能算是一个营,不过她这次没把女营都拉出来,只是带了五百个人,每一个都是女营之中表现最为突出的,战场见见血,增长作战经验。 虽然只是五百人的校尉,看着有些磕碜,众人甚至不知道女营的具体任务,但仅凭姜弄琴是女的、她上了点将台、任命校尉,这三点就足够众人目瞪口呆,心中不服也只能憋着。 新兵不敢腹诽姜弄琴,更不敢质疑她的实力,有本事上点将台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之前那个一人挑遍新兵营的女兵,他们现在还想打哆嗦。 至于那些老兵,他们纪律严明,哪怕心中不服气也不敢在点将这种严肃场合提出来。 于是,姜弄琴挂了一个校尉的职衔,五百名女营行军之时仅比先锋营落后一段距离。 行军压力很大,但是这些小娘子都是从近一千五百人中作战选拔出来的,每一个名额都是她们从战友手中抢来的,自然不敢疏忽大意,更不敢错失此次锻炼的良机。 早晚都要上战场,青衣军只是乌合之众,又经历了一个冬季的疲劳饥饿,人数听着多,时机战斗力相当不堪一击,加上长久与红莲教周旋,兵力消耗极大…… 有见识的女兵分析出此次战役的优劣,得出结论,想要最大限度活着积累经验,此战必去。 青衣军只是她们的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强大的敌人,更加险峻的战场,死亡率更加高的战役,作为象阳县女兵营一员,她们迟早要迈出这一步,还不如先从危险性小的战役积累经验。 置之死地而后生! 姜芃姬环顾一圈,傲视众人,声音沙哑却不乏凶戾之气,令众人神经一紧,汗毛倒立。 “出征!” 因为去年初秋到冬末这段时间,古信用毫不值钱的玻璃茶器从北疆那边坑了好几笔巨额财富,用廉价的价格换来了大批量的羊皮以及品相中等的马驹,姜芃姬又趁机在古信带来的粮食里头掺杂了很多商城买来的米粮,如今的象阳县称得上兵马强健,粮草充足。 别说打一场必胜的攻城战,哪怕是好几场狭路相逢的遭遇战,一样能扛下来。 半年过去,象阳县靠着那几匹马驹,组建了属于自己的骑兵队伍,骑兵营人数不多,仅有六百余人,毕竟不是谁都适合马战的,培养一个骑兵,零零总总的投资可不小。 骑兵主要用于冲锋、冲散以及切割敌方阵型,在古代战争中有着极大的作用和地位。 考虑到骑兵营还不成熟,在攻城战中的作用也没有那么强大,姜芃姬并没有将这支宝贝疙瘩拉出来……养骑兵真的能将人养得肉疼啊,连姜芃姬这样的土财主都心痛。 狂风吹卷,旌旗猎猎,象阳县在身后慢慢缩小,化为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姜芃姬骑着兴奋地恨不得撒蹄子的大白,不紧不慢地跟着,一旁的卫慈被风吹得面色苍白。 见他唇色失了血色,姜芃姬道,“让你守城,你非要跟怀瑜换,这身子不好就别勉强作死。” 原本是计划让风瑾随同她出战,身体不好的卫慈留在大本营看家。 不过对方却主动请缨,美名其曰风瑾要照看家室,他一介单身狗去哪里都没问题。 姜芃姬看一眼风瑾,再看卫慈,本以为这两人会撕起来,哪里知道风瑾只是悠悠地看了一眼卫慈,卫慈同样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也不知道眼神交流出了什么东西,两人达成共识了。 姜芃姬:“……” 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心思复杂的文人。 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卫慈胜出,风瑾留在象阳县看家。 事后,她还听到亓官让吐槽了卫慈奸诈,这小子心肠坏坏的。 “为何?” “县府工作那么多啊,真要将卫慈留下来,估计等咱们出征回来,他也离死不远了。” 留下看家的风瑾面对这么沉重的工作,当真能挤出时间和妻女共享天伦之乐么? 这很悬啊。 姜芃姬:“……”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 入夜之后,全军就地休息。 行军途中不允许交头接耳谈论,所以这些兵卒已经憋了整整一天了。 趁着吃饭的空档,七嘴八舌谈论姜弄琴这位前所未有的女校尉。 “行军打仗岂是儿戏,怎么能让不是营妓的女子混入兵营?” 在县府三申五令下,所有人都知道女营不做那种不正经的活计,没有那个兵卒敢去招惹。 “那你去挑战对方呗,要是赢了,你说不定能取代她了。” “呸,不安好心……老子要是能赢,早就是百夫长了,哪里还在这里跟你们扯淡。” 他们还真不敢面对面质疑姜弄琴,女营的训练情况他们也清楚,大老爷们儿都未必扛得住,她们倒是一个一个坚持下来了,光凭这一点都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但,这距离他们认可女营当战友,这还有长远的距离。 兵卒哂笑,“还百夫长呢,你倒是先混个伍长当一当啊。” 行军四日之后,距离目标仅有半日路程,姜芃姬令军营好好休息一日。 此时,先锋营查到了可疑的行军痕迹。 498:攻打奉邑郡(六) 天色已经昏暗,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堆砌在一起,聚集在一起笼罩住天幕。 抬头一瞧,那竟然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罩住了大地,呼啸的狂风吹卷草丛,带起一阵阵略微带着泥土特有的泥香,前些日子下过大雨,坑坑洼洼的泥地积满了未蒸发的淤泥积水。 “报——前方发现行军痕迹,疑似敌方。” 数个斥候逐一回报,孟浑听后面色沉凝,一旁的李赟眼神冷厉,“我们暴露了踪迹?” 孟浑蹙眉,嗤了一声道,“未必是我们暴露了,也有可能是敌军有其他打算。再去探!” 一个个斥候被派了出去,一个个消息逐一传了回来,孟浑与李赟的表情渐渐舒缓下来。 “按照判断,行军痕迹是半天之前的,看这个路线他们应该没有发现我们……”孟浑骑在马上,几日行军下来没有来得及洗漱,看着有些粗糙,眉间皱痕形成几道深深的痕迹。 李赟的情况倒是比孟浑好一些,他还是新鲜小鲜肉,哪怕糙一些也只是让他更有味道而已。 如今成了先锋营副校尉,李赟倒是变得高冷而严肃了。 “青衣军没有完善的辎重补给来源,只能依靠搜刮当地百姓维持军用开支。”李赟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如果这真是青衣军最新补给辎重,那他们便是运气爆发,注定有个开门红。 他伸舌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道,“如今还不知道成安县是个什么情形,不过辎重一向是军队命脉。若是切断青衣军向成安县的补给,哪怕是围困也能将成安县拿下……” 奉邑郡共有四郡,分别是姜芃姬拥有的象阳县,以及青衣军占领的成安县、茂林县以及角平县,其中象阳县是四县之中地处偏僻,但面积最大的,其次便是最繁荣的成安县。 成安县地理位置比较特殊,进可攻退可守,一向是奉邑郡的中心,鉴于种种原因,这里也是青衣军最先盯上的肥肉,如今更是成了他们的大本营之一,预计驻守两万余青衣军。 尽管不知道青衣军的具体情况,不过根据之前的探子回报,青衣军和红莲教掐了一个冬天,各方面的资源极其短缺,如今若是截了他们的粮草补给,这能给中军进攻带来极大便利。 面对这个提议,孟浑也心动了,如今他是先锋营校尉,是否追击进攻由他一言决定。 先锋营担负着整个军队的探路任务,不仅要侦查敌方地形,还要关注敌方动静,扰乱敌方布置,在情势允许下还要与敌方先头部队交锋,最大限度收割战果。 如今发现青衣军的补给队伍,若是不趁机把握机会,等辎重运输到安成县,反而徒添麻烦。 倒不是说这些辎重是大力丸,能让青衣军上天,这关系到士气问题。 若是自家主公挥兵城下,青衣军得到了这批粮草补给,他们的士气就会维持在一个比较高昂的层次,一昧跟他们打拉锯消耗战,拖延时间等青衣军援军,这对己方不利。 若是没了这批补给,青衣军方面人疲马乏,只需稍稍围困个几天,他们的士气就一落千丈。 没了士气,攻城会更加顺利。 孟浑很相信自家主公制作出来的攻城器械,也期待它们第一战就能爆发出超乎预料的效果,但攻城之时难免有人牺牲,能减少牺牲的兵卒,这也是一件好事,很快他就做了决断。 “追!” 下令追击的同时,他还派遣斥候将这条命令传给了中军。 虽然先锋营可以到处浪,但也不能随浪,要是跟中军彻底断了联系,无异于被切断身体的蚯蚓,两头都短,要是这个时候和敌方发生了遭遇战,两头不能兼顾,那就要哭了。 事实证明,孟浑做事比姜芃姬稳妥保守。 要是让姜芃姬统领先锋营,画风大概是哪里能浪去哪里,敌人所在之处便是她刀锋所指之地,蚊子再小也要啃下来,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至于中军是啥,关老子屁事。 敌人来了自己扛! 所以,卫慈一度不能理解这样浪到没边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成为天下霸主之一的? 直到他的旧主被这人砍了,他入了芃姬的阵营,这才知道其中的奥妙。 先锋营是疯狗,中军和后勤也是一群好战分子,想要偷袭指不定就落入人家圈套了。 后来抓了几个谋士当保姆,情形倒是好多了。 不过,文臣谋士都是勤劳的保姆,武将依旧是撒开了蹄子到处跑的疯狗。 前面的人一边打仗一边扩大战果,后面的保姆到处收拾烂摊子。 好比老奶奶端着奶瓶努力呼唤孙子喝奶,调皮孙子总是一副“不听不听王巴念经”的表情。 他们能怎么办呢? 他们也很绝望啊。 卫慈不由得可怜了一把姜芃姬以前的文臣班底……哦,今生的班底似乎也同样可怜。 他暗中瞧了一眼姜芃姬,对方听闻斥候传来的消息,果然流露出可惜和羡慕的眼神。 “主公需要坐镇中军,不可轻动。” 卫慈跟念紧箍咒一样,悠悠地提醒她一句。 “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姜芃姬令过来报信的斥候下去,扭头对卫慈翻了个白眼。 老司机联萌:是啊,主播的确什么都没说,但你的眼神明晃晃出卖了你的想法啊。 今天开始:哈哈哈,主播刚才一脸羡慕的表情啊,突然就有些心软了。 :我相信主播不是轻易就能被掣肘的人,不能统领先锋营,但是她可以主动攻城啊,你们谁跟我一样期待主播叫阵斗将的时候,一马当先砍死敌方大将? 卫慈这人太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是,他和直播间观众的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 卫慈道,“主公想要统领先锋营,这是不可能的。” 要是让这个主公去统领先锋营,卫慈还真没把握能带着中军找到她的位置。 姜芃姬笑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卫慈抿唇道,“慈觉得,主公不会如此任性。” 499:攻打奉邑郡(七) 姜芃姬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说我不任性,我就不任性,那我多没面子。” 卫慈怔了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旋即有些哭笑不得。 要是算上两人交锋的时间以及之后相处的日子,卫慈认识她也快接近三十年了。 他竟然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似乎得让人哄着才行。 若是以前,他大概是不敢这么说话的,自然也见不到这样稀罕的一面。 卫慈眸光柔了些许,好似一汪泉眼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闪烁着泠泠微光。 姜芃姬噫了一声,搓了搓双臂,“你能不能收起你这眼神,看得我鸡皮疙瘩直冒。你家主公我可没有龙阳之好,要是被人误解了怎么办?再说你这小身板,也别觊觎我呀。” 卫慈柔和的表情略微一僵,如玉一般的面庞染了些许青色,不复之前的温暖,冷若冰霜。 他看似心平气和地道,“主公莫要误会了。” 姜芃姬哦了一声,继续骑在马背上看展开的坤舆图,直播间的观众则无情嘲讽她。 行军多日,又没什么娱乐活动,姜芃姬全靠这些弹幕打发时间了。 花式求 :呸,楼上你踏马要跟我老公生孩子,问过我的意见了? 慈美人在我身下:楼上的小三小四,问过原配的意见了? 慈美人在我床上:呸,楼上这些小三小四小五,问过我这个正房的意见了? 姜芃姬看着一屏幕的撕比弹幕,深深看了一眼卫慈,美色误人啊。 哪怕隔着一个位面,一群男的女的也能为他争得头破血流。 “唉,子孝啊。”姜芃姬倏地感慨,“为了天下众生的幸福,你真不考虑早早成家立业?” 一个结了婚的帅男,总比一个未婚的帅男好一些,不是那么招花惹草,招蜂引蝶。 卫慈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好似刷了一层青色的胭脂,连眼神都变了。 他声音冰冷冷地道,“慈不好女色。” 姜芃姬从善如流地说,“那就娶个男媳妇儿回家呗,好歹晚上还有个暖被窝的人。” 想想卫慈那个畏寒的体质,他应该去找一个热力十足的对象。 “不用了,慈也不好男色。”卫慈皮笑肉不笑地道,说话有几分艰难。 姜芃姬听了,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儿,然后慢慢挪到下方,盯着某处。 “需要请个名医瞧瞧不?” 女性体寒严重容易体弱多病,生育艰难甚至是彻底不孕不育。 同理可得,男性体寒又体弱多病,是不是也影响了某个器官的正常工作? 年纪轻轻就不举,没有夜生活,憋久了容易心理病变啊。 卫慈的脸色已经彻底不能看了。 他开始深深怀疑,上辈子的自己是不是眼瞎了? 为何只看到陛下高冷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她如此不靠谱、不正经的一面? 果然,一叶障目,他真是要回去好好洗洗眼睛,将它们擦亮了。 姜芃姬愉快地将卫慈逗得脸色铁青,另一处的孟浑却是喜出望外, 本以为只是一小支运粮队伍,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青衣军的运粮大军,不仅有粮食还有一箱箱金银珠宝,那些东西连箱匣都塞不住了,顶开了盖子,目测有五辆! 乖乖,这可真是让人眼馋心动。 许多土匪出身的兵卒恨不得摩拳擦掌,干他一票。 孟浑则更加看重那一辆又一辆的辎重车,要是能拿下来了,绝对是大功一件。 不过这并非最惹人注目的,在运粮队伍中间还有数百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很多人都赤着脚,脸上带着麻木之色,双手手腕用一根长长的麻绳捆起来,串成一串,很好防止她们逃窜。 李赟藏身在孟浑身侧,压低声音,“看他们行军来时的方向,莫非是打劫了哪个富饶的县?” “难说……这些青衣军,虽说大部分都是受苦受难的百姓,但他们释放野性之后的举止,比朝廷更加丑陋厌憎。朝廷顶多不管百姓死活,这些青衣军却是肆意妄为,长久不了。” 李赟对青衣军的感官一向很低,如今看到那些女子被当成畜生一样捆在一条绳上,动辄以皮鞭抽打,口中以低俗语言辱骂,实在是令他难以忍受,坚毅的双眸泛着杀意。 “如今可是乱世啊……”孟浑心中泛着涩意。 禽兽的屠刀往往不是挥向仇人,而是对着柔弱的女子、行动不便的老人和稚嫩的孩童。 若是仔细一瞧,还能看到辎重车上挂了不少面色青灰的脑袋,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有。 “这作风,不像是东庆的百姓,更像是北疆南蛮那些畜牲……” 李赟由他师父谢谦养大,谢谦教他练习枪法的时候也会给他讲一讲外头的故事。 北疆南蛮这些未开化的地方,哪怕谢谦不带个人色彩,但李赟也能感觉到那股子血腥残忍。 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曰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同目为两脚羊。 这些都是北疆三族,南蛮四部曾经犯下的罪行。 北疆三族这些年对东庆虎视眈眈,如今东庆大乱,他们如何不心动? 至于被南蛮四部灭掉的南盛国,那情形更是惨不忍睹。 暂且不说沿路犯下的累累罪行,单说攻破南盛国都之后,皇室男丁全部被砍了首级挂在城头,所有女眷充作营妓,年龄小则三五岁,年长至五六十,未曾放过,银辱致死者不计其数。 南蛮四部为了发泄久攻不下的怨气,甚至下了屠杀令,纵容兵卒在都城大开杀戒一日一夜。 若这还不算触目惊心,那么南蛮四部聚众食人呢? ……俘人而食,日杀数千……以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 那是一场地狱恶鬼的狂欢节。 500:攻打奉邑郡(八) 孟浑冷笑着,“不管是北疆南蛮还是东庆,全都是一样的人,做出同样肮脏的事情不意外。” 李赟闻言沉默,对孟浑这番话不敢接口。 哪怕是十六国乱世,中原腹地的百姓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这股优越感等大夏终结乱世,一统天下,令万国来朝之后达到了巅峰。天、、/朝上国的百姓怎么能和蛮族相提并论? 要是孟浑这番话被那些老学究、老儒生听了,他定然要受到千夫所指,万民唾骂。 在百姓眼里,蛮族就是蛮族,茹毛饮血、智商欠费、手段残忍的野人,中原五国百姓则是彬彬有礼、开启灵智的上等人,不管是东庆、南盛、中诏、北渊还是西昌,哪个瞧得起蛮族? 孟浑却说人和人都是一样的,蛮族那些血腥手段,中原百姓也做得出来,只是不承认罢了。 这般言论,当真是离经叛道,李赟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让他无从说起。 心中千般纠结,万般难受,最后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依照李赟这个智商,他无法明白到底是这些乱民造就了乱世,还是乱世逼疯了乱民。 “叹什么气,真是晦气。”孟浑虎着一张脸,一双眼睛盯着那些作势准备原地歇息的青衣军运粮队,低声教训道,“为将者,切忌喜怒形于色,更不能被战局左右心情……” 对于先锋营校尉来讲,时刻都要保持镇定的大脑和清晰的思维,一点儿错都不能犯。 先锋营的兵卒占据着全军半数精锐,要是战局失利,士气锐减不说,战斗力也会大大衰退。 校尉作为先锋营统领,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扮演好主心骨的角色,哪怕局势不好也不能轻易露出颓唐或者叹息这样影响士气的举动,哪怕李赟并没有这个意思…… 李赟憨厚一笑,露出孟浑熟悉的傻白甜气质,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连忙绷紧了脸。 另一厢,青衣军运粮队伍已经寻好阴凉的地方休憩。 如今的天气还很凉,不过跋山涉水地运粮,伙夫消耗的体力很大,总是惹得满头大汗,倒是那些“监督”的青衣军轻装从简,喘气比推车扛粮的伙夫还要厉害。 其中一人一屁股坐在辎重车上,挥动衣裳下摆扇风,略显浮肿的脸带着几分刻薄。 “真踏娘晦气,要不是这些小娘们儿走得慢,咱们早就到了,吃香喝辣,哪里需要在这荒郊野岭浪费时间……”喉间涌上一股浓痰,他呸了一声直接吐到最近的一名女子脸上,见她惊慌尖叫,心情畅快很多,“真搞不懂这些小娘们儿,老子的子孙都吃过了,还缺一口痰……” 另一人靠在辎重车上,腰后硌到挂着的脑袋,呸了一声将那个脑袋拽下来丢得老远。 “别玩得太过了,这些小娘们儿可是要跟兄弟们分享的,让你小子在路上提前享受了一把,可也别把人玩坏了。自己吃了肉,也该让别人喝点儿汤。”他视线扫过百余名碰头散发,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的女子,桀桀笑着,回味着什么,“女人的身子就是软,滋味也好……” 乱世也有乱世的好处,要是天下太平,哪里能有如今的舒服日子? 他们拼死一辈子也只是田里干活的山野汉子,想要尝到女人滋味,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 女子少,偏僻一些的村落根本娶不到女人,几个兄弟筹钱,合力买个共妻,这现象多得是。 看守粮队的青衣军约莫有上千人,一双双眼睛在那些女子身上流连。 这段日子都在加紧运粮,女人就在身边却不能碰,只有几个地位高的才能随便拉一个去草丛解决,不少人已经忍耐不住了,只是碍于长官威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子,回去之后,兄弟们全都有份,一个一个来,不急——哈哈哈——” 那些女子似乎已经被折磨得麻木,除了少数几个会露出愤恨的目光,其他人全是一脸呆滞。 能不麻木么? 她们的村落家园毁于一旦,父兄眼睁睁惨死眼前。 她们不只是身体遭受到了打击,精神更是趋近于崩溃。 若这还只是开胃菜的话,每一日路上发生的事情便像是钝刀一样割着她们脆弱的神经。 这些畜生若是觉得想吃肉了,她们便是最好最新鲜的肉食,眼睁睁看着原本还活生生的人被砍杀洗净,切好丢在锅里烹煮,甚至还有几个比较倔强的被活生生烹煮,这是何等感觉? ……或使坐两缸间,外逼以火;或于铁架上生炙;或缚其手足,先用沸汤浇泼…… 人肉曰‘想肉’,食之而使人想也。 有勇气的咬舌自尽,没勇气的只能苦熬着。 她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相较之下,每个夜晚的银辱反而不算什么了。 想逃,足下无鞋,周遭地形碎石甚多,双手被捆在同一条麻绳上,一个人根本逃不了。 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安成县,诸人心中涌起阵阵绝望,有些人甚至觉得解脱了。 若是这样死了也好。 想来,地狱也没这般难熬吧。 一部分先锋营埋伏隐秘之处,改良弩早已经上了弦,准星对着青衣军的脑袋。 “头儿——俺怎么觉得今儿这个天气冷飕飕的——”有人感觉到些许不适。 又有人道,“看看这些脑袋,谁不觉得冷啊,胆小鬼。” 周遭爆发出一阵哄笑。 在进入青衣军之前,他们很多人都是勤恳种地的农人,不过尝到放肆的味道之后,他们已经回不到当初的状态,也找不回那种“淳朴”,对胆小的同伙肆意嘲讽,哄笑不停。 “好了,休息够了全都滚起来,将这批粮食送到城里,再一起去享受美——” 领头的之人话音未落,眉间突然迸溅出一朵鲜艳夺目的血花,一支箭头露了出来。 诸多青衣军正要弯腰起身或拿起放在一旁的武器,正处于神经最为松散的时候。 一波偷袭,零零散散倒了两三百的青衣军。 幸好孟浑他们是迂回抄到青衣军后方,不然他们的踪迹也会被对方伺候发现。 “敌袭——” “有敌人——” 一波攻击之后,尸体倒了一地,这些青衣军才堪堪反应过来。 人群已经彻底混乱。 此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茂林草丛冲出千余人,打头的正是李赟。 一杆银枪正要出手,等冲进前才发现自己的目标已经被人捅穿了脑袋。 李赟:“……” 谁又抢他人头? 501:攻打奉邑郡(九) 自从来到象阳县,李赟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手生了。 先是被主公抢了匪首的脑袋,他觉得可以忍,毕竟那是主公,衣食父母惹不得。 如今又被人先行一步抢了人头,李赟表示不能忍,等他游刃有余地将银枪收回,正好看清抢了他人头的人是谁,霎时间李赟无话可说——姜弄琴,女营校尉,官衔还比他高一截。 刚抽回银枪,他神经一绷,耍了个枪花弹开围攻,骤然出手,枪头一连贯串两人。 血洗银枪,只见空中划过一道银光,阎王爷已经无情收下了两条人命。 李赟的目光不由得落到姜弄琴身上,他刚才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冲到他前面,抢先出手,如今定睛一看,越发觉得孟浑说的话是对的,这个女人——真的不能惹! 如果说大部分兵卒都是以力破巧,配合战友攻击或防御或进攻,姜弄琴便是独行客,无需旁人配合,孤身一人滑入敌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一条人命,几乎招招冲着命脉。 两把长短不一的长刀短刀在她手中,宛若判官笔,出手一次便无情地划掉一人的名字。 要说凶悍,她的表现不比孟浑或者李赟差,相较于孟浑的大开大合,相较于李赟的精巧技艺,姜弄琴的每一招式全是为了杀人而生,当血浆溅到脸上,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不过是几个呼吸时间,她已经向前迈出了三步,脚边则躺了五具尸体。 根本不像是将军,更像是个杀手——这是李赟的感受,近身拼打,她又稳占优势。 李赟来不及多想,周遭敌人已经围了上来,慢慢形成有效的攻击。 青衣军经过最初的震惊,其后已经反应过来了,纷纷抄起武器想要反攻回来,有些人卑鄙无耻,甚至抓过一个女子,令惊慌失措的她挡在前头,自己躲在身后趁机偷袭。 李赟因为心中些许仁心而没有下手,但一个错神的功夫,被用来当挡箭牌的女子已经死在姜弄琴手上,她的表情依旧冷得好似木头雕刻出来,那个用女人当挡箭牌的青衣军也没反应过来,便是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脖子上已经扎了一把刀,从一头穿到了另一头。 他以为姜弄琴会因为女子身份而怜惜,甚至是束手束脚,但她的举动却打破了李赟的认知。 殊不知,姜弄琴的三观已经无限朝着姜芃姬看齐。 战场之上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女人也不能因为性别而得到宽宥或者更为恶劣的对待。 只有活下来的人以及死了的人。 如果因为青衣军将女子当做挡箭牌而束手束脚,造成己方战友损失,这样做,不仅仅是对战友的不公正,也会导致其他青衣军有样学样,令更多女子被抓来当挡箭牌。 这是个恶行循环。 不过须臾时刻,姜弄琴先宰了那个无辜的挡箭牌,然后再宰了那个拿女人当挡箭牌的男人。 战场上进行着杀戮的姜弄琴,冷静到了冷血的地步。 李赟脑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手中的长枪挑飞了敌方的刀枪剑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式凤凰点头,枪影带出了银色虚影,敌方喉间出现一个圆形的枪痕,鲜血自血窟窿喷溅而出。 要说枪法,除了李赟的师父能教他做人之外,其他人很难胜出,加上李赟几经血战,出手之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但他又能做到收发自如,哪怕被人近身亦不怯战。 一寸长,一分强;一寸短,一分险。战场之上像姜弄琴这般以短兵交战的,十分吃亏,不过她的出手速度和身形移动都相当出色,青衣军这些乌合之众想要伤到她并不容易。 女营众人没有姜弄琴这般强横,但她们的表现亦是可圈可点。 两人或三人为一组配合作战,协力围攻一人。 不过她们训练时间毕竟还短,心理素质也不过关,面对这般血腥场面难免有些怯场。 有个女兵一个不慎被青衣军近了身,高高举起的巨大看到眼见要当头落下—— “啊——” 那个女兵本以为死定了,却听耳边传来对方的痛嚎之声。 慌张睁开眼,只见那名青衣军的眼睛多了两个血窟窿,与她配合的同伴的手指则捏着两个可疑的血色球球……那些混战中的男兵没有发现这边的异状,但暗中仍有三百先锋营弩兵潜伏,暗中偷袭。刚才正要支援,还未扣下,他们眼睁睁看到另一名女兵动手抠了对方的眼。 握草—— 看到这一幕的兵卒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将弩箭射偏了。 女营真踏马是不能惹啊,一言不合挖眼睛,大老爷们儿都不带这么狠的。 “愣着做什么——” 同伴的呵声令那个女兵回神,身体已经先思维一步做出了反应。 抽出腰间的匕首,趁着青衣军弯腰痛嚎的时候,一刀子扎进了对方的后颈。 青衣军的人数不多,那些运粮伙夫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第一轮射击的时候已经逃了干净。 那些女子因为捆绑的麻绳离不开,青衣军哪里是先锋营的对手? 事实上,先锋营还没杀几人,女营的姑娘们经历最初的恐惧,一个一个面色狰狞地扑向下一个目标。她们的力气或许还不够,但配合却有模有样,手下就没有一个活口。 正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察觉到偷袭他们的人有一部分女子,青衣军便打算将女营当做突围的重点,但是等他们真的冲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些小娘们儿下手可比那些男的狠多了! 他们眼中柔弱可欺的女子,一个一个凶悍无比,手中的长枪是经过改良的,并非寻常的丈余长短,仅比她们的个头高了两个脑袋,重量也轻便了不少,方便她们挥动。 噗噗噗—— 枪头刺入肉体的声音此起彼伏,女兵甚至大喊着将枪头推入几分,串了对方的肚子。 杀戮会令人畏惧害怕,也会令人情绪高昂。 女兵营显然属于后者,抛弃了对死亡的恐惧加上对生存的执念,几乎每个人都表现出了令人侧目胆寒的一面。这五百人当中,一半是河间过来的,另一半则是象阳县招募的。 无疑,前者的表现远比后者更加稳重镇定,两者配合也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 502:攻打奉邑郡(十) 不少人惊得咋舌,内心暗暗道,“娘嘞,这些小娘们儿是被人刺激了么?” 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女人竟然能有这么可怕的一面,那股狠劲,简直是在捅杀父仇人。 不对,这些女兵的父亲要是被人杀了,她们未必会下手这么狠……毕竟大家伙儿都明白女营众人的来历,她们各个都是被家人丢弃的废子,家中生活十分不如意,甚至饱受磋磨。 然而很快他们就推翻这个判断了,相较于这些女兵,那些被围困的女人的反应才更可怕。 他们刚用兵器将女子手腕上捆缚的麻绳切开,原本眼神呆滞的女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发疯地扑到地上,双手搬起地上的石头,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情形下高高举起,啪得砸下。 哐——哐——哐—— 每一下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坚硬的头颅被砸开了花,脑浆混着鲜血以及碎骨流了一地。 溅起的秽物溅到脸上,她也恍然未觉,狠狠咬着后槽牙,表情狰狞,睚眦欲裂。 这像是一个信号也像一个按钮,打开了不少女子心中最愤恨最野性的一面。 甚至有人扑在青衣军身上,张嘴狠狠咬住对方的脖子、鼻子、胸口……鲜血混着肉咬下来。 随着场面的混乱增加,越来越多的女人用青衣军的尸体泄愤,几近失控。 兵卒们被这个变故惊吓到了,有的人喉间不停蠕动,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孟校尉,不阻拦么?” 李赟看到这些人的举动,隐隐有些不寒而栗之感,这些女人爆发出来的疯狂纵然是他也觉得颤抖,有些青衣军的尸体甚至被砸成了一滩血肉、一张肉饼,她们还没有放弃的意思。 有两个女的甚至从女兵手中抢走了长枪,双手握紧枪柄,不停捅早已咽气的青衣军尸体。 鲜血从那具筛子般的尸体的窟窿里淙淙流出,哪怕是见惯腥风血雨的老兵都不忍直视。 孟浑看着这些女人的反应,默了一下,提手制止了李赟。 情绪被压抑太狠了,一般有两种情况。 要么彻底成了废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要么彻底爆发出来,性情大变。 这一批被青衣军俘虏虐待的女子,少部分已经被折磨得没了神智,另一部分则癫狂如疯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们一个发泄的渠道。 “没事,让她们继续发泄吧,我们去把辎重车收拾了,此地不宜久留。” 若是这批粮草始终没有运到成安县,难保那里的青衣军不会派人出来查看接应。 李赟怔了怔,视线望向那些神态癫狂的女子,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这些女人该怎么办?” 若是将她们全部留在原地,山间有豺狼虎豹,不远处的成安县还有青衣军大部队。 孟浑转身的步子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道,“我们是先锋营,没办法带着她们。” 李赟明白这个道理,毕竟要以大局为重。 孟浑叹了一声,道,“这里距离成安县不足半日脚程。等主公攻下成安县,她们便安全了。” 如果是中军遇见她们,或许能收留一阵,但他们是先锋营,根本不可能带着这些人。 姜弄琴一边用青衣军死尸身上扯下的布擦拭满是鲜血的刀刃,一边向两人走来。 她声音嘶哑地道,“我让兵卒通知这些女人,让她们尽快躲到安全的地方等成安县的消息。青衣军久久等不到粮草,若是这些女人还停留在这里,难免会受牵连……” 此时,兵卒已经开始清扫战场。 没有受伤的将辎重车推走,受了伤的兵卒则受到了女兵的“关爱”。 那个接受她包扎的男兵不由得抖了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害怕。 “你抖什么?” 某个女兵虎着脸,她的脸上脖子上全是敌人的血,本就十分吓人,如今又刻意板着脸凶人。 什么时候女人变成这般可怕的模样了? 兵卒连吞咽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动静大了惹了对方不快。 女兵身上不仅带武器,还会带一小包处理伤口的物件,用来清理伤口秽物以及清洁包扎,这也是急救课程中必学的项目,几乎每一个女兵都被强制性要求去学,至少要掌握理论知识。 因为学习的时候没有动手实验的目标,所以她们空有理论知识,并无实践经验。 庆幸的是,战场之上根本不缺练手的对象。 又不是致命伤,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有些粗鲁,有些兵卒被弄得很疼,疼得龇牙咧嘴。 本想暴怒呵斥,眼前却闪过女兵杀人时候的狠样,只能委委屈屈地将那股怒意咽回肚子。 娘嘞,这么凶悍的女人还是女人么? 因为有弩兵在暗中支援,这次突袭并没有死亡损失,倒是有不少人受伤挂彩,但不致命。 运走了辎重车,先锋营并没有处理青衣军的尸体,反而任由他们暴露野外,被野兽分食。 那些女子发泄过狠,等脱力之后才清醒过来,恢复了神智。 她们一个一个用狠毒防备的眼神盯着先锋营的兵卒。 不过兵卒并没有理会她们,反而目不斜视地将辎重车推走。 军营的规矩十分严苛,他们还没人敢挑战它,更别说两位校尉和一位副校尉盯着,谁敢顶风作案?还有一则原因,他们实在是被女兵吓到了,一时半会儿对女人有些心理阴影。 “你们快些离开这里吧,逃到山里躲几天。青衣军有可能派兵出城接应辎重队伍,若是发现你们的踪迹,看到这一地的死尸,那群青衣军畜生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出半天,成安县应该能收到辎重队伍被偷袭的事情。 要知道,之前那些运粮的伙夫丢下粮食就四散奔跑了,这消息瞒不了多久。 女兵传达女营校尉姜弄琴的意思,那些女人眼中的恶意和防备依旧没减。 等她们看到这群人真的不鸟她们,那些男人甚至也不看她们的时候,有人忍不住了。 “你们……能带着俺们吗……救救俺们一命吧……” 虽然活下来了,但被丢在荒郊野外,周遭只有死得看不出原样的青衣军,终究还是害怕的。 之前不怕,那是因为她们被仇恨支配了,如今情绪冷静下来,软弱的一面又占了上风。 “不能。” 女兵果断拒绝。 503:攻打奉邑郡(十一) 女人被女兵过于利落的回答弄懵了,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能?” 眼前这个也是女人啊,为什么不能带着她们? 女兵道,“行军打仗又不是儿戏,你们自寻生路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成安县消息。” 很多女人心中茫然无措,似乎不知道以后该何去何从,也有几个性格比较泼辣的女人,对女兵这般冷淡又弃他们不顾的态度十分害怕,她们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为啥子不救俺们,是不是你们怕俺们抢了你们的汉子,这才乱说的?” 要是搁在平时,真碰上这样的的女人,说不定就扑上去撕了人家嘴了。 虽说山里人家淳朴,但淳朴不意味着不愚昧凶蛮,这种凶蛮往往还是冲着弱者施展的。 女兵年纪大多都在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这个年纪搁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可以定亲找人家了,不过她们大多云英未嫁,对于那些荤话没有免疫力,哪里比得上那些真正的泼辣悍妇。 那名女兵脸色红一阵青一阵,好似被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女营最初不是被人误会为妓营么,家人将她送来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得了疫病的人,将她推入“火坑”的时候又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好似成为“营妓”是她不检点。 如今女营已经得到正名,这次的突袭战更是展现了女营的战力,想来也没有哪个男营的兵卒敢小看女营的女兵,只是心情没有灿烂两分,竟然被人指着鼻子明朝暗讽,谁受得了? 女兵握着长枪,枪头的红缨滴答滴答滴着未凝固的人血,眼神冰冷地瞪了一眼说话的人。 鼻尖一哼,扭头便走。 她已经把话带到了,这些女人要是因为不听劝告而没了小命,他们也管不着。 那个女人说完这话,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正想好好争辩一番,女兵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转身就走了……走了……从头到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过来…… 女兵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那个女人一屁股坐地上,双腿一伸,两手拍打着大腿,脸上哭嚎,嘴里念叨着哎呦喂呦的叫骂,骂青衣军丧尽天良,骂自己命苦,骂老天爷不公平…… “话已经带到了?” 女营留了一部分人最后撤退,姜弄琴便是留下来的人之一。 女兵道,“已经带到了,不过她们听不听就不知道了。” 姜弄琴冷着脸,语气平淡地道,“各有各的命,她们要是死在这里便死在这里吧,如今这世道,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想要自救的人还能救,想着别人来救的人注定无药可救。” 行军打仗,本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兵卒们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处理这些? 没看到刚才护送粮队的青衣军被全歼,没有留下一条活口? 除了女营下手太狠,那些女人对无反抗之力的青衣军补刀之外,仍有另一重原因。 俘虏不是什么时候都需要的,一旦成了俘虏,生命随时都有被终结的可能。 有时候军队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俘虏作为拖后腿的存在,仁慈一些的给个痛快,残忍一些的直接活埋;更有甚者,若是粮草供应不上了,俘虏甚至会被宰杀制成肉脯充饥。 主公家底丰厚,还没到制作人肉肉脯的程度。 不过俘虏要是拖了后腿,姜弄琴也不会手下留情。 俘虏尚且能当做无偿徭役的苦力,这些女人算什么? 除了拖后腿就只会拖后腿。 反正她们已经仁至义尽,要是对方脑子转不过来,那就只能待在原地等死了。 姜弄琴收回视线,平静地道,“走吧,赶上前方部队。” “尊令!” 等人都走了,那些女人茫然地看着彼此,有些聪明的已经想着找个地方躲起来避惑,那些沉浸在自己思维世界的则在哭天喊地,撒泼打诨,嘴里咒骂着不干不净的内容,偶尔还会牵扯到女营的兵卒,总之她们就没想过女兵是正经的兵,而非以色侍人的妓。 自然,还有一些已经被青衣军折磨得只剩行尸走肉,根本没去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 “那些挨天杀的——” 有人冷冷地嗤笑,阴阳怪气道,“你长得不好看,人家凭啥瞧上你?煮着吃都嫌咯牙,上一次都嫌脏。那些畜牲压着你的时候,你不是讨好这个讨好那个,那会也没见你这么恨他们。” 说话这个女人有理由恨这个撒泼打诨的女人。 不少女人是一个村子出来的,那些青衣军禽兽压着她,她为了自保,嘴巴一秃噜就把藏在地窖里面的自己给供了出来,指出不少女人藏身的地方,只为了在青衣军那边讨个好处。 愚不可及的女人,肠子都黑透了。 要不是她这么做,村子里的几个女人能逃过一劫的。 全赖这个烂了肠子的黑寡妇,有人不堪受辱自寻短见,有人被活生生银辱致死,有人咬着牙被一个又一个畜生欺负,还有的人被砍了手脚、切了胸前的肉,丢进锅里煮了肉汤…… 这么一个女人,怎么就不去死呢! 那女人好似被踩到尾巴的毛,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撕对方的脸。 不过她没得逞,脸上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额头顿时就破了个窟窿,鲜血淙淙流出。 她又是哭又是嚎,脸上眼泪和鼻涕齐下。 村子还没遭难的时候,这个女人最爱嘴碎,编排各家各户的女人和其他男人有一腿,嘴上全是荤话,甚至闹出了人命。她明知道村口杀猪的屠夫小心眼儿,对媳妇占有欲很强,还是到处嘴碎胡扯,说屠夫娶回来的媳妇跟村里的混混痞子在家里厮混,说得有鼻子有眼睛。 那个小媳妇百口莫辩,被吃醋的屠夫失死了,这个长嘴妇才讪讪地闭嘴。 不少女人不想看这种撒泼耍赖的行径,她们沉默不言地从青衣军身上脱了衣裳裹在自己身上,准备逃走,她们可不想留在原地等死,至于那些脑子拎不清楚的,爱是就死去吧。 504:攻打奉邑郡(十二) 另一厢,成安县内也是人心躁动。 青衣军在短时间内壮大得太厉害,每个人就是一张口,但他们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粮食喂饱每个人,只能到处劫掠清扫,不过靠这种手段得来的粮食数量有限,很多人依旧食不果腹。 青衣军有人,但无人能打理这么大的“家业”,鼠目寸光,根本不会经营。 说白了,他们就是一群毫无纪律、毫无道德约束的土匪。 哪怕他们一开始的声势比红莲教浩大,但一个冬天的焦灼下来,青衣军的势力越来越小,反倒是红莲教如日中天,地盘一步一步扩大,进一步缩小了青衣军的生存空间。 如今,成安县内一片萧条,百姓闭门不出,街上行人寥寥。 谁也不敢将粮食露出来,各家商贾能逃的早就逃了,不能逃的都被青衣军搜刮一空,半辈子的积蓄被强行夺走,运气好些的还能留一条性命,运气不好的直接横尸当场。 如今,百姓怨声载道,暗地里嘲讽青衣军应该改名为土匪军。 去年秋因为上京地动,导致产粮寥寥无几,又有青衣军到处作祟,这令成安县农户一年的收成付诸流水,开春之后又没有良种播种,家里的储粮又被青衣军剥削抢夺。 很多百姓忍受不了饥饿以及青衣军的暴政,生怕丢了小命,能逃的都逃走了。 不能逃的老弱病残留了下来,靠着小心翼翼储存下来的粮食挨过一天又一天。 甚至有的百姓生怕煮米的炊烟会迎来青衣军,他们只敢将米在水里泡开,然后吃下肚子。 去岁冬日,冻死百姓不计其数,如今成安县内每天都有百姓活生生饿死。 县府已经被青衣军占领,这里作为他们的大本营之一,依旧保持着富丽堂皇的装饰。 外头百姓穿不暖,吃不饱,冻死饿死,这些青衣军头目则是吃香喝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不过,如今他们也没心情享受这样奢靡的生活,因为成安县内的粮食已经不够了。 继续缺粮下去,不仅底下的人要饿着,他们也要忍受饥饿的滋味。 “娘的,不是说有一批粮草么?算算时间,哪怕是爬也该爬过来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到?” 半年下来,很多彪悍首领已经养出了一身膘肉,如今这位也不例外,十指充斥着肥肉,指节一圈又一圈,瞧着像是肥短的香肠,本来古铜色的肌肤也养出了几分白皙。 “会不会是路上出了问题?”能在县府内的青衣军,最低也是小头目层次,他们一个一个面色泛红,看面相便知道过往的日子很滋润,“毕竟红莲教那些妖邪十分邪门儿……” 坐在上首的肥胖将军沉吟半响,道,“这样吧,派人出去查一查……” 这批粮草对于成安县内的青衣军异常重要,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不知道底下的青衣军会闹成什么样子,到时候连他们都压制不住,想到这里,肥胖将军恶狠狠地皱了皱眉。 小头目领命下去,另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头目趁机提议。 “将军,大家伙儿不都说隔壁的象阳县富得流油么?要是实在没有粮食了,咱们去打他们,占了那片地儿,还怕没有足够的粮食?”小头目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探子说的话。 按照探子描述,那个象阳县是一个堪比天庭的地方,干干净净,规规整整,房屋都是新的,漂亮得不像是人间,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个百姓都穿得像是贵人,没有人饿死冻死…… 那时候,小头目对这话嗤之以鼻,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地方? 不过现在,成安县面临弹尽粮绝的窘境,许诺好的粮食又迟迟未到,这让人焦心啊。 本以为这个提议能得到褒奖,再不济总能转移将军的注意力,哪里知道还讨了一顿骂。 “象阳县这地方要是好啃,老子早去啃了,还需要你在这里放马后炮?” 将军气呼呼地道,脸上坠下的肥肉一颤一颤,一双眼睛险些要被肉挤没了。 不多时,忽然有传信兵从外急忙跑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不——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将军心中一紧。 传信兵喘匀了气,气息粗重地道,“粮草被人劫了——” 什么! 厅内的大小头目心中骇然,那位将军更是直接起身,一手抓住传信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暴怒道,“再说一遍,什么东西被人劫了?到底是哪个瘪犊子敢劫老子的粮食?” 传信兵艰难地道,“是运粮的伙夫……他们逃回来,说有人埋伏,没看清敌人是谁……” 将军脸色铁青,脸上的肥肉因为粗重的呼吸一上一下地颤抖。 “欺人太甚!”随手将那个传信兵丢出去,“那些运粮的窝囊废,连敌人是谁都没看到……” 将军正要说将运粮伙夫宰了,免得多几张嘴浪费粮食,话刚到喉咙,外头又传来一声。 “报——” 将军深吸一口气,问,“又怎么了?” “城外有数千大军围城!” 什么? 众人的脸色已经铁青地不能瞧了。 粮食被劫,扭头又有敌人打上门,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时运不济啊。 “又是红莲教那些妖人?” 传信兵道,“不是,上面旗号写着‘柳’,已经开始叫阵了。” 这是哪家的? 姜芃姬表示,她并不愿意弄什么叫阵,人都已经到了人家城门口了,直接开打不好么? “他们不出来怎么办?”姜芃姬扭头问卫慈,“你不觉得这样很幼稚么?” 开打之前还要和对方口水战一番,你来骂娘我来咒爹,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卫慈冷着脸,道,“事关士气,主公切莫说笑。” 姜芃姬哦了一声,老实了一会儿,她又刁难卫慈,忍着笑意问,“可是,有些兵卒只会说土话,不会说官话,更听不懂其他地方方言。要是双方叫阵的人语言不通,岂不是鸡同鸭讲?” 卫慈:“……” 已经安抚好后勤,令各种攻城器械全部到位的徐轲骑马而来,听到这个刁钻的问题,险些跌下马……这个问题,不能为难卫子孝,哪怕丢出去问渊镜先生,恐怕老人家也回答不出来。 姜芃姬又自言自语道,“难道双方事先还要通好气,各派一个精通方言的翻译?” 她说完,卫慈幽幽地望着她,眼神颇为幽怨。 505:攻打奉邑郡(十三) 欠债未破百:讲真,我是真的不理解古代人的思维,为什么打仗之前还要先通知你——你们要注意啦,本宝宝要带人过来打你们了,给你们准备时间,出来个人决一胜负…… 姜芃姬看到这条弹幕,暗中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要在城下叫阵呢? 直接下令强攻不就行了,他们有足够的攻城器械,破掉安成县城墙没问题的。 如果卫慈知道她的想法,估计又是一声叹息。 今天赶飞机:说实话,我也不懂,不过存在即合理,应该是符合当时的国情吧?像是我们这里的西方骑士,有两方同兵种互相对战的对决形式,步兵对步兵,骑兵对骑兵,炮兵对炮兵,不会出现炮兵轰炸骑兵或者骑兵冲垮步兵,打仗之前甚至会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可怜兮兮:楼上,你说的这个是斗将吧?像是演义里面两方出了己方大将对决那种?现在是叫阵诶,感觉两者不一样。相较之下,我觉得叫阵还正常一些,斗将太中二病了。 姜芃姬战场还能抽空看弹幕,看到这条的时候暗暗挑眉。 她和这个观众的看法正好相反,叫阵蠢极了,反而斗将蛮有趣。 斗将的话,她好歹能松松筋骨,不用傻乎乎地坐镇中军,岂不美滋滋。 :啧,本宝宝就觉得斗将超级热血的。以前看老版三国演义,每次看到武将拍马出列,两军阵前一决生死,感觉特有味道。三英战吕布啊,温酒斩华雄啊,之类之类的。 男神花满楼:古代有斗将的,又称为致师。致师者,挑战也。我是赞同之前那位小伙伴的话,存在即合理。在人口稀少、生存困难、寿命短暂的古代,过于粗暴的战争方式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往往来说,斗将的胜负能极大程度地影响士气,甚至能成为胜负的关键。 士气是什么? 在姜芃姬那个年代,战争的第一要素是科技,第二是战术布局,武器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个人英雄主义对战争胜负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在这个信息落后的年代,装备依旧重要,但士气似乎更加重要一些。 士气过于低落,兵卒无心打仗,看到敌人甚至会望风而逃。 敌人甚至连打都不用打,直接去抓俘虏就行。 对于兵力弱势一方而言,若是斗将赢了,激发了后方兵卒的士气,甚至能以弱胜强。 一个人撵着人家十个人跑,那都不带喘气的。 一旁的徐轲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卫慈,怎么就碰上这么一个刁钻的主公呢? “战场规矩一贯如此。”徐轲笑着帮卫慈解围,他道,“常人皆知,叫阵之时不会说什么好话,纵然用对方听不懂的方言叫骂,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知道那是骂人挑衅的话就行。” 姜芃姬被卫慈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好似自己把这位小公举怎么样了。 现在徐轲出来搭台阶,她顺着就下了,口吻生硬地转移话题,故作关心战局的模样。 望向城楼,道,“还没人出来怎么办?” 卫慈道,“继续喊。” 被叫阵一方长时间不出战,视为怯战,这也会影响双方士气。 卫慈只是想要增加己方士气,打压敌方士气,对方出不出战并不重要。 要是不出战,继续喊着,时机成熟便强攻。 要是出战了更好,自家武将的武力值不是摆着看的,对方士气会溃败更快。 “楼上的瘪犊子,若还有种,下来与爷爷一战……” “……莫非一个一个都净身,当了无鸟的缩头乌龟……” “……识相的,快点下来跪迎爷爷们进城,爷爷几个还能让你们死个痛快……” 明明临近大战,偏偏城上城下对峙的场景太过惹人发笑,直播间的气氛相当轻松。 底下叫骂的兵卒乐此不疲,巴不得将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成安县,城楼上的青衣军神色惊慌惧怕,愣是一句反击的话都憋不出来。越是这样,双方士气差距越大。 这时—— 姜芃姬眯着眼,倏地道了一句,“来人了。” 没一会,城上墙垛冒出个身材异常肥硕的壮汉,裸着上身,好似弥勒佛般袒胸露、、/乳。 对方一上来便气急败坏地咒骂,“楼下的龟孙子,你爷爷在这里!” 李赟眯了眯眼,耍了个枪花,驱马上前。 “主公,请容许赟与贼人一战,必将取来对方首级。” 姜芃姬幽怨地看了一眼李赟,人家都主动请缨了,她还能跟下属抢人头? 她是那种主公? “去吧,祝你凯旋得胜。”姜芃姬看似大度地道,眼神带着几分不舍。 李赟这个实心眼的孩子,哪里看得懂这些? 他看不懂,卫慈看懂了,李赟回去准保要被穿小鞋。 吱呀—— 成安县的城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三个骑马的大小头目,身后还跟着百来名青衣军。 等众人看清打头之人的模样,险些笑喷。 乡村原野:沃德马,你们看到没有,那匹可怜的马……它的马蹄子是在打颤吧? 飘飘羊:全场最佳——史上最可怜的马。 远远瞧去,那名打头的青衣军将领右手拿着一把巨大的坎斧,衣衫虽然拢起来了,但因为身体过于肥硕,瞧着像是紧绷贴在身上……他一个人的宽度,抵得上正常三个男子。 他一人坐在马背上,一屁股占了整匹马的半个身子,肥肉都塌下来了。 他骑着的马也是体重超标,不复骏马该有的矫健身姿,四肢蹄子颤颤巍巍。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是来搞笑的吧? :我说,厉害了我的马,自己那么胖,还能驮着小山吨位的主人。 不给就要闹:目测能有两百八十几斤吧?加上他手里的斧头,怎么也接近四百了……劳苦功高的马…… 那个肥硕的青衣军将军举着大斧头,对着骑马出列的李赟道。 “孙子,你爷爷来了!” 李赟鼻尖冷哼一声,跨下的马儿似有所感,打了个响鼻。 这时,城墙上的青衣军倏地高喝一声—— “苍天将军威武!苍天将军必胜!” 李赟耳力超绝,听到这话险些没有绷住脸,这青衣军是逗比请来的么? 姜芃姬忍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一声,挥手道,“击鼓!” “黄口小儿纳命来!” 那位苍天将军大喝一声,跨下肥硕的马儿倏地爆发出与体型不符合的速度。 李赟眸色一沉,加紧马肚,持枪冲上。 506:攻打奉邑郡(十四) 哐—— 一声巨响,银枪虚晃一招,在空中留下银白虚影,迫使巨斧方向偏离,借此卸去大半力道。 纵然如此,李赟依旧觉得虎口发麻,暗暗心惊这人的臂力。 若非他基本功扎实、枪法又好,刚才那一下说不定长枪就要被击飞脱手了。 到时候苍天将军乘胜追击再砍个一刀,李赟这条小命实在是悬了。 不仅李赟心惊,自称苍天将军的胖子也是暗暗变了脸色。 万万没想到自己屡试不爽的一招竟然没有得逞! 以往时候,那些蠢人总是掉以轻心,觉得一个胖子没有多少本事,等两人真正交手,他们不是被他一斧头砍死就是被击飞了武器,然后仓皇逃窜不及时,被他砍了脑袋。 李赟的特长本就不是力量而是速度,哪怕苍天将军力气再大,打不着人一样没用。 每每被李赟卸去力道,那感觉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难受得紧。 只见李赟出手速度极快,哪怕苍天将军这般自负之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李赟本身就十分克制那些以力破巧的吨位选手,很不巧,苍天将军便是其中之一。 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试探性攻击了几个回合,李赟很快便摸清这个苍天将军的弱点。 诚然,对方的力气很大,巨大的身体给予人强烈的视觉压迫,但他也有两个致命的地方。 一个便是反应速度。 在李赟看来,对方慢得跟乌龟没什么两样。 第二个便是他的耐力。 刚才一照面对方便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一招不中之后,苍天将军的呼吸便开始加重了。 两人缠斗交战,苍天将军内心渐渐焦急,生怕自己输给一个白面无须的小屁孩儿手里。 很快,他心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倏地张口,声若洪雷。 “小白脸,还不给爷爷纳命来——” 苍天将军见李赟游刃有余,灵巧得像是泥鳅,交战三十几个回合依旧气定神闲,呼吸平稳,握着银枪的手更是不见半丝抖动,明显是在寻找击杀他的机会,这让苍天将军心慌。 他干脆大喝一声,试图用声音去干扰李赟,同时给自己寻好了退路。 堆满肥肉的脸上有豆大的汗水冒出,很快就顺着肥厚的下巴向下流淌,泅湿了前襟。 李赟眸色一变,佯装受惊,失误怔神一瞬,苍天将军见状欣喜,连忙把握住机会。 “纳命来——” 又是一声怒喝,李赟脸色苍白些许,枪势也没有方才那么灵动迅捷。 直播间的观众紧张地看着阵前站在一块儿的两人,直播间的弹幕都渐渐少了,显然是被战况吸引了目光,没有心思发弹幕。不过随着苍天将军那一喝声,弹幕爆发了。 落地花生糖:握草——这也太无耻了,那么响的声音,宝宝差点被吓得丢了手机,韩美小哥跟他这么近,心疼他的耳朵……要是一不小心吓到了,指不定小哥就丢了小命啊。 血海留香:怎么说呢,别看斗将是一对一的挑战,但毕竟涉及生死之斗,除了不允许第二个人插入一脚之外,任何手段都是允许的,像是大喝一声干扰对手,这还不算无耻。 柒月薄荷:虽然说是允许手段,不过汉美小哥正在全神贯注对战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胆子小点的还不被吓破胆?你们想想自己聚精会神地写作业或者听课,有个家伙在你耳边吼了一声,那声音堪比天雷。我想,不仅是胆子要被吓破,估计连耳朵都要聋吧。 飞机晚点:心疼汉美小哥,主播,打赏接着,记得别饿着我家相公公。 草:同心疼,另外那是我家腰力无双的相公公,哪儿来的小三给自己加戏。 因为系统的小动作,弹幕中一旦出现那个位面的国家力量或者势力组织,用户第一时间就会被踢出直播间,封ip,所以这导致直播间的观众多为吃瓜看热闹党,很容易就歪了话题。 腰力无双什么的……仔细一想有点儿污啊。 半响之后,吃瓜党观众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汉美小哥这是……要落败了? 貌似从刚才苍天将军使诈之后,汉美小哥就慢慢落入劣势。 汉美我老公:握草——我家汉美怎么可能会输! :汉美小哥加油啊,雄起干翻那个死胖子,把他抓起来点天灯! 没动力:不行,太紧张了,汉美小哥初战不能输啊 姜芃姬神色镇定,卫慈唇角含笑,唯有不知情的徐轲急得捏紧了缰绳,生怕李赟战败。 战场上,鼓声咚咚,响声若雷。 旌旗猎猎,狂风吹卷。 李赟渐渐露出颓败之势,最后一击,他手中银枪更是险些被击落。 姜芃姬倏地道,“快了——” 只见李赟情势不敌,只能咬着牙反身欲逃,跨下战马跑得飞快,苍天将军大笑着追上。 他高高举斧便要砍下,便是这么一瞬间,苍天将军身前门户大开,处处皆是破绽。 好机会! 已经拍马反逃的李赟神色锐利,左手猛地一拉缰绳,跨下骏马拨转马头。 原本该逃的李赟竟然没逃,颓弱的枪势竟比巅峰更强,似乎刚才频频陷入困境只是苍天将军的错觉,他骇然不已,想要收回武器抵挡,一抹炫目的银光已经如迅雷般迎面袭来。 噗—— 只听一声枪头刺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银光已经没入对方的身躯,李赟一个帅气地马背下腰,侧身躲过苍天将军的惯性冲力,绕至背后,抬手抓住贯穿对方身体的银枪,再用力抽出。 漂亮! 姜芃姬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李赟斩下苍天将军首级,然后抓住头颅,策马回阵。 “主公,幸不辱命。” 李赟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呼吸也只是微微急促两分,哪里有方才险象环生的惨状? 原本吓得不敢呼吸、已经做好汉美小哥要陨落准备的观众纷纷诧异地张大了嘴。 弹幕有几秒的空档,直到他们反应过来,这才开始飙手速,发弹幕以示惊讶。 香菇回到家啦:真漂亮的回马枪啊—— 跪求给 507:攻打奉邑郡(十五) 一直到李赟抓着苍天将军的首级回来,己方擂鼓之声越来越响,宛若雨点,击鼓之人甚至激动地双颊发红,青筋暴起,双臂的肌肉鼓起来绷紧了袖子,全军气势越发高昂。 “赢得漂亮。”姜芃姬道。 李赟这次的确赢得很漂亮,他的枪术的确极好,但战场和单纯的切磋是不一样的。 他作为一名新手,第一次与敌方将军对战便有这样的表现,这说明李赟的天赋的确傲人。 李赟忍着上扬的唇角,一双点漆星眸熠熠生辉,众人都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喜悦。 另一边,青衣军的气势则一落千丈。 城墙上的青衣军给苍天将军呐喊助威,当李赟陷入“颓败之势”的时候,他们更是气焰嚣张,然而谁都没想到李赟只是在洗刷对手,并且用了极为出乎预料的方式砍下了敌将首级! 青衣军对苍天将军报以多大的希望,如今便有多么惊慌失措。 “将军——” 随同苍天将军一道出城的两个小头目惨烈地喊了一声,面上似乎恨不得拍马过去为苍天将军报仇,左手却牵着缰绳,忙不迭地向后撤去,吓得连马儿都无法操控,险些被摔下马背。 这般狼狈胆小又薄凉的行径,看得直播间观众十分不齿。 只见失去首级的苍天将军从马上跌落到地上,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涌出的鲜血染了一地,那匹臃肿的马茫然地站在原地,半响才拱了拱苍天将军的尸身,似乎在悲鸣。 那两个小头目以及百来名青衣军连给苍天将军收尸都不敢,急忙撤退,想要回到城里。 明天五更:我擦,这也太薄凉了吧?他们将领的尸体还在地上躺着,好歹过去给收个尸啊。直接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回跑,不知道会更加影响士气么?蠢笨如猪…… 你们懂的:拜托,人都是怕死的么。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忠肝义胆之辈。话又说回来,如果是有忠肝义胆的人,估计也不会跟青衣军这些畜生混在一块儿了。这么做没毛病。 今天三更:你们不觉得那个胖子躺地上像是一块儿摊开的肉饼么? 直播间众人吐槽,也许是类似的残酷画面看多了,他们慢慢能接受直播间的血腥画风。 如今看到死人也不会一惊一乍,他们的关注点在李赟和苍天将军无人收敛的尸体上。 汉美小哥真是越来越帅了。 那些小头目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好,但他们又不想为了苍天将军去送死。 要是去抢那个无头尸体,敌军趁机进攻怎么般? 而且,他们的将军被对面的年轻小将斩于马下,这场仗还有打的必要么? 哪怕是面临红莲教,他们青衣军都未曾吃过这么大的败仗,更遑论说被敌将杀了我军将军。 如今,成安县的青衣军像是斗败的公鸡,颓丧无比。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振奋士气,这导致士气越来越低迷,浑然没了打仗的勇气,只想用高大城门阻拦敌人,借此汲取一点安全感。 不过,哪怕是守城,诸人也不觉得自己能守住。 事实证明,不管他们要不要打,反正姜芃姬是肯定要打的。 眼瞧着青衣军的气势已经抬不起来了,姜芃姬勾唇一笑,不如让它们消亡得更快一些。 “取我弓箭。” 她伸出手,孟浑颇有眼色地取来姜芃姬的长弓。 只见她轻松将那把沉重的弓箭拉开至满月,箭矢破空而去。 “啊——” 守城的青衣军被迎面而来的箭矢吓了一跳,惊慌地喊了一声,尔后耳边传来一阵木碎之音。 下一秒,墙垛上插着的旗帜轰然倒塌,哐当一声砸在那名青衣军的脑袋上。 现场寂静了一秒。 随后,排山倒海的亢奋呼声直冲云霄,整齐划一。 高呼之时,众人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颤抖。 “主公威武!” “主公威武!” “主公威武!” 姜芃姬刷的一声,抽出挂在腰间的长刀,遥指成安县,“攻城!” 嘹亮的号角声自中军响起,响彻苍穹,迅速蔓延至整个军队。 不过,有个现象令人疑惑不解,不管号角声如何嘹亮,整个大军始终不曾移动。 直播间的观众懵逼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倒是城墙上的青衣军借着地势的高度,看清了姜芃姬军队大后方移动的庞大物件。 “那、那是什么……什么鬼东西?” 因为视力不行加上距离过远,一时间没有看清那五个移动的超大物件是什么东西。 不过,他们快就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直播间的观众调整了观看视角,看得目瞪口呆。 春冽:握草,抛石车啊! 赤芸:主播这是要上天啊,打个安成县你动用这么残暴的攻城抛石车? 姜芃姬每日都会开直播,忙碌攻城器械那段时间也不例外,直播间的观众多少明白她弄出来的这个抛石车有多可怕,定点打击,兵卒不仅能控制石头落地位置,还能调整距离。 理论来讲,这种抛石车最多能承受一百五十斤的石头,抛射距离极远,落地之后能砸出两三米的深坑,用这玩意儿去对付一个成安县……我勒个乖乖…… 主播这不是打算攻城,这是打算当拆迁队,直接把人家成安县的城墙给拆了吧? 实际上,她只是想让手底下几个土狍子好好见识见识,他们家主公玩木头的成果。 以后,科技将在战场占据越来越重的比重,但用人命填充的时代,总有一天会过去。 姜弄琴指挥着这五人一组的投石车“炮兵”,瞄准了成安县的城墙。 她哑着声音道,“发射!” 只听一声声嗡鸣响起,五块巨大的石头好似天外陨石一般,猛地朝着城墙飞去。 砰——砰——砰——砰——砰! 接连五道声音响起,原本看似坚固的城墙宛若刀切豆腐一般毁了小半。 青衣军正忙着般滚木,谁曾想“天外来使”落入凡间,惹来一阵阵动荡,那动静丝毫不亚于去年上京地动,有青衣军被砸了个正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变成了肉泥,有些则站立不稳,城墙又坍塌凹陷,平衡没弄好,一个脑袋栽下了城墙,砰地一声,没了声息。 508:攻打奉邑郡(十六) 如今的城墙并非众人所想那般坚硬如铁,更不是用规整巨石堆砌的,它使用石头、黄泥、糯米、糯米汁、石灰之类的材料,成安县又只是北方较为偏僻的小县,城墙能坚硬到哪里去? 阻拦寻常攻击没问题,但面对姜芃姬改良过的抛石机则有些捉襟见肘。 她出动的还是巨型抛石车,理论来讲连当年上京城的城墙都能砸出一个不浅的洞,更别说成安县的城墙了,城墙固然坚强,奈何“天外来使”的威力超乎想象得大。 拆迁队都没有那么残暴! 除了姜芃姬、张平以及直播间的观众,谁也不知道竟有如此大威力。 今天五更呀:玛德,主播这个抛石车总让本宝宝想到蒙古攻打襄阳城那会儿用的襄阳炮,也是一种配重式投石机……据说威力极大,能在地面砸出两米多深的深坑…… 这是第一更:诶,主播这个抛石车原型不是襄阳炮么? 一叶成舟:不是很清楚,我看了那几天的直播,主播是在现有基础上改的。反正文科生看不懂那么复杂的设计图,只知道主播跟那个墨家的张平叽里咕噜谈论了很久很久…… 姜弄琴冷静地指挥着抛石车投射五轮,城墙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墙上的青衣军更是死伤惨重,他们缺乏足够的弓箭,又失去了制高点的有力地势,无法对等会儿的冲锋造成有效抵抗。 姜芃姬下令抛石车暂停抛投,接连下了几道军令,十数架升降云梯从军阵推出来。 这个时代的云梯仅仅只是比较结实、比较长的梯子,本身不具有保护攻城先锋兵的功能。 要知道在一场攻城战中,攻城一方的损失往往比守城方要大,因为攻城一方想要接近城墙,必然要将自己置于守城一方的攻击范围,对方占据着地理优势,攻城方往往要用兵卒的人命去堆,架好云梯,再强行攻上城墙或者破开城门,死伤率自然很高。 当然,要是攻城一方选择挖个地道,偷偷摸摸混进城,这就另当别论了。 她就是打着暴力破城的主意,才懒得让人去当田鼠挖地道呢。 姜芃姬制作云梯的时候参考了这个世界现有的资料和文献,在此基础上制作她的云梯。 升降云梯底下有圆形硬木制成的滚轮,可以当做实心轮胎,便于整架云梯的移动。 至于为何要弄出一个升降功能? 她倒是有两个方面的考虑。 一来,云梯的目标太过庞大,容易惹来敌方斥候的警觉,泄露己方军备秘密,若是能将云梯折叠,大大减少了暴露的可能性,守城方以为她没有准备攻城器械,指不定就掉以轻心了。 二来,整个时代城墙的高度不是同一的,有些城墙巍峨壮观,例如曾经的上京城,有些城墙则只是比土墙高一些的土堆,升降云梯可以根据城墙情况调整高度。 除了这些细节,最大的突破便是云梯基层的结构,里面是可以藏人的。 兵卒推送云梯的时候可以藏在里面或者躲在云梯下方,可以用厚重的盾牌抵挡城墙上的攻击,有了庇护之处,哪怕敌人以箭雨射击,推送云梯的兵卒依旧能顺利地将云梯搭上城墙。 城墙的青衣军已经被清理一波,后继者还没来得及补充,所以此刻登城的危险性是最小的。 她下达军令,节奏不同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 憋了一肚子战意的先锋营步兵抢先爬上云梯,一个一个蹿得比猴子还快。 谁家男儿不想建功立业? 特别是看到女营动作比他们还利索的时候,男兵要是不争气,这脸面还能瞧? 青衣军派遣人过来支援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只见那些身穿皮甲的兵卒抽出大刀便砍人。 城墙之上混战一团,越来越多兵卒借助云梯爬上城墙,渐渐占据了人数的优势。 青衣军纵然群龙无首,但各个小头目还是很多的。 如今逃跑已经来不及,唯有努力守住城门,将敌人尽可能抵挡在外头,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短时间内,十数架云梯能上来的兵力始终有限,只要守住城门不破,再集中兵力应付城墙上的人,青衣军未必不能守住成安县……嗯,他们想得挺美的。 数十兵卒扛着一根三人合抱的圆木,预备撞开紧闭从城门。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兵卒口中默念数字,数到三的时候一同用力。 之前抛石车砸了城墙,多少也影响了城门,兵卒合力撞击十数下之后,城门应声破开,露出在门后抵挡的百余青衣军以及各类阻碍物,双方兵马在城门处交战,厮杀声不断。 鲜血飞溅,残肢断骸遍地。 流出的鲜血汇聚成淙淙小溪,好似蜿蜒的红色小蛇。 城门口一战,青衣军溃不成军,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挡和攻击。 兵卒冲击了城门,数十辆造型奇特的滚轮战车派上了用场。 那些战车模样十分简洁,掀开上面挂着的遮挡物,露出战车真容。 只见战车正面插着二十一根七八尺长短的矛,顶端锐利无比,两侧则插满了锋利的短刃。 兵卒见状撤退,令后方战友先将战车推到队伍前段,冲入城内。 这种战车专用于破城之后的巷道战,好似一只尖刺根根树立的刺猬,敌方难以靠近。 青衣军群龙无首,那些小头目连逃跑都来不及,哪里会上战场组织他们进行有效抵御? 姜芃姬这边的兵卒先是破了外面的高墙,一路切菜砍豆腐般推进到内城,沿路上留下了一条血路,青衣军见了人便逃跑,甚至挤到一处发生了踩踏,脸上布满惊恐和绝望之色。 相较于好些天没有吃饱的青衣军,姜芃姬倒是没有苛待自己的军队。 不说伙食有多好,至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扎紧裤腰带、忍饥挨饿上战场。 孟浑已经许久没有见血了,城破之时,他领着人一马当先冲在前。 李赟这小子不甘示弱,骑着马冲进了成安县城门,靠着灵便的优势斩杀了不少逃窜不及的青衣军,无数次挥动银枪,炸出一朵朵炫目的血花,那血花更是将他跨下的白马染成“红马”。 姜芃姬蠢蠢欲动,奈何有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大有她敢杀进去,他们就死给她看的架势。 509:攻打奉邑郡(十七) 姜芃姬长叹一声,要是可以的话,以后打仗真不想带这些小公举,哪怕要带也只能带心软好说话的。瞧瞧这两人,胆子大得都敢阻拦自家主公上战场了,大逆不道,哼! 她遥望成安县的大门,抓着缰绳的双手有些痒,跨下的大白也忍不住打着响鼻,有些躁动。 卫慈假装不知道自家主公感慨什么,哪怕他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忍住了。 战场刀剑无眼,哪怕是百战百胜的她也不能保证自己毫发无伤。 随着年岁推移,谁能保证这些积累下来的早年旧伤不会成为未来的隐患? 徐轲倒是稳不住,被姜芃姬幽怨的眸子看得心里发虚,硬着头皮道,“主公不可轻易涉险。” 姜芃姬暗暗撇了撇嘴,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这种站不住脚的理由。 “我一人就能抵得数百人……”她道。 卫慈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刀,“若是如此,慈宁愿主公下令再派数百兵卒过去参战。” 姜芃姬:“……” 这个卫慈异常记仇,果然和她有仇是吧? 要说武力值,她一人能碎开成安县城的大门,根本不需要数十兵卒扛着巨大的圆木撞击。 看着那些兵卒撞门的吃力架势,姜芃姬都恨不得将他们赶到一边,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绝对实力,偏偏卫慈和徐轲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一左一右盯着她,不让她浪。 她的那股怨念,似乎能透过直播屏幕,观众忍俊不禁。 有些观众还能给个面子,自己笑笑就行了,有些观众比较调皮,直接发弹幕嘲笑她。 绵绵:哈哈哈,慈美人和徐轲小哥干得漂亮,主播这种浪得没边的,就是欠管教。 人参苦味:唉,隔着屏幕我都能发现主播身上那股怨念直冲云霄啊。让一个根本坐不住的人乖乖待在中军坐镇,两位谋士也是够残忍的,好比我锁着我家哈士奇不带去散步…… 世与克:哈哈哈,楼上的比喻形象。你也是够狠,哈士奇多么萌,你为什么辣么对它? 榴莲糕:哈士奇,外号撒手没。这跟主播的形象多么贴合啊,两位谋士大人一定不能让主播得逞,一旦把她放入战场了,谁知道还抓不抓得回来?一次心软就会有之后无数次啊! 不知道哪里戳到了这些直播间观众,姜芃姬的粉丝团继“姜扒皮”这样的称号之后,又有了“哈士奇”这样的外号。不过仔细一想,这个外号真心没有毛病啊,两者都喜欢浪。 可怜的姜芃姬无法进战场,身处战场的众人为了军功不停追赶青衣军。 因为青衣军的肆虐和残暴,成安县的百姓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都是老弱病残。 少部分人熬不过去岁的严寒,在某个清晨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那些熬过冬天的百姓依旧要忍受饥饿的威胁以及青衣军的苛待,生活困顿无比。 若非必要,这些百姓是不会轻易打开房门的,所以当姜芃姬的兵卒攻入成安县,街道的房屋门户紧闭,有些房子在上京地动中坍塌了,无人修缮,整条街道清冷无比。 不仅仅是这里,还有其他地方,整座成安县好似一座死城,令人内心发寒。 当然,对于兵卒来讲,这样的情形最好了。 为何? 因为军营有军令,每个兵卒都要熟记于心,倒背如流。 其中便有“但凡兵卒将士,攻城之时不得扰民、不得掠民、不得抢民、不得滥杀无辜……”的禁令,零零总总数百条,根据禁令内容的不同,违反之后有不同程度的惩罚。 虽说特殊时期有特殊的应对办法,但也给人浑水摸鱼的机会,闹出来不好处理。 如今城内街道一片清净,倒是给了兵卒极大的便利,很快便推进至内城,将那些醉生梦死的青衣军杀了个屁滚尿流,不少人还沉醉在温柔乡,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人落地。 青衣军喜欢享受,烧杀抢掠的事情没少做。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人家还要强征“营妓”,让良家女子入妓营服侍青衣军众人。 这个“妓营”便设立在内城,当兵卒攻破此处,顿时被里面的场景弄懵了。 眼前的“妓营”乃是十数排小茅草屋组成,一排茅屋有二十多间茅草屋,每个茅草屋都是独立的,每个屋里都拴着一名不着寸缕的女子,粗壮的麻绳拴着她们的脖子,另一个角落放着脏乎乎的盘子,盘子上方盘旋着蚊蝇,女子多半蜷缩在茅屋一角,像是狗屋内的狗儿一般。 姜弄琴冰冷沙哑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气。 “所有男兵,全部离开!违令者,当以触犯禁令处置!” 话音刚落,数十名浑身染血的女兵迅速接手这座“妓营”,各个手持长枪,表情冷淡,一边清理那些醉生梦死的青衣军,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的尸体抛在一边,另一边驱赶男性战友。 姜弄琴不是不相信这些战友,她只是不相信男子而已。 有些兵卒的确被那些女子的身体弄出了火气,不过战火未熄,又有女兵在一旁虎视眈眈,女营校尉姜弄琴还在此坐镇,想到军营那些禁令,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再多的旖旎也没了。 这时,一声杀猪般的喊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 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壮汉从一间茅屋内出来,他腰间别着数十个青衣军的脑袋,用一串东西系到一块儿,堆积一处,看得人忍不住头皮发麻……不仅如此,众人还注意到他那只蒲扇大的手掌似乎抓了什么东西,所有人都伸长脖子仔细一瞧,原来是个脱了裤子,露出那根秽物的兵卒。 姜弄琴脸色青黑,壮汉像是丢垃圾一般将那个兵卒给丢了出来。 兵卒身体咕噜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感觉全身骨头都要碎了。 “此人犯了奸银重罪,依罪当在全军面前杖毙。”壮汉沉着嗓子说道。 姜弄琴捏紧了腰间的刀。 若非军令如此,她真想直接砍死那个兵卒。 “俺、俺没有啊……” 那个兵卒摔了个头昏眼花,耳朵嗡鸣作响,听到这话,他不由得为自己辩解了两句。 510:攻打奉邑郡(十八) 姜弄琴冷笑着看了一眼他下面那根秽物。 “没有?” 这话谁信呢? 兵卒被她瞧得有了些反应,小兄弟隐约有抬头的趋势。 他之前正要享受美人,万万没想到那个壮汉会进来,这把他吓一跳。 进来也就罢了,壮汉还不由分说将他从美人身上拉下来,吓得他都萎了。 “真的、真的没有呀……”兵卒窘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兄弟,将落在小腿的裤子慌乱往上拉,然后道,“分明是这个夯货故意陷害,小的明知道军令禁止,哪里会犯下这事儿?” 兵卒说得信誓旦旦,但他身上的痕迹显然不对,姜弄琴将视线移到壮汉身上,以眼神询问。 壮汉板着脸,略窘迫地道,“这人的确犯了军令,不过屋里面不是女子而是一名男子。” 兵卒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底气,道,“姜校尉,您听到了没有?小的真的没有违反军令啊!” 姜弄琴冷笑着扬唇,快走几步上前,抬脚踹上那人的脸,用脚将兵卒摁地上。 “来人,抓起来,违反军令,等战后听主公定夺!” 听到这话,那个兵卒露出绝望的表情,不住地喊冤。 他又没有对这里的女性做什么,不过是看到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一时忍不住而已。 这也算违反军令? 姜弄琴垂着眸子,里面含着渗人的寒意,“军令有言,不得奸银百姓。何为百姓?莫非你以为唯有女子是百姓,男子便不是了?违反军令还不知悔改,仍想辩驳,罪加一等!拖下去。” 两名女兵上前,那个兵卒还想挣扎反抗。 便是这个时候,他只觉得两边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双臂好似断了一般失去了控制权和知觉,他都没办法动弹手指了,更别说用双手挣扎,下颌更是被其中一人卸了下来。 姜弄琴嫌弃地看了一眼,“拖下去!” 碰见这么一件事情,她的心情有些糟糕,但对两个女兵娴熟的手段暗暗点点头。 虽然还有些稚嫩,不过她们的手劲儿都不是很大,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犯了错的兵卒被拖垃圾一样拖下去了,姜弄琴这才有时间抬头看那个抓人的壮汉。 “你叫什么?” 她的视线集中在对方肩上以及腰间挂着的人头,暗暗蹙了蹙眉。 “小的典寅,乃是三营新兵。” 壮汉垂着头,状似恭敬,只是他的身高比姜弄琴高了太多,看着倒像是在俯视对方。 典寅? 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熟悉。 姜弄琴想了想,终于想起这个典寅是谁。 李赟对这个叫典寅的新兵格外关注,她好奇问了一句,对方说那是主公指名要的人。 按照姜芃姬的指令,这个典寅应该等新兵营第一阶段训练结束就调到她身边,不过新兵营训练刚结束,象阳县就进入备战出征状态,李赟便将典寅调到三营,想给他立功的机会。 不过……这人是不是太实诚了? 哪怕是姜弄琴,看着人家背上、腰间一堆的人头,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姜弄琴道,“你没有必要将人头都砍下来……主公也不喜欢这般粗野的方式……” 打仗是打仗,但没有必要刻意去折腾敌人的尸体,一来没时间,二来显得蛋疼。 典寅虎声虎气道,“不是说论人头赏赐?” 姜弄琴哑然失笑,说道,“古有不世名将,一战能斩千人。可战功并非单以人头计数,若是如此,底下兵卒为了糊弄旁人,砍杀无辜百姓的头颅充数怎么办?” 典寅回答不出来,他只是以为话本那么说,真实打仗也是这么做的。 典寅想了想,他将那一串的脑袋卸下来丢地上,一颗颗脑袋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偏偏他还神色如常,这让不少女兵心生寒意,恨不得离这个可怕的壮汉稍稍远一些…… 他挂着那么多人头乱跑,难道不会害怕? 事实证明典寅还真是不怕,特别是这些人头来源于青衣军的时候,他只觉得解气。 “嗯,我知道了。”姜弄琴道,“如今这里已经被女营封锁,男性不得入内,你可以出去了。至于地上这些人头,不畏凶险的悍勇之人,你的功劳无人可以抹除,我会在主公面前提你。” 典寅倒是不需要这样,不过校尉都发话了,他也就受了下来。 自从那个不知名的女兵挑翻了整个新兵营,本就不看低女子的典寅更加不敢小瞧女人。 好比刚才那位校尉,哪怕典寅这样的人,被对方盯着的时候也有种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气势,俗称杀气。 旁人无法感觉,但武人习武,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那位校尉估计也是杀人如麻、手上无数血债之人,不然的话练不出这么浓重的杀气。 青衣军溃败,姜芃姬这里的兵卒则趁机扩大战果。 能俘虏的青衣军都抓了,不能俘虏的直接杀了,若有违背军营军令的人则被当场拿下。 卫慈以为拿下成安县,怎么说也要一天时间,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也就大半天的功夫。 城内形势已经被控制住,抓住青衣军大小头目九人。 根据招供,另外还有十二人逃走了,孟浑等人已经派兵去追赶。 姜芃姬骑着大白入城,依旧是大街小巷依旧门户紧闭,不过她的感知极强,很清楚周遭房屋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她也不在意,反正成安县已经拿下来了,这里就是她的了。 见惯了象阳县的干净整洁和繁荣,乍一看到成安县,直播间的观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两者之间的对比,好比一线大城市与深山小农村的区别。 可是,按照之前的直播内容来看,成安县可是奉邑郡最为繁荣之处。 “俘虏抓了多少?”姜芃姬被迎入成安县县府,里面已经粗粗收拾过了,但地上依旧有着隐隐发黑的血渍,仔细一瞧还能发现残肢断骸,她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端坐上首。 “除了斩杀的青衣军以及从另一侧城门逃脱的,俘虏总数约有一千八百。” 一千八……姜芃姬目前的军队总人数堪堪接近万人,要是养活这些俘虏,可是一笔大开销。 卫慈问,“不知主公打算如何处置这些?” “这还用问,丢去挖矿呗。这些青衣军的行为作风不好,不适合招揽,免得坏了军营风气。”姜芃姬挑眉,随意地道,“象阳县的确有铁矿矿脉,正巧缺了挖矿的徭役……” 511:攻打奉邑郡(十九) 卫慈沉吟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青衣军号称人员二十万,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俘虏。主公难不成想把那些俘虏全部丢去挖矿不成?纵然那条铁矿丰厚,但也挖不了多久。” 俘虏人数一一旦超过某个临界值,那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隐患。 挖矿徭役必然是辛苦的,若是他们挖矿一辈子,难保这些俘虏不会想办法联合起来搞事。 俘虏不能少,很多苦力都需要俘虏去做,但也不能过多,因为人数太多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想要好名声,成为真正仁君,甚至还要想办法妥善安排他们以后的去路。 卫慈希望自家主公不仅能做了好事,还要得了好名声,莫要像以前那般吃亏了。 他倒不会自作聪明地为她做决定,一来他没这个心思,二来陛下也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 一次两次的好意,她能含笑接下,不和人计较,但擅作主张多了,她容不下那人的。 所以,卫慈只是提出这点,至于如何做决定完全看她个人的意思。 哪怕他不说,等以后俘虏营人数多了,她也会意识到这点的。 姜芃姬想了想,道,“子孝这个担忧并无道理,以后总不能让天下败军皆为俘虏……” 若仔细思考,姜芃姬这番话是相当桀骜的。 这才拿下象阳县和成安县,她就认定自己是天下共主了,这口气还不算大? “……这样吧,这批俘虏先遣去挖矿,以半年为期限,若是表现得好又没有其他劣迹,可以给予‘赎身’的机会。”俘虏算是奴隶,哪怕没有正式过户籍,但也算是她的个人私产。 这些俘虏想要恢复自由身? 可以,想办法给自己赎身就行。 卫慈拧眉,问道,“赎身?不知如何赎法?” 姜芃姬道,“这些青衣军的俘虏不同于半年前俘虏的那一批,他们的作风和行径十分恶劣,若是不好好锤炼一番,只能算是人渣,根本不堪大用。不如让他们挖个半年矿,静静心。” 当然,在这期间,这些俘虏依旧是“奴隶”。 “半年间没有惹是生非,表现又十分良好,那便给他们一个机会——暂时作为民屯兵,接收简单的训练,平日大部分时间去开垦荒田以及田耕劳作。农闲之时能参与其他劳力建设,根据劳动多少给予粮食或者钱财。若是能为我军建功立业,酌情撤去奴籍,还其自由身……” 养一群没用的俘虏,姜芃姬自然不愿意的。 如果一昧压榨他们的劳动力,这也会成为一个隐患,不如一紧一松,给点儿甜头和盼望。 这并非最终定案,但也给了众人处置俘虏的大方向。 北方荒废的田地太多了,去年又经历了那么大的地动,很多田地无人耕种,成安县因为青衣军的缘故错过了去年的秋收和今年的春耕,这意味着两年间几乎颗粒无收。 田多粮食少,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忍饥挨饿。 姜芃姬如今的人气积分不少,完全可以变出很多很多粮食,不过她并没有依赖这个渠道。 一个正常健康的势力,应该能自给自足,甚至有富裕的粮食,不仅能喂饱百姓,还能有足够的钱粮打仗。商城兑换粮食固然简单,但没有一个完整的产粮体系,离了系统就得饿死! 别忘了,她禁锢的只是“子系统”,本体还这个世界的犄角旮旯藏着呢。 不仅如此,根据她对系统的几次试探,这些人气积分应该还有其他作用。 出于这些考虑,姜芃姬觉得这些俘虏还是努力发光发热,千万别闲下来。 徐轲沉吟半响,对姜芃姬这个建议颇为心动。 她给予奴隶“赎身”的机会,并没有将所有的退路封死。 这些俘虏要是有上进悔改之心,好好表现半年,可以当做民屯兵,为军队屯田耕种,秋收的粮食官民分配,至于两者之间的比例,姜芃姬倒是不会太狠。 若是农具、良种、耕牛是官方出的,官收四成,民分六成。 若是农具、良种、耕牛由各家各户自己出,官收三成,民分七成。 田地皆为官府所有,农闲之时派遣兵卒当教官,传授对阵杀敌之道。 他们也有上战场的机会,若能建功立业,根据功劳大小,还能从奴籍脱身。 这些人要是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只想当个普通百姓,农闲之时可以参加其他有偿工作。 若是他们劳作几年,甚至可以买到属于自己的田地,官收一成,民分九成。 姜芃姬把自己的想法跟两个谋士说了一遍,越说越有想法,思维更加活跃。 她的兵卒也有秋收、春耕之时下地干活的习惯,因为去年象阳县开垦的荒田太多了,各家各户分到田地极多,根本忙活不过来,春耕又那么短,错过了就可惜了。 若是今年老天给脸,秋收的粮食不仅能养她的军队,还能养活整个象阳县,仍有结余。 不过她的兵卒是以训练为主,耕作以及其他劳力为辅助。 民屯兵则是以耕作劳力为主,训练为辅,哪怕作战素质不高,那也比普通百姓好。 不过…… 徐轲蹙眉,问,“这分配比例,似乎让得太多了。” 官府方面出了农具、良种和耕牛,得利怎么说也该占五成而不是四成,毕竟田地还不是百姓的,更没有要他们租田的费用,按照主公所言,官府收来的粮食还包括了粮税…… 如此一算,这个比例甚至比如今的粮税还低了不少。 “账不能这么算,真正算来也不算多……”卫慈倒是看清里面的门道,“对于民屯兵,估计主公没打算发饷银吧?哪怕发了饷银,想来也比我们的兵卒低了很多很多。” 这些民屯兵分到的粮食,的确是他们的,用于自家吃用。 官府不给饷银,若是战争来临,敌方攻打进来,他们还要拿起武器抵御。 换算得知,相当于他们自己种地、自己养自己、自己给自己发饷银,打仗还得上战场…… 对于卫慈记忆中的盛世而言,如今这个税的比例有点儿狠了。 不过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这些一穷二白的俘虏经过一番努力,有机会买到自己的田地,粮税十取一,也就是姜芃姬刚才说的官收一成,民分九成。 对于如今这个世道来讲,这个取税比例是百姓不敢想的。 512:攻打奉邑郡(二十) 卫慈瞧着自家主公,心生感慨。 前世的主公最擅长打仗了,谁惹她,她哪怕拼了家当也要打回来,如今的主公却……似乎更加擅长画大饼?稳定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等一。若曾经的主公能这般精明,何苦那般呢? 先以户籍、婚嫁稳定女营人心,稍稍扭转象阳县百姓对于女营的偏见,激发女兵争名夺利的上进心,如今又想出这般屯田之法安抚俘虏,稳定后方人心,让他们死心塌地为她干活。 女兵的户籍、退役后的婚嫁,这些都还没影呢,但是女营众人一个一个争着抢着上战场。 根据先锋营孟浑所讲,这些女兵可了不得了,杀人的狠劲儿连大老爷们儿都忍不住腿抖。 同理,屯田之法也只是口头上的计划,俘虏需要半年的“挖矿观察期”,然后还要自己动手为官府开垦荒田,开垦之后种地劳作、参与其他体力劳作,最后还要交不低的粮税…… 如此分析,似乎俘虏十分吃亏,但卫慈敢用人头保证,若是这一计划传出去,他们根本不用担心俘虏暴动或者趁机谋反,俘虏只会为了“十取一”的粮税而努力,对主公感恩戴德。 唉……自家主公画大饼的画技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卫慈吐槽姜芃姬爱画大饼,但他也清楚,这人画出来的大饼,最后是能吃的。 “你们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 姜芃姬说得口干舌燥,抬手解下腰间水囊,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徐轲沉吟半响,他本身也是出身平民,内心自然更加偏向百姓利益。 不过他又是姜芃姬的谋士,时时刻刻要以她的利益为第一标准。 主公都已经开口为百姓谋福祉,这般情形下,徐轲自然不会提议增高收粮比例。 他诚挚地赞叹道,“此计甚好,绝对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民生,主公大善。” 东庆近些年天灾不断,去年又发生地动,粮食极度短缺,加之红莲教和青衣军打红了眼睛,令东庆北方的农业耕作遭到了极大的破坏,民生凋敝,百姓食不果腹,时有易子而食的惨状。 若是实行姜芃姬所说的屯田之法,不仅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农业民生,让失去土地的百姓重新回到田地上劳作,他们也能囤积大量军粮,再也不用发愁打仗没有粮食了。 这还是其中一个好处! 另一个好处便是屯田之法生效之后的好处,它能吸引大量生存不下去的流民! 乱世之中,领地上的百姓便是资本,有了大量的人口,还愁招募不到足够的兵马? 徐轲和卫慈都是深谋远虑之人,他们的眼镜不止看到了眼前的利益,还有后续的好处。 不仅这两位谋士在深思,进一步完善主公临时冒出来的办法,直播间的观众也在讨论不休。 第五更难产了:你们这些肤浅的家伙,你们只爱别人的脸,但本宝宝跟你们不一样,本宝宝只爱主播的才华,每次认真思考、解决难题的时候,那模样……简直帅得合不拢腿。 :楼上别打岔,花痴也挑个正确时间。主播说的这个屯田之法,为什么我觉得那么耳熟?感觉好像是曹老板的手下枣祗、韩浩建议曹老板弄这个屯田制? 拒绝太监种马:楼上记得没错,不过两者似乎有很大不一样吧? 荼蘼大佬:查了度娘,的确不一样。曹老板那个屯田制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屯田民的自由,几乎被束缚在土地上,而且生活很艰苦的。官府收取的比例要么五五,要么六四,后期剥削十分严重,达到了八二比例,屯田民反抗逃亡,后来土地侵占厉害,屯田制基本废了。 女装害人:怎么说呢,看了度娘资料,我只有一个感慨——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哪怕屯田民只是俘虏、流民、奴隶,那也不能百分之百断了他们的生路。古代百姓的容忍力强得超乎现象,只要不将他们逼得活不下去,他们根本不会反抗,只会选择逆来顺受。 夜舞焱灵:所以说啊,主播坑人的本事真的强大,值得学习。明明她让人家去开垦无主之地,期间提供一些小东西,等人家收成之后分一大杯羹,百姓们还对她感恩戴德。 随风萧瑟:也不算坑吧?对于这个乱世来说,主播已经算得上大大的好人了。 姜芃姬眉头压下,视线飘过“后期剥削”、“屯田民反抗逃亡”、“土地侵占”这些词。 这时候,有个观众问她。 云舒大宝宝:主播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姜芃姬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思路。 主播:我部下兵卒会在春耕、秋收忙碌之时帮助百姓农耕,这算是一个启发,另外便是程丞先生的赠书,里面有不少屯田的记载,只是规模都十分小,故而屯田并不出名。 对于远古时代的百姓来说,她所说的屯田之法也许是惊为天人的。 只是按照姜芃姬的思维来看,这个建议却是顺理成章的。 正如卫慈所说,铁矿再丰厚,总有挖完的一天,到时候那些俘虏该如何安置? 以后的俘虏会越来越多,难道都丢出挖矿? 不管是俘虏也好,普通百姓也好,对她而言都是“自己人”,她有义务“照顾”这些人。 姜芃姬的“照顾”可不是准备好粮食物资,让人待在家里混吃混喝等死,她的“照顾”是最大限度压榨那人的劳动力,开发此人对社会的贡献力,让对方能养活自己,要是对方烂泥扶不上墙,姜芃姬就会将这种人放弃。 这与姜弄琴此前的话是一样的。 愿意自救的人能救,不愿意自救的人便是无药可救。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算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另类解读。 俘虏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那就去帮军队开垦荒田,学着怎么种粮食呗。 在姜芃姬的前世,联邦奉行全民皆兵的理念,任何公民都有一定的战斗力。 同理可得,她希望自己的百姓一样彪悍,不求战斗力有多高,但一定要能打! 由此可得,农闲的时候应该要学一学如何打仗。 以上的脑洞整合到一块儿,基本就能得出“屯田之法”的雏形了。 嗯,思路就是这么简单。 513:攻打奉邑郡(二十一) 姜芃姬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坐在角落的亓官让身上,对方依旧捏着那把常年不离手的羽扇,微微眯着眼,好似在认真听讲,又好似在走神划水,姜芃姬直接点名了。 她问,“文证觉得此法如何?” 姜芃姬认识亓官让那天起,她便知道这个人的坏毛病,若非必要绝不拔尖,甚至会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啧啧,这家伙是不是太惜命了一些,生怕自己表现太好惹来杀身之祸? 亓官让自然没有走神,相反,他听得很认真,甚至仔细思考了屯田之法的利与弊。 很显然,如今推行此法,绝对是利大于弊。 不过长久累月之后,那就说不准了。 土地属于官府,取税比例完全由姜芃姬一人说了算。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要是她不在这个世上了,后继者心性又不好,肆意加重取税比例呢? 这是其一,另一点便是世家士族。 他们有着绝对的财力和权利,百姓纵然想办法买到属于自己的地,他们能守住这片家业? 远的不说,如今东庆土地兼并严重,多少百姓在旁人巧取豪夺下变卖土地,沦为佃农? 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 不过,纵然想到这些,亓官让也不想在此时提出来。 因为提了也没多少意义,主公需要在短时间内强大起来,百姓也需要尽快从重重打击中恢复民生,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屯田之法的弊端也需要到后期才能显露出来。 爬都还没学会爬呢,考虑跑步之后的事情做什么? 姜芃姬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道,“有什么想直接说出来好了,我又不会嘲笑你。你也用不着瞒我,有什么说什么就行,要是扯不出什么干货,回去之后你就别想着休沐了。” 亓官让嘴角神经略微一抽,半响之后才将自己之前的想法说了出来。 过了会儿,他有些羞赧地道,“属下这是杞人忧天,现下情况,主公屯田之法再好不过。” 姜芃姬舒展眉头,道,“你这不算是杞人忧天,防范于未然与杞人忧天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是短时间内有可能发生的,后者则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才会发生,甚至不可能发生。” 至多一二十年,她便能让整个时代翻天覆地,所以亓官让的忧虑没错。 “你说的这些我先记下了。”姜芃姬说完,转头对着卫慈和徐轲道,“这事情暂时先到这里,你们回去整理一下,等此战结束,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做些调整……” 最好的未必是最适合的,姜芃姬深知这个道理。 唯有符合这个时代的,那才是最适合的。 卫慈与徐轲俯身道,“喏。” 过了一会儿,守卫禀告女营校尉姜弄琴求见。 先锋营正在孟浑与李赟的带领下清扫青衣军余孽,姜弄琴此时过来做什么? 姜芃姬压下眉头,令她进来。 “末将姜弄琴拜见主公。” 姜弄琴进来之后,郑重行了大礼,得到允许之后才寻了位置落座。 姜芃姬问,“弄琴,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方沉着声音回禀道,“末将肃清军纪,抓到违纪者三十二人,其中有一名重罪之人。” 姜芃姬对军纪这块抓得十分严格,考虑到生理需求,她一没有限制男兵成婚,二没有限制他们休沐时的寻乐举措,她都这么做了,要是兵卒在战争之时还反了重错,她绝对不会轻饶。 听到姜弄琴这么说,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其余三十一人,你依照军规处理便是。唯有这重罪之人,他反了什么错?” 姜弄琴道,“奸银之罪。主公曾言,兵卒不得奸银百姓,否则一律以重罪处理。” 姜芃姬的好心情瞬间散了个干净,唇角噙着充斥着杀意的冷笑。 “奸银之罪?”她道,“这般重罪,直接令全军观看,杖毙便好。” 听着这俩的对话,在场的三位谋士都暗暗拧了眉头。 奸银之罪? 依据犯罪情节衡量,最低也是死罪,这种死法干净利落,最重的便是生不如死,实乃酷刑。 到底是哪个兵卒如此不长眼,顶风作案呐。 姜弄琴道,“末将深以为然,只是此人所侵犯之人有些特殊,不知罪行如何衡量。” 姜芃姬蹙了蹙眉头,“身份特殊?” 难不成兵卒把什么棘手的大人物给办了? 姜弄琴开口,“那是一名男子。” 众人都懵了一下,兵卒是男的没错啊,不对……难不成犯了罪的是女营的? 恕他们都是一群来自乡下土狍子,一提到奸银之罪,第一印象便是男与女。 若是受害之人是男子,下手之人理所应当是女营……不过,这也说不通啊…… 姜弄琴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误会,她又重述了一遍,“那名兵卒来自三营,被他所伤的对象则是被青衣军擒到妓营的男子,面容姣好,似与女子无异。主公曾言,兵卒不得奸银百姓。那名男子自然也算得上‘百姓’之列,故而弄琴以为这桩奸银之罪便能成立。” 三观震碎! 卫慈、亓官让和徐轲听得目瞪口呆,看向姜弄琴的眼神好似怪物一般。 总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还能这么玩儿? 徐轲讪讪地道,“主公,这……这未免也太荒诞了些……” 姜芃姬看了一眼徐轲,然后视线暗暗扫了一眼卫慈。 说起来,这位的颜值危险性也十分高啊,还是派个能打又忠心的人去保护比较放心。 作为爱护下属的好主公,她给自己点了个赞。 姜芃姬垂下眼睑,道,“弄琴所言不差,百姓便是百姓,哪里还分性别?” 徐轲便不言语了。 尽管有些骇然,不过主公这话有理。 不能因为受害之人是男子,被迫与人发生关系便算无事,兵卒的确是犯了重罪。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杀鸡儆猴的机会,敲打那些想玩文字游戏、钻语言漏洞的人。 男子亦是“百姓”,若主公不贯彻此例,以后可就热闹了。 如今,男风盛行,契兄弟还能算作美谈啊! 若兵卒以为亵玩男子不算罪,等以后攻城略地,将心思打到男子身上,那该怎么办? 514:攻打奉邑郡(二十二) 这种坏风气的先例绝对不能开! 想通其中关节,几位谋士全都保持了缄默,默认姜芃姬对那个犯罪兵卒的处置。 姜芃姬正色道,“依照军法处置,全军观刑,当场杖毙!” 姜弄琴俯身一拜,郑重地道,“主公开明,末将遵命。” 围观全程的直播间观众炸了,他们真没想到,这桩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胭脂鸟:握草,宝宝的耳朵没有听错吧,竟然真的判那个男兵罪名确立? 放学上天台:哪个学法律的来说一说,这事情放在我国算是啥罪名? 宝宝龙傲天:需要我给你们解释一下我国的强歼罪不?强歼罪,是指违背妇女意志,使用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行与妇女发生的行为,或者故意与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发生性、、/关系的行为。这是我国刑法对于强歼罪的准确定义。看懂了么? 宝宝叶良辰:看懂了,换而言之,女子对男性酱酱或者男性对男性酱酱,不算强歼罪? 宝宝李杀神:理论上来说是的,不过依旧是犯罪,只是构不成强歼罪而已。麻麻,作为一名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容貌的男性,宝宝突然觉得我国好危险,能申请移民火星不? 宝宝王诛魔:主播,感觉你真的可以上天了。等你家女营的女兵壮大之后,也许可以考虑成立一个妇男保护协会。毕竟你家女兵好可怕,要是发生家暴,广大柔弱妇男怎么办? 宝宝刘斩仙:话说,我看的真是古代直播间么?主播的手下接受能力好高啊。 姜芃姬哑然失笑,哪里是他们接受能力高,分明是为了防微杜渐,不给人语言漏洞而已。 如今这个世界男风盛行,兵卒被下令不准对平民女性下手,他们为了泄、、/欲,指不定就对平民男性下手了。如今已经出现了苗头,要是不克制,以后招募士兵都难了,谁还敢来? 卫慈他们几个只是为了防止有人钻漏洞,破坏风气,并非为了保护男性权益而已。 他们用自己的思维考虑事情,与直播间观众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这会儿,姜弄琴直起身,斟酌着问姜芃姬。 “主公可还记得一员名为典寅的新兵?” 典寅? 听到这个名讳,在场众人也不算全然陌生,毕竟典寅如今不是住在军营就是借住在卫慈家。 姜芃姬道,“自然记得,我还曾跟汉美说过,若是典寅完成新兵训练,可以调到我身边。” 卫慈听后暗中瞧了一眼自家主公,暗叹主公与典寅的君臣缘分果然是上天注定。 “这个新兵怎么了?”她问。 姜弄琴便将自己所见的说了出来,她道,“那个犯了重罪的兵卒便是这人抓出来的,末将见到他的时候,见他肩上、腰间挂着数十个人头,甚为悍勇,末将以为此人实乃可造之材。” 姜芃姬手指点着桌案,她原本是想等典寅训练结束,然后再调到身边好好培养,这人天生便是吃武将这碗饭的,好好培养必然成材,如今他自己在战场出了头……的确该提拔一二。 想到这里,姜芃姬道,“这事儿我记下了。” 攻下成安县,到处都需要人。 典寅自己凑上来,不拉个壮丁压榨劳动力,实在是有愧于她姜扒皮的外号。 虽然屯田之法有一个大概的思路,但真正执行起来并不容易,姜芃姬打算将这件事情丢给李赟、典寅以及徐轲去做。李赟有开垦荒田的经验,对田间农事比较熟悉,典寅和徐轲辅助。 商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铿锵有力的步伐声。 姜芃姬一听便知道来人是谁,不正是孟浑与李赟么? “主公,末将有辱使命,未曾将逃走的青衣军头目尽数捉回。”孟浑作势请罪,李赟也是一脸的愧色,他们派了人去追赶,但他们对地形并没有青衣军那么熟悉,让不少头目跑了。 卫慈瞧了一眼姜芃姬,她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出声询问孟浑,“孟校尉可知那些贼子向哪个方向跑了?” 孟浑想了想,道,“应该是西南。” “西南?”卫慈蹙眉,徐轲和亓官让也是脸色微变,“看样子,一时半刻清闲不下来了。” 西南正是茂林县,这也是青衣军的地盘。 如今他们拿下了成安县以及象阳县,相当两县将位于西南的茂林县和东北的角平县隔开来,令奉邑郡境内的青衣军无法顾头顾尾,兵力无法集合到一处,很容易被攻破。 奉邑郡一共有四县,以成安县为中心,茂林县位于西南,角平县位于东北,而姜芃姬拥有的象阳县与这两县接壤,处于成安县的东南,从地图来讲,直接切断了奉邑郡内的青衣军。 不管是从战略来讲,还是从部署来讲,青衣军有动机攻打成安县或者象阳县。 若是攻打成安县,相当于恢复到一开始的状态,但成安县在青衣军手里被蹂躏了一个冬天,已经榨不出多少油水,与其攻打破烂的成安县,还不如集合兵力强攻象阳县! 象阳县乃是奉邑郡四县中面积最大的,如今又被姜芃姬治理得井井有条,民丰物饶。 青衣军瞧了能不不眼红? 趁着主力部队还在成安县的好机会,他们极有可能偷袭兵力较为薄弱的象阳县! 徐轲问,“主公,如今可要派兵回援?” 姜芃姬蓦地冷笑一下,说道,“为何要派兵回援象阳县?我们在那里留了不少兵力,防守所用的攻城器械又十分充足,有怀瑜与罗越镇守,你觉得丢城的可能性有多大?” 亓官让悠悠地敲打着羽扇,道,“主公莫非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姜芃姬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些许恶意的光芒,“若是角平县与茂林县真的派兵偷袭象阳,我们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分兵端了他们老巢!” 众人:“……” 厉害了,我们的主公! 卫慈更是无奈轻笑,看样子以后真的不能限制她上战场了,瞧她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青衣军便成了出气包。她这般办法挺好,但保守一些,只偷袭角平县或者茂林县任何一个就行。 她为了不受谋士阻拦,愣是选择分兵攻城。 兵分两路,她带一路偷袭,另外的人去另一路偷袭。 没了谋士在耳边念叨,更无人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她,到时候就能彻底放飞自我,美滋滋。 515:攻打奉邑郡(二十三) 事实证明,卫慈对姜芃姬的脾气还是算了解的,还真被他料中了。 “派遣斥候观察角平县与茂林县两地的青衣军动向,若有派兵迹象即刻来报。” 姜芃姬眯了眯眼,她原本是想逐步蚕食经奉邑郡四县的,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奈何青衣军自己作死,给她送了这么一个机会,只要他们敢攻打象阳县,她就敢让这些瘪犊子没了老巢。 “是!”孟浑领命,“末将遵命。” 斥候多半都在先锋营,这任务自然也落到他头上。 徐轲道,“主公,如今兵力不足,若是分兵攻打茂林县与角平县,恐怕力有未逮……” 说完,他暗中看了一眼亓官让和卫慈,希望这两人站出来劝说主公。 奈何亓官让这个人也是喜欢冒险的,姜芃姬这样剑走偏锋的打发更加符合他的胃口,至于卫慈……他知道自家主公不好劝说,这次要是敢劝阻她,下一次她就能搞出更大的事情。 青衣军经要想攻打象阳县,根据之前交战的情况来看,他们抽调的人手肯定会很多。 要知道姜芃姬刚刚入主象阳的时候,青衣军有万人驻守象阳,还不是被她端了? 所以说,人数太少,去了象阳县也只是送菜,根本没有威胁力。 想要看到攻破象阳县的希望,必然要抽调绝大部分兵力,青衣军的后方绝对会很虚。 同时占领角平县和茂林县,不是不可能,只是这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强大的判断力。 徐轲见他们不肯吱声,顿时明白这俩坑货的心思,只能幽幽叹了一声。 他一人独木难支,根本不可能扭转主公的决定啊。 姜芃姬坐在上首道,“这件事情暂时便这么定下来了,若是角平县和茂林县的青衣军有派兵异动,我们便出兵端了他们的老巢。若是他们安安分分,那便允许他们逍遥片刻。” 要不要再次动兵,这取决于青衣军那方的动作,目前摆在姜芃姬面前的还是成安县的建设。 因为有象阳县的经验,重建成安县并非难事,只是摆在她面前的难题依旧多如牛毛。 其中最大的难题便是成安县的百姓。 因为青衣军的肆意捣乱,能跑的年轻人都已经想办法跑了,如今还留在城内的百姓多为老弱病残,一个一个饿得面黄肌瘦,家家户户的米缸没了存粮,哪怕有存粮,他们也不敢生火做饭,生怕烟囱的炊烟惹来青衣军的搜刮,只能用清水泡了生米,稍微泡软了生吃。 听到徐轲几人传回来的消息,姜芃姬稍稍欢快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了。 “这些百姓越有多少人?”姜芃姬问。 “预计……不超三千人。”徐轲回答。 更加严重的是,这两千人因为长期缺少摄入食盐,致使每个人的身体虚弱,哪怕姜芃姬赈济粮食,这些人当中也没多少能作为有效劳动力。如此一算,成安县的情况比象阳县差多了。 如今还没弄清楚角平县与茂林县青衣军的动向,他们不能轻易调动兵力,免得回援不及。 姜芃姬道,“我亲自去看看。” 另一处,三十一名违法的兵卒都受到了惩罚,所幸情节不是很严重,只是被狠狠教训一顿。 唯一剩下的一名兵卒,依照军营规矩,至少要在一个营的兵卒面前杖毙,以儆效尤。 执行惩罚的人是姜弄琴。 那个兵卒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送到临时清理出来的校场。 姜弄琴表情冷漠地宣读了此人罪名,所有兵卒为之哗然。 从来只有听说强歼女人有罪,未曾听闻强歼男人也要受军法处置。 不过,军法明明白白写着不能“强歼百姓”,受害的男子是百姓,兵卒自然算犯了军法。 当然,兵卒们对这个判决嘴上不说什么,内心还是有些疑惑和反对的。 那个男子本就是青衣军“妓营”中的一员,对他动手动脚,也能算违反军法? 不能吧? 只是,这些疑虑他们可不敢说出来,反而默默记在心间,免得以后一时脑抽踩了雷。 “……依照军法,杖毙!”姜弄琴冷漠地宣读,“行刑!” 行刑一共有四人。 两名女兵压制兵卒左右两肩,以免他动弹逃脱,另外两名女兵手持棍棒将其杖毙。 这个兵卒自然是不肯认命,用尽了各种办法和力气,试图挣脱,脸上的青筋爆了起来,面色通红涨血,狰狞无比,眼珠子甚至有脱出眼眶的架势…… 沉重的棍棒携卷着巨大的力道,砸在身上,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奈何嘴里堵着东西,他纵然有满腹的怨毒也喊不出来,口腔很快就涌出了铁腥之气。 今日的风儿并不喧嚣,校场之上一片寂静。 整个营的兵卒面色铁青,吓得连大口呼吸都不敢,眼睁睁瞧着那个兵卒从剧烈挣扎到气息奄奄,最后没了活气,脊背到臀部这块地方已经烂了,露出了被打断的森森白骨。 执行的四名女兵依旧沉着脸,根本没有被眼前的场景弄得花容失色。 其中一人见兵卒咽了气,松开禁锢肩膀的手,抬手探了鼻息,又捏了脉搏。 女兵对着一旁观刑的姜弄琴道,“行刑结束,犯人已经毙命。” 姜弄琴挥手,“将这人尸体收敛了,算是最后的仁慈。” 这便是杀鸡儆猴,敲打那些心思浮躁的兵卒。 违反军令,便是这个下场! 自此之后,军营的风气上下肃然,时时刻刻念叨军规,生怕自己步了后尘。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 男营的兵卒看到女营的女兵,谁还敢口花花? 路上瞧见了,双腿发软,恨不得绕着走。 姜芃姬带来的粮食十分充足,徐轲几人忙碌整理成安县县府的文书工作,孟浑几个则带领两个营的兵卒稍稍修复被破坏的城墙和城门,姜弄琴便领着剩余人手在各处开设粥棚…… 约莫过了三四日,茂林县以及角平县引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将军啊,俺们苍天将军死得惨哇,您可要为他报仇……” 经历了三四日的生死大逃亡,这些养尊处优大半年的青衣军头目哪里受得了? 一个一个狼狈不堪,衣裳褴褛,回想过去那几天日子,感觉嘴巴都在泛着苦水。 如此一来,哭泣卖惨的时候,感情也越发真实了。 516:攻打奉邑郡(二十四) 角平县。 “别急,慢慢说——大老爷们儿哭什么,娘兮兮的。” 角平县的青衣军头领自诩为平天将军,青衣军内部几个大头目之一。 接到小兵传信,说县城外有来自成安县的同伴,嘴里念叨着苍天将军死了之类的消息,他心中一惊骇,连忙让人将这几个青衣军迎了进来,一瞧不得了,竟然真是苍天将军的下属。 平天将军心中忖度,急忙询问这几人关于苍天将军的死讯详情。 哪知他刚一开口,这几个人就已经哭得涕泗横流,脸上挂着鼻涕和眼泪,加上多日逃亡没有洗漱,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瞧着十分肮脏狼狈,瞧得人内心一阵恶心。 “……俺们家大帅……俺们家大帅被一伙人给害了,他们还抢走了成安县,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将俺们兄弟给赶了出来……俺们将军死得冤枉啊……”哭泣的青衣军头目便是之前奉承苍天将军的下属,为了逃命又舍不得青衣军的好日子,只能去投靠“同伙”了。 安成县被人攻破了? 听到这个消息,角平县的平天将军心中一怵,连忙细问。 “兄弟先别哭,先告诉俺,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将苍天老兄弟害了?带了多少人?” 成安县距离角平县很近,如果快马加鞭也不过一天多一些的脚程,敌方攻下了成安县,难保他们不会盯上角平县,要是转头挥兵,他至少要清楚敌人底细,有个心理准备啊。 听到平天将军这么关心,那几个丢下苍天将军尸首逃命的青衣军头目哭得更加伤心了。 他们将唯一的感情牌捏稳了,希望能靠着苍天将军遗留的半点人情,能在这里混个好位置。 他们凄凄惨惨地把姜芃姬一行人描述得格外可恶,努力美化苍天将军高大上的个人形象,讲述这位将军如何舍己为人,拖延入侵大军的步伐,为兄弟几个争取了宝贵的逃命时间。 听到这些好话,平天将军不屑地暗暗撇嘴,依照他对苍天将军的了解,那人的脾性他还不了解?若是能丢弃下属换来自己的小命,他绝对会不择手段,怎么可能舍己为人? 不过这话不好说出来,他也露出一副颇受感动的伤感表情,配合着对方的演技。 套了好久,平天将军终于摸清楚攻下成安县的势力是谁。 “象阳县的……这不好办呐,那可是个硬骨头,半年没人能咬下来。” 青衣军只会掠夺,哪里会建设? 再好的牌面落到他们手里,最后也只能打出最烂的局面。 成安县被破坏成那个样子,穷得连一颗米都搜刮不出来。 平天将军倒是知道收敛,并没有一次性把角平县的百姓逼到绝路,但也是隔三差五揩一层油,搜刮一次又一次,百姓们苦不堪言,时常有人想要逃离这里。 平天将军别的不知道,但他知道县城没有百姓了,只有他们青衣军,那他还算屁个将军? 于是,他严打任何试图逃脱的举动,将那些逃走的百姓全部抓了回来。 只是,生活逼迫百姓,哪怕冒着被青衣军砍杀的风险,依旧有百姓想办法逃走。 面对这个现象,平天将军当然气得咬牙切齿,同时更加羡慕临近的象阳县城。 奈何人家这座县城硬得跟王八壳子一样,哪里都不好下嘴。 听到象阳县城主动出击攻打成安县,平天将军别提心里多慌张了。 “你知道他们带了多少人去成安县?” 平天将军暗暗着急,生怕姜芃姬下一个目标便是自己,他还没享受够当将军的威风呢。 “大概有六七千吧……也许比这个多很多……”青衣军小头目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当然不知道具体数目,只是根据自己的感觉猜测,能将成安县轻而易举攻下来,人数怎么能少呢。 殊不知,正是他这么乱说,反而让平天将军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婪之念。 “六七千?”平天将军诧然地问,“确定有这么多?” “这个、这个应该有吧,贼人太多,一时也辨不清出……” 青衣军小头目暗暗捏了捏衣角,万分紧张。 “六七千……象阳县城那边拢共的兵力也没有一万吧……” 平天将军心中一颤,一个大胆的念头笼罩在心尖,他激动地连东西都拿不稳了。 如果象阳县那伙人真的抽掉了六七千的兵力去攻打成安县,这就意味着留守象阳县的兵力顶天了三四千,这个数目想要守住偌大一个象阳县城,那可是痴人说梦。 也许……自己可以捡个便宜? 成安县是什么情况,平天将军清楚得很,那就是一个超级大的烂摊子,绝对能死死缠住姜芃姬他们,令他们无暇顾及象阳县的情况。如此一来,象阳县后方便是空虚的。 不过,想到去年青衣军在象阳县吃的亏,平天将军也不敢掉以轻心。 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攻下城池,人马兵力已经要充足。 趁着象阳县后方空虚,主力军被成安县拖延的好机会,他可以赌一波! 哪怕那些人反应过来,象阳县也已经易主,到时候他们主力军赶到城下,一样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平天将军心中火热,原本只想带走六成的兵力去突袭象阳县,如今却恨不得将所有人兵都拉走,用最快速度攻下象阳县,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姜芃姬主力军错愕愤恨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用温和的声音安抚苍天将军的旧部,心情颇好。 虽然平天将军看不起苍天将军那个肥硕的身子和蠢笨的脑子,但也想吞并对方遗留下来的旧部,蚊子再小也是肉,如果能将苍天将军掌握的青衣军吸纳走,他的势力又能扩展一分了。 平天将军问道,“除了你们之外,可还有幸存的兄弟们?” 青衣军小头目凄凄惨惨地回答,“唯有数百兄弟侥幸逃脱,其他的全部遭了毒手。” 一部分逃到了角平县,一部分则逃去了茂林县。 平天将军心中一惊,生怕茂林县那一支青衣军也能想到象阳县兵力空虚,跑去捡漏。 危机感丛生。 他拍了拍苍天将军的旧部肩膀,义愤填膺地道,“老子和苍天将军乃是同袍,他被贼子迫害身亡,当兄弟的怎么能不为他报仇?你放心,这就点清兵马,将那恶贼的老巢端了!” 巧合的是,类似的场景也在茂林县上演。 517:三路开战(一) 没多久,密切关注两县活动的斥候发来消息,两县正在纠结兵马。 姜芃姬闻言,露出狡黠得意的笑容。 这次不让青衣军把裤衩都输掉,她姜芃姬这个名字就倒过来写。 “整合队伍,点兵!”她道,“传令让几位先生和校尉过来。” 正如卫慈所想,姜芃姬打算兵分两路,一路偷袭角平县,一路偷袭茂林县。 等两县攻下之后,再集结兵力赶回象阳县,里应外合,包抄偷袭青衣军大后方。 敢对她的产业下手,不给这些青衣军一些颜色瞧瞧,还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关于如何分兵,姜芃姬也已经有了腹稿。 当初带出了近六千兵卒,姜芃姬打算留一千五镇守成安县,她带着一千五精锐突袭角平县,剩下兵马则偷袭茂林县,如今打得就是时间差,越快越好,胜利几率也越大。 “……子孝,你身体不适,不宜短时间急速奔袭,你与孟校尉便领着这一千五兵卒驻守成安县。破坏的城门已经修缮一部分,配合守城器械可以抵御一段时间。文证与我强攻角平县,汉美、弄琴以及孝舆则带领剩下兵卒突袭茂林县,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攻克!” 卫慈暗暗哭笑,她果然挑了亓官让……亓官让根本不会拦着她浪……但也没办法,只能与其他人一道领命。 姜芃姬果断道,“入夜之后出征!” 百日行军,难保没有敌军斥候发现他们的动机,夜间则保险了很多。 与此同时,远在象阳县的风瑾依旧在文书的海洋里徜徉。 风瑾最近的日常可以用十一个字概括。 很忙、非常忙、极其忙、超级忙! 平日里几个人的工作压力都堆积到他身上,还说多陪陪老婆,全都是骗人的! 具体忙到了什么程度呢? 自从大军开拔出征之后,他就没有踏进过家门,如今象阳县留守的兵力也才四千,虽然不算十分短缺,但若是有重兵压境,这四千人就有些不够看了,所幸自家主公还有些良心。 什么良心? 她没把象阳县一宝张平也拉出去。 张平主持的木工坊能生产各种攻城以及守城器械,这些东西可以让象阳县方面多些底气。 在风瑾示意之下,张平让木工坊紧急制造各种守城器械,恨不得将整个象阳县武装到牙齿。 当然,在张平看来如今这个武装水准,差不多连牙齿都是铜浇铁铸的了。 风瑾忙得见不到老婆,不过他老婆可以过来看他呀,怀里还抱着说话已经口齿清晰的长生。 “爹爹——爹爹——抱抱——” 长生看到几天没有见到面的爹爹,兴奋地向他索要抱抱。 风瑾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确定自己耳朵和眼睛都没有产生幻觉。 他真的听到他家闺女的呼唤,也看到了他家妻女正立在政务厅门口,踯躅不敢近前。 风瑾看出魏静娴的担心,对她道,“全都进来吧,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公文。” 抬手接住沉了一个吨位的闺女,他还未感叹一声,长生踩着他的大腿,啪叽一声亲了他。 “别亲别亲,这丫头也不嫌脏……”风瑾已经熬夜好些天了,每天睡眠时间都不足一个时辰,忙得没有功夫洗漱,瞧着有些狼狈,闺女上来就亲,生怕她染到脏东西。 “爹爹?”长生被嫌弃了,她疑惑地歪着脑袋。 闺女还小,风瑾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求助地看向魏静娴。 还是他家老婆好,明白他窘迫的现状,伸手将闺女抱了回去。 嘴里温柔道,“爹爹累了,别闹着他。” 长生趴在魏静娴怀里,睁着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好似小鹿一般水灵灵,看得人心都软了。 “凉凉——”长生双手环住自家娘亲。 魏静娴扫了一眼桌案,顿时被上面堆积的公文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 象阳县不过是一个县而已,为何有那么多需要处理的公文? 印象之中,那些县丞都是十分清闲的,不是每天遛鸟逗狗就是寄情山水,好不逍遥自在。 自家夫君只是辅佐兰亭,兰亭出征,公务暂由夫君代理而已,怎么会这么忙? 风瑾揉了揉眉,道,“春耕结束,还得回收农具、耕牛,这些东西都得统计清算……象阳县如今在北方也算难得清静避难之处,每日都有各方流民想要进城,这些人总得安顿好……不少富户为避难,举家迁徙到这里,想要购买主公名下那些良宅,少不得也要应付……” 如今的象阳县还在建设,越来越繁荣,各项琐事少不了。 看看县府新建的出租房那么干净漂亮,很多象阳县本地百姓心里不舒服,他们也想要重新修建房屋,不过他们要是想重新修建,一切材料和人工费都要他们自己出,费用不菲。 那种房子也不是说有钱就能建的,还需要走县府的手续,批准砖窑烧制这批青砖,明确青砖数量,房屋才能开始修建……到最后,全都需要风瑾签字同意,不然无法修建。 若是平时,几个人分摊,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留守看家,自然很累了。 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有象阳县本地的政务、各类矛盾,琐碎又麻烦,不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矛盾,就是田地分配不均的吵闹,风瑾真想将这些事情丢给政务厅的女部。 不过女部那边也已经忙疯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真是扯不下脸皮去为难一群小姑娘。 魏静娴看到自家丈夫眼眶布满血丝,眼袋发青,内心有些心疼。 她问,“这些公文很要紧么?” 风瑾怔了一下,长久没睡的脑子反应有些慢,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不要紧,只是很琐碎。”风瑾道。 魏静娴想了想,伸手取来一部分,然后将各类文件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放好。 长生待在她怀中,不安分地扭一扭,抬爪抓住她的衣袖,自顾自玩了起来。 吃过下午的奶糊,长生扒着魏静娴的大腿,四仰八叉地睡,肥胖的小腿都能勾到桌案了。 从正午忙碌到日落黄昏,堆积如山的竹简才慢慢减少。 “多谢夫人了。”风瑾揉了揉眉心,对着魏静娴笑着作揖。 “回家吧。”魏静娴笑着道。 一家三口正要起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罗越急得满头大汗,步伐急促而紊乱。 518:三路开战(二) “风先生,大事不好了。”罗越道。 风瑾心中一个咯噔,正要将熟睡的长生抱起来,罗越的声音令他动作一滞。 “发生了何事?” “茂林县以及角平县的青衣军要对我们动兵,如今不足半日路程。” 什么! 风瑾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青衣军抽什么风,突然就过来打象阳县? “两县青衣军还算安分,为何突然对象阳县动兵?” 象阳县兵马充足,青衣军啃了几次都没有啃下来,现在怎么会主动找麻烦? 难道说…… 风瑾的大脑恢复运转,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八成是成安县被攻克,两县以为象阳县后方空虚,想要过来捡便宜了……他暗中咬牙,跟了一个专坑下属的主公,这日子不能过了! 魏静娴脸色煞白,“夫君?” 这是又要准备打仗了? “没事,你先带着长生回家,为夫这几日回不去。等兰亭回来,定要跟她好好算账。” 不带这么坑人的! 说好的留守看家陪着老婆孩子,一扭头给他整出这么大的事情。 风瑾起身,大步流星走出政务厅。 魏静娴长叹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睡眼朦胧,刚刚被惊醒的闺女,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这个乱世,不受兵灾侵扰是不可能的。 低头亲了亲闺女的眉心,低声道,“长生,我们回家等你爹爹回来。” 距离青衣军过来还有半日的脚程,象阳县方面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风瑾询问了各个城门的守备和守城器械数量,心中稍稍安定。 幸好各项守城器械已经准备妥当,若是夜战偷袭,定要让青衣军有来无回! 风瑾平日给人的印象便是端方君子,极少有见他动怒,若因此就以为他是和善无争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任何敢对象阳县伸手的人,他都要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 他和罗越在城墙上检查,确保没有问题才放心下了城墙。 风瑾低声道,“两支青衣军主攻的方向不同,根据斥候回禀,抵达时间也有一定的差距。让两边城门的兵卒看紧了,千万别掉以轻心。我们至少要守住五日,这是一场硬仗。” 罗越边听边点头,对风瑾的安排没有丝毫异议。 过了一会儿,风瑾倏地道,“对了,入夜之后不管是谁让开城门,一定不能开。” 罗越心中一紧,这话意味深长啊,难道说…… “先生的意思是……城内有青衣军的内应?”罗越问。 风瑾拧着眉心,说道,“这事情说不定,毕竟我们初入象阳的时候,俘虏了不少青衣军。难保这些曾经的青衣军和那些敌人没个亲属关系,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罗越面上不以为然,心里却将这话记住了。 现在这个象阳县,那可是他们倾注了大半年心血的乱世桃源,不容任何人觊觎。 哪怕他觉得已经招降的青衣军彻底归心,不会反叛,但万事无绝对,谨慎一些比较好。 “我明白了,一定会将这话通传到各个城门守备那里。” 为了保证兵卒精力充足,入夜之后每隔一个时辰便换班一次,保证众人精神充足。 黑夜之中,象阳县城的城墙上燃着火把,好似人间仅有的些许光明。 角平县距离象阳县最近,疾行之下只需要耗费一日半的时间,等他们抵达已经是深夜了。 有个喽啰道,“将军,看这样子,象阳县的守卫挺严啊。” 平天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他这次带出五千多青衣军,各个都是“精锐”,留在角平县的那些都是年长体弱的,不适合长途奔袭,若是将他们带着,肯定会拖慢行军节奏。 “要是不严,你以为为什么这块肥肉还没被人叼走?”平天将军心中一哂,冷冷地道,“以前派人查过象阳县的底子,守卫比现在弱了两三倍,现在这么严正以待,可见是心里发虚呢。” 越是内虚,越是要装出一副强大的模样,平天将军心中更加有信心了。 小喽啰谄媚地奉承道,“将军智谋无双,象阳县再怎么遮掩也瞒不住将军如炬慧眼。” 平天将军嗤了一声,不过小喽啰嘴巴甜的,倒是将这个马匹拍得极为舒服。 “再等一会儿,等到四更时分,以火箭突袭。” 平天将军和其他青衣军头目不一样,他不仅仅喜欢搜刮钱财美人,还喜欢整理各种器械,像是火箭便是箭头扎上染了油的粗布,再以弓箭射出,一旦扎入血肉,伤口容易溃烂感染。 他是想玩突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殊不知象阳县这里早已经有了准备。 有火箭很了不起? 夜色浓重,风瑾抓紧时间睡了几个小时,待三更时分,小兵依照命令将他喊醒。 “北门和西门情况如何?可有敌情?”风瑾接过小兵递来的湿布,随意抹了抹脸,冰凉的水渍和夜风驱散了残留的困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小兵回答,“回禀先生的话,北门和西门两处并没有敌军现身。” 风瑾深吸一口气,道,“不要掉以轻心。” 青衣军众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夜间视物困难,但不能因此就判定他们无法夜袭。 城门火把熊熊燃烧,隔着大老远距离都能看到,这对于青衣军来说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诸多兵卒也被通知今夜有可能有敌军偷袭,一个一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时间进入深夜四更时分,这是百姓们睡得最沉的时候,连埋伏的青衣军都忍不住揉眼睛。 这时候,一个目力绝佳的青衣军看到城墙上的兵卒已经困倦地打着哈气,眼睛似乎哟睁不开了,他顿时惊喜地对平天将军道,“将军,时间差不多了。” 城外草丛茂盛,对于青衣军来说是极好的掩体。 他们慢慢靠近城墙,距离已经不足三百米,城墙上的兵卒依旧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平天将军心中大喜,传下指令,“上火箭!” 因为射程不足,弓箭手需要再往前一段距离。 不过距离已经如此接近,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弓箭手就能将城墙上的守卫射下来。 519:三路开战(三) 青衣军的弓箭手猫着腰,穿过茂密的草丛,距离一点一点贴近,平天将军的心也逐渐提到了嗓子眼儿,距离从三百多米慢慢缩短……两百五十……两百……一百五十…… 普通弓箭毕竟不是改良弩,想要拉开射程较远的重弓,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可以说,这一支百余人规模的弓箭手部队,那就是平天将军的心头肉,少一个都要心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平天将军觉得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他指挥着青衣军慢慢前行,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象阳县城仿佛触手可及。 终于,弓箭手进入射程范围,一个一个从腰间箭囊取出弓箭,箭头已经裹了一层染了油的粗布,只需要稍稍用打火石或者火折子引上火星,它就能瞬间点燃,扎进肉里,杀伤力极大。 打火石摩擦的声音响起,些许火星溅到上面,一簇火光冒起。 平天将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城墙上面的兵卒,依旧在困倦地打着哈气。 此时,弓箭手已经弯弓瞄准。 他低声喝了一句,“射——” 可就在弓箭手刚刚松开弓弦的前一秒,原本还慵懒打哈气的兵卒倏地蹲了下来,躲在墙垛下面,一面面黑漆漆的盾牌从墙垛下升起,弓箭直接扎在这些盾牌上面。 平天将军错愕地睁圆了眼睛,这是什么节奏? 什么节奏? 人家早就已经发现了,只是配合你们的演出而已。 盾牌挡掉第一波火箭,躲在城墙墙垛下的兵卒连忙将床弩推到城墙边缘,弓箭早已经上弦。 床弩这玩意儿,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城,它都能用得上。 按照姜芃姬和张平的研究,他们将已知的床弩进一步改进,使上面能安放六张重弓,绞动其后的绞轴,张工装箭,再以重弓的合力来弹射特质的长箭,射程足有六百步,杀伤力极大! 床弩上的箭矢以木为杆,以铁枪头为箭镞,以铁片翎作为尾翼。 用这玩意儿来守城,根据姜芃姬以前的试验来看,那些个普通的云梯啊、巨盾啊、木幔啊,轻轻松松就能穿透,称得上摧枯拉朽,那些青衣军又在射程之内,可不就是找死? 箭矢离弦而出,嗡鸣不断,好似带着众人的咆哮,箭雨如潮,密集地射向青衣军。 当城墙上的盾牌举起,挡住了火箭,平天将军就怔了一下。 青衣军先锋部队已经扛着云梯架在城墙上,迎接他们的却是强横的箭矢,轻松穿透了两三人的身体,血花喷溅而出,身体在前冲的惯性下摔了个大跟头,然后没了气息。 敌人这是有准备的! 平天将军意识到这一点,心中骇然万分,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明明城墙上的兵卒困倦万分,根本不像是作假,但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第一波箭雨之后,中箭的青衣军不是死就是没了再战之力,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平天将军咬咬牙,赌象阳县防守空虚,只要登上城墙他们便算稳操胜券,绝对不能被吓退。 想到这里,他大吼道,“攻城——” 云梯架在城墙上,床弩是无法射到这里的。 青衣军逃了反而死得快,他们逃跑速度再快,能在顷刻之间跑出六百步距离? 相较之下,城墙距离他们反而更近一些。 这一切都在风瑾的预料之内,他抬手以长袖掩住翘起的唇,也挡住眼中嗜血的凶光。 “滚木乱石准备——” 象阳县的城墙不算太高,青衣军丢下七八百具尸体,剩余人员已经接近城墙。 弓箭手站在床弩盲区射击,另一边云梯上已经有青衣军攀爬上去。 最先爬上的人受到了滚木和巨石的打击,惨叫着摔倒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尽管青衣军像是下饺子一样摔个惨烈,但依旧有人接近了城墙高度。 底下,他们抱着沉重的圆木撞击城门,一声一声好似砸在众人心尖。 风瑾继续镇定地指挥,兵卒之中有经验老道的老兵,自然也有还未见血的新兵营新兵。 本是紧张得手抖,但在风瑾响亮镇定的指挥下,颤抖的双手和急速跳动的心脏也渐渐平稳下来,脑子完全无法思考多余的内容,身体随着风瑾的指挥或搬运器械或填装弓箭…… 木盾十分厚重,需要三人一起持拿才能立稳,挡住了青衣军的多次火箭攻击。 “火箭,上弦。”风瑾继续指挥。 兵卒拿起改良弩,箭矢点上火。 床弩的确不易搬动,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没办法反击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火箭携卷着的火苗划破漆黑夜空,扎在攀爬云梯的青衣军身上,又成功将一群人弄了下去。 “先生,城门那边压力越来越大了……” 罗越一身甲胄,脸色铁青地从城下跑上来。 风瑾道,“没事,继续!” 进攻象阳县的可不止这么一支青衣军,还有另一支呢。 只要守城器械还没有耗尽,这些人想要登上城墙,做梦! 改良弩的穿透力母庸置疑的,配上火箭的杀伤性,几乎每个从云梯上摔下去的青衣军都没有再醒来的机会,不仅仅是因为火箭贯穿了他们的身体,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们的同伴踩着他们的身体爬上云梯,哪怕尸体还没彻底咽气,也被这些脚给踩成了肉酱。 风瑾继续指挥守城的兵卒,一切井然有序,相较于底下的伤亡,守城兵卒顶多是受了点儿轻伤,底下撞击城门的圆木还在努力,平天将军的脸色已经铁青泛黑了。 城门爬不上去,城墙撞不破,难道他们象阳县的兵力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少? 他坚定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后路了,若是此时撤退,他肯定会被临近的青衣军吞并,严重一些丢了小命。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此时此刻,他倒是希望茂林县的青衣军能出手攻打象阳,这样一来胜率就大大提高了。 撞击城门的声音还在继续,城门内不仅有兵卒抵挡,还有厚重的青砖…… 是的,风瑾将砖窑出来的数万枚青砖都搬到城门这里堵着了。 青衣军就算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一时半会儿还想撞开? 做梦! 520:三路开战(四) 上官婉这阵子一直借住在县府,姜芃姬原本是想给她安排一间二进的宅子,不过她觉得无功不受禄,等她在县府积满一定资历之后再拿奖励,免得人心不服,饱受旁人诟病。 姜芃姬知道上官婉的倔强,对此也没有太过坚持。 她住在县府也好,至少没人敢无视上官婉,政务厅那些女郎更不敢轻蔑怠慢她。 靠着底蕴,政务厅的工作她上手得很快,那些女郎也渐渐对她佩服,承认她这个上司。 因为大军出征带走不少人才,政务厅的压力陡然增加,上官婉忙到四更天才堪堪忙完。 以冰冷的井水靧面,洗去困意,整个人勉强清醒了两分。 青衣军大肆进攻,兵卒在城外御敌,上官婉担心万分却也帮不上多少忙,只能做好手头的工作,尽量减轻政务。她预备回房间小憩一会儿,一边走一边用拳头轻轻捶打脖颈酸胀之处。 走到半路,她眼尖地看到走廊快速飘过一阵黑影,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 “谁在那里!”上官婉暗中拔出腰间插着的短刀,警惕地望着那处。 过了一会儿,那个黑影停下来,对着她道,“原来是上官娘子。” 这个声音……不是兰亭姐姐身边的侍女踏雪么? 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上官婉叹了一声道,“原来是踏雪姐姐啊,吓我一跳。” 她上前说道,“姐姐这是要起夜?怎么也不点着灯,要是没看清东西绊倒了,那就不好了。” 上官婉点开火折子,发现她手中还提着灯,便帮踏雪将灯点燃了。 她就说么,半夜起床如厕,哪里会不点灯,八成是刚才夜风太大给吹灭了。 “多谢上官娘子。”踏雪温和地道了一声,“上官娘子是刚从政务厅回来?” “对啊,政务厅的琐事太多了。不过想想外头兵荒马乱的,这些事情反而成了甜蜜的负担。”上官婉感觉找到了全新的自己,不管是政务厅的工作还是习武强身,都能让她充满动力元气。 踏雪温和依旧,提着灯道,“外头夜色沉重,上官娘子快些回房休息吧,明儿个还忙呢。” 上官婉的房间距离这里很近,婉拒了踏雪试图将灯笼给她的举动,挥挥手,打着哈气回房。 踏雪立在原地许久,直到上官婉拉开了门,点亮了房里的烛火,她才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侧身背对上官婉房间,抬手拢在灯笼旁,对着里面的蜡烛轻轻一吹,熄灭了里面的火光。 若是上官婉能看得仔细一些,神情在专注一些,估计能发现踏雪的异常。 她外头罩着的衣裳明显宽大很多,看着有些不合身,里面的衣襟则是灰褐色的。 悄悄出了县府,踏雪将外头罩着的衣裳脱下,露出一身灰褐色的裋褐。 这是女兵营的统一装束。 外裳被她叠起,放在巷内的某个角落。 她怔在原地一会儿,视线遥望西门和北门,眼中闪过些许狠厉。 良久之后,她的身形隐没在黑夜和阴影之中,所行方向却不是西门和北门,而是南门! 此时,风瑾这边的战局已经进入杀红眼的状态。 偶尔,不慎被一两个青衣军爬上城墙,兵卒们也会合力用重盾将其拍下去。 城墙下已经堆积了好几堆尸体,青衣军踩着他们的尸体向上攀爬,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下方,撞击城门的频率越来越快,每次撞击都要震落一层墙灰,坚固的城门已经爬开了数十道裂痕,眼瞧着就要被撞烂了。平天将军内心暗暗咬牙,这门难道是铜浇铁铸的不成? 都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没有撞开? 终于,当青衣军都要用尽气力了,不堪重负的城门终于报废。 然而阻挡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堵实实在在由青砖组成的厚重砖墙! 城门后面可没有人阻拦,一群兵卒正在用青砖将门洞给堵上呢。 “草了你的老娘!”平天将军看着这个现状,忍不住爆了粗口。 城墙之上,风瑾令人将狼牙拍取来,打算给这些青衣军一点儿颜色瞧瞧。 罗越已经赶往南门驻守,预计另一支青衣军也快赶到了。 “上狼牙拍!” 风瑾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哪怕他努力高声,在一片厮杀喊声之中也显得尤为虚弱。 何为狼牙拍? 长方形物件,稍稍有些扁状,面板上布满如狼牙般尖锐粗长的铁钉,四角带有环扣,用滑绳绞与滑车,钩在城上如果敌人意图攀附城墙进攻,可以用狼牙拍击打。 一拍子扎下去,身上能多数十个血窟窿。 守城器械还十分充裕,青衣军那边却已经流露颓败之势。 特别是青衣军满心欢喜,耗费了老鼻子的力气撞破了城门,却发现城洞已经被人用无数码放整齐的青砖给堵住了,撞开它们,无异是要撞开一面城墙,那种心情简直操蛋。 本以为很快就能突袭拿下,万万没想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各种手段齐出,看得平天将军眼睛都直了,从来不知道守城还能弄出这么多玩意儿……如今进退两难。 激战近两个时辰,青衣军方面不知道损失了多少人手,城墙上偶尔才有兵卒不慎受伤。 他们攻城只有云梯和弓箭,对方又是床弩、又是改良弩、又是木盾、又是火箭…… 这么能耐,怎么窝在小小的象阳县城? 踏马直接上天不好? 平天将军几乎要气吐血,心情犹如日了无数头母猪。 本以为自己是过来日天日地的,没想到最后操不成反翻。 又过了一会儿,兵卒告诉风瑾乱石和滚木已经用尽了,箭囊箭矢的储备也不够用了。 风瑾看着逐渐登墙……虽然被杀了下去,但人数明显增加的青衣军,风瑾咬牙说道。 “将青砖搬上来!” 乱石不够青砖凑,他就不信拍不退这群青衣军。 “是!” 另一处,南门。 罗越匆匆赶至南门,发现这里并没有特殊情况,正好也轮到兵卒换班了。 他仔细询问守备,一颗心始终不能平静。 因为人手不够,南门守备有一半都是女兵营的。 521:三路开战(五) 万籁俱寂,象阳县城城外一角带着一丝丝沁脾的冰凉,令人毛孔纷纷缩紧。 一袭女营装束的踏雪在暗中等了一会儿,远处的草丛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草丛钻出来一个全身裹着厚重黑布的矮小身影。 这个陌生奇怪的人长得异常矮小,站起来仅比城外茂盛的草丛高了一个头,若是弯腰钻进草丛,根本看不到踪迹。这人摸索着靠近踏雪的位置,喉间发出古怪的呵呵声音。 这人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道,“娘子比宫里的帝姬还珍贵,见上一面真难。” 踏雪原先依靠在城墙一角,见那人过来,放下环胸的双手,随手丢了一个包裹出去。 “你要的东西,拿了就滚吧。”踏雪将东西丢到男人怀中,作势要抬步离开。 “等等,小娘子。”那个矮小的男人嘿嘿一声,声音古怪地问,“我可是听说象阳县有财富无数,甚至连千金难求的琉璃彩器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你在那位少爷身边贴身伺候那么多年,难道连一星半点儿消息都不知道?每次都传回来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打发乞丐呢?” 踏雪眼睛一斜,冷漠地俯视男人,道,“对于乞丐,我一向是不理会的,若是敢纠缠,绝对会死得凄惨。你说一说,你若是乞丐,我会如何打发你?我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而已,根本进不了书房之类的地方,更加拿不到有用的东西,我已经尽力了……” 男人见踏雪有些动怒,连忙安抚道,“小娘子莫生气,我也是无可奈何才这么说的。你也知道,你这些年没传回去多少有用的消息,上头的人已经生气了。要是再这样怠工下去,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我想,你也不想你家如花似玉的妹子入了那种地方,被人糟践吧?” 踏雪嗤笑一声,冷冷地道,“你还真是没用了,威胁来威胁去,来来回回这么一招。” 男人桀桀一笑,厚颜承认,“甭管招式老不老,管用就行。我听说柳羲那个小子对你十分厚待,以后把你收房当个妾室也行,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顾念到主仆情谊,你这辈子差不了。我如今手里就你妹妹这一个把柄,要是不将她攥紧,你那么冰雪聪明,哪里会替我卖命?” 踏雪露出厌恶的表情,垂着头,似乎在思考对方这番话,斟酌着什么。 男人继续说,“算了,听说那个琉璃彩器珍贵无比,乃是关内侯许公之物,凡人也难以染指,如今全部被北疆那群蛮人用重金买走了。我不求你给我弄来琉璃彩器,但你总得想办法把那个青砖的制作法子弄来。别告诉我,你在柳羲身边伺候多年,连这个都做不到。” 踏雪抿着唇,眼中闪过些许挣扎,好似在天人交战。 半响之后,她道,“我尽量,不过不敢保证一定能弄到。你也知道的,柳羲这个人戒备心异常重,除了她自己,她谁也不相信,哪怕是我也不能接触她全部的秘密。青砖的制作法子,估计也被她藏在秘密的地方,我只能说尽量……这么着吧,你半年之后再来……” “半年?”男人声音陡然提高。 踏雪冷笑,“半年已经很紧张了,这个柳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好糊弄的小毛头,如今精得跟一头老狐狸一样,稍微有般半点儿异常都会被她怀疑。若是我暴露,你们在她身边安插的最后一颗棋子可就废了。以后谁给你们传递她的消息?寻梅已经被策反,别指望她能用。” 男人心中犹豫挣扎,他还是觉得半年时间太过漫长了。 踏雪又道,“她如今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平日里县府看守又严格。要不是这次她出征去了,我哪里能找到机会和你接头联络?半年时间已经够紧张了,你要嫌弃长,自己再弄颗棋子!” 男人险些被踏雪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是安插棋子有那么容易,这么多年下来至于只有踏雪寻梅两人? 那个寻梅,早早就抱着人家柳羲大腿,从良嫁人。 所幸寻梅不知道什么机密消息,不然哪里能让她活着? 眼前这个踏雪就不一样了,心狠手辣,倒是帮着他们做了不少机密的事情。 人才不好养,能躲过柳佘耳目的人才更不好养。 虽然柳佘因为爱妻逝世而颓靡了一阵子,但对后院的看管力度和清扫力度可不是摆着看的,安插多少钉子都被他悄无声息除掉了,一个一个死相凄惨无比,杀人手段极尽毒辣。 这分明是把他老婆的死,发泄在这些钉子身上了。 哪怕后来柳佘去了浒郡,柳府也有古蓁和白蝶这俩女人坐镇,一样滴水不漏。 为了保住这俩棋子,他耗费了多少心力啊。 如今让他放弃踏雪,他不愿意。 那人道,“好,给你半年时间,青砖的制作法子你一定要弄来。” 踏雪点点头,冷漠的表情多了几分柔色。 末了,她犹豫地问道,“我的妹妹,她现在过得可好?” 男人没好气地道,“比帝姬的日子差不到哪里去,好着呢。” “那就好。”踏雪黯然地松口气。 临走之前,男人又问,“柳府之中,当真没有其他女儿了?” 踏雪神色不变地道,“没了,唯一的庶女不是已经嫁入皇室了?” 男人暗暗嘀咕了一句,揣着踏雪给的小包离开。 离开之前,他还不忘敲打一句。 “踏雪小娘子,咱俩也认识十几年了,说句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话,千万别向寻梅一样犯傻。咱们都要对主子忠心耿耿的,以后才有好日子过。记住,我们都是主子最听话的狗。她让我们叫,我们才能叫,不然就是胡乱狂吠,那是疯狗。你可别被柳羲给笼络过去了……” 男人说完,重新钻进草丛。 夜风吹拂,夜色遮住踏雪的诡谲阴冷的表情。 “谁说我忠于你的主子或者什么柳羲了……” 半响之后,一缕悠远的讥诮消失在夜风之中。 522:三路开战(六) “真是,让一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娘们儿守城门,上面的脑子有问题了吧?” 南门,守城门的兵卒打了个哈气,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慵懒地抱怨。 与他一道巡逻的同伴压低声音道,“别瞎胡说,那些个小娘子可惹不得。” “怎么了?”兵卒慵懒地抬了抬右眼皮,不屑地道,“老子以前可是干土匪的,现在虽然从了良,但也不是没尝过女人滋味的。碰见什么事情只会喊只会叫,力气小得跟猫儿……” 兵卒从良之前是个打家劫舍的土匪,倒不是生性就那么坏,只是生活逼迫太狠,跟着村里的青年一样,不得不落草为寇,不然就活不下去了,像他一样被招安从良的土匪,多得是。 如今当了好人不犯事了,但不意味着以前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同伴低头想了想道,“其他小娘子是这样,不过这些个……最好别这么说……” 见同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兵卒惊奇了,好奇地追问。 “这些小娘子有啥特别的?” 同伴想了想,说道,“总之跟那些只会哭闹、拖后腿的不一样,人家手里拿着的长枪可不是摆着看的,全都是用来杀人的,手上也有些功夫。可惜,听说上头有律令,这些女兵得二十四岁之后才能退役,结婚生子,不然的话,真想让俺娘去提亲娶一个……” 兵卒险些哑然失笑,“你木头可真是奇怪了,香软的小娘子不要,要母大虫?果然是年纪小,还不懂女人的滋味儿。等你年纪大了,见识得多了,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女人。” 同伴被调侃得面红耳赤,哪里不懂兵卒话中的内涵? 不过,他依旧老老实实地摇头,压低声音,略带着些窘迫。 “俺觉得母大虫挺好,凶就凶呗。”同伴略显局促地道,“不过,现在这世道不是不一样了么?听几个大哥说,北疆那些吃人畜生对东庆眼馋得很。你说啊,要是娶来的婆娘碰见那些畜生,只会哭只会叫的,最后还不得被人摁地上轮了?轮了还好,至少有条命,被吃了咋办?” 兵卒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一茬。 说话间,对面有两人队伍的女兵巡逻。 “有什么异动?”对面问。 兵卒回道,“一切正常。” 两方交接,继续巡逻。 瞧着那俩女兵离开,兵卒嘀咕,“倒是像模像样的。” 此时,西门和北门的战斗正进入白热化状态。 乱石耗尽,一块块青砖迎着青衣军的面,一砖头将其拍下去。 等多余的青砖也被耗尽了,城下已经堆了尸山血海。 两方人马已经杀红了眼睛,越来越多的青衣军爬上了城墙,更多的青衣军则长眠城下。 城上的兵卒以血肉之躯捍卫城墙领地,寸土必争,杀戮之声响彻云霄。 今夜,注定是个血腥之夜,无人能安眠。 值得庆幸的是,之前的攻防血战消耗了绝大部分的青衣军主力,最后能堪堪爬上城墙的青衣军不过六七百人,在风瑾井然有序的指挥下,利用仅有的一些守城器械顽固防守。 或进或退,利用城墙的地理优势,慢慢消磨着青衣军的兵力…… 要说守城器械,象阳县根本不缺,奈何双线作战,另一处也得分一半器械过去。 风瑾的精神始终绷紧了,哪怕他站在后方指挥,依旧有青衣军冲到了他的面前,鲜血染红了宽袖大氅,偶尔有残肢断骸或者陌生人的头颅滚到他脚边,整个城墙几乎没有一处干净。 天刚破晓,鸦青色的天空带着几颗稀疏的星辰,橘黄色的朝阳洒落人间,冲破了夜幕。 西门和北门的杀喊声渐渐小了下来。 平天将军甚至连城墙楼梯都没迈下去,被人用长枪胡乱扎死,楼梯上躺满了尸体。 绝大部分都是敌人的,偶尔也有自己的同伴。 此时,南门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茂林县的青衣军也是来势汹汹,不过他们并没有深夜偷袭,而是选择在黑夜即将破晓的这段时间发起了强攻,所带青衣军兵力比西门那边还要多了两千。 因为城门兵卒早已经有了准备,第一波偷袭在木盾的抵挡下并没有造成伤亡。 罗越作为禁军头领,本身有过硬的本事,指挥一场守城之战而已,还不至于让他手忙脚乱。 与风瑾缜密的布置不同,罗越的指挥更加偏向刚硬。 如果说风瑾是一张看似柔软,但细密得不留一丝缝隙的网,罗越便是一张厚重坚强的盾。 前者更加细腻,后者更加沉稳。 姜芃姬拉走了大部分的精锐,可女营只带走了五六百人,留守下来的女兵人数几乎是象阳县守备的四分之一。罗越听他们说女营的实力还可以,但没有亲眼见证,始终有些惴惴。 不过,现实远比罗越想象中要好得多。 本以为她们没有见过血腥,面对这样的大阵仗有可能慌乱失措或者惊恐尖叫,结果并没有。 他暗暗感慨姜弄琴以及自家主公会训练人,印象中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兵竟也有不输男儿的勇气,改良弩同样使得有模有样,射击准头半点儿不弱。 也是,在生死关头,谁会在乎性别? 女兵和男兵配合着给床弩上弦,对着进攻而来的敌军射击,举盾的兵卒挡下城下射来的一波又一波箭雨。不过总有流矢越过了木盾伤了人,扎进肉里,虽然不致命,但伤势也不轻。 这种时候,自然没有人能将伤患带下去医治。 只能用蛮力将箭镞拔下来,然后用身上撕下的布条现将伤口包扎紧,以免伤口流血过多。 相较于西门和北门,南门的守城物资比较充足,弩床将敌军阻拦在五百步开外。 青衣军试图顶着盾牌靠近南门城墙,但床弩的穿透力远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可怕。 不过床弩威力虽然大,但城墙上只有三十多架,根本不可能将所有青衣军都拦住。 终于,他们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终于靠近床弩射击的盲区。 “娘的……可算知道那些牲口为啥不啃这块铁乌龟了,咬一口都崩牙!” 523:三路开战(七) 当平天将军带着兵马离开角平县,意图偷袭象阳县的时候,姜芃姬正带着一千五百精锐错开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悄咪咪摸向他的老巢,还带了不少攻城器械。 瞧着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姜芃姬,亓官让只能苦笑着道,“主公,让可不想回去被孝舆和子孝挞伐征讨……你若是哪里受了伤,回去不好交代……” 换而言之,要是姜芃姬有本事保证自己毫发无损,那就尽管浪。 姜芃姬听了哑然失笑,她道,“你这话的意思倒是有趣,闹得我好像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亓官让挑了挑眉梢,用眼神反问姜芃姬,她这不算干坏事儿? 要是带着徐轲或者卫慈,她肯定要被劝阻,但带着亓官让,这人却不会拦着她。 “得得得,算是我做坏事儿行了吧。”姜芃姬失笑着压低声音,与亓官让说道,“按照你这么说,我冲在前头是在干坏事儿,那你亓官让岂不是成了帮我望风把门的小厮?” 说话间,视线内已经出现一道黑色的阴影。 角平县趴伏在地平线上,好似一座沉睡的狰狞野兽,令人无端紧张起来。 这些兵卒基本都是参战经验丰富的精锐老兵,如何不动声色地接近目标,他们熟得很。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靠近角平县,城墙上的守卫十分稀少,一个一个哈气连天。 亓官让一介文人,如今也顾不得地上有多脏,只能学着藏在阴暗处。 他瞅了大半天,发现城墙上的人影少得可怜,明显就是一副守卫不严的模样。 姜芃姬伏在草丛,她的目力和夜视力远比正常人好,她问亓官让。 “你说,上面会不会有诈?” 亓官让暗暗翻了个白眼,要是他说有诈,自家主公会乖乖守在大后方么? “肯定不会,青衣军领着至少五千余人出城,根据消息,角平县的青衣军至多不过七千,换而言之,留守在城内的青衣军也就一千到两千左右。这么点儿人,还不够一口咬的。” 亓官让斟酌着说道,姜芃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角平县的那个青衣军头目,倒是个极为心宽的人物,没点儿本事也敢拉这么多人出去,真不怕自己老巢被人一锅端了么?”姜芃姬啧了两声,讥诮地道,“文证,你说是不是?” 亓官让表示这话他无法回答。 要说心宽,还有谁比自己身边这位主公更加心宽? 要不是徐轲几个阻拦,她说不定就留守几个守城门的兵卒,然后拉着所有家当出门了。 想想带着四千兵卒留守象阳县的风瑾,亓官让长长地叹了一声,无比同情这位老兄。 自家主公刚刚入主象阳县的时候,亓官让就守过象阳县,那会儿可没有那么多守城器械,完全靠战术和心狠手辣的计谋,以及兵卒们悍勇不畏死的前赴后继,这才将青衣军打退。 当然,要是那会儿那支青衣军有足够的粮草,估计象阳县也保不住了。 所以,作为一个过来人,亓官让完全能理解那种艹蛋又想骂娘的心情,滋味酸爽极了。 与亓官让有一样看法的,还有十几万观众呢。 心态爆炸:辣鸡主播,乌鸦还笑猪黑?说别人心宽的时候反省一下自己。 今天不知道:主播这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太霸道了。 能有几更:楼上几位仁兄,你们要知道主角作死和炮灰作死,两者的结局是不一样的。 很显然,姜芃姬就是那个主角,人家不只有主角光环笼罩,人家还有强有力的实力。 她作死,死的是别人。 炮灰作死,死的只是炮灰。 平天将军显然就是这么一个炮灰,心里想着别人锅里的美食,全然忘了自家锅里还煮着粥。 “主公说的是。”亓官让丢弃了节操,选择了附和姜魔王的话。 “我有个新奇的想法,不知道可不可以试一试。” 姜芃姬缩在草丛里,跟着自家谋士开会,兵卒默默地等着,等候进一步的指令。 亓官让听到这话,心中一个咯噔,生怕自家主公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情,回去之后,他真害怕被徐轲和卫慈怼死啊。 徐轲还好说,有些老实,卫慈那个体弱心黑的,亓官让是真的不想得罪。 “什么想法?”亓官让问。 姜芃姬招手,对他道,“附耳过来,仔细听着。” 听完之后,亓官让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攻城还能这么玩。 自家主公的心,到底是有多么脏? 东庆母亲河都没办法将它洗干净好么? 另一厢,李赟和徐轲等人领着剩下两千多兵卒火速赶往茂林县。 一路疾驰,期间无人敢谈论嬉闹。 短距离负重行军,大部分兵卒都是练过的,除了徐轲这样的文人有些扛不住之外,其他人的表情倒还算好。令人诧异的是,本以为会掉队的数百女兵也紧紧跟随,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相较之下,全军唯有骑着马还气喘吁吁的徐轲最不中用了。 因为刻意绕着原路,避开茂林县的青衣军军队,全军两千余人在一处山坳间稍作休整,预备等青衣军全部离开之后火速围攻茂林县。徐轲有些难受地动了动脚,脸色煞白。 李赟这个耿直的小伙儿见徐轲动作有些异样,张口就问。 “大腿内侧磨破了?走路时会有点儿疼,不过抹点药就能好。我这里有要,先生要么?” 徐轲脸色一沉,发现周遭有狐疑的目光投来,尴尬地婉拒了,“不用,我还没事。” 李赟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关心徐轲,“先生脸色有些不好。” 徐轲嘴角一抽,沉默是金。 面对这么耿直的by,正常人的脸色能好得起来? “我只是担心主公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徐轲随便扯了个话题。 因为任性,姜芃姬只带了一千五精锐和少有的攻城器械,徐轲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不过想到主公也曾带着部曲占领象阳县,他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事实证明,自家主公的思维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哪怕是在打仗,她的画风也与普通人不一样。 524:三路开战(八) 亓官让一直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脏了,但是他没想到自家主公的心更脏。 偷袭人家老巢也就算了,她竟然还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角平县。 如此能耐,为何不上天? 姜芃姬瞪了一眼亓官让,“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只是试一试,反正现在时间还充裕……” 他默默地闭嘴,然后对着身后的兵卒传令,让他们找一个北方方言不错的兵卒过来。 没过多久,一员面貌普通,丢人海绝对找不到的兵卒被带过来了,亓官让瞧了这人一眼。 “平日里机灵不?” 这名兵卒长得虽然很普通,但是那双眼睛格外有神,瞧着就知道是个机灵的。 那个兵卒有些纳闷,不过难得能和上头的人说上话,他肯定是往好了表现自己。 兵卒露出憨笑,说道,“机灵,俺可机灵了,一点儿不笨。” 亓官让又问,“机灵到什么程度?” 兵卒心中纳闷,嘴上却道,“贼机灵!俺娘要打俺,甭管她多气,只要俺一开口她就消气。” 亓官让蹙眉,想了会儿,对着他招了招手。 “过来,这里有一桩事情要交给你,好好办,办好了有奖赏。” 兵卒听到有奖励,眼睛都亮了两度,连忙应道,“先生只管说,俺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亓官让道,“附耳过来,仔细详说。” 角平县地处偏僻,城内的青衣军才一千出头,这么点儿人手想要守住四个城门,压力极大。 这些青衣军又不是什么正规军,留下来的还是年长体弱、身有残疾或者喜欢偷奸耍滑的,如今又是深夜时分,不少人抱着长枪、依靠在墙垛就睡。身手稍微好一些,翻墙过去真不难。 春耕刚过不久,天气反复无常,只是整体上稍有回暖,一到晚上,夜风依旧冰冷彻骨。 角平县的百姓日子很不好过,他们像是青衣军豢养的羊,时不时过来薅一层毛。 偏偏青衣军并没有善待这些百姓,更加不懂得如何治理,只是一昧的阻拦百姓离开角平县,手段越来越严厉,这使得百姓的日子一日一比一日苦,一到夜晚时分便有百姓试图逃离。 青衣军一开始用强硬的手段震慑、恐吓,角平县的百姓生怕遭难,逃跑的人才渐渐少了。 只是,越来越困苦的生活折磨着百姓,令他们宁愿冒着被发现处死的风险,也要逃走。 不过,城门紧闭,他们要怎么逃走? 殊不知,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甚至能使磨推鬼! 只要咬牙拿出家当,打点好当日看守城门的青衣军,如果运气好的话,还是能出去的。 青衣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本身也都是平民百姓,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走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百姓就能赚一笔外快,谁不愿意呢?当然,做这生意的时候,不能让上头的人知道。 对于这些守城门的青衣军来说,这可是个肥缺。 角平县这些破事儿,早就被探子传回了象阳县。 姜芃姬对身边这些邻居不爽已久,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她对角平县还是了解的。 挑来的兵卒的确是个机灵人,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翻过了城墙,然后在姜芃姬所说的那个东北角门附近蹲守了一刻钟,果然看到有几道鬼祟的身影,他连忙挥手将这些人拦下。 他们也都是想要“偷渡”出去的,被兵卒发现了,哪里敢声张? 一个一个吓得魂不附体,担心被青衣军抓住,一家子都要被杖杀。 “大兄弟……问个事儿……”兵卒换上了普通百姓的麻布衣裳,用着一口北方方言口音,一听就知道他是附近本地人,只是压低声,听着有些怪,“你们也是预备着掏钱出城的?” 这一行人一共九人。 两个老人,三个成年男子,两个面黄肌瘦的妇女,怀中都抱个熟睡的孩子。 “你想干嘛?” 领头的壮年男子恶狠狠地瞪着兵卒,大有他敢搞事儿抢钱,他们就动手的架势。 兵卒镇定自若地道,“嘿,你们别急啊,俺又没有坏心思。只是看你们一家子挺可怜的,大半辈子那么点儿积蓄,全都送给那些青衣畜生,老弟儿不是替你们可惜么……” “你是谁?”壮年男子没有松懈,用身体当着兵卒的视线。 “俺啊,俺是从象阳那地方来的……你们瞧瞧,真真儿的羊毛衣裳。” 说着,兵卒将袖子稍稍往上卷了卷,扯出御寒的那一层羊毛里衫的袖口。 他眼神不屑地打量了众人一眼。 “这一身都要好几百来文,小弟稀罕你们这点钱?实话不相瞒,小弟也是去年冬天从这里逃出去的,那时候手头紧,没把老娘带走,这次趁着青衣军快倒了,提前偷溜进来把老娘接到象阳享福。” 兵卒说得有鼻子有眼睛,也是个十足十的演技派,撒谎吹牛都不带脸红。 角平县的百姓多半也听过羊毛衣裳这东西,见是没见过的。 不过,壮年男子的注意力不在那一角雪白的羊毛袖子,反而是别的。 “什么青衣军倒了?” 兵卒怔了一下,道,“你们不知道?青衣畜生把人都拉去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县城里顶天千百畜生,大多还睡得跟猪一样。估摸着,哪怕现在将他们脑袋割了,八成醒不来。不然的话,小弟是怎么爬进来的?我看大兄弟几个,撩到城门口的青衣畜生简简单单,没必要给钱。拦住你们就是想问问,狗尾巴胡同的人去哪儿了?半天没找到俺娘……” 壮年男子想了想,又问了自己的婆娘,对着兵卒道,“那条胡同的屋子都被那些畜生征用了,里头住着的人被赶到了城北那块地方。你老娘应该是在城北吧……” 兵卒有些开心地点点头,“行,多谢大兄弟了。俺这就去接老娘去象阳享福去……” 然而还没迈开脚,他被壮年男子拦住了。 对方问,“小兄弟,你说那些青衣畜生都被拉出去打仗了?” “对啊,俺原本白天就想混进来的,谁知道他们呼啦啦一群人就出去了……大兄弟,你们要是想走,快点走吧。城门口也就几个人守着,犯不着花那么多钱。俺那会儿也是吃亏,交了贼多的钱,一路吃着树皮草根挨到了象阳那块地,这日子别提多么苦了……” 525:三路开战(九) 兵卒将一个话唠又热心的年轻人演绎得活灵活现,一边热心地关心这一家子人,一边大吐苦水,说自己去象阳之前的日子如何如何苦,去了哪里之后日子过得如何如何好。 也是,要是这日子过得不好,怎么有钱穿上好几百文的羊毛衣裳? 絮絮叨叨了两句,兵卒又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大兄弟,小弟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跟你们讲讲经验。要是预备去象阳,小弟倒是建议你们先去成安县……那地方近一些。” 成安县? 壮年男子已经完全卸下了心防,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外界的消息。 他蹙着眉头,面色狐疑地道,“听说成安县那地方已经空成鬼了,那里的青衣畜生比这里的更加不是人。要是俺们一家子去了那块地方,这跟找阎罗王投胎有什么不同?” 兵卒也是怔了一下,旋即嘿呦一声,用手拍了额头,一脸尴尬地憨笑着。 “瞧俺这个记性,忘了跟你们说了,成安县那边的畜生已经被收拾啦。”兵卒压低声音,话语中带着几缕兴奋,“收拾这些畜生的人,正是象阳县那位!可厉害了,半天就打下来了!” 几个男人听了,眼睛都亮了好几度,激动地捏紧了兵卒的手。 “真的?” 兵卒重重点头,道,“真真儿的,这还能有假?象阳县那块地方,户籍不好弄,那些个新建的房子屋子,抢破头皮都抢不到。大兄弟几个先去成安县等着……你们想想象阳县以前是个什么模样,一样被青衣畜生占领过,如今弄得跟人间仙境似的,可漂亮了……” 壮年男子循着兵卒的诱导,追问道,“你说成安那块地方,以后会和象阳一样好?” 兵卒肯定地点头,“这是自然的,听说那位象阳县丞可缺人了,俺打算将老娘安顿好了,以后在那边谋个好差事。去年,俺是没赶上好时候,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建得差不多了。听说那些一家子勤奋的,赚来的钱都能买上一间屋子了,一家子吃喝不愁……” 夸奖象阳县,兵卒可以说上几个时辰不带停,不过如今不是唠嗑炫耀的时候。 兵卒说得眉飞色舞,好似那个象阳县当真是人间仙境。 当然,对于这些被战乱和贫困折磨的百姓来说,那已经不只是人间仙境那么简单了。 兵卒说了一大堆话,又颇为可惜地喃喃道,“可惜也不知道象阳县丞什么时候来俺们这里……要是来了这里,说不定俺就不用将老娘接走了……唉……瞧俺这张嘴,一说起话来就没个停,大兄弟千万别笑话俺。时间也不早了,俺也要趁着天黑去将俺娘接走……” 兵卒的“无心之语”,恰恰击中几个壮年男子的内心。 若非真的活不下去了,谁也不想离开故土,更别说离开的代价是清空一家子的积蓄。 如今有一个大好机会摆在他们的面前,若是能把握住,以后的日子可就发达了。 几人脑海中浮现以前听过的象阳县传闻,心脏不争气地噗通直跳。 他们兄弟几个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 “大哥,你们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干一把?” “俺是想做……爹娘年纪大,媳妇刚生完娃,娃又小……哪里经得起折腾?不如干一把,将那些畜生全部抓了,再让人去成安那边请那几位大人过来……不然的话,这日子怎么过?” 第三人也是同意,只是其中某个妇女抱着熟睡的孩子,面色担忧。 “可是……要是那些青衣畜生打回来了怎么办?” 兵卒心中一个咯噔,暗道这个女人要坏事。 他一副好似刚刚明白过来的表情,讪讪笑着道,“嫂子说得对,你们几个还是别冒险了。自个儿能逃就逃,俺们又不是圣人,管得住自个儿就行。俺看大爷大妈年纪也不小了,大兄弟几个找些帮手,将城门那些畜生打了,能逃就快点逃走。这地方水深,不好淌。” 几个男人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兵卒心中一哂,添了一把火。 “大兄弟几个倒是提醒俺了……” 壮年男人问,“提醒什么了?” 兵卒理所当然地道,“献城啊。要是俺去说动乡亲们,这事儿要是成了,可不是大功一件?” 这话一说,三个男人的脸色倏地变了一下,心中的贪婪稳稳占了上风。 对啊,他们要是将角平县献了出去,到时候可是有大功劳的! 怎么一时半会儿就想不到呢? 差点儿被自家娘们儿给耽误了,平白将这么好的事给推出去。 想到这里,他狠狠瞪了一眼说话的那个妇女,将对方吓得缩了缩脖子。 生怕这件功劳被兵卒抢走,三个男人先是一脸为难地说自己有东西落在家里了,让他帮忙照看一下。当然,为了保险起见,年长的两个兄弟走了,留下来最小的老三拖住兵卒。 兵卒暗中长舒一口气。 这年头,想要糊弄人也不容易啊。 自家亓官先生说了,若是破晓时分城里还没有动静,外面的精锐就要强攻角平县。 如今这个夜色,要是动作快一些的话,应该是能赶上的。 看着这一家子折返回去,躲在暗中的兵卒蹙了蹙眉头,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 瞧着那个绊住他的大兄弟,兵卒心中一哂,装傻充愣,扮演一个热情又缺心眼的二愣子。 城外,姜芃姬困倦地打了个哈气。 亓官让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心中有些拿捏不定。 仅凭一个兵卒,真的可以策反城内的百姓? “如果角平县兵力充足,这些被压迫威胁惯了的百姓,八成是没这个胆子去‘造反’的。不过谁让城里的青衣军仅有千余人,正处众人困倦入眠的时候?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说话的功夫,角平县内正酝酿着一场“阴谋”! 被压迫的百姓三五成群,手里拿着自家做菜的菜刀、砍柴的柴刀、挑柴的扁担、洗衣裳的棒槌……能拿什么拿什么,疯了一般扑向自己知道的青衣军地盘。 看守的青衣军多半已经昏昏欲睡,有些直接入梦找了周公。 当百姓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几乎没动静,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捶打砍杀。 526:三路开战(十) 很多青衣军都是在睡梦之中被砍死或者锤死,有些还算幸运没被打死,只是被人用绳子捆绑起来,嘴里塞了东西,免得他们发出声音将其他入睡的青衣军喊醒。 一开始,这些百姓还是惶惶不安的,唯有跟相熟的人一起行动,这才有几分胆子。 可是,一次两次之后,看着曾经欺压自己的畜生没了生气,内心那点儿恐惧随之消散。 正如他们所见,青衣军的人也不是铜皮铁骨的,被砍了脑袋一样会死。 这场“造反阴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天边沉重的夜幕渐渐淡去,多了几丝青白。 姜芃姬双手环胸,坐在草丛,腰杆子挺得笔直,脑袋微垂,双眼闭合。 别人以为她在闭眼小憩,实际上她在睡觉。 是的,她在睡觉。 亓官让一脸神奇地看着自家主公,她维持这个睡姿一个多时辰了! “惊讶什么?”姜芃姬倏地张眼睛,一脸平淡地道,“作为一名合格的将士,本身就该养成这样的习惯,不管是在什么环境之中都能快速入眠,养精蓄锐……大惊小怪。” 说醒就醒,说睡就睡。 姜芃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梢轻蹙,“角平县内还是没有动静?” 亓官让道,“已经派遣斥候前去探听消息,估摸着快回来了。” 这时候,姜芃姬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上面本该立着的守卫已经不见了。 她道,“应该已经差不多了……演戏演全套,我们先后撤一段距离再过来。” 亓官让表情一怔。 姜芃姬理所应当地道,“不然人家一出城就看到我们一群人在这里摩拳擦掌,里面的猫腻不就让人知道了?他们是献城的,我们是‘被动’接手的。角平县不是我们谋夺过来的,懂?” 抢夺过来的,旁人上赶着送来的,两者听起来意义不一样好么。 亓官让险些岔了气,他怎么不知道自家主公也有如此无耻的一面? 想到什么,亓官让道,“若是如此,倒是没机会让主公一展身手了。” 兵不血刃拿下角平县,还是别人上赶着塞过来的,姜芃姬自然不用冲锋陷阵。 她道,“瞧你说的,好似我多么血腥噬战一样。战争是会死人的,哪怕是压倒性的胜利,难保不会有人因此受伤死亡。能和平拿下角平县,再好不过。打什么打,有伤天和。” 姜芃姬说得义正言辞,不仅亓官让觉得她无耻,熬夜看直播的观众更是各种嘲讽。 圆通速递:呵呵,年度最大的笑话——主播是和平主义者。 中通速递:我觉得主播这话没毛病,敌人的性命不是命,自家人的性命就不一样了。 申通速递:唉,主播恐怕是忘了她之前有多么想要上战场厮杀,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怨念。现在可倒好,一扭头说自己是和平主义者,不觉得脸很肿么? 事实上,姜芃姬的确是“和平主义者”,只是她的和平是以杀止杀。 杀的是敌人,敌人死多少她都不在意,而己方不必要的损伤能免则免。 亓官让还未开口,姜芃姬道,“按照时间和路程算,我们接管角平县之后,若是一路疾行抄近路,还能赶回象阳县,抄了青衣军的大后方……我担心象阳县那边守不住……” 兵不血刃收了角平县,姜芃姬这里的兵力损耗几乎为零。 和平收拢最大的好处在于不用耗费时间安抚民心,她甚至可以临时征召一批人帮忙守住角平县,她能带着一千兵力驰援象阳县,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快捷的办法。 亓官让蹙眉,问道,“这怎么会?四千兵力的确吃紧,但怀瑜和罗越教头都不是善茬,城内守备完善,青衣军这些乌合之众想要从他们手中拿下象阳,几乎不可能……” “你也说了是几乎,而不是‘绝对’。”姜芃姬沉着脸色道,“文证可还记得,我当年离开河间,跟随父亲前往上京城那会儿的事情。我为何会将部曲交给你帮忙照料?” 亓官让不明白,仔细追溯那时的记忆,倏地想到什么,脸色稍变。 “主公您的意思是……踏雪娘子……”亓官让错愕。 当年,姜芃姬深夜潜入魏渊府邸,将部曲琐事交托给亓官让,言辞之间暗示她身边有龌蹉。 那时候,亓官让还不知道这人是谁,直到她将寻梅留下,带走了踏雪。 依照他对姜芃姬的了解,越是危险的东西她越喜欢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后来,徐轲娶了寻梅,亓官让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主公当真糊涂,既然确定这踏雪娘子有异样,为何不……”亓官让面露焦急之色。 踏雪身份还未公开,若是她在象阳县城做了什么事情,还真是防不胜防。 姜芃姬懒懒地抬了抬眼睛,道,“文证安心啦,我做事虽然冒险了点儿,但也不是随便胡来。踏雪有问题,并且是大问题。她背后不止一个主人,你懂么?这么多年,我查明了其中一个,但对另一个始终没有头绪。放在身边的麻烦,总比隐在暗处的算计要好。” “可是,若是她趁着这次危机,将青衣军大军放进城……” “她不会这么做。”姜芃姬嗤笑一声,万分笃定地道,“在没有达成一定目标之前,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举措。也许,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能在北方站稳脚跟。” 亓官让哑然,聪明的脑子感觉不够用了。 蓦地,他有些烦躁道,“踏雪娘子不是老太爷给您准备的贴身侍女,怎么会让人钻了空子?”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道,“是啊,我父亲准备的人,只是架不住人家手长……” 要是跟亓官让说寻梅也有问题,估计他得疯。 自家父亲这是啥运气,安排的两个人都有问题,啧! 正说着,角平县紧闭的城门打开,一伙百余人规模的百姓在破晓之前摸出了城。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两方人马在半路碰上了。 百姓战战兢兢,姜芃姬肃了肃容,沉声报出来历。 “我乃象阳县县丞柳羲,你们是谁,来自何方?” 柳羲? 象阳县县丞? 百姓们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此时,一位颇为年长的领头老人缓步出列,作揖道,“老朽等人乃是角平县的百姓。” “角平县的百姓?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人倏地伏地,哭泣着道,“恳请县丞救救角平县百姓吧,若县丞不肯答应,整座城的百姓都将被青衣畜生杀光了呀。” 527:三路开战(十一) :主播,他们瞧着真可怜。你之前不也说乱世百姓,身如浮萍么?他们都这么哀求你了,你就接纳他们吧。反正这也是你的计划之一,让他们跪着多不好。 加更一章:啧,所以我说主播心真脏,明明是她觊觎角平县,暗地里让人指使百姓杀了留守的青衣军,跪着求她收下角平县……啧啧,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有没有天理? 五一到五七: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情况雷同,难民跪求主角。那会儿觉得有些可笑,毕竟群众演员演得不像,难民们不像是难民,也不像是哀求,更像是看主角的猴戏,让人觉得尴尬。现在看着这个画面,讲真,我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平复一下心情。 七天双倍:你们想多了,主播是那种喜欢拿乔的人? 事实证明姜芃姬还真不是,至少她不会让这些百姓真的跪在地上磕破脑袋。 “你们都起来说话,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我柳羲能帮大家伙解决的,一定不会推辞。”姜芃姬翻身下马,将跪在前头的几个人扶起来,“如今更深露重,地上湿气重,全都起来说话。” 那位领头的老人颇有情商,自然不会跪在地上说什么“您不听俺们讲完,俺们就不起来”之类的话,这不是求饶,这是另类的要挟了。所以姜芃姬扶他的时候,他就顺势起来了。 这位老人在角平县颇有威望,其他百姓见他起来了,纷纷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老人又作了一揖,道,“柳县丞整装兵马,这是预备去哪里?” 姜芃姬道,“听闻成安、角平以及茂林三县有青衣军匪患成灾,百姓民不聊生,故而过来清缴。成安县内的青衣军已经被尽数绞杀,本想安心整顿,前不久却听闻角平县内的青衣军点了兵马,倾巢而出,不知有何目的。所以,我这才带了一些兵马想要过来探一探虚实。” 老人心中一喜,热泪盈眶,激动地道,“那可真是赶巧了。柳县丞有所不知,青衣匪徒的确离开了角平县,仅留千余驻守县城。老朽听闻柳县丞高仁大义,带着乡亲们除了青衣恶匪,正要赶往成安县寻找柳县丞。那些恶匪若知道这些,恐怕不会放过全城的百姓啊。” 姜芃姬似乎这会儿才明白过来。 “莫非老人家是为了这事儿才请求我?”姜芃姬问。 老人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热泪,道,“正是如此……只希望柳县丞大仁大义,能庇佑角平县无辜百姓一二,令他们不受青衣恶匪的刁难和磋磨。若县丞答应,老朽纵然是死也能瞑目了。” 姜芃姬面色犹豫,老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没多久她的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既然乡亲厚爱,羲又岂敢辜负?”姜芃姬道。 老人听到这个好消息,顿时长松一口气,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红晕。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围观自家主公这番完美作态,纵然是亓官让这般不要脸的人,暗地里也为她害臊。 主公如此不要脸,他可以安心了。 事实上,老人不是没有怀疑过姜芃姬的身份,但她一身仪态清高矜贵,面容更是俊雅正直,身后兵马强健而有力,兵卒所穿衣物干净整齐,周身要害覆盖皮甲,身上携带武器更是精良。 这老人也不是没见识的,光看这个阵仗就相信了八成。 他又以言谈试探了姜芃姬对角平县的态度,见她是真心怜悯百姓疾苦,对各种赈灾救民的手段侃侃而谈,想来顶尖世家之子,水平也就她这般了,老人根本挑不出错来,越谈越满意。 老先生是角平县少有的知识文化分子,好为人师。 一些家境不好的孩子找他求学,他也会酌情减免或者免除对方的束脩,心地极好。 濂囧灏忚鍏1綉棣栧彂.qq717 他认可姜芃姬就是传说中能创造奇迹、爱民如子的年轻柳县丞,其他百姓也心宽地相信了。 将人引到了城内,看着向他们敞开的角平县城门,亓官让动手用羽扇扇风。 主公太能干,总感觉身为谋士的自己有种面临下岗失业的窘境。 一路迎到角平县县府。 这里已经被百姓占领了,青衣军也是抓得住,杀得杀。 姜芃姬坦然地坐在上首。 角平县的平天将军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前脚刚离开半天,老巢已经易主了。 外头,晨光微醺。 至此,奉邑郡四县,已经有三县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茂林县那边,估计也快了。 李赟和徐轲几人还真是没有辜负姜芃姬的厚望,趁夜奇袭茂林县,攻破城门。 茂林县的防守比角平县还要孱弱不堪,城门之上的守卫小猫三两只。 李赟在城下弯弓搭箭,直接将城墙上的守卫射了个对穿。 相较之下,茂林县方面甚至连像样的攻击都没能组建起来,抵抗强度更是孱弱渺小。 战局势如破竹。 利用云梯登上城墙,李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银枪所过之处,敌军横尸当场。 徐轲深谙打击地方士气的办法,或者说他跟姜芃姬混久了也变得不要脸了,令兵卒一面强攻,一面高声呼喊“青衣军气数将近,全军溃败逃窜”之类的话。 期间,陆陆续续有增兵赶来,然而面对强横的攻城冲车、改良弩以及床弩这些大家伙,青衣军冲了一批死一批,加上兵卒高呼的那些话,令青衣军士气跌到了谷底,再无再战之心。 青衣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失去了主心骨,士气又低落,茂林县内青衣军人数又少得可怜,整体能发挥出来的战斗力更是可怜巴巴的。不过是大半天的时间,他们已经占领了整个茂林县。 相较于象阳县那边的危机,角平县和茂林县的偷袭攻城战搞得像是小游戏。 不知风瑾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炸了? 528:三路开战(十二) 风瑾是不是要爆炸,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吧。 且将视线调转回象阳县,此时西门和北门的青衣军已经被尽数打退,死的死、伤的伤,不少青衣军见大势已去,更是慌不择路,撒腿就跑,丢下身后数千具尸体。 看着一地的狼藉,风瑾面色沉着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血液擦拭干净。 他哑着声音问兵卒,“南门情况如何?” 天边渐渐由黑色变成了青白色,朝阳自地平线升起,驱散了黑夜。 瞧这个天色,南门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才对,只是不知道战况如何。 兵卒喘息厉害,呼吸粗重,那人道,“南门战事胶着,罗将军正在带人抵抗。” 风瑾颇有些可惜地看一眼被青砖堵上的城门,若是身边人手足够,哪里需要将城门堵上? 若是不将城门堵上,派遣一支机动性强的队伍在后方骚扰青衣军,击打他们士气,最后也不至于双方鏖战这么久,城墙防线险些就被青衣军突破了,这令风瑾颇为懊恼。 他扫了一眼众人,道,“伤员全都歇息一下,除了守备城门的,其余人皆与瑾一道出城。” 堵了西门和北门,他们还能从东门出去,迂回包抄南门青衣军的后方,骚扰他们。 只需要南门城坚,青衣军久攻不下,后方又被多次骚扰,士气定会一泄如虹。 有个兵卒满身是血,瞧着好似血人一般恐怖狼狈,他出声阻拦风瑾。 “先生万万不可,只需告诉俺们怎么做就行了,何必出城冒险。” 风瑾断然道,“瑾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自保尚且足矣。诸位将士,无需多言。” 兵卒身强体壮,军营高强度的训练不是摆着看的,鏖战一宿还有精力,但风瑾却是生活精致的世家贵子,身子骨比普通人好,但相较于这些粗糙的大老爷们儿来说,还是弱了很多。 如今,连他都能咬着牙说继续再战,其他兵卒自然是士气高昂,战意滚滚。 南门的情况倒是比风瑾这边好一些,相对来说,守得轻松一些。 尽管南门的青衣军人数比北门和西门多,但架不住他们的攻城器械没有那么丰厚。 没有充足的攻城器械,强行攻城的损耗可是相当可怕的。 罗越又是老练之人,防守得密不透风,愣是让底下的青衣军寸步难行。 纵然如此,城墙上的兵卒也是累得够呛,总有兵卒不慎被流矢射中,运气好一些只是受个轻伤,运气差一些便命丧黄泉,只是如今无人有时间去哀悼,唯有打起精神应付敌人。 正如姜芃姬所说的,战场之上只有活人和死人,并没有男女之分,看着兵卒默契配合,罗越心中略有感慨,渐渐认同自家主公组建的女营。 若是让所有女性待在后方相夫教子,的的确确是浪费了近一半的人力资源。 她们经历严格训练之后,提着武器一样能上阵杀敌,表现不比男兵差。 如今这个世道,妇孺被视为弱势群体,需要人守护,但大部分男子连自身都保护不了,如何能保护她们?哪怕罗越的观念让他觉得女性不该上战场,但理智告诉他,这种做法没有错。 别人保护不了她们,还不许她们努力去保护自己? 一万兵马守一个象阳县绰绰有余,但再加上成安县、茂林县和角平县呢? 想要依靠一万兵力守住一个郡县,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以预料,等攻下其他三县,扩兵势在必行,但北方经历了一系列的天灾和人祸,青壮男子流失巨大,到时候也不知道能招募到多少兵卒,若是增添女兵,的确能大大缓解军营压力。 脑中想着这些,罗越继续镇定自若地指挥。 本以为还有好一阵子胶着,哪知青衣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还算有序的进攻瞬间乱成一团。罗越借着城墙高度,能远远看到那边的动静,他的眸子亮了亮,心中闪过狂喜。 “将士们,西北两门的青衣军已经被尽数斩杀!” 他振臂一呼,兵卒像是打了一剂强心剂,原本略显疲乏的脸上闪过欣喜之色。 西北两门已经赢了? 众人都知道象阳县腹背受敌,南门兵卒抵御青衣军的同时,生怕后方被敌军攻破。 如今,罗越告诉他们后方已经安全,他们只需要将前方的敌人打退,怎么能不激动? 己方军队士气一再高涨,青衣军则不停滑落,风瑾领着兵卒御马冲锋,迂回骚扰。 城门固若金汤,青衣军久攻不下,后方又有骑兵在骚扰,几次之后青衣军的气势已经一落千丈,根本无心打仗,溃败之势无可挽回。哪怕他们头目再怎么呼喊,青衣军依旧四散奔逃。 城下攻击越来越经弱,根本无法对县城大门造成威胁。 风瑾本想带兵去追,不过想到象阳县城目前的守备力量,只能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 罗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对着风瑾作揖道,“多谢先生赶来驰援。” 南门的战斗也就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西北两门的战斗却是从四更天就开始,还是夜间作战,精力消耗极大。看风瑾这个样子,应该是那边战斗刚结束就带人驰援南门了。 若非如此,纵然罗越有信心守住南门,但整体上也要消耗极多的守城器械。 风瑾耗费喘匀气息,抬手虚扶罗越,道,“罗教头无需感谢,这本是瑾应该做的。” 罗越眼神愤恨地看着青衣军四散奔逃的方向,恶狠狠地道,“可惜让他们逃了。” 一般来讲,败方溃逃、毫无战意的时候,正是胜利一方扩大战果的良机。 如今眼睁睁看着青衣军剩余残部离开,罗越心里自然不好受。 风瑾道,“无妨,这一笔债总有一日要算回来的。” 殊不知,他们口中“幸运逃脱”的青衣军十分不幸运。 姜芃姬带着八百精锐一路疾行,正好碰上溃散奔逃而走失的青衣军,抓了两个回来审问,得知茂林县青衣军残余部队奔逃的大方向,她振臂一呼道,“众将士听令,随我一道出击!” 529:三路开战(十三) 亓官让被她撇在角平县,如今做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一声令下,大白撒开了腿,一马当先跑得飞快。 茂林县的青衣军被打得士气全无,狼狈逃窜,溃不成军,他们逃了一段距离之后几个头目开始整合人手,移动速度自然缓慢。等他们堪堪整合大半残兵败将,便要面临新的大难。 某个小头目呸的一声唾了一口唾沫,晦气地道,“什么象阳县城内兵力空虚,踏娘的,这像是兵力空虚的样子么?简直比肉骨头还难啃,不仅难啃还崩牙……这次是亏大了。” 身边的同伙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抹了一把脸,恶狠狠地道,“这个仇,今天记住了,以后一定要让象阳县那伙人付出代价!让俺们兄弟吃了这么大的亏,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算了。” 也有人颓然地遥望远方,不知道在发什么神。 远处,青衣军正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一个一个含胸驼背、面色土灰,像是斗败的公鸡,身上看不出半点儿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令人瞧着心中十分不快,暗骂一群窝囊废。 某些小头目对这些见风使舵的小卒十分不爽,不过是一次败仗而已,至于这样? 他们不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肯定有翻身算账的一天,这些没用的废物一看风头不好,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现将人手整合起来,先回茂林县再做打算。” 本来是想过来占个大便宜的,谁知道便宜没有占成,反而被人家反杀回来,真是丢人。 象阳县这块肥肉是没法觊觎了,如今还是先带人马回去,免得后方空虚太久被人趁虚而入。 青衣军的头领这会儿才想起自家后院人手不足,不过他也不是很担心,反正茂林县已经被剥削得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丝毫油水可捞,临近的青衣军甚至连看都不看一下,哪里会觊觎? 不过,他们都忘了,其他青衣军的确是不会觊觎,但这不意味着姜芃姬不动心啊。 如今,奉邑郡四县都在她手中。 她现在可是名义上的象阳县县丞,实质上的奉邑郡郡守。 不说东庆一国,哪怕是放眼其他国家,还有比她更加年轻的郡守? 姜芃姬完全有信心,不出一年便能让整个奉邑郡再次焕发生机,重现繁荣景象。 等奉邑郡安定下来,下一步便是整个丸州! 聚拢而来的青衣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正在逼近,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腹中饥肠辘辘,手中的“武器”在逃跑的时候已经丢弃,又饿又累之下,不少人随便找了个地方睡觉。 瞧着七倒八歪的青衣军,几个头目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给这些人一鞭子,将他们打醒。 “象阳县那边竟然没有追兵赶来……”某个小头目惊讶地张口。 另一人稍稍有些见识,回答道,“没有出城追击,多半是因为城内人手不够,牵住他们了。” 若非这个原因,依照象阳县方面如虹的气势,完全可以全歼青衣军。 那个小头目道,“人手不够都这么难对付了,要是人手够还得了?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不定他们只是觉得没有追的必要……哪怕人家城内人不够,你能攻得进去?” 这个问题将同伴问得哑口无言,两人默默对视,皆露出无奈的眼神。 敌人没有来追击,终究是一件好事情,青衣军有更多的时间整合人手。 正当他们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有眺望把风的青衣军连滚带爬地过来回禀。 “报告将军,远处有敌人过来了。” 什么?敌人追过来了? 青衣军一众大小头目纷纷骇然,其中一个黑脸壮汉抓着追问,“有敌人?多少人?” 那个可怜巴巴的青衣军结结巴巴地道,“敌人行军速度极快,人数、人数无法确定。” “废物,要你的眼睛何用!”黑脸壮汉生气地抓紧了那人的衣领,将他高举之后重重丢掷在地上,那个青衣军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摔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待洒家去看看。” 黑脸青衣军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去眺望之处查看敌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果然如那个青衣军所言,这一支敌人行军速度极快,距离他们不过数百米,身后还扬起了浓郁的灰尘,好似有马蹄铮铮,根本无法确定追杀来的追兵的规模。 不过,光是从扬起的灰尘中跑出来的敌军便有数百人,追兵规模至少也有三千! 人家是三千打了胜仗的人马,雄赳赳、气昂昂,己方虽然还有近四千人,但人员疲累、战役全无,两者若是对上了,他们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只能再次体会溃败如山倒的滋味。 当下,这些小头目也忍不住生出了退让之意,想着尽快逃命要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至于地上这些青衣军,他们死活与自己有何关系? 另一处,姜芃姬正领着五百人冲杀在前,其余三百人则从扬起的灰尘中分批出来,借此营造成大规模部队追击的假象,实际上么……她只是让几个兵卒砍了几个棵树,然后拖着树枝在地上来回地跑,扬起浓郁的灰尘。 这个计谋破绽不小,但能虎骗青衣军一会儿。 直播间观众见她如此奸诈,纷纷吐槽她。 大哥卖草鞋:话说,主播你用这个计谋骗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张飞大大的心情? 二哥舞大刀:唉,张飞大佬难得聪明一回,办法还被主播剽窃了,心塞塞。 当然,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这个计谋,而在于“欺骗”。 只要将他们骗住了,依照他们刚吃了败仗的颓废心理,再战的可能性极小,哪怕动手了,战斗力也不够看。姜芃姬完全有信心领着七八百人将三四千青衣军围剿殆尽! “追兵来了,大家快起来!” “追兵杀来了,快逃啊!” 高喝响起,不少青衣军从睡梦中醒来,耳朵听到有追兵,身体已经先思维一步做出了反应。 逃得越远越好! 大部分青衣军都在盲目奔逃,可想而知姜芃姬遇到的阻力有多么小。 大白兴奋地加快了跑速,青衣军只是疲乏战败之军,哪里能快得动过它? 一些青衣军见自己逃不了了,干脆转身想要背水一战,哪里知道他们根本没能近身,大白高高扬起前蹄,赏了他们一马蹄,正中胸口,只听骨裂之声响起,纷纷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呼吸衰弱。 姜芃姬挥舞着手中的锋锐长枪,招式十分朴实,一招一式,必然收割人命。 大白所过之处,一人一马配合默契。 姜芃姬马上杀人,大白冲撞开路,顺便用蹄子踹个两脚,愣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530:三路开战(十四) 亓官先生,俺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跟在姜芃姬后面冲锋的兵卒看着自家主公绝尘而去,他们只能在后面吃土,内心绝望可想而知,亓官让被撇在角平县,暗中叮嘱不少兵卒一定要看紧主公,让她别太浪…… 嗯,连几位谋士都无法阻拦的主公,哪里是他们一群小卒能看住的? 杀戮能使人理智全无,身后的兵卒战意高亢,不过数百人便能追着数千青衣军砍杀。 后者只顾着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来任何有效的防御,任凭一众头目如何威胁,青衣军们依旧只顾自己逃命,姜芃姬看着这些人的表现,轻蔑地嗤了一声,手下的动作不停。 厮杀一阵,一路上留下上百具尸体,大白的毛发已然猩红,姜芃姬这才高声大喊。 “茂林县已经被攻陷,你们逃回去也是送命!降者不杀!意图反抗者,杀无赦!” 什么? 茂林县已经被攻陷了? 在大环境带动下,青衣军头目也知道大势已去,再不逃命就是死,他们拔腿就跑,只是没想到自家老窝已经被人一锅端了。他们脑海中还想着回去之后重整旗鼓,以后再报仇呢。 如今,没了地盘和根基,他们如何才能东山再起? 心灰意懒之下,不少青衣军放弃了逃命和抵抗,依旧有一部分人选择继续挣扎。 此时,跑得最前的青衣军耳边隐隐传来一阵杀喊声,仔细一瞧,只见前方也有敌军杀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一支青衣军已然插翅难飞。 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眼前闪现一片刺目骇然的银光,眉心仅留下一道红色血迹,鲜血自伤口淙淙流出,身体顺着巨大的惯性前扑,然后轰然倒地,摔在泥草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杀!” 李赟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些许低沉和肃杀,令人不由自主便为之精神振奋,汗毛倒竖。 直播间的观众视野比较远,他们大老远就看到前方青衣军有异动,奔逃的阵型更是乱得不成样子,好像被什么绊住了脚步,再拉近镜头一瞧——沃德马,那个白马银枪,不正是汉美? 破两千:啊啊啊啊——超级默契啊,我家相公公杀过来了! 我为你们七更:太苏了,汉美相公公帅得宝宝合不拢腿,战场上的汉美怎么也舔不够。 从小就很八卦:对啊对啊,战场上的汉美简直男神没话说,屏幕有点脏,让我舔一舔……呸!不对,话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在这里花痴另一个男人干嘛?完蛋,感觉自己药丸。 源源虾条:你们这些庸俗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汉美骑着的马没有马镫么? 吃素的数字:鄙视楼上,我们花痴是庸俗,你难道不污么?污透了。 一叶成舟:萌新小白表示不懂没有马镫是什么梗。 天庭凌风:来来来——老司机告诉你是什么梗。没有马镫,上马骑马腰力好,你懂的! 明明是很热血正经的场景,直播间观众上一秒还在舔舔姜芃姬的英姿,下一画风突变,跑去迷恋李赟了,迷恋也就算了,竟然还在直播间开车——啧啧,这群善变的小妖精! 姜芃姬和李赟他们显然是没有通过气的,前后夹击不过是因为巧合,青衣军运气太差。 她只带了八百精锐,李赟那边也没有多少,两者加起来不到一千五,然而两边兵卒气势如虹,哪怕长途奔袭,但在战场杀戮氛围的影响激励下,众人都感觉自己身体有着用不完的劲。 李赟厮杀的一阵,同样注意到青衣军后方追击的姜芃姬一行人,心中大喜。 “主公就在前方,我们前去接应!” 孟浑和徐轲留在茂林县坐镇,免得有其他势力暗中偷袭,李赟和姜弄琴则带着数百人预备偷袭青衣军后方,只是没想到他们来的时间有些巧,正巧碰上青衣军四散溃逃。 姜弄琴哑着嗓子,“众将士随我出击,策应主公!” 姜弄琴师从姜芃姬和孟浑,下马使用短兵,但马上作战则喜欢使用长矛。 因为力气限制,她走得也是灵巧轻便、一沾即走的路线,如此一来,这对准头要求更严格。 唯有一击毙命,她在战场上的存活率才更高。 李赟与姜弄琴作战数次,默契也有,二人互相策应,杀伤力更强。 他令胯下马儿疾驰,侧身避开暗中冷箭,“看样子,象阳县和茂林县都安全了。” 姜弄琴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言语。 李赟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而战场之上也不适合频繁交流。 此时此刻,他越发感慨几位先生的能耐,真是到了哪里都不曾吃亏。 茂林县几乎倾巢而出,这样还没在象阳县占到便宜,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还被自家主公带兵追击。李赟沉着脸,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的反差萌,手中银枪握得稳健,杀人精准而迅捷。 在他身后还跟着数百名兵卒,男兵居多,女兵也有。 虽说女子整体素质比不上男性,但每个群体都有优劣,随同而来的女兵皆是佼佼者,体能耐力和意志格外坚定,疾行赶路也不见抱怨或者娇气,令人不由自主就忽略了她们的性别。 别说李赟这个带兵之人,哪怕是其他男兵甚至是女兵自己,慢慢也忽略了这一点。 “杀——” 当一群饥饿的野狼冲进了慌乱无措的绵羊群里,那会是何等模样? 青衣军见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战,只是他们哪里能打得过气势如虹的敌人? 一个照面便溃不成军,姜芃姬又喊了一声,“降者不杀,不降者杀无赦!” 发现李赟带兵过来的时候,姜芃姬便知道自己已经占领了奉邑郡全郡,但除了象阳县之外,其他三县已经被青衣军啃噬得差不多了,百姓纷纷背井离乡,这意味着姜芃姬在重建三县的时候将无人可用,与其杀光了眼前的青衣军,还不如将他们留作徭役苦力,好歹也是劳动力。 为了活命,青衣军纷纷缴械投降,那些不肯投降的则被当场击杀。 531:天下风云(一) “属下李赟,参见主公!” “属下姜弄琴,见过主公!” 清扫战场,顺便抓俘虏,李赟和姜弄琴两人牵着各自的马来到姜芃姬面前,屈膝半跪行礼。 姜芃姬倚靠着旷地上的一棵枯树,嘴里叼着根杂草,说道,“起来吧,坐着休息休息。” 李赟怔了一下,姜弄琴倒是冷着脸坐到了姜芃姬身边。 “果然还是弄琴可爱一些,汉美你这样拘束,感觉不像是平常的你了。”日常呆萌小天使,战场高冷男神,这才是吸引人的反差萌点啊,拘束什么的,其实没必要,她又不在意这些。 李赟面色微窘,干脆也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手中的银枪搁置在手边。 他问,“主公怎么会在这里?” 姜芃姬道,“你怎么在这里的,我自然就怎么在这里的。角平县那块地方,还能难得到我?” 李赟挠挠头,羞窘地道,“主公威仪英明,青衣军自然不敌。” 姜弄琴是个沉默的性格,一般只是默默听着,除非真有什么意见,不然不会轻易开口。 所以,她没加入这个谈话。 姜芃姬扭头问姜弄琴,“你们那边攻打茂林县,战果如何?” 后者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口道,“茂林县青衣军守备稀少,孟校尉作战经验丰富,徐先生更是足智多谋,故而并未耗费多少时间便夺下了茂林县。将士们英勇作战,除了有二十余人受了轻伤,以及六人重伤、八人战亡,其他兵卒安然无恙……” 六个重伤的兵卒还属于意外,若非他们掉以轻心,顶多一个轻伤。 至于那八个战死的,则是在一开始偷袭攻城的时候,被敌军流矢射中要害,不治身亡的。 偷袭攻城战,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十分傲人了。 更别说这些人中间还带着不少经验不足的新兵,以及旁人眼中纯粹拖后腿的女兵。 当然,至于有没有拖后腿,唯有那些参战的兵卒能判断,外人无权利、无资格置喙 “受伤的兵卒好好安顿,战死的勇士也要魂归故里,他们的尸体可有妥善处理?” 虽然伤亡很小很小,但终究是有的,人死不能复生,但她可以弥补生者和死者的家属。 权当是一种安慰和补偿。 姜弄琴暗中看了一眼李赟,对方面色自然,并没有被姜芃姬“冷待”的不悦。 她心下一安,继续道,“主公放心,将士尸体已经全数收敛,能安葬的已经安葬好了。” 直播间的观众大多都是李赟的颜粉或者真爱粉,小天使被主播“冷待”,莫名有些不爽。 :唉,主播你看到我们家汉美小天使渴望的眼神了么,看看他呀。 不然就闹:可怜的小天使,不要慌张,来姐姐怀里,给你爱的抱抱。 打滚儿撒泼:这是战后总结报告?我家汉美小天使也会啊,主播不能厚此薄彼。 直播哭麦:你们别慌啊,汉美又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哪里会因此觉得受委屈啊。 姜芃姬无意间扫过这些弹幕,暗暗有些好笑,嘴里继续询问弄琴关于茂林县的安排,一边发了一条弹幕解释,免得“汉美粉丝团”继续鞭挞她,说她欺负她们的相公公。 主播:汉美是先锋营副校尉,弄琴是女营校尉,询问情况自然不能越过弄琴。 姜芃姬这人喜欢随性而为,但这不意味着她在某些原则方面的问题掉以轻心。 军营本就是阶层分明,纪律眼严谨的地方,她的态度会影响到两人在兵卒间的地位。 若是一昧冷待了姜弄琴,给兵卒造成一种她这个校尉还不如副校尉的错觉,无意之间会削弱弄琴在兵卒间的威望,哪怕这个削弱幅度很弱很弱,姜芃姬也不希望这事情发生。 好吧,既然主播解释了,直播间观众也表示理解,一扭头就打赏如雨,附赠的评语全都是“摸摸我家小天使”、“小天使不伤心”、“过来让阿姨揉一揉”这样的话,看得姜芃姬无奈。 姜芃姬又询问了茂林县的大致情况,毕竟还要战后重建……被青衣军这些蝗虫扑腾过的地方,能是富裕的?姜芃姬依旧以象阳县为大本营,但势力却已经辐射整个奉邑郡。 姜弄琴是个细心的人,她没想过姜芃姬能询问她,但该有的准备都已经准备了。 既然主公看重她,她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丝毫遗漏。 姜芃姬听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果以三县财政情况做个排序,成安县最穷,茂林县次之,角平县反而是状态最好的。 不过,三县人口流失的情况都差不多,说不上十室九空,但也是人烟稀疏。 “……算了,重建也不是一日之功,虽然人少了些,但又不是鬼城,俘虏来的青衣军能充作徭役苦力,倒是能减缓不少压力。我回头让孝舆他们些告示招募劳力,慢慢重建三县。”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很多房屋和土地都成了无主之物,她能尽情利用,谋取利益。 姜芃姬的地盘越大,兵力越强,在外人眼中她这里便是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到时候,不知道能吸引多少来避难的百姓和富商。 嗯,想想象阳县的那些宅子吧,如今的价格已经从分文不值到一日一涨。 最近陆续有富商遣派家丁过来询问,地契房契都在姜芃姬手里,她现在还不肯松口。 现在卖了太亏,等奉邑郡彻底稳定下来,这些宅子才能卖出应有的价格。 只是,她的兵力就万把来人,铺陈开来,分散到四个县,实在是捉襟见肘。 招兵买马,扩充兵力,势在必行。 再重建初期,恐怕是姜芃姬这个势力最为危险的时候。 地盘太大,兵力太过分散,若是被敌人抓住了,恐怕要翻船。 不过,她相信自家谋士都是聪明人,哪怕她没有传过去指令,他们也知道这段时间怎么做。 事实证明,不管是角平县的亓官让、成安县的卫慈还是茂林县的徐轲,他们都属于神队友。 刚刚攻克下三县,三人不约而同去招募能用的劳力,另一面还要想办法将一两千的兵力营造出万人的效果,加强各地巡逻,丢放烟雾弹,迷惑可能存在的敌人,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象阳县又是接连两场大胜,多少也能震慑觊觎的敌人。 只是,这也同样意味着,几位谋士即将迎来更加可怕的加班潮流。 532:天下风云(二) 奉邑郡的势力变故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除了损失惨重的青衣军以及和青衣军死扛的红莲教,北方依旧静悄悄的。相反之下,南方的战火已经燃起,并且引起了连锁反应。 昌寿王将柳佘庶女柳嬛的尸体送到了崇州,本意想要借此拉拢柳佘,让他跟自己站在同一个阵营,哪里知道柳佘无动于衷,收下庶女棺椁之后,竟然连吱声都不曾吱声一下。 柳佘这个无情冷漠的反应令昌寿王愤怒不已,不仅心中恨意渐深,更将柳佘惦记上了。 不过他暂时还无法对柳佘做什么,只能等他登上帝位之后再来一个秋后算账。 只是,哪怕昌寿王使计离间了皇帝和黄嵩的君尘之谊,让黄嵩从前线退出,成了翟阳县县丞,他依旧没能顺利啃下谌州这块肥肉,更没有将他的胞兄皇帝从皇位上拉下马。 为何会如此? 因为他帐下首席谋士跳槽了! 说起这个,这就不得不提昌寿王日渐骄傲,暴露本性。 自从上次柳佘暗中派人给昌寿王送了一封信,令他知道柳佘庶女柳嬛乃是昌寿王的亲女儿,他失态之下落了首席谋士的面子,之后战事胶着,昌寿王认为是这位谋士不行,屡次下了人家面子,这也就罢了,武将质疑谋士策略正确性的时候,昌寿王也在一旁落井下石。 于是,这位昌寿王彻底将帐下有能耐的谋士得罪了。 得罪一个普通人,没关系,反正普通人没什么能耐,昌寿王也不怕。 但是,他得罪了一个小心眼还记仇的谋士,关键是这个谋士真的有脑子,这就尴尬了。 谋士先生跳槽之前还阴了一把昌寿王,令昌寿王在攻打谌州的战争出现了重大失误,兵力耗损严重,狠伤元气,正是因为这个,挽救了岌岌可危的谌州势力,令他们得以喘息反攻。 不过,这个谋士可是聪明,他干坏事儿之前没有暴露自己,将这个锅甩给了别人。 顺利甩了锅,作为被昌寿王“冷待”的“小委屈”,谋士跳槽走人,昌寿王也无颜迁怒。 事实证明谋士先生的做法是正确的,昌寿王前线失利,眼看着就能攻破谌州防线,挥兵新都城,偏偏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半数精锐部队被谌州方面蚕食吞灭,令他元气大伤。 短时间内,他只能无奈地望着谌州,根本无法对谌州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战事失利之后,昌寿王想起了这位可爱的谋士先生,随便派了个小兵去将人喊过来。 帐内人去空空,谋士早就拍拍屁股,包袱款款走人了,走之前还留了一封书信,里面的内容自然不是“我要走啦,你这个负心汉辜负了本宝宝的信任,宝宝不跟你混了”之类的内容,反而是哭诉家中老母病体沉珂,已然不久于人世,作为孝子的他要回家侍奉母亲,为她送终。 看到这封饱含悲恸之情以及孝子之心的信,昌寿王纵然有再大的怒气也发泄不出来,更别说他还是不对的那一方,冷待了谋士先生,甚至连谋士先生家中老母病重都不知道。 如今,谋士离开去老母病床前尽孝,昌寿王只觉得自己应该给对方送点厚礼,聊表心意。 这会儿的昌寿王还不知道自家谋士不是暂时性走了,人家是彻底远走高飞了,甚至连他前线战局失利也是谋士一手导致的,不知道真相还要,等他知道了,估计连生啖的心思都能有。 昌寿王倒是没想过将人追回来,一来他面子挂不住,战事失利之后连忙去找自己冷淡许久的谋士,好像离不开对方一样,他的老脸往哪搁?二来么,他帐下人才济济,还缺这一个? 自然是不缺的。 所以,人家给老母尽孝就尽孝呗,等尽孝完了再回来,对方的地位会更低。 昌寿王随手将竹简信丢在一旁,然后令人将其他谋士招来,准备商议后续事宜。 那位悄悄离开三日之久的谋士呢? 人家已经带着书童和半车的书籍走人了,这些书籍都是他用昌寿王提供的竹纸抄录的。 别看只是半车,只装一两个箱匣,但要是弄成竹简,估计二十两马车都不够塞。 虽说这个昌寿王人不怎么样,但他对人好的时候,那是真的好。 得知这位首席谋士喜欢读书,掏空了心思投其所好,送各种各样的珍贵书籍。 这位谋士也看出昌寿王的本性,知道自己在对方手下待不久,可不死命抄录? 驾车的书童问道,“先生,咱们现在去哪儿?” 谋士先生在车厢内研读,随口道,“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在南方。” 南方可是昌寿王和东庆皇室的战场,如今昌寿王元气大伤,原先的优势化为齑粉,令两方势力重新回到了起点线,他们还有的磨呢,自己继续待在南方,不慎碰见昌寿王势力咋办? 是的,谋士先生所谓的“老母病重”不过是托词。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母是谁,吃着百家饭、靠着师长接济长大的。 根据师长的说辞,他的生母有可能是青楼女子,因为他是在那片地方被发现的,裹着的襁褓也算富贵,不像是贫穷人家的孩子。不过这都是无需追究的老黄历,谋士先生根本不在意。 书童苦着脸,一边赶马车一边道,“总该有个地儿啊,总不能胡乱吓跑吧?如今这个世道那么乱,听说南盛灭国之后乱作一团,诸侯并起,东庆也是乱象频生,瞎跑容易出事儿。” 谋士先生不耐烦地掀开了车帘,蹙眉道,“以往总说你家先生啰嗦管闲事,如今轮到你做主了,怎么还怨气我了?让你做决定就行,爱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 书童脸色越发苦了,哪有这么任性难伺候的先生? 想了想,他道,“先生之前不是挺欣赏那位黄什么的人么,听说他被贬到翟阳县了。小的记得翟阳县在昊州茂德郡,靠近北方,远离南方战火中心,又够不到北方战乱,去那儿吧。” 谋士先生卷着手中的书籍,轻轻敲了一下书童的后脑勺。 “我就知道你这人小心眼儿,这是想害死你家先生吧?” 533:天下风云(三) 自家这个小书童,心眼儿可真小。 谋士先生在昌寿王帐下的时候,可是出了计谋把黄嵩阴了一把,估计黄嵩对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愤恨不已,要是黄嵩知道是他出的主意,是他怂恿昌寿王,这人怎么会不记仇? 这哪里是去避难,分明是去找死了。 虽说是诛心的话,但口气中带着些许的愉悦和好笑,便知他并没有生气书童的小心眼。 书童自然了解自家先生的脾气,更加清楚对方不会因此生气,甚至会跃跃欲试。 他道,“先生谋略无双,那位黄什么的要是真像先生说得那么好,不会责怪先生的。” 谋士先生啧了一声,旋即进了车厢,依靠在凭几上,慵懒地开口。 “随你。” 书童笑着道,“好嘞,这就去翟阳县。” 主仆互坑日常(1/1),完成。 如今世道不稳,民心已乱,天下有识之士并不看好东庆皇室或者昌寿王,不管是哪个赢了,他们都无法使这个混乱的世道重现光明,他们更加没有拨乱反正的能力以及胸襟气度。 自大夏朝覆灭,天下分五国,五国立国时间都短,那些名流之士根本谈不上什么爱国。 既然世道浑浊不清,那就开辟新天地,再现光明! 这世间,追名逐利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只要有利可图,自然不缺追逐之人。 有的是人想要扶持明君,博一个名留青史、留芳万年的美名。 这位谋士先生也不例外。 昌寿王没有暴露本性之前,这人的确有些明君之相,说白了就是演戏演得好,加上他又是东庆皇室的昌寿王,拥有着肥沃辽阔的封地,手上兵马强健,争夺天下的资本十分雄厚。 奈何,他不是有耐心的人,演技更加没有精炼到家,演了没多久就破绽尽出。 看清这人真面目,谋士先生可不想辅佐这么一个烂人。 良禽择木而息,贤臣择主而事。 若能遇见可事之主,自当竭尽全力,若是碰见不合适的,尽早跳槽找适合的那位。 不过,好歹合作一场,谋士先生暂时还不想跟这位旧主对上。 夕阳之下,这辆马车悠悠地驶向翟阳县。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颇有能耐的黄嵩,是不是真的有能耐,又有何等胸襟! 他珍惜小命却又喜欢玩命,书童深知他的脾性,不然也不会建议二人去翟阳县了。 越是往北走,流民越多,荒芜的田地、饥饿的百姓、残破的废墟……一切一切都冲击着二人的眼球,不过谋士先生见得多了,又是个薄凉的性格,并未露出复杂外露的表情。 倒是书童还有些天真和善良,见到麻木的流民或者哭泣失孤的孩童,面上感慨万分。 不过,他倒是谨记自己的身份,并没有施舍他们粮食或者银钱,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出门在外,世道又那么乱,善心有时候并不能换来感激,也许会是杀机。 为了安全起见,书童将用来赶车的马还是干瘦的老马,自己身上的衣裳换了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衣,谋士先生所坐的马车也换成了灰扑扑的老车,只是车厢内的装饰比较舒适清净。 这么一个组合,只要不是碰见被逼到绝路的流民,一般是不会有事的。 对于这个安排,谋士先生只是挑了挑眉,并未置喙。 书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做事一向稳妥周到,洗衣做饭、缝补女工、驾车修车、野外生存……只要带着这个小书童,他就不愁自己生活不适,哪怕被丢到无人荒岛,也能生活舒服。 “先生,您说如今这个世道,什么手才能变得平和呀?” 书童还未弱冠,扎着总角小髻,配上那张带着些虚肥的小脸,瞧着模样越发得偏小。 谋士先生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家先生又非神仙,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书童道,“可先生不是立志要辅佐明君匡扶天下苍生么?您选择的人,总该能做到这点的。” 这个书童是谋士先生从饥饿流民手中买来的,才花了十几个铜板,原本只是一时善心,却不想这个小童颇有赤子之心,对人颇为感恩,谋士先生干脆将他当做弟弟来养。 只是,貌似养过头了,导致这书童对他有着格外的自信和崇拜。 “谁知道呢……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等你家先生入了棺材,这天下还是乱的。” 拉车的是老马,对速度要求自然不能高,他们只能慢慢悠悠地赶路。 行了好些天,主仆两人在一座破旧的茶寮要了碗大碗茶,浑浊的水面飘着些茶叶,茶水的味道也颇为感人,不过谋士先生眉头也不蹙地灌了下去,倒是书童在那边抱怨委屈先生。 主仆两人装扮低调,瞧着像是落魄人家。 喝茶的功夫,他们听到有人谈论奉邑郡的事情。 “……听说了么,奉邑郡那些天杀的青衣畜生被赶出来了……” “什么人这么厉害?听说奉邑郡的郡守都对青衣军摇尾巴,竟然有人将他们打出来了。” “据说是象阳县的县丞,叫什么柳羲……听说象阳县也曾是青衣军的地盘,但是官家不是让那个柳羲当什么县丞?去年那会,人家直接带着人把象阳县的畜生打了,还给收编了……” 北方饱受青衣军和红莲教的折腾,不少百姓背井离乡逃亡南边。 南边虽然也在打仗,但好歹还讲个面子,不会像那两个土匪一样鲁莽暴力。 正巧,茶寮内也有从奉邑郡逃出来的流民,听到家乡的消息,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那、那成安县呢?俺是成安县逃出来的,那边的青衣畜生也被打了?” 说消息的那人道,“已经打了,成安县现在也被那位柳羲县丞给收回来了。” 那个百姓听了面上大喜,旋即又踯躅犹豫。 好不容易从成安县那地方逃出来,谁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 鲁莽回去,说不定连小命都没了。 有人看出他的想法,说道,“啧,你倒是犹豫了,俺倒是想去那里,谋个差事。可惜家里婆娘和老娘不允许,说是路途遥远,要是路上出了事情不好,硬是拦着俺,不让去……” “诶?为啥?待在这里挺好的……” 这里虽然也穷,但至少没有兵灾,顶多地方偏僻一些,生活苦一些。 那人又环视一圈,问听消息的众人,“你们知不知道象阳县是什么地方?” 众人数脸懵逼,象阳县就是象阳县,还能是什么地方? 534:天下风云(四) “你们消息真不行,象阳县那可是极乐之地,听说去了那边做生意的商贾回来了,好多人都想举家搬过去住。听说那边地啊,整整齐齐,下雨天也是干干净净,房子像是天宫……” 这人用贫乏的语言去描述,他说的这些也是从来往商贾那边听到的。 奉邑郡还在青衣军手里的时候,商贾还敢去象阳县做生意,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你们说,象阳县原先是个什么光景?不比俺们这里强多少,搁到那位柳羲县丞手里,大半年换了一个模样。现在成安县、茂林县、角平县都被他拿下了,这三个穷地方,说不定也会变成象阳县那么好,你们说说……这么好的机会,俺要是去了,说不定就发了。” 这人手舞足蹈地说着,末了叹息一句,“可惜婆娘和老娘不许,不然就跟俺闹。” 众人议论纷纷,对这人口中的象阳县十分好奇,大多人都不相信。 书童听了,诧异地低声问谋士先生,“这柳羲……他不就是个县丞么?” 一个县丞,挥兵攻打附近的三个县? 别说是为了收复东庆失地,解救万民于水火,这屁话谁信啊。 小小县丞竟然有收复三县的能力和兵力,甚至听这话的意思,人家还将三县纳入囊中…… “有野心、胆子也大。”谋士先生喝了一口茶,“倒是个有趣的人。” 先生听说过柳佘,但柳羲么……还真是没听说过。 “先生要不要去瞧一瞧?”书童问。 先生好笑地瞧了一眼书童,道,“你之前不还说要去翟阳县么?” 主仆正说着,又听到那个人气急败坏地说,“……俺说的都是真的,那些都是商贾做生意的时候传来的。之前谁敢去成安县做生意啊,现在不都去了,一个一个赚了大钱……负责主事的人,据说叫什么卫刺还是什么卫慈的,那是个大美人,做生意头头是道……” 书童错愕地睁大了眸子,“子孝先生?” “未必吧,兴许同名或者这人传错了……子孝那个性子,不像是这么快入局的。” 如今天下形势还是一片混沌,以卫慈那个复杂的心思,多半会选择观望一阵,等待真龙。 书童瘪瘪嘴,道,“那人不是说是个大美人么?” 谋士先生哑然失笑,“几次三番教训你,你不听,子孝最厌恨旁人说他容貌。” 书童抬手揉揉婴儿肥的脸,他的模样平庸,真心不理解那种希望长得丑的人是个啥心态。 “长得漂亮还不让说了,那小的以后就不说了。”书童笑嘻嘻道。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仔细听了听那人的讲述,越听越觉得成安县主事像是卫慈。 书童怔怔地道,“说不定……真是子孝先生?” 谋士先生不确定地道,“兴许吧。” 书童问,“先生,要不咱们去成安县找子孝先生吧?” 先生颇为无奈,“你这人,说风就是雨。既然都来了翟阳县边界,左右只是一日的功夫,先去看看这个黄嵩,也算不虚此行。若是不满意,咱们再去成安县找子孝。” 主仆二人喝了茶,动身回了马车。 如今的天气还凉,百姓们还穿着厚重衣裳,春耕结束之后有一阵子农闲,街道两旁没有瞧见多少人影。不过越是靠近翟阳县,人气越是旺盛,瞧着有几分农家闲趣的滋味。 “这翟阳县倒是平和,看样子那个黄什么有几分本事。” 书童驾着马车,车轱辘慢悠悠地滚着。 谋士先生啧了一声,不做评论。 主仆两人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发现街道两旁竟然有开张的茶肆和食肆,来往百姓脸上还带着些许的红晕,显然这日子是过得不错,书童对黄嵩的好感度蹭蹭往上增长。 谋士先生耳边尽是自家书童的絮叨,说这里不错,那里不错,黄嵩似乎是个好人之类的…… “你很吵。”他平静地道。 书童回嘴,“要是小的不说话了,先生铁定又说周遭太清净。” 主仆互坑日常(1/1),完成。 心累,以前那个拘谨听话的小书童去哪儿了? 谋士先生在茶肆寻了个位置,询问茶小二一些问题,然后点了一壶普通的茶。 “先生不觉得翟阳县好么?” 书童伸出脖子看看窗外,自从他们进了这城,看到的景象挺好的,街上甚至有孩童在嬉闹。 “挺好。” 只是不够好。 “那先生要住在这里么?” “先见见那位黄嵩吧,再做定论。” 谋士先生蹙眉,内心闪过关于黄嵩的资料。 因为黄嵩以及风珏给昌寿王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昌寿王曾着重查过这两人的身份背景。 黄嵩乃是中常侍黄覃的干孙子,宦官之后,出身是个毛病……不过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然不会挑剔出身……至于能力,眼前的翟阳县便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他得重点看看这人的胸襟气度。 要知道,可是他出了计谋让昌寿王陷害黄嵩的。 黄嵩能不记仇、膈应? 他可不想被人穿小鞋。 “怎么见?”书童问。 “递一张拜帖,便说谌州疆定郡人士,杨思求见。” 书童啊了一声,道,“先生,我们直接一张拜帖送去,人家未必肯见啊。” 杨思笑着道,“若黄嵩连自己被谁阴了都不知道,这面是不用见了。” 若黄嵩查了他,自然会知道杨思是谁。 管他是暴跳如雷还是别的,总该见一面。 书童点点头应下,工工整整写了一张拜帖。 门房见书童身着破烂,衣裳上面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补丁,心下鄙夷。 没好气地接过了帖子,门房也不看里面的内容,直接拿着进了府邸。 他没有将帖子放在最上面,反而挤压到了最下面,放在上面的拜帖都是重要人物的。 等了三日,依旧没消息。 杨思让书童仔细描述那一日的情形,书童委委屈屈地说了。 “穿着一身补丁百家衣,人家哪里会重视你呢?恐怕这帖子也到不了那人桌案前……罢了罢了,见不到面就见不到面吧。收拾东西,我们启程去寻子孝。那人还欠你家先生好几贯钱,几年不曾还,这次铁定要讨回来……”杨思倒也没什么留恋的,让书童收拾东西走人。 书童拆台,“那哪里是子孝先生欠您的,分明是您利滚利,从一文包子滚到了好几贯……” 杨思扭头轻斥,“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主仆二人上路半日之后,已经忙疯了的风珏无意间翻了翻黄嵩桌案上的拜帖堆。 “谌州……疆定郡……杨思?” 535:天下风云(五) 看到这张拜帖,风珏心中涌动着狂喜之情。 自从在昌寿王手里吃了亏,他和黄嵩都注意到昌寿王帐下的首席谋士——杨思。 杨思这人名声不显,毕竟在想要东庆出仕做官或者当个名士,全都有出身的要求,像杨思这样的人自然属于不入流阶层,故而当昌寿王不拘一格招人才,杨思才会去了他那里,并且得到了重用。 只可惜,昌寿王这人终究不是明主,杨思很快就被冷落怠慢了。 风珏怎么也没想到杨思的拜帖会出现在黄嵩的桌案上,这意味着杨思已经离开昌寿王,目前处于无主状态,若是自家主公黄嵩能招揽到这人,无异于是如虎添翼,底蕴更强。 虽然翟阳县没有经历战乱,但这个小小的县城也有自己的“生态圈子”,彼此之间的势力错综复杂,黄嵩完全掌控这些,成了名副其实的翟阳县令,的的确确耗费了一些心思。 情况刚稳定下来,风珏便给以前的同窗好友寄去了信件,已经有不少好消息回复。 碍于路程,他们都还没有过来,翟阳县可用的人太少太少,杨思自己撞上门,人家还是货真价实的人才,风珏焉能不喜?人才谁也不嫌多,更别说杨思这种在某个领域拔尖的人才。 风珏稳了稳心神,连忙派人去请黄嵩过来,另一面仔细询问门房。 “你可知送来这封拜帖的人住在哪里?” 风珏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字迹,规规矩矩,丝毫不像是杨思这般心思诡谲之人写的。 他想了想,估摸着这张拜帖应该是杨思身边书童代笔。 门房看了一眼那封拜帖,面上一怔,面色有些讪讪,眼神闪躲不停。 风珏眉梢一蹙,内心一个咯噔,意识到这中间恐怕有曲折,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追问道,“等等——这张拜帖是几日前送来的?或者……你对人家有不敬举动?” 面对风珏日益深重的威仪,门房哪里受得住? 他吓得连忙摆手,支支吾吾却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风珏越看越觉得事情有些糟糕,一拍桌案,发出如雷响声,震得门房心尖一颤,他道,“如实招来,莫要隐瞒!” 门房吓得浑身哆嗦,冷汗直流,没一会儿便将后背的衣裳染湿。 他闭上眼睛,认命地道,“这张、这张拜帖是三日前送来的,可小的并没有对那人不敬……” 三日前? 风珏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门房,内心怒火腾腾,右手紧握成拳,免得动怒失态。 “将那一日的详情仔细说来,一字不差,不然你知道后果。”风珏忍住内心翻腾的怒火,对着门房说道,“你可知,你犯了何等大错?希望还能将功折过,不然的话——” 其实门房不仔细说,风珏也能猜出一些。 他刚才无聊翻看拜帖,这张帖子被压在最下面,但依照黄嵩处理公事的认真态度,他不可能堆积公务,唯一的可能便是门房擅作主张,将这张本该放在上面的拜帖压在了下头。 门房跪在地上,他何时见过如此疾言厉色的风珏? 往日,这位贵公子一向是温厚端方,脸上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待人极好,没什么架子。 如今,蓦地展现身为世家子的气势,门房被这么一吓,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他刚说完,黄嵩正困倦地从外头进来,见门房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风珏又是余怒未消,他惊奇道,“珏弟,这小门房犯了什么大错,竟然惹得你如此动怒?莫气,老哥替你算账。” 风珏纵然有满肚子的火气,面对黄嵩这个嬉皮笑脸的姿态,顿时也气不气来了。 他将手中拜帖摔到黄嵩怀中,指着门房道,“你自己瞧瞧,这刁奴坏了多大的事情。” 黄嵩诧异,他认识风珏这么久,这人动怒的次数寥寥无几。 一旦他真的发怒了,那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想到这里,黄嵩连忙翻开拜帖,看到落款的名讳,整张脸皮都在抽抽。 曾经将他从上校尉的位子扯下来的罪魁祸首,竟然上门送拜帖了? 这感觉真是如梦似幻。 不过黄嵩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招揽人才的好机会。 虽然他手底下有不少能用的人,但大多比较平庸,顶尖的人才还是稀缺的,风珏已经书信找了同窗好友,仅有几人回信给予肯定回答,其他人多半都持观望态度。 愿意过来的那几个,哪个不是看在风珏面子、黄嵩在东庆地动之中救人的人情以及谌州一战之中积累的好名声,? 不然的话,单凭黄嵩这个出身,那些士族贵子哪里会鸟他? 与其说他们鄙夷黄嵩的出身,还不如说黄嵩还没强到可以让人无视出身。 幸好风珏的交际能力十分强,学院求学时期结交无数友人,并且常年保持书信往来。 故而,风珏可以为黄嵩带来一批能力不弱的人才。 可惜了,黄嵩现在还是太弱,若他再强一些,说动的人至少能多一倍。 这位杨思,可是第一个主动上门的人才,意义重大。 黄嵩连忙问门房,“送上拜帖的人呢?” 门房苦着脸道,“小的只知道他们在城内一家民宿落脚,只是过去三日,还不知道在不在。” 过去三天了? 黄嵩诧然地看了看拜帖,再看看门房,再看看一脸余怒未消的风珏…… 好吧,他能理解风珏为什么如此生气。 风珏的脾气还是好的,始终秉持世家子的矜持仪态,换做黄嵩,直接一脚踹门房出气了。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不过出脚的力度有控制,没将人踹太狠。 “领路啊!愣着做什么!” 虽然已经过去三天了,但要是运气好,人家还没生气走人呢? 他觉得自己厚着脸皮,应该可以将人才挽回。 只是,等他们风风火火到了那家民俗,得到的消息却是人家天刚亮就出城了。 “这才过去了半日,还能追!” 风珏忍住想要吐血的冲动,这个门房真是坑人不倦啊! 黄嵩二话不说牵过下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准备追去。 风珏看着黄嵩一骑绝尘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的心态有些崩。 送上门的人才,竟然这么被推出去了? 那种心情宛若日了好几只狗。 536:天下风云(六) 老马拉着马车悠悠地走着,一步两步,一步两步,节奏慢得令人昏昏欲睡。 虽然已经行了半天,但并没有离开翟阳县太远,书童坐在外头驾车,嘴巴嘟囔着。 “先生,要是成安县那位主事不是子孝先生怎么办啊?”书童忧虑着道。 杨思掀开了两侧的帘幕,手中卷着一侧书,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虽然不算是大家之作,但也能看出书写着的功底,自有一番风骨,与书童那样中规中矩的书写风格截然不同。 听了书童的抱怨,他道,“你啊,说风就是雨,若非你家先生我的脾气好,还不知道你要吃多少亏。说要来翟阳县的人是你,要去成安县的人也是你,现在不想去的人还是你……” 书童嘟囔着道,“小的这不是担心么,这次来翟阳县碰了壁,要是去成安县也碰壁怎么办?” 出门在外很危险的,特别是北方时局不稳,到处都有青衣军和红莲教起冲突,落草为寇的暴民更是数不胜数,他们主仆二人能安全抵达翟阳县,不意味着他们能安全抵达成安县啊。 杨思道,“多虑,与其在这儿杞人忧天,不如想想今儿中午吃什么,你家先生拒绝吃干粮。” 书童苦着脸,道,“如今都这个时候了,先生还挑嘴,难伺候。” 主仆二人又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蹬蹬马蹄声。 杨思蹙了蹙眉头,稍稍靠近车窗向后一瞧,只见一个身穿干净衣裳的青年驾马疾驰,看他模样应该是身处富贵的富家子,但此时此刻像是火烧屁股一样,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黄嵩看到前方悠悠慢爬的马车,猛地一拉缰绳,透过车窗看到里面坐着的清瘦男子,他的脸颊带着几分虚胖,眉眼柔和,一双点漆星眸宛若盛着漆黑深潭,双唇带着天然上翘的弧度。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个见之可亲的男子,与黄嵩想象中的杨思差距太大太大。 等他看到车外坐着的半大书童,一身旧衣打满了各色补丁,睁圆了眸子瞧着他。 “这位侠士,你、你要做什么……”书童惊慌地看着对方,捏紧了手中驾马的马鞭。 黄嵩看到书童,不由得想起门房所言,双眸一亮,望向车内的杨思。 他双手抱拳,定了定神,问道,“先生可是疆定郡杨思,杨先生?” 书童面上露出些许错愕,可惜黄嵩的注意力都在杨思身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杨思放下手中的书,垂下眼睑,神色自然地道,“鄙人家姓赵,你是找错人了。” 黄嵩心中失落,然后对着杨思致歉,挥舞马鞭继续向前赶路。 等他人走没了,书童才低声开口,“先生,刚才那位是……” 杨思笃定地道,“黄嵩。” 书童心中一喜,旋即又萎了下来,“那先生为何说自己不是呢?” 杨思道,“不满意,这人还太过年轻了,行事易冲动,你家先生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书童没有再追问了,自家先生不满意的,那绝对就是不好的。 事实上,杨思对黄嵩能追赶出来这个行为,内心是十分满意的。 若是再过个几年,黄嵩稳重成熟起来,杨思觉得此人的确值得试一试。 能不计前仇,一路追赶过来,仅凭这个举动便胜过昌寿王十数倍。 杨思道,“等再过个几年吧,这人许是条潜龙。如今么……咱们去成安县找子孝讨要欠债,在他那边蹭吃蹭住蹭个几年。如果这黄嵩能不长歪,咱们再来一趟翟阳县。” 哪怕是出山寻找明主,这也是讲究一个时机的。 黄嵩的确让他十分满意,然而如今这个时间不对,杨思自然不回去他那里。 书童险些被自家先生弄得晕头转向,不过他只需要听从命令即可。 黄嵩驾马寻了一个下午,路上并没有符合杨思主仆的人。 等他回头再一想,顿时懊恼不已,那对主仆绝对就是杨思他们! 风珏见黄嵩一脸失落地回来,询问了经过,知道黄嵩为何没拦住人。 他叹息道,“那个杨思,恐怕是恼了。” 黄嵩心里不舒服,对杨思这般戏耍人的举动颇有微词。 他道,“他们马车赶不快,若是派遣兵马,可以拦截。” 风珏头疼地拧了拧眉头,疲倦道,“算了,人心不在这里,拦住了人有何用?” 要不是门房捣乱,杨思妥妥要被收入帐下的,奈何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真正有才之士,哪个不是心气高、傲骨嶙嶙之辈? 被冷待三天,风珏换个位置想想也觉得冒火,更别说和黄嵩有些积怨的杨思了。 风珏都这么说了,黄嵩只能丧气地作罢。 一路北上,所见流民增多数倍,只是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绝望或者麻木之色。 这令书童和杨思心中诧然。 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些流民是赶着去成安县、茂林县和角平县的。 “那边现在招人手呢,一日三餐都管饭,去了那里至少饿不死……听说要是做得好,还能被提拔,有嘉奖的,以后要是在县城落了户,还能分到自家的田地,能在县城租房……” 不少流民谈及这个,除了些许怀疑之外,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生活的盼望。 杨思主仆二人慢慢赶到成安县,大老远便能看到城墙上有人劳作,哪怕时个一个多月,依旧能从城墙的痕迹看出当初攻城之时的惨烈,书童看不懂,但杨思却发现了门道。 城外有不少流民等候,进城分了两条道,一条是让城中百姓出入的,另一条为流民准备的。 如今的成安县宛若刀尖起舞,每一步都走得凶险万分,城内的守备并没有外人所见那么强大,若是流民之中混了不安好心的人,恐怕会惹出事端,所以对流民进城审查极其严格。 哪怕是流民,负责检查的人也分了两拨。 一拨男子,一拨女子,流民需要排着队按照性别分成两路检查、登记和审核。 书童没有去流民堆,反而去了那个敞开的高大城门。 不出意外,他们被拦下来了。 书童道,“我和我家先生不是流民,我们是来寻人的。” 城门守卫问,“寻人?” 书童彬彬有礼地道,“成安县主事,卫慈,卫子孝先生。” 他心中有些惴惴,难道这次连城门都进不去? 537:天下风云(七) 成安县严重缺人,城门守卫全都是男营和女营轮流值班。 上前询问的守卫乃是女兵,书童慢了一拍才意识到对方的性别,脸上多了几分无措。 这个成安县有些不对劲啊,怎么会让女子出来看守城门,饱受风吹日晒的? 女兵不知对方想法,见书童身穿旧衣,打满了补丁,拉马车的马还是一匹看似行将就木的老马,步履缓慢,马车破旧简陋……想来,他们赶来成安县吃了不少苦头吧? 女兵心中多了几分怜惜,声音缓和了一些,问道,“你们是过来寻找卫先生的?” 书童见女兵态度不错,心下一松。 能沟通就好,生怕遇见狗眼看人低的。 “我家先生姓杨,名思,乃是卫先生的好友。不知这位……女郎,能否帮忙通传一声?” 女兵听他说杨思是卫慈的友人,当下也不敢怠慢。 她令传信兵去通传,然后恭敬有礼地请书童驾车到一旁等候,免得挡了后面行人进城。 书童诧然地看着城门口井然有序的场景。 “先生,这地方倒是有趣。” 让女子当城门守卫,书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杨思道,“的确是蛮有趣的,不过这不像是子孝的作风……” 他一语中的,这的确不是卫慈的手笔。 卫慈身体娇弱,如今又处于季节交换,正是容易得病的时节,他劳碌一阵子就光荣病倒。 姜芃姬为了不被直播间的观众鞭挞讨伐,主动接过了成安县的杂物,卫慈从旁打点。 她对着卫慈叮嘱,“我说你这个身子骨,的确该好好养养……” 体弱多病,感觉跟瓷娃娃似的。 姜芃姬压榨其他下属一向不会手软,对于这个病秧子真是哪儿哪儿都下不了口。 所幸卫慈只是简单的低烧,乖乖修养几天,病情已经好得差不多。 这两天已经能帮着处理公务了。 不过,他的唇色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再配上那张脸,简直是病美人的标配。 “多谢主公体恤,慈以后定会好好调养的。” 卫慈温和地应下,好似病倒耽误工作全是他的锅。 如此善解人意,直播间的观众都忍不住了,深感姜芃姬的无耻。 这哪里是慈美人没有调养啊,分明是沉珂的工作根本不给人调养的时间。 月瞳:辣鸡主播,日常欺负我家相公公,看了真心疼。 咸蛋超人:慈美人还是挺看重养生的,生病吃药也很配合,之前那些药汁我看着屏幕都觉得口舌发苦。谁让主播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他就算想要调养也没办法安心调养吧? 晏日安:我觉得你们还是别骂主播了,我们直接抄起家伙打她就行。 燊枷:你们都心疼慈美人,我还挺心疼主播的。她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慈美人一生病,她不就乖乖接过工作,最后没让慈美人继续劳累了呀。你们回想一下这些天的直播内容,全都是看主播在政务厅处理文件,看着那些龙飞凤舞的东西,总感觉自己上了一个假的学校。 依照姜芃姬的脾性,若非真的体恤下属,她怎么可能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 早就浪得飞起,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了好么? 说起来,主播对慈美人挺好的。 看看风瑾、徐轲、亓官让、孟浑、罗越他们,一个一个忙成了什么样子,有见主播心软? 卫慈如今不宜费神,不过他会将竹简依照轻重缓急的顺序仔细归整,最重要、最需要处理的竹简放在她顺手的位置,稍微不怎么重要的则放在第一类……表情认真,做事十分仔细。 姜芃姬一边提笔处理文件,或批注或下达指令,偶尔抬头看看卫慈。 卫慈察觉她的视线,好笑地问,“主公这么瞧着慈做什么?” 姜芃姬特诚实地道,“温良贤淑,若我们上辈子是夫妻,你定然是贤内助。” 卫慈手抖一下,竹简啪唧一声掉在地上,他抬手去捡,又不慎碰到桌案,摞得贼高的竹简哗啦啦倒了一堆……他苍白着脸,低着头,动作迅速地将那些竹简捡回了原地。 半响之后,他惨白着脸,故作镇定地问。 “主公为何产生如此荒诞的念头?” 姜芃姬道,“我这人处理公事的时候有些小习惯,若非极其信任之人,不会让他们知晓的。” 她能从普通的基因战士走到联邦军部权利巅峰,自然经历了不少的竞争和考验。 她不仅要防范外来的敌人,还要注意内部的异样。 这般情形下,她的戒备心怎么可能弱? 卫慈对“姜芃姬”的习惯相当了解,若非长时间相处,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些。 她以前试探过几次,如今不过是更加肯定内心的猜测。 卫慈唇瓣翕动,姜芃姬倏地道,“开个玩笑而已,子孝莫要当真。” 他只觉得手心都沁满了冷汗,政务厅内的气氛相当冷凝。 此时,传信兵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卫慈暗暗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起身询问传信兵,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有何事?”他问。 传信兵道,“城外有一对主仆,自称是先生友人。” 成安县攻克之后,卫慈拟定了好几封书信,打算拐几个朋友过来。 不过他最近太忙了,又小病一场,书信至今还没发出去呢。 “是谁?” “自称是疆定郡杨思。”传信兵回答。 杨思? 卫慈的脑子放空了一秒。 姜芃姬耳朵尖得很,问道,“子孝的朋友来了?” 卫慈一扫之前的紧张,心中涌动着惊喜,连声音都欢快了两分。 “是,靖容来了。” “靖容?” “谌州疆定郡人士,名曰杨思,表字靖容。”卫慈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此人可是大才。” 姜芃姬上下打量一下卫慈这个脆弱的小身板。 她平静地问,“他多有才?” 卫慈不知所以,坦诚地道,“慈自愧不如。” 姜芃姬双手环胸看着他,道,“我倒是觉得子孝比谁都好。” 卫慈:“……” 见姜芃姬回到了桌案前,卫慈诧然,“主公不与慈一道去看看?” “人家来找你的,又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凑什么热闹,免得令人误会。” 热情洋溢地过去,然后一谈话,人家只是过来看卫慈的,她多尴尬。 538:天下风云(八) 卫慈道,“这事情是慈思虑不周了,主公稍待,慈这便过去迎接靖容。” “早去早回。” 姜芃姬埋首桌案,摞得高高的竹简文书将她的身影都淹没了。 传信兵赶路速度挺快,消息也没有延误,杨思主仆在城外并没有等多久。 等卫慈来到城门口的时候,他正好看到杨思坐在马车边缘,饶有兴趣地看着排队的流民。 “靖容——真的是你?”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思扭头,只见友人一袭厚重的衣裳,看着就让人浑身发热。 杨思笑着踩着轿凳下马车,两人作揖见礼。 “子孝,我现在可是来投奔你了,还望你能收留一阵。” 卫慈心中一喜,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诚挚,连忙笑着打趣道,“你我二人相交莫逆,何须见外。莫说叨扰一阵子,便是叨扰个三五十年,慈也不会将你赶出门的……” 几个关注这里的女兵悄悄用眼神交流,本以为经是假的,没想到杨思真是卫慈的朋友。 听两人对话的内容,女兵们流露出“你知我知”的内涵眼神。 杨思不客气地道,“卫子孝,你这话可是假了。叨扰个三五十年,未来弟妹还不闹翻天?” 如今这个世界男风盛行,为了家庭和谐,不少关系比较深的男人也会自觉保持距离。 不然的话,指不定就会惹来像女兵那样的误会。 除了面对姜芃姬,卫慈在友人面前相当放得开,特别是杨思这样不正经的人。 他笑着回道,“能得靖容这般友人,纵然三五十年不娶妻,又有何妨?” 杨思倏地收敛笑意,抖了抖袖子。 啧啧道,“几年不见,你这人真是越发没皮没脸了,这般话都说得出口。” 卫慈眼神一睨。 “不及靖容无耻。” 美人么,举手投足,一颦一簇皆是风情。 杨思觉得自己受不了,他身边的书童反倒痴迷地看着卫慈的脸。 见状,杨思暗中打了一下书童的后脑勺。 卫慈漂亮是漂亮,但是心肠也黑啊,真不怕被他悄无声息阴一把? 两人说笑几句,卫慈主动将杨思迎进城,态度热情周到,这令杨思神经紧绷。 不得不紧绷啊,他认识卫慈多少年了? 这家伙一旦笑得百花齐放,绝对没有好事情! 两人姿态亲昵,守城门的女兵悄悄目送两人离开,书童牵着马儿跟在后面。 女兵甲:“那人……难道是先生内子?” 女兵乙:“为何俺觉得……先生更像是内子?” 入了内城,周遭百姓人影寥寥,房屋破败残缺,一派萧条之色。 杨思跟着卫慈走了一段路,这才看到有人再拆废墟,露面更是被凿得坑坑洼洼。 他敛了敛心神,严肃地问卫慈,“起初听闻成安县主事是子孝,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毕竟,依照子孝心性,不可能这么早入局。你如今侍奉的主公,此人野心甚大……” 卫慈唇角带着浅笑,“是啊,再也没人能比她的野心更大了。” 杨思疑惑了,一双眼睛在卫慈脸上徘徊,感觉几年不见,朋友不像是朋友了。 卫慈笑着打消他的疑虑,“靖容该知道慈的志向,慈见到她的时候便知道她能做到,也许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做到的人。既然已经碰见了对的人,慈何必管时机对不对?”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已经碰见可事之人,自然要把握住机会。 杨思可是知道卫慈志向的,他错愕地道,“你竟是认真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了。 杨思错愕一会儿,指着满目疮痍的景象道,“就这?你确定?” 卫慈说,“不出三月,靖容瞧着便是。如今的废墟,焉知不会成为帝都一般的存在?” 他越是这么说,杨思越是好奇了。 他道,“便是冲你这话,我也得在你府上蹭个三四月,瞧瞧这地方能变成什么模样。” 卫慈笑得意味深长,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能将一心梅妻鹤子的隐士党张平拉下水,还解决不了一个杨思? 张平是万事不管的个性,如今照样被使唤得晕头转向,前几日传信,他还在抱怨多久多久没好好休息,如今脑袋一沾到枕头就能呼呼大睡……杨思和张平不同,拉他下水太简单了。 杨思瞧着卫慈的笑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觉得脊背有些毛毛的。 他不客气地说,“你别笑,我看着瘆得慌。” 卫慈听了,笑容俞盛。 政务厅的压力基本堆在姜芃姬身上,卫慈这个“小”病初愈的病人不需要做太多活。 县内能住人的地方不多,又是全面革新建设,卫慈的住处被安排在县府附近的一座宅院。 听说宅院的前主人是一户富商,后来全家都被青衣军弄没了,属于无主之物,收公了。 卫慈将杨思主仆带入家中入住,他没有刻意询问对方来成安县的目的,只是正常往来。 他了解杨思,这人做事或者谋划,风格宛若毒蛇,耐心蛰伏,一击必杀。 不过,人无完人,杨思的喜好却是个致命伤。 这人喜好美食,爱吃却又挑食,非常挑食! 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吃肉绝对不吃菜,能喝酒绝对不喝汤。 卫慈有着上一世的经历,十分清楚杨思是怎么被姜芃姬坑的。 黑心的姜芃姬以美食诱之,离间杨思与他主公之间的情谊,造成误会。 一次两次自然没事,杨思也解释清楚了,但次数要是多了呢? 积少成多,积土成山。 要知道杨思的主公黄嵩,人家本性也相当多疑,面上不说,心里肯定记了一笔账。 嗯,杨思上辈子就是栽在贪嘴这个爱好上的。 上辈子,卫慈和杨思暗地里叙旧,这人抱着他大吐苦水,嘴上将姜芃姬骂了个遍。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杨思上辈子会在贪嘴上栽一跟头,这辈子自然也会。 为了照顾卫慈这个病患,姜芃姬把县府厨房教出来的厨子拨给他了。 可想而知,卫慈府上的一日三餐是个什么滋味。 杨思这人根本不会跟卫慈客气,使唤他的厨子跟使唤自家书童一样顺手。 不过七八天工夫,书童悲剧地发现,自家先生的脸胖了一圈。 “先生,您就悠着点儿吧。继续这么吃下去,您的脸能跟满月并肩了。” 539:天下风云(九) 杨思的表情僵了一下,狠狠地瞪了一眼书童。 不会说人话就别说,哪家书童像这小子一样整天欺负自家先生的? 书童一边收拾干净的衣物,折叠整齐放入衣箱,一边嘟囔道,“先生本挑食,这不吃那不吃,想要吃什么就一定要吃到才善罢甘休……小的可没有庖子那样的手艺……” 杨思一怔,理所应当地道,“那你去学。” 书童呵呵一声,“小的也吃了一些,那般美味的佳肴,铁定是家传手艺,谁肯教外人?” 这么说……倒也是这个道理。 等卫慈回来已经月上中天,杨思专门蹲守他,问道,“你家那个庖子能否转手?” 卫慈“疑惑”反问,“你说府上的庖子?那人是主公体恤慈身体不适,特地赏赐下来的。” 只要是赏赐的,不管是人还是物,意义特殊,自然是不能转手卖人的。 杨思道,“那你能不能让那个庖子传授我家书童厨艺?吃惯你府上的东西,我怕是要饿死。” 面对至交好友,杨思从来不遮掩自己的爱好。 吃也是一种艺术,爱吃更是享受生活的方式,没什么可丢人的。 卫慈想了想,不客气地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庖子主要职责便是负责府中三餐,传授他人厨艺,这事情恐怕不是他的分内之事。若是想学,需要缴纳束脩银子。” 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 不管是杨思还是卫慈,两人都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小白花,谁不了解谁啊? 伤感情就伤感情,钱是一定要谈的! 杨思所有家当就那么两只箱子的书籍以及些许薄产,以他对卫慈的了解,这人准保会狮子大开口,所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子孝莫不是忘了,你还欠着我好几贯钱呢,抵了就是。” 卫慈懵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欠对方钱了? 谁不知道杨思这人不仅爱吃还抠门,不算贪财,但进了他口袋的银子,休想出去。 属性貔貅! 杨思吧啦吧啦翻起了旧账,所谓几贯钱的旧账源自当年一只一文钱的包子。 卫慈:“……” 他果然还是对这位友人不够了解,一文钱的包子能滚出几贯钱的债,你家放印子钱啊! 想了想,他改口道,“好吧,慈还你就是了。” 杨思诧然,卫慈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要说庖子手艺,慈以为还是政务厅的小厨房最好,要不将你家书童拨到那里学两天?” 杨思点头答应,对于吃货来讲,没什么能比美食更加诱人。 见杨思这个模样,卫慈突然能明白前世的杨思为何会被陛下坑得如此惨。 活该! 书童去求学的这段时间,姜芃姬发现政务厅小厨房的食物蹭蹭上涨,哪怕她食量大,一顿吃下来也觉得肚子有些撑,关键是做的食物味道都有些偏重,害得她口干舌燥。 奈何肚子里已经没有容量了,她再怎么渴也只能含着一口水解一解口干,咽不下去。 招来庖子询问,这才知道小厨房的菜单都是卫慈特地嘱咐的。 得到这个理由,姜芃姬无奈地挥了挥手,将庖子打发下去。 她一脸宠溺地道,“由着他了。” 正如卫慈所料,书童学了一点皮毛就在杨思面前秀,将杨思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 第二日办公的时候,卫慈听到杨思在外等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便知道杨思是掐着饭点过来的。 蹭饭蹭得如此清丽脱俗,也是一绝。 因为政务忙,姜芃姬这些时间基本待在政务厅,吃饭也是在这里解决的。 原本简陋的政务厅就他们两人,今天突然冒出一个略有些婴儿肥的青年男子。 她眼神一飘,吃自己的饭,没有理会对方的意思。 杨思也是旁若无人地吃着,胃口相当好。 总之,气氛有些蜜汁尴尬。 卫慈原本是想给两人创造一个谈话的氛围,依照自家主公的魅力和谜一样的脾气,这两人不说立刻狼狈为奸吧,至少能一拍即合……如今,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不仅仅现场三人觉得气氛怪异,直播间的观众也看出了端倪。 春冽:本宝宝是过来看“君臣”吃饭的,为什么多出了一个尴尬的大灯泡? 可乐:额,也许是新招募过来的人才?主播现在的地盘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更多了。 抠脚吃饭:明明是气氛不对啊,感觉三人自己吃自己的,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姜芃姬中了一种“我家属下生病,我要帮他加班”的封印,接连几日的直播现场都是小小的政务厅,直播间观众看得有些腻味,每日三餐用膳时间,那是他们唯一的乐趣了。 看主播和慈美人吃饭,不少人能多吃好几碗呢,毕竟长得好看,看着有胃口。 突如其来插了一个陌生的杨思,谁能习惯得了? 一连几天,杨思都来政务厅报道蹭饭。 一开始只是一天蹭一顿,然后是一天蹭两顿,最后是一天蹭三顿外加各种点心时间。 姜芃姬看都看烦了,直接对着杨思道,“不如留下来吧,每天掐着点报道也挺麻烦的。” 这是她和杨思说的第一句话,卫慈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执笔的右手在竹简上划了一条长线。 不是,自家主公这话跟轰人有什么区别? 招揽谋士不能这样的啊! 特别是针对杨思这样自尊心很敏感的人来说,这样歧义的话,是个忌讳。 若是友人说这话,顶天了算个玩笑,若是陌生人,极容易被判定为嘲讽。 杨思起初也有些不悦,不过他抬头对着姜芃姬的眼睛,发现对方并没有嘲讽或者不屑的意思,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一件实事,这个发现熄灭杨思刚刚冒出头的火苗。 “若是不肯呢?” “那可真是可惜了,政务厅的食物只是用奉邑郡周边能搜到的材料制成的,种类贫乏,与美食一道,不过是冰山一角。”姜芃姬又道,“而且……若是不肯,这几日的膳食记得付个账。” 利滚利欺负她家谋士是吧? 不答应,让你背一辈子债! 杨思继续看着她,“然后呢?” 她道,“跟着我,以后能吃遍天下!不跟着我,你试一试能不能走出这扇大门。” 卫慈心如死灰,自家主公这般脾性,难怪上辈子的人才都是抓来的。 正常人根本不会跟着她好么! 540:天下风云(十) 今天五更哦:活久见,头一次看到这样招揽谋士的,主播你要作死也别这么作啊,若是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你以后还招的到员工?招不到员工,以后谁给你打工?作死有个限度! 你猜:我在想,要是三国演义里面,刘备也这么对诸葛大大说——你要是不跟我,我让你出不了这扇门,你们觉得还会有之后的三分天下么?哈哈哈,笑死我了,主播画风清奇。 是不是真的:虽然很惊讶,不过这还真是符合主播的脾性,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可是,古代社会的谋士都有自己的傲气,这样威胁的手段对方未必肯安心归顺吧?性命受到了威胁,杨思为了活命,他有可能答应主播招揽,虚与委蛇,然后趁着主播不防备阴一把…… 以上这位观众算得上真相帝,杨思不就是这么坑了他的旧主昌寿王? 关键是昌寿王只是冷待他,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丝毫不给颜面和尊严而已,姜芃姬却是直接威胁杨思小命,二者放在一块儿对比,似乎姜芃姬更加会被杨思记恨。 直播间看热闹的吃瓜党多,除了少部分人能正经发言,其他人全都是逗比。 似水流年:啧啧,你们还是太年轻。主播要是将杨思拿下来了,肯定哐哐哐——丢下一堆琐碎的公务文件,将他的人力资源往死了压榨,保证他一天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没有其他的私人时间,忙得晕头转向,脑子装不下其他东西……等尘埃落定,至少也要半年! 似水流年:你们说,主播这样的人,有可能半年还拿不下对方的忠心? 众人看到这条弹幕,纷纷发了一串的省略号。 说得好有道理,他们竟然无言以对。 姜芃姬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能工作的人,只要完成了工作,一切好说。 老司机联萌:哈哈,好久没来直播间了,主播还是那个熟悉的风格啊。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谋士各有各的脾气,说不定主播这样霸道作风反而更加切合杨思的喜好?毕竟,你们要相信你们的主播不是凡人。再者说了,卫慈和杨思是好友,卫慈能看着他捣蛋? 卫慈的确不能看着杨思阴姜芃姬,但他也不想姜芃姬对杨思下手。 若是如此,以后谁还敢归顺与她? “主公——” 卫慈见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不由得紧张地喊了一声。 姜芃姬没有理会卫慈,继续道,“先生也千万别觉得我任性霸道,只是这里是政务厅,搁置的文书都是事关县城命脉的。奉邑郡灾劫刚定,我可不想这个时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要么杨思就成为自己人,他在政务厅随便走都没事。 要么为了保守“秘密”,杨思就算能离开政务厅,也别想离开成安县。 杨思面不改色,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你就是这么将子孝留下的?” 他了解卫慈,这人不会这么早加入天下大局,更别说辅佐一个脾性不怎么好的毛头小子。 之前还疑惑嘞,如今瞧瞧,他觉得自己真相了。 姜芃姬自恋地道,“自然不是,子孝是恋慕我的才华,主动奔袭千里来找我的。” 卫慈脸色略窘,杨思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见过自恋的,然而他没见过如此自恋、信心满满的中二少年。 杨思不客气地道,“你并非我所寻的明主。” 他还嫌弃黄嵩太不成熟呢,姜芃姬这样任性胡闹的毛头小子,他更加看不上。 姜芃姬也道,“我也没说让你一辈子留这儿啊。” 杨思和卫慈哑然,诧异地看着她,啥意思? 她继续道,“你这些天在政务厅蹭了那么多顿饭,看到子孝和我忙得昏天暗地,你的良心不会痛么?好歹帮把手,支付食费吧?忙完了这阵子,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留你。” 杨思的脸色略略发青。 合着这人只是看他蹭饭不给酬劳很不爽,让他当个零时工? 卫慈暗暗扶额。 算了,真是不能指望自家主公走正常礼贤下士的路线去招揽人才。 杨思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你让我接触成安县的政务,临时帮你一阵,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难道就不怕到时候我离开了,泄露消息,对你不利?” 姜芃姬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地道,“等你离开,不止奉邑郡,兴许整个丸州都在我手。” 口气平淡,可杨思却能感觉到对方平淡下的不容抗拒和绝对自信。 “小郎君好大的野心。”杨思道,“您这是不将东庆皇室放在眼中了?” 好歹东庆还没彻底灭国呢。 “听说,先生原先效力昌寿王。昌寿王带兵围困谌州,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本身是个什么谋算,你难道会不知道?”姜芃姬无所谓地道,“古话说得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柳羲能以象阳县丞的身份占据整个奉邑郡四县,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卫慈起初还担心姜芃姬真的被杨思记恨,但随着两人对话的发展,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杨思的野心很大,不安分,姜芃姬这般嚣张桀骜的性格和作风,反而对了他的胃口。 特别是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加踩中了杨思的痒痒。 如今这个世道,没有长相、没有家世、没有名望……纵有才华满身,依旧不可能向上爬。 杨思走了昌寿王这条路出仕,何尝不是因为这人“不拘一格”、“唯才是用”? 只可惜,昌寿王只是表面做戏,并非真正不在意出身,杨思与他离心是必然的。 姜芃姬口相当大,“……不只是奉邑郡,不只是丸州,不只是这个东庆,甚至不只是天下五国……但凡双脚能立之处,皆是我想去的。前人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此时,杨思脸上的笑意略有勉强。 他讥诮地道了一句,“小郎君仅有一处奉邑郡,周遭还有青衣军和红莲教虎视眈眈。说这样的大话,您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姜芃姬却道,“去年东庆地动刚发生,百姓死伤惨重,哀鸿遍野。我带着数千部曲和两万百姓长途奔袭到象阳县,那会儿象阳县被近万青衣军占领,结果如何?象阳县依旧是我的。今年,被青衣军霸占的奉邑郡也成了我的。待明年,整个北方也会是我的。” 541:天下风云(十一) 好好好——你的、你的,什么东西都是你的! 杨思看着几乎能有一人高的竹简文书,心态有些崩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着了什么魔,脑子一抽就答应去当零时工——哪家零时工能接触这些乱七八糟但是挺重要的内部政务? 他一扭头,看到卫慈正坐在茶炉旁边,悠然自得地烹茶品茗。 杨思抬手指了指能有一人高的竹简堆,狞笑着问道,“不是说很忙?” 那么高的竹简堆啊,若是倒下来,那重量都能将人砸个重伤。 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成安县,哪里来的那么多破事,杨思都想将卫慈抓来好好询问。 卫慈腼腆地抿唇一笑,不好意思地道,“慈身体孱弱,不能久做。” 杨思暗暗咬牙,冷笑着讥讽道,“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我可骗不过去。” 什么身体弱? 卫慈身体是很弱,但也没有孱弱到那种程度。 “靖容,慈真的没有骗你。去年冬日,慈被困深山,大雪漫天,寒气入体,身子骨不比从前了。”卫慈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嘴上说得可怜,眼中却闪烁着些许的狡黠,“要是忙碌过甚,一病不起,这整个政务厅的琐碎杂物可就堆你身上了。如此一来,慈也是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 “摸摸你的良心,你说这话的时候,可是发自真心实意?” 谁不了解谁啊,别人都说卫慈风光霁月,他却知道这人肚子里也有一肚子的坏水。 “一字一句,绝无假话。”卫慈道。 杨思呵呵一声,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反驳了。 他真怕这小子真的“一病不起”,然后政务厅琐事就堆在自己身上。 至于姜芃姬? 抓来杨思这么一个免费劳力之后,她就从政务厅彻底解放啦。 杨思一连干了三天活,发现姜芃姬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吃饭的点会准时出现,其他时候根本不见人影。今日午膳,小厨房刚刚端来食案,姜芃姬后脚就抱着一堆竹简进来。 这时候,杨思才发现她并没有穿着往日的宽袖大氅,只是一身干练的裋褐,裤腿高高卷在膝盖以上位置,袖子也卷起来,露出大半条胳膊,双脚好似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样子。 杨思瞧了一眼她脑袋上戴着的斗笠,眼神多了些古怪。 这么接地气的装扮,丝毫不像是柳羲! 不是说,柳羲出身河间士族,家世清贵么? “主公,慈来帮你。” 卫慈起身,想要帮她接过重物,对方打量了一眼他的身子,然后绕了过去。 哐—— 竹简放在桌案,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声音。 姜芃姬拍了拍手,说道,“最近进城的流民越来越多,开垦荒田的进度怎么样了?” 卫慈也没尴尬,回答道,“依照计划,荒田已经开辟了三成左右,预计再能有两个月就能彻底开荒结束。每一亩田已经收录在案,等户籍登记结束之后就能分配下去。” 听到户籍登记,一旁的杨思真想拍桌走人。 外头的流民越来越多,这意味着户籍登记的工作也会越来越繁重,更别说之后的整理和归纳,要是哪里出了错,以后再折腾起来可就麻烦了,饶是杨思这样的人,险些忍耐不下去。 姜芃姬感觉到杨思的怨念,道,“不急,只要明年春耕之前能完成就好。户籍登记十分重要,慢工出细活也行,宁愿慢,不可乱。相较于这个,我倒是更担心今年会有大旱。” 卫慈和杨思俱是一怔,“大旱?” 姜芃姬取了一只陶碗,灌了些凉水,咕嘟咕嘟灌下肚子。 “嗯,我找来经验老道的几个农人,他们也觉得今年这个天气恐怕会炎热少雨。” 姜芃姬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的,加上她的脑域精神强大,可以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细节。 不过农事方面,还是要听取老农的意见。 综合两方的消息,姜芃姬觉得今年这个年份估计不好。 象阳县水利设施有了雏形,好好伺候田地庄稼,挨过了这个夏天,今年秋收应该不会太差。 不过成安县这里情况不一样,农作物倒是没多少,但聚集来的流民越来越多。 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夏天不喝水吧? 她查了查以往的卷宗,倒是查到不少东西。 原来,成安县也有几次大规模的旱灾,田地龟裂,河流干涸,农作物基本枯死! 卫慈道,“若真有大旱,开垦荒田的进度恐怕会被拖延。” 青衣军肆虐之后,成安县的春耕基本报废了,今年春天种下去的农作物基本没多少。 若是今年大旱,他们倒是不用担心田地庄稼,只需要解决用水就行。 “没事,时间还长,慢慢来。”姜芃姬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我这几天带着几个农人去附近深山寻找水源,试着能不能开垦水渠,正好希衡的水车也能派上用场……” 张平,表字希衡。 自从被好友卫慈坑进了象阳县这个火坑,每日的生活都过得贼“充实”。 听到她这么说,杨思暗暗将视线放在姜芃姬的双脚上。 怪不得她的双脚和小腿一副被泡得发白的样子,原来是去深山寻找水源了。 直播间的观众一直追直播呢,自然知道姜芃姬这双脚在水里泡了多久,他们看着都心疼。 欧皇扛把子:主播,要是今年旱情很严重的话,建议可以修个小一些的水库,能蓄水! 举高高:摆脱,这都什么时候了,挖水库可不是几天功夫就能解决的。说得倒是轻松,哪里挖水库比较合理?水库怎么建比较好?这些都是有学问的,不是嘴巴一张就能解决。要是水库建得不好,保不准哪年水涝了,水库被冲塌,到时候位置低一些的还不被淹死? 人菜瘾还大:啧,那么主播准备去挖水渠就很靠谱喽?挖水渠有那么简单么? 散排输到炸:至少比挖水库靠谱一些,你知道我们家附近的水库挖了多少年么?古代又没有挖掘机之类的,只能靠双手用铁铲去铲,效率有多低?光是想想我就觉得不靠谱。 542:天下风云(十二) 一顿操作猛如虎:修建水渠是不错的,不过要是真的有大旱,水会被蒸发光吧? 一看战绩零比五:我觉得主播会想办法解决的,例如将水渠封起来,减少蒸发。 虽然直播间的观众只是聊天,有些建议也是异想天开,不过姜芃姬并没有将他们忽视,反而挑了不少点子记起来。挖水库是不可能的,不过修建几个小型的蓄水池还可以。 所幸现在流民数量众多,成安县的房屋建设可以缓一缓,荒田开垦进度也能放慢,但蓄水池可以先提上日程,若是今年没有大旱最好,要是有,好歹也能防范一二。 卫慈见她眉头紧皱,心中轻叹,不由得想起老和尚了尘说的话。 前世的天灾的确不少,但并没有像今世这么频繁。 他不敢去想老和尚口中的妖孽到底窃取了多少气运,才能令整个世道变得如此疮痍满目。 虽说主公并没有笃定说今年一定会有旱灾,但卫慈心中却已经信了。 “尽量寻地下水脉,开凿水井……反正这些事情迟早都要做,干脆一起来。” 她看似轻松地道,一旁的杨思忍不住呵呵。 这人随便动动嘴,底下的人跑断腿。 早知道吃几顿饭会有这样的下场,他估计……还是会吃的。 对于一个嗜好美食的人来讲,没有品尝过那么美味的佳肴,枉来世间走一趟。 旱灾毕竟还没发生,姜芃姬要带人挖水渠,不仅仅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也是为了方便百姓灌溉以及用水。旱灾没发生最好,要是发生了,好歹也能撑过去。 成安县临近高山,可用的水源倒是不少,姜芃姬带着一群经验老道的农人爬上爬下,夜以继日画出水渠的开垦路线,她还让象阳县那边过来一些工匠,在成安县附近起了砖窑。 这次砖窑烧制的砖不是用来铺地的,新砖面宽又长,截面比之前的轻薄。 烧制起来有些麻烦,劣品很多,姜芃姬也没有催促,只是让人继续研制,不要怕花钱。 泥土她多得是,承德郡买来的煤炭更是能用到明年冬天,不怕挥霍。 姜芃姬一旦壕起来,卫慈都怕。 杨思看着城下忙碌的身影,大老远都能感觉到那种热火朝天的气氛。 他感慨道,“有钱就是好,做什么事情都能方便很多。” 要是没钱没粮,姜芃姬吸引不了这么多流民为她做苦力。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令杨思诧异的是,姜芃姬聘用流民当劳力,并没有男女要求,只有工作量的要求。 不管男女,每日分到的粮食数目都是一样的。 问她为何,她给的理由也让人无法辩驳。 “干一样的活,为什么不给一样的酬劳?” 不管是搬砖、挖水渠、盖房还是修城墙,这些都是极其耗费体力的劳动,既然过来应聘的女工能达成了一天的工作量,该给的食物和酬劳都要给,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仅如此,越是待在成安县,接触这里的政务,他越是觉得自己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里竟然建立了女营! 卫慈见他诧异,平淡地解释道,“主公缺人,女营战力也不弱,非常时期,只要是兵就行。” 杨思倒是不相信卫慈这个说辞,他道,“我倒是觉得你家主公所图不小。” 正常来讲,若非有某个目标,谁没事会让女子走到台前? 杨思直觉敏锐,只是他依旧无法猜透里面的猫腻。 卫慈笑道,“以后,那也会是你家的主公。” “你倒是自信。” 杨思可不会觉得自己会真正认可姜芃姬,哪怕她的脾气的确合乎自己的胃口。 卫慈笑而不语。 随着时间推移,县城中心的建筑已经隐约能看出大致轮廓,建筑风格和象阳县如出一辙。 杨思可没见过青砖这种东西,顶多在来时的路上听流民说起过。 见成安县准备用青石铺路,青砖做瓦,宽阔的街道在废墟之中慢慢成型,饶是见惯土豪的他也忍不住咋舌。昌寿王的府邸以玉石为台阶,瓦片镀金,这很正常,人家是皇室中人啊。 不过,成安县只是小小的县城,百姓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一万八千户。 姜芃姬又只是普通的士族,但人家却能豪气地给整个县城的主街道和巷道都铺上青砖,新建的房屋铺上青瓦,这其中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杨思根本不敢深想。 令他心脏兜不住的是,茂林县和角平县也在如火如荼地建设,比成安县的进度快了一点点。 “真有钱。”杨思感慨。 卫慈笑着取出一套玻璃茶器,指着它道,“靖容应该说北疆真有钱才对。” 看着杨思错愕睁大的眸子,卫慈笑得更加灿烂,“主公并没有依靠家中权势,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她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和努力。虽然脾气有些遭,不过的确是个爱民如子的明主。” 杨思回过神,紧张地吞咽口水,眼睛忍不住往茶器上飘。 之前昌寿王从北方花了大价钱弄了一套绝世珍品,杨思有幸见过一面。 材质与卫慈拿出来的玻璃茶器一模一样,昌寿王那一套还不及卫慈的好。 那会儿他还感慨世间竟有如此珍品,值得如此高价。 现在么……他感觉自己脸好痛! 一看卫慈对待茶器的态度,他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值那么高的价格。 “这些……难道是你家主公折腾出来的?” 杨思回想昌寿王高价收来的价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根本就是抢钱啊! “是啊,不过她说北疆那边的时常暂时饱和了,没必要继续售卖,今年打算让商队卖到南蛮四部或者中诏、北渊、西昌这些国家。至少不能和北疆那边撞上,免得露馅儿。” 杨思死死盯着卫慈手中捏着的那只杯子。 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透明而又璀璨的杯子,令人忍不住感慨岁月静好……个屁! “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杨思追问。 “等我家主公也成了你家主公的时候,你才能知道。不然的话,主公是不会放人的。”卫慈脸上带着笑意,此时竟有几分狐狸般狡诈的味道,“到底是自由重要,还是好奇心重要,靖容可要斟酌清楚了。今日的事情还有的忙,咱们刚才谈天论地,耽搁不少时间了……” 卫慈幽幽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去往自己的桌案继续埋首工作。 杨思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偏偏卫慈这人恶劣,嘴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发一语。 543:天下风云(十三) 距离春耕已经过去两三月,天气越发炎热起来,政务厅每日敞开了门,依旧觉得燥热不堪。 姜芃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每天穿着一身简单轻便的裋褐,袖子卷到了肩膀,裤腿卷到了大腿一半的位置,白花花的手臂和大腿看得卫慈莫名脸红,惹来杨思诡异的注视。 “你对你家主公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杨思一面用右手提笔写字,一面用左手扑腾着扇子扇风。 饶是如此,他依旧觉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 卫慈手中一抖,原本工整漂亮的书信出现一条不和谐的黑线,他无奈将这张报废的信纸收起,看似镇定,实则连手指都颤抖了,“靖容胡说些什么,慈与主公皆是男子……” 杨思撇了撇嘴,昌寿王豢养的男童和男宠多了去了,这人也没有隐瞒过。 见识了士族世家的阴暗面,杨思可不认为他们都信奉“阴阳之道”,不然男风如何盛行? “男子又如何?说起来,子孝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吧?后院一无娇妻,二无美妾,旁人不说你有难言之隐,也会认为你有断袖之癖……这多正常。”杨思笑着道,炎热夏季看着卫慈变脸,感觉跟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水一样畅快,“若是你恋慕自己主公,又不是什么大事。” 卫慈反驳道,“靖容二十有九,不也是孑然一身。” 杨思道,“我那是眼界高,普通女子瞧不上。以前媒人也曾踏破我家门槛,我不愿意。” 卫慈噎了一下,他道,“慈无意成家。” 杨思见他露出些许愁色,心中软了一些,生怕自己触到卫慈的伤心事。 “还在为那个破八字纠结呢?”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姜芃姬的声音。 她边走边说,“什么破八字?政务都弄完了,聊天这么开心?” 杨思嘴角一抽,姜芃姬前几天去角平县抓壮丁,这才多久就回来了? 等姜芃姬进了门,两人才看到她怀中抱着两个圆溜溜的绿色球状物件。 卫慈见到她怀中的东西,诧然道,“青门绿玉房?” 杨思和姜芃姬都懵了一下,直播间的观众也懵了。 西瓜就是西瓜,说得这么文艺做什么? 姜芃姬纯粹不知道西瓜还有这么一个称呼,杨思则是没见过西瓜。 卫慈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被不少附庸风雅的士族称之为“青门绿玉房”的西瓜,如今还没从西域传来……他记得听清楚,这东西是姜朝开国之后,西域各个附庸小国为了讨陛下欢心,特地敬献的,味道倒是不错,炎热夏日解暑的好东西,后来还成了百姓发家致富的宝贝。 如今……怎么就出现了? “原来还有这个名字啊,不过我称它为西瓜。挺容易种植的东西,成安县这里可以考虑种一些,夏日储水解暑。”姜芃姬将两个大西瓜放在桌上,掏出匕首将其中一个砍成两半。 放在井水里面冰镇过,果肉散发着冷气。 “慈记得,这是西域之地才有的……”卫慈道。 姜芃姬将西瓜切好,鲜红的瓜瓤看得人口齿生津。 “的确是西域来的。古叔南来北往做生意,喜欢淘换一些稀奇古怪的植株,去年送了我一些。我给种到象阳县县府的小花园里了,听说结了果子,我吃了一个,味道不错。” 事实上并非如此,姜芃姬根本不认识远古时代的植物,还是家里种西瓜的直播间观众告诉她的,顺便教她如何种植西瓜和注意事项,她记下来之后便将诀窍丢给管事,让她照看。 她去角平县办事,听到亓官让说了这么一句,便匆匆回了一趟象阳县,摘了几个带过来。 稀罕的事物总是昂贵的,姜芃姬想要令奉邑郡快速恢复,商业发展不能弱。 不过这种水果只能吃着解馋,不能当成粮食,哪怕种植,数量和田地都要限制一番。 若是百姓见种西瓜赚钱,一个一个都想种,谁来种粮食? 没粮食吃什么? 姜芃姬心中想着这些,将盘子上的西瓜端给两人。 “子孝不能多吃,这东西性寒,吃个一两瓣解馋就行。”她叮嘱了一句。 渊渊虾条:看到西瓜,我也想吃。纯天然的西瓜,水多汁甜,真想下楼去买一个。 星星大佬:我已经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了,吃着可比一瓣一瓣爽多了。 象阳县后花园的西瓜也就一亩半的样子,她让人摘了送去犒劳下属。 夏日抱着西瓜啃,连烦躁的心情也能好转几分。 杨思挺嫌弃姜芃姬,但又不得不承认这里的食物好吃,甚至连夏季的水果都别具一格。 “主公,慈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令劳工开凿水渠,并且砍伐足够的竹子,切片暴晒。” “嗯,砖窑的新砖烧得如何?” “已经能烧出极好的成品,虽然比不上普通青砖坚实,但也不会随意破裂了。” 三人一边啃西瓜,一边谈正事,画面太美,直播间的观众表示有些馋嘴。 荼蘼大佬:感谢主播,我觉得今年的瓜农要笑了。 因为直播间的神秘和跨位面的噱头,带动了不少新兴产业。 举个栗子,今天直播间出现了西瓜,说不定附近水果店的西瓜就要卖脱销! 广告效应,恐怖如斯! 瓜农还不笑得见牙不见嘴? 姜芃姬道,“你做事,我很放心。” 竹片搭在水渠两侧,烧制出来的新砖是为了铺盖水渠的。 从春末之后,天气越来越炎热,至今不曾下过一滴雨,姜芃姬心中的预感即将被证实。 这段时间,姜芃姬几乎调动了一半的人力去挖水渠、蓄水池和水井,角平县和茂林县也是忙得昏天暗地,众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夏日做准备。县城建设虽然放缓了脚步,但并没有停止,原本遭受青衣军蹂躏的荒芜县城,开始散发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只要众志成城,力往一处使,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完成的。 进入六月,天气燥热,烈阳旺盛之时,野猫野狗都不敢在外头久留。 一件影响东庆整个局势的大事情发生了,毫无预兆,二皇子妃安伊娜暴毙。 544:天下风云(十四) 二皇子妃安伊娜是北疆三族的皇庭的公主,嫁到东庆皇室本就是为了“两国友好”。 如今突然暴毙而亡,尸体匆匆收殓下葬,与她风光嫁入皇家时候的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消息原本被东庆皇室捂得紧紧的,只是昌寿王在谌州安插了间谍,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原本还在发愁拿不下谌州,登不了皇帝之位,安伊娜暴毙,简直神来之笔! 昌寿王几乎忍耐不住内心涌出的狂喜,不住地搓手,嘴角的笑容几乎要咧到后脑勺。 “这个消息可是真的?安伊娜真的暴毙了?” 他急切得问,内心又暗暗懊悔。 他怎么没没想到用安伊娜皇子妃作为突破口呢? 早知如此,他早早就将安伊娜皇子妃和四皇子巫马君以及其他大臣的龌龊事捅出去了。 皇家丑闻,皇子妃与小叔胡搞也就算了,还勾搭了那么多重臣,早就被暗中处死才是。 昌寿王与北疆方面有些交易,北疆三族给予他好处和方便,他动用人脉掩护安伊娜在东庆的行动。他答应得干脆,不管安伊娜皇子妃做了什么,在他面前都是透明公开的。 反正是坑了东庆皇帝,又不是坑了他,昌寿王还乐得看好戏呢。 柳佘那个孬种,死了庶女柳嬛,至今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对东庆皇室表达任何不满。 若是柳佘能表达些许不满,站在昌寿王这边对方东庆皇室,昌寿王早就登上了帝位! 柳佘不帮忙也就罢了,反正战局已经倾斜向昌寿王,只要再耐心等个几月,谌州不攻自破,偏偏这个时候战场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原本的优势被谌州方面扳平,战事胶着不下。 这段时间,谌州方面的军队和昌寿王的军队又发生了好几次对战和冲突,但双方战事胶着,谁也奈何不了谁,让昌寿王只能看着谌州的皇帝龙椅眼馋,心中痒痒难当,记得抓耳挠腮。 本以为这样的状态还会继续持续下去,谁知道这个时候谌州竟然传来安伊娜皇子妃暴毙! 安伊娜可是北疆三族皇庭的珠宝,莫名其妙暴毙,不管是真的生了重病去世了,还是另有死因,北疆皇庭都不会善罢甘休,这也是昌寿王趁机争取北疆支持的好时机。 昌寿王野心不小,这些年和北疆三族方面有不浅的联系,如今若是合作,肯定能成事。 帐下谋士和武将听到他这个主意,脸色纷纷一变,或青或紫,十分难看。 有一个年岁颇高的谋士起身,作揖道,“主公,此事万万不可。北疆三族觊觎东庆国土已久,近些年更是战力拔高,若是此时选择与他们合作,无异于是引狼入室,危害太大了。” 坐在首位的武将也沉声道,“是啊主公,这件事情绝不能答应。北疆皇庭将安伊娜公主嫁入东庆皇室,本就不安好心,这些年末将也有听到风闻,这位公主收了不少入幕之宾,实乃银娃荡、、/妇,将朝堂弄得乌七八糟,镇北侯府便是被这妖妇弄得家破人亡,还请主公三思!” “主公,臣附议。此时还请主公再三思量,一旦将北疆这头野狼引了进来,再想送走可就难了。想想当年北疆三族偷袭崇州上虞郡,多少百姓死不瞑目,这番血海深仇……” 帐下大多谋士和武将对北疆三族的印象都差到了极点。 这只是其次,请神容易送神难,更别说北疆三族觊觎东庆多年。 不过,这件事情他们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昌寿王是怎么想的。 有喜欢钻营阿谀的臣子见昌寿王面色不愉,连忙出列。 “诸位先不用着急,此事未必全然是坏事。”一名中年儒衫的男子开口说道,众人对他纷纷怒目以示,唯独昌寿王双眼微亮,制止旁人想要叱骂的动作,示意男子继续说话。 得到昌寿王的应允,中年男子心中底气更足。 他本就喜欢独断专行,以往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认真倾听旁人的意见,不过是做戏而已。 如今距离东庆帝位仅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卡了近一年时间,他已经暴躁得装不下去了。 那个中年男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察言观色极其擅长,能准确切中昌寿王的脉。 “你继续说。”昌寿王道。 帐下众人脸色一黑,唯独中年男人脸色散发着喜悦之色,他道,“北疆三族乃是蛮荒之地,个个都是茹毛饮血之辈,东庆乃是礼仪之邦,本就有教化他们的职责。不过是区区蛮人,等主公事成之后给予些许赏赐,直接打发了便是。若是打发不了,也可口头许诺一些。” 满嘴的屁话! 众人脸色铁青,正好有个脾气激进的人起身将中年男子痛骂一顿,叱责他为“虫豸”。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主公乃是上天指定真龙,注定君临天下,借助北疆之势,不过是顺应天意。许诺北疆三族一些好处,也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率土之滨,莫非皇土,迟早能收回来。若不这么做,诸位可有其他好办法,能顺利攻破谌州?” 昌寿王脸色平静,内心却已经起了波澜, 他对中年男子越发满意和看重,想将他提拔为首席谋士,成为帐下文人之首。 中年男子又道,“更何况,我们可以令北疆蛮族打头阵,消耗他们兵力……” “一派胡言,竖子不足与谋!” 不少人还想劝说,可他们一看昌寿王的表情,一腔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有脾气激烈的人直接起身叱骂,昌寿王不仅不平息争端,反而站在中年男子这一边。 这令众人心寒,脾气爆裂胆子又大的武将直接起身,挥袖离开主帐。 这都什么鸟玩意儿! 眼看着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昌寿王的脸色黑成了锅底灰。 他平日里装得礼贤下士、广开言路,但不意味着这些人能在自己头上撒野。 不过,他还有些理智,并没有一下子就答应和北疆合作,反而谌州内的奸细继续探查消息。 安伊娜皇子妃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暴毙了? 其中到底有什么内情呢? 545:天下风云(十五) “安伊娜怎么就死了呢!” 巫马君偷偷摸进皇宫,令心腹宫女向慧珺传话,让她过来。 慧珺刚过来,他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和质问。 “呵呵,她怎么死的,关我何事?你若是好奇,应该去问别人,问我一个深宫宫妃做什么?” 慧珺一袭复杂宫装,美得好似一幅画儿,哪怕天上仙女也不过如此。她像是一朵娇花,越开越艳,光是站着便能吸引旁人的魂魄,可惜,巫马君因为盛怒并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美丽。 巫马君本来是斥责慧珺,想要听一听理由,探一探消息,哪里她竟然这么说话。 一时间,巫马君气得面色涨红,睚眦欲裂,心头暴怒之下,恨不得掐死慧珺。 “孤知道了,肯定是你想方设法害死了她对吧?你这无知妇人,你可知道安伊娜有多么重要?只有这个女人活着,孤才能得到她手中的势力,推翻那个老不死的帝位,偏偏你却……” 慧珺呵呵冷笑,她道,“现在虽然是白天,但白日梦还是少做为好。你无凭无据,怎么能断定我害死了安伊娜?她是二皇子妃,我是你父亲最宠爱的宫妃,按照关系,我算是安伊娜皇子妃的长辈。我们俩又没什么冲突,我莫名其妙要她的性命做什么?你以为是因为你么?” 巫马君反问道,“难道不是你知道孤和她的事情,心中生妒,这才用毒计害人?” 虽然被皇帝彻底厌弃了,还被对方踹了一脚心口,致使巫马君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不过巫马君并不觉得自己没有机会登上帝位,因为他和安伊娜以及昌寿王都有合作。 若是仔细布置,说不定现在已经坐上皇位了! 哪里知道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柳嬛在皇宫生产,生出了一对怪胎妖婴,他被皇帝软禁府邸,柳嬛被“难产血崩而亡”,柳嬛死了,他失去了强大岳家的支持,然后又是安伊娜出事暴毙,断了他在北疆的人脉。 现在,没有这两方的支持,他拿什么和昌寿王这个老狐狸谈判交易? 原本触手可及的皇位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巫马君如何能甘心? 思来想去,他觉得安伊娜之死和慧珺脱不了干系。 安伊娜死之前,曾经进宫探望过皇后,然后去慧珺宫殿和她说了几句话,回去当夜暴毙。 这是他能查到的消息。 光看这些消息,直觉告诉巫马君,安伊娜皇子妃的死和慧珺有关。 所以,他才会冒险出府混进皇宫,只为了寻求一个真相。 慧珺听到巫马君自恋的话,险些笑出声。 她会为了巫马君吃醋,然后去陷害安伊娜? 这人脑子里到底上演了什么狗血大戏? “随便你怎么认为,安伊娜的死和我无关,你要是不相信就不相信吧。”慧珺一脸倦怠的神色,挥袖准备离开,巫马君不愿意放人,心头怒火高涨,最后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白皙细嫩的肌肤出现一个明显的五只印,一侧脸颊明显肿了起来。 听到那响亮的声音,再感觉到右手手心的麻木,巫马君终于冷静下来。 他打得十分用力,慧珺的脸都被扇到了一边。 感觉到口腔蔓延出些许铁腥味,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她没有哭,反而露出妖冶的笑容,凄惨道,“你这没用的男人,说什么最爱我,为了一个死人,给我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只为了安抚你心中的恐慌……巫马君,你真有种!” 说完,她气得拂袖离去。 巫马君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怔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她离去前绝望心碎的双眸。 想要追赶上去道歉,慧珺已经离开了。 “糟了,孤这次是将她伤着了……莫非安伊娜真的不是她害死的?” 巫马君喃喃自语,一脸懊悔之色。 “伤心离去”的慧珺却是冷着脸,用帕子沾了点儿脂粉涂抹在脸上。 她发现自己入宫之后,身体变得格外健康,肌肤嫩得容易留下印子,但是愈合得也快。 巫马君刚才那一巴掌的确将她打蒙了,脸颊高高肿起,看着很惨。 不过慧珺很清楚,这种伤势顶多一刻钟就能消下去,若是配合药物会好得更快。 “啧……安伊娜要是不死,死得可就是本宫了……” 将宫女打发下去,慧珺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低声喃喃,眼中闪过坚定毒辣之色。 安伊娜为何会死? 仅仅是因为这个女人查到了一些不该查到的消息,这些消息会让慧珺死无葬身之地。 慧珺出身上京贫民窟,只是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下等流莺。 柳府帮她遮掩身份,按理说应该是万无一失才对,不过安伊娜似乎知道当年的旧事。 想到这里,慧珺脸色一沉,思绪回到那天,如今想来,心中依旧怨恨难平! 安伊娜皇子妃以提前祝贺皇后千秋节为理由,进宫陪皇后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转道来到慧珺的宫殿,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便令慧珺肝胆俱裂,所幸她镇得住场子,没有露出异样神色。 安伊娜道,“本公主知道,你只是上京城脚下一名下等流莺而已。” 慧珺心中一颤,面上却好笑着反应道,“皇子妃这话何意?本宫清清白白,何时成了流莺?” 安伊娜其实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她知道了一些秘密,只是不确定而已。 所以,她挑选这个机会来诈慧珺。 只是,慧珺的反应太过正常,这反而令安伊娜不确定。 她道,“皇贵妃恐怕还不知道吧?您这张脸与多年前的一位王贵妃一般无二,官家那么宠爱您,也只是因为这张脸而已。王贵妃容颜绝色,可惜天妒红颜,年纪轻轻便病逝了。官家心痛欲绝,下令搜集天下与王贵妃有几分相似的美女,以此缅怀佳人,各地百官纷纷敬献。其中,有一位女子与她极为相似……只是,这名女子已有夫婿,还怀了三月的胎……” 安伊娜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慧珺的脸色已经微变。 她问,“你说这个做什么?” 546:天下风云(十六) 安伊娜继续说道,“这女子本是普通村妇,当地官员为了讨好官家,令人害死了女子的夫婿,将怀有身孕的她送入宫中。她因为那张酷似贵妃的脸,被官家盛宠了一段时间,只可惜……她犯了忌讳,试图与已故王贵妃比较……呵呵,后来莫名暴毙。连同在宫中产下的女婴一起,母女两人不知所踪。不过我查到的消息却不止如此,皇贵妃有心情听一听么?” 慧珺忍着内心的躁动,努力使神色镇定下来。 “这故事倒是有趣,安伊娜皇子妃说来听听,本宫这几天无趣得很,听了打发时间也好。” 她的反应十分镇定,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越是这样,安伊娜反而越怀疑了。 “我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找到当年伺候那女人的宫女,问到了一些消息。”安伊娜阴阳怪气地道,“那个女人犯了忌讳,试图和王贵妃比宠爱,因此被官家厌弃了。官家觉得这人贪得无厌,哪里有资格和高高在上的纯洁贵妃相比,便将她丢入贫民窟,贬入妓籍。” “那个女人成了流莺,每日迎来送往,可怜极了。她的女儿也步了后尘,可怜的一对母女。” 慧珺心神剧颤,她已经猜到安伊娜要说什么了。 不过,她清楚自己要是承认这事,恐怕会死得很惨。 于是,慧珺神色自然,用手帕沾了沾嘴角的茶渍,姿态优雅地道,“的确是见者伤心,听者流泪的故事。皇子妃是来告诫本宫,莫要不知天高地厚,与已故王贵妃比肩争宠?还是说,让本宫知道自己的地位,不过是因为这张脸才受到官家盛宠?呵呵,若是这样,本宫心领了。” 虽然安伊娜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很清楚,这个故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慧珺心中一片凄惨,面上依旧带着艳丽无双的笑容,安伊娜几次试探都被她轻飘飘挡回去。 没办法,安伊娜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皇贵妃可知,那个女子的女儿去了哪里?” 慧珺道,“既然是下等流莺,想来已经被人磋磨死了吧。” 她防得滴水不漏,安伊娜心中暗恨,奈何没有确切的证据,没办法以此掌控慧珺。 安伊娜看中她对皇帝的影响力,若是能将慧珺掌控在手里,颠覆整个东庆的计划就简单了。 几个皇子已经斗得不可开交,外头还有昌寿王虎视眈眈。 若这个时候皇帝突然暴毙,东庆会陷入彻彻底底的乱世! 等他们内斗得差不多,北疆三族铁骑挥兵南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占领东庆。 安伊娜离开之后,慧珺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吃下两颗暗中偷藏的堕胎丸。 她怀孕了,月份很浅。 作为流莺,她有几次意外怀孕,便有几次被母亲摁在地上强行打胎,早就已经无法生育。 只是,自从柳羲郎君对她施展“神仙之术”,她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好,与男子阴阳和合反而像是采阳补阴,已经损坏的生育器官也好转了。几天前,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慧珺的心很狠,她就没想过为皇帝生下孩子。 如今听了安伊娜说的故事,更加不可能。 于是,慧珺小产,原因是吃了安伊娜公主送来的点心,里面掺杂了大量的堕胎活血之物。 皇帝得知这个消息,暴怒不已。 “大概……皇子妃是担心妾身诞下麟儿,阻拦了她夫君的青云路吧……” 她哭诉,皇帝见惯她盛气凌人的一面,哪里见过如此虚弱可怜的一面? 心中更是怜惜万分,将安伊娜和二皇子恨到了骨子里。 慧珺阴险地挑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他老了,几个孩子觊觎皇位,如今连盛宠皇贵妃肚子里的血脉都容不下! 若是如此,安伊娜还不至于被“暴毙而亡”。 慧珺又添了一把火,将她和四皇子之间的龌龊捅了出来,她道,“二皇子妃视妾身为眼中钉,肉中刺,怕是担心妾身在官家面前说漏嘴,捅出她和四皇子之间的苟且之事……” 皇帝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可以混乱鬼混,但别人不行。 当天夜里,安伊娜暴毙而亡。 皇帝不是没想过北疆方面的反应,不过和自己帝王威严比起来,那根本不算事。 东庆皇室想要隐瞒消息,架不住昌寿王在背地里拖后腿。 安伊娜暴毙的消息很快就从谌州传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封快马书信也从昌寿王军营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等消息传到姜芃姬这里,已经盛夏,正是一年最热的时节。 她稍稍放低了招募的标准,不紧不慢地招募兵马。 女营进一步扩展,人数达到了五千,男兵则有一万五。 男营女营合计有两万多兵马,这在北方势力之中也不算弱。 与此同时,她还和几个谋士把之前商议的屯田之法稍稍改善。 屯田之法本来是为了处理俘虏过剩的问题,现在俘虏不多,但粮荒问题却迫在眉睫。 几人商议之后,他们决定将第一批屯田试验田放在成安县试行。 原因也简单,成安县附近荒地面积多,地势平稳开阔,修建的水渠也比较完善,若是将这里作为屯田的试行试验田,效果会比较好。为此,姜芃姬还把种田好手李赟从茂林县调过来。 因为有蓄水池、水渠以及新打的几口水井,成安县不是很缺水。 李赟挽着裤腿,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水,冰凉的水汽稍稍驱散被阳光暴晒出来的高温。 “今天去看田,有一部分都裂开了……幸好主公有远见,不然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上水。” 一整天都在阳光下暴晒,李赟好不容易养白的肌肤又黑了好几度。 杨思幽幽一叹,“奉邑郡还好,其他地方的百姓……这日子恐怕难过了……这世道,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全看他们碰上什么样的当地父母官……” 姜芃姬的性格很糟糕,但杨思不得不承认,有她在,百姓的日子的确好了很多。 李赟赞同地点头,一副我家主公最好的表情。 说起主公,他面上露出些许愁容,“靖容先生,你说主公去了象阳县,能将那些乱民处理好么?这事情要是解决不了,女营恐怕……” 547:天下风云(十七) 杨思嗤了一声,“女子安心在后方相夫教子便好,上什么战场呢?自有男子保家卫国……依我看,不如趁着这次事情,解散了女营算了。世人不肯领情,那是他们不知好歹。” 他倒不是瞧不起女子,只是觉得如今这个世道已经很艰难了,没有必要如此“苛待”女子。 李赟不赞成地摇头,说道,“靖容先生这番言论,赟不赞同。正如主公所说,正是因为世道艰难,众人自顾不暇,故而女子才需要挺身而出。不管是相夫教子也好,保家卫国也好,这都是个人的选择。有人喜欢绣花针,自然也有人喜欢武装不爱红妆,该尊重才是。” 杨思眼睛一斜,觑了一眼李赟。 这个傻白甜说起这些头头是道,嘀嘀咕咕没完没了,“赟倒是觉得主公做得很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想办法将女子当成易碎的玻璃保护起来,还不如教授她们如何保护自己,如今这个世道,很多人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会顾得上旁人眼中的弱势女子?” 听到玻璃二字,杨思不禁想起某一日书童失碎了卫慈的玻璃茶杯,那玩意儿的确很脆。 理智上,杨思是赞成李赟这番说辞的,的确没毛病。 他一路从南方北上,见了太多太多流民。 见过丈夫逼迫妻子为妓,不顾对方啼哭,向路人收取钱财,只要给钱便能对他妻子为所欲为;见过父亲将年幼的女儿售卖给牙行贩子,女儿在一旁啼哭,他和牙行贩子你来我往,只为了多争取那么几文钱;见过易子而食,将女儿和旁人交换,换取人肉充饥…… 世道对人很不公平,对人之中的女子更加不公平。 杨思摇着头叹息,“你家主公倒是怜香惜玉之人。” 不过—— 他又道,“如今这个世道便是如此,哪怕你家主公出发点是好的,可是世人愚昧蠢笨,眼里只有利益,心中仅有贪婪。好比这次,你家主公不是被这么点儿破事急急召了回去?” 姜芃姬组建女营,女兵能领到饷银,她开设育婴堂,收留被家人恶意遗弃的女童和女婴,直接或间接地救了多少人命?世人会感激她么?依照杨思所见,未必呢,她恐怕要惹一身骚。 李赟心中颓然,但又无可奈何。 “世人皆愚昧,与一帮蠢若虫豸的人计较,实在是给自己找气受。” 杨思讥诮地道,“女兵本就违反了世俗,各方面都不如男兵,真不知道你家主公折腾这个做什么?他是真心实意为了这些女兵好,但是人家以及人家的亲人,他们愿意领情不?” 此时此刻,姜芃姬正面对一群杨思口中的“虫豸”,底下跪着十数位百姓,下有年纪不足六七岁的男童,上有五六十的老妇,跪在后面的是两个衣衫整洁的女兵,垂着头,神情木然。 姜芃姬记得这两个女兵,前一阵子犒赏军营,提拔攻城战中表现优异的兵卒,其中便有这两个女兵,一人被提拔为百夫长,一人则管着后勤医疗部队的琐事,大小也是个官。 正巧,这俩个女兵还是姐妹花。 听姜弄琴说,这两人颇有天分,正准备好好培养,以后再拔高一些。 这次,她匆匆赶回,正是因为这两个女子。 姜芃姬来的时候已经了解了情况,眼神不善地扫过那几个面色有些刻薄的百姓。 “你们说,你们要将女儿领回去,不在女营了?”她问道。 年纪最长的妇人说道,“是的,小的怜惜孙女儿,她年纪也大了,是时候嫁人,免得耽误。” 姜芃姬嗤了一声,道,“可我记得,这两姐妹是最早一批进入女营的。那时候县城之中议论纷纷,百姓传闻女营是妓营,你们将她们送了过来,路上非打即骂,如今说这话,脸不红?” 老妇人脸色一僵。 万万没想到这位县丞根本不尊老爱幼,直接将他们一家子的脸皮揭下来丢在地上。 这和指着人家鼻子骂娘有什么区别? “百善孝为先,老妇人乃是她们的奶奶……” 姜芃姬冷冷地道,“我记得我立过律令,纵然是亲生父母,也无资格逼迫儿女麦淫做娼。” 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杀意,光是往哪儿一坐,便给人莫大的压力。 直播间的观众也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不禁唏嘘万分,心疼姜芃姬,又期待之后的剧情发展。 如今这个时代,孝道大过天,主播给女营的女兵撑腰,某种程度上也是跟孝道过不去。 家人要女兵回去结婚生小孩儿,不回去就是不孝。 姜芃姬知道尊老爱幼,但别人不要脸,她也不会给人脸。 “少说这些虚话屁话,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着什么算盘。不就是看两个女儿出息了,想要扒在他们身上狠狠吸着血么?两个女儿的饷银你们都拿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摸摸自己的良心,你们有这个脸皮去要这份钱么?算了,豺狼虎豹,畜生而已,哪里算得上人。” 毫不留情地骂了底下的人,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此次过来要女儿去嫁人,哪里是什么好姻缘,还不是为了十几两的卖身聘礼?高价嫁了女儿,收了聘礼,女儿在军营又有出息,碍于孝道也不会做什么,反而会每月继续上供饷银。两个女儿,一个百夫长,一个医疗兵的小管事,饷银不低,以后更高。你们这算盘打得精呐。” 什么怜惜女儿或者孙女年纪大了没人要,不过是为了十几两的银子而已。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姜芃姬却是哪里疼踩哪里。 “老妇人……” 底下跪着的妇人还想开口,姜芃姬不耐烦地道,“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近日来的好心情,全被这一家子弄得乱糟糟,脾气能好就怪了。 她将视线转向两个女兵,道,“你们可还记得进女营之前,曾经签过一份文书?” 两个女兵道,“记得。” “你们愿意跟亲人回去嫁人生子,还是留在女营?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会替你们撑腰。” 548:天下风云(十八) 两个女兵是一对姐妹,大的年纪十七,小的十五,家中除了她们之外还有一个七岁的弟弟。 去年地动刚过,象阳县也是百废俱兴,一家人为了省一口口粮,本想将两个年长的女儿卖入窑子,不过姜芃姬那会儿正在整修这些,风头很紧,他们想卖也没地方卖。 后来听说将女儿送入女营,每人能得半两银子的补偿,便将女儿都“卖进去”了。 两个女儿一两银子,家里还能省了两张吃饭的嘴。 至于她们的未来如何,哪怕当母亲的有些担心,但身旁有个婆婆盯着,她也不敢露出异样。 后来,两个孝顺的女儿偷偷将每月的饷银送给了母亲,希望她能藏起来当私房钱,在家里说话也有些底气,只是这个母亲一贯喜欢讨好丈夫和婆婆,嘴巴一秃噜什么都招出来。 如今,两个女儿一个升任百夫长,一个成了医疗兵的小头目,饷银也比以前翻了两倍! 一家人到处宣扬炫耀,很快就有媒人上门提亲,给出的聘礼很高。 订下的丈夫年岁三十出头,死过两任老婆,膝下有四个儿女,家里有些小钱。 他对上战场的女子十分鄙视,但又看上女兵在女营的地位,觉得军中有人好说话。 只要能帮上家里,娶回去就当财神爷供着也行。 两家一拍即合,然后就闹到女营,撒泼打诨想要将女儿拉走回去结婚。 姜弄琴将他们拦了下来,同时给姜芃姬发去了急信。 也许是姜弄琴还算良好的态度让这些刁民有了底气,面对姜芃姬的时候也是撒泼无礼。 不过,姜芃姬可没有那么好说话,直接一顿喷了回去,光是身上的杀气也够吓人了。 对于那些刁民,姜芃姬高贵冷艳地选择了无视,对于女兵,她的心情是复杂的。 “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年长一些的女兵咬了咬下唇,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道,“一切,全听奶奶的。” 虽说县丞许诺女兵二十四岁退役能立女户,生下子女随母姓,但这事情又没影。 她脑子乱哄哄的,全是前几天父亲、母亲和奶奶的轮番语言轰炸。 这话一出,直播间的观众都炸了。 桑雀:握草——这人真是脑子有坑啊,回去嫁一个年纪可以当老爹的男人,还是死了两个老婆,底下有四个儿女的老男人,她竟然也说愿意?主播都说帮她们撑腰了,日! 塞璞:气得宝宝肺炸!她们是不相信主播么?我要是主播,心都哇凉哇凉了。 喵喵哒的兔:也别这么激愤啊,骂有什么用,换成是我上去两个巴掌打醒她们。 阿卡特丽丝:呸,你们还记得主播是怎么训练那些女兵的?还打人呢,小心被反杀。 玄月之蝶:不行了,本宝宝的心都要崩坏了,为什么女兵小姐姐不愿意相信主播? :这简直是往主播心口插一刀啊!她现在为了以后公开身份做准备,必然要大力扶持女兵,让女子走上前台的,现在这个女兵小姐姐一扭头就打了主播脸,简直了! 姜芃姬并没有直播间观众以为的那么难受,事实上,她的心态十分平静。 对,太平静了。 风瑾担心地看了一眼姜芃姬,心中暗叹。 若非女营是姜弄琴的地盘,他真想越俎代庖,在姜芃姬回来之前解决这个破事。 他了解这人的脾气,根本不会吃亏的。 谁让她吃一点小亏,她绝对是千百倍地讨回来。 姜芃姬平静地挪开视线,落到年纪比较小的妹妹身上,问道,“你呢?和你姐姐一样?” 这个女兵是百夫长,据姜弄琴说她平日训练十分刻苦,别人都休息了,她还在练习。 之前攻城战,手臂被流矢射中,她也是咬着牙将箭头拔出来,潦草止了血,继续拼杀。 性格很倔强,姜弄琴暗地里想将她当做女营副校尉培养。 女兵忐忑地看着姜芃姬,她的奶奶暗中用几乎能吃人的眼神瞪着她。 “小的不愿意,不愿意和姐姐一样嫁人生子。”她慌乱地说道,“县丞之前不是许诺,女兵二十四岁可以退役,户籍独立,以后所生子女可以随母姓?故而,小的不愿意嫁人……” 相较于在家里被奶奶暗地里扭着肉,掐的青一块紫一块,她更喜欢拿着刀枪剑戟厮杀。 唯有那种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是属于自己的,是自由的。 姜芃姬倏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我答应过的事情,自然会办到。” “你这个死丫头,是想气死老娘是吧!” 那个老妇人不顾场合,伸手捏向少女腰间。 她留着厚重发白的长指甲,要是扭到肉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剧痛无比。 啪—— 透明的玻璃掷在地上,摔开的碎片溅了一地,吓得老妇人眼皮一跳。 “当众袭击兵卒,该受到什么惩罚?”姜芃姬扭头问风瑾。 风瑾回答,“应该打三大板子。” 姜芃姬道,“嗯,记下来。” 她对着那个年纪小的女兵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在下首坐着。 姜芃姬平静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军营更是纪律严明之地。你们也知道女营是什么地方,将女儿送来的时候,可还记得画押一份文书?文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女兵未满二十四岁者,不得婚嫁妊娠,违反者,怂恿之人应受百大板,当众执行。女兵若是执意嫁人,驱除兵籍,永不录用。” 这下,跪在下面的百姓纷纷变了脸色,年长的女兵更是脸色煞白。 “至于你……你很好,倒是没辜负女营校尉的期许。”她看着那个年幼一些的女兵,“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情,这事情也的确是我疏忽了。你们年纪连二十都不到,婚嫁还有些早,不过户籍的事情的确该着手处理。即日起,但凡女营女兵,户籍全部从原户籍迁出,自立一户!” 姜芃姬眼中,人就是人,只要能用,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不能为她所用者,在她眼中无异于是辣鸡。 姜芃姬冷漠地道,“怀瑜,按照女营契书上面的内容执行吧,不用跟他们废话。” 风瑾叹息一声,他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情形。 别说杖责一百,这些百姓的身体,十几杖下去也够呛。 他道,“是,主公。只是不知道,谁是主要怂恿者?” 说完,他视线扫了一下底下跪着的十来人,众人寒蝉若惊。 549:天下风云(十九) 谁是怂恿者? 谁敢站出来承认,那可是一百大板,打在身上还不打废了? 废了还好,怕就怕小命也没了。 一时间,底下跪着的百姓血色尽褪,除了那个七岁男童神色还有些懵懂,其他人俱是冷汗直下,两股战战,那个老妇人更是眼皮子一翻,软倒在地,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风瑾面色诧异,若是这个老妇人真的被吓死了,到时候肯定会给主公声誉造成影响。 老妇人的儿子、女儿、女婿和媳妇纷纷一脸哀痛惊慌之色,整个厅堂吵吵闹闹。 姜芃姬依靠在凭几上,冷漠地看着这些人倾情演出。 直播间的观众还在义愤填膺,只是老妇人被吓晕之后,又有人跳出来指摘姜芃姬冷血。 萝莉万岁:我的天,要出人命了。虽说这一家人的确有些极品,但主播你这样做也有不对的地方吧?要是真的把人给吓死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一群冷血动物。 三年血赚:这个直播间三观这么不正,还有暴力血腥因素,国家怎么还不将它封了? 散排输到炸:封不了,全网络平台直播呢,跟病毒一样无孔不入。除非将所有直播平台全部封闭,将网络掐断,说不定就能彻彻底底封了这个直播间了。不过,你觉得这有可能? 死刑不亏:啧啧,这个直播间那么血腥,未成年看了都把持不住跑去犯罪了好么?三观不正还想教坏小孩儿,要是哪天有人真的照着直播间的做法去犯罪了,到时候就晚了。 姜芃姬也不是一天两天被这些观众问候祖宗十八代了,她也不在意,嘴巴长别人身上,对方要说什么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要真能和她的祖宗面对面,这些人哪个敢张嘴说一句? 她哂笑一句,反问这些人。 主播:我看死刑不亏,这位科普过如何写萝莉小黄文啊,怎么,你去奸银女童了? 在她的直播间开车说黄话,哪个i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芃姬毫不留情地将这位观众的老底翻出来。 想跟她玩双标? 先确定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再说。 直播间观众有讨伐她的,不过大多数还是支持姜芃姬的,毕竟都是追随多年的老观众了,他们知道姜芃姬不会无的放矢,更何况这件事情还关系到女营的威严。 若是处理不好,不按照军营规矩执行,谁家看女儿出息了,还不过来将人拉走结婚? 更加重要的是,这个结婚真是为了女儿好而不是将她卖出一个好价钱? 一句话,姜芃姬组建的是女营,不是婚前闺中女子培训班。 想占她的便宜,先看看自己身板能不能挨过一百大板再说。 底下的百姓扑在老妇人身边痛哭流涕,涕泗横流。年长的女兵心中骇然,被驱逐兵籍的恐惧和担忧也被压下了,她更加担心老妇人的安危,要是奶奶因此出事,一家人还不怨她? 正如父母所言,他们是自己的血亲,肯定会为了她好,怎么会害她? 风瑾为难地看着姜芃姬,年幼一些的女兵起初也很慌乱,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她见惯这位奶奶撒泼打诨,闹不过就装昏的戏码,一句“不孝”能将人脊梁骨都打断。 看她面色,红润干净,哪里有昏厥者该有的苍白和虚弱? “主公——这——” 姜芃姬嗤了一声,“看样子是无人站出来承认自己是怂恿者了,那我来判定吧。这个男童不过七岁,想来也怂恿不了长姐,免除杖则。这个年老的妇人着实可恨,教育子女不严,十杖,其他人分摊剩下的九十杖,拖下去打了。那个女兵驱逐兵籍,永不录用。” 在她跟前装昏,当她眼睛瞎! 老妇人还是不醒来,她道,“之前这个老妇人还试图袭击兵卒,应该再添上三杖……另外,她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佯装晕倒,又是一罪,该添十杖,统共二十三杖。看着执行,别省了。” 风瑾道了一声,“是,主公。” 他唤来门外护卫,将这些百姓拉下去执行杖责。 年长的女兵下意识反抗,幸好护卫早有准备,最先对付的便是她。 饶是如此,依旧有个护卫被伤了手臂。 姜芃姬见状,嘲讽地嗤了一声。 “身手再强又有何用,心性已经懦弱至此,也难怪谁都能踩上一脚。” 年长女兵的武力不低,至少能对付寻常三五大汉,可面对家人挟迫,强硬要将她嫁给能当爹的男人当填房,给年纪比自己还大的人当后娘的时候,她依旧凄凄惨惨地答应了。 姜芃姬也没有多善良。 她给了一次机会,对方不领情,那么不管以后下场如何,千万别怨她。 那个老妇人被护卫往外拖动,她终于装不下去了,蹬着腿哭嚎,在地上打滚儿。 那些还帮老妇人说话的观众纷纷觉得脸红,不是羞的,分明是被打脸打红的。 年长的女兵试图跪下来求情,安抚老妇人,反而被她一巴掌扇到脸上,留下五道血印。 之前说过,老妇人留着厚厚的长指甲,常年做农活,力气比很多青壮男子还要大,这一巴掌下来,饶是女兵饱经训练,一时不察也被扇得滚在地上,右脸颊很快就高高肿了起来,连牙齿都松动了。 “你这个扫把星——挨天杀的呦,要出人命了——” “千人骑,万人草的,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烂货,刚出生就该摔死——哎呦——” “老头子啊,你怎么去的那么早,让俺一个人被这些良心被狗吃的畜牲和破鞋欺负——” 年长的女兵错愕地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亲奶奶口中说出来的。 老妇人死命不肯起来,嘴里骂着十分难听的话,众人听了只觉得污耳。 姜芃姬抬手抚了抚额头,冷漠地道,“拉下去,别留情,该打几个板子打几个。” 一群护卫听出姜芃姬语气中的怒意,暗暗骂了一声老虔婆,没事找事,然后一人架着一边,将人给强行拖了出去。老妇人还试图用指甲抓护卫的手臂,很快就留下几个渗血的血印子。 护卫疼得龇牙咧嘴,他们都不知道一个快五十的老女人,哪里来这么大力气。 姜芃姬垂眸,不安好心地道,“念在这个老人年纪大了,二十三板子可以让儿子、女儿、女婿和儿媳替代。当然,这得当事人愿意帮她承担才行,若他们不愿意,她还是要自己挨。” 550:杀鸡儆猴(一) “主公,你真是……” 调皮! 风瑾哑然,但又无可奈何,毕竟主公开心了,手底下的人才能过得顺心如意。 “我知道人言可畏,杖打老人会惹来非议。不过军营规矩如此,若是今日手下留情,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闹一回?年老长者更要明白事理,像这般老不羞的,我难道要纵着?” 风瑾自然知道杀鸡儆猴的重要性,如果不将这个出头的椽子弄下去,以后可就难收拾了。 姜芃姬视线扫了一眼那个年幼一些的女兵,见她面上有些许担忧,心下越发满意。 她道,“你该庆幸,你和你姐姐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不然你们姐妹后半辈子可就完了。” 女兵见姜芃姬和她说话,连忙收敛对姐姐的担忧,对着主公低垂头,一副聆听的姿态。 直播间的观众这才回过神来,明白姜芃姬这番话的另一层含义。 躲猫猫宝贝:现在才想起来,这一家人明显是不将这一对姐妹当成亲人的,更像是对待货物。想想刚才那个老虔婆骂人的话,说是仇人也不为过了。正如主播说的,有武力值又怎么样,刚才那个女兵反抗护卫的身手真是漂亮,但她的心是坍塌的,根本站不起来。现在被革除了兵籍,永不录用,那家人还不知道怎么磋磨她。幸好她妹妹聪明,没有犯傻…… 虚幻之城:讲真,我挺不爽这个女兵的作为。主播说给她撑腰了,她应该知道家人是什么德行,偏偏还是选择逆来顺受,依照这个发展,我觉得她回家嫁人,结局好不了。 怎么可能好得了? 夫家就是看准了她在军营中的位置,娶回家有用处,如今被革除了军籍,她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这门婚事准保要告吹。哪怕不告吹,嫁入人家家里,也要被磋磨到死。 暮色夕阳:所以主播才说妹妹聪明,没有和她姐姐一样犯傻。妹妹还在军营,大小还是个百夫长,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已经很厉害了。有妹妹在军营给姐姐撑腰,姐姐在家里的日子再怎么难过,应该不至于活不下去,要是妹妹也犯傻的话……呵呵。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出来,直播间的观众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要是妹妹也犯傻,被革除了军籍,没了百夫长的位置,回到家中她们就只是旁人眼中应该无条件孝顺家人的乖女儿,家人对她们做什么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包括买卖。 再回想刚才那个老虔婆如何骂孙女的? 直接说孙女是千人骑,万人草的破鞋啊,她们回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年幼的女兵这才明白姜芃姬话语中的深意,双眸微微发红,为姐姐的未来感到忧虑。 姜芃姬看穿她的心情,说道,“如果真是担心你姐姐,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只有你越来越强,她在家里才会过得越好。如果你没有强到令你家人谄媚攀附的程度,她只会被作践。” 女兵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想给姐姐求情。 “主公,姐姐她其实……” 姜芃姬打断她的话,说道,“面对这种情况,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保持缄默,这对你姐姐来说才是最好的。女营对于如今这个世道来讲,的确有些离经叛道,不被世俗所容。” 女兵听了,脑袋垂得更低。 作为第一批女营的女兵,她也是经历过那段被人戳着脊梁骨误解的日子。 姜芃姬好似没看到她的反应,“想要真正立起来,让女营被所有人接受,行差踏错一步都不行。若是我偏袒了你姐姐,女营其他人该怎么办?军营是说一不二的地方,若是朝令夕改,那成了什么?不要以为世上只有你的家人最精明,跟他们打着一样盘算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知道什么叫杀鸡儆猴?你姐姐和你的家人,便是要被宰杀给猴看的鸡!” 换而言之,姜芃姬要是不能完美处理这件事情,以后女营可就真的成了婚前培训班了。 “当然……”她倏地笑了一声,语气中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若是你没有把持住,脑子也昏了,被宰杀的鸡里面也会有你。天底下的人才多了去了,可机会就只有那么几个,僧多粥少。你姐姐不想把握,自然会有其他人想要眼馋……你说我这话正不正确?” 女兵听得冷汗涔涔,明明还是久不下雨的盛夏,她却有种如坠冰窖的感觉。 与此同时,内心也升起一股庆幸。 依照她对那些亲人的了解,若是两姐妹没了任何依仗,恐怕真的要被逼死。 只是,想到本该意气风发的姐姐,她又忍不住伤心。 另一边,那一家子更是上演了一出好戏。 老妇人需要承受二十三杖,但她一看到执行杖责的木棍,差点儿真的吓晕过去。 因为是当众执行杖责,围观的百姓自然不少。 听说是女兵的家属要将孩子拉回去结婚,但碍于当初签订的文书,想要这么做,怂恿者需要当众承受一百大板,女兵也会被革除军籍,这让不少百姓心肝儿一颤。 正如姜芃姬所说,世上精明的人家可不止女兵的家属,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开始打女儿主意了,进了女营又怎么样,还是他们家的孩子,当父母的要求女儿嫁人,她们还敢反了天? 只是,听到杖责一百,女孩儿也会被革除军籍,不少人纷纷熄了这个心思。 被革除了军籍,那就是个赔钱货,倒贴钱都不够,哪里能帮衬家里? 更别说那一百大板,十几棍下来就能去见阎王了,大家伙儿都是惜命的,谁敢顶风作案? 围观者歇了坑女儿的心思,但并没有歇看热闹的心思,甚至有些人还自诩聪明,洋洋得意。 要是他们没忍住心中的贪念,说不定被扒了裤子搁在地上打屁股的,可就是他们了。 老妇人看到这个阵仗,知道今天是逃不过去了,又哭又闹又喊,右手拧着孙女的手臂,几乎要将她那块肉拧下来,旁人看到那块地方迅速青紫得发黑,纷纷忍不住摩挲手臂。 哎呀妈,这个力道,这是仇人吧?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草的贱货,害了俺们一家子,怎么不去死,你想害死你奶奶啊……”老妇人对着孙女拳打脚踢,那个女兵已经懵在了原地,被打也不敢还手,众人看了纷纷诧然。 551:杀鸡儆猴(二) 打完了孙女,发泄了怒火,头发凌乱、衣衫在地上滚得灰扑扑的老妇人又对着执行的护卫哭诉,“官差老爷,老妇人哪里受得住二十三大板啊……老头子啊,你为什么走得早啊……” 护卫无奈地摊手,一副“我也无法做主”的表情。 “主公也说了,可以由你的儿子、女儿、女婿和儿媳妇代为承受。” 老妇人的儿女纷纷变了脸色,两个儿媳缩了缩脖子,女婿仰头看天。 他们几人平摊了九十大板,要是再平摊老妇人的二十三大板,这还有命活下来么? 老妇人被护卫这么一提醒,手指指向一个儿媳,声音尖锐地道,“都是你这贱人生了两个赔钱货,给一家子带了这么大糟心事儿,这板子你来受,不然就让俺儿子休了你!” 被指着的女人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这时,被打的女兵终于找回了理智,嗤笑道,“俺娘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她受不得杖刑。奶奶,您前两天不是还高高兴兴说俺娘要给俺再生一个弟弟么,您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的。” 护卫诧然,望向那个懦弱、缩着肩膀的女人。 “若是怀了身孕,的确不能打。” 换而言之,九十大板少了一个人分摊,老妇人应该承受的二十三大板需要另找人承受。 老妇人面色涨红,围观百姓的议论声纷纷钻进她耳朵。 “好恶毒的老虔婆,明知道儿媳有身孕,还让儿媳替自己挨打。” “啧啧啧——俺是她邻居,同一个院子的,真没想到这一家子人这么不着调。之前听说他们家两个闺女在女营,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每月饷银都补贴家里,院里他们家日子最好,那会儿还羡慕得紧。现在瞧瞧,这一家子是没福气的。女儿向上爬,一家子极品在这里拖后腿。” “老泼妇!这么恶毒,她也不怕阎王爷面前跟她算账!” “俺家闺女要是那么争气,做梦都得笑醒。可惜是个病秧子,哪里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有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求不来的福气,人家却不知道珍惜……真是不公平。” “啧啧,你们这就不懂了。人家这叫目光短浅,眼瞎!只看得到闺女可以高价卖了,换一笔高额聘礼,看不到闺女要是出息了,以后能给家里带来多少好处,目光短浅啊,啧啧!” 之前攻城之战,不管是拉出去打仗的,还是留守在象阳县内守城的,但凡是表现突出有功劳的女兵,各个得了封赏。有些是地位提高,有些则是得到财物打赏,这家的两个女兵属于二者皆有,消息一出来,不知道多少人家羡慕,偏偏家人作死。 有些聪明机灵的人家,早早心肝儿宝贝地喊女儿,极力修复血缘关系,希望得到女儿庇护。 唯有这样脑子不灵光、心还贪婪的,才会做出这样杀鸡取卵的蠢事。 老妇人听到周围百姓议论纷纷,全都是指摘他们家贪婪愚蠢的话,根本没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顿时一怔,脑子都懵了。再听到旁人说他们目光短浅,更是哭得不能自己。 “俺们也是猪油蒙了心啊,全都是被黑心的冰人骗的……” 老妇人嘴巴一张,准备将这件事情推到媒婆身上,这是媒婆怂恿他们害女儿的。 不过,众人心里清楚,要是这家人不贪婪不黑心,媒婆哪里能说动? 护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周遭百姓更是起哄要看他们被打。 一家人又怕又慌,女兵的父亲更是扬手要打老婆,谁让这个婆娘生出两个混账女儿? 女兵一侧脸颊已经肿得老高,手臂全是乌黑发青的掐痕,模样十分狼狈。 见母亲要被打,她抬手拦住父亲举起的手臂,捏住了手腕要害,这会让人骨子里发疼。 “母亲分到的几杖,俺来承担。其他人怎么打,按照规矩来。” 她脑子清醒了几分,做了个不算笨的决定。 她不能担上不孝的名声,于是主动帮母亲承担杖责,分担下来不过七八板子。 她要是什么表示都没有,指不定那个老虔婆反应过来,逼迫她承担对方的二十三板子。 七八板子疼还是二十三板子疼,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老妇人反应过来,手一指,让女兵去承担。 毕竟是孙女,替奶奶挨几棍子怎么了? 护卫笑了笑,道,“阿婆,您的孙女很孝顺,已经主动替她的娘承担了八杖,要是再替您承担二十三杖,这条命可就丢在这儿了。您是奶奶,总不想逼死自己孙女儿吧?” 老妇人脸色涨红,倏地又变青色,最后定格为黑色。 她的孙女主动替母亲承担罪责,她是孝女,自己当奶奶的继续甩锅,那就是不慈。 护卫又补刀,“她毕竟是女儿家,年纪还小,打得多了,要是伤到哪里,以后生不了娃可就不好了。阿婆不是还有几个儿子和女婿么,他们大男人的,多挨几板子不碍事儿的。” 人群纷纷起哄,大老爷们儿还怕打屁股? 护卫还想说什么,同伴对他使了眼色,示意事情拖得太久了,头上的人会不爽的。 见此,护卫挥了挥手,让人按照规矩一个一个打过来。 当众杖责,依照规矩是要脱了裤子,趴在高凳上打的。 男的还好,轮到那些儿媳和女儿,一个一个哭天喊地。 护卫幸灾乐祸地道,“都是大老爷们儿,要不就替自家媳妇担下来吧,俺们尽量打轻一些。” 百姓纷纷笑得前仰后合,起哄怂恿。 “是啊,大老爷们儿还让自己婆娘脱裤被打?” 尽量打轻,那也疼啊! 被摁在地上打了八杖的男人心头冒火,对着自己的媳妇呵斥咒骂。 “臭婆娘,想看着老子死,你好改嫁是吧?挨个几棍能要人命?” 老妇人再不情愿,最后也被打了十杖,其余十三杖被分担到各个晚辈身上。 原本晚辈是不愿意的,哪怕是老人家最心疼的小儿子,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躲得老远。 最后你推我,我推你,勉勉强强分担了十三棍,老妇人还是要挨十棍。 轮到女兵的时候,护卫道,“终究是女营出来的,大家伙儿也一起守过城,脱裤就不用了。” 女兵脸色煞白,低声喃喃道,“谢谢。” 杖责是有门道的,打哪里,力道多少,里面有猫腻。 女兵被打得惨,但护卫又留了情面,躺着养几天就能好。 其他人看着没多少事,不躺个一两月,别想活蹦乱跳。 552:杀鸡儆猴(三) “打完了?” 姜芃姬问跪在下方的护卫,眼神带着些淡漠。 护卫道,“已经执行完毕。” “嗯,下去吧。”姜芃姬叹了一声,觉得自己也许该增强一下女兵的思想教育,本来是想潜移默化影响的,如今一瞧不行,还是要暴力的办法才行,“让政务厅女部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出来,张贴在城墙上,尽量选用公正的角度描述,不要掺杂个人的情绪和意见。” 既然是要杀鸡儆猴,那她就不能轻易放过这次机会,还需要扩大消息范围,让所有有这些阴毒心思的人趁早打消了这些主意,她可不想明天后天又收到类似的消息,简直糟心。 军者,国之利器,一旦进了军营就该以大局为重,以军法为行事准则。 奈何如今的社会现状是宗族血缘为重,国家都能靠一边,直播间观众觉得百姓将女儿拉回去结婚,这事太搞笑,事实上很正常,他们将儿女看成了私人所有物,如何处置是父母权利。 君不见,卖儿鬻女是常态? 别说她那个社会,哪怕是直播间观众那个社会,哪个父母买卖孩子不算犯法? 可在这个社会,父母对儿女所有行为都是允许的、合法的,根本不能算犯罪,甚至不算错。 “怀瑜,帮我写一封告示……”姜芃姬道。 风瑾问,“关于女兵户籍的事?” “嗯,的确就是这事儿。之前也是我昏了头,没有顾虑全面。我给出的承诺和女兵家人相比,她们自然愿意相信家人,不然的话,刚才那个女兵也不会被轻易说动。婚嫁还早,但是户籍独立可以提上日程。至少让她们看到我的决心吧,免得又生出忧虑,胡思乱想。” 她不用查都知道,如今的女营内部肯定出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声音,动摇军心的稳定。 那户人家来闹,其实也算是好事。 这可是现成的素材,杀鸡儆猴。 姜芃姬能借着这个借口好好敲打那些有异心的人,顺便安抚女营内部的人心。 军心若是涣散,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风瑾怔了一下,旋即点头应下,“瑾这便去做。” 姜芃姬道,“多谢。” 风瑾以前的态度,显然是不支持女营以及女子当政的,不然的话,他们初期也不会保持单纯的友人关系,若非东庆地震一事,风瑾未必肯真心实意帮助她,谁让她是女子? 风瑾倏地笑了笑,“主公严重了。” 女兵姐妹的事情很快就传扬出去,许多没来得及撒泼的人家纷纷寒蝉若惊。 要是他们动作快一步,想要将女营中的女儿拉去卖个价钱,到时候被打的就是他们了。 整整一百板子啊,人家家里人多,分摊下去打不死人,但那些人少的,还不出人命? 有人庆幸,有人嘲讽,有人幸灾乐祸。 女兵姐姐的事情给女营众人敲响了警钟,也给他们的家人敲响了警钟。 进了这个军营,不到二十四岁不能婚嫁妊娠,违反者需要承受一百板的惩罚以及数量不等的罚款,当姜芃姬明确挑明这一条例,自然无人敢闹。 她深知打一棒给一颗甜枣的道理,为了安抚女营人心,她又宣布着手处理女营户籍独立的事情。如今这个时代,军籍比平民还低一等,好人家女儿是不愿意嫁给那些当兵的。 不过姜芃姬设立的军籍又有不同,针对战后遗孤和家人的抚恤以及各项安排十分完善,级别不同的兵卒可以领到不同的饷银,甚至在购买田地和房屋方面还有一定的优惠。 若将士不幸战死,家属遗孤能得到妥善安排,若是因战残疾,官府会给安排谋生的岗位,若伤残过重无法体力劳动,官府还会调拨一定的低保,保证生活,对这样的家庭,家属能得到额外的照顾,例如孩子上学有一定的优惠或者田地税收降低几成…… 姜芃姬将自己能想到的内容全都罗列出来,然后让政务厅众人针对这些条例更改修缮。 风瑾看着这些,愣怔良久。 等他回了家,魏静娴抱着长生喂饭,见丈夫一脸惭愧之色,不由得关切两句。 风瑾道,“为夫只是惭愧,兰亭的魄力和雄心,的确令人羞惭到无地自容的地步。” 战后抚恤,纵观上下历史,极少有人提及。 当兵打仗没有依靠,不然的话,为何百姓提及征兵就人心惶惶,视若豺狼虎豹? 建功立业毕竟只是少数人,多数人还是默默无闻地战死或者留下终身残疾,无人照料。 稍微有些良心的,给些抚恤银子,但总会被层层剥削,最后拿到手才寥寥几个铜板。 若是没有良心的,什么都不给,人家辛苦养了十来年的孩子就这么白白死了。 这才有好男不当兵,好女不嫁丁的俚语。 魏静娴听着风瑾讲述,半响才呐呐道,“这可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兰亭撑得过来么?” 风瑾摇摇头,“她说,节衣缩食也得撑着。将士战场流血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他们战后再流泪吧?兰亭这话,话糙理不糙。若能真正推行,她便能彻底拥有军心,组建出天下无人能敌的精锐之军。道理谁都懂,但真正有魄力去做的,仅她一个。” 如今姜芃姬的地盘不大,她私库又有钱,这些福利都不算什么,但等她日后开始征战天下,地盘人手一日比一日多,负担可就重了。战后抚恤,这不是一次性就能解决的。 一日两日算不上什么,但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那是多大的负担? 她有这个胆量提出来,看里面详细的条例,显然不是一时兴起,应该是思虑良久的结果。 魏静娴叹了一声,倏地低头逗了逗眼巴巴瞧着他们的长生。 她逗趣道,“兰亭啊兰亭……哪怕知道她是女子,妾身依旧有些心动了……” 风瑾脸色一黑,心中咕咚咕咚冒着醋意,“夫人!” 魏静娴扑哧一声,长生也跟着咯咯笑,母女两人俱是笑靥如花,闹得风瑾哭笑不得。 553:杀鸡儆猴(四) “阿姐,以后就麻烦你在家里照顾娘了……”女兵百夫长帮着姐姐收拾行李,驱逐兵籍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她的姐姐自然要收拾东西从女营离开,“在家里好好养伤,不要怕花钱。俺的饷银以后寄给家里,你来管着。若是让娘拿着,准保又被那些黑心的哄骗走了……” “嗯,俺知道了。” 女兵姐姐时不时抬头看了一眼妹子,眼中带着懊悔之色。 她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怎么了,父亲亲戚轮番轰炸,在她耳边说嫁人比当兵靠谱,嫁过去就能当家作主,当正头娘子,要是能一举得男,说不定以后能袭承家业,下半辈子就有指望了。 举了种种例子,告诉她主公的承诺肯定是唬人的…… 这么稀里糊涂的,她心中天平倾向了家人。 现在可好,她被革除了兵籍,回到家,还不被家人磋磨?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想到了自个儿的妹子,听话又懂事,比她这个姐姐靠谱多了。 十五岁的妹妹搁在这个时代,若是没有进女营,估计现在已经可以生娃当娘了。 “俺是看穿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娘也是拎不清楚的。以前大半年的饷银给了她,本来是指望她能靠着这些钱在家里硬气一些,别整天被奶奶拿捏,被婶婶她们欺负,被阿爹打……” 越说越气,女兵妹妹不由得咬牙切齿。 军营一日三餐管饭,伙食很不错,每月分下来的米粮和银钱都没地方用,她们姐妹一合计便偷偷捎给了她们的娘。只是没想到这个娘会这么坑她们,招来了一群吸血的水蛭。 那些黑心的亲戚一闹,姐姐没了兵籍,相当于没了一层庇护,以后可怎么办? 婚事告吹了,夫家逃得比兔子还快,家人又因为这件事情被打,肯定会将账记在姐姐头上。 想到这个现状,女兵妹子的脑子都大了。 妹妹又说,“阿姐这次可别糊涂,要是他们对你撒泼,尽管打回去。俺大小还是个百夫长呢,谁敢打俺阿姐?阿娘那边也是,你得硬气些,这样才能护着自己和阿娘不被欺负……” 相较于性格柔弱的姐姐,妹妹的性格就刚硬坚强很多。 妹妹絮絮叨叨地叮嘱,女营每月的休沐才一天,她一月顶天只能回家一趟。 女兵姐姐还是一语不发,沉默地接过妹子递来的行礼。 除了几身换洗的衣裳和两床被褥,基本没有其他东西。 出了营帐,外头围着十来个平日里比较交好的战友,大家伙都有些沉默。 女兵姐姐唇瓣翕动,“俺走了……” 很多战友是过来送行的,但也有不怎么熟悉的女兵是过来看热闹的。 毕竟,她可是女兵营成立以来第一个被革除兵籍,驱逐出女营的。 女兵姐姐几乎狼狈而逃,哪怕旁人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就是感觉浑身不自在,好似有无数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瞧着她,嘲笑她懦弱没用,嘲笑她好好前途不要,自甘下贱被亲人磋磨。 女兵妹妹看到那些看戏的目光,不由得心头冒出怒火。 她泼辣地道,“瞧什么瞧,要是没有俺阿姐,你们户籍能那么早迁出去?” 有女兵嬉笑着道,“哪怕没有你阿姐,兴许有别人的阿姐啊。最近女营发生了什么破事儿,大家伙都知道。偏偏你家的父母按捺不住,你阿姐也是脑子空了。要俺说,你阿姐早早离开女营也好,她不稀罕,有的是人想要削尖脑袋钻进来。要不是她怀疑主公,至于有这事儿?” 占着茅坑不拉屎,她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 这件事要是仔细追究,分明是女兵阿姐对主公不忠诚、不信任,这样的人搁在女营做啥? 女兵阿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得了吧,以前姜校尉不也常说,想要自救的人还有救,逆来顺受的肯定无药可救。你阿姐身手在女兵里头也算数一数二,要是你家人打她,你猜猜她会不会还手?你啊,你也多长点心,有空在这拌嘴,还不如多去敲打你家爹娘。免得你下次休沐回去,你阿姐尸体都凉了。” 身手再好,不反抗一样会被打死。 这话有些毒辣,但也不是没道理,女兵妹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这件事情只是热闹了两天,女兵们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大事吸引了注意力。 之前几场战役中立功的女兵,她们第一批拿到了自己的独立户籍,户主写得是她们! 虽然所有女兵都能拿到独立的户籍,但时间有早有晚,第一批的女兵都是立过功的。 无形之中,这增添了女兵渴望建功的念头。 这一政策也让不少女兵家属不满,惹来他们的反对。 户主便是当家作主的人,要是这些赔钱货一个一个跑走,他们以后还怎么拿捏人? 只是在姜芃姬强势镇压下,反抗声音很快就消弭于无形。 奉邑郡可是少有的避难之地,要是惹了县丞厌恶,被人赶了出去,那一家子还有活路? 纵然不愿意,但这一项政策还是顺利执行,只是可怜了管理户籍的部门。 女兵人数不算多,但也不少,几千人从原户籍中独立出来,可不仅仅是迁个户口那么简单,其中还有涉及到财产和继承问题,诸人忙得昏天暗地,这还是大夏天呢,直接去了半条命。 姜芃姬照顾女营的同时也没有忘了男营,一项项福利政策颁布下去,大大减少他们打仗时的后顾之忧,如此一来,这些男兵也顾不上眼馋女营,一个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哪怕顶着盛夏烈日训练,他们也是中气十足,隔着大老远都能听到军营之中咆哮的口号。 女营事件之后,姜芃姬意识到大部分兵卒的思想已经固定,潜移默化的效率太慢,短时间内很难奏效,既然这样,还不如选择简单暴力的洗脑手段,不管是晨练还是晚训,人人都要大喊军营条例,将它们当做训练时候的口号,男营女营皆是如此。 一日两日不算什么,她就不信日复一日下来,这些人还能不受影响。 今天卡文:主播主播,你这是向我党靠拢啊,有前途,本宝宝看好你。 好痛苦啊:主播,你要不要考虑在军营设立一个政委职务?鉴于古代和现代军队制度不一样,你设立的政委也不用管太多,平日里给兵卒讲讲简单的打仗故事,灌输你觉得有用的思想,偶尔管一管内政,类似管家婆的贤内助,教一教文盲兵卒学字啊,扫扫盲…… 不知几更:哈哈哈——楼上,你这么黑我党,小心门外有东风快递! 554:老不羞的主公 用直播间观众自己的话来自嘲,他们只是一群主职喊666的咸鱼,副职才是吃瓜看热闹,不过看热闹归看热闹,咸鱼也是有脑子的,他们的建议也会激发姜芃姬的灵感。 例如这次的政委,她也仔细考虑过,心中颇为意动,然而结合现实她就萎了,执行不起来。 上好佳田园薯片:为嘛,这个建议不是挺好的么?本宝宝觉得可行性很高啊。 萨拉米鸡腿:你们别急么,主播只是说现在不可行,又没有说以后都不可行,应该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吧。你们以为是个管家婆都能当政委么,最基础的一项——政委不是文盲! 这条弹幕发出来,不少急得跳脚的咸鱼党安安分分了。 是哦,他们忘了主播那个世界一百个人里面有九十九个文盲。 政委这一职位,不说博学多识,但一定不能是文盲,不然怎么给人洗脑,怎么给人扫盲? 说白了,姜芃姬现在还是缺人啊! 如何才能不缺人? 一,招揽人才,用各项福利去吸引流民过来定居,招兵买马壮大实力。这一条,姜芃姬已经在努力了,卫慈还发了十几封书信给交情比较好的同学,目前还不没有得到回复。 二,自己培育人才,说起培育人才就不得不提学院,学院才是人才诞生的摇篮。 姜芃姬之前忽悠上官婉给她当教书先生,她令人在兵力最强的象阳县建了一座规模不大的书院,打算招百来个机灵的学生,目前学院的建设已经进入尾声,招生计划也可以提上日程。 只要培养个一两年,她就能收获一批速成的底层人才。 不说别的,至少能当个政委给兵卒照本宣科讲故事洗脑…… 三,生!生!生!鼓励适龄妇女生儿育女,毕竟新生命才是未来,打仗死人太多了,这会造成人口锐减,若是没有适当数量的新生儿,人口便会呈现负增长,对长久发展很不利。 说起第三条,姜芃姬忍不住一个人挠墙,为什么这里的生育条件如此落后! “我真不想颁布这条律令,感觉和本人的原则相违背了,但又不得不这么做……唉!” 姜芃姬挠完了墙,一脸严肃地跟观众吐槽。 直播间观众跟她相处了几年,通过她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他们也知道姜芃姬为何这么说。 在主播的世界,孕育新生命全靠辛劳的科学家,男女捐了精和卵,回家等着抱小孩儿。 哪怕是这样,男人和女人还嫌生小孩儿麻烦,人口一度负增长。 全靠机智的政府启动了人口繁育计划,这才堪堪稳住了一度下滑的人类总人口。 你说子宫孕育、自然繁衍新生命? 亲,监狱几年游等着你哦。 十年起步,最高终身! 现在,让一个联邦大佬颁布律令,鼓励适龄妇女生小孩儿,在她看来这个罪名足够被枪毙! 吐槽归吐槽,这事情还是要做的。 今年北方大旱,田地庄稼几乎枯死,打成斗鸡眼的青衣军和红莲教也有些抗不下去了。 他们抗不下去了,北方的局势就稍稍安定了。 至少在明年春耕之前,北方不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这是个修生养息的好机会。 姜芃姬打算把握这个机会,令治地上的百姓修生养息,例如生个宝宝什么的。 不过,纵然是鼓励人口的政策,姜芃姬也添加了一些私货。 女性最佳生育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身体基本发育成熟,骨骼钙化完全,盆骨进一步宽大,这是最适合生育的状态。这也是姜芃姬把女兵退役年龄定在二十四岁的原因之一。 若是鼓励人口生育,她决定对这个年龄段的孕妇给予适当的鼓励和福利。 当然,鉴于这个时代遗弃女婴的几率太高,若是鼓励生育,不知道有多少女婴刚出生就会被丢弃或者谋害,为此她还增添了另外的规定,若是各家各户不想要养育出生的女婴,可以将女婴送到育婴堂,不得遗弃或者故意谋害,愿意养育女婴的人家则适当给予些许便利。 只是,她想得很好,但很多人,包括她手底下的谋士却有些不解。 百姓成婚年纪大多在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再晚一些就成老大难了。 所以,他们生育也集中在这个年龄段,为何主公偏偏给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孕妇奖励? 依照如今的风气,三十岁的孕妇基本能和儿媳一块儿生小孩了。 面对这个质疑,姜芃姬眨了眨眼,道,“没文化,多读书。” 被斥责为没文化的风瑾从善如流地反问,“读哪本?” “当然是读医书喽。”姜芃姬笑着道,“我读书比较杂,各种医书也读了一些。医书也有讲,女子生育年纪太小,对身体不好。你就没发现那些年纪小的夫妇,生了七八个孩子,基本只有后头生下的孩子能站住,前头的孩子不是体弱多病便是因为其他原因早夭?” 风瑾略微诧然,真有这事儿? 当然有的,很多郎中也是心知肚明,但又不能说,谁说谁被骂。 哪家娶了媳妇,不指望着媳妇快点为家里开枝散叶? 风氏家教严格,不管是男儿娶妻还是女子嫁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岁,有的还要晚两年,比那些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小孩儿的,情况好太多,故而,风瑾对这个还真没多少感触。 不过,要是他细心去了解底层百姓,他就会知道姜芃姬这话的真实性了。 姜芃姬又道,“我并不是说十来岁的不允许生小孩儿,只是比较鼓励年纪稍长的多生。” 与其十三四岁生小孩儿,生到二十来岁,怀了七八胎,最后只活下来两三个娃,还不如稍微晚一些,等身体稍稍发育好了,孩子存活率也高一些。 这个时代医疗技术很落后,女人生孩子的风险很大,在不适龄的年纪生育,风险更大。 姜芃姬现在的实力还太弱,她不会跟整个社会潮流对着干,但她可以随机应变啊。既可以达到她的目的,又能符合当下的风气,她努力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点,慢慢改变这个世界。 风瑾脑子有些乱糟糟的,过了一会儿才无奈地道,“既然如此,主公最好先于几位坐堂郎中串通口风,讲一讲其中缘由。不然的话,您这条律令下去,不知道多少百姓会骂您呢。” 为何要暗中骂姜芃姬? 她带头鼓励能当“奶奶”的女人生小孩儿,这不是找骂? 555:旱灾,流民(一) “大夫啊,俺儿媳这一胎没事儿吧……” 自从姜芃姬颁布了新的律令,百姓一面心里纳闷儿,一面喜不自禁。 说纳闷儿,他们无法理解为何主公要让二十五到三十岁的老女人生孩子,孩子生下来跟孙子孙女一样大,不觉得脸上臊得慌? 可坐堂郎中说了,主公这话没说错。 百姓都是盲从的,更加容易被舆论声音带动。 在生育治病这方面,还有谁能比郎中更加有话语权? 郎中都说年纪太小的孕妇生了孩子,孩子身体孱弱,孕妇身体也不好,百姓开始回忆。 他们都是很早就结婚生娃的,哪家哪户的媳妇儿不是怀了好几胎,生了七八个孩子? 结果呢? 养大的孩子有几个? 抛开人为因素、饥饿因素,单单说体弱自然夭折的,仔细一想,细思恐极! 这年代可没有有效的措施,怀了孩子就得生,管你两胎之间隔了多久。 按这方向一想,百姓们不寒而栗,哪家哪户的媳妇儿不是从十几岁开始生,要是没有难产死掉,孩子那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生了七八个,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三个。 要是碰见其他灾难,估计只剩下一棵独苗苗,有的连个孩子都留不下来。 他们发现,的确是越靠后生下的孩子,身子骨越健壮,那时候还以为是生活好了才这样。 家里媳妇怀了孕的人家坐不住了,医馆门前排满了孕妇。 像眼前这样担心没出生孙子的婆婆,郎中一天能碰见上百个。 内心暗暗叹一声,坐堂大夫感觉今天运气差,为何偏偏轮到自己坐堂值班? “令媳身子骨健壮,若是好生安胎,放开心思,定然能生下健康麟儿。” 妇人道,“可是,俺家儿媳今年才十六岁啊。” 坐堂大夫内心撇了撇嘴,别说十六岁,哪怕只有十三岁,怀了孩子还能打掉不成? 哪个学医的不知道过早生育,孩子容易先天不足? 不过,这话说不出来啊,娶媳妇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这些眼睛里只有孙子的婆婆哪里会顾虑这个?反正是别人家的女儿,生不出儿子是错,生了儿子养不活也是错。 谁都有错,反正唯独当婆婆的没错。 坐堂大夫内心烦躁,面上却温和地回应,“生儿育女,这也分先天和后天。哪怕先天略有不足,但后天好好照养,这也是能补回来的,不过更加耗费心思。观令媳面色,颇有难色,再看脉搏,晦涩沉闷,这是郁结于心。老夫人莫要太担忧,不要给她太大的压力。孕妇身心舒畅,身体健康,心情良好,这样才能生出更好的的孩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坐堂大夫得了指令,他们必须要坚持早生孩子容易夭折,但也不能将话说死,早生孩子虽然先天不足,但后天仔细照料也能健康活泼,只是需要大人精心照看,不能马虎。 姜芃姬开设的医馆是个很吸粉的机构。 里面的药材以及坐堂大夫的薪水,政务厅都有专门的补贴,这样一来百姓看病的消耗也就更少了,坐堂大夫能更加专心的对待病患,不需要考虑其他杂事。 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能过来看病,耗费也不多,抓药也不贵,为了照顾女病患,医馆之中还有轮休过来学医的女性医疗兵,将近一年,象阳县医馆将百姓的好感度几乎刷爆。 坐堂大夫都这么说,百姓茫然地想了一会,对姜芃姬颁布的律令也能接受了。 二十几岁的孕妇,年纪大是大了些,但生孩子容易,生下的孩子还健康,这是优势! 奉邑郡迎来了一波生育小高峰,多少冲淡了沉闷的气氛,带来了些许喜色。 今年北方大旱,田地颗粒无收不说,烈阳高挂天空,处处干旱少水。 没有食物,顶多饿个肚子,饿极了,泥巴树皮树根草根都能吃,可是没有水,三四天就抗不下去。青衣军最先溃败,因为他们只会破坏不会生产和治理,为了活命,逃兵越来越多。 逃兵越来越多,意味着暴民流民也越来越多。 相较之下,红莲教的情况还算好,人家靠着信仰打仗,靠着信仰治理百姓,北方全境大旱,他们更是领着百姓向神灵祈祷,虽说没有什么卵用,但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百姓的恐慌情绪。 这种情形下,奉邑郡的建设已经进入正轨,原本残破的茂林县、成安县和角平县,纷纷展露勃勃生机,一些逃回来的难民都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这还是以前的老家? 每日都有逃窜的流民涌入奉邑郡,城外遍地可见等待检查安置的百姓。 虽然还很穷,但只要有了足够多的人,还怕发展不起来? “如今天气正热,水井的水位一直在下降,山涧也有干涸的痕迹……”杨思可以比肩满月的脸已经瘦得冒出了尖下巴,黑黝黝的胡须茬没来得及修剪,瞧着十分狼狈,“水渠有青砖遮盖,但水一直在减少,想来其他三县也是一样的情况……这该如何是好?” 书童已经不跟着庖子学厨艺,被他家先生拉过来整理文书,当半个劳动力使唤。 他道,“要不,限制百姓的日常用水?” 卫慈摇头,“不可!若这么做,容易引起百姓恐慌,家家户户抢着蓄水,这才要糟。” 每日都有新的流民聚集过来,若是此时传出城内缺水,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书童苦着脸,“那该怎么办呀?” 卫慈想了想,“倒不如换一种方式。” 同样都是节制用水,宣传方式不同,引起的效果也是天壤之别。 杨思诧然道,“换一种方式?” 卫慈道,“如今城外流民这么多,北方大片干旱,多少百姓用不上水,严重一些还会活生生渴死。既然如此,我们便告知城内城外百姓,讲明北方的严峻情势,告诉他们,县城内虽然不缺水,但各家各户应该珍惜如今的现状,节约用水,减少不必要的水源浪费……” 想想其他百姓用不上水,各家各户的百姓若是浪费,良心不会痛么? 书童和卫慈的目的是一样的,显而易见,前者会引发恐慌,造成民乱,后者却能让百姓心生愧疚,自发节约用水,甚至还能增加百姓对姜芃姬的感激。 要是没有她,会有如今的一切? 杨思想了想,笑骂道,“你这狐狸!” 556:旱灾,流民(二) 事实证明,卫慈这个办法的确很管用,不但没有引起百姓恐慌,甚至让他们更加团结。 不过,这办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老天爷一日不给脸面下雨,旱情就会更加严重。 只是相较于外头旱田千里的景象,奉邑郡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姜芃姬的脑域精神已经回到了巅峰状态,探查地下水流不在话下,哪怕没有这个,依照她以前的经验,她也能轻松找出可以开凿水井的地方,有这么粗壮的金大腿,缺水并不严重。 姜芃姬嘴里叼着一根蜂蜜冰棍,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真热——” 烧好的白开水掺杂浓浓的蜂蜜,搅拌之后放进特制的凹槽模子,最后再放进“冰箱”,制成了现在可食用的冰棍,纯天然的蜂蜜尝着挺甜,吃起来通体舒畅,驱散了体内热气。 至于“冰箱”? 这当然不是直播间观众熟知的冰箱,更加不是姜芃姬从商城买的……那个破烂又辣鸡的商城,连个浴缸都不卖,更别说冰箱这样比较高端的家具,哪怕有,发电机上哪找? 姜芃姬口中的“冰箱”,实际上是她和张平折腾出来的制冰箱子,简称“冰箱”。 远古时代的冰,大多是将冬天的冰雪制成冰砖,然后储藏在冰窖,来年夏天拿出来享用。 姜芃姬知道怎么制作冰,但它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制冰材料叫什么,跟着张平两人琢磨了大半天,她才试出可以做冰的材料,直播间观众说那玩意儿叫硝石,古代制冰的好东西。 秉持好东西要给下属享用的原则,姜芃姬吃够了蜂蜜冰棍,让人将制造出来的“冰箱”送到了其他三县,犒劳一下劳苦功高的下属,大夏天加班加不停,吃点儿冰棍消消火气。 “主公,昨儿有三口井眼出水了……只要熬过了这个月,天气应该会慢慢转凉吧。” 张平就是个技术宅,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自家主公,她寻找井眼的本事比任何经验老道的农人都厉害,说哪里打井能出水,哪里就一定能出水,若非如此,百姓哪里能过得这么惬意? “差不多,希望老天爷给点面子,秋收之前多下下雨,这样的话,今年也不能算颗粒无收。” 象阳县去年开垦了很多荒田,荒田都租借给县城的百姓耕作,哪怕这个夏天如此缺水,百姓都将水省下来照顾农田,几月下来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战战兢兢伺候着田里的农作物。 要是期间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一年心血付诸东流,还不知道农人会哭成什么样子。 两人坐在廊下悠闲地啃着冰棍,身旁还放着两半西瓜,啃完了冰棍再用勺子挖着吃西瓜。 等风瑾一身汗水地赶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自家主公一身灰色裋褐,双腿不雅地盘起,裤腿卷到大腿,袖子卷在肩膀,一头鸦青长发高高梳成大马尾,两缕刘海垂在脸颊两侧,怀里抱着半个大西瓜,右手抓着勺子胡吃海喝,张平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风瑾的脸色瞬间就黑沉下来,直播间见他表情这般,主动给配了心理话。 这俩畜生! 姜芃姬好笑,风瑾出身世家,家教好得很,才不会动不动就骂娘嘞。 风瑾上前,小心避开丢了一地的西瓜皮,“主公——” “有事么,怀瑜?”姜芃姬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片西瓜子,模样很无辜,张平倒是知道形象,借着大袖子遮掩,悄悄擦了嘴,端正坐姿,只是肚子吃得有些饱,挺起来有些撑得慌。 风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要忍耐,不要和这样不靠谱的主公发火。 他道,“方才收到消息,南边儿出了一件大事,二皇子妃安伊娜暴毙,死因不明。” 姜芃姬脑子动了一下,想起安伊娜是谁。 浑身一个激灵,神色严肃地问道,“安伊娜死了?” 安伊娜是谁? 一些断断续续追更的观众不清楚,但那些危机意识比较强烈的老观众却想起来了。 外头雷阵雨:安伊娜?那不是北疆皇庭的公主,后来嫁给东庆二皇子了? 房顶在漏雨:她死了,风瑾少年那么紧张干嘛,死了就死了呗。 燊枷:拜托,有点儿政治意识好么?安伊娜虽然只是北疆公主,但她也是联系北疆和东庆之间的纽带,北疆早有野心,安伊娜就是北疆派过来的奸细,专门搞事儿的。她现在一死,北疆三族就有足够的理由发兵东庆,你们瞧瞧东庆现在的状态,挡得住北疆的铁骑? 虽然他们都没有见识过北疆铁骑的厉害,但古代战场之中,骑兵的的冲撞能力和杀伤力,一向是十分强势的,骑兵要是没有碰见完全克制他们的兵种,战场之上堪称无敌。 骑兵机动性强,人家过来打你一波就走,两条腿的普通步兵能赶上? 不仅如此,古代战场作战很依赖军阵配合,骑兵冲锋可以冲撞阵型,将敌军阵型切割,分成几块几块,让军队收尾无法兼顾,令敌方战斗力得不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只能被切割蚕食。 按照他们的了解,东庆的地形大多比较平缓,十分适合骑兵作战。 一旦北疆发兵,冲破了边境防线,东庆腹地任由他们横冲直撞好么! 更加要命的是,东庆北方一团乱,旱灾兵灾不停歇,南方又打得热火朝天,这种时候北疆要是打着名正言顺的旗帜偷袭,东庆方面真是有口难言,只能将这股憋气咽回肚子。 直播间大佬给萌新科普。 安伊娜死不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北疆就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发兵。 姜芃姬神色凝重,若是北疆发兵,她的奉邑郡无法置身事外。 风瑾问道,“主公,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内忧外患,简直是令人头大。 姜芃姬道,“原本我是想放慢脚步,一边蚕食一边建设,给百姓修生养息的时间,如今看来时不待我,若是我们不加快脚步,等北疆铁骑过来,怕是难以抵挡——” 她想要等奉邑郡缓过气来再动兵,争取明年春耕之后收复整个丸州,现在看来不行了。 他们要做好北疆明年发兵东庆的最坏准备! 557:旱灾,流民(三) 百姓不知道安伊娜皇子妃的死讯,哪怕知道了,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死了一个皇室成员。 实际上,这个消息足以搅动整个北方局势。 姜芃姬沉着脸色,询问了招募兵卒的情况以及新兵的训练情况。 若是打仗,没人可不行。 因为北方旱灾,很多青衣军或者红莲教底层人员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纷纷脱离组织,变成了流民,奉邑郡对于这些流民来讲便是沙漠之中的绿洲,削减了脑袋想要靠拢过来。 姜芃姬令人对他们仔细筛查,挑选素质比较高的进入新兵营。 感谢女营的户籍政策,招募工作相当顺利,很多被生活逼迫的女性也想进来,不过姜芃姬提高了女营的门槛,只挑选身体比较强壮、敏捷、意志坚定的女子,保证女营的战力。 如今这时代,人口繁衍只能靠女子生育,可女营规定二十四岁退役之后才能婚嫁生育,若有太多女子进了女营,她治下领地的人口难免会受到影响,这是姜芃姬不愿意看到的。 而且打仗也不是看谁人多谁就能赢,整体素质也很重要。 她宁愿女营人数比男营少一半,但战斗水准一定不能下滑。 兵贵精不贵多! 姜芃姬脸色凝重地问,“铁矿挖的怎么样?” 风瑾道,“之前俘虏过来的青衣军已经打发过去挖矿,铁矿矿脉还算丰富,只是冶炼方面……力有未逮,怕是要仔细物色手艺好的匠人。这都不算难事,瑾能想办法解决。” 领地有铁矿,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高价去外头购买,能省不少钱财呢。 去年买了几千套简单的步兵装备,可把姜芃姬心疼坏了,花钱如流水啊。 哪怕那些钱都是北疆的败家娘们儿贡献的,但进了她的库房就是她的钱! 他面有难色地说,“只是……仅仅这样,怕是很难对付北疆的骑兵……” 对付北疆,他们必然要面对他们的骑兵。 根据以往的了解,北疆三族的军队一般都由步兵和骑兵组成,二者的比例大概是1:2。 十几年前,北疆三族发兵偷袭崇州上虞郡,动用了十万兵力,其中骑兵就有六七万! 一战下来,人家势如破竹,连下六城。 要不是镇北侯府反应迅速,再迟十几天,恐怕整个崇州都要被他们打下来。 北疆三族乃是游牧民族,常年跟马儿打交道,说句难听的话,人家七八岁小孩儿都能骑着马飞奔在北疆平地上,东庆的贵族要是没有马镫的帮助,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马镫才刚出现,并不普及,只有少数贵族才会给自己的马配上简易花俏的马镫。骑马不容易,不过很多骑术高强的人并不喜欢使用马镫,像是李赟那货,经常骑着没有马镫的马,故而才被直播间观众戏谑,夸赞少年腰力无双,以后老婆特性福之类的荤话。 马镫倒是可以进一步改良,辅助骑兵进行马上作战,哪怕不善骑马的人也能快速学会骑马。 可是在骑兵方面,哪怕姜芃姬现在开始准备,很难在质量上胜过北疆,更别说数量了。 除非—— 她一边训练骑兵,一边训练可以克制骑兵的特殊兵种。 姜芃姬眼神一暗,大脑开始活动,风瑾见她陷入沉思状态,不由自主地将十指相抵,便知道自家主公正在想办法,故而没有出声干扰,只是在一旁等她思考结束。 “对付骑兵,不是不行——” 对于姜芃姬来说,没什么兵种是无敌的。 哪怕是人类联邦组建的基因特战部队,他们也不是无敌的,照样能碰见“天敌”。 同样,像北疆三族那样简陋的轻骑兵,更加不可能无敌。 风瑾问道,“不知主公有何办法?” 姜芃姬说,“我想训练一支专门斩马的军队,东庆的马场都在沧州那边,沧州又是孟氏的地盘,他们与我们不是一道的人。想要通过这个渠道买到足够的战马,怕是要倾家荡产。北疆若是开战,他们也会盯紧了马匹去向,我们现在临时抱佛脚扩展骑兵,这不现实。” 一旁的张平道,“主公是想扬长避短,避开与骑兵争锋,转而研制克制骑兵的办法?” 要说马战,整个九州五国,哪怕是国力最强生的中诏也不敢说自己能胜过北疆。 与其在骑兵方面一争长短,还不如另辟蹊径,研究专门克制骑兵的特殊部队。 这的确是个思路。 姜芃姬点头,说道,“战马是骑兵的另一条命,一旦没了战马,骑兵跟剥了壳的蜗牛一样,脆弱不堪。我们现在能自己产铁,可以制长刀,可以制作重盾,若是让不同兵种配合,例如有兵卒专门手持重盾抗住骑兵的第一波冲锋,另有兵卒以长刀或者长枪刺伤、斩杀战马……” 这只是一个设想,真正执行还需要试验。 比如骑兵冲锋到底有多强劲,怎样的重盾和力道才能挡住敌方,保护后方阵型不乱。 姜芃姬又道,“怀瑜之前也是看过床弩的穿透力了吧?” 床弩? 用床弩对付骑兵么? 风瑾点点头,疑惑道,“可床弩笨重,不易移动,对付骑兵的话,怕是力有未逮。” 张平摇头,对着风瑾道,“怀瑜这可想错了,主公的意思,应该是床弩若能像骑兵那样移动,能对骑兵造成多少的损伤。床弩可以安放在战车上,移动起来自然比较方便。当然,也可以给床弩安放车轮,只是床弩张力极大,一旦箭矢发射,会带动整个车身移动……” 技术宅的思维比正常人更加敏捷,张平想的方向和风瑾自然不同。 “这倒是可以一试。” 风瑾回想床弩的穿透力和射程,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姜芃姬浇了一盆冷水,她道,“给床弩增加轮子或者将它安放在战车上,的确可以让床弩具备灵活性,但跟骑兵比较起来,依旧太慢。想要依靠这个对付骑兵,天方夜谭,顶多打个出其不意,对第一波冲锋造成威胁。等敌人反应过来了,这一招就不好使了。” 姜芃姬又补充道,“改良弩的杀伤力虽然比不上床弩,但机动性和灵活性远胜后者。若是建立专门克制骑兵的部队,可以让兵卒使用改良弩,这样的兵卒可以称之为弓弩步兵。” 风瑾能理解,相当于之前的部曲,将人数放大十数倍。 姜芃姬的话给他打开了新思路。 558:旱灾,流民(四) 骑兵种类很多,不过这个时代对兵种并没有详细的划分,兵种十分单一。 举个栗子,北疆的骑兵,大多都是轻骑兵。 他们那边缺乏矿脉,兵卒铠甲自然不是用铜铁制造的,全都是用特殊的藤条编织而成。 这一点跟他们的老祖宗羌巫族差不多。 羌巫族的藤甲反复用油浸泡,辅以特殊手艺,韧性很强,防御力也不错,关键是轻便。 不过呢,看看羌巫族的下场,数十万骑兵被人家皇甫丞相一把大火给烧死了,北疆三族吃了老祖宗的教训,对藤甲手艺进行了改造,现在貌似不怎么怕火了。 北疆的步兵,情况跟骑兵差不多,身穿藤甲,手持大刀或者长矛。 至于兵种分类和配合作战? 哦,有那玩意儿? 姜芃姬目前也就跟青衣军打过仗,对方全都是身无甲胄的杂兵,战斗力不足五的渣渣。 北疆奇兵和步兵可不是青衣军那样的三流货色能比的,人家光是数量就足以吓人了。 对付这样的敌人,自然要拿出正经的态度,让他们见识一下战争艺术。 所以,将兵种进行分类,这就很重要了。 单一的兵种若是碰上克制的兵种,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姜芃姬讲了自己的设想,预备将手底下的军队分成不同的兵种,进行针对性的训练。 风瑾道,“时间太紧,我们人手还不够,怕是很难——” “再难也得试一试,不然的话,只能坐以待毙。” 北疆若是发兵,肯定需要准备时间,姜芃姬正好能抓紧时间训练新兵。 搁在古代,很多男丁被征召进军营,稍微训练个几天就能拉上战场,但那种兵的战斗力和素质都不行,姜芃姬招来的新兵,训练期限最短也要半年,训练时间集中在冬夏两季。 严峻的天气更加能锤炼人的意志和身体。 至于春秋两季? 春天帮着春耕啊,秋天帮着秋收啊,空闲时间继续训练啊,反正不能停。 进了姜芃姬的军营,一年四季都是训练期,一月只给一天休沐。 这般训练下来,兵卒绝对算得上精兵,更别说他们大多都参加过不止一场战役,作战经验和素质远比那些生嫩的新兵强,可不是滥竽充数的杂兵能比的,轻轻松松一挑五。 几乎是隔着一天,安伊娜暴毙的消息也传到奉邑郡其他三县。 亓官让收到消息的时候,天色正暗,他打着油灯处理文书,原本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一听消息,好似有一道雷电从脑袋穿到脚底,吓得他立马清醒过来。 徐轲的反应也差不多,他丢下手中的工作,书信一封,连夜传到象阳县。 唯一镇定自若的,便只有成安县的卫慈和杨思。 准确来说,只有卫慈一人。 杨思问,“你这人怎么就不着急一下?北疆狼子野心,此次出兵,兵力定然不弱,仅凭崇州的军力,如何能抵挡他们的铁蹄?一旦边疆被迫,东庆怕是要走上南盛的老路……你家主公怕是项上人头难保!” 杨思不在意东庆的皇帝谁来做,但绝对不能是北疆异族! 卫慈不急反笑,“莫急莫急,北疆这次应该是打不过来的,他们自己还有一脑门的官司。” 杨思诧然,急忙问他,“你这磨人的狐狸,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说一半藏一半,也不怕被人打。仔细说一说,为何北疆这次打不过来?他们觊觎东庆已久,如今北方战乱不休,南方兵戈不停,这正是北疆挥兵南下的好时机。难道说,北疆三族自己内乱了?” 卫慈摇头,“如今这位北疆皇庭的大王极有威仪,正值盛年,御下手段也强,早在他成为大王之时,便已经统一了北疆势力。在他垂垂暮年或者驾崩之前,北疆内部还乱不起来。” 杨思不解了,北疆没有内乱,为何会没办法南下? 卫慈道,“佛曰,不可说。” 杨思怒道,“屁!你这人就是讨打。” 误交损友! 这个问题,卫慈已经书信一封寄到了象阳县。 旁人不理解,但他相信姜芃姬肯定会信他的话。 亓官让、徐轲和卫慈的书信几乎是前后脚送到的,三位传信兵皆是连夜骑马赶来。 姜芃姬撕开火漆,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她先看最先抵达的亓官让的信,然后是徐轲的,最后则是卫慈的。 不同于前两位询问应对之策,卫慈信封里面仅有寥寥数语。 偏偏是这么几个字,令姜芃姬舒展眉眼,眸光泛着欣喜之色。 天舞二十年十一月初,北疆马瘟,战马染疾病猝死,存活者十之一二 她看了这封信,取来火折,将它点燃烧成灰烬。 “若是如此,看样子要拜托古叔在北疆捞最后一笔金了,捞得狠一些!” 眸色似有精光闪动,她摊开一张纸,研磨提笔,写了一封信。 “来人呐,将砖窑管事头子喊来,有要事相商。” 北疆三族军队之中,步兵和骑兵达到了一比二的程度,若是战马大批量染病死亡,无异于是砍了他们左膀右臂,近几年内别想恢复巅峰战力,更别说南下,这给姜芃姬的成长争取了极多的时间。 之前还觉得时间不够,如今却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她并没有彻彻底底相信信上面的内容,不是怀疑卫慈,仅仅是因为蝴蝶效应,谁知道北疆马瘟会不会定时发生?也许被蝴蝶翅膀扇没了,也许时间向后推移了。 在完全确认之前,姜芃姬不会掉以轻心,该准备还是要准备。 不过,不管北疆有没有能力挥兵南下,那边的生意也做不长久了。 姜芃姬打算捞最后一笔钱,再坑个上百万贯。 砖窑管事连夜赶来,姜芃姬令他再开砖窑,烧制一大批精致的玻璃器具。 之前坑北疆,烧制的玻璃器具数量有限,卖得也慢,造成一种玻璃很贵重的假象。 几乎每个北疆贵族都以拥有一套玻璃茶具为时尚,那些北疆贵妇更是喜欢搜集玻璃制品的首饰,一套戴着超级有面子,让她们成为宴会的焦点,更多的贵妇则是有钱都买不到。 现在东庆和北疆都要开战了,姜芃姬打算在关系破裂之前捞一笔。 定一个小目标,先赚他个百来万贯! 559:来来来,给你看个大宝贝(一) 为了最大限度保护玻璃的秘密,砖窑附近派遣了重兵把守,每一个在里面烧制工作的人都受到了严格的监视,他们的家属以及最近钱财流通情况也被姜芃姬详细掌握。 当然,作为补偿,但凡在砖窑工作的匠人每月都能拿到丰厚的报酬,家中老小也能得到比较轻松的工作,适龄孩童更有进入学院受教育的优先机会。多重手段之下,玻璃的秘密保护得很好,每一次烧制都是极度机密,烧制出来的玻璃都要登记,残次品则要严格销毁。 为了吊着北疆贵妇的胃口,之前几次烧制的数目都比较少,零零散散不过百余套。 如今为了坑北疆最后一笔钱,姜芃姬令人大量烧制,夜以继日地赶工。 这个拼命的劲头,看得砖窑匠头冷汗不已,生怕自己还在睡梦之中,接错了命令。 等古信带着商队赶来的时候,姜芃姬这里已经烧制出了数千套玻璃器具,极多造型精致的玻璃首饰,饶是古信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当它们摆在一块儿的时候,心脏也有些受不住。 古信急忙道,“小东家,您这是做什么?” 玻璃这玩意儿没什么成本,但它们能卖天价啊,那就该慢慢卖,争取将利益最大化。 一旦这东西泛滥了,那就不值钱了。 姜芃姬对着古信说,“古叔不用急,您可有听说北疆公主安伊娜暴毙的事情?如今东庆皇室占据谌州,昌寿王领兵围攻,二者相持不下。如今北疆公主暴毙,我担心北疆会借由这个借口攻打东庆。纵然不打,依照您老所见,昌寿王会不会与北疆沆瀣一气?” 古信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大商贾,消息渠道自然很灵通,北疆公主安伊娜暴毙,他是知道的。 古信问道,“小东家是觉得北疆一旦开战,这生意就不好做了?” 姜芃姬笑了笑,道,“北疆若是跟东庆开战,必然是举全国之力,像是玻璃这样的‘奢侈品’,哪怕那些贵妇眼馋想买,估计也要斟酌一二。更何况,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只是怕他们知道了玻璃的秘密,到时候没得将古叔您也赔进去了……” 玻璃这玩意儿,整个北疆只有古信的聚宝斋有卖,若他们发现玻璃不值钱,更加不是什么天宫的东西,必然会恼羞成怒牵连古信,这可不是姜芃姬愿意看到的。 古信蹙了蹙眉,试探着问道,“所以,小东家是打算做最后一笔生意?” 趁着北疆开战之前彻底暴富一把? 姜芃姬并没有将马瘟的事情告诉古信,这事情除了她和卫慈,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若是真的有马瘟,这最后一笔生意,恐怕会对北疆方面的经济造成一定打击。 她赚得越狠,北疆那边就会越倒霉,想要彻底恢复过来就要耗费更长的时间。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过了一圈。 她点头道,“嗯,我便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些玻璃若是全部倾销到北疆,一时半会儿吃不下,这么做风险也大。所以,我是想拜托古叔将一部分卖到中诏等国,北疆那边的生意……卖完这一次,尽快撤离……不知道,这会不会对古叔名下的产业造成什么影响……” 产业都是古信打理,他才是内行人,姜芃姬这个外行还是要多听内行意见才行。 古信笑着道,“小东家不用这么客气,北疆方面的生意也不怎么丰润,特别是近几年,赚来的钱越来越少,的确该换个地方经营了。趁着这次机会收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北疆被东庆的恶意一日深过一日,他们这些商贾的生意自然越来越难做,若非古信在北疆的人脉很广,那些名媛贵妇又喜欢照顾他的生意,估计聚宝斋早就关门大吉了。 敲诈北疆一笔,收拾铺盖卷走人,古信没有半点儿不愿意。 他仔细挑选了一批玻璃,质量和之前贩卖的玻璃差不多或者略胜一筹,总有两千多套! “这些都卖给北疆,走正常售卖路线,肯定不可能吃完。想要快速脱手,黑市是不错的销赃渠道……只是,这个价格恐怕不能像之前那么高,对方压价的话,至少要压下五成以上!” 说到最后这话,饶是古信见惯了大场面,仍旧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两千多套玻璃啊,要是按照之前的价格慢慢卖,少说能有一亿四千万贯。 这是什么概念? 东庆正常年份的国库收入不过一亿五千万贯,这还是全国无灾无难的情况下,若是这里水涝、那里旱灾、时不时来个地震、搞出个饥荒……呵呵,一年国库收入不足经九千万贯。 姜芃姬眯了眯眼,道,“古叔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只要能在最短时间内脱手就行,将这些玻璃全部换成银两或者羊皮,少赚一些就少赚一些,这些我不在意的。” 没了北疆,咱们还有南蛮四部可以坑啊,远方的中诏、北渊、西昌甚至是东庆南方本土……全都是市场!不愁没地方赚钱,舍得一点儿小利润,以后才能赚更多的钱财。 被姜芃姬这么开解,古信不由得笑了笑,心中更加有底。 “小东家还请放心,奴一定不复东家所望。” 古信郑重作揖,以前他感念古敏的知遇之恩,如今却被姜芃姬的信任和大气所折服。 他在心中长叹,不愧是母女。 姜芃姬倏地想到什么,嘱咐了一句。 “古叔,这次做完生意,不用再买马驹了。” 古信诧然,“小东家,这是为何?” 东庆的马场全在沧州,几乎成了孟氏的产业,柳氏和孟氏上一辈有些龌龊,想要从他们手里买到好的战马,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哪怕能,耗费的钱财也不是姜芃姬能承受的。 姜芃姬道,“古叔这几趟下来,已经帮我买了三千多匹品质不错的马驹,虽然每次都不多,但累积起来也是个十分可观的数字,我想北疆那边的马场主人也不是眼瞎的,这数目多了,他们也会警惕。如今开战在即,北疆对马场战马的控制只会更加严苛,若是古叔再去买马,我怕节外生枝……” 560:来来来,给你看个大宝贝(二) 原来是为了自己好啊…… 古信心中一暖,面上浮现暖色。 “小东家思虑周到,既然如此,奴这次便不买马了,尽量收购羊皮和羊毛。” 姜芃姬面上镇定自若,心中略尴尬。 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不是为了这个,她只是怕马瘟的病源传染到东庆。 只是,马瘟这件事情不能跟古信说,只能用其他理由搪塞了。 姜芃姬笑着调侃,“三千多匹马,现在已经够用。若是再买一批,我这点家业怕是养不活。” 战马和普通的马不一样,吃食更好,照料也要更加精细,耗费也更加恐怖。 古信笑着拆穿,“旁人哭穷,奴是信的。小东家说自己穷,这不是糊弄人么?” 大半年下来,姜芃姬从北疆那群傻多速手中坑了多少钱啊,合计能有五百多万贯了。 古信将这些玻璃全部拉走,悄悄离开象阳县。 在这之后,玻璃停止烧制,砖窑继续恢复每天烧砖的枯燥日子。 今年夏天格外漫长,旱情一直持续到了九月中旬,天空未曾下过一滴雨。 眼瞧着再过半个多月便是秋收了,天气还是这样,饶是姜芃姬也有些发愁。 了解她的人,一般不会在这种时候触他眉头,因为姜芃姬会十分暴躁。 偏偏——有人不长眼睛。 批了一夜的文书,姜芃姬四仰八叉地铺在竹简堆上小睡了一会儿,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主公,大事不好了!” 声若洪雷,不仅把姜芃姬给吓醒了,连直播间的观众都被吓了一跳。 姜芃姬睁开眼睛,用脚把不远处的凭几勾过来,然后坐起身靠着凭几。 她看着眼前的典寅,眼皮还有些泛酸,“发生什么事情了?” 典寅,之前战役表现十分突出的新兵,姜芃姬将他提拔成了新兵营百夫长,又将他调到成安县保护卫慈,理由是“自家谋士相貌太不安全了,典寅保护着卫慈,她能安心”。 典寅刚去了成安县又被卫慈打发回来。 好钢用在刀刃上,他在成安县安全得很,何必浪费一员猛将去保护他? 所以,典寅现在成了姜芃姬随侍的护卫长。 典寅缓了缓气,“城外有百来人,自称是奉邑郡督邮曹掾,代表郡守督查县乡,宣达政令。” 姜芃姬懵了一下,“啥?什么玩意儿?” 她还累得迷糊,直播间的观众却很清醒。 他们不懂督邮曹掾是啥,但是他们听得懂都督啊。 张飞罪打督邮的那个督邮? 萌萌哒的小白兔:我擦,主播要直播打督邮了? 一叶成舟:说起督邮,本宝宝就不由得想起三国演义里面被张飞大大打死的那个督邮,怒鞭督邮那一回合看得超级爽!主播,你说督邮和督邮曹掾是一回事儿么? 苍蓝飞雪:不是,不是有人说三国里面那个打督邮的人是刘备么?张飞是背了黑锅啊。 吃素的数字:张飞还是白面小生呢,书法超好,愣是被演义写成了黑面大汉、愣头青。 姜芃姬扫了一眼直播间的弹幕,各种“督邮”看得她眼晕。 她揉了揉眉心,道,“奉邑郡郡守派遣下来的督邮过来巡查?” 典寅面色难看地道,“是,那一伙人便是这么说的。” 按照官职来看,姜芃姬只是小小的县丞,顶天了管象阳县一亩三分地的事情,头上还压着一个郡守,照理来说是没有资格将手伸到其他三县的。 不过这会儿么……整个奉邑郡都是她的,各处都派兵把守,她不是郡守胜似郡守。 那个什么督邮曹掾算个什么玩意儿? 姜芃姬蹙了蹙眉,心情颇为不悦,嘴上却道,“让人去迎接,试探一下对方的来意。” 不管是象阳县、成安县、茂林县还是角平县,沦落到青衣军手里的时候,她可没看到什么奉邑郡本土兵力,也没看到有效的抵御,青衣军靠着人数碾压强势破城,为祸乡里。 如今她都要把奉邑郡收拾好了,象阳县开垦的荒田还有半个多月就能收粮了…… 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郡守派遣下来的督邮曹掾? 当她是三岁小孩一样好糊弄? 典寅答道,“是!” 所谓督邮曹掾其实就是督邮,各郡的重要属吏,代表郡守督查乡县,宣达政令和司法。别看人家位轻,手中的权柄却不轻,传达教令,督察属吏,案验刑狱,核查非法,无所不管。 纵然典寅不去查探,姜芃姬也能猜出这位督邮的来意。 直播间的观众也不傻,这种时候来了一位代表顶头上司检查的小官,能是为了什么? 终非昨夜星辰:狗日的,这些人是想过来摘现成的果子啊。 木又有枝:主播本身是皇帝任命的象阳县县丞,那个督邮没办法拿主播怎么样的,顶多挑三拣四,故意刁难。不过主播的茂林县、角平县和成安县,怕是要交出去…… 安长欢:沃日,不是吧?青衣军蹂躏百姓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现在主播用自己养的兵收复了其他三县,踏马跳出来一个郡守派遣下来的督邮,要不要脸! 老司机联萌:主播这个性格你们还不了解?到了她嘴的肉,谁也别想觊觎分毫。这个督邮要是过来走个形式,应该能完完整整离开象阳县,要是心怀鬼胎,保证尸首分家。 三国演义里面,张飞酒醉怒打督邮,至少没弄出人命。 要是出了人命,刘备也扛不住。 然鹅,姜芃姬手里捏着两万兵力,这两万兵卒大部分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老兵,那些新招募的新兵也被练了一个夏季,作战素质哪里是那些草根出身的杂兵能相比的? 要是这个督邮不长眼睛,真的刁难姜芃姬,让她交出其他三县…… 呵呵呵…… 她心情不好,绝对会出人命哦。 还不发稿费:搬来板凳坐在前排看戏,我赌一根辣条,这个督邮吃枣药丸。 穷得吃不起苹果:希望他能有点儿眼色,千万别犯傻,我感觉主播这几天的心情格外不好。 事与愿违,这位督邮曹掾还真是来者不善。 561:来来来,给你看个大宝贝(三) 县令只是一个小官,督邮回去跟郡守说几句坏话,便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只是针对一般县令。 姜芃姬是一般的县令? 天边日头正烈,空气闷热无比,督邮一行人在城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热得满头大汗,那位体态肥硕的督邮更是狼狈,他为了给姜芃姬一个下马威,可是穿齐了一整套行头。 哪怕有小厮不停扇风,他依旧觉得燥热无比,汗水不停从毛孔渗出,将里衫打湿。 外头的百姓面黄肌瘦,他的脸则胖成了满月,白嫩嫩的肥肉堆在脸上。 他的眼睛渗着些许阴鸷,面上尽是不耐和暴躁之色,瞧着不好亲近。 排队进城的百姓偶尔将视线飘到他们身上,低头小声议论。 “这些官老爷哪儿来的?穿着倒是富贵……” 身旁的中年男子道,“据说是上头来的督邮,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督邮位轻权重,经常借着职位之便向底下的属吏索要贿赂,很多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官,不得不和对方虚与委蛇,暗中行贿。更加贪婪一些的督邮,甚至会授意旁人剥削乡里。 北方大旱,青衣军和红莲教掐架,影响了这两年的春耕和秋收,家底稍微厚实一些的人家都要揭不开锅了,偏偏这位督邮还是油光水滑、面色红润,一人抵得上两个成年男人的吨位。 要说对方廉洁,实在可笑。 一个督邮没有外快,能有多少俸禄? 百姓嬉笑道,“他们怎么被赶到一边,不进城?” 中年男子啧了一声,讥诮道,“哪里是不想进城,估计是被拦着没办法进城。真希望今天日头再烈一些,晒死这些贪官走狗。哪次督邮下乡巡查,没把大家伙儿身上剥一层油?” 一人自豪道,“咱们县令可跟以前那些虫豸不一样,这督邮要是敢胡来,准保打断他的腿。” 几个百姓低声窃语地讨论,时不时将余光瞥向那个不停抬手擦汗的督邮。 另一厢,督邮已经等得不耐烦,催促底下的人再去催一催,心里想着如何整治姜芃姬。 此时,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本排着队进城的百姓自发让开。 督邮努力伸长脖子,想要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脖子也堆满了脂肪,肩膀上面便是硕大的脑袋,根本不见“脖子”这玩意儿。 过了好半响,典寅带着数百手持刀枪的高大兵卒上前,刀锋雪白尖锐,看得人莫名森寒。 典寅身形高大壮硕,面色偏黑,哪怕他穿戴整齐,依旧透露着一股土匪气息。 “你便是督邮?” 督邮心中冒火,眼前这个黑面大汉哪里来的,竟然对他如此无礼?督邮本想拿出当官的威仪,等他看到典寅腰间挂着的大刀,他身后两旁整齐战力的兵卒,眼皮下意识跳了跳。 “正是。” 一个时辰前抵达城外,本以为要不了多久县令就会诚惶诚恐出来迎接自己,没想到对方愣是晾晒他一个时辰,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人,还是这么一个阵仗,简直无礼至极! “不知督邮此次前来有何吩咐?” 典寅眼皮都不眨,好似拷问犯人一般问督邮。 督邮怒笑道,“听说象阳县县令不顾东庆律法,擅自动用私兵,欺压奉邑郡其他三县百姓。本官身为督邮,有巡查监管之职,遵从郡守之令下来彻查此事,看看县令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这话可就严重了。 典寅暗中蹙了蹙眉,他知道督邮不安好心,但没想到人家竟然如此不要脸,直接威胁了。 “我家主公一心效力国家,何时有不臣之心?青衣军暴民肆虐奉邑郡,若非主公怜惜百姓,遣兵调将把青衣军赶了出去,其他三县百姓能有这般安生日子?此情可昭日月。”典寅道,“督邮既然是奉命过来彻查此事,还希望您能秉公执行,还我们家主公一个清白。” 督邮心中舒坦了一些。 知道怕就好。 他知道柳羲是柳佘的儿子,但这又如何? 毛头小子不懂事儿,柳佘再强势也不能做什么,这事是柳羲不对。 她一个象阳县的县令,哪里有资格动兵收复其他三县? 不过,督邮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百余人被迎进了城,街道两旁的繁荣景象令他诧然,紧接着便是贪婪和邪念。 他当了多年督邮,还没见过哪个县城能被治理得这么好,外头流民无数,唯独这里热闹繁荣,好似盛世之景。他没有感慨姜芃姬的治理能力,反而想着敲诈多少。 柳佘的儿子还能差钱? 这样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他冷汗涔涔地发现街道两旁各站着一队手持刀枪的兵卒,个个站得笔直,白花花的刀刃泛着冷光,眼睛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哪怕督邮没什么见识,也能感觉出一股森寒气息。 他脸色微青地问,“这些是……” 典寅道,“回禀督邮,这些都是我家主公手下的私兵。” 都是? 督邮心中一个咯噔,头皮隐隐发麻,不敢去想城内有多少兵卒。 典寅唇角噙着冷笑,故作关切地问,“督邮,您这是怎么了?” “这些、这些兵,好生威武啊,柳县令练兵有方。” 典寅接话道,“可不是,这些兵一个一个上过战场,杀过青衣军,悍勇无比。” 全都见过血? 督邮心中冒着冷汗,终于明白为何进城之后感觉空气诡异冷了一些,玛德是杀气! 若非坐在敞开的马车上,督邮都能腿软倒地。 他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千万别被这个大阵仗吓到。 柳羲再厉害,还能大得过王法? 不想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今天必须交出角平县、成安县和茂林县! 想到这里,督邮稍稍有了底气。 到了县府门口,大门两侧各自站着两名目不斜视的护卫。 督邮伸长了脑袋,愣是没看到疑似“柳羲”的人。 怎么……竟然没出来迎接他? 典寅道,“督邮,我家主公已经在正厅等着您了。” 这般态度,让走到哪里都被捧着供着的督邮万分不爽,偏偏不能将将不满发泄出来。 他踩着轿凳下来,身后的护卫正要跟上来,两旁的兵卒突然一蜂窝上前,将他们全部擒住。 督邮脸色大变,骇然地睁大了眸子,“你想造反?” 典寅笑着将督邮左右护卫擒住,卸下他们手中的刀枪。 “自然不是,为了我家主公安全,外人不得携带兵器入县府,还请督邮见谅。” 562:来来来,给你看个大宝贝(四) 督邮胸口急剧起伏,肥胖的脸上簌簌地落着汗水,瞧着油腻,抬手一摸能摸到一把油水。 “你、你竟敢——本官能害你们家县丞不成?” 本来就被两列兵卒杀气吓得够呛,督邮现在极其没有安全感,如今左右侍卫又被拿下,缴了兵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困难喘息咸鱼,拍打着尾巴想要逃生,汗水流得更厉害了。 典寅笑着道,“自然是不怕的,仅凭督邮您的本事,能伤害谁呢?” 督邮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感觉自己被人小瞧了。 虽说典寅相信他不会伤害姜芃姬,但为何这话带着一股子鄙视的味道? 咸鱼就是咸鱼,除了无力挣扎几下,还能干出什么大事? 典寅伸手,作势请督邮进县府。 “督邮您请,我家主公在正厅等候您多时了。” 督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里衫已经被汗水打湿,黏巴巴地粘在肌肤上,令他十分不舒服。 迈开粗壮的腿,督邮跟着典寅进入县府。 督邮以为象阳县如此繁荣,县府应该极尽奢华才对,事实上并非如此。 若非典寅说这是县府,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跑到落魄士族家中了,园中不见假山花卉,更无亭台楼阁、水榭琅嬛,有的仅仅是一片空地,空地旁放着几个竹制的晾衣架子。 穿过庭院再往前走几步,绕过石制屏风,门户大开的正厅映入眼前。 督邮眯了眯眼,费力地想看清正厅内的景象。 姜芃姬已经在正厅等了一会儿,暗中跟直播间观众聊聊天,猜想督邮是什么形象。 等典寅将人领了过来,直播间一片哀嚎,大呼眼瞎了,需要优质颜值养养眼。 督邮穿着一身整齐行头,奈何天气燥热,他的额头、脸颊、堆满肥肉的脖子滋滋冒着汗水,又在马车上坐了大半天,衣裳下摆有些褶皱,衣领稍稍歪斜,形象瞧着十分不好。 直播间观众见惯了各色古代美男,猛一看到督邮这款男子,纷纷表示眼瞎了。 茶靡扉:主播,你确定自己没有走错片场?二师兄扮演者怎么跑来这里了? 猫妖君:哈哈哈——楼上你这么黑二师兄好么?人家二师兄投错猪胎之前也是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啊,不是猪人好么。这个督邮活脱脱猪妖化形,要真是扮演投错猪胎的二师兄,连猪头和大肚子道具都不用戴了,满脑肥肠,本色出演,活脱脱的二师兄在世…… 云奁流云:呼——松口气,终于看到一个不好看的古代男人了。之前追直播,发现主播的手下几乎没有一个丑的,我还以为古代基因更好,现代基因退化了,看到督邮我放心了。 笑三天:你们这些以貌取人的凡人,本宝宝和主播一样更加看重内在,从来不会因为这家伙长得像是猪嘲笑他——玛德,谁拦着本宝宝,没看到这里有一只猪么,别抢我杀猪刀! 鬼才郭奉孝:#鄙视,督邮位轻权重,在古代可是个肥差。能在这个位子上长久坐着的人,一般都不简单。你们看看东庆如今的时节,再看看这位督邮的吨位,你们觉得他简单? 丞相诸葛亮:不简单,不过有一句话叫做“一力降十会”,谅这个督邮再有心计,他能把主播手里三县唬走?他要是什么都不做,还有命活,要是作死,佛祖都保不住他。 直播间观众插科打诨、卖萌逗趣,倒是让姜芃姬的心情好转了不少,看督邮也顺眼几分。 督邮迈入正厅,只见上首坐着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的俊朗少年,眉飞入鬓、唇红似血,年轻的脸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眼梢微翘,薄厚适中的唇紧抿,给人无端的威压。 若是面对其他少年人,督邮早早就摆出架势了,但经历典寅的恐吓,他有些怂。 见了礼,姜芃姬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督邮脸上挂着假笑,说了些好话活络气氛。 奈何姜芃姬这个人软硬不吃,态度丝毫不见软和。 不过,她的态度虽然冷,但并没有强烈的攻击性,这让督邮心中稍稍安定。 他想起自己此次的来意,正色严厉地问,“听闻柳县丞动用私兵,私占三县?” 按照他的剧本,姜芃姬应该诚惶诚恐地否定,然后双方扯皮,他趁机榨点好处,将这个年轻的县丞好好恐吓一番,义正言辞讲明大意,收点儿贿赂,扭头再将柳羲告到郡守面前。 这样一来,他既能在柳羲身上炸出油水,又能在郡守面前邀功,两全其美,岂不美滋滋? 然鹅—— 姜芃姬超级诚实地点头,说道,“是啊,督邮有什么问题么?” 督邮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她否认了,下意识接口道,“柳县丞莫要慌张,本官奉命巡查象阳县,若这些只是外人的谣传,定然会秉公回禀郡守,你并非用私兵——什么?” 他说了大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的地方。 姜芃姬勾唇浅笑,道,“我是动用私兵,占了其他三县,督邮还有什么问题么?” 督邮肥胖的脸抖了抖,白腻腻肌肤渐渐失去血色。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直冲脑门。 “这、这不符合……”他声音颤抖地道,“柳县丞这是想要造反?” 姜芃姬避开这个问题,反问,“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说我造反,督邮可有证据?” 督邮想过各种情形,唯独没想过姜芃姬不要脸耍流氓,他该如何应对。 他强撑着问道,“占据三县不归还,难道不是明摆着的证据?” 直播间的吃瓜党看出督邮如今是强弩之末,看热闹看得开心。 鬼才郭奉孝:我想,在督邮的剧本里面,主播应该诚惶诚恐,而不是这样理直气壮怼人。唉,发愁啊,柳县丞不按照剧本来,本官该怎么演下去——来自有苦说不出的督邮。 阿卡特丽丝:估计这个督邮还想敲诈主播,想要收受贿赂。 姜芃姬轻笑,“任由青衣军攻占奉邑郡四县,我能说郡守与青衣军沆瀣一气,卖国通贼么?” 督邮哑口无言。 563:来来来,给你看个大宝贝(五) 少用生僻字:哈哈哈哈——笑死了,本宝宝水土都不服,只服直播。 懒人宅:总有愚蠢的凡人一心求死,活着不好么? 妖精女王的绯红:主播这话怼的,又是威胁又是骂人,我要是那个郡守,早就没脸见人了。身为一郡之守,没办法保护治下百姓,大难之时不知道跑哪里去避风头。如今主播把地方抢回来了,把强盗赶走了,把领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了,这会儿站出来想要以势压人,呸! 我的猪队友:话不能这么说吧?这三县的确不属于主播,人家毕竟是郡守。 对面的神对手:郡守又怎么了?难道还是世袭制,子承父业?奉邑郡又不是他们家的,青衣军攻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有带领百姓和兵卒抵御外贼?什么都没做,包袱款款不知跑哪里去避难了,现在安定下来想要摘果子,美不死他!支持主播怼人。 奉邑郡郡守,姜芃姬还以为对方已经死在兵灾了呢。 正如直播间观众所说的,想要摘她培育出来的果子,谁自持有这个本事,尽管来试一试。 派来一个狐假虎威的督邮,便想以势压人,将三县从她手中抢走,白日梦都没有那么美。 督邮老半响才咽下那口气,脸色铁青地道,“两者岂能混为一谈,柳县丞莫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是谈论您私自动兵,攻占三县的事情,不是计较郡守个人言行举止……” 姜芃姬轻蔑地嗤了一声,“如何不能混为一谈?青衣军攻打过来,郡守不安抚民心,不带着百姓和兵卒抵御外敌,反而带着家眷钱财趁夜出逃。仅凭这么一件事情,他有什么颜面说我柳羲不对?督邮倒是提醒我一件事情,若这事写成奏折呈递圣前,当今圣上会如何裁夺?” 督邮脸色铁青,血色全无,面对她施加的威压,肥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好似筛糠。 面对匪军,不战而逃,仅凭这么一件事情就足够郡守丢了官职。 更加无耻的是,这位郡守还想占姜芃姬的便宜,试图将她的心血抢走,然后将赶走青衣军的功劳拦在自己身上,洋洋洒洒写一封奏折,在皇帝面前邀功,铺平自己的青云路。 这么点儿小心思,岂能瞒过姜芃姬的眼睛? 督邮结结巴巴地道,“柳县丞,你这是威胁……” 姜芃姬平静地道,“收复三县是我的功劳!哪怕我愿意将三县拱手送给你们家郡守,问一句打脸的话,他那点儿本事能守住三县?没这个本事,别揽这个活计。敌军仅用三五日便能毁掉一郡一县,但百姓想要将郡县重新建好,兴许要用三五年时间,督邮可懂这个道理?” 她只差指着人家鼻子说——你不行! 被一个年轻后生如此质问嘲讽,督邮的老脸哪里还挂得住? 以前巡视监察乡县,大小官员哪个不奉承他? 如今风光不在,反而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儿各种怼,落差之大可想而知。 督邮冷冷地看着姜芃姬,内心的怒火压住了那些恐惧,皮笑肉不笑地威胁。 “既然如此,柳县丞尽管去做好了。本官说句不中听的话,官场可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不是你如何有本事就能青云直上。郡守这是给你脸面,柳县丞还是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若非郡守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早就一封奏章送到谌州,参你一本!没准还会要了你的命。” 一个小小县丞状告郡守,这小子以为自己是谁? 姜芃姬嗤了一声,神色镇定,根本没有被疾言厉色的督邮吓到, 她拍了拍手,掌声清脆,督邮一听,心中顿时紧了起来,坐立难安。 门外,典寅听到声音,捧着一条长形匣子进来。 督邮的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缝,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敢挪开视线。 “你这是做什么?” 姜芃姬道,“给督邮看一件宝贝。” 宝贝? 督邮心思活络开来,莫非柳县丞只是表面上强硬,实际上已经被吓住了? 若非如此,这人让自己看什么宝贝做啥? 这一瞬,督邮脑子闪过各种猜想,见典寅恭敬地将长形匣子放在自己面前。 这个气势可怕的黑脸壮汉,动作小心翼翼,让督邮更加坚信里面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呵呵,刚才对他这么无理,现在想用宝物贿赂他? 督邮心中一哂,对姜芃姬多了几分鄙夷。 他是这么好打发的人? 想着,他伸开那个匣子,里面躺着一把锋锐无双的长刀,那一刹的反光刺疼他的眼。 督邮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半蹲下来的典寅,只见这个黑脸壮汉已经将手放在刀柄位置,轻松拿起,刀身架在自个儿的脖子上……督邮被这个变故吓得呆若木鸡,浑身不敢动弹一下。 “柳、柳县丞——” 督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额头簌簌冒着冷汗,带着油光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流经下巴,将领口的衣裳打湿,肥硕的身子抖得像是筛糠,那模样可怜极了。 “我看督邮的脑子倒是挺有富态的,砍下来挂在门前,应该能驱邪吧。” 姜芃姬询问典寅,典寅冷着脸,听候自家主公指令。 “下官脑子不能驱邪……” 督邮可怜巴巴地道,连自称都改了。 姜芃姬道,“官场门道,我是小年轻,自然不如督邮老辣。不过我清楚一点,我手里有兵,郡守手里没有兵,哪怕圣上替他撑腰,他一样收不回三县,更守不住。回去跟他说清楚,安安分分,我敬他是郡守,若是不安分……呵呵,北方这个局势,死一两个郡守太正常了。” 督邮心中怒火丛生,可小命更加要紧,嘴上忙道,“下官知道了,下官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他那点儿心思,岂能瞒过姜芃姬的眼睛? 她起身,对着典寅道,“好好招待这位督邮,务必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诚意。” 典寅瓮声瓮气地应道,“属下听令,主公请放心,一定会让督邮感到宾至如归。” 督邮在他脖子上拉出一条细小伤口的长刀,欲哭无泪。 说话的时候,能先将这把刀拿开不? 564:狠宰北疆(一) 要说这一年来北疆什么东西最流行,莫过于出尽风头的天宫琉璃。 何为天宫琉璃? 说白了就是玻璃,还是颜色不透明,略微有些五彩光芒的杂质玻璃。 因为古信给玻璃捏造了一个高大上的出身,说玻璃是伴随金凤落地的仙品,每一件俱是美轮美奂,所以玻璃又有了一个高大上的称呼——天宫琉璃,寓意为天宫而来的珍品。 第一位买下天宫琉璃首饰的夫人一度成了北疆贵妇圈的焦点。 她走到哪里,旁人的视线就追随到哪里,纷纷为她鬓角的龙凤簪而着迷,她也成了许多贵妇嫉妒的对象,那些贵妇不停催家奴找聚宝斋询问消息,非要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的琉璃簪。 那支簪子全身剔透,一龙一凤交缠在一块儿,龙鳞凤羽根根细密、栩栩如生,凤凰展翅欲飞,俊龙作势翱翔九天,凤嘴和龙嘴各自叼着一串透明珠子串成的流苏,光线下璀璨生辉。 女子最抗拒不了这般美好闪亮的事物,偏偏聚宝斋又迟迟没有消息,面对这么多嫉妒羡慕恨的目光,那位夫人十分享受。感谢她的无偿宣传,天宫琉璃在北疆贵妇圈迅速火热起来。 作为生意人,古信将众人的胃口高高吊起,然后寻了一个机会推出新的玻璃制品。 玻璃茶器卖的很不错,但最抢手的还是首饰,每一件都卖出了极高的价格。 近一年下来,古信的聚宝斋这里已经陆陆续续卖出了上百件,利润之大惹人眼红。 北疆的商人也想赚这笔钱,奈何没有门路,根本得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只能看着古信赚钱。 可以说,这一年下来,玻璃已经成了北疆贵族身价的体现,谁家没有收藏一套以上,根本显现不出豪气,哪位贵妇人没有戴一两件玻璃首饰,似乎就没脸出门,不敢宴客。 其中最豪气的贵妇人还是兀力拔的夫人,她娘家是经营商行的,丈夫又是北疆皇庭大王倚重的“智者”,聚宝斋每次得到新品,她总是第一个得到消息,贡献了不少消费。 所有北疆贵妇,唯有她集齐了数套玻璃首饰头面,每次出去宴客都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视。 豪气十足! 所谓上行下效,这话不仅在东庆适用,在北疆这边也是适用的。 兀力拔的夫人在贵妇圈中的地位很高,她们推崇这些“天宫琉璃”,那些地位稍低一些的贵妇自然也眼馋,奈何家产没有人家丰厚,等她们接到聚宝斋进货的消息,东西早被买走了。 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更加能体现尊贵的身份。 为了满足这些贵妇人的需求,古信苦笑着答应帮忙搜寻,她们才堪堪罢休。 等啊等,等啊等——等得望眼欲穿,她们终于等来聚宝斋的消息。 这次可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整整有二十套保存相对完美的“天宫琉璃”头面。 这个消息在北疆贵妇圈掀起了一阵阵涟漪,聚宝斋前聚满了各府的马车和仆人。 兀力拔的夫人依旧是先锋军,豪气十足地出了六十七万贯买下两套最华丽最漂亮的头面。 其他夫人有心想要争抢,但她们掂量掂量自己的家产,怎么也抵不过人家娘家的商行。 于是乎,只能退而求其次,买其他首饰头面。 聚宝斋十分“有眼力劲儿”地敬献一套,送去了北疆皇庭后宫,给了最尊贵的女人。 那位皇后也十分有趣,拿到之后就盛装打扮,办了一次宴会,好好出了一番风头。 一时间,从上到下,北疆贵族皆以“天宫琉璃”为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玩意儿易碎,娇气得很。 不过想想美玉摔地上也会碎,“天宫琉璃”应该也是天上的玉石,不慎摔碎也正常。 这般风气之下,诸多商人对这玩意儿眼馋到了极点,恨不得将聚宝斋取而代之。 北疆黑市中的“天宫琉璃”更是被炒得有市无价。 做一笔生意,动不动就是上百万贯的收益,谁不眼馋啊! 很快,他们的机会来了。 他们用钱财试图收买聚宝斋的小厮和管事,钱财美人齐上,墨迹了近一年,人家终于松口。 “什么——”北疆某商行头子手一颤,手中的酒险些漾出来,他诧然道,“梅郡出土的天宫琉璃不是两百余件,竟是……两千余件?大部分都在古信那个老狐狸的手中?” 聚宝斋被“策反”的管事点点头,旋即又露出愤恨的表情。 “那个古信倒是赚足了钱,偏偏贪婪得很,只顾着中饱私囊,半点儿不顾念老伙计!这次,要不是您好心,小的怕是要家破人亡——”聚宝斋管事叹了一声,面露愁苦之色。 北疆商行头子心中暗笑,若非他使用了计谋,陷害了管事家人,令其欠下巨额债务,恐怕这条肥鱼不会上钩,他也无法得知这么惊人的消息……这个古信,倒真是一条老狐狸。 商行头子故作诧然地问,“既然有那么多货,他为何一直隐瞒说没货?” 聚宝斋管事苦笑着反问,“您也是做生意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物以稀为贵?东西越是少,别人越是想要,给的价格也越高,天宫琉璃才能卖出好价钱。要是一下子都摆出来,哪里能卖得这么好?这法子,古信都用烂了,偏偏还有那么多人抢着给他送钱,唉——” 聚宝斋管事叹息,商行头子捻着胡须笑了笑,“在商言商,要说这商人,我挺钦佩古信。一个东庆来的商贾,能在北疆站稳脚跟,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的确值得同行学习他的手段。” 同行是冤家,看着古信大赚特赚,谁不眼馋呢? 商行头子想了想,若他有那么多“天宫琉璃”,估计会尽快出手,哪里会像古信这样有耐心地运营,将它的价值炒到巅峰?诚然,古信卖的不多,但人家赚的钱的确多。 不过,很可惜,古信做生意不错,御下的本事也不错,但防范家贼的本事么…… 啧啧啧。 这世上没有撬不了的墙角,只有不努力挥舞的锄头。 565:狠宰北疆(二) 瞧,好似铁桶的聚宝斋不也被他砸出了一个洞,得到事关聚宝斋命脉的消息? 聚宝斋管事脸色灰败,北疆商行头子拍拍他的肩膀,道,“莫要灰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按照之前商议的,你将那些‘天宫琉璃’偷出来,折价三成卖给我,这钱都归你……” 聚宝斋管事有些犹豫,“这次背叛了掌柜,他怕是容不下小的了……才三成……” 商行头子道,“古信那边还有近两千件‘天宫琉璃’,你知道全部三成卖出,那是多么庞大的数字?除了我们商行联盟,谁能一次性吃下?你拿到的钱,远比古信赚的钱。这些钱,以后全都归你!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你一人独吞,以后富可敌国!” 聚宝斋管事心动了,脸上闪过犹豫和浓郁的贪婪之色,这让商行头子十分满意。 半响之后,聚宝斋管事咬牙道,“好,小的答应了。不过,这么多钱,小的估计没命享受……” 商行头子笑了笑,道,“我倒是能借给你人,护送你安全离开北疆。不过你想要买奴隶和马匹,这可不行。最近上头对这两项生意管得严。只能卖给北疆的人,他国人都不行。” 聚宝斋管事道,“那——能不能收购羊皮?” 商行头子听说古信经常性收购各家的羊皮,每次买的不是很多,但数次加起来十分庞大。 他故作不解地套话,“羊皮那味道多冲,也不能裁制衣裳,里头有什么生意可做的?” 聚宝斋管事冷笑着道,“古信将那些羊皮高价卖给南盛国的人以及南蛮四部的蛮人,靠着这些羊皮,去年一个冬天,他可是猛赚了一笔钱……这等发国难财的畜生,不足与谋。” 商行头子挑了挑眉,嗤笑一声。 “在商言商,做生意有钱赚就行,管他是不是国难财……” 聚宝斋管事被商行头子说服了,脸色灰败得点点头。 商行头子道,“羊皮的事情你放心,保管给你安排妥当。羊皮么,哪家哪户不攒了百八十张,随便搜一搜都有数万张,定个时间,到时候都给你弄来,要多少有多少。” 北疆牧马放羊,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牛羊和马匹。 那些羊一到冬天就疯狂长毛,修剪下来的羊毛根本没用,拿来烧火还嫌弃味道太臭。 现在有人收购,哪怕价格很低,但聊胜于无,勉强算是给北疆子民创造外快收入。 北疆皇庭为了对抗外来的商业,按照“智者”的建议组建了各个商行,每个商行又彼此结盟。想要一次性吞下古信手中的“天宫琉璃”,仅凭一家商行是做不到的,也没那么多钱。 所以,他必须要将商行联合起来,一起吃下这批货。 北疆土地不适合耕作,但含矿量丰富,盛产各种宝石、金银玉石、香料。 这些玩意儿的价值不足东庆那边的一半高,相较之下,铜和铁比金银珠宝更加受人看重。 如果以金银珠宝换取“天宫琉璃”,北疆商行将会大赚特赚,最终利润达到了九倍以上! 面对这么大的诱惑,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趁着古信去别国做生意,无力看顾北疆的机会,聚宝斋管事分批次将这些“天宫琉璃”偷了出来,以三成的低价卖给了北疆商行,换取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以及羊皮羊毛。 聚宝斋管事也是有心眼儿的人,做事滴水不漏,让商行头子感慨,不愧是古信调教出来的管事,作风像他……只可惜了,不知道古信回来看到人去楼空的聚宝斋,会不会气吐血。 想到那个美妙的场景,商行头子忍不住笑眯了眼。 最后,聚宝斋管事造假古信的手令,遣散了聚宝斋以及聚宝斋在北疆的分部生意,带着聚宝斋老人、换来的金银珠宝以及数十万张羊皮羊毛离开了北疆,向南盛国方向去了。 临行之前,聚宝斋管事还暗中询问商行头子,能不能暗中卖一些马匹给他。 商行头子道,“之前不是说过了,上头对这方面的生意管得很严格,马匹不能卖。” 聚宝斋管事道,“您也说在商言商,这生意有钱赚,为何不做呢?” 商行头子但笑不语。 聚宝斋管事又不死心地询问了北疆有名的良驹骏马,商行头子被问得烦了。 他道,“你要是想要买马,可以去问一问刹澜国的马商,他们刚向皇庭敬献了十数匹汗血宝马。听说那些宝马精贵得很,比北疆最好的骏马还要厉害。不过很可惜,一路行来,病死了四匹宝马……他们那边的马虽然贵,但的的确确是稍有的神马……” 聚宝斋管事诧然问道,“刹澜国是什么地方?” 商行头子道,“我也不知,不过那地方很远很远,听说一年四季仅有春夏,燥热得很。那边的人一个一个晒得跟黑炭一样,要是天黑了,连个人都看不到。脑子笨,四肢发达。” 聚宝斋管事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心动。 商行头子也不介意给双方牵个线。 聚宝斋管事借着机会去看了看来自刹澜国的汗血宝马,的确神骏非凡。 只是…… “怎么……它们瞧着有些不太精神……” 商行头子表情无所谓地道,“听说他们赶了大半年的路,人都受不了,更何况马。休息一阵就好了,你要是想要买马,可以跟刹澜国的商贾头子交谈,价格合适,也许能卖你一匹。” 人也有水土不服的毛病,马也是一样的,稍微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以往都是这样的,商行头子也没在意。 聚宝斋管事问了一下价格,然后被吓退了。 马是好马,一匹极品汗血宝马就要五六十万贯,谁买得起啊。 北疆每年都会向刹澜国买马,自然不是为了给人骑,而是为了用刹澜国汗血宝马和本地马场的优良战马结合,培养品质优良的战马。若是这么考虑,这个价格其实并不贵。 瞧聚宝斋管事被吓退了,商行头子暗暗笑了一声。 “你还差着点儿钱?极品的汗血宝马可是不好弄,过了这村没有这店。” 566:狠宰北疆(三) 聚宝斋管事心下犹豫,像这等极品良驹,一生能见几回? 不过一想到汗血宝马高达五六十万贯的身价,他又被吓退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玩意儿太贵了,买不起啊。 “不是小的不想买,只是这个价钱……实在是太贵了,买了不划算,实在是不划算。” 商行头子见他这么吝啬,内心鄙夷的同时又有些发笑。 有些人纵然有了钱,顶多也只是土财主,没什么高远的目光和见识,更不会考虑大局。 五六十万贯的汗血宝马很贵? 这个价位来说的确很贵,但若是以这些汗血宝马为优良种马呢? 随便哪个马场得到这么一匹优质的汗血宝马,便能孕育出数不尽的优质战马,几年后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这个价位。北疆的战马如此受人追捧,这跟他们坚持不懈改良马匹血统有关。 有了数目众多的优质战马,北疆战斗力才会提升这么迅速。 因此,在商行头子来看,聚宝斋这位管事当真是鼠目寸光,不堪大用。 有了这个判断,商行头子对聚宝斋管事更加放心了。 他一开心,脱口而出道,“我看你实在是喜欢好马,我那里倒是有几匹混血的汗血宝马,虽然不及刹澜国这么纯血,但也是精心培育了两代的,素质极其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不过事先说好,你若是想买,只能买一匹。那些好马都是登记在册的,少得多了,不好交代。” 聚宝斋管事心中一颤,这是要走私给他一匹骏马良驹啊? 这么好的事情,自然要答应! 北疆地域广袤,盛产优质骏马,皇庭将各个马场看得很紧。 不过总有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柳佘送给姜芃姬的大白就是走私出来的,原本是要敬献给北疆皇庭的王,只是底下的官员截胡,大白走私卖掉了,他们送给王的马稍稍劣了一等。 现在风头正紧,好马是不能胡乱买卖的,能被私下买卖的马自然有猫腻,例如马场的场主私自克扣,给刚出生的马驹报了个难产死亡或者夭折之类的名头,私底下养起来高价卖出。 聚宝斋管事看了商行头子口中的几匹骏马,它们年岁都不大,已经能看出日后风采。 他紧张而痴迷地咽了咽口水,相较于头细颈高、皮薄毛细、略显精瘦的汗血宝马,聚宝斋管事更加喜欢汗血宝马和北疆本土良驹的混血,既有汗血宝马的优点,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又有本土良驹的优点,爆发强、负重强、步伐轻盈、身形健壮,哪个男人看了不喜欢? 刹澜国的汗血宝马哪里都不错,唯独一点不太好,体型略显精瘦。 不过经过两代混血之后,眼前这些血统改良过的马匹,可谓是真正的神马! 商行头子很满意聚宝斋管事痴迷的反应,他用略显自豪的口吻道,“你可满意你看到的?” 聚宝斋管事点头如捣蒜,谄媚道,“满意满意,再满意不过了,小的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马儿。这次真是要感谢您了,不然的话,小的哪里有这个福气目睹神马风采。” 商行头子很满意,他道,“你若喜欢,随便挑一匹。咱们也是老交情,价格给你最大优惠。” 聚宝斋管事不是很懂马,但他知道眼前这十几匹马要是不好,也不会被商行头子这么看重。 所以,他不用担心骏马的质量,只需要挑选长得最好看的那一匹就好。 是的,他是个颜控! 这些骏马的颜色十分纯粹,聚宝斋管事在一群棕色、棕红色、棕黄、纯黑的骏马之中,一眼相中了那匹通体雪白的大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体态轻盈、步伐矫健,马中美人! “真是漂亮的小姑娘,小的就选这匹好了。” 聚宝斋管事抬手摸了摸大马的马鬃,对方打了响鼻,倒是没有排斥,脾性十分温顺。 商行头子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这是一匹公的。” 聚宝斋管事:“……” 雄的? 他诧异了一下,问道,“这马骟过了?” 商行头子道,“这马还没骟……” 何为骟,说白了就是阉割。 雄性战马都是骟过的,便是所谓的“阉马”,这样的雄马脾性会比较温顺,容易驯服,还不会有发、、/情期,毕竟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要是雄马发、、/情了,谁能驯服? 那些用来乘骑的马都是骟过的,各家马场会留下品质最好的雄马当做种马,培育优良后代。 聚宝斋管事表情更加诡异,不由得跟那匹马对视一眼。 没骟过的公马,脾气有这么好? 对方似乎咧了咧嘴,嘲笑他没见识。 商行头子毫不忌讳地道,“这马没骟过,脾性阴晴不定,不容易驯服,你要不换一匹?” 聚宝斋管事摇摇头,道,“小的喜欢白色,这里就它是白色的,还白得那么好看,选它!” 哦,你喜欢就好…… 聚宝斋管事带着这匹大白马走了,钱直接从走私的“天宫琉璃”里面扣除。 九月末,天降甘霖,北方旱地终于有了雨水滋润。 下雨那日,典寅这个糙汉子一脸狂喜地冲了政务厅报喜。 “主公——主公——下雨啦,老天爷终于下雨啦!” 姜芃姬抬了抬眼皮,放下手中的笔墨,起身捡起一旁的衣氅披在身上。 “下雨就下雨了,那么惊讶做什么?” 话虽如此,姜芃姬话语中依旧带了浅笑。 如今这个时代,天看吃饭,以前还能人工降雨,现在却不能。 眼瞧着秋收越来越近,天气却没有好转的迹象,挖出来的水渠也渐渐干涸,民心浮动,姜芃姬正发愁如何安抚百姓,却不想老天爷如此给面子,天空毫无预兆地开始下雨。 先是翩翩细雨,然后变成了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 奉邑郡百姓欣喜若狂,各家各户纷纷搬出锅碗瓢盆去接水。 那些为田地发愁的农人更是喜出望外,直接大喊着冲进了雨水里面,哈哈哈哈地大笑。 姜芃姬披上蓑衣站在城墙,看着城下狂欢的百姓,脸上也忍不住浮现温暖的笑意。 567:狠宰北疆(四) 这场珍贵的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清晨雨势才渐渐小了下来。 等金色的晨光刺破了迷蒙晨雾,空气中泛着水气和泥土的芬芳。 见此,姜芃姬才渐渐安心下来。 以防万一,她带着张平和木工坊的匠人巡视水渠和蓄水池,确定引水通畅,这才稍稍松气。 若是干旱之后又来水涝,这日子真是无法过了。 干涸的山涧重新有了潺潺水声,蔫了一个夏季的树叶舒展身肢,渐渐有了精神。 “雨停了——” 庭院内的水塘重新蓄满了干净澄澈的水,侍女在踏雪的指挥下几条养在水缸的金鱼放了进去,添了水草,腰肢纤细、模样清隽的侍女脸上也挂上了欢喜之色,带着一股子的天真。 一场雨之后,天气渐凉。 空气也褪去了之前的沉闷和燥热,深吸一口气,脾肺也多了些许湿润。 姜芃姬换上了侍女新做的秋衣,料子比夏天穿的面料稍稍厚了一点点。 因为融合武力的影响,这具身体的基因得到了改善,十七岁的年纪,个头已经比一些成年男子还要高挑,换算成直播间观众习惯的长度单位,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 看这个长势,估计还能再长个几厘米。 以这个时代男女平均身高来讲,她的个头已经相当稀罕了。 “郎君,您醒啦。” 踏雪第一个发现她的目光,笑语盈盈地褔身问安,其他几名侍女纷纷行礼。 清一水的娇艳少女,直播间的绅士嗷嗷直叫,姜芃姬的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嗯。”她点点头,道,“我去政务厅了。” 雨水挂着枝头,滴答滴答向下滴落,一直为旱情愁眉不展的风瑾,此时也是神清气爽。 “主公,晨安。” 风瑾打了一声招呼,得到回复之后继续忙手头的事情。 姜芃姬翻了翻自己桌案上的竹简,问道,“希衡今天还没来政务厅么?” 风瑾问,“主公寻他有事?” 张平政务不行,加上他又痴迷各种木工活,十天半个月未必会来政务厅点卯一次。 若是去木工坊抓人,张平肯定在那儿,一抓一个准。 姜芃姬道,“前两日雨势大得吓人,我都怕发洪涝……打算带着希衡再看看……” 很多洪涝积水并非雨势太大,反而是城市底下的排水系统不够好,不能及时将水流引出去,致使过量的水堆积在一处。姜芃姬重建象阳县的时候也考虑了下水道的建设,不过象阳县地方又不大,建造的下水道也没有多么复杂,象阳县竣工的时候,这部分也弄完了。 前两天的雨势大得吓人,她还以为象阳县要被淹了,所幸新旧两条下水道排水系统都给力,加上夏季之前修建的几条水渠,愣是稳住了水势,连农田也没怎么遭殃。 风瑾哑然失笑,不由得想起前两日姜芃姬穿着蓑衣,带人去巡视的场景,心头微热。 “主公体恤民情,大善。”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宅男手工达人张平就过来了,一身裋褐,脑袋上戴着一顶斗笠,瞧着十分接地气,哪里有半点儿名士风范?姜芃姬放下手头的事情,带着张平一块儿出去。 这个时代的下水道和直播间观众所知的下水道有很大的区别。 现代的下水道更像是一条地下通道,排除城市生活污水和暴雨洪水,不过这个工程对于如今这个时代的人力来讲,工程量浩大,弊病还多,谁去修建这样的下水道,谁就是煞笔。 为何这么讲? 第一,性价比太低,远古时代的材料也无法满足这么高难度的建筑结构,哪怕能修建,最后的人工成本和材料成本也太过庞大,根本不现实,所以姜芃姬根本没考虑过这个。 第二,这个时代的战争形态也决定了那种下水道不现实。若是敌军借着下水道摸进城内,将城内守将打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该怪谁?这已经不是坑爹了,这是要坑整个城的百姓。 事实上,现在所谓的下水道只是遍布整座城市的水沟,排水能力相当差。 到了雨水比较多的季节,经常发生积水,要是再惨一些,那就是滔滔洪水将整座城市淹没。 姜芃姬弄了砖窑之后,她还特地令匠人去烧制直径粗壮的空心管,每一条长筒形状的空心管都能彼此镶嵌,灵感来源于房梁卯榫,然后令人在象阳县的主要街道挖沟渠,最后将这些烧制好的空心管埋入其中,彼此串联,联通排水口……这样的排水管道遍布整个象阳县。 若是以前下这么大的雨,象阳县早被过膝的雨水淹没了,今大不同,路面依旧无恙。 两人寻了一间茶肆小坐。 姜芃姬想到昨日紧急收到的信件,哑然笑道,“……我已经让其他三县就地取材,烧制这种空心管。等真正竣工,三县百姓也不用担心自个儿睡觉的时候,自家被雨水淹没了……” 除了象阳县,角平县、茂林县和成安县,三县都被大雨浇灌,足有膝盖那么深。 所幸这场雨没有下太久,再过个大半天就能退下去。 张平道,“主公思虑周全,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年夏季滴水未下,如今只是来了一场暴雨,这已经十分不错了。若是换成往年,雨水丰沛,怕是奉邑郡都要被雨水淹没,田野遭殃。” 自从跟着姜芃姬,张平没有一天得闲,不过他甘之如饴。 从未想过墨家那点儿匠人伎俩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作用。 若能专攻此处,令墨家技艺渗入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最后的地位也不比儒家低到哪儿去。 为了明年雨季能顺利度过,排水系统一定要弄好。 排水管道不是打仗要用的,但它关系到百姓生活质量,姜芃姬自然很重视。 两人低声交谈,茶肆其他百姓也是下意识收敛声量,不敢打搅两人。 因为姜芃姬经常性出现在大街小巷,不摆县丞的架子,闲暇无聊还会帮着年纪大的农人做农活,象阳县的百姓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像这样带着下属逛街压马路,谈论政事,实属平常。 角落中,身穿灰旧旧衣的青年眉头微蹙。 568:浪子丰真(一) “政务厅都被淹了……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杨思将下摆的衣角打了个结,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小腿浸泡在积水之中。 他将竹简文书搬到柜子上,搬了老半天,累得气喘吁吁,老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卫慈坐在两条摞起的桌案上,笑着看他,“靖容啊靖容,你整日吃吃喝喝不劳动,如今可受罪了吧?瞧你才搬了多少竹简,竟然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这般可不行。” 杨思已经累得额头冒汗了,可恨卫慈还在说风凉话,不由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狐狸莫要猖狂,待此间事了,我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你这黑心狐狸。” 杨思和书童气喘吁吁搬竹简,卫慈坐在桌案上避水,这都叫什么破事儿啊。 偏偏卫慈体弱,要是让他做这些苦力,说不定就扑腾进水里了。 卫慈抬袖掩唇,笑道,“你若能走得掉,再说这话吧。” 上了陛下的贼船还想下去,天底下哪有那么美的事情? 杨思火气突突地冒了上来,不知第几次懊悔来成安县。 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昌寿王帐下。 为了几顿饭把自己卖给了姜芃姬这个周扒皮,太不划算了。 “你这狐狸,再不收敛收敛本性,小心旁人被你吓得不敢过来。” 杨思知道卫慈给不少好友发了书信,意图将人招揽过来。 但这是个坑啊,跳进来就出不去了。 卫慈眨眨眼,一脸无辜地道,“这点么,靖容无需担心,算算时日,肥鱼兴许已经上钩了。” 杨思诡异地沉默了一下,问,“你说肥鱼?” 合着卫慈结交的朋友,在他眼里就是能被坑的肥鱼? 卫子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令人心痛的是,自己貌似也是卫慈眼中的“肥鱼”之一。 若非他自投罗网,说不定也能收到卫慈发来的招揽信件。 想想那个场景,杨思感觉自己的心态要崩了,恨不得将卫慈扑进水里。 “你这死狐狸,看我今日不摁死你——替天行道!” 杨思撸起袖子,作势要跟卫慈决一死战。 瞧着两位先生斗嘴胡闹,一旁的书童分外心累。 要说苦力活,自家先生也只是帮了一把手,最重的活还是落在自己身上。 成安县的排水管道还没有铺好,之前的排水沟又破又旧,两天暴雨下来整个城池都变成了一片汪洋,所幸吃水不深,杨思带着百姓紧急排水,午时刚至,城内的积水已经基本排空。 其他两县的情况比成安县还要糟糕一些,但跟以前比起来,情况改善不少。 这场暴雨缓解了北地的干旱,干涸龟裂的农田浸了一层水,干硬的泥也化作了松软的淤泥。 杨思等人开始忙碌,一边要盯紧城内房屋的修建,一边要盯紧空心管的烧制,烧好之后还要领着人将沟渠挖开,将地里的积水抽干,烘烧干燥,再将空心管埋进去…… 因为成安县是今年屯田的试验县,开垦的荒田数目庞大,百姓仍需日夜劳作。 除了这些琐事,流民的安置、荒田的分配、人员户籍、粥棚接济……什么琐事都要过手。 真恨老娘生的时候没多给几双手! 杨思这些日子忙得眼窝深陷,眼袋青黑,双眼布满了血丝,哪怕政务厅专门给他配了一个私人厨师,他也开心不起来……因为,尼玛累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了,这不是坑呢么! 杨思颤巍巍地道,“我要去写信,告诉他们……这里是个坑,千万别自投罗网……” 原本冷静自持的谋士,如今委屈得像是个孩子。 卫慈笑道,“这话可就不对了,人多了,分摊下去的事务才能少啊。” 要是没人过来,累得还不是自个儿么? 杨思一脸的生无可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认识了你,若有下辈子,记得滚远点!” 卫慈淡淡浅笑,调皮道,“慈滚远了没用啊,重点是要避开主公才行。” 想想上一世,他为了不拖累杨思,两人私下少有往来,杨思干的活就少了? 依旧累得天天想罢工好么。 陛下心太大,要做的事情太多,那架势恨不得将几千年的事情都在几十年做完。 陛下夜以继日地忙碌,手底下的官员哪个不得苦哈哈地跟上? 下辈子想要清闲,首先要瞪大了眼睛看清楚陛下在哪里,避开她,才有可能得闲。 杨思被噎得险些喘不上气。 半响,他嘟囔道,“你说那条肥鱼是谁,我认识?” 各人的朋友圈不一样,卫慈的好友未必是杨思的好友。 卫慈道,“这人你兴许听过。他叫丰真,表字子实,漳州鞍山郡人士。” 漳州鞍山郡? 那不是昌寿王的封地么? 依照昌寿王之前扮演的“贤王”形象,没道理让人才从自己手中溜走。 “漳州鞍山郡,那地方距离这里可远了。你信件一来一去怎么也要大半年,为何那么快就有回复了?”杨思蹙眉,“这个丰子实,我倒是有所耳闻,品行不是很好。” 关键是,这个丰真貌似也是个病秧子。 不同于卫慈的体弱是后天造成的,丰真的体弱却是从娘胎带出来的。 两个病秧子凑一块儿,这是要整死他杨思么? 卫慈道,“子实这人生性洒脱,一贯爱说‘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他身子骨不好,天生便有些虚弱,有这般洒脱性格倒也不错,总比郁结于心,年岁不久要好得多。” 杨思挑眉,貌似卫慈以前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整日郁结于心,他有脸说这话么?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感兴趣了。” 卫慈沉默了一下,怜悯地看了一眼杨思。 这种“兴趣”要不得啊。 若非丰真的确有本事,卫慈又没法给中诏那些朋友写信,他真不想招揽丰真。 一个陛下已经够难伺候了,再来一个丰真,这日子当真要鸡飞狗跳。 丰真,好听了说,他的脾性是洒脱,难听了说,那就是放浪形骸! 卫慈上一世认识的丰真,一个字足以形容他的一生——浪! 因为大夫总说丰真体弱,命不长久,丰真觉得人生短暂,不及时行乐不行啊,所以这人就各种作死,把寒食散当成饭嗑啊,夜夜眠花宿柳啊,天天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啊,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啊,整天想着怎么作死,怎么作死怎么来,极大破坏了陛下手下团体的风气。 结果呢? 上一世,卫慈都跪了,丰真还活蹦乱跳! 见鬼的命不长久! 569:浪子丰真(二) “主公,平觉得有些奇怪……” 姜芃姬笑着取来一双筷子,问他,“有什么奇怪的?” 她带着张平巡视了象阳县内所有排水点,发现排水管道运行正常,正巧烈日高挂头顶,两人腹中空空,姜芃姬和张平便在一家食肆寻了个位置,打算点几个菜应付一顿。 巧的是,这家食肆正是官方开的,取名——知客斋。 她环顾四周,食肆装修简单雅致,环境清幽,的确是个吃饭的好地方。 嗯,卫慈将这一块弄得不错。 两人落座没多久,小厢房的门帘被掀开,进来一名断了手掌的店小二。 对方诧然地看着姜芃姬和张平,愣了一会儿才重重跪下。 “小的见过主公!” 食肆是官方开的,里面的员工不是受伤退役的兵卒便是战死兵卒的家人,眼前这个店小二便是因残疾而退役的兵卒,他在食肆谋了个店小二的位置。 说是店小二,好歹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人家还能客串打手,每月的俸银能养活一家三口。 直到现在,老兵还坚持每日晨训的习惯,人虽然残疾了,但精气神不错。 姜芃姬道,“起来吧,我和希衡过来吃个饭而已,别弄这些虚礼。” 店小二听话起身,还是有些拘束。 姜芃姬接过一卷竹简,这是食肆的菜单。 直播间观众提供的点子,每一片竹简上面写了一道菜名,分门别类,瞧着很新颖。 姜芃姬看了一遍菜名,点了两个三个素菜两个荤菜,然后将菜单给张平,趁着这个时间问了一些问题,基本是问老兵残疾退役之后的日子如何,老兵慢慢放开了胆子,没那么拘束。 她问一个问题,老兵就老老实实回答一个问题。 “回禀主公的话,小的这日子过得还行。几个月前冰人说媒,娶了一房媳妇儿,现在有三个月身孕啦。食肆工作不重,小的每日卯时过来清扫,准备开店,亥时关店打烊,每月能拿到两份俸银,一家人吃穿嚼用,每月都能剩下不少私房。小的媳妇也勤劳,在家打毛衣……” 姜芃姬问得详细,老兵也有说不完的话,脸上带着些许兴奋的红晕,丝毫没有晦暗之色。 张平默默将菜单来来回回看了十七八遍,给自家主公“拖延”时间。 努力存稿:卯时上班,亥时打烊……算了算,那就是早上五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会不会太累了?看他是断了左手,生活会不会很不方便?要是现代,估计手还能接上……古代……唉,一辈子残疾。 争取下月爆发:仔细听他们对话,这老兵能领到三年的伤残补贴,加起来也不少了,充当着店小二和打手护卫的角色,上班拿两个人的工资……生活应该不错? 看直播间看久了,观众多少也了解姜芃姬这里的情况,老兵如今的日子不算差。 半夜修仙:话说,为什么是陆陆续续给三年的伤残补贴,一次性给不好么? 我欲成仙:依照我的分析,大概有两个原因吧。一次性给,主播这里负担很大,毕竟不是一个兵死伤。第二,要是没克制花光了,以后怎么办?我想这三年补贴,应该是给老兵缓冲时间,三年时间,耐心一些都能学会一门谋生手艺,到时候没了补贴也能养活自己? 直播间的观众虽然没有全猜对,但与姜芃姬的用意也相差不远。 老兵勤奋,娶来的媳妇也能干,一家子的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姜芃姬点了点头,张平很有眼色地将菜单递还给老兵。 等老兵走了,张平道,“知客斋的生意不错。” 食肆的菜品味道极好,每到饭点总是宾朋满座,哪怕这里的价格比寻常食肆贵了四五倍,依旧有百姓来这里捧场。当然,百姓也没这个经济常来吃,偶尔吃个一回还是吃得起的。 姜芃姬道,“等食肆生意稳定下来,我打算让庖子将寻常菜品的菜谱教给县城其他食肆。” 张平怔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主公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姜芃姬道,“官不与民争利,民也争不起,知客斋的生意够好了。继续壮大下去,绝对会挤压其他百姓的食肆,这与我的初衷违背。让庖子将普通菜谱公开,百姓也能吃到廉价而美味的食物,知客斋继续走价格比较高昂的路线,二者互不干扰。” 食肆的名字,姜芃姬想了很久,最后采纳观众的建议,取名“知客斋”。 说白了就是顾客群受众问题,平民百姓的食肆招待普通百姓,一顿饭花不了几个钱,知客斋做的菜比较贵,招待有经济能力的顾客,走中高端路线,尽量分开二者的顾客群。 姜芃姬不差钱,补贴伤残兵卒她还撑得起,没必要疯狂抢夺普通百姓的生意。 张平明白过来,不由得感慨万分。 不靠谱的时候,自家主公是真的一点儿不靠谱,可主公要是靠谱了,明君也不过如此。 多少上位者吃相难看地收敛百姓钱财,唯独主公看得明白,做得滴水不漏。 两人谈话的时候,隔壁食厢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惊的咳嗽声。 张平倏地想起什么,道,“主公,平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一路上都有咳嗽声音啊!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张平总能听到这个咳嗽声,之前还嘀咕谁啊,病得这么厉害还出来瞎逛,现在么……他神色一肃,抬手抽出腰间短匕,眼神危险地看向咳嗽传来的方向。 他们被人跟踪了一路! 姜芃姬笑了笑,对他摆了摆手,“收起来,吃个饭而已。” 张平是个武艺不咋地的宅男文人,姜芃姬可不是,她老早就知道有人跟着他们一路。 张平诧然,在店小二上菜之前将匕首收回刀鞘。 “主公,您早就知道了?”张平问。 “不然呢?”姜芃姬笑着侧了一下身子,方便店小二摆好食案,“这张脸在象阳县,谁不认识?我也不是香饽饽,要是有人看我不顺眼,趁着我落单的时候害我怎么办?你家主公要是连这点警惕都没有,哪里敢带着一个战五渣满县城跑?吃饭,吃饱了再会一会隔壁那位。” 她话音刚落,那个咳嗽声越发惨烈了。 张平:“……” 570:浪子丰真(三) 晏日安:哈哈哈哈——战五渣,感觉张平被伤到了,主播这话打出了暴击伤害。 苏菲糖糖:咳咳咳,虽然我也很想笑,不过张平应该听不懂战五渣是什么意思吧? 吃素的数字:希望听不懂,听懂了会难过的。话说回来,主播面前,谁不是战五渣? 笑三天:哈哈哈,拍桌,楼上的老铁,你这话太扎心了。 张平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不过他的武艺的确不行,对付普通百姓没问题,但要是碰上那种难对付的狠辣角色,他这条咸鱼只能躺地上给自家主公喊666,坐看主公1挑n。 “主公,对方跟着我们做什么?” 张平始终没发现那人的行踪,除了工作太过专注,另一重原因便是他感觉不到对方的恶意。 姜芃姬道,“我也不知,不过那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张平诧然,见主公面上带着些许兴味之色,他对那位不曾谋面的“客人”多了几分好奇。 对方咳嗽许久,终于平静下去,不过姜芃姬知道那人还在隔壁,慢悠悠地享用自己的午膳。 她的胃口比正常男子还要大很多,每顿多吃好几倍的食物。 张平每次都很诧异,自家主公长得不壮实,那么多饭菜到底被她装到什么地方。 吃饱喝足,食厢外传来店小二和陌生男子的对话。 姜芃姬道,“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食厢的布帘被人掀起,走进来一个身穿灰旧旧衣的男子。 对方的年纪大概有二十七八岁,身形消瘦,宽大老旧的衣裳套在身上,将他衬得越发消瘦。 两颊没多少肉,下巴略尖,一双薄唇带着不正常的淡青,脸色比常人更加苍白。 若非这人眉目清正,气质一看便是有家教的,说不定就被人当成沉迷酒色的老流氓了。 当此人出现,直播间的观众也热烈活跃起来。 努力存稿:啊啊啊啊——这人的形象真不错,超有病弱浪荡子的感觉,颓废之美! 东方夭夜:主播,你这是要极其各色美男,召唤神龙么?儒雅人、、/妻卫子孝,温和端方风怀瑜,呆萌反差李汉美,吃货人傻杨靖容,贤惠唠叨徐孝舆,成熟阴郁亓官文证……嗷呜!现在又来了一个长相不差的病弱放荡的不知名青年……这个直播间的颜值好高。 唐小鸭也是我:哈哈哈,这些形容都没毛病,不过吃货人傻杨靖容什么鬼?小心杨思大半夜找你谈心,人家在卫慈美人那边的形容分明是——多思阴毒,善用毒计。 修仙太爽:如果杨思男神真的半夜算账,记得通知他来本宝宝的床上,床都暖好了。 姜芃姬扫了一眼来人,对方半点儿不见外,厚着脸皮寻了个靠近姜芃姬的位置落座。 她倏地道,“不想英年早逝,孤儿无人照顾,寒食散还是戒了吧。” 那人瞧着姜芃姬,张平也是诧然地看着陌生男子。 “寒食散,你至少服用了四年,继续这么下去,你也该去找阎王爷报道了。你最近服用寒食散,间隔时间越来越短,再不下定决心戒了,你都能考虑死后埋哪块墓。你可尝试过瘾头发作的滋味?若是发作了,买不到寒食散,你觉得自己有毅力不去求人?”她神色自然地问道,“我看得出来,你这人挺骄傲的,应该不想别人看到你最狼狈的一面。” 青年原本还能噙着不屑的笑容,越听脸色越是不好,点漆眸子带着厉色,张平听得懵逼。 姜芃姬自顾自道,“算了,我觉得你不合适。” 青年诧然,他可什么都没说,心中那些不忿和怒气又飙升了一些。 “你这话何意?” 姜芃姬不客气地道,“你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你进来的时候,我却什么都知道了。你观察我和希衡一路,当真以为我毫无知觉?我想,你大概是子孝写信招揽过来的人才,观察我是否合适……不过,贤者能择主,相对的,主也能择贤。你进来的时候,我便觉得你不合适。” 张平错愕,真想上前将自家主公的嘴巴捂住。 假如青年真是卫慈介绍来的,肯定是大才。 自家主公不能这么作死啊! 青年瞧见张平纠结的表情,心情稍稍好了几分,仍旧刻薄地开口。 “这般愚人,便是卫子孝看好的明主?” 未曾了解便是一顿讥讽,令他不爽至极。 “天下人才济济,不缺一个惹事作死的。你这身子,能为我做多少年?”姜芃姬同样刻薄地讥讽回去,“你好好回想,你前后两次服散的时间,你的脑子能清醒多久?” 清醒的脑子是谋士必备的条件,青年服散成瘾,姜芃姬还真不敢随便用。 人才是人才,但也不是什么人才都能用的。 青年沉默了一下,仔细回想姜芃姬之前的话,这才知道她并非无的放矢。 “子孝告诉你的?” 他服用寒食散有些年头了,但交际圈很小,柳羲不可能会知道,除非卫慈多嘴。 姜芃姬诚实地道,“不是,子孝没说什么,他甚至没告诉我他给谁写了信。” 青年颇感兴趣地刁难,“我自认为有匡扶天下之能,你说赶就赶,不怕我记恨?如今的奉邑郡虽然是北方少有的富饶之地,但地势不好,易攻难守。若铁了心报复雪耻,我也不是没这个能耐。” 姜芃姬连眼皮都不抬,嘲讽回去,“继续服散,你这身子能活到那个年岁,算我输。” 青年嘴角一抽,差点儿没忍住。 这天底下竟然有比他还嘴贱的? 张平生怕青年拂袖而去,然而青年并没有生气走人,甚至和自家主公互相嘲讽,句句刻薄。 颇有棋逢对手的即视感。 这年头的人才……他真是看不懂了。 直播间的观众也看不懂了。 之前的杨思,现在的丰真,他们一个一个都有受虐癖么? 如果他们是谋士,碰上主播这么一个嘴欠的主公,脾气大的,早就拍桌子走人了。 青年姓丰名真,表字子实,漳州鞍山郡人士。 丰真蹙眉,仍旧不以为意,“……寒食散……当真有这么大的危害?” 571:浪子丰真(四) 姜芃姬道,“你回想一下寒食散发作的滋味,你摸着良心跟我说没有危害?” 丰真脸色一僵。 正如姜芃姬之前说的,他距离初次服用寒食散,如今已经快四年半了,一开始只是一两个月服用一次,偶尔为之,助助兴的小玩意儿,近一年却是半个月一次,直到现在七八天一次。 每一次服散,心加开朗,体力转强,浑身飘飘然,脑子更是舒畅万分。 一旦服散瘾头上来,他没有及时服用寒食散,周身骸骨便有千虫万蚁啃咬,难受欲死。 不过他还算有节操,对于寒食散的依赖并不是十分严重,若是换成了旁人断断续续服用寒食散四年半,估计已经失去理智,耽于声色,头疼心闷,坐卧不安,日日癫狂不停。 只是,按照他目前的情况,若是继续服用寒食散,以后服用间隔会越来越短,小命难保。 姜芃姬摇头道,“你也发现了,从你最初服用寒食散到现在,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若是一到时间没有准时服散,周身骸骨便有千虫万蚁啃噬,那般钻心之苦,你能忍受得了?” 这就是个死循环,不戒寒食散,以后对寒食散的依赖就会越来越厉害,两次服散的间隔缩短,脑子清醒的时间减少,恶心循环之后便是死路一条,丰真难以反驳。 可是,要戒除寒食散,必须撑过散瘾发作的过程,这又谈何容易? 丰真与很多士族的想法一样,家中有钱又不缺寒食散,散瘾发作就服用呗,何苦折磨自己? 他想了想散瘾发作时候的痛苦,摇头如拨浪鼓,“不可不可,散瘾上来令人欲死,何苦去戒?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活着不过三五十年,人生苦短,享乐即可,何苦折磨自己?” 直播间的观众听了他们的对话,这才清楚意识到眼前这个病弱放浪的家伙是个瘾、、/君子。 今天护士节:这小哥儿厉害了,服用四年多的寒食散,现在还活着,命真大。 节日快乐:唉,活着不好么?为什么不要命呢? 后天母亲节:挠墙,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小哥儿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糟了糟了,我的三观都被颠覆了。虽然寒食散不是毒、、/品吧,但服用多了一样能上瘾,这辈子也就毁了呀。 不要忘记哦:楼上大惊小怪的观众,肯定没有长时间追主播的直播间,寒食散这玩意儿老早之前就出场过了。貌似跟我们华国魏晋时期有些相似,士族高门十分追捧这玩意儿。 他们真不知寒食散有害? 未必! 跟丰真所想一样,很多人知道寒食散这玩意儿一旦上瘾,戒掉会十分难受,但他们又不是买不起寒食散,难受的时候服散就行了,何必折腾自己,忍受戒散时候的痛苦? 如今这个时代,美貌是当官入仕,走向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的重要条件之一,寒食散服用之后感官舒适,还能使人精神爽朗,气色红润,肤白貌美,在他们看来这是好东西啊。 故而,追捧者甚多。 丰真服用寒食散自然不是为了美貌,单纯是为了享受为了浪,反正命不长久,啥东西都尝试一遍才不枉此生啊。现在姜芃姬劝他戒掉寒食散,丰真表示这是不可能的,死也不戒。 姜芃姬同样表示,本宝宝这里不收脑子不清楚的制杖。 张平在一旁看得叹气,自家主公这样作死都没把人气得拂袖走人,可见丰真也有受虐癖啊。 丰真也是奇怪了,人才好用就行,为何要插手人家的私事? 卫慈认定的明主,虽有明君之相,但这性格着实不讨喜。 丰真讥诮地问她,“追捧寒食散者众多,莫非你以后碰见一个劝一个,让人去戒寒食散?” 小心以后无人可用。 年纪小小,闲事管的不少。 姜芃姬诧然道,“怎么会?又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让我去劝说。寒食散成瘾,若是不下定决心戒除,这等废人我是万万不会用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散瘾上来,耽误了正事?这天下这么大,总有洁身自好,脑子清醒的,我何必在这种无用之人身上耗费精力?” 丰真不知道自己该感到荣幸还是生气。 这样的主公吃枣药丸,要是不完,他丰真二字就倒过来念。 “你吃了知客斋的菜品,觉得味道如何?”姜芃姬问他。 丰真道,“人间美味,从不知菜肴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花样。” 姜芃姬冷冷道,“等你死了,佳肴美味就吃不到了,它们都在别人的食案上。” 她问,“你喜欢眠花宿柳,一醉至天明?” 丰真哂笑道,“圣人也道,食、色,性也。我好这一口又如何?” 他自知命不长久,嫡妻死后,未曾续弦也不曾纳妾。 眠花宿柳,自在逍遥。 “等你死了,美人会别人怀中,美酒也在别人酒杯。” 姜芃姬又道,“你还擅赌?” 丰真忍了忍,道,“小赌怡情,有何不可?” 姜芃姬叹息道,“等你死了,还未来得及败光的家业就是别人的了。” “你还有一个儿子,年纪不过五岁,家中有刻薄亲戚?” 丰真心中诧然,不知对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嘴上应道,“是有如何?” “等你死了,你的亲戚就会用你的遗产,欺你的儿子,你说可不可怜?” 丰真忍无可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等你死了——” 等他真的死了—— 不是,他现在还活着好不好。 姜芃姬说,“我赞成你说‘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但是人活着才能享受万丈红尘,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如果你戒了寒食散,还能再逍遥七八年。如果不戒,保你活不过七八月。这样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很亏?本来能畅快几年,现在几个月就要死了。” “美人不是你的,美食不是你的,美酒不是你的,赌银也不是你的……你说说,这还不亏?” 好好活着才有力气浪啊,死了就只是一条咸鱼。 所以说,真的不打算戒掉寒食散么? “戒——” 他一定要好好活着,看这小子怎么把自己作死。 谁让他左一句“你要死了”,右一句“不是你的”,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等他戒了寒食散,头一个就想办法整死这小毛头! 572:浪子丰真(五) “你家主公传来的信?里面写了什么内容?” 杨思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卫慈手中的信……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这人竟然如此开心。 莫非……他眉梢轻扬,内心多了一缕名为八卦的情绪,等他定睛一瞧,顿时失望。 “不就是那个丰真愿意留下来……怎么,此人到底有何惊世才能,竟然让你这么开心?” 卫慈收敛面上的笑意,正色道,“慈可不是为了子实归顺而开心。” 杨思诧异,问,“哦?那是为何?” 卫慈道,“子实平日里放浪形骸,几乎无人能劝说他收敛。不过,他答应主公戒除寒食散。” 真爱啊,这是…… 杨思眼中闪过些许惊讶,寒食散这玩意儿他不陌生,听说服用多了便再也离不开它,服散过程若有差池,重则毙命。纵然如此,仍有人将它奉为圭臬,因为戒除寒食散的过程太痛苦。 太多人坚持不下去,选择继续用寒食散麻痹自我。 不过……丰真答不答应戒除寒食散,这跟卫慈开不开心,有几毛钱关系? 似乎看出杨思面上的困惑,卫慈笑着道,“戒除寒食散并非一日之功,他可有得受了。” 杨思听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合着他开心,仅仅是因为丰真要吃苦头了? 这狐狸的心怎么就那么黑? 卫慈道,“靖容不懂,等你真的见过子实之后,你会明白的。” 旁人为他身体操碎了心,当事人却不当一回事,可劲儿了糟践,可劲儿了浪,焉能不气? 现在丰真要狠狠倒霉,卫慈不开心一会,真是对不起他以前操碎的心。 不过…… 压平嘴角翘起的弧度,眸色晦暗地看着手中的书信,眉梢带着些许疑惑。 杨思问他,“你又怎么了?” 卫慈平静地回答,“慈只是没想到子实这才二十七八,服散竟有四年之久……” 杨思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说道,“服散四年还有精力找死,不知保养,的确是个命硬的。” 卫慈暗暗摇头,他的话可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没办法跟杨思解释清楚。 他前世隐居中诏汴州,与丰真保持着书信往来,记得丰真初次接触寒食散,已过而立之年,如今他才几岁?竟然已经服用四年半的寒食散,并且已经成瘾,实在是令人纳闷不解。 说起来……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卫慈心中闪过一丝灵光,刹那间醒过神! 寒食散! 这东西的确在士族阶层风靡流行,但那时候九州五国已经萎靡倾颓,无药可救了,一些醉生梦死的士族贵子以寒食散麻痹自我,上行下效,寒食散扩散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算算时间,距离寒食散真正被人扩散滥用,应该是三五年之后的事情。 前世的丰真是听人说寒食散能增强体质才去服用的,如今的他仅仅是为了享乐作死。 在此之前,寒食散仅在士族阶层中小范围流行,不曾如此泛滥。 现在呢? 回想几年前的考评,那名参与考评的士子当众脱衣调戏他,卫慈的脸色青白交加。 不由自主的,他的脑海浮现了尘大师的话。 寒食散提前多年风靡流行,兴许和那个盗取东庆国运的妖孽有关。 “服散四年之久,瘾头已经成形,想要彻底戒除,可要吃一番苦头了。” 前世的丰真服用寒食散也才一两年,后来被姜芃姬强行压着戒了。 据丰真本人回忆,戒散的过程痛苦无比,令他对寒食散三个字都产生了条件性的恐惧。 今生服散四年……戒散的痛苦岂不是成倍增加? 杨思讥诮道,“你就幸灾乐祸吧,那个丰真认识你也是够倒霉的。” 寒食散的瘾头没有毒、、/品那么大,彻底解除的几率也高,但戒断反应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精神上的强烈渴求、身体上的痛苦,双重施压之下,唯有靠着毅力才能挺过去。 流涕流泪、肌肉疼痛抽筋、肠胃痉挛、头疼恶心…… 丰真曾试着戒除,但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他忍了一会便放弃,选择向寒食散大佬低头。 如今么……姜芃姬怎么可能允许他放弃? 丰真也不知道姜芃姬对自己做了什么,寒食散瘾头上来的时候,他除了一双眼睛能动、脑子能思考之外,全身四肢瘫软无力,张口难言,神智始终维持着清醒,感觉体内的动静。 瘾头发作,从烈阳晌午持续到日落黄昏,汗水已经将他的内外衣衫打湿几回。 感受体内的痛苦渐渐退去,丰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似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 “感觉怎么样?” 姜芃姬从屋外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捧着干净衣裳的护卫。 丰真仰躺在地上,慢慢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只是四肢依旧虚软,连坐起身都困难。 “不想……跟你说话……” 丰真满脸汗水,困倦地阖上眼,不忍回想之前的痛苦,更不忍回想被瘾头支配的自己。 瘾头上来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想了数百种如何摁死姜芃姬的办法,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竟比野兽还要癫狂残忍。 哪里还有半点儿理智?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清淡排毒的食物,洗漱之后用一些。近一个月,瘾头发作会比较频繁,持续时间也比较长,若是没有充足的体力和饱满的精神,我怕你撑不下来。” 姜芃姬道,“你也该庆幸,你服用寒食散比较规矩,没有肆意滥用。” 丰真用了四年多的寒食散,但每次的量都很小,间隔时间也比较长,直到近一年才频繁起来,用量也开始加重,不然的话,他早就一命呜呼,死得不能再死了。 姜芃姬精神脑域强大,可以暗中帮助他保持清醒,较为安全地渡过戒断期。 丰真听后,忍不住全身发颤。 一次便这般痛苦,近一个月还会多次发作,他哪里撑得住? “我能后悔么?” 不想戒了。 “不能,忍得了一时,以后便是海阔天空。”姜芃姬看着咸鱼一般躺在地上的丰真,笑道,“我最近酿了一些酒,远比平日喝的酒更加香醇浓烈,等你稍稍控制了瘾头,请你喝两杯。” 酒…… 丰真咂了咂嘴,口舌发燥,“我现在就想喝两杯。” 573:浪子丰真(六) 美—— 丰真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透气的轻便衣裳——因为常年服用寒食散,他的肌肤十分娇嫩,稍稍磨一磨都能露出明显的红印子,疼痛不已,所以他只能穿破旧的旧衣裳。 洗了个澡,长发还沾着湿气,他坐着喝了一杯姜芃姬酿的酒。 一口下肚,酒水所经之处热辣无比,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微醺酒意直冲大脑。 “世间竟有如此烈酒?美哉!” 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过后便回味无穷,那种微醺的酒意令他全身轻飘飘的。 爽—— 感觉比寒食散还要爽。 姜芃姬眼角微抽,直播间的观众更是表示担忧。 书中自有颜如玉:主播,你确定这家伙戒了寒食散够?要不把酒也戒了。 江湖蹉跎:不止要戒酒,还要戒赌戒色,直播间都应该传递正能量,像是丰真这样放浪形骸的家伙就应该接受改造。干脆让他出家当和尚吧,五蕴皆空算了。 落地花生糖:哈哈哈,虽然应该同情,不过真的忍不住,心疼一把丰真。 小天使:如果没有碰见主播,丰真想怎么浪怎么浪,想怎么作死就能怎么作死,现在么……唉,身不由己……碰见主播,也许是丰真这辈子最大的劫难。 姜芃姬道,“酒易伤肝,不宜多喝,今天喝这么小半瓶就行。” 她把剩下来大半的酒都倒到自己的碗里,脖子一仰全喝光了。 “我的酒——” 他刚伸出手阻拦,她碗中的酒液已经不剩几滴,速度快得丰真反应不及。 姜芃姬冷嗤道,“那是我的。” 丰真咬牙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恶!” 他还没喝够。 姜芃姬道,“还想喝么?撑过下一次瘾头吧。” 丰真:“……” 吾有一句‘汝甚叼,令尊知否’,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羲你给老子回来! 一如姜芃姬所言,戒散初期十分痛苦,发作频繁,一旦撑过这段时间,便是海阔天空。 从一开始的一两日一次发作,一次发作大半天,慢慢变成三五日发作,发作半个时辰。 两个月之后,丰真的精气神慢慢好转,脸颊多了些健康的红晕,双唇的青色退去,连消瘦的脸颊都胖了两圈。他还未彻底戒除寒食散,但瘾头发作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姜芃姬特地照看,仅凭他自己的毅力就能扛过戒断反应,忍住服用寒食散的念头,这算得上莫大进步。 当然,以直播间观众的吐槽来讲,也许美酒对丰真的吸引力远大于寒食散。 戒散的好处无疑是明显的,这点丰真最有感触。 之前的大脑类似蒙上难除污垢的玻璃,如今污垢尽除,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思考速度也比曾经快了很多,甚至连记忆力都恢复不少。 要知道他服用寒食散,脑子便有些迟钝,记忆弱,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总是过耳既忘。 姜芃姬见他恢复得不错,直接将人提拎到了政务厅,派遣典寅当他的临时护卫,哪怕对方跑去如厕了,典寅也要在茅厕外等候,不得轻易离开……这让丰真忍不住炸毛。 姜芃姬道,“这不是怕你瘾头突然发作么?有典寅瞧着,我比较放心。” 丰真道,“你这话谁信?” 确定是关心他? 他身上带着的寒食散都被清剿干净,想用寒食散也用不了。偶尔酒瘾上来,他想喝点酒或者偷摸出去找姐儿玩玩,饮酒作乐,没多久典寅就瞪着一双眼睛,幽幽地出现,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说,就这么看着他。饶是丰真脸皮厚,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搂着姐儿。 这叫关心? 一来二去,他都要被吓痿了! 姜芃姬正色道,“秋收刚结束,奉邑郡又要忙碌过冬的事宜,不管是百姓民生还是军队练兵,一件接着一件,忙得人头都大了。这种时候,你一人享乐,这让旁人怎么想?先忙完这阵子,随你怎么玩闹,酒色美人,一应花销,我给你报销。如何?” 这么好? 丰真心中怀疑,但姜芃姬说得太诚恳了,他忍不住选择了相信。 风瑾啧了一声,主公画大饼的画技更加精湛了,丰真还不知何为加班的恐惧。 不过,他暗中见过丰真瘾头发作的模样,如今还未彻底戒除便让他接触正事,不会出纰漏? 姜芃姬道,“无妨,别看这人病怏怏的,实则精力过剩。一旦闲下来,脑子里不知想什么东西,瘾头发作起来也凶险。让他在政务厅好好干着,耗一耗精力,保证他连寒食散是什么都没力气去想。说白了,以前散瘾发作就是闲得,忙碌起来,情况就会好转。” 她一本正经地胡诌,风瑾却不敢苟同。 他怎么不知道繁重的工作量可以戒除散瘾的? 分明是自家主公胡编乱造。 十一月下旬,古信心腹带着商队来到象阳县,这次带来的东西远比之前总和还要庞大。 “奴见过东家。” 心腹还是初次见姜芃姬,但他面上的恭敬却不是作假的。 “这次计划如何?” 姜芃姬跟这位心腹在书房详谈,周遭护卫和婢女都被清场了,她还把直播间暂时关闭。 古信的心腹便是聚宝斋的管事,他道,“一切顺利,所有‘天宫琉璃’已经以三成的价格卖给北疆商行联盟,换来钱财珠宝全部登记在此,还请东家过目。” 姜芃姬伸手接过那一册厚重的账目,上面记载果然详细无比,数目没有分文出入。 “这次辛苦你了,我打算拨二十万贯用以嘉奖运送的商队。” 虽然只有三成,但收益无疑是恐怖的。 二十套玻璃首饰头面以正常价格售卖,总计一百八十三万贯。 剩余两千套则以三成价格卖给北疆商行联盟,总计一千七百三十六万贯。 两者总计一千九百一十九万贯,这些都换成了等价的金银珠宝,上下浮动不大。 聚宝斋管事还用了十数万贯去收购大量的羊皮羊毛,几乎要将北疆农家积蓄的存货搬光。 管事笑道,“这都是奴等应该做的。” 姜芃姬笑着收起账目,温和道,“不,嘉奖才是你应该得到的。” 574:北疆马瘟(一) 聚宝斋管事的确值得嘉奖,不仅能完美完成任务,面对千万贯巨财还能稳守本心,不贪分毫,姜芃姬若是不好好奖励他,让他获得应该有的奖励,以后谁还会给自己卖命? 哪怕她知道聚宝斋管事能做到这点,必然是古信暗中留了后手,但奖赏分明,不可吝啬。 所以,除了奖励给运送商队的二十万贯,她还额外从私库取出两万贯给管事。 徐轲一直帮着姜芃姬打理私库,每一笔支出和收入他都会详细记录,看到这两笔支出,饶是他见惯了自家主公的大手笔,仍旧忍不住咋舌……整整二十二万贯啊,这不是二十二贯。 知道二十二万贯是什么概念不? 只需要拿出其中一万贯,便能向东庆买一个县丞的位置,捐十万贯,能当有名有实的郡守。 这不叫大手笔,那什么才叫大手笔? 徐轲看着这两笔支出叹息,看到另一笔入账更是惊得连毛笔都丢了。 国库一年收入也才九千万贯到一亿五千万贯,自家主公不过是个县丞,名不正言不顺地占着奉邑郡全境,几个月收入近两千万贯……徐轲忍了半响才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为此,他神情恍惚,几乎是打着飘来到了象阳县政务厅。 风瑾一抬头,看到数月不见的徐轲,比记忆中瘦了好几圈,他关切道,“瞧孝舆这般模样,想来茂林县的事物极其繁重。若是太累,不如跟主公商议一下,先在家休息两日?” 徐轲愣了愣,回神道,“轲无碍……” 茂林县的政务的确挺忙,一开始那段时间更是忙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徐轲险些忘了睡眠是何等滋味……所幸,他成功熬过那段时期,一切上了正轨,接下来的事情让底下的人按照章程去办,徐轲只需要处理一些琐碎杂务,加强监督和巡查即可。 风瑾诧然,将徐轲身上打量了一圈。 徐轲身上还穿着几年前婶娘和寻梅给他做的旧衣,原本合身的旧衣,此时显得空荡荡。 “多补一补,瞧你瘦了好多。” 风瑾这半年的工作量也不少,按理说也该清减两分,奈何政务厅的伙食太好,加上他身边还有贤惠细致的妻子照顾,愣是养得面色红润,好似一朵被精心浇灌伺候的鲜花。 徐轲点点头,仍旧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两人还未说两句,政务厅外传来陌生的脚步,伴着调不成调的曲儿,徐轲蹙了蹙眉头。 风瑾道,“应该是子实来了。” 子实? 徐轲在茂林县忙得昏天暗地,偶尔才有空去关心象阳县的事情,其中便有丰真的戏份。 据说此人寒食散成瘾,行为放荡不羁,仅凭这个,徐轲对丰真的初印象便是合格线以下。 徐轲道,“丰子实?” 风瑾点点头。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儒衫身影几乎是飘着进来,周身还带着些许的酒气,双眼微眯,嘴里哼着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曲儿,他机械性地跟风瑾道了一声午安,扭头便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徐轲这么一个大活人,愣是被丰真给忽略了。 “喝酒了?”徐轲诧然。 主公竟然如此纵容丰真,允许他政务厅工作期间喝酒? 风瑾长叹一声,道,“主公让典寅盯着他,不允许他用寒食散或者过度饮酒,也不知道这人将酒藏在什么地方,每日午休必然喝得醉醺醺,只是他的政务却做得极好,未曾出错。” 对于姜芃姬来说,只要属下没有踩到她的底线,她也乐得纵容他们,允许他们有自己的私人爱好,丰真能在典寅的围追堵截下保持每日半壶酒,要说没有姜芃姬默许,绝不可能。 风瑾和徐轲都属于私生活检点,作息自律的典范,对于丰真这样背道而驰的家伙,他们肯定看不惯的,只是姜芃姬都没怎么追究,他们也不好对丰真加以约束,只能眼不见为净。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丰真也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嗤了一声,嘲笑这两人。 典寅围追堵截厉害,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藏几坛酒偷偷喝,小意思。 更别说,他的酒友还是她们的主公姜芃姬,典寅要是能发现了,那才叫奇怪。 他得意地想着,一低头,发现桌上多了两封卷着的属性,火漆还没揭开。 给他的信? 丰真揭开一看,酒意醒了大半。 “哎呀呀——糟了!” 风瑾听到动静,问道,“发生何事?” 丰真捏着下巴道,“从不知道我竟然是个香饽饽,谁都争着抢。” 风瑾和徐轲诧然对视,有人给丰真写了信函,意图招揽他? “落款这名儿有趣,上阳风怀玠,咦——这名儿怎么跟怀瑜这般相似?” 一看书信落款时间,竟然比卫慈还要早半个月,只是地理远近不同,他最先收到卫慈的信。 风怀玠? 那不是风瑾的弟弟风珏? 徐轲一扭头,果然风瑾的表情都黑了,好似涮了一层厚厚的黑漆。 “那是家弟。”风瑾答道。 丰真诧然地看看书信,再看看风瑾。 风珏和风瑾竟然是亲兄弟? 确定是一母同胞么? 性情不像啊。 相较于有些放浪不羁、离经叛道的风珏,风瑾便是正正经经的世家贵子,举手投足都像是尺子量过的,不疏远也不亲近,做事一板一眼……也不怪丰真没将两人联想到一块儿。 半响之后,他笑了笑道,“怀玠辅佐的那人野心不小,主公又不可能曲居人下,这两人要是打起来,必然有一战,以后……你们亲兄弟对阵的局面,怕是难以避免。” 风瑾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他讨厌黄嵩! 真不知道那个黄嵩给风珏灌了什么迷魂汤,区区宦官之后如何值得风珏倾力相助? “哼,各为其主,若是真有那么一日,瑾自当清理门户。” 风瑾轻哼一声,对丰真的感官也差了一层。 丰真却不在意,他这个性格也不适合与这些正人君子打交道。 拆开另一封信,丰真啧了一声,“看样子,那个黄嵩的确有些门道。” 风瑾挑眉,“怎么了?” 丰真道,“我有一名好友,你兴许也认识。姓程名靖,字友默,渊镜先生四徒之一。如今他就在黄嵩的翟阳县,对他高度赞誉,甚至为黄嵩写了一封信给我……这个黄嵩若无野心,鬼都不信!我说,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以免后患无穷?” 575:北疆马瘟(二) 先下手为强? 如今姜芃姬占据奉邑郡全境,手中有两万精心训练的兵卒,等明年开春便能横扫丸州,将整个丸州纳入名下。到时候直接奏折一封,强迫东庆皇室封其为丸州州牧,亦无不可。 若此时为了将劲敌掐灭在萌芽之时,派遣重兵横跨半个北方去打黄嵩,明年便拿不下丸州。 但是……任由黄嵩在南方北方交界处做大,他们也不爽。 风瑾道,“此事还是与主公商议为好。” 到底是任由一个劲敌成长起来,还是先顾着自己发展壮大? 这个问题对于姜芃姬来说,闭着眼睛用脚趾头都能选对。 “那么着急做什么?”她笑着道,“程靖这人我听说过,渊镜先生的关门四徒之一。来历挺大,可是你们别忘了,咱们家子孝也是渊镜先生的徒弟啊。黄嵩得到程靖辅佐又如何,还能日天不成?我也在琅琊书院求学过几年,对程靖这人有一定了解。他?不足为惧!” 听到诸如“日天日地”之类的话,风瑾和徐轲一脸正经,听不懂,很污的丰真却是秒懂。 “程靖若是无才无能,如何能被渊镜先生看重?” 丰真听到姜芃姬说程靖“不足为惧”,不由得蹙了蹙眉,对这个通过卫慈认识的好友,丰真一直挺欣赏的,对程靖也报以了高度的肯定,姜芃姬轻视的态度令他有些不悦。 “我不是说程靖无才无能,而是说他和黄嵩搭档,怕是互相拖后腿。”姜芃姬道,“黄嵩这人我认识,程靖这人也从琅琊书院诸多学子口中了解过一些。他们在一起能共患难,未必能共享福。程靖这人比怀瑜龟毛多了,他不仅以君子标准衡量自身,也喜欢以此标准衡量旁人。黄嵩这人么,大节无过,小错满身……啧啧……这两人性格不合适,除非有一个退让改正。” 姜芃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简单来说,程靖这个性格需要一个有包容性的主公,不介意他的些许指摘,黄嵩则需要无视他那些小毛病的下属,不然的话,简直是一场灾难。” 当然,凡事都有蜜月期,黄嵩和程靖此时还处于浓情蜜意的状态,情、、/人眼里出西施,看哪儿都觉得满意。黄嵩目前势小,自然会谨慎收敛,程靖也会一心辅佐,全力相助。 不过,等黄嵩实力强大了,他身边人手众多的时候,程靖这些规劝也许会很碍眼。 说完,她总结一番,“我们顾好自己的事情就行,站稳脚跟远比什么事情重要。” 丰真道,“任由黄嵩做大,必然是主公头号劲敌。” 姜芃姬嗤笑一声,“我的劲敌?他再修炼个十年八载也没资格。纵然能与我分庭抗礼,他也一样赢不了我。若是顾着这么一个劲敌而忽略了更加重要的事情,那才是本末颠倒。” 按照姜芃姬最初的计划,她的战场在北疆和东庆北方,南方那块地方她暂时无暇顾及。 “没有黄松也会有绿嵩或者黑嵩,强大自身才能无所畏惧。” 所以,姜芃姬依旧坚持自己的主见,明年开春收复丸州! 只要占据了丸州,加上附近的崇州以及暗中掌控在柳佘手里的浒郡,三地串联成一片,到时候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要兵有兵,再加强对骑兵的克制,未必不能赢过北疆。 赢了北疆有什么好处? 不仅有丰富的矿藏、无数金银珠宝、广阔的地域和商业区域,还有无数马场和精锐的战马。 东庆境内的马场集中在沧州,拿不下沧州或者得不到沧州孟氏的支持,骑兵根本不成气候。 如果能蚕食北疆,有了马场和精锐的战马,还愁骑兵组建不起来? 有了骑兵,再扭头攻打东庆境内的势力,几乎易如反掌。 丰真眼神认真地看着姜芃姬,内心感慨,此子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动,却有明主之相。 “这个冬日,还是要辛苦你们了。开春之后备战丸州,诸位没什么意见吧?” 风瑾和徐轲脸色巨变,似乎想起去年冬日被加班支配的恐惧。 唯独不了解情况的丰真笑着应道,“主公所托,岂敢推辞。只是,主公莫要忘了先前约定。” 吃喝玩乐的报销大腿,一定要抱好,这可是以后的饭票啊。 姜芃姬同样回以轻笑,“自然,允诺子实的事情,我怎么会忘记。” 徐轲对风瑾使了个眼色,询问情况。 主公和丰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py勾当? 风瑾暗中叹息,嘀咕着说了,徐轲险些没笑岔气。 “主公讲的话,如何能当真?”徐轲一边笑一面吐槽,“主公常常将这些话挂在嘴边,殊不知政务厅永远忙碌,一年到头只忙一阵子,一阵子便是一年……哪有时间让他吃喝玩乐?” 风瑾道,“可不是?一年到头,唯有过年前后有七日休沐,可这七日,食肆、赌坊、青楼、南院……家家闭户,准备着过年与家人相聚。店都关了,不知道他要上哪里享乐。唉,又是一个被主公糊弄的,不知他何时能知道真相……怕是不会太迟。” 两人相视一笑,看到彼此眼中的幸灾乐祸。 成安县,卫慈也收到程靖归顺黄嵩的消息,对此他只能感慨一句命运。 杨思这人眼光老辣,对黄嵩和程靖的评价与姜芃姬说言没有多大出入。 卫慈沉默以对。 杨思道,“你与程靖乃是同门师兄弟,以后打起来,怕是难做。” 卫慈不甚在意地道,“要说难做,还能比得过怀瑜和风珏这对亲兄弟?” 不只是风瑾和风珏,这俩兄弟的大兄可是辅佐了另一人,分明是三兄弟彼此扎心才对。 “那你怎么一副难过的表情?” 卫慈未曾对答。 他如何回答? 难道告诉杨思,他沉默以对,仅仅是因为前世的程靖也是效力黄嵩手下? 程靖在黄嵩势力最巅峰的时候被囚,因为君臣意见相左,矛盾愈发尖锐。多年矛盾爆发开来,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程靖被囚,关了两年多,等黄嵩兵败自尽,程靖听闻消息,最后自戕牢狱。 他修书一封给程靖,试图招揽对方,奈何程靖还是去了黄嵩那边。 576:北疆马瘟(三) 杨思捏了捏下巴,道,“你在琅琊书院的交际圈不是挺广的?想办法多骗几个人过来。你家主公在琅琊书院求学三年,‘同窗之谊’可比其他关系靠谱,帮助他总比帮助黄嵩要好。” 卫慈苦笑,哪里是他不想“诓骗”? 分明是八字犯冲,招揽困难。 前世的程靖,他的主公黄嵩兵败自尽,他也自戕牢狱,打败黄嵩的人是姜芃姬。 前世的吕徵,他的主公称帝之后御驾亲征,最后被陛下领着数千精锐奇袭,直捣黄龙,砍了首级,几个“皇子”争权夺利,反而被姜芃姬逐一蚕食,吕徵为了城内百姓选择投降,但他却选择了爬上城墙一跃而下,临死之前赌咒发誓,成了姜芃姬难以抹去的一笔血债。 前世的韩彧虽然也是旧主被杀,但他却接受了招安,本以为能安分养老,只是人到中年,妻子携同妻族暗中谋划宫变,想要改天换日,奈何人蠢,事迹败露,韩彧被牵连,吞金自杀。 前世的卫慈……不说了,反正他最后也是自戕的结局。 啊,这么一想,渊镜先生几个徒弟的死跟陛下都脱不开关系。 至于其他从琅琊书院走出来的学子,更是死的死,伤的伤。 卫慈是真的想将认识的同窗全部拉过来,好歹能免于一场“血战”不是? 不过自家主公那个脾气,不是什么谋士都适合她。 君臣的关系不是单向的,反而是双向的,唯有两者都合适才能造就千古佳话。 举个栗子,黄嵩也算是未来的雄主,前世距离天下之主仅有一步之遥,程靖也曾被渊镜先生品评为“王佐之才,济世之臣”,这两人碰到一块儿应该是强强联合,结果呢? 黄嵩和程靖君臣关系破裂,后者被囚禁牢狱两年多,最后自戕殉主。 最好的人才未必是最好的选择,自家主公只需要选择真正能辅佐她的人就行。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卫慈道。 他专心致志为姜芃姬考虑,自然要为她选择最好最合适的帮手,那些拖后腿的还是算了。 重活一世,卫慈看得很开。 杨思啧了一声,嘲讽地道,“我看,八成是你家主公求学期间人缘不怎么好吧?为何你家主公比黄嵩更加有潜力,程靖却更看好黄嵩?想想你家主公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啧啧,做个不负责任的假设,莫不是你家主公在书院求学的时候把人家程靖给狠狠得罪了?” 卫慈哑然,他避重就轻道。 “友默早已出师,主公在琅琊郡的时候,这俩应该没碰过面。” 没有碰过面,自然不存在得不得罪的问题。 只是…… 姜芃姬在琅琊求学,卫慈大半时间都在外头晃荡,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关心书院的事情。 要说人缘,自家主公在琅琊书院的人缘还真是不怎么好。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家主公的性格相当随性,书院学子多半是中规中矩、做事一板一眼的“正经”人,后者对姜芃姬随便的举止和作风自然看不上,甚至恨不得掩鼻而过。 不过,要说朋友,她也是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只是,大多都是酒肉朋友,一起喝花酒的。 杨思托着腮道,“唉,那大概是无缘无分吧。不过我听人说程靖之才不亚于前朝皇甫丞相,你就真不担心程靖帮助黄嵩在北方站稳脚跟,到时候,这可是个心腹大患。” 卫慈道,“巧妇难煮无米之炊。” “何意?” “他们缺钱。”卫慈笑了笑道,“短时间内发展不快,势头不猛。” 杨思道,“这可未必。我从昌寿王那里了解过黄嵩的消息,这人家里当真是不缺钱的。黄嵩的奶奶本是寒门寡居之妇,因容貌姣好被黄覃看中,黄覃纳其为妻,过继了寡妇前夫之子,也就是黄嵩的父亲,待其如亲子,黄嵩更是被黄覃当做亲孙疼宠。黄嵩之父借助黄覃在朝中的人脉,做了不少经营勾当,赚钱不知凡几,身家厚重。黄覃权势滔天,暗中挪用国库……” 几辈人的经营,不都是为了子孙后代? 黄覃、黄嵩之父,这两代人的积蓄最后都是给黄嵩的。 黄嵩的本家受到黄覃提携,这些年也是起色不少。 黄嵩缺人,但绝对不会缺钱。 如今又有风珏和程靖两个重量级人物相助,想来过不了多久也不会缺人了。 卫慈笑道,“慈的意思是……黄嵩没有主公有钱。” 前世,黄嵩发展的确迅猛,占据东庆北方大片沃土,如今么…… 卫慈当真不是很担心。 姜芃姬前世发展起点这么低,依旧能强势上位,如今开局这般好,没道理会阴沟翻船。 “黄嵩这人聪明得很,没有绝对把握,他不会主动招惹强敌。”卫慈和姜芃姬的意见一样,潜心发展自己的力量,这样才能在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上。” 不仅不会对上,说不定两家还能结盟,合作一阵子。 卫慈刚有这个念头,那边的程靖也在劝说黄嵩与姜芃姬搞好关系。 程靖瞧着整个坤舆图,沉着声音道,“北方局势,俨然成型。柳佘占据崇州,浒郡又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依照他的手段,哪怕让出来了,浒郡实际上还是在柳佘手中……” 浒郡以前是穷山恶水,不属于任何一州,它的面积比东庆面积最小的一州还要大一些。 如今已经是东庆的产量大郡! 崇州、浒郡在加上姜芃姬盘踞的三分之一的丸州,北方势力基本在柳家父子手中。 “主公若想与柳羲一较长短,气候未成之前莫与其争锋,该将重心放在南边。柳家父子虽然雄踞北方,但北方还有北疆三族虎视眈眈,他们无暇顾及南面势力,这是主公的好机会。” 黄嵩叹息,道,“可是友默,南边的昌寿王与谌州还在较劲儿,哪个都得罪不起。”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两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黄嵩还真不是对手。 程靖浅笑道,“未必。” 昌寿王与谌州交锋,二者难分胜负,但这也意味着二者都在消耗彼此的实力。 他们会越来越弱,黄嵩可以见缝插针,妥善经营,越变越强。 577:北疆马瘟(四) 黄嵩想了想姜芃姬的性格,愁苦着脸道,“纵然有北疆三族盯着,但柳羲此人脾性诡异,做事更是出人意料,去年还是象阳县县丞,如今已经占据奉邑郡,丝毫不顾及朝廷诏令。” 若是她心血来潮打黄嵩,黄嵩现在还真是没有招架之力。 程靖道,“安伊娜二皇子妃暴毙,这个消息已经传入北疆三族,蛮族觊觎中原大地已久.最晚明年开春,马草丰沃之时,他们便会整兵攻打东庆。首当其中的,不正是柳佘的崇州?” 北疆三族攻打东庆,柳佘这一关是避不开的。 如今,恐怕崇州已经积极备战,准备迎战北疆三族的骑兵,哪里会顾及黄嵩? 柳佘乃是柳羲之父,老父有危难,柳羲怕要倾家荡产去抵抗北疆骑兵,相较之下,黄嵩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外敌压力。哪怕黄嵩发展比柳羲晚,但这个差距又不是不能弥补。 柳羲父子被北疆三族牵绊,不管是赢是输,付出的代价都不可能小。 此消彼长之下,黄嵩与柳羲,孰强孰弱,尤未可知。 黄嵩原本还有些沮丧的,经由程靖这么一分析,倒是多了几分自信心,重新恢复元气满满的状态。风珏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之前错失杨思,的确给黄嵩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如今来了一个程靖,算是弥补了缺憾。 另外几位也在赶来的路上,黄嵩还给本家的亲人发了邀请,几个有才能的人纷纷赶来……等一切上了正轨,黄嵩的势力会快速发展起来,东庆皇室也该走向末路了。 黄嵩与程靖详谈甚久,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程靖道,“听闻怀玠的二兄风瑾便在柳羲手下?” 黄嵩神经一紧,风珏更是暗暗蹙了蹙眉头。 黄嵩道,“各为其主,怀玠是怀玠,风瑾是风瑾,友默不要多疑才是。” 程靖笑着道,“靖并非怀疑怀玠,只是担心明年开春,柳羲挥兵丸州,上阳郡会不攻自破。” 若是上阳郡也投降了,只剩一个承德郡,柳羲就能轻松吃下。 黄嵩诧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为何?” 风珏倒是想明白了,关键还在风瑾身上。 程靖解释道,“风氏祖籍在上阳郡,便是如今的上京一带,上阳郡郡守与风氏关系极好。风瑾乃是风氏二子,有了这层关系,柳羲手中又握着强兵,难保风氏不会出面劝说……” 风氏乃是东庆四大高门之一,更是上阳郡的地头蛇,郡守都要看他们一族的脸色过活。 风氏的态度能极大影响上阳郡最后的归宿。 “若是上阳郡顽固守城,哪怕最后城破,多少也能让柳羲放点血。若是不攻自破,这人的势力将会得到最大限度的保存。”程靖笑了笑,道,“靖更加偏向于柳羲能捡便宜。” 世家惯会审时度势,做事滴水不漏,面对强兵压境,自然是归顺为上。 更别说,风瑾就在柳羲手下效命,对于风氏来说,归顺的好处远远大于抵死反抗的。 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那是没脑子的棒槌,绝对不会是世家。 程靖选择黄嵩,不仅仅是因为黄嵩更加符合他的脾性,更加接近他心中明主的形象,另一重原因便是柳羲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是高空走钢丝,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万劫不复。 北疆三族是摆着看的? 柳羲如今有多风光,以后面临北疆三族的压迫,压力便会有多大。 相较之下,黄嵩更加符合他的期许。 不过,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北疆三族的的确确有能力南下的基础上。 北疆有能力南下不? 卫慈笑而不语。 天舞二十年十一月初,北疆马瘟,战马染疾病猝死,存活者十之一二 犹记得前世,北疆三族对中原磨刀霍霍,结果却因为几匹来自刹澜国的汗血种马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马瘟,战马病死无数,幸存者不足一二,骑兵战力几乎被废了个干净。 等北疆三族从马瘟打击缓过劲来,中原腹地已经打得如火如荼,几大诸侯鼎力。 北疆三族偷袭姜芃姬后方老巢,巧的是,留守看家的便是亓官让,没让北疆三族占多大便宜。等姜芃姬打完仗回来,直接气炸了锅,抄着家伙又去打北疆,暂时从中原混战脱身。 哦,然后北疆被将姜芃姬疯狗一样的打法打懵逼了。 如今的陛下比前世更加强大,等她统一北方,完全可以在北疆三族缓过气之前主动进攻。 有句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 想到北疆三族丰沃的马场和数不尽的矿藏,卫慈几乎要笑眯了眼睛。 每每看到卫慈笑得如此小人得势,杨思都忍不住鸡皮疙瘩乱飞。 另一处,姜芃姬险些气炸了锅。 她暂时没空理会北疆马瘟如何了,她只想知道,哪个弄大了她家大白的肚子! 战马都是骟过的,大白怎么可能怀孕? 难不成还是马夫干了丧心病狂的事情? “别舔,问正事呢。” 姜芃姬抬手抚顺了大白的马鬃,脸上还挂着笑,一扭头,阴狠狠地瞪着管理马厩的马夫。 大白一脸无辜地蹭着姜芃姬的脸,时不时伸出舌头想舔她,口气有些重。 姜芃姬什么火气都没了,任由大白表达亲昵。 自从上次大战,姜芃姬很少拉大白出来遛马了,难怪小姑娘这么想她。 她今天是想出去打猎,弄点儿野味和政务厅的小伙伴烧烤吃火锅的,马夫把大白拉出来,她瞅了一眼,险些气炸,典寅动作利索地将马夫摁在地上,听候姜芃姬的发落。 马夫战战兢兢地道,“主公,小的不知发生了何事啊。” 姜芃姬的视线挪到大白肚子,已经能看出孕肚了呀,她还感觉到对方身体有令一个微弱的精神波动……分明是怀孕了。可是战马都骟过,大白对伴侣要求极高,每到春天求恩爱的公马不是没有,全都被小姑娘一蹄子给踹走了。如今可是深秋,怎么就大肚子了? 姜芃姬伸手摸了摸大白的肚子,隐约能摸出点儿什么。 哺乳类生物在孕期的时候警惕性大大提高,谁摸母马肚子,准保被赏一蹄子,不过大白对姜芃姬相当信任,脾气依旧温顺……嗯,仅限于姜芃姬,对于其他人,那就是傲娇女王病,谁惹它,它踢谁。 “马厩里面还有没有骟干净的公马?” 她撸了撸袖子,打算亲自操刀阉了那匹公马。 578:北疆马瘟(五) 57八:北疆马瘟(五) 直播间观众看得一脸懵逼,他们原本还想围观姜芃姬打猎烤野味呢,不知道情节怎么发展成这样了,为何突然说要骟公马?倒是有个家住北方草原的小伙伴有经验,道出了缘由。 汉美我的嫁:噫,难不成是大白姑娘要当妈妈了? 这条弹幕发出来,众人纷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 牧牛流奶:握草!拿来洒家四十米大刀,哪个不要脸的公马让我家大白闺女怀孕的,经过洒家的允许了吗?主播,不用你动手,本宝宝能阉了那个不要脸的公马。 琵琶吃枇杷:不是!等一等——我们家大白是闺女?不是帅小伙么? 女娲不是女祸:嘎嘎?大白那么帅的马,不是帅小伙么?我超级喜欢它和主播配合作战,扬起马蹄踹人的狠度,一蹄子把人的胸骨给踢碎啊,那么猛的马,竟然是姑娘? 油爆香菇:#鄙视,主播那么猛的家伙,那还是个妹子呢,大白怎么不能是姑娘了? 姜芃姬一面安抚对她亲热的大白,一面疾言厉色地质问马夫。 大白可是她的坐骑,现在也不是春天,怎么将没有骟过的公马放在她家大白的马厩? 她家大白独有的ip马厩是什么马都能待的? 马夫抬头,面色露出些许诧然之色,结结巴巴地道,“确实有那么一匹……” “牵出来,看我不亲自骟了它!” 姜芃姬一面发火,一面扭脸避开大白亲热的舌头。 难以消受美人恩啊。 不过几个来回,她感觉自己发髻都要被大白舔掉了。 马夫不肯挪动脚步,姜芃姬眉梢一蹙,严厉问道,“怎么了?我的命令不好使?” 见姜芃姬是真的生气了,马夫诚惶诚恐地道,“主公恕罪,只是那匹马……那匹马是难得的骏马良驹,小的以为主公让小的将它与大白放在一个马厩,这是为了撮合它俩啊……” 姜芃姬一脸懵逼,“啊?” 便是怔神的一瞬间,大白的舌头已经在她的脸颊舔了一圈。 这个马夫也是爱马之人,近两年更是将最威武雄壮的大白当成亲闺女看待,每日割最新鲜最等的马草给大白吃,让它保持油光水滑的美丽外表,维持最健康的状态。 一个多月前,商队进贡了一匹混血的北疆骏马,小伙子贼漂亮。 马夫也战战兢兢询问过这匹公马如何处置,这个年纪还没有骟,明显是留下当种马用于繁衍更加优良的后嗣,姜芃姬给的回答是直接放在大白的马厩,于是马夫这么照做了。 听了马夫委委屈屈的讲述,姜芃姬终于从脑海翻找出那段时间的记忆。 姜芃姬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两岁左右的战马都是骟过的,聚宝斋管事献马之前只说那是一匹血统优良的北疆战马,父一辈是刹澜国的汗血宝马,可没说这匹马没骟过。 没骟过的战马脾性爆裂,极难驯服,若是到了春日发、、/情季节,更是难以控制。 姜芃姬原本还想等李赟回来了,将这匹好马送给他,如今一看却是不能了。 她不清楚李赟的骑术如何,也不想让他冒着风险去驯服一匹野性未驯的烈马。 马夫战战兢兢地问道,“主公,小的还要将小白牵过来么?” 小白? 姜芃姬嘴角神经略有失控。 “牵过来!” 马夫照做,等她看到那匹从头到脚写着“乖”的马,姜芃姬终于明白对方为何叫小白了。 大白看到小白,前两步蹭了蹭,对方温温和和地回应,连步子都走得秀气万分。 “这马……真的没有骟过?” 她没见过这么秀气听话的公马,小白的体型大白稍稍壮硕一些,毛色也是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站在大白身边看着像亲姐妹,看看大白主动的模样,她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她说不出话,直播间的观众却能帮她吐槽。 想不出艾迪了:啊,我家大白闺女果然是女王,肯定是它驯服了小白。 随便取一个:肯定啊,其实大白现在的年纪,搁在马群之也算是剩女啦。小白似乎才两岁多,正是小鲜肉一枚,这俩生的宝宝,血统肯定好得没话说,主播别棒打鸳鸯了。 还算好听吧:一般来讲,古代的战马都是骟过的,易于驯服和管理,他们会留下血统最好、状态最佳的公马作为种马,孕育强大的后代。小白虽然秀气了一些,但好歹也是汗血宝马和北疆战马的后代,不说纯血,但也是血统二代啊,主播别骟了它了。 姜芃姬拧了拧眉头,问马夫北疆那边马场的种马一匹多少钱。 马夫不知道北疆的情况,但他听说过沧州马场的种马价格,血统优良的种马,一匹十万贯下。这是外头寻来的好马,要是自家马场产的种马,价格肯定没有那么贵。 姜芃姬怔了一下,眼神在小白身瞟了一眼,这匹马似乎有些怕生,缩在大白身后。 姜芃姬:“那么这一匹呢?” 马夫道,“小的向商队打听过,小白似乎是花了十五万贯买来的。” 十五万贯的种马? 这么一个害怕胆小的怂样? 姜芃姬深吸一口气,道,“算了,不骟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养马经验丰富,你看小白身体如何?可有生病?” 哪有种马会这么害羞胆小? 秀气得像是马的大家闺秀。 她家的大白反而像是霸道总裁。 北疆来的马,姜芃姬还真是有些不放心,不过她感知了一番,对方的身体状态很不错。 马夫连忙道,“并无,小白身体状态极好。” 姜芃姬沉默了一下,嗤笑道,“我倒是没见过脾气这么怂的战马。” 大白怀孕了,姜芃姬也不好骑着它去打猎,干脆让人给小白披了马鞍和马镫。 马夫惊慌道,“主公不可,这匹马还未驯服,要是不慎惊到了主公……” 姜芃姬道,“没事,它有本事将我甩下马背,我倒是对它另眼相看了。” 579:北疆马瘟(六) 小白有本事把姜芃姬甩下马背? 事实证明,它有这个心没这个胆。 动物的感知能力远比人类强大,越是有灵性的动物越强烈。 普通人面对姜芃姬气势全开的时候,只会觉得这人的气场高达两米八,一身威仪,高不可测,但在这些动物眼中,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好似碰见了最可怕的天敌。 别说小白这种在马场长大的马,哪怕是野生的烈性野马,碰到姜芃姬也会不由自主地打怵。 为什么姜芃姬会那么喜欢风瑾家的长生? 因为小孩儿懵懂之时和动物的敏锐是一样的,长生不惧怕她,反而和她亲近,她当然喜欢。 同理,小白这样乖顺,她一样讨厌不起来。 小白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跑得快又跑得稳,各项指令未曾出错。 姜芃姬骑着它去打猎,本以为它会被猎物吓住,结果证明它的胆子并不小,草丛偶尔窜出些小猎物,它也是镇定自若,耐力、奔跑速度、体态……种种素质并没有辜负它的血统。 姜芃姬骑在小白的马背上,手里攥着大白的缰绳。 一边打猎,一边给大白遛马透风。 整天待在马厩里面,大白又是孕期,不出去透透风,若是发起脾气来,谁能压制它? 跑了一圈,小白的表现还算令人满意,姜芃姬允许它住在她家大白的ip马厩。 姜芃姬带着猎物满载而归,如今这个季节正是猎物肥美的时候,烧烤特有滋味。 不过…… “大白怀孕了,盯着点儿。”她叮嘱照看大白的马夫,“若是小白有些躁动,将它们隔开来。” 马夫点头哈腰,连忙应下。 大白依依不舍地被马夫牵回马厩,一路上是一步三回头,看得姜芃姬极为愧疚。 这便是一场小小的插曲,姜芃姬当成趣事儿告诉李赟几个。 茂林县、成安县和角平县的建设依旧如火如荼,因为这半年吸纳了大量的流民和逃窜出来的青衣军、红莲教,加上之前俘虏的战俘,所以各方面建设倒是不缺人,众人撑过最忙的那段时间,剩下的事情按照章程去办就好,亓官让几个终于能忙里偷闲,稍稍松缓一口气。 将各县的事情安排妥当,几人忙里偷闲回到象阳县,偷闲两日。 李赟原先在茂林县忙碌,后来确定将成安县作为屯田的试用县,他就被抽调去了成安县帮忙,这家伙在农田上的天赋极好,近半年下来,荒田的开垦和分配已经完成大半。 听到大白怀孕,公马还是拥有一半刹澜国汗血宝马血统的优良战马,他不由得心动了。 “主公——” 姜芃姬翻着烤肉,问道,“怎么了?” “这、这大白若是生产,生下的马驹可否赏赐给赟?” 李赟刚开口,一道犀利的目光嗖嗖聚集到他身上。 哪个男儿不爱好马? 大白的素质摆在这儿,公马是拥有汗血宝马血统的彪悍战马,二者的后代能差到哪里去? 对于武将来讲,若能得到一匹富有灵性、素质上佳、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战马,战场之上如虎添翼,更是万金难求。李赟一开口,提前预定了一匹极有潜力的好马啊。 可恨自己没有提前开口,竟然被李赟这小子抢了先。 姜芃姬笑着道,“好啊,你若是喜欢,领走便是。” “多谢主公!” 李赟喜得双颊飘红,不知道是喝酒喝得,还是太开心了。 一窝子人在政务厅涮烤肉,画面太美,画风太奇葩。 杨思是头一回来到象阳县,更是头一回参加这种性质的聚会。 嗯,更是第一次用外边万金难求的玻璃烤盘烤肉,感觉每一片肉的价值都得到了升华。 他半眯着眼,把姜芃姬手下的人扫了一圈,眉梢微蹙。 照理说,北疆形势岌岌可危,为何这些人不见半点儿紧张,反而吃烤肉吃得起劲? 特别是那个身穿旧衣,喝酒喝得双眼迷蒙的丰真,好似骨头都喝软了,歪斜靠在卫慈身上。 卫慈叹息,倒是不好将丰真推开。 烤肉吃得差不多了,亓官让几人纷纷对视一眼,然后风瑾被推出来。 他作揖道,“主公,据崇州方面的消息来看,北疆方面已整装兵马,我们该如何应付?” 几个谋臣从其他三县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吃这么一顿烤肉啊,还是为了商议对策。 姜芃姬把嘴里的肉嚼了几下咽下肚子。 她颇为光棍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然还能怎么办?” 众人:“……” 风瑾叹息,不由得亲昵道,“主公莫要拿瑾开玩笑了,说正经呢。” “我也很正经啊,现在聚会吃烤肉,谈这些烦人的正事做什么。” 姜芃姬不甚在意地道。 杨思和丰真下意识蹙了蹙眉头。 这么不靠谱? 卫慈笑着打圆场,“主公心中有了对策,的确不适合在这场合道出,败了大家伙儿的兴头。” 风瑾暗中觑了一眼卫慈,对方面色自然,好似姜芃姬真的有了对策。 姜芃姬道,“我在等消息,若消息属实,今年大家好好过,不用担心北疆的威胁。用不着他们明年找我们晦气,过两年,我们主动找他们北疆的霉头!该吃吃,该喝喝,尽兴要紧。” 杨思暗中看了一眼卫慈,总觉得卫慈和这个主公之间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默契。 “柳县丞等什么消息?” 杨思未曾归顺,对姜芃姬的称呼也有别于别人。 “北疆马场的消息。”姜芃姬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传信兵过来,半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竹简信物,她笑了笑,面上瞧不出半点儿愠色,道,“我去瞧瞧,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展开,里面的信件内容令她唇角上扬。 卫慈问,“好还是坏?” “自然是好的。”姜芃姬道,“这下子,北疆可是蹦跶不起来了。” 诚然,蝴蝶效应令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某些标志性的事件依旧如约发生。 刹澜国距离北疆有千里之遥,距离中原腹地更是远之又远。他们从本国选了最好的汗血宝马卖到北疆,怎知这几匹马在运送途中染了马瘟,马瘟又有潜伏期,一路上陆陆续续病死了几匹,马贩子们也没有察觉,只当是水土不服,这些马儿不适应国外的环境,哪里知道它们已经染病? 等到了北疆,马贩子将活着的汗血宝马卖出了高价,这可害苦了北疆规模最大的几个马场! 580:北疆马瘟(七) 因为战马的特殊性,大多数公马都会被阉割,骟过的战马更加温顺容易驯服,掌控方便。 少数优良品种的公马会被留下来当做繁衍的种马,保证孕育出最优质的下一代。 这一代的北疆皇庭大王算不上多么英明神武之人,但他有野心,还能听得进旁人的谏言,在“智者”建议下,他整合商业联盟,将马场资源紧紧掌控在皇庭手中,不得轻易贩卖战马。 前者避免了外来的商业冲击,加强本土的商业竞争能力,后者则增加了北疆的战力以及皇庭的威严和统治。以前只要有钱就能从北疆马场手里买到足够多、足够好的战马,如今不行。 为了给北疆战士提供更好的战马,提高整体战斗力,北疆皇庭每年都会拨出一笔钱购买刹澜国的汗血宝马,然后再将这些汗血宝马租借给各大马场,培育出来的二代战马不得外售。 北疆三族本就以骑兵为主要战力,靠着这个办法,战力急速飙升。 大夏朝覆灭之前,北疆三族以大夏为宗主国,自己为附属国,年年朝贡,岁岁称臣。 如今大夏覆灭,九州分为五国。 曾经和北疆三族一样的附属国——南蛮四部,一年前灭了南盛国皇室,占了南盛国半壁江山,从曾经的附属国翻身占了宗主国的地盘,这让北疆三族信心倍增,野心越发壮大。 南蛮四部那些蛮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北疆三族为何做不到? 东庆不争气,内乱不断,正是北疆挥兵中原,逐鹿天下的大好时机! 北疆皇庭为了培育的战斗力,每年购买的刹澜国汗血宝马数量都在增加。 最初也才一两匹试试水,如今动辄十几匹,二十几匹。 今年预定购买三十五匹的,奈何汗血宝马娇气,路上水土不服死了一些。 纵然如此,北疆还是买了十九匹汗血宝马,按照马场规模大小,全部借了出去。 然后—— 马场按照往年的惯例给公马和母马配种,因为马场管理极好,北疆气候也不错,母马长年发、、/情,刹澜国送来的汗血宝马都在四岁左右,正是配种的黄金年龄。 北疆皇庭租借的汗血宝马是有时间限制的,马场方面也不敢浪费时间。 每年这个时候,几乎是马场最为繁忙热闹的时节。 当然,忙碌的都是照顾马场马匹的奴隶。 只有极少数的时间,他们才能忙里偷闲,三五奴隶聚在一起细细低语。 “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今年这些汗血宝马怎么感觉格外没劲儿?” 另一名奴隶道,“水土不服呗,再者说了,往年都是春夏送来的,今年晚,自然没劲儿。” “这倒也是——” 种马不好当,适龄适孕的母马成百上千,但马场就分到那么一两匹汗血宝马,可不累着了。 大约过了小半月,照顾汗血宝马的奴隶惊恐地发现有一匹汗血宝马毫无预兆地倒在地上。 喊来了兽医,这才发现这匹汗血宝马生了重病。 “之前还好好的呀,怎么会——” 奴隶急得冷汗直流,吓得牙齿都在打哆嗦。 作为马场的奴隶,他们捆成一捆,价值还不如汗血宝马一根马鬃重要。 如今珍贵的汗血宝马生病了,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更加令他们揪心的事情发生了,这匹病重的汗血宝马还呕血,皮肤总浮现青紫淤血。 马场以为奴隶暗中打伤汗血宝马,暴怒不已,第一时间处置了一批奴隶。 兽医想尽办法治疗,这匹马还是病死了。 尸体很快就腐烂发臭,气味极重,惹来不少昆虫蚊蝇。 一匹汗血宝马的价值高达四五十万贯,死了一匹便是损失了那么多钱,搁谁谁不心疼? 因为这些汗血宝马是从北疆皇庭那边租借的,马场方面还要全权负责,赔偿损失。 最后追究下去,照顾汗血宝马的奴隶一个都逃不掉,纷纷被残忍杀害,给马儿陪葬。 北疆三族有天葬的习俗,汗血宝马经过兽医鉴定是生了怪病,不是别的,所以也天葬了。 这好似一个开端,这匹汗血宝马死亡刚半月,另一个马场又传来汗血宝马生重病的消息。 第二匹生病的症状与第一匹一模一样。 北疆从未有过马瘟,自然没将这两匹病马的症状往这方面想,哪怕想了,也会否定。 据他们所知,得了马瘟的马,顶多七八日便会病发,急性一些一两日就出现病重特征。 马瘟也只从刹澜国的马贩子那边听过,北疆等地根本没有马瘟这回事。 这些汗血宝马从刹澜国千里迢迢而来,走了快一年,到了北疆三族之后又在马场配种半多月,根本没有生病的迹象,顶多有些精神不振,要是马瘟,早就死一片了好么。 殊不知,马瘟也有不同种类。 刹澜国的马瘟,发病急,染病半月之内必然出现症状,死亡率高达九成以上。 这次马瘟的源头却不在刹澜国,而在路途,连刹澜国的马贩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的。 潜伏期极长,根据马匹身体素质和抵抗能力,潜伏期从一月到四月不等。 当然,一旦病发,这意味着病情已经严重得无力回天,难以救治。 好比第一匹病死的汗血宝马,内脏几乎充斥着淤血和浓水,肌肤皮表泛着大片的淤血。 因此,马场的主人才怀疑是奴隶暗中用汗血宝马泄愤,将宝马打得内伤病重。 更加重要的是,这种病马的尸体需要火葬处理,不然昆虫蚊蝇便会将病源传染到其他宿主。 诸如,马、骡、驴都是易感染的宿主,其中以孕期的母马和体质较弱的幼马最容易感染。 有了第二匹,自然会有第三匹和第四匹,几乎没有相隔太远的时间。 此时此刻,马场的配种基本已经接近尾声。 汗血宝马连续死亡,这引起了北疆皇庭的高度重视,皇庭大王下令让人彻查此事。 此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刹澜国的马贩子,只是人家收了钱早就启程离开两个月了。 没等他们查明,马场又接连传来种种噩耗,高价收买的十九匹尽数死亡,不留活口。 十九匹汗血宝马,每一匹的价格都在四十五万贯到六十万贯之间,为了它们,皇庭拨出至少一千万贯的金银珠宝,如今刚配种一轮便死光了,这个损失谁来赔偿? 面对这个损失,北疆皇庭的大王愤怒咆哮。 刹澜国这是将十九匹病马当成好马卖给他们,坑他们钱? 581:北疆马瘟(八) 马瘟病源是通过昆虫蚊蝇传播的,宿主身体体质直接影响潜伏期长短。 北疆推崇天葬,任由汗血宝马的尸体在地上腐烂,被蚊蝇昆虫或者飞禽走兽当做食物。 马场又不是干净无尘的地方,奴隶们也不会对那些小小的蚊蝇昆虫有什么防备。 可想而知,这场马瘟真正扩散开来,会有多可怕。 北疆皇庭被刹澜国的马贩子坑了一千万贯的巨财,所幸所有母马已经配种完了,陆陆续续发现千余母马顺利怀孕,勉强挽回了一些损失,不然北疆皇庭这次真是要亏本亏得掉裤裆。 只是,厄运并没有就此结束。 大约半月之后,之前怀孕的母马高烧不退,整个身体好似肿了一圈,呼吸似牛喘,偶尔还会剧烈咳嗽,鼻孔大开,流淌出大量含着泡沫样液体的“鼻涕”,这明显是生了重病啊。 照顾孕马的奴隶吓得三步并作两步,急忙将这个事情上报上去。 奴隶哆哆嗦嗦,身子抖得像是筛糠,嘴里不住地求饶,生怕自己也被暗中处理了。 “难道说,母马身上的病是之前那些汗血宝马惹来的?” 马场主人面色阴沉,母马躺在马厩的地上,气息粗重,身子却像是灌了水一样,肿了一大圈,病态严重,瞎子都能瞧得出来,这匹孕马是生了重病,“它还能救么?” 马场兽医苦着脸,无力地摇了摇头。 寻常小病还能治,但像这样病入膏肓的,实在是无力回天。 马场主人暗中咬紧了后槽牙,目光似乎能迸射出见血封喉的毒液。 之前的汗血宝马已经损失了太多的钱财,幸好母马受孕几率还算高,若顺利分娩,北疆这边的损失便能扯平,再配种繁衍个三五年,训练成强大的战马,之前的损失都能成倍赚回来。 现在呢? 被当成金子一样精心照顾的孕马生病了,病情严重,兽医都无力回天。 母马死了,肚子里的胎儿也保不住,一次便损失了血统优良的母马和更加有潜力的马驹。 想到这一笔损失,马场主人的心都要碎了。 还未等他从这个打击中回过神,另一片区域的奴隶过来回禀,又有孕马病重。 “什么——” 天旋地转,马场主人的声音都变形了。 他半响才忍住咆哮摔东西的冲动,连忙对兽医道,“过去看看!” 又是一样的病症! 看到第二匹生病的母马,马场主人心中一沉,连忙道,“给所有孕马都检查检查。” 很显然,汗血宝马身上的病已经传染到这些母马身上了,若是趁早发现,说不定还能救。 只是,这种马瘟潜伏期内的症状轻微,顶多有些精神不济,孕马的情绪本身就不高,实在是不好判断。最后,兽医还是找出五匹有些病症症状的病马,被人紧急从马场隔离出去。 这件事情又一次惊动了整个北疆皇庭,北疆皇庭大王咆哮着、愤怒着,底下的人默默承受对方的口水攻击,“智者”兀力拔前段时间因为反对奢靡风气被北疆大王冷藏了近一年。 北疆大王的确能听得进谏言,又有野心,但骨子里依旧是北疆汉子,更加崇尚武力。 他对兀力拔挂在嘴边的之乎者也和大道理分外不屑,嘴皮子有什么厉害的,加上他又是喜欢享受、喜欢奢靡的脾性,兀力拔反对北疆贵族的奢靡风气,不就是在管束他平日里的行为? 近一年来,兀力拔已经被北疆大王冷待了,时不时还会被呵斥两句。 不过北疆大王脑子还在,并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情,只是让兀力拔工作清闲下来而已。 如今面对这些危机,他又想起这位好帮手了。 “爱卿可有计策?” 兀力拔想了想,沉声道,“大王,臣以为,不如狠心一些,舍弃了那些孕马!” 北疆大王一听,险些气得仰倒过去。 他诚心诚意地问,对方就给这么一个馊主意? 放弃所有的孕马? 踏马怎么不上天呢! 刹澜国买来的汗血宝马已经损失了一千万贯,那些母马也是北疆血统最好的战马,一匹价格比不上汗血宝马,但也值个三五万贯甚至更贵,成功受孕的母马总数超过一千五,没有怀孕的母马也有两三千,要是将这些被汗血宝马碰过的母马都宰了,损失之大,简直挖心! “滚——” 喘过气来,北疆大王气得抓起手边的东西掷向兀力拔。 这都什么馊主意? 十九匹汗血宝马已经让他们损失千万贯巨财,那些母马的价格也有四五千万贯,加上它们肚子里的汗血宝马的马驹,若是全部舍弃了,北疆三族这次便要损失七八千万贯! 能留下来当配种的母马,哪一匹不是个中翘楚? 如今都杀了,北疆的战马会损失多少精锐? 兀力拔被砸了个正着,梳得整齐的小细辫变得乱糟糟,他不发一语,沉默得躬身退下。 他也知道皇庭大王为何如此生气,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但他有种预感,若是不这么做,也许以后的损失会更大。 只是,皇庭大王不会答应他的建议,各大马场的马场主更加不会答应。 北疆大王让马场封锁这个消息,免得动摇北疆勇士的作战决心,一面令人抓紧排除病马,治疗病马,能挽回多少损失便挽回多少损失……一阵子下来,他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只是,之前啃食病马尸体的昆虫蚊蝇已经扩散开来,再想抑制可就困难了。 病马之中,十匹就九匹病死,剩下的一匹活下来了,肚子里的马驹也已经死于腹中。 这个噩耗远未结束,不仅仅是孕马出现发病痕迹,连马场的小马驹也出问题了。 那几日,北疆马场风声鹤唳,北疆皇庭充斥着大王各种咆哮愤怒的吼声。 马场守卫森严,半点儿风声都没流出来。 姜芃姬派遣的探子并没有查到马场内的具体情况,但对她而言,这点消息已经够了。 “北疆皇庭这次可是亏大了。”姜芃姬笑着将那卷竹简递给卫慈,让他看过传递给其他人,“不仅要将裤裆输掉,说不定连祖上积累的家当都要赔进去。” 582:北疆马瘟(九) 卫慈展开一看,唇角微扬,深黑的眸子泛着些许愉悦,他将书简传递给最近的丰真。 丰真好似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肩头,恨不得将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对方身上。 卫慈用竹简戳了戳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挪移到丰真身上,后者这才暗骂卫慈阴险。 接过来,展开一瞧,丰真眉梢轻扬。 他虽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但从姜芃姬和卫慈的态度来看,他多半也能猜出点儿什么。 “北疆的马场出问题了?” 丰真不知马瘟的事情,但看到这封书简上的内容,隐约摸到点儿真相。 杨思道,“什么——北疆马场出事了?” 说罢,他狐疑的目光落到卫慈身上,蓦地想起这家伙曾经卖过的关子。 所有人都对安伊娜公主的死亡深感忧虑,生怕北疆三族借着这个借口攻打风雨飘摇的东庆,唯独卫慈信誓旦旦,丝毫不担心,甚至还抱着看好戏的态度……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了? 杨思接过丰真手中的书简,一目十行看完上面的内容。 越看,杨思越是不解。 “上面只说了北疆马场守备森严,并无其他消息,为何你们就断定马场出事了?有可能是北疆拟定作战,为防敌国刺探,故而加重马场的戒备。须知,马场可是北疆的命根子。难不成,你们这些个黑心肠的,故意跑到北疆给人家战马的饲料添了点儿什么东西?” 北疆太依赖骑兵,步兵和骑兵的比例达到了1:2,甚至更高,恨不得将全军全是骑兵。 骑兵若是没了强有力的战马,那还能算是骑兵么? 北疆马场算是北疆三族的重要战略物资,一旦这里出了问题,骑兵的战斗力几乎被废。 倒不是说骑兵没有马下作战的能力,而是北疆的骑兵更加偏向马上作战,没有了战马,北疆军队和东庆军队交锋,几乎不占优势,甚至会因为东庆城池的缘故,令他们处于劣势。 并非杨思看不出其中猫腻,他只是无法相信世间有这么巧合的事情罢了。 前不久北疆还想磨刀霍霍宰东庆,紧接着马场出事,战马出问题,这不逗么? 姜芃姬笑着道,“靖容说笑了,北疆马场守备森严。若我有这个能力给战马的饲料做手脚,何不直接派人刺杀北疆大王?这件事情不过是我的猜测,不管真假,只需静待即可。” 杨思蹙了蹙眉梢,想起卫慈之前的态度,他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抓心挠肺,偏偏姜芃姬和卫慈都是一个脾性,卖关子的习惯让人想要暴打她。 杨思皮笑肉不笑地道,“柳县丞这般胸有成竹,想来北疆马场是真的出事了。” 说话的功夫,这封书简已经在众人之间传阅一遍。 他们更加偏向杨思的看法,北疆加重对马场的看管力度,有可能是为了防备他国刺探啊。 至于马场出事……这个可能性能有多大? 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巧合——北疆正要发兵南下,骑兵废了。 只是,世间还真是不缺巧合之事。 北疆大王愤怒拒绝兀力拔宰杀母马的建议,转而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兽医能遏制马瘟病情。 结果可倒好,每一天都有战马病故,孕马死了一批又一批,北疆皇庭的气氛一日凝重过一日,先前曾说这种马瘟的潜伏期与宿主身体素质有关,孕马和马驹是最容易被传染的。 自然,马场最先爆发马瘟病情的也是孕马和马驹。 饶是北疆这些年财大气粗,他们也被这次大规模的马瘟吓到了。 马场不仅关系到北疆军队命脉,甚至也关系到他们的经济命脉。 每损失一匹孕马或者马驹,他们的损失便添上厚重的一笔。 不过半月,死亡的母马已经达到了可怕的两千五,马驹更是死伤惨重。 这时北疆大王已经坚持不住,选择使用“智者”兀力拔的建议,宰杀与病马接触过的马。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除了马场的马儿出现了问题,牧民家的普通马儿也有染病迹象。 收到这个消息,饶是北疆大王见惯了风雨,此时也忍不住愣怔在原地。 “报——”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大王,战马马厩发现病马!” “什、什么——” 北疆大王面色震骇,一掌拍在桌上起身,哪知动作太过迅猛,眼前景象明灭不明。 众臣眸色惊惧,纷纷上前借住大王颓然倾倒的强壮身躯。 若马瘟只是在马场蔓延,北疆还能将这个消息捂住,偏偏携带病源的是昆虫蚊蝇,百姓也未曾注意到这些小东西便携带着令人谈之变色的马瘟病源,哪里能防得住? 当普通农家的牧马也发现了一样的病情,这个消息彻底掩藏不住。 崇州与北疆边境接壤,柳佘这里是最先收到消息的。 “战马……大批量病死?” 柳佘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密探道,“是,这个消息已经隐瞒不住了,每日病死的战马数量都在增加。据说患病的战马,往往都是九死一生,致死极高。主公,崇州境内也有不少战马,咱们要不要防备一二?” 若是让这股马瘟流传到崇州境内,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北疆占据马草丰沃的马场,养育的战马无数,东庆国内的战马却来源于沧州。 沧州在孟氏掌控之下,也不知道孟氏抽了什么风,近些年频频找柳佘麻烦,与他争锋相对。 在东庆,想要战马就不能得罪孟氏。 所以,得罪孟氏的柳佘是弄不到沧州战马的,崇州境内的战马都来自北疆。 要是这些珍贵的战马也病死了,以后打仗就只能靠两条腿了。 柳佘斟酌道,“自然要的,一定不能让病马入境。此事……发一道密函告知兰亭。” 北疆战马大批量病死,这对东庆来说是一件好事。 柳佘乃是崇州牧,若是北疆攻打东庆,第一个收拾的便是崇州,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如今祖宗保佑,北疆倒了血霉,柳佘觉得自己半夜窝在被窝里都能抑制不住笑出声。 当然,北疆的倒霉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不——还没有! 583:北疆马瘟(十) 北疆三族原本就是以多民族、多部落的形势散居,逐水牧马,每个部落之间总有纷争和打斗,后来有一支部落在大夏朝末帝的支持下异军突起,耗费数十年统一了北疆各大部落势力。 这支强势的部落便是“羌族”,据说是羌巫族的残余后裔,如今也是北疆三族中势力最大、人口最多、财富最盛的一族。北疆三族皇庭与中原不同,其中的势力组成更是错综复杂。 若是在中原皇室,皇帝昏庸无德,百姓多半会选择忍耐,大臣劝不动,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顺着皇帝心意胡作非为,但在北疆这块地方,情况却是不一样的。 皇庭大王若是没有能力,三族长老院有资格动用各自的力量将他废除,推举新王! 兀力拔早早建议皇庭大王宰杀与刹澜国汗血宝马接触过的母马,皇庭大王却抱着侥幸心理,以至于马瘟有足够时间蔓延传播,给各大马场造成了无可估计的损失,这笔账算谁的? 在北疆大王整合马场之前,各大马场都是北疆显赫贵族所有的。 贵族们愿意让马场接收皇庭的管束,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如今皇庭大王的错误决策让他们蒙受了这么大的损失,这些有权有势的贵族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当柳佘的消息传到象阳县,北疆三族内部已经斗得鸡飞狗跳,皇庭的威信遭受极大打击。 姜芃姬穿着略厚一些的麻衣裋褐,坐在田埂旁,头上戴着遮阳的斗笠。 今年虽有旱灾,但田间收成还是不错的,去年收复象阳县,一口气开垦了大量的荒田,几乎每家每户都分到十来亩,经历丰收的喜悦,如今百姓们正在烧秸秆铺田,增加田地肥力。 姜芃姬安静地听了密报,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已经接近深秋了,按照往年惯例,第一场初雪也该下了。 姜芃姬平静地道,“无须担心,等初雪落下,北疆那边的马瘟就能得到抑制了,只是已经产生的损失无法挽回。跟父亲说一下,若是有能力的话,尽量挑唆北疆内部的矛盾。北疆皇庭大王政策严重失误,给诸多贵族马场造成了巨量损失,想来他现在也是满头包吧?” 这段时间,姜芃姬不是在木工坊忙碌便是在田间干活,闹得直播间观众还以为她要转职了。 现在来了个柳佘的密使,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一念曲终:哈哈哈哈——这个笑话我能笑一年,北疆三族还想入侵东庆呢,谁知老天爷不赏脸,冷漠地丢了一个“马瘟”,现在可好了,估计连皇庭大王都要被人赶下来了。 油爆香菇:天时地利人和,唉,北疆三族连天时都没有,还有勇气攻打东庆,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么?现在可好了,马瘟来了,战马死了一匹又一匹。本宝宝找度娘查过了,哈哈哈,古代战马真不是一般的贵,北疆马场几乎全军覆没啊,这得损失多少钱? 落日印苍穹:不不不——他们的确损失了很多战马,折算成银钱很昂贵,但是你们要知道,战马不是通货货币,不是流动资金,北疆三族亏损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庞大。 假设北疆的战马可以贩卖,卖给其他人的价钱肯定是虚高的,但不能说战马就值这个钱。 北疆三族拥有大大小小的马场,价格他们说了算,外人又不知道一匹战马的实际成本。 今天抢盒子:这倒是,我们是按照战马贩卖的价格计算他们的亏损,如果是以成本价格计算的话,损失肯定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吧,反正都是血亏。 贼踏马刺激:只有我一个人担心主播以后要是攻打北疆,马瘟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姜芃姬扫了一眼直播弹幕,密使已经退下,她看似神游天外,实则在直播间发了条弹幕。 主播:我听了密使回禀的内容,多少能猜出马瘟是怎么传播的,多半和蚊蝇昆虫有关。马瘟病源来自刹澜国附近,那里气候湿润炎热,一年四季不见霜雪,多为春夏。若蚊蝇昆虫便是传播源,那么等天气彻底寒冷下来,霜雪覆盖大地,马瘟自然而然便会得到抑制。 病源传播的途径无非那么几种,姜芃姬排除各种传播途径之后,将目标对准了草原比较常见的蚊蝇昆虫。尽管这个猜测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她比较相信自己的判断。 空气传播的话,哪怕病源有着超长的潜伏期,马瘟也会集中在几天内爆发开来,蔓延整个北疆草原,结果却证明不是,马瘟是以辐射感染状向四周蔓延的,传染速度不快,但也不慢。 直播间的观众惶然大悟。 绯色星空:感觉这马瘟有点像非洲马瘟,不过潜伏期比非洲马瘟更长,致死率也更高。 风暴英雄:总之,主播心里有数就好啦,我们还是安静吃瓜看戏。 此时,突然有观众提及一个问题。 暖铃:啊啊啊啊啊——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小白也是来自北疆啊,会不会有马瘟病源? 想到那么英俊帅气又乖巧的明星马会暴毙而亡,各个都焦心了。 主播:小白情况很好,它没事。 聚宝斋管事跟姜芃姬说,他买了一匹雪白的优良战马,想要敬献给她,那会儿姜芃姬便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确定小白无事之后才让马夫把小白丢到大白的ip马厩的。 聚宝斋管事带着小白离开北疆,故意绕了一圈路才到象阳县,中途耗费了一个多月。 若是小白有病,早就病死在路上了,哪里会平平安安到象阳县? 田野间到处是燃烧的秸秆,姜芃姬起身套上木屐。 这时候,李赟也巡查回来了,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倒是惹来不少大姑娘的秋波。 “主公——” 姜芃姬点了点头,示意该走了。 李赟喜得露出一口白牙,“本以为今年大旱,会颗粒无收呢,没想到竟然是个小丰收年。” 他查了查各家各户田地的收割情况,这些粮食足够养活整个奉邑郡的百姓了。 再算上成安县那边的屯田,明年秋收,不仅一郡百姓有足够的口粮,两万大军也不缺饷粮了。 584:败家娘们儿,钱去哪儿了(一) “小丰收啊,该回去庆祝庆祝。” 庆祝方式无非是聚会吃烤肉或者涮火锅。 知客斋已经在其他三县开了分店,不过那边百姓才刚刚安顿下来,生意略显清淡,象阳县这里的知客斋却是座无虚席。如今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知客斋推出火锅烧烤系列,大受欢迎。 百姓只在乎吃饱穿暖、四菜一汤,姜芃姬几个却要考虑更加深远的东西。 例如,明年该怎么样才能拿下丸州? 丸州由奉邑郡、承德郡和上阳郡组成,奉邑郡四县全境都在姜芃姬手里,朝廷目前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北方的事情,奉邑郡郡守又被姜芃姬怼了回去,人家没这个胆子向她要奉邑郡。 承德郡在红莲教手中捏着,不过经历了夏天的大旱,那边的情况也是岌岌可危,红莲教洗脑本事再强,依旧无法阻止流民越来越多的现状,奉邑郡人口流失极其严重。 最后便是上阳郡。 说起上阳郡,不得不提到风瑾,因为他就是上阳郡人士。 曾经的上京便是从上阳郡境内分割出来的,东庆还未定都上京的时候,上京那块地方也属于上阳郡境内,后来东庆迁都谌州,上京自然又重新归属于上阳郡。 经历了去年夏天的地震,北方各处损失惨重,又接连遭受青衣军和红莲教的无差别蹂躏,说一句人间地狱、饿殍遍野也不为过,路边白骨森森,令人不忍多看。 “承德郡有红莲教把持,上阳郡还未落入任何一方手中。” 风氏毕竟是东庆四大高门之一,自然也会豢养部曲,人数不多,但也有三四千,战力可观,加上在当地的名望,青衣军和红莲教到处剥削抢掠的时候,风氏已经想办法调动百姓守城。 他们有钱有粮有底蕴,青衣军和红莲教面不合心不合,互相拖后腿,最后的结果是他们谁也没有办法吞噬上阳郡。如今,上阳郡境内的民生虽然艰苦,但情况比外头的流民好多了。 杨思瞧了一眼风瑾,道,“主公是想打算对上阳郡动兵?” 他说完这段话,风瑾的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很不赞同。 姜芃姬道,“先礼后兵吧,总要拿下来的。” 先礼后兵? 这可真是稀奇了,陛下不是喜欢一言不合就挥兵打仗么? 卫慈也在政务厅开会,视线瞄了一眼风瑾,姜芃姬愿意先礼后兵,多半是考虑风瑾的感受。 丰真似笑非笑地看着风瑾,嘴上问姜芃姬,“不知主公可有合适的人选?” 不等姜芃姬开口,风瑾出列作揖道,“瑾愿请命前往上阳郡。” 姜芃姬点头应允,此事的确没有比风瑾更加适合的人选了。 若是不用打就能拿下上阳郡,这是再好不过的,要是嘴巴说不通,那就只能打了。 她目的在于上阳郡这块地方,并且是势在必得。 拿下丸州全境,接壤浒郡,浒郡又与崇州相连,柳氏的势力便能守望互助。 若是上阳郡拿不下来,相当于隔开了一条尾巴,届时被人包抄后方,那就被动了。 风瑾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说服家中父亲。 虽说上阳郡郡守并非风氏之人,但也差不离了,风氏的态度能决定上阳郡的去向。 东庆北方势力又开始大洗牌,南方的昌寿王和皇帝也是陷入了白热化的争夺。 昌寿王本以为能借助北疆三族的势力,彻底攻陷谌州,却不想本来答应好好的北疆,突然放了他鸽子!鬼知道昌寿王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安慰,这才答应北疆三族要女人、要城池、要米粮、要金银……种种霸王条款,他忍着愤怒和恶心答应了,人家北疆三族却放了他鸽子! 吾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昌寿王收到北疆失约的消息,险些吐出血来。 更加令他发愁的还有另一件事情,他们是从漳州出来攻打谌州的,一路上有粮队供应军粮。 昌寿王早有背叛之心,做了十分充足的战略物资准备,但再怎么充分,他也没想到谌州可以在他军队的攻击下强撑一年半啊!谌州可以就地取粮,他们军队却需要从漳州运粮。 偏偏不巧,今年夏天干旱,庄稼枯死大半。 秋天收上来的米粮不足往年三成,百姓自用尚且不够,哪里能交繁重的粮税,供应军队? 于是,昌寿王的军队又出现了缺粮的现状,粮队供应上来的粮食越来越少。 往日,兵卒一日开伙两次甚至是三次,现在一日开伙一次,煮大米成了煮米粥。 若是再攻陷不了谌州,昌寿王就得带着自己的兵马,灰溜溜地滚回漳州封地。 等皇帝缓过气来,召集东庆兵马围攻漳州,届时便是昌寿王的死期了。 一群谋士和武将愁眉苦脸,昌寿王的脾气更是一日暴躁过一日,人人心惊胆战,风声鹤唳。 “不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昌寿王已经两天没睡觉了,硬生生熬出了一双黑眼圈。 他的十数万雄狮,战斗力绝对没问题,若非杨思走之前坑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坐上龙椅,被人称为“万岁”,哪里会在军帐内发愁军粮的事情? 想起那个满嘴谎言的杨思,昌寿王便恨得牙痒痒。 他一开始对杨思包含愧疚,但后来才发现这人给自己惹了那么大的祸,险些没气吐血。 谌州方面也发现昌寿王缺粮的窘状,既是欣喜,又是愁苦。 欣喜? 只要再坚守一阵子,昌寿王便会因为缺粮,不得不退兵。 愁苦? 不仅昌寿王那边缺粮,谌州境内也是缺米少粮,两方都在饿肚子。 如今,只看谁先撑不下去了。 若是继续僵持下去,双方还有得磨,偏偏这时候有人横插一脚。 听到消息的时候,昌寿王正坐在帐内发火,外头进来一个传信兵,差点儿被他迁怒。 传信兵被赶了出去,那谄媚的中年谋士正好要见昌寿王,见帐外有个面色焦急的传信兵,不由得问了一句,然后……他的眸子越听越亮,几乎激动得不能自己。 “主公——主公大喜啊!” “喜从何来?”昌寿王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中年谋士狂喜道,“沧州孟氏遣派密使,欲于主公商议天下大事。” 585:败家娘们儿,钱去哪儿了(二) 沧州孟氏? 东庆四大高门,上阳风氏、琅琊王氏、嬛佞谢氏以及沧州孟氏。 上阳风氏多为清流,家中豢养部曲也不过三四千之数,琅琊王氏也是清贵人家,十几年前莫名隐退,销声匿迹,少有族人在外张扬,嬛佞谢氏多为文武全才,从大夏朝显贵到如今。 唯有沧州孟氏,手握重兵,备受皇帝信赖。 镇北侯府功高盖主,被东庆皇帝用各种办法削弱,抢夺兵权,前些年镇北侯府带兵驰援南盛国,但监军却和镇北侯府有仇,致使兵卒死伤惨重,如今的镇北侯府早已落魄,人丁凋零。 为了稳定边疆局势,皇帝重用沧州孟氏,使得原本就势大的沧州孟氏越发嚣张,不可一世。 他们嚣张到了何种程度? 前些年,沧州民乱,皇帝不仅没有呵责孟氏,反而纵容他们残杀暴民,以暴制暴。 按理说,这沧州孟氏应该是皇帝的头号心腹,怎么会跑来自己这里? 昌寿王用仅剩的脑子思考了一会儿,心中怒火稍微平息,他整了整仪容,坐在上首。 “快快将使者迎来。” 中年谋士谄媚地应了一声,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衣衫摩擦的声音,听着步伐有些急切。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员面色普通,丢进人海就找不到的男子,一袭布衣上打着诸多补丁。 昌寿王故作深沉,端了一会儿架子,半响才问道,“说吧,你们孟氏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昌寿王被杨思坑了一把之后,再也不会轻易相信文人那张嘴了。 沧州孟氏可是东庆皇帝的心腹,这件事情整个东庆的小孩儿都知道。 让昌寿王相信沧州孟氏突然反水,他会相信么? 孟氏密使恭恭敬敬地作揖,声音沙哑道,“王爷,正所谓明人不讲暗话,小的也不刻意卖关子了。我家主人欲与王爷共商天下大事,不知王爷有没有兴趣,坐下详谈一番?” 昌寿王心中一个咯噔,面上露出讥讽之色。 怎么世上总有人将他当成傻子哄骗? 他刻薄道,“这天底下有谁不知道你们主人是我家好二哥的忠心走狗,你这话谁信?” 孟氏密使脸色巨变,好似锅底灰。 如今世家势大,哪怕四大高门接连退隐,整个东庆政局还是掌握在世家手中,皇帝皇室更像是世家手中的傀儡,昌寿王不但没有礼遇自己,反而口称孟氏是皇帝走狗,令人义愤难平。 不过,孟氏密使如今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会轻易撕破脸皮。 他内心沉了沉,开口道,“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家主人想与王爷共商大事,自然是看好您的。皇帝昏庸不堪,如今外有北疆虎视眈眈,内有乱贼祸乱民生,不思进取反而沉溺声色,乱杀忠臣、贤臣、良臣,纵容奸佞把持朝堂,此等昏庸之人,绝非天子。” 昌寿王坐在上首听着,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随着孟氏密使的讲述,他渐渐有些意动。 难道说,沧州孟氏真的打算弃暗投明,帮助他荣登帝位? 可是,孟氏为何要帮自己? 让追名逐利的世家主动投靠,肯定是因为自己身上有利可图。 昌寿王能给孟氏的东西,难道东庆皇帝给不起? 不管外头如何咒骂皇帝昏庸无能,但人家毕竟是正统的皇帝,昌寿王则是打着清君侧名义、意图逼宫谋反的“乱臣贼子”……还是说,沧州孟氏不如以前风光,想要谋个从龙之功? 昌寿王眼神晦暗闪烁,隐隐有些心动。 “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主人也不是喜欢吃亏的人,帮助孤反了皇帝,他能有什么好处?” 从龙之功? 功劳再大,能让沧州孟氏再进一步? 人中白龙的战神孟精是孟氏的老祖宗,他给后人铺平了青云路,让孟氏显赫到了现在。 培养战马的马场是什么地方? 国之重器,皇帝却将东庆马场——沧州都交予孟氏看管。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荣耀? 哪怕孟氏有了从龙之功,也是进无可进,除非昌寿王把即将得手的皇位拱手让出。 这么一想,昌寿王心中那点儿喜悦又烟消云散,对孟氏密使报以浓重的戒备。 孟氏密使道,“我家主人并无任何恶意,仅仅是为了帮助王爷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而已。当然,若是事成之后,您愿意将柳氏满门的首级赠与主人,再好不过了……” 昌寿王诧然,“柳氏满门的首级?” 沧州孟氏转投自己这里,最终目的竟然是想要灭了柳氏满门? 不是,孟氏和柳氏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密使高傲道,“正是河间柳氏!” 昌寿王心中打着鼓,追问道,“河间柳氏?指的是崇州牧柳佘所在的柳氏?” 密使反问道,“河间除了这支柳氏之外,还有其他旁支?” 看样子是冲着柳佘等人去的。 昌寿王心中一定,他纳闷地问道,“你家主人愿意帮助孤,竟然是为了柳佘满门的人头?” 柳氏对沧州孟氏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双方竟然结下这么大的仇? “自然。”密使继续维持着高傲,“王爷若是不信的话,这次商议您就当做没发生过。” 东庆皇帝为了守住谌州,向沧州孟氏借兵,连发十九道诏令。 孟氏族长孟湛答应派兵,转交兵权,但他有条件,等击退昌寿王之后,皇室需要用柳氏满门人头作为报酬。奈何,皇帝身边还有一个分量不轻的慧珺皇贵妃,皇帝把孟氏两万兵马骗过来,对孟氏提出的要求却含糊其辞,孟湛这才派遣密使,转头和昌寿王做交易。 昌寿王直觉这是一次机会,让他真正接近皇位。 不过,他还是想知道孟氏和柳氏之间的仇恨,唯有弄清楚这点,他才能判断孟氏的真心。 只可惜密使不肯说,好似锯了嘴的葫芦,嘴巴严得很。 昌寿王只能表面上答应下来,稳住密使,暗中遣派属下调查两族恩怨。 不过,查来查去,除了孟氏族长的原配成了柳佘继妻,两人原先是同窗好友,后来割袍断义之外,没别的内容……这让昌寿王八卦一把,怀疑孟湛、柳佘和继夫人古蓁间的爱恨情仇。 586:败家娘们儿,钱去哪儿了(三) 孟氏和柳氏没有仇? 当然有,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当年孟悢惨死,孟湛白发人送黑发人,几度吐血,隆重丧礼过后,他大病一场,缠绵病榻。 好不容易好利索了,他觉得孟悢之死十分蹊跷。 孟浑这人他了解,虽然得到提拔成孟郡都尉,但孟浑不改草根脾性,性格老实本分,没这个本事缜密布局,更别说几次出言挑衅、话里话外透露着一个“贱”字。 不仅如此,截粮埋伏也需要大量人手,孟浑逃离孟郡的时候带了不少人,但那都是残兵败将,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有什么能力歼灭孟氏精锐,过程之中还多次戏耍羞辱? 孟湛养病的时候反复推敲,觉得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孟浑背后肯定有主谋。 堪堪养好病,他便派人去河间郡仔细查探消息。 奈何沧州孟郡距离河间郡十分遥远,快马加鞭,一月一来回,信息传递太慢。 等孟湛将怀疑的方向挪到柳佘身上,人家早已经在上京当总考评官,卸下浒郡郡守之职,荣升崇州牧,考评刚结束便走马上任,去了东庆边境,一南一北,横跨了整个东庆版图。 至于孟浑? 孟浑那会儿也已经带着千余部曲去了崇州避风头,正好错开了孟氏的奸细。 孟湛原想对柳氏下手,试探一下柳佘的反应,毕竟他手里没有证据证明柳佘便是指使孟浑杀害孟悢的元凶,不过河间柳氏仅有普通族人,最重要的柳佘在崇州,小的在琅琊郡求学。 正巧,那时候皇帝已经将镇北侯府彻底打压下去,空出来的兵权总要有个心腹。 孟氏便成了最好的选择,这多少也转移了孟湛的注意力。 直到大半年前,孟湛收到消息,说是奉邑郡境内有一员猛将名为孟浑,领兵攻克茂林县! 孟浑?他竟然还没死? 孟湛活像是打了鸡血,连忙遣人去调查,一来一回又是好些日子,终于查到干货。 孟浑还是那个孟浑,曾经的孟郡都尉,如今成了柳羲手下的先锋营校尉。 柳羲是谁? 柳佘唯一的儿子。 孟浑又是谁? 杀害孟悢、戏耍沧州、骗取粮食的罪魁祸首。 这两人凑到一块儿,孟湛不需要什么证据,他便能断定当年残害孟悢的背后元凶就是柳佘! 四五年了,杀子之仇片刻不敢忘,一想到珍爱的儿子被人放血之死,带着尸臭的尸体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他仇恨难平……虽然他与柳佘有龌龊,但这人怎么敢下狠手,要了孟悢的命? 孟悢之于孟湛,不亚于柳羲之于柳佘啊!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孟湛原想远离皇帝和昌寿王之间的战争,如今却横插一脚,预备以此为筹码,帮助其中一方赢得胜利,到时候向柳佘满门发难,谁知皇帝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被奸妃蛊惑。 不得已,孟湛只能调转目标,舍弃皇帝,转头与昌寿王合作。 柳佘杀他一子,他便要灭了柳氏满门! 无辜的柳佘替姜芃姬背了锅,然而被姜芃姬坑害的人家,岂止是一个孟氏? 在遥远的北疆,另一场风暴还在酝酿。 皇庭大王毕竟是皇庭大王,他从普通皇室杀出一条血路,成了北疆的王,还是有点手段的。 马场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大批量死亡的战马更是令人心尖流血,但目前之际,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稳住局势,减少各个部落、各个牧民的损失,提到弥补损失,自然少不了钱财。 提到钱财,北疆商行的管事纷纷青了脸色。 为了抵抗外国的商贾,保证北疆的利益,皇庭大王在“智者”兀力拔的建议下整合了各行各业,组建了商业联盟,既能互惠互助,又能增加本土商业的竞争力。 不过,商行联盟有联盟的好处,自然也有一定的坏处。 他们看到“天宫琉璃”的价值,观望一阵子之后联合吞并了古信聚宝斋的囤货,预备学着古信“待估而沽”、“饥饿营销”的手段,将“天宫琉璃”物以稀为贵的特质发挥到最大。 只是,他们还没赚几个钱,马瘟就发生了,然后又是轰轰烈烈的战马死亡,马场损失…… 如今需要真金白银添补漏洞,他们愕然发现,流动储存的金银铜钱不到平日的四分之一。 北疆商行的确有钱,但人家的钱多为各个商铺生意、马场、战马、种马、马驹商队、珍惜货品……这些东西折合成金银珠宝,北疆商行当然富可敌国,但要说到手的真金白银么…… 啪啪啪—— “钱呢?莫不是谁私自挪用了?” 总管事将桌子拍得噼里啪啦响,气得胡子都要飞了。 小管事战战兢兢地嚅嗫道,“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啊……” 总管事气急,一把夺过对方递来的账目,一目十行看完。 账目全部对得上,但是他们商行的钱去哪里了? 看到后面,总管事脸色一青,无奈道,“想办法将‘天宫琉璃’都卖出去吧……” 小管事急忙道,“可是——” 总管事打断他的话,“没什么可是,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拿出一笔钱,上头的人要用。” 谁都知道“天宫琉璃”珍贵无比,黄金宝石不敢与它争锋,若是再过个几年,兴许还能更贵。毕竟他们是用三成价格坑了古信,哪怕按照市场的原价抛售,这也是稳赚不赔。 不仅不赔,还能饱赚一笔。 道理谁都懂,奈何时间不够,他们等不起了。 无奈,只能将“天宫琉璃”抛售出去,换取真金白银。 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大部分北疆贵妇都是贵族出身,商行也多由这些贵妇的娘家开设。 她们买“天宫琉璃”,根本不给金银珠宝,反而是“记账”、“先欠着”、“直接拿”……更有甚者,说是用钱买,直接是用商行的钱付账,这跟左口袋的钱放进右口袋有什么区别? 其中,兀力拔的夫人最是豪气,一口气扫了十套头面。 然而,商行却没有拿到一分钱,反而是一叠欠条。 对于贵妇来讲,商行就是她们娘家开的,就是她们自家的钱袋子,买个东西还需要付钱? 587:败家娘们儿,钱去哪儿了(四) “……这、这该怎么办……” 眼看着价值连城的“天宫琉璃”一套一套卖出去了,但收回的银两却寥寥无几,账目漏洞越来越大,小管事几乎欲哭无泪,那些贵妇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啊?、 商行联盟属于半公半私性质,但对于这些娘家势力雄厚的贵妇来讲,那是完完全全的私人财产,意思意思给点儿银钱或者打个欠条,这还算客气,不客气的直接过来要。 东西进了这些败家娘们儿手里,小管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些欠条是没办法化为银钱。 小管事发愁不已,将这件事情跟总管事说了。 总管事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正为难呢。 他的妹子也在商行赊债买了几套“天宫琉璃”的头面,他暗中跟妹子讲了一下,对方浑然不在意,总管事拿她没办法。北疆贵妇颇受宠爱,哪怕是嫁了人,在娘家的地位依旧高。 这些败家娘们儿花钱丝毫不手软,拿自家东西更是伸手勤快,商行财政漏洞越来越大。 小管事几乎要愁白头发,嘟囔着抱怨,“这些娘们儿给古信掏钱倒是爽快,以前也没见她们打欠条赊债……怎么到了现在,一个一个打算白拿白用……当真是不客气……” 总管事没好气地道,“古信是东庆来的生意人,做买卖都是银货两讫的规矩。不给钱拿不到货,商行却是这些败家娘们儿的娘家。朝自家那东西,你见她们什么时候正经付过账了?” 小管事缩了缩脖子,惊恐地道,“可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 “天宫琉璃”被这些贵妇瓜分干净的话,商行要赔一大笔钱。 若是不将这个财政漏洞堵上,等上面的人查账查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不得已,总管事只能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们表面上说“天宫琉璃”已经售卖完了,私底下以低于平均价格卖个地位稍低一些的贵族妇人,这些贵妇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她们的娘家没有涉及商行生意,或者在商行地位不高。 纵然是“低价抛售”,他们定的价格也比当初“收购”的价格高了一倍多。 北疆有钱贵妇多了去了,以前“天宫琉璃”几乎被一等贵妇垄断,其他人想用钱买也买不到,如今却有“黑货”送上门,价格也合适,远远低于她们内心的最高值,大手一挥便买了。 如此偷偷摸摸贩卖,商行顺利卖出一批“天宫琉璃”,日进斗金。 若是进行顺利,等库存全部卖出去了,财政漏洞也能抹平。 奈何天不遂人愿,眼瞧着形势大好,偏偏家里的败家娘们儿出了问题。 事情起因在于一次宴会。 “天宫琉璃”几乎成了北疆高等贵妇的标配,象征着强大的财富和权势,每次出门会客必然佩戴一套。当她们知道商行也有不少“天宫琉璃”,更是喜不自禁,一日换一套。 这次宴会也不例外。 北疆三族有严格的人种划分,彼此之间阶级分明,三六九等不容僭越。 兀力拔的夫人无疑是所有贵妇中的佼佼者。 作为大妇,她最讨厌的便是那些矫揉造作的中原女子以及那些以色侍人的女奴。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不顾仪态,直接动手抓破了某个大贵族爱妾如花似玉的脸。 那个小妾原本坐在偏僻的角落与人交流,当兀力拔的夫人上来打她,她都没反应过来。 “谁让一个下贱的女奴也佩戴‘天宫琉璃’!一身下贱的皮囊,你也配!” 兀力拔的夫人将小妾头上的首饰全部抓下来,狠狠掷在地上,玻璃碴子摔了一地,离得近的人还被弹到了,吓得她们下意识远离。听了兀力拔夫人的话,众贵妇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奴上来的小妾,竟然敢跟她们佩戴同样珍贵的“天宫琉璃”? 众贵妇心中恼火,不过兀力拔的夫人已经上前用鞭子抽人了,她们便没有横插一脚。 那个小妾也是被打懵了,被兀力拔的夫人抓着长发摁在地上,生嫩的脸颊抵在地上,磨出了血珠子。她心中懊悔不跌,早知道便不戴着那套珍贵的头面出来炫耀招摇了。 谁知道北疆的女人如此泼辣不讲理,连长公主开设的宴会,她们都敢动人。 动手的人是兀力拔的夫人,人家娘家强大,夫家权势滔天,这件事情打哈哈便搪塞过去了。 至于那个被暴打一顿的小妾? 实在是对不住,白白被打,连小妾的丈夫都没吭声呢。 不过,这件事情却没那么简单结束。 那群贵妇哪里肯消停。 一个女奴出身的小妾有这个财力佩戴昂贵的“天宫琉璃”? 特别是小妾丈夫的正妻,人家回家之后差点没把整个家掀翻了。 查来查去,她们查到这些“天宫琉璃”比正常价格低了近一半,全部都是商行卖出去的。 这下子,这些贵妇彻底炸了锅。 刚刚有起色生意,瞬间又被断了财路,商行总管事气得牙痒痒。 无奈,他们只能另谋出路,预备天宫琉璃贩卖给东庆,北疆这块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只是,今年的北疆似乎连走背运,商行刚谈拢一笔生意,人家走私东庆的贩子不干了。 “商有商道,这般出尔反尔……” 总管事忍着吐血的冲动,耐心和商业伙伴交涉。 对方冷冷一笑,嘲讽道,“北疆商贾常常嘲讽中原商贾心眼多,做生意不老实,夸自己信奉商道,可依照小的来看,似乎也不怎么样。这什么‘天宫琉璃’,不过是一些砂砾制成的廉价品。若非小的及时收到消息……等这笔生意谈成了,小的一家老小也该被逼入绝境了。” 什么? 砂砾制成的廉价品? 总管事气急败坏,他手中的“天宫琉璃”可是货真价实的。 生意谈崩了,总管事回头一想不对劲,连忙派人去查探虚实,得回来的情报令他眼前昏昏暗暗,脑子有一瞬的缺血,眼前一黑……脑子一栽,直接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所谓“天宫琉璃”,在中诏不过是十分普通的玻璃制品! 那个该死的古信,他骗了所有人! 588:败家娘们儿,钱去哪儿了(五) 总管事气愤晕厥,殊不知古信也想原地爆炸。 他满目愧疚地跪在姜芃姬面前,身后负着荆条,向她负荆请罪。 姜芃姬强势将他扶起来,面色如常,“古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莫不是想让我折寿?” 古信好似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他拗不过姜芃姬,只能面带愧疚地坐下。 风瑾等人尽数到场,他们大多见过古信,知道此人对襄阳县做了多大的贡献,十分尊敬。 “古先生,路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您会……” 直接负荆请罪,整个人也像是多日不曾梳洗,瞧着十分狼狈,哪有之前的沉稳气度? 古信道,“奴辜负东家信任,不慎将东家嘱咐下来的事情办砸了。” 办砸了? 姜芃姬拧着眉头,沉着声道,“古叔,到底发生了何事?” 古信压着眉头道,“依照东家嘱咐,奴带着各色琉璃物件去了中诏,寻求新的生意。起初还算好,但过了一阵子,中诏像是刮了一阵妖风,各色玻璃摆满了大小街道。原先也是售卖极高价格,后来因为贩卖的商贾过多,价格一路从数万贯落到了数百文……” 听闻这话,在场众人脸色陡然变化,徐轲更是惊得咬着自己舌头。 奉邑郡能有这么大的家当,不就是依赖“稀有”的玻璃? 如今玻璃从数万贯下滑到数百文,还有继续跌价的意思,他们便没了赚头啊。 徐轲管着姜芃姬的私库,对此最为清楚,其他人也知道奉邑郡如此有钱,离不开玻璃。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炸开了锅,根据古信的描述,这里面有很大猫腻啊。 小天使最萌啦:握草——这是什么路数? 五二零:#抠鼻,还能是什么路数,出了内奸的路数呗。至今只有主播这里有完善的烧制玻璃的手艺,中诏那边天高水远,怎么可能心有灵犀冒出这么多玻璃制品? 我爱你们:出内奸?可是,你们也看到了,主播对玻璃制造技术的保护多严密。里里外外,严严实实,主播还有一双火眼金睛。安安稳稳买了一整年的玻璃,怎么突然就泄密了? 今天双更:出内奸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我觉得有另一个穿越女的可能性更大。你们也看到了,又是中诏!中诏之前冒出了女四书,跟我们古代华国的女四书一模一样,文抄公抄得666。现在又弄出了玻璃,要说没有穿越女的痕迹,打死我也不信。 鬼才郭奉孝:依照嘉的分析,除了内奸,穿越女,还有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兴许有人无意间烧陶烧出了玻璃。只是这个可能性太低,哪怕烧出来了,技术也没那么成熟。 音乐家诸葛琴魔:楼上你要不要脸,还自称“嘉”,你咋不自称“操”呢! 直播间议论纷纷,他们不仅好奇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也担心姜芃姬。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姜芃姬靠着玻璃制品在北疆手中坑了两千多万贯,若是没有这档子事情,说不定也能在中诏坑个几千万贯,以后打天下就不用愁钱财的事情,如今被人断了财路,她能不冒火? 事实上,姜芃姬还真没怎么发货。 相较于他们的失态,她却是一副“原来如此”的镇定表情。 她笑了笑,无奈地开口。 “这事情不赖古叔。莫非你以为玻璃制作法子泄露,因为你的缘故?” 古信诧然,在座众人纷纷想到一个可能——内奸! 玻璃太赚钱了,谁不眼红? 一把沙子烧一烧,摇身一变就能捞钱数万贯,利益大得惊人。 古信一面思索着谁是内奸,一面羞愧万分。 “内奸也许有,不过应该不是她做的。” 因为时间对不上。 姜芃姬十分笃定,倒是没往这方面怀疑。 纵然没有证据,但她内心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世上有能耐弄出玻璃的,不仅仅只有姜芃姬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主公这意思,人家早知道有一个内奸,只是装作不知道? “那主公……” 没了玻璃生意,他们该怎么办? “无妨,从此事也能看出背后之人脑子有多蠢,何足惧哉?” 姜芃姬轻蔑地笑了笑,丝毫不将所谓的敌人放在眼中。 古信是个商贾,他冷静下来想了想中诏境内玻璃泛滥的事情,不由得摇摇头,的确很蠢。 “东家说的是,玻璃成本廉价,但物以稀为贵,世间少有人知道它是如何制作的,若是严格控制制作和销售,哪怕只有一座烧窑,亦能轻松成为天下首富,富可敌国不是痴人说梦。那人眼光短浅,没有好好护住玻璃烧制之法,反而令烧窑遍地开花……实在是愚不可及。” 古信亲眼见证中诏的玻璃价格从数万贯直线跌落。 可想而知,最初烧制的人也是想借此赚钱,但人家没有远见,亦不知商贾贪婪本性。 那么大的利润,足够令人赌上身家性命搏一搏。 也正是利益驱使,使得中诏的玻璃遍地开花,泛滥成灾。 所幸,古信一见苗头不好,早早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将手里的玻璃全部抛售出去,带着钱匆忙赶回象阳县,别看他回来狼狈,实际上也赚了三百多万贯,专坑中诏的大商人。 跟古信这样的商贾大佬相比,那些投机倒把的商贾哪里是他对手? 古信见状不好就抛售走人,赚了最后一笔,接盘的商贾以为赚大发了,回头就懵逼了。 徐轲等人钦佩地看着姜芃姬。 扪心自问,若是他们有这样的财路被人硬生生断了,不说晕厥过去,但也会暴跳如雷。 自家主公倒是好,气定神闲,反而还有空嘲讽背后的敌人。 “可是主公,失了这条财路……” 徐轲作为管家婆,他是最心疼的一个。 “无妨,反正私库银钱足够,公库若是缺,只管领就是。”公库没多少钱,一向是她掏私人腰包添补的,姜芃姬笑着说道,“反倒是中诏,经此折腾,怕是气数将尽了。” 全国性的烧制玻璃,疯狂想要捞钱。 玻璃数量越多,价格越是低廉。 最先吃这个蛋糕的人赚饱了肚子,但后面那些跟风的可就倒大霉了。 中诏局势本就不稳定,党锢之乱闹得凶残,民间百姓生活越发困顿。 不少人将玻璃视为发家致富、脱贫的良方,自然会疯狂跟风。 别看玻璃烧制简单,成本低廉,但烧制的砖窑是有温度要求的,燃料也要耗费钱财,普通百姓跟风乱来,最后的结果肯定是积蓄投进去,赚不来半文钱…… 589:双面间谍,背后主谋? 对于直播间观众来说,玻璃是他们日常生活中随处能见的东西,对于中诏大小商贾和百姓来讲,他们眼中只看得到玻璃的廉价成本和高昂的售卖价格,根本看不到其他方方面面。 诚然,玻璃的原材料是分文不值的泥土砂砾,烧好之后能卖数万贯,存在数千万倍的利润差,但这笔钱有这么好赚?没有合格的技术和烧制环境,次品太多,合格的成品太少。 哪怕是姜芃姬这里,匠头也是经历了上百次的失败,这才一点一点完善,成品率依旧不高。 她这里经得起挥霍,毕竟砖窑的主职业是烧砖,玻璃只是顺带烧制,能成则成,不成拉倒。 那些冲着玻璃能赚钱的商贾和投进所有身家的百姓呢? 他们想要烧出合格的玻璃,需要经历多少次失败? 砌窑需要钱,烧制需要燃料,很多家庭冬日都烧不起煤炭,又怎么能烧一窑又一窑的玻璃? 诚然,一万件失败品中,有一件合格成品便能包赚,但他们的身家能经得起这般挥霍? 等他们烧制出一件合格的玻璃,外头那些大商人已经烧出了数万件,玻璃根本不值钱了。 姜芃姬能想象中诏国内疯狂烧玻璃的场景,但多少人能从中获利,甚至是回本? 寥寥无几。 有人赚钱么? 肯定有! 赚钱的人全是第一批烧制出玻璃的,以及后来投入其中的大商贾,前者占据了先机,稳赚不赔,后者有人力资源和财力资源,能在玻璃快速跌价之前售卖出去,免于损失。 至于那些跟风的百姓以及小商贾,占不了时机优势,又没有足够的财力资源,最后只会亏得倾家荡产,连裤衩都不剩。至于古信见势不好,早早脱身的见识和果决,姜芃姬十分欣慰。 若是换一个人,稍稍犹豫一番,恐怕赚不来最后的三百多万贯。 好好安抚了古信,姜芃姬正欲离开,亓官让眼神略略闪烁,起身跟上。 走至无人走廊,姜芃姬扭头问他,“怎么了?” 亓官让面色略显迟疑,问道,“主公,玻璃制作之法泄露,当真不是内奸所做?” 他是个细心如尘的聪明人,别看平日存在感不高,但姜芃姬手底下的人没一个敢轻视他。 姜芃姬道,“应该不是她,时间上来不及。我倒是倾向于有人同样知道这个制作之法,见我在北疆赚了大钱,一时眼热,跟风照做。只是,那人太蠢,管不好手底下的人,反而被钻了空子,令玻璃制造之法风靡开来。里面的利润太高了,值得人堵上全部身家搏一搏。” 亓官让不赞成地道,“主公,恕让不赞同。如今您已今非昔比,应当更加小心谨慎。明知道那个内奸对您不利,纵然不将她斩草除根,也该派人时刻盯着,免得她暗中作妖。” 姜芃姬笑了笑,道,“文证,这个道理我懂。但是,不能这么做。” 亓官让诧然,“为何?” 姜芃姬沉默了一会儿,道,“仅仅是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内奸,反而是双面内奸。” 亓官让面色一变,“双面内奸?” 她点了点头,肯定地道,“她背后的主人并非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至于是谁,我目前已经有些头绪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轻易动她。我只是想要知道,那人到底要做什么。” 亓官让叹息,他算是彻底认可风瑾对姜芃姬的判定——这人的赌徒心理太严重了。 说得好听是大胆,要是不慎阴沟翻船,那就有好戏看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若出事,不仅仅关系到您一人的身家性命,还有那些追随您的人。” 姜芃姬听到这里,蓦地笑了笑,逗趣道,“也许吧……但是文证,留着这个内奸,你家主公我才能安全。若是内奸出了事情,引起了背后主人的警惕,你家主人怕要日日活在暗杀之中。那些杀人的手段,我是不怕的,但若是误伤身边的人……那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她越是这么说,亓官让对踏雪背后的主人越发好奇。 姜芃姬道,“文证,你附耳过来,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个忙,暗中询问一问魏渊先生。” 魏渊是亓官让的岳父,曾经教过柳羲功课,是柳府高薪聘请的西席先生。 亓官让遵从听命,姜芃姬以特殊之法,逼音成线,与亓官让悄悄低语。 不知她跟亓官让说了什么,亓官让的表情先是从疑惑变得迷茫,最后化作了惊骇。 “主、主公……您……” 姜芃姬道,“悄悄去办,此事只有你我知道,一定要做得严谨一些。” 亓官让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喉结蠕动,他都快三十而立了,已经好久没这么失态。 “您是怀疑,内奸背后的凶手……是那人?” 姜芃姬笑了笑,眉眼带着几分冷色,“我也不想怀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低声交谈一番,亓官让几乎是飘着离开了长廊。 姜芃姬侧首望向走廊尽头的拐角,一片衣角从视线中消失。 直播间的观众更是一脸懵逼,他们特地调大了声音,依旧没听到姜芃姬和亓官让说了什么。 人傻网卡:刚才是直播间出问题了,我没听到主播说话啊。 人傻钱多:……额,毕竟是跨位面直播,信号不好挺正常? 主播:逼音成线的小技巧而已。 哪怕她已经将系统囚禁了,但终究只是一个子系统,人家系统本体不知道藏在哪里。 保险起见,某些内容她不会在直播状态下随意乱说。 亓官让一面平复狂跳慌乱的心脏,一面想着如何完成姜芃姬的任务。 “主公,可算找到您了。” 姜芃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徐轲抱着一摞账册过来,面带喜色。 她问道,“你刚才从那边走来,可有看到面色有异的人?” 徐轲不解,想了想道,“方才……轲瞧见子孝步履匆忙,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大概是身体不适。” 姜芃姬眉头一蹙,果然是卫慈。 也不知道这家伙脑补了什么东西。 “如今天气也冷下来了,他的身子骨的确令人揪心。” 590:劝说风氏(一) 姜芃姬图谋整个丸州,上阳郡这地方是绕不开的。 风瑾主动请缨前去当说客,姜芃姬派了数百精锐护送。 冬日初雪弥漫,北方也没什么战事,风瑾打算趁此机会回去劝说父母。 若是能成功,来年开春只需要集中兵力攻打承德郡。 魏静娴抱着一岁多的长生跟随丈夫风瑾上了马车,丫鬟奴仆和行礼物件也占了三辆马车。 别看长生年纪小,性格活泼好动,说话清晰有条理,小小的车厢哪里够她活动,没多久就玩腻了,一脸委屈巴巴地被魏静娴抱在怀中,噘着嘴,好似夏日午后被暴晒了的菜叶子。 “爹爹——抱抱——” 见风瑾进来车厢,长生黑葡萄般的眸子亮了亮,冲着他身处两条莲藕般白胖的手臂。 “好嘞,爹爹抱长生,这个姿势可以不?别乱跳,爹爹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风瑾笑着抱着长生,小丫头站在他的腿上蹦来蹦去,自顾自玩得开心。 他陪着玩了一阵子,累得后背冒汗,自家闺女还是活力十足,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魏静娴察觉他的窘状,主动将闹人的长生抱过来,“你这么宠着长生,让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等去了上阳郡,见了公公婆婆,长生要是在两位老人面前出洋相了,可不好。” 风瑾笑着道,“长生嘴巴甜,最会哄人了,父亲和母亲疼爱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喜欢?更何况,她出生一年半了,二老还未见过她,哪怕长生再闹腾一些,他们也不会恼的。” 正所谓“隔代亲”,年长的长辈不仅喜欢听话的小辈,更加喜欢嘴甜活泼又不失礼的。 再者说了,长生还是嫡系第三代唯一的女娃,冲着这份独一无二,父母也没道理不喜欢。 “对呀,长生嘴巴最甜了——” 长生听不懂父母的话,但她听得懂自己的名字,懵懵懂懂地学着,两手还抱着一枚甜糕啃。 风瑾冲着魏静娴挑眉,一副“为夫没说错吧”的表情,魏静娴抿着唇浅笑。 奉邑郡距离上阳郡有不短的距离,一路上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暴民。 越是离开奉邑郡境内,外头的百姓生活越是困顿,残垣断壁随处可见。 距离上京地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但百姓们的生活却没有好转改善,青衣军和红莲教在北方肆虐,百姓要么与他们同流合污,要么被他们剥削抢夺,春耕秋收无法正常进行,很多村落就此荒芜,长满了杂草,看着凄凉而冷清,风瑾挑着大路行走,尽可能避免露宿这种地方。 他是青年人,阳火正旺,但长生年纪还小,不能被阴风冲撞。 在精锐兵卒的保护下,风瑾夫妻踏上了久违的上阳郡。 上阳郡因为风氏之故,城墙建得高大,为了避讳上京,城墙高度比上京城低了一些。 饶是城墙高大坚固,经历了上京地动和数次兵灾,城墙上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风瑾费了一番功夫才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夫妇和丫鬟奴仆能进城,但数百兵卒若想进城,需要缴上兵器,针对这个问题,风瑾只能抱着长生等风氏管家过来交涉。 他以为,父母接到消息,顶多派个管家过来,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他大哥。 风珪,风氏嫡长子,现年二十有五。 “大哥!” 风度翩翩的青年见到抱着孩子站在城外的风瑾,险些没认出来这是自家二弟。 “怀瑜,你终于回来了。” 风珪内心情绪激动,步伐比平时略快,却不显得凌乱。 魏静娴主动抱过长生,免得这丫头打扰风瑾兄弟叙情。 等他们寒暄之后,她才带着长生给风珪见礼,风珪一早收到消息说风瑾带着妻女回来探亲,见到白胖、一瞧就十分激灵的长生,好感度飙升至巅峰,“这是大侄女?长得像是弟妹。” 魏静娴教长生喊风珪“大伯”,长生也十分给面子,口齿清晰地喊一声,抬手就要抱抱。 风珪见惯害羞腼腆的小孩儿,例如自家两个儿子,哪里见过长生这般热情不怕生的,当下便喜得伸手抱过她,长生这丫头给力,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家大伯左右脸啪啪两下,留下湿吻。 风瑾瞧了,面色有些不太好。 风珪先是一怔,旋即露出温和清浅的笑意,道,“怀瑜家的姑娘不怕生,机灵且聪明。这里不是说话叙旧的地方,怀瑜,带着弟妹和大侄女快些进城,父母他们还等着你们呢。” 风瑾眼神迟疑地看了一眼身后护卫的兵卒,风珪心神领会,令人和守城的人知会一声。 进了城,风瑾眼神略略黯然。 相较于上阳郡外的景象,城内的百姓生活还算安定,但与记忆中繁荣的景象一对比,不仅仅是人口凋零了,城内建筑也透着一股子颓废萧条的味道,很多建筑都是打了补丁的,显得有些破败。 “去年地动,家中可还安好?”风瑾问道。 风珪抱着有些沉的大侄女,回答道,“家中一切安好,只是苦了上阳郡的百姓……唉,外头又有青衣军和红莲教两支暴民肆虐一方,郡守领兵清缴暴民,收效甚微……” 长生睁着黑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注意力被风珪蓄起的胡须吸引,抬爪一抓—— 风珪:“……” 风瑾只能连忙道歉,为自家熊孩子道歉。 要不是长生这么闹,他早就开始蓄胡须了。 “没事没事,如今极少能看到这么有活力的孩子了,至少比家里那两个小子好,整日腼腆害羞得像是小姑娘。你家嫂子对孩子又严苛,将他们约束得跟木头似的……” 风珪这两年帮着守城,在家的时间不多,两个儿子在族学启蒙,其他时间都是妻子在教养。 风瑾听出了不对的味道,“大哥,您与大嫂这是……” 家宅不宁? “没什么。”风珪平淡地道,又对风瑾道,“她脾性……若是弟妹受委屈了,不用忍让。对了怀瑜……今日家宴,只谈家事……” 风瑾心中一凛,浅笑应对,“大哥,这是自然的。” 591:劝说风氏(二) 风瑾在家的时候并不受重视,大哥是袭宗的宗子,幼弟讨人喜欢,父亲忙于政务,母亲还要主持中馈,他夹在中间经常被忽视,所幸风珪这个大哥挺靠谱,兄弟三人感情还是不错的。 他离家数年,原本想借这个机会,探一探口风,没想到风珪一句话便将他的话头截住了。 只谈家事,不谈公事。 这让风瑾不得不将涌到喉咙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长生是个小奶娃,她可不知道父亲和大伯之间的暗流,笑嘻嘻地抓着风珪的胡须不肯撒手。 风珪为人稳重守成,但对于家中亲人却不吝啬表情。 一手稳稳托着长生的膝盖窝,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环住她的肩膀,免得闹腾摔着。 两只手都占着,自然没办法让这位小祖宗饶过他刚蓄没几月的胡子。 “这孩子,手劲儿倒是大——” 风珪想起自家两个儿子,看向长生的眼神带着些许羡慕。 风瑾暗暗头疼,这熊孩子,平日在家中欺负他这老父亲也就罢了,怎么出门还欺负大伯了? “爹爹——” 风瑾刚刚有点儿怒意,自家闺女甜甜一句“爹爹”,什么火气都被浇灭了。 风珪带着风瑾一家三口回了风氏主宅。 风氏传承了近千年,上阳郡但凡是姓风的,回家里翻一翻族谱,祖上和风氏都有血缘关系。 这么显赫清贵的家族,祖宅却相当素净,不似外头那些金碧辉煌的暴发富,反而处处低调。 去年地动,风氏祖宅也坍塌了一些,但房屋坚固,建房使用的木材号称万年不腐,一场地动令上京城毁于一旦,风氏祖宅却只是倒了几间少有人使用的老屋子,仅有几人受伤。 “爹爹?” 长生缩在大伯风珪怀中,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到处乱转,陌生又略显阴沉肃穆的建筑让她不安,迫切想要找到熟悉的人,见风瑾就在一旁,她下巴搁在风珪肩膀,直直看着老爹。 “等会儿就能看到爷爷和奶奶了,记得要乖乖问安,不能失礼胡闹,懂么?” “爷爷奶奶?”长生疑惑地歪脑袋。 风瑾叹息一声,内心暗暗懊悔。 像是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被奶娘和丫鬟婆子板着教导礼仪,不能胡乱或者失礼。 世家之中,哪怕是一两岁的小孩儿也要知礼懂礼,年纪不是犯错或者胡闹的免死金牌。 只是长生…… 还未出生便跟随他们夫妻困在上京,出身之时又碰到地动,一路颠沛流离去了象阳县安顿下来,风瑾对这个来之不易、活着更不容易的闺女格外疼爱,甚至有些纵容。 本该从小教的礼仪,他是半点儿没教。 现在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风瑾心中有些惴惴,生怕长生关键时刻掉链子。 只是他不知道,别看长生年纪小,趋利避害的本能却是一等一的。 用姜芃姬的话来说,这丫头天生便有着成了精一般的判断力,直觉十分可怕。 举个栗子,别的小孩儿都害怕姜芃姬,长生却对她格外亲昵,偶尔来政务厅玩耍,不小心闯了祸,若是姜芃姬在场,这丫头第一反应是什么?绝对是踉跄跑向她,抱她的大腿躲风瑾。 若是姜芃姬不在,长生便去抱其他人的大腿,躲得比兔子还快。 这样机灵的闺女,还怕她不会见风使舵? 得知风瑾归来,风氏祖宅今日格外热闹。 不过,这种热闹指的是人多了,而是不是声音嘈杂了。 仆妇来往不停,但丫鬟婆子连走路都不带响声的。 风瑾进入正厅,多年未见的父母已经高座上首,他拉着魏静娴给二老请安。 长生见了,蹬着双脚也要下地,风珪笑着将她放下,她似模似样地照着风瑾的动作。 只是,她衣裳穿得厚实,又是三头身,平衡很难把握,刚跪下行礼,整个人向前栽了过去。 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大概是滚得有些疼,眼眶迅速红起来。 原本严肃中带着温情的画面,画风陡然一变。 风仁也端不住大家长的气势,风夫人直接让身边的婆子将长生抱过来。 风夫人感慨,“怀瑜和静娴的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当初选择风瑾夫妇作为质子前往上京,她心中是千万个不愿意。 听到魏静娴在半路诊出身孕,她提起的心更是没落下。 更别说后来上京地动,百姓九死一生,风夫人更是以泪洗面,险些哭瞎眼睛。 风瑾道,“母亲,长生这孩子有些皮,您别被她闹着了。” 风夫人接过长生,这孩子乖乖窝在她怀中,乖巧得不像话。 “孩子皮,至少说明身子骨健壮。”风夫人头也不抬地道,逗着长生道,“知道喊我什么吗?” 长生脆生生地开口,略显疑惑地问。 “爷爷?” 身边没有可参照的人物,长生分不清二者不同。 风瑾已经不敢抬头了。 风夫人忍俊不禁,指着身边的风仁道,“这才是爷爷。” 长生聪明地改口,喊道,“奶奶!” “唉!长生真聪明。” 风夫人摘下那串戴了十数年的佛珠,给长生戴上,脸上笑意浓郁。 看到这个动作,风瑾心中暗松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魏静娴知道婆婆这串佛珠的重要性,心中也是满意得不行。 唯独一人,目光中带着些许阴鸷之色,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在手心留下几个指甲印。 风珪眸色一冷,暗中拉了一下妻子,让她清醒清醒。 风珪的妻子察觉到丈夫严厉的目光,略略瑟缩,垂下头,暗中绞着手指和帕子。 风瑾意识到略带恶意的目光,顺势望去,眉头轻皱。 那是他的大嫂?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等风珪夫妇退下,他才问了一声。 “大嫂方才……” 若是以往,为了大哥他也就忍了,但因为一串佛珠便对长生释放恶意,他却是无法忍耐。 风夫人脸上带着些许讪讪之色,低声道,“家宅不幸。” 风瑾诧异了,这两年发生了何事,令母亲对千般满意的大嫂如此不喜? 隐约的,他觉得这次回家,怕不会那么顺利。 592:劝说风氏(三) 为了家族内部和谐,风瑾和风珏二人自小便受到特殊的教育,时时刻刻要记住一件事情——大哥才是袭宗的宗子,两个弟弟哪怕再优秀,他们也不能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家庭,最忌讳兄弟阋墙。 与其给每个孩子竞争的希望,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明白差别。 所以,若非特殊情况,风瑾和风珏极少会去和风珪竞争什么。 三兄弟的区别,从很多地方都能看得出来,例如成婚娶妻。 风珪妻子是经过层层精挑细选的,不拘于一个东庆,复杂细心程度连皇帝娶妻都没这么精细,主要考察女方的家世、才学、气度、品行、样貌……各项条件都要慎重考虑。 因为这个原因,风珪直到二十一岁才成家娶妻。 风瑾的妻子——魏静娴的条件呢? 河间士族出身,家世中等,有才有貌脾性又好,唯二的污点便是进过匪窝又安然出来、曾经与柳羲订了娃娃亲,最后又悔婚了。条件比魏静娴好的,东庆这片地方一抓一大把。 若非柳佘保媒,魏静娴这个条件是当不了风二夫人的。 风瑾无意和风珪争夺,魏静娴各方面又够不上风氏宗妇的位置。 可以说,他们夫妇根本不可能和风珪夫妇有利益冲突。 风瑾实在是想不通,自家大嫂为何要对长生露出那么恶意的眼神,还丝毫不懂掩饰? 风瑾一个外男,不适合打听长嫂的八卦,只能让自家妻子出马,套套八卦。 开玩笑,一个对长生有恶意的宗妇,风瑾能安心? 魏静娴与婆母到后堂歇息,风瑾则和风仁在正厅交谈。 父子俩几年没见,要说的话挺多。 魏静娴一面逗着长生,一面与婆母交谈后院的琐事,婆媳两人有说有笑,中间又有一个逗趣的长生,气氛相当融洽,直到风瑾的长嫂带着两个儿子给风夫人请安,气氛略显凝滞。 相较于风珪宽和端正的气质,他的两个儿子则略显呆愣,瞧着有些瑟缩,小家子气。 她与这位嫂子见面才两三次,对人不了解,不过她听过这位大嫂的背景,觉得有些古怪。 先前还笑盈盈的风夫人,面对刻意讨好她的大儿媳,全程保持僵硬的笑脸,气氛一度尴尬。 风珪的妻子心下也是不愉,匆匆道了一声,身姿摇曳地带着两个儿子告退。 冷场因素终于走了,魏静娴暗暗松了口气,脑子倏地闪过一道灵光,她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身姿摇曳? 世族贵女的教养自然是严格的,坐立行走都有一套规矩。 一言一行都不能失礼,虽不刻板,但也没有这般轻浮吧? 瞧着大嫂一扭一扭的姿势,魏静娴的表情有些开裂。 风夫人叹息,低声道,“可算是走了。” “母亲,以前大嫂可不是这般……” 风夫人道,“你过门没多久,见过她几面?” 魏静娴以为婆母是不喜她多嘴,将肚里的话咽了回去。 风夫人又道,“我也当她是个好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总之,静娴你莫学她的作态。” 魏静娴应声道,“知晓了,母亲。” 风夫人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这些年家中的事情,令魏静娴脸色越发不好。 半响之后—— “……大伯便这么忍了?”她道。 风夫人蹙眉,“不忍还能怎么办?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总不能因此休弃。我是琢磨着好好再教养教养……啧,也不知道杜氏是怎么教养女儿的,这般小家子气的,也敢自称大家闺秀。” 风珪妻子,风杜氏,出身中诏大族杜氏,家中行五,杜氏嫡长女乃是中诏皇后。 风夫人千挑万选,看中了杜氏嫡五女。 中诏与东庆相隔太远,风夫人也不能亲眼看看未来儿媳的面,只是各方面传递回来的信息都表明风杜氏的风评很好,家世、才学、样貌、涵养、品行……各方面都没得挑剔。 两家从定下婚期到真正举行婚礼,耗费了近两年时间。 风夫人对这个长媳宗妇的期许有多高,最后便有多失望。 贪财、善妒、嗜权、嘴碎、心思阴毒! 除了这些,令风夫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这人身有恶疾! 风瑾回到自己婚前的院子住下,自家妻子抱着长生在仆妇围绕下走来。 夫妻二人在房中说悄悄话,风瑾听了一耳朵,表情都裂了。 “大嫂身有恶疾?” 这怎么可能? 身有恶疾的贵女,根本不可能纳入母亲挑选宗妇的名单。 魏静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难道没发现大嫂行路姿势略显……轻浮?” 风瑾义正言辞地咬了她的耳垂,“静娴,你都说大嫂了,我当二叔的能盯着她乱瞧?” “少没正经的!”魏静娴浑身不自在,抱着长生坐远了些,“据母亲说,大嫂是折了脚。” 风瑾蹙眉,“天生的?” “怎么可能,后天的。”魏静娴道。 “后天的?家中仆妇这般不经心?” 风瑾小时候摔跤跌破牙齿,伺候的仆妇没少被罚。 魏静娴叹息,揪了揪长生脑袋上梳着的小发辫,“是后天的,不过不是意外反而是人为。” 风瑾面颊抽了抽,人为折脚? “大嫂出身中诏名门杜氏,她前头有一个嫡姐,乃是中诏皇后。” 风瑾道,“这事儿,我知道。” 魏静娴没好气地强调了一番,“写出女四书,教育天下女子,自称典范的那个。” 听到“女四书”三个字,风瑾瞬间提起了神经。 “这、这……竟这么巧……”风瑾讪讪地道。 魏静娴说,“杜氏前些年衰微,全靠这位皇后扶持娘家。她写的女四书,备受各位大儒推崇,慢慢有了女子典范的贤后称号,杜氏在中诏的声望更进一步。杜氏大夫人以皇后为模板,教养族中女子。你猜怎么着……这位皇后有裹足习惯,脚掌还没成人手掌大,甚为美丽……” 风瑾脸色一红,“方才还说为夫不正经,你怎么也说这些浑话了……” 魏静娴嗤了一声,道,“污者见污,你敢说自己没想什么不该想的?我们家这位大嫂,十五六岁的时候,为效仿贤后,双足也是……如今走路不便,心性越发阴沉刻薄……” 这些话,可不是魏静娴的意思,她的婆婆亲口说的。 593:劝说风氏(四) 风瑾听了只觉得荒唐,“大嫂十五六岁的时候……可是,这般年纪,双足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若是想要强硬弄小,岂不要打断脚骨……这般荒诞的事情,为何媒人没有提及?” 早知道风珪妻子是这么一个德行,别说风氏了,东庆任何一个小士族都不会迎娶好么。 想到前不久看到的两个侄子,风瑾心中不是滋味。 只是,风杜氏的条件搁在中诏,的确是很好的,只是中诏和东庆的国情不一样而已。 魏静娴叹息着,缓缓叙述道,“中诏前些年还好,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士族百姓皆以奢靡为风尚。这位杜氏皇后天生尤物,精通歌舞,体态盈瘦,舞姿轻盈如飞燕凤舞,能做掌上舞、飞天之舞,一时引得士族贵女纷纷效仿。此事传到歌舞教坊,舞伶效仿舞姿,只是足大、体重,难做这样惊艳四座之舞。听说皇后有一双三寸多余的雪白小脚,方能跳这般舞蹈……” 人家皇后的小脚是天生的,纤细匀称又美丽,一曲掌上舞恭贺皇帝大寿,那时候中诏国内的风气开放又崇尚奢靡,自然引为时尚。歌舞教坊纷纷学习,百花争艳,好不热闹。 风珪的妻子,风杜氏在家中行五,虽然不被怠慢,但也不十分受宠。 为了地位和以后的荣光,她处处效仿长姐,所谓的折骨裹脚也是为此。 此事传扬出去,外界的人没说风杜氏学习舞伶作态,反而称赞她有贤后风范,一时间名声水涨船高……说白了,风杜氏就是踩着她皇后姐姐上位,在中诏贵女中的地位蹭蹭上涨。 只是,这是中诏这样的风气,东庆士族可不买账。 特别是风氏这样的清贵人家,哪里能忍受宗妇“后天身有恶疾”? 虽然他们不懂遗传或者优生优育,但他们也知道父母好了,生下来的孩子才能越来越优良。 选一个后天折了脚——身有恶疾的女人给风氏当宗妇,那感觉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只是依照风珪的个性,他也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就狠心休弃嫡妻,怎么说两人还有两个儿子。 俚语说得好,选夫不好毁一生,娶妻不贤毁三代,有这么一个“贪财、善妒、嗜权、嘴碎、心思阴毒”的宗妇,风瑾根本不敢想象风氏这一代和下一代会怎么样,大哥也太委屈了。 风瑾头疼地皱眉,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风杜氏都不够做风氏宗妇。 有这么一个宗妇,风氏这一代还行,下一代说不定就被祸祸了。 “虽是如此……但是大哥那个脾性,他一向重责任,怕是不会轻易休妻的。” 理智上来说,风瑾是不介意换一个嫂子的,但那是人家夫妻俩的事情,风杜氏目前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顶多贪财、善妒、嗜权、嘴巴碎……细心板正,说不定能扭转过来? 风珪是打算再看看,不求妻子多么好,至少要达到正常贵族女子该有的水平,其他不多求。 风夫人打算将两个孙子接到身边好好教养,免得被这个不着调的母亲祸害了。 至于这个大儿媳,她也是能教就教。 毕竟,风夫人已经是三个孙辈的奶奶了,不能一直操持风氏中馈,总要让大儿媳接手的。 魏静娴嗤笑道,“妾身算是看明白了,中诏杜氏出来的女儿,能有哪个是好的?先是杜氏嫡长女入宫为后,叫嚷着教化天下女子,写下女四书,令大儒传唱,博了个贤后的名声,结果毁了多少好女儿的一辈子?如今又有杜氏嫡女为求名誉,效仿贤后裹足,简直蛇鼠一窝!” 若非这位风杜氏处处效仿贤后作风,如何能拥有那般名望,雀屏中选,成了风珪的妻子? 风瑾沉默着,他默默拽了拽长生脑袋上顶着的发辫。 长生小脸一皱,抱着风瑾的手就想啃两口。 老婆抨击大嫂,风瑾作为前者的丈夫,后者的二叔,这个话题还真不好插嘴。 他事不关己地道,“虽是如此,还是觉得太荒诞了。” 若是年纪小的时候裹足,那时骨骼比较软,他还能信。 十五六岁了还对自己下狠手,这得是怎样坚定狠辣的心性? 对自己都这么狠辣,更遑论是旁人? 越是深想,风瑾越是不寒而栗。 魏静娴也道,“总觉得大伯委屈了……” 成婚容易,休妻不易,且过且珍惜。 当晚,风瑾带着打扮成小红人的长生,携同妻子一道出席家宴。 因为风珪已经提醒过了,风瑾识趣地没有提及公事,只是谈一谈小时候的趣事儿。 风杜氏面色阴沉地坐在风珪身边,一双阴鸷的眸子时不时扫过笑嘻嘻、充满福态的长生。 她身为宗妇,三年间为风氏诞下两个嫡子,她的婆婆还未曾这么亲昵地抱过她的儿子,反而对风瑾家的赔钱货各种笑脸,好似他们才是一家,这般差距令风杜氏心中极度不平衡。 她也不反省反省,风夫人每次想要亲近孙子,是谁各种阻挠,对正经婆婆千般防备? 要说对孙辈的礼物,风珪两个儿子可是占足了便宜。 风夫人才给长生一串佛珠,对她多了些笑容,便惹来这么大的嫉妒和厌憎。 意识到风杜氏的情绪变化,风珪的表情也是复杂,又气又怒又有些无力。 风珪特地跟风瑾说了家宴不要谈公事,偏偏风杜氏是个猪队友。 酒过三巡,风杜氏倏地道,“二叔如今随同叛贼柳氏,怎的?你也不怕连累家中老小。” 风珪忍耐着握紧了拳,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风瑾道,“瑾之主公,何曾是叛贼了?大嫂这话,可是诛心了。” 风杜氏怪嗔地道,“东庆皇室才是正统,柳氏不过是河间士族,搁在东庆也激不起水花。不过人各有志,二叔渴望从龙之功,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也该擦亮眼睛,选个稍微靠谱的。东庆皇室势力正盛,等南边决出胜负,不就有空清理北方?二叔这是要将一家都拉下水呢。” 正统? 风瑾冷嗤。 这两个字搁在风氏来看,根本就是个笑话。 594:劝说风氏(五) 风氏从初代延续至今,已有千年历史,历经数朝数代,看惯了朝代兴衰。 曾经一统九州的大夏朝,在风氏看来也就那样,更遑论大夏朝灭亡之后才兴起的东庆。 风氏承认大夏朝是正统,因为大夏国力强大,能令万国来朝,相较之下,东庆算个屁? 当风瑾听到风杜氏侃侃而谈,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这样见识短浅的女人,真的能当好风氏宗妇? 风杜氏不满抱怨,“妾身也去查了查河间柳氏,不过是个三流的小士族罢了,哪里值得二叔纡尊降贵前去辅佐?更何况,柳羲如今才是十六七的少年郎,毛头小子一个,相较之下,其父柳佘更有辅佐的意义吧?二叔志愿,妾身一介小妇人是不懂的,不过凡事三思而后行,做事之前也该为家中老小顾虑顾虑。郎君如今被二叔和三叔牵连,窝在家中不得轻易……” 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家人。 风珪冷冷地瞪了她一眼,眼中带浓重警告。 “闭嘴!我看你是黄汤喝多了,脑子一时不清醒,说了浑话。” 风杜氏惊了惊,瑟缩了下肩膀。 她与风珪成婚四年多,哪里这么凶过她? 不过,她也没说错啊,要不是风瑾和风珏两小子不顾家族立场,放飞自我,她的丈夫风珪也不至于被“围困”在小小的上阳郡,满腔抱负不能施展,风杜氏觉得这是风瑾两兄弟的锅。 一向是弟弟跟着哥哥的立场行动,哪里有哥哥被弟弟限制束缚的? 风珪额头青筋跳了跳,呼吸加重,他深深懊悔,这场家宴就不该让风杜氏出来。 且不说她这番自作聪明的浑话有多蠢,光是她刚才的指摘,极有可能离间他们兄弟的感情。 所幸,风瑾又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倒是没在意风杜氏话中的指摘和诛心之意。 风瑾和风珏,两人又不是袭宗的继承人,虽是嫡子,但与风珪受到的教育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们的选择能够影响家族的立场,但并不能代表整个风氏的立场,二者之间有很大区别。 风瑾选择姜芃姬,一来,她对他们一家有救命之恩,他俩又是至交好友,二来,那会儿地动刚结束,暴民多、魏静娴刚生产完,风瑾能怎么办?去谌州,还是逃命还是跟着姜芃姬? 去谌州继续当质子? 看看吧,昌寿王围攻谌州一年多了,战火纷飞,那是个好选择? 带着妻女逃命,趁机赶回上阳郡,回到风氏? 上京距离上阳郡有不短的路程,一路上暴民极多,他一个文士带着刚生产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一家三口能活着离开上京十里地就不错了,更别说回到风氏。 风瑾在那般情形下,他做了对他们一家来说最好的选择。 至于风珏? 熊孩子一向离经叛道,不会背叛家族,但也别指望他为风氏牺牲自我理想。 如今情势未明,风珪要是一头脑热选了人,这才是拉着整个风氏玩命好么? 风珪的选择才是整个风氏的立场! 风瑾完全不能理解风杜氏的分析。 不懂没问题,但是不要装懂好么? 因为风杜氏这么插嘴,整个家宴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和怪异。 家宴之后,风氏的男人去了书房谈事情。 纵观北方局势,风瑾在这个要命关头回家探望家人,真正用意不用多说。 风仁是老狐狸,他自然也懂。 风瑾来上阳郡探亲,明面上是看望亲人,实际上怕是想要走后门,说服上阳郡归顺。 针对这个,风仁和风珪也详细分析过其中的利弊,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风氏要以自身家族利益为出发点,风瑾作为姜芃姬的说客,他也要保护姜芃姬的利益。 与其说是父子三人商议大事,还不如说是勾心斗角,乱战一通。 风仁和风珪也赞成姜芃姬过来接手上阳郡,倒不是说风氏看好她,仅仅是因为这么做双赢。 风氏部曲和上阳郡本土兵卒守卫上阳郡,一年多了,损耗不知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若是姜芃姬接手上阳郡,这些事情便是她的责任,风氏可以借机从中抽身,这是其一。 其二,风氏不像孟氏那般沾手兵权,一直走清贵路线,乱世中比较吃亏,全族安定需要强有力的依仗。纵观北方局势,姜芃姬这边发展很不错,还有风瑾从旁协助,的确是个好选择。 不过,风氏虽然答应让出上阳郡,但这么一大片地方也不是白给人家的。 风瑾面对父兄开出的条件,他内心一边苦笑,一面硬着头皮应付。 虽是亲父子,但立场不同,该算清的账,还是要算个清楚的。 风瑾深刻认识到何为——亲兄弟,明算账。 风氏索要的东西也不多,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能干扰族人的自由。 上阳郡成了姜芃姬的地盘,风氏的根基也在上阳郡,但这不意味着风氏便站在她这边了。 这条件看似没什么,风瑾却觉得如坐针毡。 后方有个随时能跳槽的家族,想想主公那个脾性,她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他苦笑不止。 他没有权利替姜芃姬答应下来,只能暂且将此搁置一边,等候她的意见。 至于其他小条件,风瑾倒是可以当场给回复。 虽是勾心斗角,但父子三人的气氛还算良好。 “……如今皇室倾颓,饥荒横行,饿殍遍野。青衣军与红莲教横行北方,朝中宦官专权,外戚干政,二者斗得脸红脖子粗,外有昌寿王狼子野心,觊觎不停,强兵围攻谌州,意图谋夺皇位。生灵有倒悬之急,狼烟四起,诸侯割据之势已经避无可避。为父知晓你的脾性,你选了柳羲,必然有你的理由,但你可有想过,柳佘正值盛年,且他膝下还有庶子?” 虽然风杜氏满嘴浑话,但她有一句没说错,柳羲还是十六七的少年,但柳佘却已名满东庆,坐拥崇州——柳佘现在没有争夺之心,能保证以后也如此? 要是风仁不说,风瑾都要忘了柳羲还有个庶弟。 他神情有些凝重。 风珪道,“区区庶子而已,如何能与嫡子争锋?纵然柳州牧与柳羲父子相争,但争来争去,最后家业一样还是要给柳羲的。难不成搁着嫡子不给,给个庶出之子?” 风珪这话没毛病,但柳羲不是嫡子而是嫡女啊! 谁能保证柳佘不会和柳羲争夺? 后者要是赢了还好,要是输了,以后家业还能不给儿子给女儿? 看样子……他得回去跟主公商议一番,如何处置这个庶子! 595:劝说风氏(六) “哇——哇哇——” 父子三人正谈着,风瑾耳尖听到长生的哭声从院外传来,当下便坐不住了。 “长生怎么哭了——”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从席上起身。 风仁见状,不由得叹息道,“不愧是当了父亲的人了,终于知道为人父母的不易了。” 风仁与风珪相继起身,前去看看消息。 他们以为小孩儿哭泣很正常,殊不知长生这小孩儿脾气傲得很,哪怕是哭也不会嚎啕大哭,顶多委屈巴巴地睁着泪眼,轻易不肯泄露丝毫动静,越是这样倔强傲气,越是让人心疼不已。 正因为了解,风瑾才会在这般焦急。 自从长生出生,别说嚎啕大哭,连委屈巴巴装哭都屈指可数。 他急忙寻声赶去,只见长生蹲在地上,蜷成一颗球,周遭仆人想上前抱她,被她用手挥开。 “长生——长生——” 风瑾上前抱住长生,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哭得越发厉害。 他这才发现长生脸上多了几道血红印子,淌着血珠,分明是尖锐的物件划出来的。 “爹爹——哇哇——痛痛——” 长生哭得凄惨,不停伸手想要环住风瑾的脖子,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眼泪是咸的,流进伤口,疼死疼得厉害。 风瑾看清她脸上的指甲血印,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遭仆人瑟瑟跪下,风瑾忍了忍,忍住暴怒的冲动,“孙小娘子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将郎中请来,若是孙小姐容颜有损,你们谁能扛得起?” 有人过去请郎中来风府,其他仆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风仁和风珪赶来,本以为是小事,看到长生脸上的印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发生了何事?谁将孙小娘子的脸弄成这般?” 风仁平日气势内敛,此时却显得骇人而沉重,仆妇哆哆嗦嗦地道,“两位孙小郎君与孙小娘子玩耍,三人玩闹之时,不慎被孙小郎君的指甲所伤,孙小娘子哭闹着要找二郎君。” 听到长生脸上的伤势和两个儿子有关,风珪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二弟,此事为兄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那两个孽子这般不悌……” 要说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打打闹闹难免伤到,这话能圆过去。 可是长了那么长的指甲,能在人脸上划出血印,这便严重了。 风珪不仅要好好教育两个幼子,还要将他们身边的仆妇一并收拾了。 “大哥!”风瑾打断风珪的话,忍着怒气,道,“此事先查清再说……长生这孩子被小弟惯坏了,平日里最喜胡闹,脾性又任性倔强,兴许是长生欺负了两位小侄儿也说不定——” 呵呵,风瑾这话也就是客气,给风珪面子,真要计较那就笑话了。 风珪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快两岁,长生满打满算一岁半,谁欺负谁呢? 长生哭得委屈极了,拍着风瑾的肩膀,一边哭一边蹬着腿喊冤。 “……没有欺负……他们抓我……痛痛……好痛……” 风瑾安慰地拍了拍闺女的发顶,等郎中过来看看。 所幸小孩儿肌肤嫩,伤口也不深,敷点外伤的药就能好。 不过,正因为小孩儿伤势好得快,伤口愈合会比较痒,仆妇还需注意,不要让长生抓伤口。 后院的魏静娴听到消息,一路疾步赶来,看到长生脸上鲜红鲜红的伤口,险些没站稳。 此时,来龙去脉也已经查清楚了。 长生的脸的确是两个孩子抓的,风珪满脸怒气地查看儿子的指甲,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是宗妇,风珪对这个妻子再怎么不满意,该有的面子和尊重还是要给的。 若是将两个嫡子从她身边抱走,这跟打脸也没什么区别了。 前些年还好,风杜氏的表现不算优秀,但也算得上合格,认认真真跟着母亲学习掌管中馈。 但是,等嫡次子出生之后,她的脾性越来越阴沉,原形毕露,整日疑神疑鬼,甚至连已经婚配出去的婢女的醋都吃,无缘无故令人掌掴她,自持身边有两个嫡子傍身,越发无理取闹。 现在更好了,她已经陷入魔障,连两个儿子的生活都不尽心了。 “爹——爹爹——” 风珪的两个孩子缩着脖子,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未等风珪开口,风杜氏已经将两个孩子,一只手一只肩膀,将他们拉到身后。 看着风杜氏这般粗鲁的举动,风珪忍了又忍,眼神饱含凶戾之色。 风杜氏一脸不忿地看着风瑾怀中的长生。 不等魏静娴开口,风杜氏先发制人,她道,“弟妹虽说出身小族,但也是士族贵女,闺中之时,长辈没教导你要相夫教子么?瞧瞧你养的贱、种,别的本事不会,告状的本事——” 啪—— 几乎是同一时刻,风瑾抬手阻拦风珪抬起的右手,魏静娴已经箭步上前甩了她一巴掌。 风瑾见状,心中暗暗无奈。 这个风杜氏也是厉害,能让大哥二十多年修养破裂。 他一人只能拦住风珪,拦不住自家媳妇儿啊。 静娴刚才那一巴掌,风瑾看了都觉得脸疼。 “你刚才……说了什么?”风夫人在仆妇拥簇下匆匆赶来,正好听到风杜氏的话,简直气得发抖,这般毒妇当真能当风氏宗妇?她千挑万选,选来的女子竟然是这么个货色? 别的小毛病,她这个当婆婆的忍了就忍了,细心调教几年,未必没得救。 可是现在? 分明是烂到根子了。 宗妇不仅是娘家好就能胜任,最重要的还是教养学识,她有么? 风珪被风瑾拦了一下,他忍了忍,将涌起的怒火压下。 他道,“将你们大夫人送回房中。” 风杜氏也是一时嘴秃噜,把平日里的怨咒都给秃噜出来了。 她心下懊悔,但见风珪的态度,还以为他是想维护保全自己,颤抖的心脏微微平复。 等回了房间,虚软的双腿才勉强有了踩在实地上的感觉。 她却没发现,两个儿子并没有一道送回来,反而是被仆妇抱着去了后堂,仔细剪了指甲,查了身子有无暗伤,然后送去风仁夫妇居住的主院……风珪脾性再好,终究是有忍耐限度的。 他的底线很清楚,一是家族,二是家人。 “去布置笔墨。”风珪道,“怀瑜,这件事情为兄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596:劝说风氏(七) 风瑾意识到不好,生怕风珪是要写休书。 虽然他对这个大嫂没什么好感,但若是休妻,这便涉及到大哥的家事了……风珪休不休妻,风瑾并不在意,但风珪休妻的理由若是因为长生这件事情,风瑾却不能坐视不管。 风珪看出风瑾的担心,叹息道,“莫要多想,与长生无关。” 说完这话,他对着风仁夫妇请罪。 风杜氏是宗妇,休妻不单纯是夫妻两人的事情,说大了,还是整个风氏的大事。 风珪还不是族长呢,这件事情肯定会给风仁带来一些麻烦。 风夫人将他扶起,“苦了我儿,说到底还是为娘不好,选来选去竟然选了这么个不着调的。” 风杜氏在中诏的名声很好,家世也强,由此推断,学识教养和德行肯定不弱,风夫人也是看中了这点,才将风杜氏纳入重点考量对象,几番查探,风杜氏的确很优秀。 谁知道,中诏和东庆的国情差距这么大,连世家贵女的标准都天差地别。 风珪忙道,“此事是儿子不孝,内帏不修,反而多次劳累母亲……如今,该有个了断。” 风杜氏的小毛病,风珪能忍受。不过是贪财、嗜权、善妒、小心眼,风氏有财,她又是宗妇,族中中馈到最后肯定是她掌管,风珪对于男女之色看得很淡,风杜氏入门之前没个通房,入门之后更不曾纳妾,时间久了她也能明白,至于小心眼……只要不影响正事就行。 几次暗示明示,对方权当耳旁风。 当风珪不想纠正? 风珪试了几次,对方故作眼瞎或者屡次犯错,他能如何? 直接不给她脸面,当着外人的面义正言辞指出来? 夫妻本一体,不给风杜氏该有的尊敬和脸面,这跟当众自我掌掴有什么区别? 风珪私底下说了无用,请了母亲指点也无用,这般费心体谅反而让她越发嚣张。 他不介意风杜氏出身和容貌,但谈吐、教养和学识一定要达标。 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宗妇这个位置让她继续坐着,祸害的便是风氏下一代! 风珪以为,哪怕她做不好宗妇,总能当好一个母亲吧? 结果嘞? 两个儿子十指的指甲多久没修剪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渍,窥一斑而知全豹,风珪甚至能想象出风杜氏一边咒骂不停,一边忽视两个年幼的儿子。也别将这个锅甩到仆妇身上,连亲娘都不尽心,指望一群仆妇能面面周道?御下不行,为母不慈,当真让风珪失望透顶。 他提笔写了和离书而非休书,算是保全两家脸面。 风瑾唇瓣翕动,劝了两句,奈何大哥心意已决,他再劝也无用。 长生敏锐察觉出大人们的气氛不太对劲,低低抽泣,窝在魏静娴怀中,不敢大哭。 落下最后一笔,风珪面色已经阴沉如墨。 “波波?”也不知什么时候,长生脱离魏静娴的怀抱,下地蹭到风珪身旁,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副犯错事的表情,风珪叹息地抚了抚长生发顶的小辫子。 在孩子这件事情上,风杜氏有错,他也有。 长子今年三岁,幼子虚岁两岁,全都是嫡子,年纪也比长生大,但都没有长生壮实。 “伯伯替两位小堂兄给长生道个歉,莫要气他们好么?”风珪温和道,“他们比长生年长,但都没有尽到兄长的职责,伯伯回去会好好罚他们。等他们知错了,再让他们给长生道歉。” 长生一边点头,一边嗯了一声,挂着泪痕的脸上又露出傻傻的笑容。 见状,风珪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弟妹是个好的,将孩子和家庭照顾得很周全。 风瑾倒是有些担心,生怕这件事情成为他们横隔在他们兄弟间的一根刺。 风杜氏在房间等了良久,终于等到风珪披着暗沉的月色归来。 “郎、郎君……” 想到之前的事情,风杜氏底气略显不足。 风珪道,“坐下,我们谈一谈吧。” 风珪经受的教育便是尊重妻子,只要不出意外,夫妻俩肯定要捆绑一辈子的,为了家庭和睦,充分的交流很重要。刚成婚那会儿,他经常抽空与风杜氏找话题,多多了解她。 结果呢? 风杜氏一开口就把天给聊死了。 次数一多,一头热的风珪也冷静下来,夫妻俩仅是面上交情。 风杜氏与他对坐,心中惴惴不安,一边暗中观察风珪的脸色,一边嘴上道歉。 “郎君,今日的事情,的确是妾身的错……” 风珪道,“长生满打满算一岁半,你当大伯母的,身为长者却对晚辈不慈,这话可有错?” 风杜氏面色一白,好似刷了一层白漆。 之前是她把天聊死了,这次换成了风珪。 “这、这不是弟妹教养女儿无方的过错?长生年纪是小,但正因为小,才需要教养板正。” 风珪冷着面道,“你说的板正教养,便是唆使儿子去欺负她?” 风杜氏惊讶地睁大眼睛,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 风珪冷笑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别说是人多嘴杂的风宅。你身为宗妇,御下不严,被你收买的仆妇稍用手段便全数招供了。四年多了,你怎么就没有半点儿长进?” 风杜氏讪讪不言,内心惶恐而紧张,“妾身、妾身……” “你掌掴翠云,我可曾训斥你了?” 翠云,服侍风珪的贴身侍女,一两年前已经婚配出去了。 因为面容姣好而被面容平淡的风杜氏嫉恨,当众掌掴二十巴掌,险些打死。 提及翠云,风杜氏似乎有了底气。 “郎君未曾训斥妾身,但也说了两句,而且郎君对那个狐媚子的维护可是假的?” 风珪反问,“那是照顾我整整十五年的侍女,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希望我是冷情绝义的人?” 人都已经婚配出去了,婚配对象还是风珪比较倚重的人,风杜氏的嫉妒当真没有理由。 算了……谈话实在是累心。 聊着聊着,还是把天给聊死了。 风珪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筒,上面染了香,“拿着吧。” 风杜氏心下一怔,颤巍巍接过来,打开一瞧,直接软倒在地上,头上珠翠洒满一地。 “这是放妻书,我们和离,你好我也好。” 597:劝说风氏(八) 风杜氏颤颤巍巍地捏着那张看似轻薄,对她而言却重若泰山的放妻书。 “你、你——竟敢休我?” 风杜氏似乎还没从现实的打击中清醒过来,甚至忍不住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这绝对是一个噩梦,不是现实,风珪怎么可能会写休书休妻?因为她骂了长生一句贱、种? 风珪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无奈道,“是和离,不是休弃。你虽然小节有过,但大节无错,我无权将你休弃。更何况,中诏国内的风气似乎对被休弃的下堂女子格外严厉……” 他话未说完,风杜氏声音尖锐地高喊道,“你也知道!为何还要写这么一封放妻书!你这是要活生生将我逼死!风怀璋,你好狠的心啊!不和离!坚决不和离!除非一杯鸩酒毒死我!” 风珪不是没见过疯婆子,也不是没见过市井泼妇,但他从未想过这样癫狂的姿态会出现在风杜氏身上,全然没有半丝仪态,只剩歇斯底里和执迷不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你知道你的身份么?”风珪叹了一声,声音依旧平和,但一字一句却像是钉子一样扎在风杜氏心尖,“你当风氏宗妇也有四年了,你可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主持中馈、掌管内帏、操持家务、管束仆妇、宗族往来、族内俗物、调和族内矛盾、准备宗族祭祀……宗宗件件,你做到哪点?” 宗妇可不仅仅只是管理一个小家的内院,操持的事情多得去了。 她刚刚嫁过来的时候,风珪觉得她还是刚刚出阁的少女,这些事情没接触过,于是拜托母亲从旁帮她,结果呢?四年学了个半吊子,处理不好一桩事情,反而怨憎风夫人把持权柄。 “……宗妇是整个风氏宗族内帏女眷需要学习的榜样,你说说,你身上有哪点值得旁人学习效仿?为了博取虚名和外男欢喜而自伤双足,弄得后天身有恶疾,走路搔首卖弄?” 风杜氏脸色煞白,好似涂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脂粉,瞧着毫无人色。 “……先不谈这个,中诏风气不正,士族大儒追求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风气如此,怨不得你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子。但是,嘴碎口多言,胡编乱造,编排是非,这也是中诏的风气?” 这不能怪外头风气,只能说自身涵养差。 风珪打开了话匣子,一些憋着不忍说出来伤害她的话,如今一桩一桩全部说了出来。 “我不止一次跟你提过,你哪次不是当成耳旁风?宗妇,不是你待在内帏擦粉抹脂,整日扮得花枝招展便能胜任的,多少族人在看你笑话?你嫁进来四年多了,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感觉,因为你的影响,族内风气变得浮躁多了?家风清正才是传承根本,我不能为你害了风氏。” 风杜氏被刺得险些提不上气,半响才怨毒地道,“那还不是你的母亲处处插手?总说我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好,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贪恋权势,为老不尊,她逼我的——” 啪—— 她话未说完,耳边倏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掌声,风珪一掌拍在一侧的桌案上,力道之大,整个桌面都在细微颤抖,风珪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心,眼神复杂。 “你的心啊,到底是什么做的?狼心狗肺么?”风珪道,“母亲这几年对你有过亏待?她本该享受天伦之乐,儿孙绕膝,若非你这般……她何至于年纪一把还操心你的事情?” 风杜氏实在是被风珪刚才那一下吓到了,她以为对方会抬手掌掴她,最后还是落到了桌案。 “和离吧,好歹是夫妻一场,你我都留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 风杜氏后槽牙哆嗦,仍旧是不甘愿。 “风怀璋,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哪个狐媚子将你的魂儿都勾了——” 肯定是这样的,不然一向迁就容忍她的风珪怎么会突然暴脾气要和离? 绝对是因为有喜欢的人,想让她退位让贤。 “若是我心里真的有人,光明正大迎进家门即可,你能奈我何?” 风珪简直哭笑不得,同时又为自己不值,四年了,竟然还得不到这人半点儿信任。 “那人是谁?难不成是那个小贱蹄子?那个叫长生的贱种,竟是你和你弟媳的?” 若非如此,为何自己不过是骂了长生一句贱、种,他的反应就这么大? 风杜氏眼露凶光,恶狠狠咬着后槽牙的凶戾模样,看得风珪万分陌生。 他简直要气笑了,“你若再乱说一句,磨了最后一丝情分,相信我,你面前不止一杯鸩酒!” 风杜氏听后,脸色煞白如雪。 谁都想活,她也不例外,刚才说宁愿一杯鸩酒也不愿意和离,不过是气话而已。 她一直知道风珪的脾性很好,温和端方,似乎天塌了都不能让他蹙眉。 这样的性格,渐渐让她有恃无恐。 事实证明,她真的不了解风珪,这人狠下心来,她都发憷。 风珪道,“我也看过中诏推行的什么女四书,你也重温重温,反省反省,看看自己做到哪一条了?严以待人,宽以律己!这便是中诏无数大儒推崇的‘女德’?当真是让人作呕!” “将你之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细细嚼碎了,然后咽回肚子里。若是二弟和二弟妹因为你的胡言乱语而夫妻离心,我不仅仅会赠你一杯鸩酒,还能一条白绫亲自送你上路!” 夫妻之间闹得这么难看,彻底撕破脸皮,这是风珪从未想过的。 风珪夫妇和离,这对于风氏来说可不是小事,毕竟风杜氏已经上了族谱。 若是和离,可不是收拾嫁妆滚回中诏那么简单,还需要消除族谱上的名讳。 第二日,风夫人知道风珪与风杜氏在房中大吵,心中颇为愧疚。 “再等两年,为娘给你寻个真正的大家闺秀,绝不考虑中诏那一窝子蛇蝎了。” 风珪揉眉。 不再续娶是不可能的,宗妇对于风氏来说很重要,几乎能影响整个宗族的繁荣和延续。 不过……他膝下两个孩子还太年幼,过两年续娶,他不放心。 “再等个三五年吧,只是这段时间还要辛苦母亲了。” 598:陛下肚里能赛龙舟(一) 风杜氏也算是厉害了,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记录——第一位和离的宗妇。 等风瑾和魏静娴收到消息,风仁这位族长和几位族老已经同意此事,开了宗祠将名字除掉。 任凭风杜氏,不,杜氏如何吵闹嚷嚷,风珪都不再见她,遣了百余名部曲护送她回中诏。 至于两个年幼的孩子,风珪打算亲自教养,实在忙不过来再请父母帮忙照看一二。 魏静娴叹息地道,“大伯这些年也是不容易。” 长幼有分,嫡庶有别。 风珪是宗子,拥有袭宗权利,同时也要承担整个风氏的压力,权利与责任并存。 “是啊,大哥这些年的确不容易。父亲致仕早,皇帝隐隐想要打压风氏,他的责任也重。” 风瑾小时候还觉得不开心,为何同是父亲和母亲的儿子,他和弟弟却不能和大哥一较高下,难道他们比大哥差很多?稍稍年长之后才明白过来,宗子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压力太大了。 世上难有千年王朝,但有千年世家。 可世家传承千年是那么容易的? 每一代族长,不仅要稳固家族在外界的地位,还要肃清族内污糟风气,保证传承不断。 风氏以“清正”传宗,但人心是复杂的,有利益之争便会有龌龊,如何能维持清正的家风? 作为族长和宗子,不仅要令族人齐心一致,还要肃清家族风气,防患于未然。 风瑾和风珏虽然不能继承风氏,但家族不会短了他们吃穿,他们还有一定的自由。 例如地动那会儿,风瑾可以顺势而为,帮助姜芃姬,既能脱困又能一展抱负。 风珏这个离经叛道的熊孩子为了自己心中志向,选择自己认为的明主。 换做风珪? 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待日后天下割据,风珪的“明主”必然不是他个人的选择,而是整个风氏的选择。 怀中的长生耳尖地听到“大伯”两个字,伸长了脑袋向门外瞅了瞅,失望地嘟嘴。 “没有波波。” 魏静娴惊喜地道,“大伯的小孩儿缘挺深,这才两三面,竟然能让长生这么惦记。” 风瑾道,“大哥本就喜欢小孩儿,记得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忙碌,我与怀玠多是大哥照看的。他将仆妇看得很紧,隔三差五便要检查检查,敲打伺候的人,以免他们不尽心。” 等风珏出生的时候,风珪都已经是小大人了,一面要做好功课,一面还要照顾两个弟弟。 魏静娴想了想那个画面,笑道,“等长生年纪大一些,估计也是个负责任的小姐姐了。” 风瑾笑着揉了揉长生的发辫,问她,“长生要当小姐姐么?” 魏静娴嗔他一眼,道,“长生年纪还小,你问她,她懂什么?” “过了年,两岁了,不算小了。” 夫妻俩感情一日好过一日,加上长生从中调和,越发如胶似漆。 风瑾此次来上阳郡,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不急着回去回禀,反而是派了传信兵快马加鞭去奉邑郡,其他时间便是悠闲地陪着老婆和闺女……嗯,其实就是借机偷懒休假。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的日子,我都不记得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待在风宅的日子很舒心,吃了睡,睡了吃。 一连七八日天过去,骨头都酥懒了。 魏静娴掩唇轻笑,“瞧你能偷懒到几时?妾身敢做赌,你歇了几日,兰亭便让你还回几日。” 风瑾郁闷地瞧着亭外的积雪。 “夫人,你到底是站谁那一边的?” “谁有理妾身便站在谁那边。”魏静娴将风瑾怀中的长生抱走,嗔道,“长生都瞪你好几眼了,你这当父亲的还装聋作哑?她是你闺女不是能走的汤婆子,要捂暖自己找侍女要两个。” 风瑾讪讪地起身,面上带着几分虚心。 长生年纪小,周身热力十足,风瑾揣着她,感觉比汤婆子还暖和。 “不着调。”魏静娴轻轻嗔了一声。 风瑾脸色越发羞惭了。 传信兵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将风瑾的信件传到姜芃姬手中,她拿到手便撕了火漆。 徐轲颇为忧心,“主公,结果如何?” 丰真倒是信心十足地道,“多半是个好消息,主公对上阳郡势在必得,风氏虽是东庆高门,但豢养的部曲却不多,能守住上阳郡那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主公开春不接手,他们也撑不过明年夏日,如今主公先礼后兵,他们稍有脑子,肯定会答应,顺便谋点儿好处。” 姜芃姬没有言语,拆开之后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轻挑。 “好好好——” 姜芃姬一连说了三个好,令众人心脏高高提起,丰真更是蹙眉,难不成他猜错了? 接着,她说,“怀瑜也是学奸诈了,忙里偷闲有一手。”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人家一家子窝在上阳郡,她还真没办法把人抓回来赶工。 丰真因为紧张而微微前倾身子,听到她后面那句话,险些没被口水呛到。 “主公,怀瑜可有说什么?”徐轲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姜芃姬道,“风氏已经答应让出上阳郡,不过提了些无足轻重的小要求。” 徐轲接过姜芃姬手中的信函,仔细一看,险些没有噎住。 风氏提的要求,若是答应了,岂不是默认他们随时可以从姜芃姬的地盘跳槽? 这还算是小事? 徐轲忍着心肌梗塞的痛苦,将信函传递给其他人过眼。 丰真和亓官让皆是蹙眉。 风氏手中没有多少兵权,但人家拥有的名望和号召力却是异常可怕的。 什么名望号召力? 在文士贤才中的名望。 风氏一旦表明倾向态度,那一方势力便会成为香饽饽。 举个栗子,姜芃姬身边的人才看似充足,但又有谁是心甘情愿过来投靠的? 徐轲? 他本就卖身柳府,后来姜芃姬放了他的卖身契,但身上也烙印了柳氏的痕迹。 亓官让? 姜芃姬花言巧语坑了他,等他回过神,贼船已经上了,加上对脾气,他才半推半就应下。 风瑾? 有点儿乘人之危的意思,若非地动发生太突然,风瑾会无奈选择姜芃姬? 至于其他人? 李赟这个傻白甜是捡来的,张平是卫慈顺带坑进来的,杨思是自投罗网,不慎跳坑的,丰真则是卫慈书信介绍过来,多半也是冲着卫慈的面子而不是柳羲或者整个柳氏。 满打满算,只有卫慈算是心甘情愿自己来的。 可要是没有上一世的纠缠,他会选择姜芃姬? 想多了。 599:陛下肚里能赛龙舟(二) 再看姜芃姬如今的班底,他们的社会地位。 风瑾最高,东庆风氏的嫡次子,出身清贵名门。 卫慈是衰落士族的后裔,琅琊卫氏迁到中诏汴州,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 丰真算是家道中落,父母死得早,亲戚不靠谱,他还浪得飞起,败家子一个。 除去以上三位,其他人的社会地位更低。 从这些人的结构来看,姜芃姬目前并没有吸引人才主动投靠的资本。 可若是风氏表明态度,愿意站在她这边,情况便不一样了。 甚至不用卫慈坑蒙拐骗,立马便有能人志士主动投靠,还是排着队来的。 这便是风氏在清流名士之中的号召力和名望。 徐轲深知其中隐患,希望姜芃姬能谨慎权衡。 若是轻易答应,岂不是养虎为患? 一个随时可能跳槽的家族,姜芃姬竟说对方的条件无足轻重? “主公,这不像你……” 徐轲摇头,面带疑惑。 这不像他家主公的风格,放走风氏,意味着给未来的劲敌送去大把的人才和资源。 此时姜芃姬还开着直播间,观众之中也有古文大手子,翻译了信件的内容,剖析内情。 观众虽是吃瓜党,但权谋小说没少看啊,阴谋论一套一套的,套路深着呢。 今天三更:主播,你答应这个条件,会不会太亏了呀。按照丰真帅哥的说法,上阳郡的兵力撑不到来年夏天,你直接强攻上阳郡也耗费不了多少兵力。抓了风氏得了,要是让他们以后另谋出路,反手给你捅一刀,未免太苦逼了。还不如现在狠一些,防范于未然。 明天四更:你们别急啊,主播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有哪个大神来分析分析。看这个直播间,总感觉自己智商不够用。不行了,我要去找淘娘冲一百块钱的智商,提提神。 鬼才郭奉孝:嘉以为,主播这么做没错。 音乐家诸葛琴魔:取了个鬼才的i,真以为自己是郭嘉了,凑不要脸。 鬼才郭奉孝:楼上竖子,若非嘉跪得早,岂有三分天下之时? 直播间也不是和平的地方,因为一个i迎战,每天都能发生。 老司机联萌: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一个都不靠谱。我来分析一下,抛砖引玉。首先,你们还记得主播之前制定的策略?她是要削弱世家权柄的,发展初期肯定不能让世家占据太多主动权,风氏若是加盟,她大概会比较被动。第二,风氏那么早入局,太吸引仇恨了,正所谓枪打出头鸟,要是昌寿王和皇帝联手除了她再内战,那该如何?第三,风瑾还在主播手底下做事呢,他们又是好友,不看僧面看佛面,肯定要给风氏一点面子……虽然,我觉得第三这个理由有些扯淡,主播也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但补充上去,显得她有人情味。 鬼才郭奉孝:当然,最重要的一点,风氏看不上主播。 这条弹幕发出来,后面跟着一串的“666”、“扎心了,老铁”以及“瞎说什么大实话”。 姜芃姬暗中深吸一口气,忍住将这些吃瓜党抓过来捶一顿的冲动。 不知道太老实的人一般活不久么? “强扭的瓜不甜,反而涩口,令人口干舌燥。”她嗤了一声,她不是不知道风氏的重要性,但她知道对方不可能被强迫,“与其结怨,不如顺势而为,结个好人缘吧。你家主公,心胸宽广着呢,不仅能撑船,还能赛龙舟。这个条件我答应了,为表诚意,亲自去一趟上阳。” “万万不可,主公岂可擅离?” 徐轲这个管家婆坐不住了,哪有大bss不待在老巢,到处乱跑的道理? 不怕落单了被人抓住单杀? 姜芃姬啧了一声道,“呵,我要是不去上阳郡,怀瑜就敢年后回来。” 徐轲哑然,自家主公怎么还念着这档子事情? 丰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道,“真担心,主公若是去了上阳,怕是年后也不想回来。” 借着抓旷工员工的名义去旷工,自家主公也是溜得飞起。 姜芃姬暗中瞪了一眼丰真,这家伙能不能有点儿默契? 徐轲还想挣扎劝说,卫慈却道,“主公若是去上阳郡,可想好要带谁一道去?” 大势已去,徐轲心累无比。 姜芃姬想了想,说道,“我原想着,文证稳重老道,过去压场比较靠得住。不过念在他与妻子分离一年有余,如今好不容易夫妻重逢,我还是不讨人嫌了。其余人各有职责,不可轻易离开……不如子孝与我同去……只是你这身子,不知能不能经得起舟车劳顿?” 卫慈脸色变了变,他道,“慈身子无碍,只是政务繁忙,怕是抽不开身,不如让子实……” 姜芃姬截住他的话头,道,“你这身子还在调养,本就经不起繁重的俗物。直接丢给靖容好了,反正他一人能抵两人用,不用白不用……你做事心细,我很看好你呦。” 卫慈:“……” 被点名为“不用白不用”的杨思更是呵呵冷笑。 他还在政务厅呢,当他是透明的? 什么叫不用白不用,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杨思至今没有答应入伙,但受到美食吸引,他一时半会儿也舍不得离开。 仗着美食有恃无恐,胡乱压榨他的劳动力,这柳羲的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呢? 知道“厚颜无耻”四个字如何书写不? 卫慈被徐轲寄予厚望,一定要管束好主公,千万别让她出事。 出门在外,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什么都觉得危险。 君不见,十六国乱世之时,最有期望与大夏太祖一争高低的诸侯势力怎么瓦解的? 还不是那个诸侯嗜好打猎,自持武艺高强,出门随便浪,然后被仇家一箭穿心。 没了主心骨,子嗣乱斗,臣子谋反,偌大势力分崩离析。 他生怕姜芃姬也会碰见这种意外。 外头不安全啊,虽说红莲教和青衣军式微,但流窜的暴民还是很多的。 姜芃姬没有顾虑这个,一切轻车从简,仅有四五十护卫。 为了保证后方守备,她只带了典寅、丰真和卫慈,中间那个纯粹是自己厚颜贴上来的。 原本还想带着姜弄琴,只是女营冬训需要她坐镇,最近也忙得不见人影,只能作罢。 600:卖惨扮可怜(一) “真不公平——” 初雪已下,雪势还有增强的趋势,丰真冷得想要打哆嗦,不住摸索着双手取暖。 因为早年寒食散嗑得多了,他的指甲呈现不健康的青白色,指尖渗着吓人的凉意。 姜芃姬骑着小白,闻言扭头问他,“什么不公平了?” 丰真眼睛向后斜了一下,双手有些不熟练地抓紧缰绳,还要防止飘雪飘入衣领。 “为什么子孝能窝在马车里,我便要骑马,美名其曰锻体?” 同样都是病秧子,请不要区别对待! 想到出城之后遭遇的“不公正”对待,丰真觉得自己满委屈的。 丰真已经慢慢戒除了寒食散,如今大半个月也不会来一次瘾头,哪怕瘾头上来了,他凭借自己的意志也能慢慢熬过去,只是损坏的身体还是需要慢慢调养,每日饮酒受限制。 本以为出来就能解放,好好吃喝玩乐一通,谁知道自家主公偏心偏到天边。 卫慈是一块宝,他就是一棵草。 具体体现在——坐马车、捂汤婆子、享受小零嘴……这些福利通通和他无关。 姜芃姬笑了笑,一双凤眸略带享受地眯起。 她驱马略靠近丰真,意味深长道,“子实,你可听说一句话——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丰真也是妙人,理解能力不赖。 他面上带着些许疑惑和不解,“你说子孝也想与我换一换?为何?” 大冬天骑马,简直是一种折磨,外头还有风雪弥漫,裹再多衣裳都觉得寒冷彻骨。 卫慈的身子骨比他只差不好,怎么会疯了想要骑马? 姜芃姬唇角挂着浅笑,“这个么,不可说。” 丰真想了想,仍旧不解,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道,“不管了,我想进马车享福,他也想到外头受罪,干脆我俩换一个位置,两全其美……” 姜芃姬补刀,“我不允许,他可不会跟你换。” 丰真作势想要往后的动作顿了顿,懒散而直接地问她,“为何?” “他比你好看,子孝若是在寒风之中冻得双唇发紫,我会心疼呀。”姜芃姬笑着打趣,毫不掩饰自己颜控的本质,“若是子实冻得瑟瑟发抖,我不仅不会心疼,我还能嘲笑你。” 只要是姜芃姬不愿意做的事情,卫慈纵然心里反对,嘴上还是乖顺的。 丰真想和卫慈换一换位置,姜芃姬不答应,卫慈绝对不会从马车里面出来。 丰真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没想到这位主公为人无耻嘴还欠,耍贱的功力还比他深厚。 他是没卫慈好看,但一个大老爷们儿需要长那么好看么? 需要么? 答案是需要的,因为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他还有一个看脸的主公。 直播间的观众为姜芃姬的耿直打了一波“666”,顺便心疼了一把丰真。 今天第一更:哈哈哈——最喜欢这么耿直的主播了,有什么就说什么。 人才瘾还大:系统——您的好友丰真对您的好感度下降3点,目前为仇恨状态。 散排输到炸:扎心了,主公。这个看脸的世界,冷漠而绝情。 春困夏乏秋无力:主播这张耿直的嘴,真的不会把你家谋士都给气走么? 睡不醒的冬三月:日常围观主播怼人。喷得过她的打不过,打得过的……还没出生? 事实证明,丰真是个能开玩笑的。 他经常性“挑衅”姜芃姬,还不准她反击了? 丰真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与她低语,眉梢挑了挑,瞧着有几分内涵。 他开玩笑道,“莫非……主公也好那一口?这可不好办,子孝还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呢。” 姜芃姬鄙视地瞧了他一眼,“你这人满脑子装着什么呢?我就不能单纯欣赏人家的美?” 丰真接不下去了。 他想了想卫慈那张脸,初次看很惊艳,但熟悉之后也没什么感觉。 姜芃姬又补充道,“这是人之常情,换做是你,你能忍心佳人在寒风中受冻?” 佳人卫慈? 丰真似乎想到了什么,认认真真审查姜芃姬,严肃道,“子孝乃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为人认真,性子敏感,主公这些玩笑话与我说说,我只是一介浪子,荤素不忌,因为我不会当真,犯不着忖度谈话的忌讳。可若是让子孝听了,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会乱想……” 若是姜芃姬对着卫慈也是这样犯浑,这绝对是作死。 姜芃姬见状,同样回道,“我自有分寸,不会过分的。子孝的脾气,我早几年就领教过了。哪里敢故意犯浑,惹他生气?私底下与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总不会将这话传到他那边吧?” 卫慈就是个小公举,姜芃姬会开开小玩笑,但绝对不会过火,一直捏着尺寸呢。 丰真见姜芃姬是认真的,心中松了口气。 若只是开玩笑,他自然不担心。 警报解除。 丰真调侃,“主公好见识,子孝之貌,世间少有。若以他为准绳,世间多少人要黯然失色。” 姜芃姬暗暗鄙视了丰真。 刚才还一本正经劝诫她别闹得太火,扭头就调侃卫慈容貌,果然是个没节操的。 姜芃姬听到风丰真自称浪子,撇了撇嘴。 “常年眠花宿柳?你说自己是浪子,也算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浪起来,比浪子还流氓。 丰真一副“你一个毛头小子不懂其中滋味”的表情,“小孩儿不懂,这叫成熟。等主公年纪大了,知晓男女之间那点儿事情,便不会这么说了。人生在世,首求衣食住行,其次便是吃喝玩乐。圣人还道,食、色性也。男人到了年纪喜欢女子,女子喜欢男子,多正常。” 姜芃姬冷冷吐槽,“照你这么说,那些喜欢男子的男子算正常么?” 丰真啧啧一声,嫌弃道,“我不好男风,但男风也是‘色’,自然也是正常的。” 姜芃姬无言以对,这人脸皮厚得能挡住能量炮了。 她蹙了蹙眉,想着一件事情,“你说,若是与人闹矛盾了,该怎么哄回来?” 丰真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闹矛盾了?” 601:卖惨扮可怜(二) “算是谈得来的朋友,前阵子闹了点儿误会。你不说自己是花丛浪子么,没点儿经验?” 丰真啧啧吐槽,“主公果然还是稚嫩雏儿。我是浪子,游戏花丛,哄的都是温香软玉,朋友之谊与男女之情是不一样的。主公到底是热闹了红颜知己,还是惹怒了至交好友?” 姜芃姬:“……” 默了默,她让小白快走两步,道,“不想回答。” 丰真哈哈笑着,“主公莫不是害羞了?” 向丰真取经,显然是没用的,这家伙不正经。 直播间的观众自告奋勇,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十五万吃瓜党,还完不成这事儿? 两人聊得起劲,说到开心的地方,丰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丝毫没有矜持的意思。 马车之中,卫慈时不时抬手掀开车帘,打开车窗,迎面冲来的冷气令他狠狠呛了两口。 隐约瞧见队伍前面两个骑马的人影,他长叹一声,不知想了什么,又将车窗啪的一声关上。 眼不见,心不烦。 经过半年的整顿,奉邑郡其他三县已经慢慢恢复了人气,城郭街道翻修一新,然而离开了奉邑郡,外头的场景却是触目惊心。路边白骨森森,百里之内不见男子青壮,仅余生活困顿的老弱妇孺,身披褴褛。一路行来,厚雪下总能发现冻僵的尸体,各个瘦若柴骨,不忍睹视。 姜芃姬压了压防风的披风兜帽,身弱的丰真已经被她打发进马车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如今的这个天气,丰真不适合长久在外。 小白慢慢走着,脚步稳健,脖子上的铃铛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响着,马尾一甩一甩。 这几日风雪大,他们只能选择白日赶路,晚上停歇避风雪。 他们都这么不便,更别说那些百姓。 “等明年,希望丸州百姓都能有一个避身之处。” “主公言出必践,丸州百姓有福了。” 卫慈冻得鼻尖略有些发红。 一行人在无人的村落避风雪,丰真这家伙喝了一坛子酒,抱着被子去马车睡觉了。 “希望吧……” 姜芃姬坐在篝火堆旁,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拿着一支树枝挑动着火苗。 她有信心明年拿下整个丸州,但让一州上百万百姓过上温饱的日子,她也不敢夸这个海口。 责任太大了,她只能说尽全力,不敢打包票。 “外头风雪这么大,天气怪冷的,怎么不去马车里待着,在外头受冷做什么?” 姜芃姬动作自然地捏了捏他的双手,温厚的掌心像是触到了一坨冰坨子。 卫慈表情变了变,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开,只是那点儿力道哪能做到? “主公——”他压低声音,“慈在马车待了一日,有些无聊了,下来松松气。” 姜芃姬也没过分,松开手,神色自然地指着篝火道,“烤一烤,你这手也太冷了……待在马车多好。你瞧子实,吃了晚膳喝了酒,抱着条被子不肯撒手,说什么都不肯下车……” 马车车厢四壁夹层塞了保暖的填充物,挂上了羊毛线织成的毯子,被褥和毛毯都特地加厚了一层,哪怕不用汤婆子或者炭盆,哪怕只穿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裳,也不会觉得冷。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卫慈和丰真的马车都是特别改过的,稳定不说,内部还十分保暖。 卫慈垂下眼睑,抿着唇,目光出神地望着篝火。 “你最近在跟我闹别扭?”姜芃姬倏地问他。 卫慈:“……” 若非他克制,他都有种弹跳般蹿逃的冲动。 面色难看地问道,“主公何出此言?” “直觉。”她道,“因为上次文证的事情?我只是特地吩咐他一件事情,他比较方便去做。” 卫慈不发一语,这话感觉怎么回答都是错。 “我现在啊……处境相当尴尬。”姜芃姬双手揉了揉脸,口气带着几分黯然,卖可怜,“背地里有群狼环视,我都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也许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卫慈表情意动,“主公何出此言?有人要害您?” 她“苦涩”地笑了笑。 “不然呢?要我命的人,一拨两拨三拨,明的暗的都有。明知道内奸是谁,但我却不能动她。不是我没能力去动,而是不能动,一动便会打草惊蛇,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是憋屈。” 卫慈心弦被触动,他愣怔地望着她,这人前期处境这么艰难么? 怎么可能? 卫慈上一世跟着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天下几大势力之一的霸主,吞并卫慈旧主的势力和地盘,天下能阻拦她登临帝位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之后几年更是横扫天下。 如今,虽说开局已经不一样了,但凭借着士族的身份,不应该更加顺畅么? “所以……文证对于主公来讲,他是值得托付性命之人?” 姜芃姬道,“文证可以托付身家,但你可以托付性命啊。” 卫慈脸色一变,迅速扭过脸,浑身不自在。 他刚才还觉得篝火温度不够,如今却觉得燥热难安,如坐针毡,寻了个蹩脚的理由溜开。 姜芃姬瞧他狼狈走掉的身影,托着腮,喃喃道,“那些吃瓜党的建议卖惨,真的可行?” 看样子,效果还是不错的。 直播间观众不知道姜芃姬是和谁闹朋友,群策群力,总结了十几个方案。 其中最可行的便是暗搓搓透露一些“惨料”,让人心软,简称卖惨。 只要气氛烘托得当,肯定能让人心软啊。 更别说姜芃姬的风格一贯偏强硬,突然卖一波惨,效果拔群。 第二日,丰真发现姜芃姬脸上挂着淡笑,心情很不错。 丰真蹙了蹙眉,问,“主公心情不错?” “嗯。” 丰真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积雪几乎能淹没半条小腿,马车车轮碾压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丰真担忧地道,“这雪这么大,会不会压塌房屋?” “无妨,主公早有应对之策。” 卫慈丝毫不担心,对于积雪的处理,象阳县去年就做得很好,今年更是普及整个奉邑郡。 别的地方会因为积雪厚重而导致房屋坍塌,但奉邑郡境内应该不会那么惨。 602:南盛遗脉(一) “主公,雪太大了,怕是没办法抄近路。为求稳妥,还是走官道比较保险。” 卫慈看着雪势,雪花大得像是羽毛,飘在人脸上贴紧了,没多会儿便化作冰水。 姜芃姬只能无奈点头,风雪太大,积雪过深,不仅增加了赶路难度,也拖延了速度。 积雪淹没了半条小腿,不管是马儿还是马车,所行之路都要细细查探之后才能前行,以免掉进什么坑里,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碰上这么个倒霉意外,那可就糟糕了。 姜芃姬看着外头苍茫的天色,只能点头答应。 这几天一直在外头赶路,直播间观众也觉得无聊,日常聊天打诨或者挂机打发时间。 姜芃姬也无聊,丰真怕冷缩进马车,卫慈想出来也被她赶回去。 幸好随身有个直播间,十五万吃瓜咸鱼能陪她聊天打诨。 晚饭不敢吃:虽然古代科技很落后,但是环境很干净啊。搁在我们这里,天上飘下来的不知道是白雪还是“黑雪”。小时候还跟小伙伴一起打雪仗来着,现在是没得想了。 吃了就想睡:羡慕楼上还能打雪仗,我老家在南方,南方水乡,从小到大就没看过雪长什么样。看动画片或者言情剧,主角们在雪地里戏耍打雪仗啊、堆雪人啊,超级羡慕。 还是零食好:羡慕个毛啊,动画片都是骗人的,言情剧哪里不滤镜打光?看着男女主角雪地里嘻嘻哈哈、浪漫嬉闹,这也就是在言情剧里,搁现实,清洁工阿姨早把雪铲走了。 每天修仙:清洁工阿姨也不容易啊。她们把雪扫走了,堆雪人打雪仗就只能在脑子里脑补。要是不扫,你们知道积雪融化之后地面会多脏么?被人踩得黑乎乎的,脏死了。 日日飞升:但是主播这里没有清洁工阿姨啊,打雪仗、堆雪人不来一发么? 对于这个建议,姜芃姬给了二字真言。 主播:丑拒! 姜芃姬如此耿直,直播间观众又是一波心疼。 大雪茫茫,耳边只有车轮和马蹄碾过积雪的嘎吱嘎吱声和呜呜呼啸的风声。 姜芃姬时不时抬手弹一下肩上披风堆着的积雪,免得积雪融化打湿披风。 “主公——主公——前方后人倒在官道上,还有气儿——” 姜芃姬不急着赶路,若是发现有人倒在雪地还有活气儿,肯定会想办法将人救起来。 前方兵卒探路,一是为了马车和马顺利通行,二是为了可能存在的活口。 姜芃姬蹙眉,她道,“把人救起来安置在后面的马车上。” 兵卒却露出为难之色,他道,“主公,那人似乎是红莲教的教徒……” 红莲教? 姜芃姬挑眉。 青衣军在奉邑郡和上阳郡捣乱,红莲教的势力却在承德郡和其他地方。 目前为止,她只和青衣军打过仗,红莲教倒是没怎么接触。 “确定?”她问。 兵卒回答,“那人手臂前端纹了一个火焰形状的纹路,此乃红莲教的标识之一。” 火焰纹路? 她想了想红莲教相关的资料。 在红莲教这个组织,最普通的教众就是占领地的百姓,日日像红莲教供奉的神灵祈祷,除了剥削重了些,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相较于青衣军的暴力,红莲教属于软暴力,思想洗脑。 稍稍高级一些便是小教众,身上会带着刻有火焰标识的牌子证明身份。 再稍微高级一些,管理这些小教众的便是教众使徒,在手臂刺一朵火焰形状的纹身。 虽说教众使徒不算是小头目,但手底下也会管着百来个百姓教众。 “主公,这救不救?” 姜芃姬道,“救了,套清楚那人的话。一个红莲教的教众使徒昏倒在冰天雪地之中,不觉得十分可疑么?查清楚了再来回禀,记得别让人逃了,派人将他看紧。” 兵卒抱拳应下。 经过检查,这个手臂绘着红莲教标识的男子是饿晕了才会无力倒在雪地之中。 若不是他们恰好路过,说不定再过一两个时辰,那人就会被大雪掩埋,悄无声息地冻死。 卫慈听到外头的动静,问了一声。 姜芃姬扭头道,“没事,发现一个红莲教的家伙,饿晕倒在大雪之中被我们救了。” 他也没有多想,只要不是针对她的刺客就好。 自从昨夜姜芃姬“卖惨”,卫慈仔细将自己所知的消息整合了分析,心下越是惊疑。 他以为姜芃姬的开局很好,所有的变故对她有利,如今听了她的“真心话”,他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些改变并非都是好的,说不定正和了尘大师所说的妖孽有关。 如今的历史与他所知的过去,到底是哪里开始不同的? 他以为是柳佘,但再往前追溯,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可恨,他前世离开东庆太早,对东庆这边的情况只有大概了解。 听到兵卒又救了一个人,卫慈也没有多加关注。 当夜幕渐渐昏暗,姜芃姬一行人不得不寻了个避风的地方过夜。 那个被救起的男子也已经苏醒过来,兵卒按照吩咐给他煮了稀软的粥,长久空腹饥饿,不宜吃得太过油腻,也不能吃得太饱,用暖粥暖暖胃正合适。 兵卒暗中套这人的话,哪里知道这人戒备心极强,半大天也不曾透露口风。 无奈,兵卒只能回去禀告姜芃姬。 “主公,小的猜测那人怕不是普通百姓。” “哦?为何这么说?” 姜芃姬将冰冷的馒头串着放在火上烤,烤得外头都胶了,这才小心翼翼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兵卒道,“小的三番五次试探,这人戒备心极高。连续喝了两碗粥,分明是饿极了,但吃相却相当斯文,谈吐举止……瞧着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倒像是读过书的文化人。” 姜芃姬挑眉,隐约多了些兴趣。 “将那人唤来,我亲自盘问。” 事实上也用不着特地套话,能在姜芃姬面前保守秘密的人,太少了。 被救起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一头长发用麻绳束在脑袋上,也不知道多少日没有清洗了,饶是大冬天,他身上依旧有一股难言骚味,头发更是一束一束黏在一起,浮着灰尘。 指甲至少有一月未曾修剪,堆积着黑黑的污垢,皮肤上粘着厚厚一层体垢。 他的形象跟流浪汉差不离,但姜芃姬看到他的第一眼便生了警惕。 这人有故事。 603:南盛遗脉(二) 因为饥饿,这人的身形相当消瘦,但肌肉从露出的手臂肌肤来看,这人曾经有训练的痕迹,一身肌肉也是能看的,这一点,他右手虎口的厚茧也能证明,这人曾长期习武,右手微微变形的指节表明这人学过字、读过书,不说文化程度如何,至少也能够上“文武双修”的边儿。 脚上绑着破旧的草鞋,身上裹着的衣裳已经不能称之为御寒衣物,顶多算是破布,这般恶劣的生存环境,致使这人的冻疮十分严重,哪怕是看了都觉得疼,这人却一脸平淡的反应。 要么就是疼得没知觉了,要么就是这人心性够坚毅,隐忍不发。 兵卒又说他吃相好。 试问一个饥饿到昏迷路旁,险些被厚雪埋尸的人,看到热腾腾的食物能把持得住? 这人不仅把持住了,还将修养融入到了骨子里。 哪怕已经跌落人生低谷,依旧维持着仅有的些许自尊? 姜芃姬扫了一眼这人的脸,面相并非平和类型的,五官带着些许侵略性,只是沧桑狼狈的生活稍稍磨平了他的傲气,多了几分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眼中却是不屈之色。 用个形象的比喻,这人便像是一头重伤的狼,哪怕快死了,仍旧不甘地瞄准了敌人的咽喉。 只是,人靠衣装,形象很重要。 不管男子出事之前何等富贵雍容,如今大半年不洗澡,形象依旧难以入眼。 她心思一转,已经明白不少。 再想探查,这人已经不卑不亢地道谢。 若不是姜芃姬派人救了他,他的尸体恐怕已经凉了。 姜芃姬笑道,“不用多礼,我看得出来,你落魄之前怕也是富贵出身。” 说完,她让人给男子取来一套干净的御寒衣物。 条件有限,取来的衣物不可能是崭新的,不过衣裳干净而又保暖,还比较适合男子的身材。 男子眼神带着些许阴郁和疏离,任凭姜芃姬如何套话,他只是挑着不重要的内容回答。 对于旁人来说,他似乎没透露多么重要的信息,但对于芃姬而言,她已经搜集足够的内容。 除了之前的分析,姜芃姬根据几次试探套话,又肯定几个关键信息。 这个男人并非东庆本国人,家乡饱受外族侵略,这人又自嘲“丧家之犬”,符合条件的,唯有已经被南蛮四部灭国侵占的南盛。这一点,男子的南方口音也能侧面佐证。 姜芃姬试探了几次便没有继续,男子心中暗松一口气。 此时,兵卒已经找来一套干净的衣裳,除了一套里衣之外,还有一套保暖的羊毛里衫。 姜芃姬道,“底下的人多烧了一些水,若是你不觉得麻烦,可以先用热水净身再换衣裳,这样穿着比较暖。如今天气严寒,我看你冻疮严重,若是不仔细医治修养,以后容易吃苦头。” 纵然她表现得十分无害且热情,男子的防备心依旧不减。 只是,目前的他身无分文,落魄至此,家国不复,哪里还值得这个贵族少年算计? 男人心中暗嘲一声,谢过姜芃姬的好意。 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净过身,别说洗澡,哪怕用暖水擦拭,那都是几个月前了。 兵卒将雪水烧成热水,男子在一辆闲置的马车中细细净身擦拭。 给他换水的兵卒也是忍不住咋舌。 这人身上有多少体垢啊,愣是将雪白的布巾弄成了灰黑色,热水盆子换了好几次。 第一次换的时候,那水黑黑的,看了都觉得恶心,洗了好几盆才渐渐清澈。 “这是主公令小的给你准备的伤药,治冻疮挺有效果。” 北方冬天的严寒十分漫长,很多百姓都会生出冻疮,又冷又疼,若是没有仔细保养,每年都来一回,后半辈子可有苦头吃了。故而,北方的百姓,稍有条件的都会备一些膏药。 “多谢。” 男子起初只是想稍稍擦拭就好,但开了头就没忍下来,干脆连长发也仔细洗了一遍。 兵卒道,“你运气好,碰见小的主公了,若是换成旁人,怕是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男子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不置一词。 兵卒见他没有附和,内心暗暗嘀咕,有些不开心。 这人的反应未免太过冷淡,不求他感恩戴德,但也别这么冷淡吧? 来来回回烧了好几锅的热水,全都是给他洗澡的。 要知道自家主公和几位先生都没这么奢侈,顶多两日擦拭,五日小洗。 这也是冬天,要是搁在夏天,身体都冒出馊臭了。 丰真正拉着卫慈在车厢内对弈,听到外头有兵卒低声议论,多了些好奇。 “呵呵,咱们家这位主公,典型的无利不起早。若是无利可图,主公怎么会如此好心?我倒是好奇了,那个人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主公如此优待,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别看丰真大部分时间都在浪,但心眼儿清楚着呢,他也算了解姜芃姬的套路。 只是…… 出个门都能碰到“大人物”,这个运气会不会太好了些? 说着,丰真套上御寒的披风,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才小心翼翼下了马车。 卫慈无奈,只能随之下车。 丰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询问那个男人的身份。 姜芃姬瞧了瞧理直气壮看好戏的丰真,再看看落后丰真半步的卫慈,心下好笑。 “瞧你们这个架势,不像是看热闹的,更像是闺中好友带人来抓奸的。”姜芃姬调侃了一句,丰真不以为耻,卫慈倒是心头一跳,她又道,“那人是南盛国的贵族,想来家世还不低。” 南盛? 丰真挑眉,嗤笑道,“南盛?不早没了?” 南盛从强盛到衰弱灭国,这才用了几年? 自己作死,皇室被灭也就算了,还拖累了万万无辜的南盛国百姓。 “国家虽然灭了,但南蛮四部又不是一人长着八只手,杀人哪里杀得过来?总有漏网之鱼。”姜芃姬道,“贵族么,狡兔三窟乃是必备的技能。人家铁了心要逃,南蛮四部还能挖地三尺只为找到一条漏网的咸鱼?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对方嘴巴严谨,不肯开口。” 604:南盛遗脉(三) 丰真笑道,“看样子,指不定是一条漏网的大鱼。” 按照姜芃姬的尿性,若是无利可图,她会这么殷勤? 事实证明,姜芃姬这次还真是冤枉,她就没打算怎么算计那人,只是好奇之下帮一把。 她理解丰真话语中的嘲讽,无奈地道,“你这人可真是无趣,在你眼里,你家主公便是这种趋名逐利之人?不允许我善心大发,主动伸援手,救一救可怜的人?并非全是为了功利。” 丰真怕冷,捂紧了披风,一边微微哆嗦一边吐着白气,嘴上还不甘示弱地斗着。 “主公前科太多,不由得我不怀疑啊。” 卫慈蹙眉,“既然是南盛国人,怎么跑到东庆,还入了红莲教?” 甭管红莲教和青衣军在东庆北方闹得多么大,在很多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更别说红莲教到处蛊惑人心,宣传邪教邪神,青衣军暴敛横征,所过之处宛若蝗虫过境。 别说士族看不上他们,连寻常百姓提及这俩起义军,口中也是鄙视唾骂多于赞美。 姜芃姬摇头,她道,“谁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兴许是想要向东庆借兵,光复南盛吧。也有可能是逃命逃到这里,只能隐姓埋名藏在民间。如今东庆形式这么混乱,适合浑水摸鱼。” 她的话令卫慈心中一紧,脸色略显煞白。 东庆红莲教、南盛遗脉、借兵复国、浑水摸鱼……这些关键字令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子孝,你的脸色看着不是很好。”姜芃姬敏锐地发现卫慈的脸色苍白了一层,失了血色,隐约透着些许青白,她不由得关切问了句,“外头风雪太大了,你回马车避一避。” 卫慈怔神片刻,听到姜芃姬的话才回过神,讪讪地道,“无妨,老毛病了。” 他现在当然不能回去,他必须留下来看一看那人是谁! 正想着,男人已经洗净完毕,穿上兵卒给他找来的干净衣裳。 男子的身量和兵卒相差无几,穿着倒是挺合适,保暖舒服。 只是,他的冻疮面积大,情形还比较严重,身体稍稍有些热意,冻疮部位奇痒无比,好似有无数小虫在蠕动爬行,让人忍不住去抓。男子克制住这股冲动,面上表情还算自然。 “主公,人已经带过来了。” 兵卒将男子带到姜芃姬面前,此时姜芃姬正与丰真和卫慈聊南盛国国内的形势。 南盛国的确是灭亡了,且不说南蛮四部攻破南盛边境,一路直捣黄龙,沿路之下犯下累累罪行,单说都城被破那日,南蛮四部颁布的屠杀令便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天下士子愤慨难平。 皇室男丁全部被砍了首级挂在城头,女眷充作营妓,年龄小则三五岁,年长至五六十岁,未曾放过一个,有些女子不堪受辱惨烈自尽,甚至有贵族妇女抱着年幼的女儿一同寻死。 与其苟延残喘活着,任人羞辱至死,还不如早早解脱,魂归地府。 除了这些算记不清的血债,南蛮四部以人为军粮食物的行为,更是令人作呕欲吐。 南盛皇室覆灭之后,南盛国的士族不得不联合起来抵抗南蛮四部。 之前说过,世家的能量很大,已经强得可以左右朝堂,控制皇帝的更替。 为何这么强,南盛还是灭国了? 须知,世家各有各的利益,彼此之间也存在竞争和敌对关系,互相制衡。 一开始,南盛国灭不灭,南盛本土士族世家都不在意的,原因有三。 第一,南盛皇室灭了,他们推立新主就好了,谁当皇帝他们根本不在意。 第二,士族眼高于顶,虽然讨伐厌憎南蛮四部,但并没将这些野蛮之族放在眼中。 第三,南盛国自己作死,各种猪队友,还试图打压世家贵胄,损伤了他们的切身利益。 哪知道,南盛国覆灭之后,他们也没有落到好处。 南蛮四部根本不讲理,他们也不在意士族的价值。 士族有钱? 杀了抢! 士族有女人? 杀了抢! 士族有粮? 杀了抢! 自从南蛮四部灭了南盛,粗鲁屠杀了无数士族,男子被残忍杀害,女性则是用于纾解欲、、/望和传宗接代,若粮食不够便将她们烹煮而食。 直到这时,南盛国世家才惶然醒悟,招兵买马,揭竿而起,反抗南蛮四部的残暴。 在这种情形下,肯定有不少人逃到其他国家寻求避难。 姜芃姬与卫慈和丰真谈及这件事情,对南蛮四部也是瞧不上。 卫慈道,“主公切不可大意。” 姜芃姬道,“我嘲讽南蛮四部,瞧不起他们,不是瞧不起他们的战斗力。相反,这些蛮人能征善战,南盛国国力衰败,政策失误,死的不怨。乱世之中,拼的就是谁能打仗,谁打仗能赢,这一点,南蛮四部的确比南盛国强大。但是赢了之后呢?像南蛮四部这样愚蠢,顶多在中原耀武扬威一阵子,想要建立一个稳固的政权,延绵十代百代?呵呵,做梦!” 打仗不难,难得是战后重建。 “一个只懂得破坏而不知道保存、创造、延续的种族,注定上不了台面。”姜芃姬嗤笑着道,“说句耳熟能详的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肯定南盛百姓不会反扑?依照南蛮四部这个情形,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若是反扑成功了,等待他们的只有灭族这一条路!” 丰真闻言,蹙眉道,“灭了南蛮四部?依照南盛如今的情况,我瞧着挺悬,百姓没有片刻修生养息的机会。蛮人杀人只需手起刀落,百姓生儿育女再养大,需要十来年啊。” 南蛮灭族之前,南盛恐怕已经死光了。 卫慈却道,“未必。” “诶?”丰真诧然,“为何?” 丰真不知道,但卫慈清楚,南蛮的确是被灭族了。 他哪里能说出实情,只得虚虚实实地卖弄神棍技能。 “天道恒常,枯荣有序。一饮一啄,一因一果,皆有定数。南蛮四部屠戮南盛百姓不下三十万,罪行滔天。南盛国百姓反扑灭他蛮族,不也正常?”卫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丰真嘴角一抽,笑骂道,“我是信了你的邪,胡诌骗得了别人,还想糊弄我?” 卫慈苦笑。 南蛮四部的确被灭族,四部一共有六十三万八千余人,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亦或者嗷嗷待哺的婴儿,几乎无人生还。 下令屠杀的人,卫慈旧主——安慛。 605:南盛遗脉(四) “在下姓安,单名一个慛字。” 虽说穿着兵卒的衣裳,这人依旧带着风度行礼问好,未曾失礼。 “在下柳羲。”姜芃姬回答,又问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安兄来自南方?” 安慛想起他来的时候,姜芃姬和卫慈等人的聊天,心中已经放弃了掩饰的心思。 他面带憔悴地道,“正是,南盛人士。” 虽然安慛在南盛的时候没有听过柳羲的大名,但是逃到东庆北方以后,哪里会没听过? 他以为柳羲应该是相当稳重老城的男子,如今一瞧,对方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哪怕面容英气,但依旧带着些许雌雄莫辩的稚嫩,再看自己,安慛只能感慨叹息。 安慛,安多喜。 慛者,忧也。 长辈给安慛取表字为“多喜”,听着有些俗气,但却是满满的祝愿。 只可惜,安慛一生,从南蛮四部攻陷皇都那一日,彻底变了。 卫慈内心暗叹——果然是他。 当姜芃姬与安慛谈话的时候,卫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暗暗抓紧了长袖中的手,留下几个月白色的指甲印痕。卫慈记得,他上一世见到安慛的时候,那人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用安慛自己的话自嘲,那便是——劳劳碌碌十余年,兜兜转转何时休。 旧国已不复,两鬓生白霜。 他东奔西走,不知不觉已经年逾四十。 若无意外,他的人生已经走了大半,但他仍旧想要向南蛮四部复仇。 安慛和南蛮四部,的确有着了结不清的血海深仇。 卫慈垂眸坐在一侧,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 重生之后,卫慈不是没想过这位旧主,但他知道,安慛并非他的明主。 这人的复仇心太强了,特别是经历了十余年的漂泊,他对南蛮四部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报仇已经成了他的心魔和执念,卫慈至今还记得安慛下令屠戮南蛮四部时候的场景。 作为中原人,卫慈对蛮族并无好感,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坐视安慛下达屠族令。 只是,看看结果便知道卫慈和安慛争执的结果如何了。 卫慈落败。 六十三万蛮族百姓,不管男女老幼尽数屠戮殆尽,南盛几条大江为之堵塞,江水彻底染红。 安慛没有下令制止兵卒,屠杀之前做了什么事情,蛮族百姓经历什么,卫慈更是心知肚明。 从这一次争执之后,卫慈与他渐渐离心。 卫慈要的是一统九州的明主,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的圣人,不是一个被家国仇恨蒙蔽双眼,同样犯下累累罪行的屠夫!安慛最后的所作所为,到底和曾经的南蛮四部有什么区别? 卫慈承认安慛对他的指责,说他有妇人之仁,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毕竟被灭了国、杀了妻、失了儿女的人是安慛,不是他。 但是,这不是安慛用同样理由报复回去的借口。 制裁南蛮四部,有的是其他手段,一样可以报仇。 为何安慛选择了最残暴、最令人唾弃的方式? 卫慈理解安慛复仇的心情,但他不认可安慛这一行为。 安慛起兵只是为了复仇,眼力也只有复仇,天下百姓如何,与他无关。 这样为了仇恨放弃一切的人,根本不是卫慈寻找的明主。 道不同,不相为谋。 故而,卫慈重生之后并没有特地注意这位旧主的情形。 造化弄人,他俩竟然提前这么多年相遇。 此时的南盛,灭国才一年多,安慛从故国逃出也才流浪数月,面容还算年轻,眉宇间带着残留的威严,勉强能维持着仅有的自尊心,全然不似十几年后的他,那时的他虽说四十来岁,但须发皆白,面容饱经风霜,两肩塌陷佝偻,神似古稀之人,唯有双眸还带着不屈的尖锐。 丰真发现卫慈的异样,暗中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怎么走神了?” 卫慈垂眸道,“多半是昨夜没睡好,困意上来了。” 丰真十分机智地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若是身体不适,先厢歇息吧。” 病秧子就该有病秧子的自觉,不舒服了就去休息。 身体才是搞事的本钱。 两人的声音惊动了姜芃姬和安慛。 安慛循声望去,被卫慈的容貌和气度惊了一下。 如今的安慛没有经历十余年的漂泊流浪,卫慈的皮相还是挺符合他的审美的。 姜芃姬同样道,“身体不适便不要强撑着,休息好了再说。” 卫慈也没有勉强,起身离开。 丰真眼神闪了闪,作揖告辞,快步赶上卫慈的脚步。 “你怎么跟来了?” 卫慈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丰真这个厚脸皮的跟着他爬进了马车。 “你认识这个安慛。”丰真笃定地道,“这人有什么来头啊?瞧面相,不是个好相与的。” 卫慈没有否定,反而说,“安慛是南盛国江州浙郡人士,他的父亲、爷爷、曾祖,一连三代全都位极人臣,算是南盛国内新兴的士族,安慛本人在南盛国内也极有名望。他的母亲是南盛国主的幼妹,他和南盛国皇室也有些关系。南盛灭国之日,安慛全族都……” 丰真没奇怪卫慈为何知道这么多,这家伙的消息一向灵通。 “只剩安慛一人逃出来了?” 卫慈点点头,“是啊。” 如今的安慛应该在二十七八,正是人生得意的阶段,若没有南蛮入侵,他便是人生赢家。 只可惜,安慛的父母亲族惨死、妻子不堪受辱自尽、女儿和儿子更是死无全尸。 仅留他一人苟且偷生。 设身处地想想,卫慈能明白安慛为何这么恨南蛮。 明白,不意味着赞同。 若安慛只是一介百姓,他让仇人血债血偿,卫慈赞他一条汉子,但安慛那会儿是逐鹿天下的诸侯之一啊,囿于仇恨,不顾理智,一声令下,屠戮南蛮全族,这样的人如何当天下共主? 纵然侥幸当上了,这个国家又能延续几年? 丰真同情道,“蛮可怜的,怕是要恨死那些蛮族了。” 卫慈道,“何止呢……也许人家能靠着自己的本事,重新打回南盛。” 丰真想起安慛手臂上的火焰纹路,隐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道,“这人野心……不小啊……” 606:南盛遗脉(五) 安慛到底是士族贵胄出身,若非为了某些目的,他会甘心混入红莲教,跟乌合之众为伍? 手臂上绘着火焰纹身,这意味着这人在红莲教内已经混了个小头目的位置。 丰真不得不怀疑,这人是不是想爬上红莲教高层位置,然后趁机夺权抢人? 他的怀疑不是没道理,卫慈也给予了肯定回答。 “野心有、魄力有,怎么会甘于无名?奈何苍天待他薄凉,终究少了一份气运。” “气运?”丰真笑道,“你这家伙越发神棍了,这也是你看面相看出来的?” 卫慈避重就轻,“他运气的确不好。” 对于这位旧主的生平,卫慈还是十分了解的。 有的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要说能力和才华,安慛不缺,但他独独缺了一份“天时”,每次绞尽脑汁稍稍有了点儿起色,总会卷入周边的斗争,一腔心血付诸东流,东奔西跑十余年,仍是一事无成。 手底下仅有数百老兵,帐下虽有几元猛将,但也是草莽出身,打仗全靠肌肉不动脑子。 正逢天下大乱,安慛在各个大小势力之间辗转跳槽。 人到中年,四十有四,要地盘没地盘,要人手没人手,不可谓不凄凉。 最后流浪到中诏,求了卫慈出山相助。 饶是卫慈,面对安慛一穷二白的家底,颇为头疼。 讲真,卫慈一直有关注天下大势,但他并没有出山的意思,因为他觉得无人敢用他。 他出生于葵酉年八月廿二日子时。 这个生辰八字摆出来,谁敢用? 哪怕用了他,那也是一边任用一边防备或者直接将他摆着当花瓶,卫慈才不受那份羞辱。 故而,安慛主动请他出山的时候,眼明心亮的卫慈挺意外的。 不过他心思透亮,隐约明白安慛苍老表面下的野心。 世人谣传卫慈乃是前朝丞相的转世,那位丞相辅佐大夏太祖从微末走到天下共主的位置。 旁人主动请他出山,难道没有效仿大夏太祖的意思? 重用一个有可能“背主夺权”的“奸佞”,这人也是心够大的。 安慛铁了心要请,卫慈几次拒绝,甚至被弄得没办法,人家前门拜访,他后门偷溜。 不过这也不是个办法。 最后一番恳谈,卫慈被对方说动了。 他以为这人有心怀天下苍生之志,有种遇见心中明主的喜悦。 虽说安慛有些执念,但仇恨也是动力的一种。 安慛那会儿已经不年轻了,卫慈也怕对方英雄暮年,没有丝毫战意,心里有仇便有动力。 卫慈为安慛辛苦谋划、造势宣传、收揽人才、内顾政务、外兼练兵、与其他势力勾心斗角、或联盟或蚕食……慢慢经营,稳扎稳打,从没有地盘到雄踞南盛大半国土,熬着心血去帮他。 姜芃姬剥削员工不发工资,事后也知道用一文钱的地契豪宅安抚,创造各种福利。 别的不说,政务那么忙,杨思那货还能养出冬膘,可见伙食待遇有多好。 但卫慈帮着安慛的时候,那真是到贴着帮人家,连续几年没有见到一分俸禄,他甘之如饴。 他在实现自己的理想,身贫,心不贫。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安慛对报仇的执念已经入骨,疯狂得令他诧异。 国仇家恨,血债血偿,这没毛病。 可卫慈是希望融合南蛮四部,一代两代看不出来,三代四代之后,他们将会忘却自己的先祖、文明、语言、习俗,彻彻底底融入到中原,南蛮四部的人也是人,人口大,国力才强! 那时候,天下逐鹿激烈无比,十余个诸侯瓜分了原本的五国国土,彼此之间依旧战乱不休。 卫慈想趁着他们打得激烈的时候,稳固后方,修生养息,闷声不吭发展自己。 他觉得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天下一统的画面,所以他想打好基础留给后人实现。 结果? 安慛穷兵黩武,对南蛮四部连年开战,执意要灭了南蛮,治下百姓将士死伤无数。 最后,他的确是灭了整个南蛮四部,无辜的、不无辜的,南蛮还是成了历史,但整个过程填进去多少百姓和将士的性命?不仅填了那么多人命,更让卫慈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讲真,要不是安慛数次南伐,耗费太多兵力物力人力,姜芃姬吞并安慛势力,哪会那么快! 幸好姜芃姬没有杀俘或者屠城的习惯,不然的话,因为安慛间接而死的百姓,只会更多! 说句难听的,安慛若能成为胜者,他屠族报仇,覆灭蛮族,后世史书赞他一声雄霸之主。 结果呢? 想报仇还要拉着自己的人和百姓下地狱,这种人不叫雄主叫暴君。 饶是过去多年,想起那段历史,卫慈依旧气得肝疼。 丰真想得远,他问卫慈,“这人若想给红莲教背后来一刀,不正好迎合主公的心思?” 卫慈默了一下,反问道,“你也不怕养虎为患?” 丰真这人真是爱作死,帮着安慛对付红莲教,这个想法很棒棒哦。 这家伙还笑道,“安慛算得上什么虎?若是用得好,还能借机让他牵制南盛境内的势力。”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一致的朋友和利益相悖的敌人。 卫慈叹息,安慛的确是虎,还是一头大老虎。 一旦遇见合适的人,便能扶摇九天。 “莫要掉以轻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更何况活生生的人?” 丰真无所谓地道,“你这人便是太小心翼翼了,安慛,如今不过是丧家犬而已。再者说了,这个安慛还不知道能不能扶得上墙。暗中观察观察,若是可行,倒是能操纵一番。” 卫慈闻言,脸色变了变。 过了一会儿,卫慈叹息道,“的确是慈想多了。” 明明不想被前世的记忆影响,但考虑事情的时候仍会不由自主地被牵进沟里。 如今的形势和前世可不一样。 前世那会儿,安慛强盛,主公姜芃姬则是众人讥笑的对象。 一介女子,妄图染指九鼎,何其可笑? 穷得叮当响,手底下的人肌肉比脑子多,打仗虽有能耐,但内政方面却是个短板。 没有稳固后方,如何向外扩张? 然而没有几年,安慛连同南盛另外一小半国土全被这人给吞下了。 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是姜芃姬强势,安慛孤家寡人一个。 姜芃姬只要安心发展稳固自己的势力,外头打得再狠,她也能稳坐钓鱼台。 607:南盛遗脉(六) “主公以为安慛此人如何?” 卫慈私底下询问姜芃姬,想听听她对安慛的评价,方便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姜芃姬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腮帮子。 “安慛?我能对他有什么特殊的看法?非要说的话,这人的报复心应该蛮重的,不是很喜欢。”姜芃姬啧了一声,她道,“他跟我们不是一条道的,人家有野心,你难不成想拉人入伙?” 卫慈险些被她的猜测呛到。 他急忙道,“并无,慈只是想听一听主公对此人的评价而已。” 姜芃姬用鼻尖轻哼了一声,“没想到,子孝也有好奇心这么重的时候。安慛这个人呢,我不是很喜欢。不思反省,不思教训,这样的人,要是运气差一些,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卫慈诧异,“主公说……安慛不思反省,不思教训?” 她道,“我刚才套他的话,大致了解这人的身世。说起来,他也算是半个皇室中人。安家自他们祖父那一代便开始辉煌腾达,享尽人间富贵,安慛更是生活优渥的贵公子。前半生生活在蜜罐之中,南蛮四部入侵抢掠,毁了他的家园和家人,抢了国土,他有理由愤恨报仇。” 卫慈认真听着,他很清楚,自家主公的思维与常人迥异,总能又新鲜的看法。 果不其然,姜芃姬话锋一转。 她说,“……但是啊,子孝,南蛮四部攻打南盛,我觉得没毛病。” 卫慈面色一僵,根本没想到主公竟然会说这话。 姜芃姬抬手阻止他,细细说道,“安慛因为国仇家恨,意图报复南蛮四部,南蛮四部难道就不能为了家园家人而血腥报复南盛?你仔细想想南蛮四部一路入侵,他们所作所为,奸银掳掠、残杀妇孺幼童、男子身高过车辕则斩、军粮不足以人肉充当……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他们是彻彻底底的蛮族,凶残而暴虐……但是!子孝知道南盛对南蛮四部做了什么?” 卫慈饱读诗书,前世今生所读书籍,浩繁如海,她问出这话的时候,卫慈似想起了什么。 姜芃姬嗤笑道,“看表情,子孝你是知道的。在大夏朝时期,南蛮四部臣服大夏,年年朝贡,岁岁称臣,中原与蛮族,两族相安无恙。大夏朝末帝昏庸无能,天下诸侯皆有反心。南盛国建立之初,国立不稳,强抓多少南蛮族人当徭役当兵丁,累死战死二十万余人。” 南盛都城建立,城内是豪华城池,城外是堆积的白骨,除了少部分战俘和奴隶,剩下都是被抢抓过来的南蛮壮丁。这些历史,任凭南盛如何粉饰,但公正的史官不会轻易屈服。 “……再说南盛建国之后,以南蛮四部宗主国自称,强兵逼迫对方年年纳贡,一年比一年重,粮税更是重得令人不堪忍受。南蛮几次反抗,不敌,南盛前后几次镇压,屠戮不下十万。” 南蛮四部的确是没有开化的蛮族,但南盛难道不是衣冠禽兽? 对了,南盛建国初期,人口买卖十分严重。 大致分为三类:战俘、奴隶、蛮族,其中蛮族体力最好,价格最低廉。 其中以蛮族数量最为庞大。 他们是怎么来的? 用兵抢抓强买强卖的! 南盛国内多少士族的口袋是用蛮族数代血泪填满的! 安慛敢说自己从小到大用的每一分钱,它们的来历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嘲讽道,“在我看来,中原人、蛮族,说白了都是人,人皆有鄙陋一面。辉煌时期的南盛自诩大夏正统,但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他们敢到处宣扬?南蛮四部土地,南盛国借口强占了多少?阴谋阳谋,强取豪夺,杀人盈野,南盛同样罄竹难书!南蛮若是畜生,南盛也光明正大不起来。两者不同在于,南蛮他将野蛮和残暴写在了脸上,南盛还矫情穿了层衣裳。” 说完这些,姜芃姬又缓和声音,她道,“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安慛?不是觉得他报仇不对,事实上,我也喜欢以仇报仇,以怨报怨。家国仇恨,恨不得生啖敌人血肉。只是,安慛他是贵族,不是平民。享受了多大的权利,本该承担多大的义务。他的恨,源自南蛮毁了他的家族、家人、国家、地位,让他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丧家之犬,不是为了还在沦陷国土的百姓!” 这种时候,还想着用百姓的血肉去报仇? 不应该想办法保护百姓,将时局稳定下来,再万众一心将南蛮四部赶出去? 说白了,安慛的私心太重,姜芃姬不喜欢。 私心人人都有,她也有。 她理解安慛的心情,但她无法认同。 卫慈听了,怔在原地半响。 姜芃姬以为卫慈大受打击,补充了一句,“现在南盛国百姓是鱼肉,人家南蛮才是刀俎。总不能因为几代之前的仇恨,让如今的百姓束手待毙被南蛮蹂躏。我只是觉得安慛没有反思南蛮与南盛之间的恩仇因果,依照他的心性,真让他报仇成功了,南蛮四部距离灭族不远了。” 彻底灭族是不可能的,总会有漏网之鱼逃出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漏网之鱼的后代不会掀起更滔天的巨浪? 卫慈道,“主公思想与众不同,倒是让慈颇受启发。”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直白问道,“子孝突然问我关于安慛的事情,有什么目的?” 卫慈原本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放虎归山”,如今却坦然了。 “之前子实与我谈起一件事情,慈以为可行。”卫慈道,“安慛想要借红莲教的兵力,主公想收回红莲教盘踞的承德郡,不如来一个双赢?可以让他策应我们,二者里应外合。” 丸州共有上阳郡、奉邑郡和承德郡,上阳郡是囊中之物,奉邑郡欣欣向荣,若是能有内应帮助,他们拿下承德郡的难度也会大大降低,说得姜芃姬有些心动。 只是…… “红莲教人手众多,你让我便宜了安慛?” 红莲教战败之后,俘虏过来的百姓都是她的,凭什么让孤家寡人一个的安慛占便宜? 卫慈道,“红莲教以教义蛊惑百姓,普通百姓还好,地位稍高的红莲教众颇受影响。他们的思想顽固而偏激,留下来只会是个后患。用这些人做个人情,让安慛欠张欠条,欠我们人情再欠钱,还算划算。” 608:全都是套路 听了卫慈的意见,姜芃姬露出好似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她道,“我以为子孝最是风光霁月的,没想到也有这么阴险的一面。” 也是,哪个谋士劈开来不是黑乎乎的? “你说的也对,红莲教与青衣军不同,前者以莫须有的教义蛊惑无知百姓,思想顽固难以根除,若是私底下传播这种邪教,影响治下百姓,这就不好了。丢出去废物利用,也算不错。” 卫慈叹息,他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调侃和戏谑,若是搁在不熟的人身上,准以为她在讥讽。 “主公不嫌弃就好。”卫慈道。 姜芃姬托腮,拨弄着篝火,令其燃烧更旺。 “嗯,不嫌弃,我挺喜欢的。” 分明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卫慈却有种耳热的冲动。 不远处,丰真莫名觉得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啧——看样子也不需要我多事了。” 丰真抖了抖肩膀,作为一个嗑寒食散嗑得有些多的病秧子,他真心讨厌冬天和夏天。 爬回马车,将车厢堵得严严实实,然后才放心揣着汤婆子取暖。 一夜风雪过去,兵卒已经煮好开水,泡开干燥的肉干,煮了小米粥,应付一早上。 姜芃姬让兵卒通知安慛,让他一道过来用早膳。 “条件简陋,安兄先凑合着吃,等哪日有机会,小弟再做东请客。” 姜芃姬说得十分豪迈而客气,安慛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连忙寒暄应承。 肉干、肉汤和米粥,食物的确简陋,但考虑到如今的条件,这算得上极其丰厚了。 为了调味,肉汤里面还加了些许调料,闻着十分香。 直播间定时开启,早已经等候的观众哗啦啦涌了进来,问好的问好,打招呼的打招呼。 因为直播间人数上限已经固定在十五万,加上它的名气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导致每一个位子都十分难抢,谁要是抢到了,绝对会喜气洋洋地在微博或者朋友圈晒图炫耀。 观众刚刚进来,眼尖发现直播画面中除了主播、慈美人和嘴贱丰之外,还多了一个陌生人。 端午节吃粽子:噫?这人谁啊,竟然有资格跟主播他们一块儿吃早饭? 儿童节吃零食:不认识,之前应该没有出现过。有远古大神知道这家伙是谁么? 油爆香菇:我也不认识,应该是昨晚直播间关闭之后出现的?等等,昨天似乎有说过,兵卒发现一个昏倒在路旁、差点儿被大雪覆盖的家伙,主播让人去救,说不定就是他? 永远十八岁:也许吧,要真是昨天被救的人,这家伙肯定有什么来历或者本事。 直播间屏幕上全是对安慛的讨论,比较正经的观众只谈论安慛的身份来历,希望能找出蛛丝马迹,比较不正经的观众则盯住安慛的外貌长相和身材,从头到脚评论一遍。 主播:他叫安慛,的确是昨天兵卒救起来的人。 姜芃姬发了一条弹幕,表情淡定地继续用早膳。 吃完之后,她不急着上路,反而关切地询问安慛。 “如今的世道如此混乱,安兄可有什么打算?” 安慛饥饿多时,但他依旧维持着矜持和习惯,早膳只用八分饱。 听到姜芃姬的问话,安慛面色带着几分迷茫,旋即坚定下来,铿锵有力地道,“南蛮畜牲践踏故国山河,奴役南盛百姓,慛身为男子,自当洒尽一腔热血,寻蛮子一血前仇。” 是的,他要报仇。 哪怕之前倒在雪地之中,意识昏迷,他脑海之中最后的念头也是报仇。 若非南蛮四部的畜牲践踏南盛,毁了他的家族、屠戮他的家人、灭了他的国家、践踏他的尊严和傲骨,他又怎么会从高高在上、前程似锦的贵族郎君沦落成如今的丧家犬? 故国沦陷,有家归不得,想到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饶是安慛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姜芃姬道,“寻仇?南蛮四部战力雄厚,安兄怕是难以如愿。” 要是南蛮四部这么好打败,南盛国也不会被灭了。 安慛面如金纸,他视线飘过手臂位置,嗟叹道,“慛也知道难以成事,但若是不试一试,叫人如何甘心?本想到贵国借兵讨伐,只是没曾想东庆如今也是多事之秋……” 几年之前,南蛮四部险些攻破南盛都城,中原其他四国纷纷派兵支援。 只是,南蛮四部阴险狡诈,面对四国援军已经选择了且战且退。 起初,南盛国士族以为南蛮四部是怕了援军,后来才醒悟过来,人家这才叫聪明。 且战且退,不和援军硬刚,最大限度保存兵力。 其他四国也不是大善人,大老远过来帮人打仗是要报酬的,这个报酬还不低。 南蛮四部兵力没有损耗多少,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能量,南盛却只能咬牙将这口闷气咽下肚子,给其他四国的援兵丰厚的“酬劳”,或割地或钱财、米粮、军队装备乃至人口。 援兵撤走,南蛮四部果然再度袭来。 国内有些士族和皇室外戚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信息和军情,使得南盛灭国成了定局。 安慛原想过来找东庆借兵,但没想到东庆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姜芃姬佯装建议他,“不如去中诏试一试?” 安慛苦笑不止。 他九死一生逃到东庆,几次面临死亡威胁,如今再去中诏,他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实不相瞒,慛想尽办法混入红莲教,存了自己的心思。”安慛长舒一口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子的决绝,“红莲教以教义蛊惑百姓,如今已经聚集了数万教众。不止东庆北方,他们还有去其他地方宣传教义,哄骗百姓入教。看似与佛道两教相仿,实则为邪教无异。” 姜芃姬暗中挑眉,她刚才还想着如何开口与安慛合作,这人自己便凑上来了。 他说这些话,实际上是为接下来的目的“铺路”。 姜芃姬顺势露出愁容,她道,“红莲教的确是毒瘤,若是任由他们在东庆北地扎根宣传,再过个两三年,整个北方的百姓都要被红莲教这些邪教徒蛊惑入教……” 安慛作揖拱手,真诚地道,“实不相瞒,慛混入红莲教,本意是想打入他们内部,借红莲教之手复仇。不过,等慛了解他们的教义,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以如今的情况来看,若不趁早下手,以绝后患,日后拖久了,定然会成为兰亭的心腹大患!贤弟定要多加防范。” 609:切开都是黑的 两人分明都有合作的意思,但依旧想办法套路对方。 直播间观众看得懵逼,还以为安慛会成为姜芃姬的谋士呢,他们已经做好哈哈哈的准备了。 他们有人搬来板凳嗑瓜子,坐看主播是如何将人坑过来,然后丢给安慛沉重的政务。 砂锅羊排宽粉条:哈哈,我最喜欢看主播套路人了。想想曾经的嘴贱丰,主播为了剥削这个家伙,直接逼着人把寒食散给戒了。我去查了查戒断反应是啥东西,然后万分心疼他。 碳烤金针菇:啧啧,被主播套路的打工仔还少么?看看丰真就知道,他很浪,但那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每天喝个酒都要战战兢兢,生怕什么角落有一双眼睛盯着他,可怜啊可怜。 雪碧加可乐:赌一根黄瓜,你们猜猜主播几个回合能将安慛拿下? 一盘烤干豆腐:不赌,反正我站主播。 今日晚餐:我也站主播,三十个回合之内一定能拿下! 一群待在池子里,只会给主播喊“666”的咸鱼七嘴八舌地讨论。 只是,随着二人对话,吃瓜党们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感觉不太像是收小弟的节奏? 是他们错觉么? 姜芃姬忧叹,“小弟手中仅有两万兵马,红莲教虽是乌合之众,但号称教众十万,实在是不好对付。小弟也想拔除这颗毒瘤,奈何人单力微,一人之力怕是无法成事。” 安慛顺杆子往上爬,主动请缨。 “若是贤弟不嫌弃,不如让慛做马前卒,为你开路?” 两人认识才多久,已经一口一个“贤弟”,一句一个“安兄”,好似两人关系有多铁。 姜芃姬心中一动,面上露出些许不解。 “安兄的意思是?” 安慛道,“里应外合,愚兄虽无什么本事,但在红莲教也笼络了些许心腹,可堪大用。贤弟手中兵马仅有两万,但各个都能征善战,以一敌十。再有内应策应,不怕红莲教不灭!” 姜芃姬露出些许心动的表情,但又欲言又止,故意吊着安慛的心脏。 半响之后,她斟酌完了,犹犹豫豫地道,“若是这样,小弟多过意不去。从内策应,必然是凶险万分,若是安兄不慎被红莲教奸人发现,岂不是害了安兄?不成不成,不能冒险。” 安慛一口气险些没有缓过来,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他道,“凡事都有个风险,做人岂能因噎废食?” 姜芃姬面上犹豫不决,视线不住飘向卫慈和丰真方向,好似拿捏不定,显得耳根子软。 丰真挑眉,故意不接话,卫慈却不能不配合。 “主公,慈以为此事可行。”卫慈为了配合姜芃姬的演出,不得不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略显僭越的姿态,“尽管红莲教教众人数繁多,号称教众十万,但整体散漫,乌合之众罢了。加之红莲教暗中剥削百姓,以教义骗取百姓家财,受害者不计其数,怨声载道。若能与安先生联手,主公在外用兵强攻,安兄在内策应对红莲教不满的百姓,还愁拿不下区区承德郡?” 红莲教经营重心在承德郡,以承德郡为中心向其他地方扩张,一路上哄骗无数百姓。 若是将承德郡攻陷,相当于拔掉了红莲教的立教根基,其他零星据点可以慢慢清扫。 姜芃姬一边赞同一边点头,“子孝说得有理,不过原计划开春再出兵,如今还是隆冬……” 她答应了,安慛觉得自己的机会也来了。 他拱手作揖道,“贤弟莫急,事关重大,的确该慢慢筹划。贤弟早有拔除邪教之心,为百姓谋福,此乃大善。距离开春还有几月,愚兄也能趁此时间好好部署,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姜芃姬继续演戏,作为一个“没有多少江湖经验的傻白甜又热情的主公”,岂能白占便宜? “既然如此,兰亭就先替百姓谢过安兄。安兄大仁大义,若是能彻底将红莲教连根拔起,拯救北方受灾受难、被人蛊惑的百姓,此举定然能流芳百世。”姜芃姬好似十分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去干一番大事业,她道,“若能事成,安兄付出也不少,兰亭怎么好意思独揽功劳?” 安慛等的就是姜芃姬这话。 他自嘲道,“愚兄只是丧家之犬,能略尽绵薄之力为百姓谋福,已然满足了,不奢求什么。” 姜芃姬热情地说,“安兄何必妄自菲薄?手上没有兵马又如何?以安兄之能,以后也会有的。不如这样吧,若是攻陷了奉邑郡,所得钱财人丁,安兄分去一成?” 安慛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跳。 一成? 他的确是想过哄点儿利益,但从未想过这个傻大胆如此大方,一开口就是一成钱财人丁! 红莲教所获不义之财岂止千万,哪怕只得一成,那也是相当庞大的数字。 有了钱,再加上分到的一成人丁,安慛便能慢慢经营自己的势力,兴许还能更进一步! 安慛潜伏在红莲教好几个月了,小心翼翼才经营了一些人手,数目也就上百。 若是能帮姜芃姬拿下承德郡,他的人手和家当就会翻个几十倍! 他已经心动了,但嘴上依旧要谦逊,“愚兄不过是做个策应而已,没什么大功劳的,哪里能比得上贤弟带兵剿杀邪教?不成不成,这大礼过于沉重,愚兄受之有愧。” 姜芃姬那么“热情”,妥妥的“地主家傻儿子”,哪里会收回自己承诺出去的利润? 两人推来推去几个回合,安慛在姜芃姬的“强迫”下勉强收下这一沉重的“答谢”。 有了共同的合作,气氛自然融洽,一句“安兄”、一句“贤弟”,好似一对铁兄弟。 丰真是最先受不了的,逗了逗鸡皮疙瘩,寻了个由头就偷溜了。 顺带还将卫慈给拉走。 两人悄悄话。 “主公这也太大方了,一成的钱财人丁,活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丰真一如既往嘴贱。 卫慈笑道,“主公现在重心在东庆北方一代,无法顾及其他势力。若是能将安慛立成靶子,倒也不错。再者说了,安慛的仇敌是南蛮四部,后者连南盛国都灭了,还惧怕一个安慛?” 饶是前一世,安慛也是挥霍了卫慈数年心血,加上南盛部落发生了蝗灾,这才侥幸赢的。 如今南蛮四部还处于巅峰时期,安慛想报仇,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卫慈又道。 “你可是不知道,红莲教那些顽固分子是个多大的隐患,一个都留不得。” 哪怕没有安慛,卫慈也想私下建议姜芃姬,将红莲教高层屠戮殆尽。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610:上阳郡?我的(一) 丰真笑道,“既然是隐患,自然要趁早抹除。你将这些毒瘤隐患推给安慛,当真万无一失?” 要是人家安慛重用这些红莲教的高层,到时候安慛反而过来和他们打擂台,那该如何? 卫慈摇头,他十分笃定地道,“红莲教那些人已经尝到身处高位的滋味,岂会轻易服从于人?更别说安慛本来只是小小的‘红莲’教众,那些红莲教的高层会为了性命而暂时隐忍,但隐忍时间绝对不长。至于安慛,他这人聪明得很,一旦有东西威胁到了他的存在……呵!” 安慛怎么说也是世家出身,不管情商如何,智商还是在线的。 红莲教那些人要是有本事玩得过安慛,安慛也不会短短几月便混到小头目的位置。 所以,看着吧,这注定是一场双方彼此利用的局面,只看谁更高一筹。 一旦安慛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人的时候,他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丰真绕了老半天,这才隐约明白卫慈的打算。 “你这是打算借安慛之手杀了那些红莲教的人?” 不就是杀个人么,至于绕这么大圈子? 答案是有必要,十分有必要。 卫慈表面风光霁月地道,“主公不该染上杀俘的恶名,但红莲教这些顽固毒瘤又不能留着。安慛是个意外,若是没有他,慈只能做一回恶人。既然有了他,顺手利用一把,有何不可?” 丰真咋舌诧然,红莲教到底是怎么招惹卫慈了,竟然让他这么惦记? 事实上,每一个让卫慈不爽的家伙,他都会一笔一笔记下来。 能不能找回场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记着有这么一件事情。 不过,红莲教不是惹了卫慈,反而是惹了姜芃姬。卫慈还记得,前世天下初定,陛下祭九州神鼎,与神山登基为帝,立国为“姜”,九州四海亟待重整,但十数年的战乱,后续影响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加上天时不好,偶有粮荒发生,民心惶惶不安,世人谣传女帝乃妖。 这时候,仅剩一簇火苗的红莲教抓住机会卷土重来。 虽然没有动摇国家根本,但也给姜芃姬龙案增添了好几尺的公文。 百姓不愿意相信她,反而选择相信妖言惑众的红莲教余孽,带兵造反,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于是,卫慈的心情也不好了。 他的心情不好了,红莲教还能有好日子过? 丰真啧啧有声,调侃道,“你这人简直无耻,仅凭着皮相蒙骗世人,分明是个伪君子。” 虽然不知道红莲教哪里得罪卫慈,但卫慈对红莲教的恶意却丝毫不加掩饰。 卫慈道,“皮囊乃是父母给予,本就是先天优势,偶尔利用一二,有何不可?” 他又没有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 实在是怪罪,那就怪罪他的父母给他一张过于“风光霁月”、“优雅无害”的脸。 哦,某些人想嫉妒也嫉妒不过来。 另一处,姜芃姬和安慛的“合作”也已经初步达成共识,开春之前姜芃姬会定时派人怜惜安慛。想到安慛之前险些冻死路旁的窘境,姜芃姬令人给他准备了食物和不起眼的财物。 北方等地粮荒日益严重,近两年的春耕和秋收也被战事搁置,百姓又纷纷背井离乡,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粮食出产自然会大幅度减少,安慛在红莲教混了个小头目,按理说不会那么穷,但他还要用自己的“收入”招揽心腹,只能节衣缩食,能省则省。 “安兄切莫推辞,这全是小弟的一片好心,定要收下。” 姜芃姬巴不得安慛快点儿弄好,为开春之后的战争做出贡献,区区一些粮食和数百两银子,根本算不得什么。对她来说无足轻重,但对于一贫如洗的安慛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安慛推辞一番,最后还是面露“羞愧”地接下了,口口声声说来日要加倍偿还。 姜芃姬道,“你我兄弟兴趣相投,宛若故人,要是谈这些俗气的阿堵物,岂不是坏了情分。” 安慛面上笑笑,内心却是“呵呵”。 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家少爷,土地主的傻儿子。 看样子柳羲能拿下奉邑郡,并且将奉邑郡建设得那么好,里面说不定还有柳佘大半功劳。 毕竟,按照姜芃姬目前显露的“人设”,她的确没有那么大能耐。 不知不觉,安慛心中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轻视和随性。 本以为柳羲小小年纪修炼成精,如今一瞧,想来是背后高人指点,她才有今天辉煌。 直播间的观众不明所以。 今天一更:主播,这完全不像是你啊,没有得到丝毫好处就先把钱撒出去。 明天补上:楼上这话不对啊,好比你们去钓鱼,钓鱼之前不会给鱼钩挂一个鱼饵?主播明显是想利用安慛搞事情,相较于她现在的透资,以后的收益太诱人了。 太困了:可是……可是,安慛要是带着这些粮食和钱财逃命了怎么办? 端午安康:首先,安慛是南盛士族,这一点主播已经证实过了。既然是士族,你觉得安慛会没见过这么点儿钱?他渴望的是主播许诺给他的一成人丁钱财,有了钱财和人丁,他才能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才能为故国报仇。那才是真正的“大鱼”,一个有野心有脑子的人,岂会为了一丁点儿鱼饵就放弃了那么大的收获?这场博弈,主播稳赚不赔。 大家早点睡: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双赢,安慛也不亏。他现在要人没人,要粮没粮,只需要策应主播,不出一兵一卒就能分到一成,高利贷都没有这么暴利。 这个局面看似双赢,但真正未来如何,恐怕无人知晓。 告别安慛,姜芃姬的车队继续上路。 大雪已经停下来了,只是积雪深厚,马匹和马车行进困难。 原本预期七八天的路程,硬是走了半个多月。 风瑾早就接到姜芃姬要亲自莅临的消息,但左盼右盼等不来人,让他焦心不已。 “报——城外有奉邑郡来使!” “来了!”风瑾面露喜色,没顾得上仪容,直接起身出城迎接。 611:上阳郡?我的(二) 下人回禀的时候,风珪正与父亲风仁对弈。 听到这个消息,他不由得抬起头望了一眼风仁。 “未曾想柳羲竟然真的来了,好胆量。”风仁笑着落子,他与风珪都是喜欢缓慢布局之人,随着交锋增多,棋面情势才一点点铺陈开来,变得越发复杂,让人难以琢磨,“比柳佘有胆。” 对于风瑾的主公,风珪内心还是有些好奇的。 “儿子若是记得没错,父亲之前见过柳羲?那是怎样的人?” 当年上京考评,柳佘父子借住在风仁家中,这件事情风仁和风珪说过。 风仁道,“颇有年少意气的少年儿郎,比他父亲耿直得多。” 只是,风仁从未想过柳羲竟然有这等野心! 不过,想到柳佘和东庆皇室不对付,二者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也能理解。 “仅凭这样,怕是无法让怀瑜折服,真想早点儿看到他。” 风珪唇边泛着些许平和的笑意,虽然他从已婚身份变成了离异还带两个娃的单身汉,但是没了风杜氏的歇斯底里和纠缠,他像是没了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气息越发淡然了。 虽然很想早点见到“传说”中的姜芃姬,但风珪的身份不能出城迎接。 毕竟风氏不是姜芃姬的“臣”,二者在身份地位上应该是对等的而非上下级。 风仁道,“急什么?总会见面的,希望他别令人失望才好。” 风仁对姜芃姬的印象很好,这个好印象并非因为“柳佘之子”这个身份——恰恰相反,“柳佘之子”这个身份搁在风仁面前是减分的。若是柳羲和柳佘一样两面三刀,他才不放心。 风仁觉得姜芃姬好,仅仅是因为当年嵇山汤泉,风瑾被北疆三族的来使误伤的时候,唯有姜芃姬率先挺身而出。这么一个讲义气、重友情的主公,总比负心薄情来得好。 不过……风仁觉得姜芃姬重情重义,风瑾却觉得自家主公堪比负心汉,简直是拔x无情。 他急忙出城迎接,喜不自禁,自家主公劈头盖脸便是一句—— “怀瑜,你打算年前回去还是年后回去?” 姜芃姬下马,手上牵着缰绳,风瑾刚刚作揖结束,她便戳了对方痛脚。 风瑾茫然不知何事,瞧见姜芃姬似笑非笑的眉眼,心中突突作响。 等等—— 她说,“政务厅的文书都快摸到房梁了,孝舆他们帮你分担,不过等你回去,还得还回来。” 风瑾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凑近姜芃姬,忍着复杂的心情,咬牙切齿地低声问她,“主公,瑾这次回家,可是为您立了大功劳。不说功劳,但也有苦劳……到头来,您便是这么‘赏赐’人的?” 平常用语之中,风瑾很少用“您”这样正式的用词,如今却是刻意咬重了读音。 姜芃姬老神在在地双手插袖,双眸都染着笑意。 “一码归一码。”她坦然道,“怀瑜立了大功,自然要重重奖赏,但你刻意怠工,在上阳郡拖延不肯回来也是事实呀。作为主公,赏罚分明,不可懈怠。有赏有罚,才能令人心服口服。” 风瑾的脸色好似打翻了的调色盘,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做出“弑主”的举动。 卫慈一副“我什么也没看到”的模样,丰真则是毫不留情地笑看好戏。 唯有直播间的观众还有点儿良心,知道心疼一把风瑾。 端午节安康:哈哈哈——主播,你的良心不会痛么?我刚才看到风瑾宝宝一脸欣喜地骑马出城,看样子都没来得及整理仪容,他是那么开心,你一照面就给人泼了一盆冷水。 儿童节快乐:岂止是冷水啊,简直是千年寒冰,心脏都哇凉哇凉了。 明天有番外:见到主播之前,风瑾宝宝的心情肯定是——好想看到主公啊,求夸奖、求赞赏、求么么哒;见到主播之后,他的心情犹如日狗——什么破主公,老子要跳槽! 风瑾宝宝委屈:风瑾宝宝心情很差,什么话都不想说并且给主播丢了一条狗。 主公宝宝看戏:主播没节操地接住了风瑾宝宝丢来的狗,还美滋滋的日了一下。 看着节操丧失的直播间,姜芃姬觉得应该把系统拖出来鞭挞一番了。 系统给直播间后台设置了那么多权限,为何不将弹幕限制级别也弄一弄? 看看刚才飞过去的那两条弹幕,那是小孩儿能看的? 所幸,风瑾对这位主公兼挚友足够了解,心中郁闷了一会儿便撇开了。 不就是逃班好些天被抓包了? 他就不信了,这些天积累的的公文能有多少。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城门守卫直接放行,风瑾迎着姜芃姬进城。 “主公,你是真的答应那个条件了?” 风瑾低声询问她,心中颇觉担心。 姜芃姬是个什么脾性他了解,上了贼船的人就别想下船,又怎么轻易答应风氏的条件? 她回答道,“为什么不答应?这是双赢的好买卖,不损一兵一卒拿下上阳郡,多好的事情。” 至于风氏? 上阳郡会是她的,风氏以后也会是她的。 不管风氏到底将重宝押在谁身上,那人都会是她的手下败将。 “再说了,这天下,以后也会是我的,更何况是风氏。”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自己的东西在别人手里过了一遍,然后又回到自己手上,没损失。 按照一般的剧本,风瑾应该为姜芃姬的雄霸之气折服,不过…… 他现在只觉得,自家主公又犯病了,中二病。 风瑾也想姜芃姬赢到最后,但世事无常,谁又能保证以后会如何? “既然这样,瑾拭目以待。” 姜芃姬冷冷地泼了冷水,“等你能活着忙完积累下来的政务再说,瞧你以后还敢不敢逃班。” 风瑾:“……” 他觉得姜芃姬日后要是输了,肯定是因为这张不把门的嘴,怎么就那么欠呢。 风瑾让人将护卫和车马安顿好,然后领着姜芃姬一行人进入风宅,风仁早已等候多时。 上阳郡士族不少,但其他士族加起来还没风氏话语权的十分之一,他们的意见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风氏若是答应献出上阳郡,那么这件事情便板上钉钉。 612:上阳郡?我的(三) 姜芃姬是见过风仁的,几年过去,致仕在家的风仁反而比过去更显年轻,精神矍铄。 因为风瑾已经事先通过气,事情也谈得差不多,只差姜芃姬点头答应,上阳郡的归宿便能发生转移。可以说,从她踏入风府的那一刻起,上阳郡已经属于她的了。 风仁依旧像过去那般儒雅风趣,他与姜芃姬也没有打什么官腔,反而询问了柳佘的近况。 看聊天内容,二者不像是在谈论上阳郡的归属问题,更像是长辈和晚辈拉家常。 气氛格外融洽,嗅不出丝毫硝烟火气。 风仁连声感慨,“柳佘为人不怎么样,倒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他与柳佘君子之交,二者也经常被人拿来比较,他略胜一筹,没想到儿孙一辈反而输了。 柳佘只有一个儿子,但这么一个儿子却比他三个儿子都有出息。 姜芃姬亲自从奉邑郡来上阳郡,这已经能说明她的诚意,风仁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 人家已经答应最重要的一项条件,其他条件反而是锦上添花,对于风氏来讲可有可无。 故而,风仁并没有出言刁难姜芃姬,反而释放好意,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等一番恳谈结束,风仁又令风珪亲自相送。 路上,风珪暗中观察姜芃姬,开口相邀。 “今日府上打算宴请上阳郡守,不知兰亭能否赏面赴宴?” 姜芃姬精神一振,知道正餐来了。 她道,“能得府上相邀,羲不胜荣幸。” 风氏虽然能决定上阳郡的归宿,但结果还是要知会一声郡守。 风珪是风瑾的大兄,姜芃姬当然要给他面子,所以风珪暗中试探,她没有在意,应对如流。 见状,风珪心中暗暗满意。 事后,风仁问起他对姜芃姬的印象,风珪回答说,“此子颇有才华,怀瑜不算选错人。” 不管是询问什么,姜芃姬总有自己的一番理解,虽然有些剑走偏锋,但也不是毫无根据。 饶是风珪这样比较守旧古板的人,他也不得不赞同姜芃姬的意见。 更加令他欣喜的是,姜芃姬对于上阳郡日后的修生养息,已经有了相当全面的计划。若是按照她的计划执行,上阳郡用不了一年半载便能从战乱的阴霾中走出来,的确是有才之人。 谈话之前,风珪还以为姜芃姬年少鲁莽,做事没有章程。 深谈之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柳羲此人,年纪虽轻,城府极深。言行举止,倒是颇有风度。”风珪道,“儿子几番考验他,不管询问什么,不管内容如何刁钻,他都能应对如流,分明是做足了准备。若是将上阳郡交到他手上,想来不是一件坏事。怀瑜选择他,也是深思熟虑过的,父亲可以放心了。” 风仁说道,“为父不是担心柳羲,为父担心的是柳佘。” 风珪不解。 柳佘在东庆的名声极好,若非皇室暗中打压,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名士之流了。 风仁叹息道,“你不知,柳佘这人……心黑得很。他愿意躲藏幕后,任由儿子柳羲在外打拼,这事情出乎为父意料。怕就怕,这对父子经不起权势考验,终有一日,反目成仇。” 风珪诧然,“不至于吧?若是柳佘真的有野心,他大可以自己出面,愿意投诚的人多得是。” 柳佘可不是柳羲,前者要什么有什么,后者还没有成长起来。 二者放在一起,傻瓜都知道哪个更能吸引人。 若是柳佘有野心,他肯站出来,说不定半个北方都已经在柳佘手中。 父亲对柳佘的评价一向很正面,怎么今日突然这么担心了? “希望为父是多心了……不过这个柳佘……当真是难说……” 风仁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叹息一声,没有继续。 另一厢,风瑾想起姜芃姬庶弟的事情,跟她提了一下,免得她日后给他人做嫁衣。 “兰亭,不是瑾挑拨你和伯父的父女关系,但以世人眼光来看,你终究是女子,无法继承家业大统。柳伯父现在对你千依百顺,但不意味着他以后不会深感膝下空虚,重新续弦或者重用庶子。那虽然只是一个庶子,但好歹也是可以延续香火的儿子,能为柳氏传宗接代!” 风瑾与姜芃姬暗中谈话,并没有口称“主公”,而是用表字唤她。 姜芃姬沉默了一下,她道,“你说的这个,我考虑过。” 风瑾诧异,自家主公已经想过这事儿了? 姜芃姬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脸好似蒙上了一层阴影。 “怀瑜,我打算寻个机会公开身份。”她说。 风瑾被这个消息炸得脑子空空。 “你要公开身份?为何?” 姜芃姬说道,“为了不给人可乘之机,我也不可能隐瞒一辈子。按照你说的,庶子庶子,终究是个儿子,不得不防。我要是用女子身份坐稳一切,他也没什么可争的机会了。” 不知为何,风瑾觉得姜芃姬这段话有些深层含义,只是他暂时难以破解。 “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寻一个合适时机,千万别擅自鲁莽行事。”风瑾蹙了蹙眉,他觉得姜芃姬的身份公开也好,免得以后战战兢兢,只是……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接受。 “我知道。” 姜芃姬垂眸,掩住眼底的光芒。 柳佘后院有一个庶女——柳嬛,那是王惠筠与昌寿王的私生女,那个庶子一样不是柳佘的儿子,毕竟柳佘曾经直白说过,他一生只有古敏这么一个妻子,没有其他女人。 摆出这么一个庶子,不过是为了转移敌人的视线。 这个敌人是谁,姜芃姬心中已经了然。 庶子在后院的存在感比柳嬛还要低,若非刻意提醒,她也会将他忽视。 但,忽视不意味着不存在,外界依旧认为那是柳佘的庶子,包括庶子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虽说是庶子,但没有其他兄弟的情况下,庶子也能继承家业的。 姜芃姬冷漠地笑了笑。 按照柳佘的小心眼儿,他能抱养仇敌王惠筠的女儿当庶女。 呵呵,谁知道这个庶子又有什么来历? 她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断,只差亓官让向他岳父魏渊求证了。 只希望,结果别让她失望。 613:番外,女帝成长日记【三】(儿童节么么啪) 土匪是干什么的? 烧杀抢掠为生的匪徒,专干坏事,不做好事,损人利己的职业。 不过,自从这片山头来了一位强悍的女土匪头子,一众土匪发现他们可以改称“雷锋”了。 “诶,你们说……俺们这位头子是不是这里有毛病?俺们是土匪又不是官府的官吏,只管打劫杀人就好,凭啥还要开垦农田,干农活,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可羞死俺了!” 一名土匪暗搓搓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然后眼神瞅了瞅匪寨中心的屋子。 “管她脑子是不是有病,反正俺们也打不过。”另一名巡逻的土匪低声嘀咕着道,“打又打不过,人家一拳头能将你脑袋都砸开花,谁敢惹?你没瞧见俺们之前的头子是个什么下场?直接被人用两根手指捏断了脖子,一点点儿没了气。俺可瞧见了,那舌头吐得老长老长了。” 土匪寨子本就是男人的聚集地,女人在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暖床泄、、/欲。 偏偏有个彪悍的女人从天而降,一人把他们一个寨子的大男人全部撂倒了。 起初,他们恐惧对方的武力,不得不臣服。 过了一段时间,原本的几个当家不满她的“暴政”,严重抗议。 男人么,特别是血气方刚又过惯放浪生活的土匪,哪里受得了身边没有女人的日子? 只可惜,匪寨抢来的女人都被女土匪头子放掉了,全寨上下就女当家一个女人。 在各种情绪作用下,原先几个当家打算偷袭新的女当家,将她捆绑当做。 结果……可想而知,几个当家还没来得及动手,女当家已经先发制人,当着所有寨子兄弟的面,将他们几个人活生生掐死,捏碎了颈骨,再将尸体赏给了几只被她抓来的老虎。 同伴被他的话勾起了残忍的回忆,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自那之后,整个土匪寨子的男人都被吓出心理阴影,能逃的都逃了,没地方逃的只能哆哆嗦嗦在女当家手底下做事,谁也不敢抬头直视她一眼,生怕被对方剁了味老虎。 “嗨——你别吓俺,俺胆子小——那天之后做了大半月的噩梦——” 想到自己刚才还腹诽女当家脑子有问题,这个土匪不由得两股战战,哆嗦个没完。 另一厢,姜芃姬却懒得理会这些谣言。 对于她来说,这些土匪对她忠心还是不忠心,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够听话就行。 “附近的土匪寨子竟然这么多?” 她提拔了一个比较机灵的土匪给她当狗头军师。 据说这人在落草为寇之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书生,读过两年书,认得几个字。 “唉,这几年天时不好,多少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朝廷那些高官只管自个儿,一户人家一年到头要交多少税,逼死多少人?活不下去只能当土匪了。所以,附近的土匪寨子蛮多的。” 姜芃姬蹙眉。 交税? “交税交不了,会把人逼死?” 她很少开口说话,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的口音,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听着十分别扭。 狗头军师诧然。 这位当家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竟然连这事情都不知道? “这可不?要是收不上来税,人家把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抢了,要是家里还有好看的闺女,说不定还会把闺女抢了卖了……唉,反正啥惨事都有,这年头托生成人,可不就是来受苦的。” 姜芃姬沉默了一下。 她记得,赵寡妇的男人是被收税的官吏暴力推搡,不小心摔地上,脑子磕了石头磕死的。 每每说到这件事情,赵寡妇的脸色便会惨白惨白的,眼神流露出绝望又痛苦的神色。 如今的时局不好,落草为寇的百姓很多。 官府懒得管束这些土匪,剿匪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上面拨下来的钱都被一层一层克扣光了。于是,土匪更加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或者彼此火拼吞并,姜芃姬刚占领寨子没多久,便有“同行”打上门。他们听说这个匪寨刚换头子,以为寨子元气大伤,可以捡波便宜。 只是,结局往往出人预料。 他们不仅没有成功抢了人家寨子,反而被姜芃姬带着一众小弟抄了老巢。 她面无表情地清点各类“收入”。 “难怪那么多人当土匪,抢东西来钱的确比较快。” 底下跪了一地的土匪战战兢兢,有的人还忍不住尿了裤裆,前后失禁。 不怪他们表现太怂,实在是因为姜芃姬杀人太狠。 一路从寨子门口打了进来,脚底下躺满了尸体,起身血腥气势瞧着像是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土匪比普通人有胆量,但说白了还是凡胎肉体,哪里经得起她的气场压迫? 对于旁人来说,气势这玩意儿是日积月累养成的,对于她来说,精神领域压迫,强硬在人脑海中打入奴隶的印记,让他们面对她,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有了这次“财政收入”,姜芃姬越发喜欢没事儿找事儿。 一面给寨子增加“额外收入”,一面扩充地盘和人手。 渐渐的,姜芃姬成了河间郡远近驰名的大土匪,有些土匪寨子不用她上门去打,人家主动过来依附。短短半年时间,寨子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口变成了四五千,直接惊动了河间郡守! 河间郡守战战兢兢,生怕姜芃姬是要搞事情,但姜芃姬却没有那么无聊,反而约束手底下的小弟,并且立下好几条严苛的规矩,一旦有谁违反,直接砍了喂老虎。 不过,土匪要是没了灰色收入,他们四五千人靠什么过活啊? 自然是有的,姜芃姬一边令人开垦荒田,自力更生,一边挑选根骨比较好的土匪专门训练他们的武艺,让他们护送南来北往的商贾队伍,收取一定的“护送费”。 如今乱世将起,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了,商队经常会被土匪打劫。 轻则失财,重则丢命,遭遇一回,血本全亏。 很多商贾还是头一回听说,土匪不抢劫杀人,反而干起镖师的行当! 话说,他们真的不会监守自盗? 因为没有“同行竞争”,他们接生意比较简单。 直接守在大路上,摆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强行“碰瓷”,接护镖生意。 所以,商贾们是愿意付出一点儿小钱雇佣他们护镖呢,还是等着被他们打劫一空呢? 很多商贾被气得没脾气,然而形势比人强,只能捏着鼻子忍下。 614:上阳郡?我的(四) 另一厢。 安慛偷偷将一部分粮食和财物藏在隐秘的地方,确定万无一失,这才若无其事地回去复命。 他原本是被挤兑出来送信的,几日未曾饱腹加之身上衣衫简陋,这才昏倒雪地,险些丧命。 等他回了承德郡附近的一个小村据点,立刻被几个忠诚于他的憨厚兄弟团团包围。 这些兄弟虽然粗莽不识大字,但却有一颗热忱真挚的心。 “大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些日子才回来,可让小弟担心惨了。” 一个黑面大汉焦急地道,瞧他眼神真诚,丝毫不做作,便知他的焦心是真实的。 若非其他人拉着,脾气比较暴躁的他早就冲出去找人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大哥,你身上这一身衣裳……难道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安慛暗中摆摆手,示意几个兄弟不要声张,左顾右盼,好似观察周遭有没有耳目。 另一名壮汉见状,心神领会地开口。 “大哥放心,这里只有俺们兄弟几个,没有别的人,全都信得过。” 安慛十分没有安全感,非得自己亲自确认了才放心,暗暗松了口气。 他连忙将几个兄弟兼心腹小弟招到了屋子。 这间小茅草屋比较简陋,膈应不好,故而安慛说话也不敢高声。 他的眉色带着倦意,但仍旧强撑着精神,语重心长地对兄弟说道,“……红莲教这个情形,依照为兄来看,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如今这个世道太过艰难,我这个当大哥的,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们的前途着想。若是绑在红莲教这艘沉船上,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死呢。” 他的这几位兄弟都比较憨厚朴实,红莲教的洗脑手段对他们没起作用,故而他才放心地说出这些话,对于这几个汉子来说,红莲教就是一个提供温饱的落脚点,并非他们最后的归宿。 耿直的黑面大汉张口就说。 “大哥去哪儿,俺就去哪儿,这辈子跟定你了。红莲教不是个好地方,咱们就再找一个。” 另外的汉子差不多耿直,他们虽然没有吱声,但黑面大汉完完全全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另一人长相稍显斯文,说话也比较文绉绉。 他说,“大哥可有什么打算?只管说来就好,兄弟几个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多言半句。” 安慛心中暗暗满意,这才将完整的打算全盘托出。 几个兄弟惊了一下,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他们大哥的意思,这是准备自立门户,踩着红莲教建立自己的事业? 黑面大汉性格比较冲,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安慛。 “大哥怎么做,小弟就怎么做。青衣军是明抢,红莲教是暗骗,蛇鼠一窝,全踏马不是好东西。大哥宅心仁厚,有才有能力,屈居这么一个小位置,实在是委屈极了。不如抓住这次机会,干他一票。要是赌赢了,翻身自己做主。要是输了,大不了赔上这条贱命。咱们兄弟几个,现在过的都是什么狗、、/日子?要不是大哥照顾咱们,说不定坟头杂草都有一人高了!” 黑面大汉情绪激动万分,虽然说得十分粗鄙,但也结结实实戳到了众人的痛处。 若非安慛多方照顾他们,他们的确无法在红莲教内活下来。 想到安慛脚上手上的冻疮,食物衣裳都要分出来匀给他们,顿时被感性支配了脑子。 那个稍显斯文的汉子忍住胸腔翻滚的激情,“四弟说得对,如今要是不想着谋出路,大哥迟早要被拖累死。如今有这么一条好的出路摆在我们面前,要是不搏一搏,以后定然后悔。” 不就是当一回内应,给红莲教背后捅一刀么? 他们又不是做不来。 “……可是……” 又有人迟疑。 黑面大汉虎声虎气地道,“有什么好可是的?” 对方有些嘴笨,半响才支支吾吾地补充全句。 “……可是,这么好的事情,为何就落到俺们大哥头上?这里面会不会有诈啊?” 这的确是每个人都担心的事情,生怕姜芃姬出尔反尔,过河拆桥。 安慛却道,“这件事情不容我们不相信,哪怕我们不帮忙,你们以为红莲教这些人也能守住承德郡?虽说号称十万教众,但你们看看他们,能打能杀的有几个?人家奉邑郡那边是真真正正两万精兵,以一敌十有些夸张,以一敌五绝对没问题。若是如此,还有我们立功的份?” 对于姜芃姬这边来讲,攻打承德郡只有两个局面。 其一,轻松拿下。 其二,耗费一些力气、损失一定兵马再拿下。 在安慛看来,姜芃姬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但她背后站着的柳佘肯定不傻。 创业初期,谁不珍惜名声? 哪怕姜芃姬不珍惜,柳佘肯定明白事理。 故而,出尔反尔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发生。 安慛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们的前程,全看这次了。” 那个比较斯文的汉子一脸忧虑和为难,干大事也得有足够的人手啊。 “大哥,此事便按照您说的去做,但是……我们人手会不会太少了?” 安慛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将里面的鼓囊囊的银子金银倒了出来。 室内烧着柴火,光线不算暗。 当金灿灿、白花花的银子倒了出来,闪闪发光,险些晃瞎了众人的眼睛。 安慛心中满意,面上沉重严肃地道,“不急,距离开春还有些时日,我们慢慢筹划。诸位兄弟,此事事关兄弟几个身家性命,做事一定要慎之又慎,绝对不能透露半句口风。” 几个汉子抱拳齐声,“大哥放心!” 正所谓有钱好办事,安慛借着姜芃姬资助的钱粮又笼络了一批红莲教底层教众。 另一方面,上阳郡也真正划入姜芃姬的势力版图。 上阳郡士族多,但除了风氏之外,其他士族的规模皆小,姜芃姬根本不用顾忌他们的想法。 风氏将上阳郡交到姜芃姬手里,实际上就是转移兵权和财政、政务。 姜芃姬目前指挥不动上阳郡本土兵卒,所以她只能从自己的班底抽调一部分兵力过来。 地盘扩张了一倍,意味着手底下的人工作量也增加了一倍。 自然,招兵买马还得继续。 丰真扶额,“得,这是打算把人累死是吧?” 什么假期,什么浪,什么到了上阳郡便是脱缰的野马,全是骗人的! 什么忙完这一阵就能休息,还是骗人的! 真相便是一年忙一阵,一阵持续一年! 卫慈笑道,“子实莫要悲泣,年节会有七天沐休的。” 615:上阳郡?我的(五) 丰真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要是再信你这黑心鬼的话,我便是脑子忘带出门了。” 面对丰真的吐槽,卫慈哑然失笑。 上阳郡势力变迁,郡内,除了风氏之外的士族皆是蠢蠢欲动。 为何如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芃姬如今缺乏人手,特别是有能力的人手。 鉴于如今读书困难,导致大部分读书人皆是士族出身,换而言之,姜芃姬若是广纳贤才,肯定要从这些士族之中挑选人手,这可是他们光明正大插手上阳郡政权的好机会。 只要占据了大部分的权柄,上阳郡依旧属于他们而非姜芃姬这个外来者。 不少人家之中响起了同样的对话,对话核心皆围绕着姜芃姬。 “那个柳羲,不过是顽童小儿罢了,让我们听令与他?痴心妄想!要是柳佘出马,我反而愿意考量考量,他儿子?哼,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真以为手中有些兵马便能为所欲为?” 这些士族根本不理解,风氏到底是抽了什么风,竟然愿意将偌大一个上阳郡拱手让出,跟着了魔、被人下降头一样……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们出头的机会,谁不想更进一步? 风氏犯蠢,他们可不会。 一人应和道,“老爷说的是,柳羲如今未满弱冠,行为幼稚,思想天真,风氏将上阳郡交给这样的人,绝对是大错特错的举动。仅凭柳羲手中的人手,如何能管理两郡之地?” 到最后忙得焦头烂额,还不是要广纳贤才,充实班底? 只要借着这个机会,他们未必没有机会反客为主,架空柳羲。 不说上阳郡,说不定连柳羲之前打下的奉邑郡也要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抱着这种想法的士族很多,以前有风氏压着,他们小胳膊拧不过人家粗大腿,如今换成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们还会没有机会?柳佘还不在身边,他们不怕哄不住一个小子。 他们一个一个都在暗中焦急等待,等待姜芃姬人手不足,支撑不下去,不得不找他们帮忙。 到时候,便是这些士族发挥才能的好时机。 风珪出身士族高门,见惯这些心机手段,生怕姜芃姬不了解上阳郡的形势,好心提醒一句。 他虽然不可能效忠姜芃姬,但好心提醒一句还是没问题的。 风珪也没有说得太过露骨,只是含糊地提点了一句。 “过了这阵子,会有不少士族向兰亭下贴呢……” 姜芃姬说道,“我忙得都没时间睡觉了,谁那么不长眼还给我下拜帖?” 哪怕下拜帖了,她也不可能出席,没有那个闲工夫。 风珪好笑地说道,“兰亭终究是河间人士,并非上阳郡本土士族。如今你接管上阳郡,虽无郡守之名,却有郡守之实。为了管理一郡之地,总要安插自己的心腹……可是,这么一来,难免会损害到那些人的利益,他们心中拿捏不准,特地找机会向你套话也是正常的……” 姜芃姬若是一次都不出面,人心惶惶,容易生出波折。 风珪说道,“珪说这话,只是先知会你一声,免得以后出篓子。” 风氏交出了上阳郡,但这不意味着姜芃姬已经完完全全占领这片地方,她还要解决上阳郡盘根错节的士族利益网络。若是处理不好,惹恼他们,人家暴力不合作,上阳郡各项政务、各处机关无人打理,别说几天,哪怕旷个小半天,那也会引起动荡,所以她要有个心理准备。 吃瓜党观众不理解了,风珪说话神神秘秘的,根本听不懂啊,打什么哑谜? 今天看电影:直播间有没有大手子解释一下,风珪说的话本宝宝怎么听不懂呢?难道是我智商有问题?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但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神奇女侠:为什么我觉得风珪的话挺好理解的?说白了,主播就是外来强龙,上阳郡除了风氏这个庞然大物之外,还有不少关系纵横交错的地头蛇。要是处理不好这些地头蛇,他们闹起来,主播会吃亏……嗯,我想风珪就是提醒主播这事儿吧。 要是搁在他们这个时代,上阳郡应该算是一线城市之一。 这样的地方,哪怕是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官,那也能榨出肥腻腻的油水啊。 战壕冲锋:的确,本土士族很麻烦。他们在上阳郡经营多年,主播一个空降的人物,想要完全掌控上阳郡,肯定要在重要岗位上安插自己的人手,同时意味着这个举动会让本土士族交出手中的权利和利益。抢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更别说是关系家族发展的权利。 宛若:不是吧,有这么复杂?可是为什么主播攻陷奉邑郡的时候没这个烦恼? 抗日手撕鬼子:你们忘啦?奉邑郡四县,茂林县、象阳县、角平县、成安县,哪个没被青衣军烧杀抢掠过?最有钱的除了乡绅富商就是士族了,青衣军土匪不抢他们抢谁? 正因为青衣军已经将这些人都给灭了,姜芃姬重建奉邑郡才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上阳郡不一样,士族势力保存十分完好。 姜芃姬若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二者之间肯定会爆发矛盾。 除非……姜芃姬愿意跟他们站在同一战壕。 女主好帅气:照你们这么说,青衣军也不是废物一个,至少帮主播解决了本土势力?那现在怎么办?要不主播先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要是能接受的话,先和他们虚与委蛇呗。 若姜芃姬不是个有主意的人,直播间观众的建议大概是她最好的选择。 风珪跟她透露这些,其实也在隐晦向她表明上阳郡士族的难缠,让她不要和他们轻易硬刚。 可惜,姜芃姬这人一向软硬不吃,更别说威胁了。 若是这些士族能安分,姜芃姬不会动他们,要是不听话……呵! 她沉吟一会,“多谢怀璋告知此事……我心里已经有章程了,回去在和几位先生探讨一番。” 风珪点点头,二人默契地将此事揭过去,好似从未谈及。 回头,姜芃姬将风瑾几个拉来开了个小会议。 616:上阳郡?我的(六) “主公的意思是?” 风瑾是上阳郡本土人士,他对这个地方的士族圈子很了解。 这件事情他们的意见是其次,姜芃姬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她软弱,面对上阳郡本土士族压力选择屈服,他们只能建议姜芃姬先安抚那些人的情绪,以图后谋;若是她强硬,自然风瑾自然有办法让他们自顾不暇,难以抽出精力烦人。 姜芃姬是他们的主公,主公的态度会极大影响谋士的取舍。 “我的意思?”姜芃姬笑了笑,她道,“上阳郡如今是我当家作主,何时轮到他们了?若是单纯想要帮个忙,占点儿便宜,我不是不能忍,若是他们蹬鼻子上脸,你说我忍得了?” 进了她口袋的东西便是她的了,上阳郡也是一样。 她才不管这些士族是不是地头蛇,在她面前都要乖乖缩着,若是不听话,别怪她下狠手。 卫慈笑道,“依照主公这个脾性,自然是忍不了的。” 一向只有这人给别人气受,哪里有别人给她脸色瞧? 别说上阳郡这些士族,遥想前世,姜芃姬作为拥兵数万的大土匪,东庆朝廷拿她没办法,无可奈何选择了招安。任命她为浒郡郡守,本想借助浒郡那些心狠手辣的士族乡绅陷害她,哪里晓得她将那些人尽数反杀,至此之后,浒郡再也无人敢质疑她的声音。 她说一,无人敢说二。 当然,两世开局不同。 作为土匪出身的陛下,爱杀谁杀谁,谁哔哔她就杀谁,根本不用顾忌名声,任性得很。 如今的她可是柳佘之子,名誉加身,亦是枷锁加身,不可能向前世那么任性狠辣。 无法武斗,只能智取。 但,一个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作风还是不变的。 哪怕是智取,一样会令人胆寒。 丰真轻咳了一声,抱紧了怀中的汤婆子,抿了一口热茶,稍稍驱散体内寒意。 “一旦主公开了这么一个头,以后跟傀儡有何两样?此事,态度理当强硬一些。要说钱财米粮,主公之财不说富可敌国,但养活两郡之地,绰绰有余,何须他们资助?唯一的短板不过是‘人才’,依照主公如今的底蕴,的确有些短缺……这也是个问题……” 丰真几人再有才华,但他们毕竟只是几个人,不可能当做几百个人用。 姜芃姬不缺顶尖人才,她也不缺最基础人才,缺的反而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间人才。 哪怕姜芃姬已经想办法开设了学院,培养一些可用的人才。 只可惜,时间尚短,他们连第一学期还没读完呢,等真正投入使用,还需要两三年。 若是接受本土士族的“人才援助”,姜芃姬的班底便算初具雏形。 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凡事都需要代价的。 强大的士族能暗中操控皇位更替,姜芃姬如今才走到哪儿啊,要是被士族钻了空子,掌控了话语权,以后活得再风光,不过是另一个“东庆皇帝”罢了,时时刻刻受制于士族权贵。 这个话题对于风瑾来说有些尴尬,谁让他出身太高? 但作为谋士,他要为姜芃姬的切身利益着想。 “不如让他们互牵制?暂时维持一个较为平衡的状态,待数年过去,便可缓过来了。”风瑾建议道,“上阳郡士族复杂,各家之间有利益也有纠纷。若是利用得当,不愁他们惹事。” 姜芃姬蹙着眉倾听。 卫慈和丰真都是外地人,对本地的情形不如风瑾了解。 风瑾这个建议,算是目前比较可行的。 势力权衡,这也是御下要诀之一。 “怀瑜这个建议,倒是可行。只是,我与子孝不了解上阳郡的情势。若要这么做,此事只能交给怀瑜去办了,怕是会比较辛苦。” 丰真笑眯眯地揣着汤婆子,好似看到风瑾一年忙到头都不能回家的场景。 风瑾暗暗苦笑。 他看不惯丰真这个浪子,没想到先被丰真瞧了自己的热闹。 姜芃姬却道,“怀瑜此举倒是个好办法,不过……这也是治标不治本。他们虽有矛盾和纠纷,但又不是不可调和?权衡玩得多了,迟早要玩脱。与其这么做,不如来个釜底抽薪。” 她现在还没办法将上阳郡本土士族架空,但一步步削弱还是可以的。 “釜底抽薪?” 风瑾虽是士族出身,但风氏都作壁上观了,他也不用纠结,主公的利益才是他前行的方向。 丰真问,“怎样釜底抽薪?” “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姜芃姬目光灼灼地说道,“人才也分三六九等,我们需要的不是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贤能,我们的标准也没那么高。纵观上阳郡,总不会除了士族,其他都是蠢蛋吧?不论贫贱、不论寒门、不论尊卑,只要有才有德有能,皆可用之!” 奉邑郡是没这个条件,但上阳郡不一样,这里学习风气颇浓,人才不会缺乏。 她不仅要开设书院培养自己的人才,还要招揽可用的人才。 这个时代,当官出仕需要家世、容貌、德行、能力,其中又以家世为重,若无特殊情况,官位还能世袭,说白了,就是学得好不如生得好,生得好不如爹娘好,能力根本不重要。 姜芃姬这番话,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挑衅整个时代的用人制度。 风瑾暗中瞧了一眼卫慈和丰真的脸色,两人神色略显激动,他内心暗暗一叹,并未出声。 丰真问道,“主公是想将人全部换掉?” 姜芃姬哼了一声,说,“全部换掉?怎么可能,我可不想以后出门一趟,喝杯水都被毒死。” 全部换掉,意味着彻底抢夺士族手中的利益,人家不疯就怪了。 卫慈说,“主公的意思,怕是要先换掉不慎重要的人,等他们熟悉之后再做图谋。” 除了不惊动、惹恼士族之外,另一重原因便是新招揽的人才岗位不熟,容易出乱子。 还不如将他们丢在不怎么重要的地方历练一阵子,然后再调动。 这段时间,足够姜芃姬站稳脚跟了。 这不仅仅是釜底抽薪,更是缓兵之计。 两万人马不能让这些士族害怕,若是五万,甚至是十万呢? 红莲教盘踞的承德郡,便是姜芃姬下一个目标。 617:谌州报急,天下勤王(一) 上阳郡易主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隆冬未过,远在昊州茂德郡翟阳县的黄嵩也知晓此事了。 黄嵩刚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寻找几位心腹商谈。 在风珏、程靖以及其他几位新招谋士的打理下,黄嵩表面上依旧是翟阳县县丞,实际上已经慢慢渗透了整个茂德郡,加上几位谋士口灿如莲,当地最难搞定的士族乡绅也被逐一搞定。 稳扎稳打之下,看似其貌不扬的黄嵩,如今也有了些许资本。 大概是年纪相近,曾经也是一起玩闹的朋友,黄嵩对姜芃姬那边的情形格外关注。 如今刚拿到消息,他迫不及待便去找谋士商谈。 对于上阳郡易主的消息,风珏并不意外。 毕竟自家二哥可在姜芃姬的阵营,此乃“人和”。 不仅如此,她还占据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奉邑郡与上阳郡可都在丸州境内,此乃“地利”。 再者,上阳郡对于兵力薄弱的风氏而言,不仅不是优势,反而是累赘,此乃“天时”。 如此一算,姜芃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上阳郡落到她手中是迟早的。 如果黄嵩的地盘也能在北方,距离上阳郡还近,风珏一样有把握说服风氏。 如今么——事情已成定局。 他紧蹙的眉梢舒展,如今的风珏已经加冠,面容褪去了稚色,显得沉稳而冷静。 他不疾不徐地安抚,“主公莫急,上阳郡是个什么情形,珏还是知道的。柳羲在此时接手,若是处理不当,准保血本无归。风氏隐退,其他士族没了压制,柳羲怕是要忙得焦头烂额。” 连一个小小的翟阳县,各个势力都错综复杂,更遑论上阳郡的士族圈子了。 别看他们规模都不大,但祖祖辈辈都在上阳郡经营数代乃至十数代,底蕴深厚着呢。 相较于翟阳县,上阳郡的攻略难度绝对高了数十倍不止。 程靖拧眉,他略不赞同地道,“柳羲如何,靖不了解,但此人帐下谋士卫慈、杨思、丰真、风瑾……一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柳羲根基已经逐渐稳固,上阳郡未必能让他跌跟头。” 姜芃姬在琅琊书院求学的时候,程靖已经外出任官。 三年仅有数日在书院,还是为了拜贺渊镜先生生辰。 所以,程靖和姜芃姬的关系仅限于点头之交,彼此知道这么一个人,但没有深入了解。 程靖不了解姜芃姬没事儿,但他了解同窗师弟卫慈,了解卫慈结交的几个朋友,名声不显,但一个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哪怕只能得到一个,当主公的也要乐开了花,更别说好几个扎堆。 上阳郡对于旁人来说也许是个难啃的骨头,但对于班底势力雄厚的柳羲来讲,不过是路上碰见的绊脚石,小得直接抬脚就能踏过去……奢望上阳郡绊住柳羲,这个想法有些不现实。 风珏心中暗叹,他与程靖还是没有半点儿默契。 他讲得模棱两可,不就是为了含糊重点,安抚黄嵩内心的焦躁,激励他么? 程靖这个老实人可倒好,有什么说什么。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风珏心中一转,倏地想到什么,开口打断黄嵩内心的多虑。 他对程靖道,“珏记得,友默似乎有一名大侄在昊州任职?” 程靖的大侄儿,程丞,表字文辅。 黄嵩听后,视线转向程靖,诧异道,“友默的大侄儿?” 他怎么没听说这件事情? 程靖态度坦然地道,“回禀主公,靖的确有一名侄儿在昊州任职。” 程丞是昊州扶风郡隋安县县丞,因为他不喜欢官场之中的勾心斗角,也没有向上攀爬的心思,借着家族之便谋了个隋安县县丞的位置,十数年如一日,待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挪动过。 程靖怔了一下,还不知风珏为何突然提及程丞。 等他稍稍思考,瞬间明了风珏的用意,内心略有不悦。 未等风珏开口,程靖便道,“怀玠若是想让文辅投奔主公,怕是难了。靖之前已经写了书信给文辅,但文辅心志坚定,无法轻易说动。更何况,他的志向并不在此,招揽他无意义。” 别看程丞比程靖大了近一辈,但大侄儿就是大侄儿,当叔叔的要拿出维护晚辈的态度。 程丞不愿意投靠黄嵩,程靖还能强迫他不成? 诚然,若是程丞愿意帮助黄嵩,前者作为昊州扶风郡隋安县县丞,他能给黄嵩提供很大的便利,甚至可以成为黄嵩染指扶风郡的跳板。可是,程丞不愿意,程靖自然不会勉强。 风珏面色讪讪,倒也没想到程靖会将话说得这么直白,这让厅内的气氛略显凝滞。 散会之后,风珏私底下找了一趟程靖。 “怀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程靖性格过于正直,虽有七巧玲珑之心,但行事作风却偏向刚硬。 风珏也开门见山,“珏想帮主公图谋整个昊州。” 昊州境内,自然也包括程丞治下的隋安县。 程靖道,“这是自然,主公若想更进一步,昊州必得。” “可你说,程丞不愿意襄助主公。” 程靖听闻蹙眉,程丞不愿意襄助黄嵩与黄嵩图谋昊州有什么冲突么? 黄嵩有本事拿下昊州,程丞辞官隐退便是,不一定非得在黄嵩手底下做事。 风珏隐隐有些头疼,程靖还是没明白他的隐含之意。 “珏的意思是……若友默的大侄儿没有这份心思,在主公拿下昊州之前,趁早辞官离开。” 要是等黄嵩势力渐强,慢慢掌控昊州,程丞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杨思从黄嵩的眼皮底下飞走,这事情已经成了后者的心理阴影。 依照黄嵩的脾气,不能为他所用者,一样不能为别人所用。 杨思这样的例子,有一个就够了。 趁着现在还早,直接说开了。 日后,风珏可不想看到程靖因为程丞的事情跟主公黄嵩离心。 程靖默了一下,拱手作揖道,“多谢提醒。” 他内心暗暗算了算,打算再给大侄儿程丞修书一封,让对方早作决断。 618:谌州报急,天下勤王(二) 寒冬料峭,北方冬日白雪纷纷。 有了姜芃姬的财物和粮食支援,安慛在红莲教的拉拢工作十分顺利。 安慛是个聪明人,哪怕是拉拢、收买红莲教底层人心,他也没有掉以轻心,没有挑十分打眼的人物,专挑能起到作用,但存在感低微且比较靠谱的,不知不觉,他已经笼络了数百人。 另一厢,姜芃姬将这个冬日的工作重心放在三件事情。 招揽人才、招募兵卒、训练兵卒。 第一项丢给了风瑾、卫慈,前者熟悉上阳郡的形势,后者做事周密有条理,并且心够黑。 他们两人合作,姜芃姬可不愁没有人才上钩。 第二项丢给了丰真,上阳郡是姜芃姬刚接手的,凭空大了一倍的地盘,原本还算富裕的两万兵马根本不够用,招兵买马势在必行。丰真这家伙太懒惰了,大冬天能抱着被窝睡到晌午。 姜芃姬看不过去,干脆给他丢了繁重的工作,要是忙不完或者中途偷懒? 呵呵,明年一整年份,他别想喝到一滴酒! 丰真本就煞白的脸色,听到姜芃姬这话,顿时变得面如金纸。 摊上这么一个主公,丰真分分钟想要跳槽。 不让一个浪子喝酒? 人干事儿? 只是,瘦小的胳膊拧不过姜芃姬的大象腿,丰真只能委委屈屈地照做,没几日便熬出了浓重的眼袋,他私底下对着卫慈咬帕,“子孝,照这个情势下去,过年那七天休沐还作数不?” 卫慈温和地安抚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主公不会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必然践诺。” 只是,姜芃姬她不是“君子”,她是“女子”啊。 卫慈将这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面上依旧笑得百合朵朵开——自带背景和bg的男人。 丰真是年中时候才加入这个群体的,不知道往年惯例,勉勉强强相信卫慈。 说句良心话,招兵买马并非什么苦差事,但姜芃姬追求的是“精兵路线”。 别人招兵买马,稍微训练个一两月,甚至三五天就能拉上战场打仗。 她不一样。 冬训三月,夏训三月,春耕秋收还要下地干活,日常练兵更是一日不断。 据丰真了解,姜芃姬手底下两万精兵,每个兵卒上战场之前,至少要经历严苛的训练期。 用姜芃姬的话来说,不曾严苛训练过的兵不能算兵,不合格的兵不适合上战场,适合回家找母亲吃、、/奶,这种兵上了战场也是炮灰的命,除了把自己性命填进去,还有什么大用? 所以,姜芃姬招兵是有一定门槛的,不是谁都能进来。 丰真作为这项任务的负责人,他需要严格把关,还需要给每一个成功“应聘”的新兵登记。 几日之后,丰真感觉自己右手都要直不起来了,握笔太久,手指僵硬。 “话说,你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饶是丰真这样随性的浪子,面对繁重的工作,他也忍不住暴走了。 他可算明白了,为何管理户籍部门的亓官让,常年摆出一副谁都欠他一百万贯的死人脸。 卫慈和风瑾悠悠喝茶。 “不急不急,网已经撒下去了,慈有预感,此次收获定然丰厚。” 丰真恨不得啐他一口,“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他们招揽人才,说白了就是召开各种各样的诗词雅集,邀请上阳郡的士子过来参加,表面上只谈风月,不谈政事,实际上他们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了解各个士子的脾性和能力才华。 若是觉得不错,私底下再试探对方意愿。 最惹丰真眼红的是,所有花销都是姜芃姬掏腰包买单的,风瑾和卫慈公费享受。 鉴于此,丰真不得不怀疑,这俩家伙是不是故意怠工,好拉长享受期限? 这俩牲口要不要脸,这么好的事情不带上他? 不带就不带吧,为什么一连半个月,丰真连人才的毛都没看到? 没有人才,这就意味着丰真的工作没有帮手。 “你们若是怠工,小心我上主公那儿告你们一状。” 风瑾哑然失笑,不仅没气,反而心情愉悦。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丰真已经被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加班累成狗了。 至于第三项工作,训练兵卒,姜芃姬直接丢给了几位武将。 一样,女兵全都给姜弄琴训练。 之前几战,女兵营有几个表现优异的女兵,她们都受到了褒奖和提拔,如今也开始当教官训练新的女兵。只是上阳郡地区特殊,对女兵颇有偏见,招来的女兵不多,零零总总千余人。 能招到上千人,这还是太多人家养不起“赔钱货”,半信半疑送来的。 倒是男兵,招募顺利,人员总数达到了八千。 “真有你的,子实能力令人侧目啊。这才多久,你竟然招了这么多人?”姜芃姬诧异。 丰真苦笑,他承认自己有本事,但这次的事情他不敢独揽功劳。 “主公言重了,这哪是真有本事?分明是主公太过阔绰,条件太好。” 上阳郡虽然没有被青衣军或者红莲教攻陷,但围困时日也长,更别说今年夏天又有大旱,一整年的收成不高,百姓生活困顿,有些人家的食物中还掺杂了猪食,这才勉强充饥。 为什么说姜芃姬阔绰? 她给出的招兵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兵卒一日有三餐,一餐两碗饭、一素一荤再加一汤。 生怕百姓看不明白,告示还写明两碗饭的重量以及荤菜素菜的食材原料。 一张告示两百字,一百六十个字是菜谱,另外四十个字是招兵要求。 大概,这是丰真这辈子见过最奇葩的招兵告示。 姜芃姬老老实实招兵买马、训练兵卒,并没有任何针对上阳郡士族的举动。 这反而让后者疑心病发作,生怕她来一个突袭。 最后,姜芃姬也只是换了些不重要的岗位,没一个肥差,换上来的人还是本地的寒门士子。 虽然有些小小的肉疼,但还在本地士族的接受范围。 眼瞧年关将近,姜芃姬在做年末统计,外头传信兵回禀,上阳郡名义上的郡守上门拜访。 她想了想日子,这还不是拜年的时候吧? “请他进来。” 姜芃姬道。 这位郡守给她带来了一封已经打开的书信,展开一看,盖章写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玉玺? 她诧异一下,一目十行扫清书信内容。 “勤王?” 619:谌州报急,天下勤王(三) “谌州的战事已经变得这般严峻了?” 卫慈等人被姜芃姬紧急传召,刚刚坐稳便收到她递来的信件。 扫清信件上的内容,白玉般的面容阴沉了几分,捏着信纸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留下印子。 丰真虽是最后一个到场,但他耐心不足,等不及传信,不顾形象凑到卫慈面前。 看清之后,丰真这才明白卫慈方才的诧异。 “这是……勤王?莫不是假的吧……” 卫慈摇头,将信件递给一旁久等的风瑾。 “信件落款印章的的确确是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除了天子有谁敢用?” 丰真嗤笑道,“昌寿王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围攻谌州,皇帝为求自保,传召沧州孟氏带兵入京,这个孟氏倒也有趣,临阵倒戈昌寿王势力。吃了一次亏还不够,如今又向全国各地发下勤王令,传召臣下带兵救人……难道皇帝不怕响应勤王的人,他们之中也有心怀不轨之人?” 勤王,通俗翻译便是“君主有难,臣下起兵救援皇帝”。 昌寿王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实际上也是“勤王”的一种,不过人家昌寿王不安好心罢了。 沧州孟氏也是勤王,只是最后临阵倒戈去了昌寿王阵营,相当于皇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风瑾蹙眉道,“若是皇帝不这么做,届时连性命都没了。诏令天下勤王,虽然也有风险,但至少能利用勤王之臣牵制如日中天的昌寿王。若是再幸运一些,兴许还能绝境翻身。” 丰真笑了笑,刻薄地道,“连根子都烂了,还想绝处逢生?” 东庆皇室便像是腐朽枯萎的参天大树,内部早被害虫蛀空,深埋地底的根系也腐烂坏死。 试问这样的大树,哪怕是手艺再好的园丁,怕也是无力回天。 东庆皇室诏令天下勤王,除了将整个东庆拖入战争泥沼之外,还有其他用处? 想趁机咸鱼翻身,做梦! 丰真抬手掏了掏耳朵,坐回自己的席位,慵慵懒懒的,活像是没长骨头。 风瑾细细看了一遍信件内容,没有错漏任何一个字。 看完之后,他问姜芃姬,“主公意下如何?” 勤王? 还是装聋作哑? 姜芃姬说,“我还没有决断呢。虽说皇室早已日暮西山,名不副实,但名头摆在那里,作为臣下,受到君王诏令,本就应该受诏驰援……只是,这个时节不太好,有点儿不想去。” 她蹙着眉头,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纠结的意思。 “正因为难以决断,所以我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掺和一脚。” 天下勤王,这意味着东庆大大小小的势力都会带兵齐聚谌州。 届时精英汇聚,英豪会盟,人才一抓一大把,兴许未来的对手也在其中。 这可是个挖人墙角的好机会。 如此热闹的事情,姜芃姬自然不想错过。 不过,正如她刚才说的,勤王的时机不对。 她若是去了,兴许还是个坏事。 原定计划明年开春收复承德郡,又有安慛在红莲教内部策应,加之她手中兵卒皆为精锐,战斗力不俗,拿下承德郡应该是十拿九稳,届时吸纳红莲教的势力,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实力,再以扩张之后的兵力压制上阳郡的士族势力,最后将培养历练好的人才替换到重要位置…… 如此一来,她不仅能占据承德郡,还能彻彻底底掌控上阳郡! 至此,丸州全境便在她的掌控之中。 东庆也才六州二十一郡,他柳家“父子”便占了丸州和崇州,日后争霸势力已有雏形。 这套计划是一环扣着一环的,按部就班,形势大好。 若是抽调兵马去勤王,这便有些捉襟见肘,要是倒霉一些被人抄了老巢,她的家底就没了。 风瑾喃喃道,“但主公若是不去,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了活靶子。” 姜芃姬轻叹一声,三位谋士还在思考,她暗中拉开直播间弹幕,想看看咸鱼观众的意见。 小天使们:好失望啊,原来是这个勤王,我还以为皇帝要封一个“勤王”的封号。 加油高考:主播以县丞的身份染指丸州全境,难听一些就是乱臣贼子了,还封王呢。不过倒是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坐实“丸州州牧”的名头。勤王也不是白勤的,要有好处。 本月有爆发:赞成楼上的发言,明明是个挺好的机会,毕竟主播现在势力也不弱了。要是能学学曹老板,来一出“挟天子,以令不臣”,那就更帅了。主播,你是我女神! 跪求一波 :不不——要是事情真有那么简单,主播和她的小伙伴还会在这里纠结? 很显然,在场四人能用智商碾压直播间的咸鱼。 连这些水里游的咸鱼都能明白的,他们会不明白? 最后,老朋友老司机联萌讲出了姜芃姬纠结尴尬的地方。 老司机联萌:要是去勤王?有好处,但也有坏处。坏处在于承德郡还没拿下来,上阳郡还有不安分的本土士族没有彻底驯服,要是勤王过程出了变故,主播的老巢难保。不去勤王?更好了,东庆皇室还没完蛋呢,这从人家诏令勤王便能窥探一二。主播抗旨不尊,坐实乱臣贼子的名头,到时候……嘿嘿,东庆皇室要是咸鱼翻身,第一个就对付主播。 当然,要是翻身失败让昌寿王上位了,这位昌寿王照样会将矛头对向姜芃姬。 抗旨不尊,拒绝诏令,不是乱臣贼子还是什么? 直播间有科普有分析,更多还是无聊吃瓜党的划水弹幕。 看了一圈,没什么营养,姜芃姬撇了撇嘴,继续关了弹幕。 这一厢,三位谋士也已经心里默契地达成了协议。 卫慈上辈子跟土匪姜芃姬混过,耳濡目染之下,他的内心比丰真还要放飞自我。 例如这会儿,丰真还受旧思维限制,卫慈却有了主意。 不过,他给出的主意,说精妙也精妙,说馊……那可真是个馊主意。 “主公,慈以为此事并不冲突。”卫慈想了想,道,“主公想‘勤王’,但又恐耽误来年开春对承德郡的战役。既然如此,为何不提前将承德郡收入囊中,说不定还能赶上来年春耕呢。” 丰真和风瑾皆是诧异,前者的表情演变成了狰狞。 620:谌州报急,天下勤王(四) 冬日开战? 大兄弟,再过一阵子就要过年了,黄历你看了没有? 过年,你懂不懂是什么意思? 说好的年节七天休沐呢? 被狗吃了? 冬日开战,哪怕打闪电战,一路摧枯拉朽,没个三两月拿不下来。 这意味着他们要打到开春! 运气好一些,直接在军帐里过年,运气差一些,人家过年他们将脑袋别在裤腰带打仗。 别人吃大饭,他们砍人头,跟死人缠缠绵绵。 丰真想了想承德郡打下之后的场景,只觉得胸口都在抽疼,眼睛一翻,短促又夸张地啊了一声,软倒在席毯上。因为先天体弱加上后天作死嗑寒食散,丰真的脸色偏向苍白。 如今这番病态模样,看着真像是病情发作,气急攻心的模样。 然而,他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姜芃姬啊。 姜芃姬好似不明所以,直白地问他,“前几日都去哪里浪了,弄得肾虚了?” 连坐都坐不稳了,可不是腰疼肾虚? 丰真险些憋过气,无奈之下,只能摆出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瞪着死鱼眼爬了起来。 自从到了豺狼虎豹聚集的黑窝,他寒食散都不嗑了,酒也戒了,更别说出去找小姐姐。 嘤嘤嘤,主公还污蔑他肾虚,丰真感觉十二万分委屈。 “主公,隆冬年节开战,会不会不妥?一则临近年节,兵卒与家人相聚,若是此时分离,未免残忍;二来,如今冰天雪地,大雪封山,行军困难,兵疲马乏,实在不宜动兵。” 如今可是农耕社会,打仗时机与农业田地息息相关。 春天要春耕,若是为了打仗而耽误春耕,这一整年的收成便没了,来年喝西北风么? 夏天有夏种,粮食未熟,天气炎热不堪,这也不是个打仗的好季节。 冬天过于严寒,特别是北方地区,冰雪弥漫,行军打仗条件过于艰苦。 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冬天打仗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一路算下来,最适合开战的时机便是春耕之后,夏种之前,或者秋收之后,隆冬之前。 这两个时间段,不冷不热,适合搞事情。 如今呢? 再过些时日便是过年了,外头这天气适合打仗? 丰真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但如今情况特殊,不得不开战。 风瑾自动忽视了“耍宝”的丰真,他起初对这位浪子的印象很不好,但仔细了解,倒也不是那么惹人厌,特别是丰真也体会到加班的痛楚,一副生不如死的时候,风瑾内心异常平衡。 他拱手作揖,出列回禀,“瑾以为,子孝这番建议不失为良策。主公治下有方,今年秋收,百姓收成不错,县府粮库已经堆满了米粮,军营粮草不缺。如今寒冬腊月,兵卒勤修不辍,堪为精锐。若是开战,战力损耗不大。再者说,羊毛衬衣普及,兵卒人手两套换洗,加上主公分配给他们的皮衣甲胄,哪怕是如今的天气,行军打仗也不受阻碍。瑾以为,此计可行!” 深冬打仗,条件的确艰苦,但凡事有利有弊。 他们兵卒冬天打进攻辛苦,人家红莲教防守就不辛苦了? 若将风雪比喻为负面状态,姜芃姬的军队受到百分之十削弱,红莲教就被削弱百分之五十! 为何这么说? 且听分析。 姜芃姬手下俘虏众多,经过筛选之后,大部分都被丢去象阳县开采铁矿。 她寻了炼铁的手艺人、制造兵甲的工匠,借鉴如今的甲胄规格,设计了一套军用装备。 在保证安全性和防御性的同时,尽可能减少负重,节约更多材料去弄更多甲胄和武器。 不算上阳郡招募的近万新兵,原先的两万兵卒大多穿上了具有防御功能的甲胄,兵器更是统一制式,算得上“精锐”。反观红莲教,大多教众衣衫褴褛,防御为零,手中“兵器”各式各样,有长棍、菜刀、斧头、扁担、柴刀……有些甚至拿着石块,更多人还是赤手空拳。 说人数,红莲教十万教众,的确可怕。 说战斗力,红莲教这种素质,姜芃姬这边的精锐一打十。 同样都是冬日作战,他们这边可是占据了绝对上风,更别说她还有安慛这么个内应。 为了七天休沐,丰真还想挣扎一下,“可是……” 卫慈补刀,“主公练兵,专挑严寒冬日和酷暑夏日。冬日开战的确艰苦,但也不是不能打。” 丰真彻底绝望了。 风瑾又道,“若是能在开春之前打下承德郡,正好还能赶上春耕。” 春耕顺利,表明这一年的收成有望。 丸州一州的粮食,足够撑起他们打任何一场战役。 卫慈笑眯眯地道,“若是能在勤王之前拿下丸州全境,兴许主公的名头该变为丸州州牧了。” 要说兵力,姜芃姬在勤王诸人中间,绝对能排上前三。 东庆皇帝有求于人,肯定要给些甜头。 姜芃姬已经是实际上的丸州州牧,皇帝要是给甜头,多半是让她变得名正言顺。 未及弱冠的州牧,仅此一家。 不说东庆,哪怕是前朝大夏,怕也找不到第二个。 风瑾眉梢一挑,唇角泛着笑意。 按照这个节奏下去,形势一片大好。 崇州与丸州接壤,再加上一个浒郡,等柳佘退居幕后,这意味着姜芃姬占据东庆三分之一的国土。最大的威胁——北疆因为马瘟而元气大损,无力南下,姜芃姬扩张地盘,无人能挡。 丰真抬手扶额,喃喃地道,“我还念着年节七天休沐呢。” 卫慈低声道,“等忙完了就能休息啊。” 丰真冷呵一声,“再信你的话,丰真二字倒过来念。” 二人对话瞒不过姜芃姬的耳朵,她在丰真心头狠狠补了一刀。 “子实孤家寡人一个,家中又没有娇妻美妾。年节休沐不休沐,不都一个人么?” 丰真:“……” 扎心了,主公! 虽然是单身狗,但这不是吞掉他假期的借口。 姜芃姬残忍地戳穿了事实,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丰真面前。 她说,“再者说了,年节七天休沐,各个娱乐坊肆都关门了,你上哪儿找乐子?还不是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忙着政务,好歹庖子还能给你备好一日三餐。回家?你是打算饿死家中?” 丰真:“……” 不管丰真如何绝望,冬日开战已成事实。 不过两日,丰真一脑袋磕在堆积如山的桌案前,有气无力地道。 “宁愿嗑寒食散嗨死,吾也不想累死案前……” 621:谌州报急,天下勤王(五) 冬天开战? 风珪听闻这个消息,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他私底下询问风瑾,“如今正值隆冬,临近年节,此时擅动兵戈,未免……” 风珪将接下来的话咽回肚子,不过风瑾已经明白兄长想要表达的意思。 风瑾长吁一声,十分无奈地道,“皇帝诏令天下勤王,主公作为臣子,自然不能忤逆圣旨。可若是尊令勤王,主公先前的努力必然付诸流水,红莲教这颗毒瘤不除,丸州百姓难以安生。为求两全其美,不得不选在此时开战,力求速战速决,尽快抽出兵力赶往谌州响应诏令。” 纵然是面对自己的兄长,风瑾也将场面话说得漂亮。 姜芃姬选择冬日开战,可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更不是为了扩张地盘,她是为了丸州百姓好啊,有着赤诚爱国之心,东庆难找的重臣、良臣、贤臣! 至于真相如何,嗯嗯嗯——他们兄弟心里明白就行。 风珪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隐含嘲讽,“勤王……” 对于东庆皇室来讲,不管勤王成功还是失败,最后的结果都无法挽回他们即将灭亡的事实。 已经烂到骨子里的王朝,还有可能延续下去? 不知,这次勤王是让皇室苟延残喘,还是加速死亡? 风瑾拧着眉头,面带思虑,“主公此次也是迫不得己,若非‘勤王’一事横插一脚,主公应该是按照计划开春春耕之后再收复承德郡。如今的话,只能将时间提前,试着搏一搏了。” 风珪垂眸半响,试探道,“怀瑜,你说此次一役,柳兰亭有几成把握?” 若是赢了,势力再度扩张的姜芃姬转头就能收拾上阳郡的本土士族,彻底掌控丸州。 若是输了,上阳郡的本土士族恐怕会节外生枝,给她带来一些小麻烦。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世家能延续百年千年,不仅仅是靠着良好的家风,还需要一次次精准“投资”和“站队”。 若是那些士族看不到未来,姜芃姬可就要小心暗地里的刀子了。 “不敢说十成,九成还是有的。”风瑾一手拂袖,一手沏茶,兄弟俩对坐窗前,烹茶煮酒,浅谈政事,“此次虽事出突然,但主公一向喜欢早做准备。今年秋收,田地收成不错,粮库早已堆满了粮食。军中粮草充沛,马匹健壮,兵卒饱经训练,抗寒极强。相较之下,红莲教便是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这般悬殊对比,只要主公不自毁城墙,我方必胜无疑。” 风珪听到第一句,内心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哪怕是战神转世,他也不敢说打仗打赢的几率有那么高,毕竟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随后,听了风瑾的分析,风珪隐约能明白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如此,倒是为兄小瞧柳兰亭了……” 风珪与风瑾对坐品茗,身边的茶炉隐隐沸腾,冒着热乎乎的白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瑾开口打破凝固的气氛。 “此次勤王,必然能汇聚东庆众多豪杰,兄长可去凑凑热闹?” 南盛已灭,东庆日暮西山,中诏也开始衰颓,剩下的北渊和西昌也是乱象频频,整个天下已经被卷入战争的漩涡,除非有明主一统天下,不然的话,必然会重现十六国乱世景象。 风氏想要延续千秋万代,过了这个坎儿,必然要入局争一争。 世上有千年世家,却没有千年的皇族,风氏对那个位子也没兴趣,依旧走辅佐路线。 身为宗子的风珪,不管他愿不愿意,肯定要选择一位潜力股当主公。 如今勤王,有头有脸的英雄豪杰都会汇聚一处,风珪不去凑热闹? 风珪眸中带着些许冷意,他语气浅淡地道,“纵观东庆局势,勉强能入眼的,不过那么几支势力,其中最大一家便是柳佘父子。其余小鱼小虾,不是眼高手低,便是气运不济,根基薄弱,顶多在自家一亩三分地搅和……依照为兄来看,难成大事。去与不去,意义不大。” 有句俗话,不要在垃圾堆里找男朋友。 换做风珪,他也拒绝在一群小虾米中间挑选明主。 说得再直白一些,这些势力,除了特定几支,其他上不了台面,风珪连考虑的必要都没有。 世界那么大,何必将人选拘泥于小小东庆? 对于兄长这番话,风瑾倒是蛮赞同的。 这个时代打仗不是说打就能打的,战前准备十分繁琐。 姜芃姬将命令传到奉邑郡,又让线人暗中联系了安慛,问他那边的进度如何。 本以为年节可以休息,然而众人还是太年轻了。 亓官让等人收到这个消息,纷纷以为自己早上没睡饱,产生了幻觉。 徐轲他们将信件传递一圈,姜芃姬在信里解释很清楚,这次打仗不打也得打。 杨思撇了撇嘴,“真是事儿多。” 哪有人大过年的时候跑去打仗? 徐轲知道杨思近些日子火气大,谁让成安县的政务基本压在杨思身上? 厨房一日供应四五餐,可杨思刚养出的肥肉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忙忙忙啊! 亓官让说道,“让先去找几位校尉商谈,出征的兵丁也要尽快确定。” 徐轲管理后勤,打仗需要准备的粮草已经供应线,基本都是他在操持。 从姜芃姬发来的信函来看,她这不是征询他们的意见,只是通知一个事实。 作为得力干将,此时能做的只是尽量做好手头的准备工作。 杨思长叹一声,暗暗翻了个白眼。 亓官让和徐轲忙着备战事宜,这意味着奉邑郡的政务大半都要堆积在他身上。 这是要累死他的节奏。 “为了一顿饭,赔上自己的命,你家先生真是蠢透了——” 杨思翻着死鱼眼,桌案上的公文已经摞得极高,投下的阴影能将他的身子都笼罩进去。 书童被杨思抓来当壮丁,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政务娴熟,其中辛酸有谁知? 他吃力地抱着一大摞竹简过来,哐的一声放在桌案旁,扶着竹简堆喘气。 喘匀之后,书童义愤填膺。 622:谌州报急,天下勤王(六) 书童道,“先生不蠢,只是子孝先生他们太奸诈了……明知先生经不起美食诱惑,偏偏用食物勾先生。先生,要不小的抽时间去跟庖子偷师,等学到了手艺,咱们逃吧……” 杨思嘴角一抽。 他的舌头都被奉邑郡的庖子养刁了,要是离开这里,岂不是要饿死? 到底是饿死,还是累死?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 作为吃货,杨思果断选择后者,前者太虐了。 因为“勤王”诏令,不仅姜芃姬的计划被打乱,连带手底下的谋臣武将陷入忙碌之中,甚至连承德郡做内应的安慛也受到了影响。他接到线人联系,还以为姜芃姬又要给他送物资。 可安慛是个谨慎的人,之前一批物资已经送过了,如今还没有用完,怎么可能又送? 想到这里,安慛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身份暴露了。 他不放心,让几个结拜兄弟暗中保护自己,他前去见接头线人。 事事有惊无险,安慛的身份并没有暴露,线人此次过来是通知计划提前了。 安慛狐疑,“为何等不及开春便开战?” 线人说道,“此事小的也不知,隐约听闻与皇室诏令‘勤王’有关,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 安慛并非擅长谋略之人,一时间没明白“勤王”与姜芃姬计划提前有什么联系。 他并没有详细询问,毕竟线人的工作只是与他接头,知道的内情不多。 安慛回去之后深想一番,心中蠢蠢欲动。 他连忙召集几个兄弟商议,忍着激动,面颊略显扭曲。 “此次勤王,对我们兄弟来讲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若是姜芃姬守承诺,给安慛一成钱财人丁,他就能运用这一成,前去“勤王”,捞点好处。 几个结拜兄弟大多都是草莽之辈,他们敬佩安慛的博学多识,更加感激他的真诚相待。 安慛说这件事情有利可图,他们便相信了。 那个黑面大汉先是为安慛感到开心,抱拳恭喜,旋即又露出迟疑之色。 “可是……大哥,俺们现在收买的人还不够啊,奉邑郡那边会不会不满意?” 安慛说道,“打仗不是说打就能打的,他们还需准备兵卒粮草,制定作战议案……怎么说也要耗费一些时间,再加上一路行军,差不多需要半个月。咱们兄弟齐心协力,不怕事情办不成。不过,尽管事件紧迫,但我们也不能因此露出马脚,惹来红莲教的怀疑,谨慎为主!” 黑面大汉一边听一边点头,对安慛的话百分之百信任。 “大哥放心,兄弟几个办事儿,您还不放心?肯定办得妥妥的,不留一丝破绽。” 安慛面露欣慰之色,茅草屋内弥漫着兄弟情义,其乐融融。 另一处,黄嵩正稳扎稳打,扩张地盘,他与姜芃姬一样也被“勤王”诏令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虽是宦官之后,但黄覃作为皇帝心腹,卖官鬻爵,经受的钱粮不知凡几,暗中的身家丰厚得很,加上黄嵩的父亲喜爱经商,他也给黄嵩积累了一笔丰厚的家产。 有钱财米粮以及黄覃在朝中的,黄嵩的势力稳步,手中兵将已有万余。 接到“勤王”诏令,他也是愁得头皮发痒。 在风珏的撺掇之下,黄嵩早已经放弃当贤臣的愿望,若是有人给他扣上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头,他也是百口莫辩。这般情形下,他是有些心虚了,若是响应勤王诏令,岂不是自投罗网? 要不是有反叛之心,一个小小的翟阳县县丞,养上万兵卒做什么? 风珏嗤了一声,他道,“主公怕什么?要是追究起来,您前头还有一个柳羲扛着呢。要是追究这事儿,那也先追究他的,其次再是主公。如今皇室倾颓,诏令天下勤王,巴不得勤王的兵马强盛,这样才能打退昌寿王……主公有上万兵马,这是好事,又怎么会责怪呢?” 黄嵩表情讪讪。 是啊,他紧张心虚做什么? 柳羲明目张胆地攻陷奉邑郡,从风氏手中拿走上阳郡,转头还觊觎承德郡…… 眨眼之间,整个丸州都要落入柳羲的口袋。 他黄嵩,如今也才堪堪握住一个茂德郡。 要是追究论罪,柳羲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他只能算是摇旗呐喊的小兵卒。 “那么……我们可要响应勤王?” 黄嵩与姜芃姬不同。 姜芃姬虽说占有两郡,但上阳郡还没彻底臣服,那是个隐患,为了解决这个隐患,她只能一鼓作气拿下承德郡,扩大兵力之后再扭头收拾上阳郡的本土士族,让他们不敢生出幺蛾子。 相较之下,黄嵩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程靖说道,“靖以为,勤王乃是彰显主公忠仁的好时机,自然要去。” 程靖的想法和姜芃姬不谋而合,那可是个挖人才的好平台。 勤王不是重点,重点是黄嵩能借机彰显自己的才能和品行,吸引人才靠拢。 通俗来讲,那便是借着平台给自己打,做宣传。 风珏附议,政务厅内其他谋士也持赞成态度。 黄嵩心一横,拍板决定。 勤王?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势力心思各异,因为一纸“勤王”诏令,人心浮动。 其他势力纷纷集结兵马准备“勤王”的时候,姜芃姬这边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这是线人传递回来的情报,你们都看一看。” 因为要开战了,姜芃姬和卫慈先回到了奉邑郡,上阳郡各处的政务丢给了丰真和风瑾处理。 别看丰真这个家伙整天念叨罢工,但工作完成得十分漂亮。 丰真为人放荡不羁,作风奸诈,行事狡猾,极其擅长与人周旋。 让他对付上阳郡的士族,再适合不过了。 至于人家会不会累死? 呵呵,她相信一句古话——祸害遗千年,丰真绝对是个长寿的主儿。 再者说,风瑾也在上阳郡帮他呢,累不死人。 “虽说红莲教只是乌合之众,但蚂蚁多了还能咬死大象呢,黑压压的人堆一块儿,头疼。” 姜芃姬双手插着袖子,坐在上首,鬓发还带着未化的风雪。 她刚赶到象阳县便紧急召开了会议,如今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柳县丞求的是速战速决,这头一战便需要慎重,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一城,红莲教的气势必然溃败。”杨思作揖道,“若是久攻不下或者我方出现劣势,极其容易影响士气。红莲教人多势众,气势得到鼓舞,极有可能将战局拉长,对我方大大不利。” 姜芃姬也没介意杨思的称呼,“依照靖容来看,这第一战该从哪里入手?” 623:谌州报急,天下勤王(七) 时间有限,姜芃姬不可能和红莲教墨迹太久,拖得越久对她来说越不利。 所以……她有一个想法…… 姜芃姬的眸子微闪,卫慈心头突突,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对这位太了解了,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和眼神,对方心里肯定酝酿着什么鬼主意。、 姜芃姬向杨思问计,这在杨思的预料之中。 他既然敢开口,自然不会没有准备。 “柳县丞请看此处……”杨思指着政务厅摆着的地形图说道,“思以为可以从此攻入。” 姜芃姬顺着杨思所指的地方看去,发现这是承德郡边境的一处废弃的小城。 从表面上来看,这片地形似乎没什么特殊的,不过若是如此,杨思也不会推荐这里了。 “从这里?” 她拧着眉头,其他人也顺着杨思的想法深入思考。 亓官让与杨思一般都喜欢用诡谲之谋,倒是与他“心意相通”,很快便明白杨思的打算。 杨思的目的根本不在于这座防御不怎么样的小城,他的目的在于小城背后所倚靠的山道。 孟浑低头扣着手上退下的旧皮,偶尔扭头与罗越交谈什么,他们两人属于“老江湖”,知道凭他们那点儿知识储备,给不了多好的意见,典寅与李赟这两个好奇宝宝的画风却不一样。 这半年来,典寅被姜芃姬一再提拔,如今已经是新兵营的副校尉,算是炙手可热的新人。 若是没有意外,这次讨伐红莲教,他也会领兵出征。 不过他的性格较为内敛沉稳,不懂的问题也是埋在心里,预备着私底下请教。 相较之下,李赟比较外向,他与在场众人的关系都处得不错,有什么问题都会直接问出口。 他道,“杨先生,赟左瞧右瞧,这里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杨思淡笑着道,“非也,汉美再瞧瞧这里,你还觉得这个地方没什么特殊的?” 他的手指一挪,正如亓官让预料的那样,杨思的目的在于小城之后的山道。 李赟还是不解其意,杨思解释道,“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攻下红莲教,击溃他们的气势,仅凭精兵良将是做不到的。若是红莲教铁了心戌守一处,集中兵力与柳县丞对抗,红莲教拖延时间越长,对柳县丞便越不利。更何况,如今临近年节,稍稍有一点儿失利,我方气势便会大损。这般情形下,唯有集中兵力强攻一处,出其不意,这样一来,胜算才高。” 杨思对李赟的印象很不错,之前这小伙子还给他织了一双保暖的手套和圈型围脖。 所以,一向不怎么爱理会外人的杨思,对于李赟的耐心出奇地高。 他继续说道,“这条山道始建于十六国乱世,如今年久失修,行路艰难,早已弃之不用,百姓们更加喜欢平坦安全的官道。在官道未建之前,这条山道连通峰湖县与金门县。” 大夏朝对地域的划分制度,类似于直播间观众所知的郡县制,但其中又有不同的地方。 东庆、南盛、北渊、西昌以及中诏五国都自诩大夏朝正统,很多制度也是沿用前朝的。 然而,照搬的过程中也进行了一定改动。 奉邑郡包括成安县、角平县、茂林县以及象阳县,如今都在姜芃姬手里,不做赘述。 与之相对的承德郡,其下也有四县,分别为红莲县、金门县、峰湖县以及秋雨县。 红莲教创始人的祖籍在红莲县,故而他创立的邪教教派也以红莲为名。 杨思指出的那座小城其实是峰湖县与金门县附近的一处交界点,最开始只是一个偏远小村落,因为山道连通两地商业,商贾往来频繁,此处渐渐繁荣起来,慢慢形成了一座小城。 只是,山道难行,大夏朝中期,官府另择一处修建了官道,山道也渐渐弃之不用。 没了往来商贾带来的经济,这座繁荣的小城也开始落寞了。 如今,它作为红莲教的哨点,重新有了些许人气。 只是那条山道,早已无人注意。 哪怕它还在地形图上画着,但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经商往来,谁会考虑这处? 杨思解释了一番,李赟可算明白杨思的小算盘了。 他道,“杨先生的意思,我们借这条山道,分别突袭金门县与峰湖县?” 杨思摇摇头,他说道,“红莲教虽是乌合之众,但人数众多,若是分兵攻打,怕是有阻碍,对我方不利。按照山道的情形,思建议先重点攻打金门县。你们看这里,通往金门县的山道虽比另一处冗长,但坡度较缓,能帮助兵卒节省体力,到时候攻城也方便……” 按照他设想,最好还是集中兵力奇袭一座县城,攻下之后再图谋其他。 他们兵力不如红莲教多,分兵不保险。 李赟嗯了一声,又有问题了,“若是借着山道,攻城器械怎么办?既然是废弃多年的山道,想来不怎么牢固,兵卒小心一些还能过去,但若是带着云梯或者攻城圆木,那就危险了。若是没有攻城器械,纵然我们将两万精兵都调过去,人家凭借城墙之险,一样能拖延时间。” 他们哪怕赢了,估计也要狠狠挖下一块肉。 训练那么久的兵卒,一个一个都是精锐,一众武将眼中的宝贝。 若是死在一场没有攻城器械的攻城战里,死得有些冤枉。 杨思既然敢这么提,他自然有应对之策。 唇角挂着些许弧度,转头面向姜芃姬。 “此事,自然要看柳县丞了。” 李赟诧异,“这跟主公有何关系?” 姜芃姬轻佻眉梢,姿态从容不迫,面对杨思突然甩来的锅,她稳稳接住。 她道,“诚如汉美所言,攻城器械难以从山道搬运,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运。” 李赟急了,连忙道,“可是主公,若无攻城器械,兵卒如何能登上数丈城墙?” 坐在李赟身边的孟浑暗中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别那么激动。 李赟这才意识到自己激动起身,颇有种鹤立鸡群的即视感。 俊脸一红,乖乖坐回自己的席位。 他请罪道,“方才是赟失态了,还请主公恕罪。” 姜芃姬也不怪李赟,“汉美是真性情,何须请罪?诸位估计也有所耳闻,我在红莲教内部安插了一个内应。这个内应可以帮我们传递虚假消息。只要让红莲教相信我们要重点强攻峰湖县,吓得他们将临近金门县的兵力调走,我军再以奇兵突袭金门县……此计,十拿九稳。” 624: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一) 内应? 众人虽然知道这事儿,但这个作战计划太依赖“内应”的表现了,可以说能否成功,取决于这个“内应”的表现是否优良。若是“内应”演技娴熟,将红莲教给忽悠住了,必然成功。 可、可要是“内应”演技尴尬,被人戳穿了亦或者没有达到预期水准呢? 他们佯攻峰湖县,主攻金门县,若是红莲教没有将金门县的兵力撤走,那就尴尬了。 让他们将希望压在一个不知根底的“内应”身上,没有妥善的退路,徐轲等人有些担心。 在场众人唯有卫慈信心十足,他不仅了解姜芃姬,他更加了解安慛。 对于姜芃姬,卫慈顶多通过她的言辞和动作推测她的心情和计划,但这人喜欢不按理出牌,卫慈十次能猜中一两次就不错了。安慛么……卫慈与他君臣多年,早已经将此人摸透了。 如果将各个诸侯的演技排一个榜单,安慛绝对是前三。 姜芃姬给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安慛明知有诈也会死死咬住鱼饵,更别说他还没发现。只要帮助姜芃姬攻下承德郡,俘虏来的人丁和钱财,安慛可以分走一半。东庆皇室又下了勤王诏令,安慛想要踩着这块跳板发展,姜芃姬许诺给他的一成人丁和钱财就显得至为重要。 姜芃姬要借助承德郡扩张兵力和土地,扭头压制上阳郡的士族,稳定根基。 安慛也要用一成人丁作为资本,跻身“勤王”势力行列,借机发展。 二者的利益是一致的,安慛甚至比姜芃姬更加渴望胜利。 这般诱惑下,不用旁人督促,安慛也会卯足了劲儿,使劲浑身解数,促成此事。 卫慈正想着如何打消大家伙儿的担心,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丸,姜芃姬却开口了。 她说道,“诸位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我仔细思量,打算与你们说个事儿。” 卫慈心头一跳,正要开口,但还是晚了一步。 姜芃姬说,“此次攻城,我打算统领先锋营!” 寥寥几个字,好似炮竹丢进了沸水罐,炸开了锅。 不用说,不管是以徐轲为首的谋士还是孟浑为首的武将,他们坚决反对。 他们知道姜芃姬作战英勇,但主公就是坐镇后方,稳定局势的定海神针。 要是她跑到前线杀敌,暴露了身份,敌军集火她,那怎么办? 一人再怎么英勇,面对千刀万刃,那也只能等着被砍成肉酱。 杨思诧然,似乎没想到姜芃姬的解决办法是这个。 他是没见过姜芃姬大杀四方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夜郎自大,爱逞英雄,顿时脑仁疼。 “柳县丞,您应该为大局考量。身为诸人主公,怎么能不顾危险,亲自上阵?” 亲自上阵也就罢了,她还想统领先锋营。 先锋营是干嘛的? 先锋营担负整个军队的探路任务,侦察敌情,查看地形,或侦查或试探性进攻,以求打乱敌军军阵部署,鼓舞我方士气的,任务繁重,一般都由整个军队最精锐的兵卒组成的。 换而言之,先锋营是军队之中最先与敌方交手的部队。 一般情况下,减员也是从先锋营开始的。 入了先锋营,意味着虽是都能去见阎王爷。 众人的阻挠和反对从她左耳飘进去,又从右耳飘出来,任凭他们舌灿莲花,她自岿然不动。 看到画风熟悉的场景,直播间观众表示喜闻乐见。 明天高考啦:哈哈哈——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之前进攻成安县的时候,主播也想上前线来着,最后还是被手底下的小公举阻拦了。如今,小公举的团队进一步扩大,阻挠主播的人也多了,我们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主播胜利了,还是小公举团胜利? 小天使们加油:#鄙视,你们都说了是小公举团了,依照主播他们宠他们的惯例,最后肯定还是被劝住呗。抛开这一点讲,战场刀剑无眼,主播作为主心骨,的确不适合冒险。 十更:你们都在哈哈哈,只有我一个人心疼主播吗?她其实更加适合当将军,不适合当主公。当将军,她能征战沙场,释放野性,万军之中巧取敌将首级,让敌人胆寒…… 只是,姜芃姬是众人的主心骨,更是他们的主公,变相成了被保护的大熊猫。 十全十美:楼上不是一个人,每次看到小公举团阻挠主播,我就不舒服,再来几次,我都能粉转黑了。主播是老虎、是狮子,不是被关在动物园小心伺候的大熊猫啊。 直播间弹幕议论纷纷,姜芃姬自然没有错过。 咸鱼观众将她比喻为被保护的大熊猫,将谋士和武将誉为小公举,她觉得挺形象的。 于是—— “无需再劝了,我意已决。”姜芃姬眸色坚定下来,继续被困在这里,整天和一堆政务为伍,她都快忘了策马杀敌是何等快意,“我来统领先锋营,此次攻城务求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伤亡拿下金门县。除了我,座下武将有谁能做到?此事便这么定了。” 孟浑等人都和姜芃姬交过手,不管是单打独斗还是领兵作战,他们和姜芃姬确有很大差距。 杨思错愕,不由得将视线转向姜芃姬。 散会之后,卫慈被杨思拉到一边咬耳朵。 “你们这位主公……这么个小身板儿,还能上战场?” 卫慈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被杨思这么一打岔,他抬头,语气带着些许的揶揄,“主公武力不凡,英勇无敌,如何不能征战沙场?别的不说,若你是她的对手,她让你两条腿和一只手再加四根手指,你也打不过她……” 杨思险些被卫慈这话气岔气。 卫慈这是怎么了,一开口就把天给聊死了。 “真像你说得那么厉害?”杨思露出怀疑的表情。 姜芃姬个子不矮,但身形并不魁梧,瞧着有些精瘦,不像是能打的样子。 卫慈撺掇,“不信的话,你去试一试?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提了这么一个建议?” 杨思只是“零时工”,为了美食才留下来的,如今却主动献计了。 杨思撇开视线,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你也不想想你家主公是什么脾性,上了这条贼船,我还能下去?如果柳羲只是小小县丞,我自然不惧,现在都快成州牧了,你让我怎么逃?” 说白了,杨思就是有点儿怂。 625: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二) 杨思的确有些怂,他也没想过姜芃姬的发展会如此迅速。 短短一两年,她从一个被青衣军占据象阳县的空头县丞到现在几乎坐拥一州的“州牧”。 对于很多在宦海沉浮的人来说,县丞到州牧,那是用一辈子也走不完的漫长道路。 越是了解姜芃姬,杨思心中的紧迫感越是强烈。 说他怂也好,说他怕死也好,不管怎么样,总好过没了性命。 卫慈与杨思相识多年,聪明人交流方便,二人不用讲得太明白,他们也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用直播间观众吐槽的话来说,这俩家伙默契地像是睡过,越gay越强。 “……这么说来……”卫慈双手拢着袖子,似笑非笑地道,“对于主公,你要改个称呼了?” 杨思表情一僵,多了些许酱色,半响才支支吾吾地道,“怎么说,我也是个人才……这么简简单单就认栽了,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放?让我改口可以,先让你家主公有点儿表示……” 当初说得掷地有声、信誓旦旦,昔日至于尤言在耳。 要是杨思主动服软了,岂不是打脸? 怎么说,他也要矜持一段时间,主动扑过去的,人家不重视咋办? 等姜芃姬看到他的才能和用处,主动对他递出橄榄枝,这样君臣才能和谐。 卫慈抬着袖子,掩住唇角的笑容,他道,“要是你想等主公开口服软,怕是难了。靖容,你跟着主公也有些时日了,你看她何时对人服软过?可别怪慈没有提醒你,你在昌寿王那边还有一笔烂账呢,要是昌寿王想起来了,开始追究你戏耍他的旧账,啧啧啧——” 卫慈一边说一边遗憾摇头,杨思的表情好似抽筋儿了,一抽一抽的。 “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能不提昌寿王的事情么?” 经过卫慈的提醒,杨思想起来一件很坑爹的事情。 他从昌寿王这里跳槽的时候,给昌寿王挖了好大一个坑。 若非杨思暗中报复昌寿王,使得前线战事失利……依照当时的情形,昌寿王早就攻陷谌州,杀了皇帝,登上龙椅,哪里会僵持一年有余,从原先的优势转为劣势,面临缺粮退兵的窘境? 可以说,如果中途没有插进来一个结盟的孟湛,昌寿王早就支撑不下去,退兵回封地了。 要说昌寿王目前最恨谁,杨思绝对能稳坐前三。 卫慈笑着,俊美无俦的脸庞展露笑靥,令人有种百花齐放,刹那间阅尽人间绝色的错觉。 “好好好——不提这件事情。”卫慈与杨思并肩而行,话语之间带着笑意。 前面还答应好好的,后半句话锋一转。 “只是,慈与靖容相交多年,有一事不得不提醒。” 杨思臭着脸问他,“什么事情?” 卫慈直白地道,“偌大一个东庆,除了主公,还有谁能护得住你?主公这人吧,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越是强迫她,她越喜欢犟着来,说白了就是任性。靖容一直称呼她‘柳县丞’,你可见她介意过?指望她先服软,怕是不可能了。不过靖容要是不服软,小命难保。” 杨思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灰,双手痒得很,真想掐死卫慈。 以前看卫慈,他觉得这人光风霁月。 如今再看卫慈,他觉得自己也许是眼瞎了,这人一刀子劈开,血肉都是黑的,更别提心脏。 “你便损吧,嘴巴没把门,小心哪天栽了。” 杨思用鼻子喷了口气,看似气得不行。 两位好友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一路偕行离开政务厅。 徐轲等人也要忙着工作,纷纷告辞退下,唯独亓官让慢慢腾腾蹭着席子,不肯起身。 等人都走光了,姜芃姬才将视线落向亓官让。 她问道,“文证,之前让你问的事情,结果如何了?” 亓官让紧张地捏了捏胡须,他直觉要出大事,但姜芃姬表情依旧镇定,反而令他心惊。 “主公……” 亓官让唇瓣翕动,张了张嘴才憋出两个字,全然没有平日里舌灿如莲的自信。 姜芃姬轻笑,她一边暂时将直播间关闭,一边道,“说吧,不管是什么结果,你家主公都受得住。之前拜托你,让你给魏渊先生写信……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有回复了。” 亓官让犹豫半响,斟酌着说出了魏渊先生的回信内容。 姜芃姬表情平淡地听着,越是这样,亓官让越有种心惊胆战的错觉。 最后—— “主公,让以为此事兴许是……是有什么误会,还请主公……” 姜芃姬垂眸轻笑,表情看不出丝毫阴霾。 “文证,你不用劝我或者安慰我,此事我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姜芃姬撇了撇嘴,那不在意的姿态十分自然,看不出半点儿破绽,“……而且,文证……这事情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复杂,也许还涉及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领域。不过,我有自信解决、我可是你选择的主公,要有点儿信心。若是连这等事情都处理不好,我岂不是辜负你孤注一掷的信任?” 虽说亓官让心思诡谲,谋划风格与杨思、丰真看似雷同,仔细分辨,三人还是有区别的。 杨思爱用阴谋诡计,但这人看得清事实,分得清轻重,最会审时度势。 丰真这人爱浪,做事没有章法,一切全凭喜欢,思路刁钻,计谋更是诡异多变。 至于亓官让—— 他有杨思与丰真的些许特点,但又不同于二人。 丰真爱显摆,亓官让却不爱冒头,他将“明哲保身”四字刻进了骨子里。 杨思的弱点很明显,形势比人强他就会服软,亓官让在某个方面却相当犟,原则性很强。 “明哲保身”不意味着“见风使舵”。 这样的亓官让,他却选择了姜芃姬,近乎孤注一掷般将赌注压在她身上。 不为别的,哪怕是为了手底下这帮小公举团的信任和忠诚,姜芃姬也不允许自己输。 姜芃姬态度坚决,亓官让只能将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主公已经有决策了,他也就不多说了。 说句比较怂的话,姜芃姬拜托他调查的时候,亓官让真的被吓了一跳。 626: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三) 两人沉默半响。 亓官让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如此,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姜芃姬嗤了一声,道,“暂时装作不知道吧,我想看看那人到底能忍耐到什么时候。关于对方的目的,我已经找到头绪了……我很好奇,那人一腔算计最后付诸流水,会是什么表情。” 亓官让所知内情太少,听得云里雾里。 可姜芃姬的口吻,却让他莫名不寒而栗。 “那、那就这样放着?不用防备?”亓官让问。 姜芃姬挑眉,狡黠一笑,笃定道,“在你家主公我成为天下霸主之前,那人不会对我下手的。他不但不会拖后腿,还会拼尽全力相助。白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那人以为我浑然不知,甚至布下重重迷障来误导我,殊不知……有时候做得太周到,那也是破绽……” 亓官让以为姜芃姬说完了,她末了还补了一句。 “此事,出了你口,过了我耳,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她从来不打没准备的杖,魏渊先生给的回信,看似没什么内容,但姜芃姬已经捉住了命脉。 呵呵—— 算计是吧? 真以为天底下的聪明人都死绝了? 既然要互相伤害,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加高明。 姜芃姬抬手揉了揉眉心,她道,“文证,你帮我草拟一份书信。” 亓官让下意识问,“写给谁?” 姜芃姬回答,“写给父亲……说起来家中庶弟今年也十二岁了,总是留在河间郡也不好,总该有个长辈教导。我事务繁忙,父亲那边正好清闲,让父亲好好教导他吧……虽说是庶子,但庶弟也姓柳,若是长歪了,岂不是辱了门楣?这么做,既能敲打那人,又不会打草惊蛇。” 柳佘也是够厉害的。 庶女柳嬛,昌寿王和王惠筠的女儿,最后嫁入东庆皇室,嫁给了皇帝和王惠筠的儿子。 同母异父,兄妹乱、、/轮,柳佘这个幕后黑手反而赚了一波路人的同情。 至于这个庶子……呵呵,身份也大有来历。 谁说女人小心眼儿? 男人记仇的时候,报复手段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姜芃姬从未想过,柳府小小后院,竟然汇聚了这么多的魑魅魍魉。 亓官让表情怔了怔,他以为姜芃姬大受打击,才会说出这话,定睛一瞧,才知她很清醒。 “是。” 亓官让应下。 姜芃姬很痛快地终止了这个话题,一扫方才的阴霾气息,转而问亓官让对杨思计谋的看法。 杨思的计谋,亓官让是十分欣赏的。 虚虚实实,玩得很溜。 打仗从来不是一板一眼的事情,诡谲奇谋往往能有出人意料的收益。 红莲教那边有他们安插的内应,运作得当,拿下金门县是板上钉钉的。 唯一的瑕疵就是—— 亓官让神情凝重。 “主公手下忠心耿耿的精兵良将,何苦去冒险?” 别人家的主公恨不得窝在家里,时刻谨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反观自家主公,每天都想着怎么往外跑。 稍微一错眼,早不知撒腿跑去什么地方了。 之前人多,亓官让没怎么开口劝说,如今就他们两个,很多话都无需顾忌。 姜芃姬也很干脆,“文证,你还记得刚认识我那会儿,我是什么模样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谁也不能逼我,河间纨绔说的就是我。自从当了象阳县丞,我感觉自己被束缚了,好似一头猛虎被人关进了笼子。猛虎的利齿是用来撕咬猎物的,不是用来观赏的……” 亓官让听后,面色涨得清白,连忙解释。 “主公怎么会有这般想法?让与其他人从未想过要束缚主公……” 他真是被吓到了。 这么大的罪名扣下来,实在是吓人。 姜芃姬道,“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因为我是主公,你们的主心骨。我若是死了,现在打下来的势力也会土崩瓦解。但是文证……你见过哪位将军害怕战死而缩在士卒身后?哪次不是冲锋陷阵,跑在最前头?我是你们的主公,可我也能是能征善战的将军,二者不冲突。” “相信我,我会带着你们走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 不了解姜芃姬的人,他们会觉得这个少年太傲了,傲得不可一世。 但了解她的人知道,她的傲,到最后都会成为现实。 她悠悠地道,“文证要是真担心我,不如顾好后方,让我在前线打仗没有后顾之忧。” 亓官让被这耍流氓的话噎住了。 要说耍无赖,还有谁能比自家这位主公更加擅长? 又是打感情牌、又是卖可怜、又是装无辜、又是煽情、又是说话顾左右而言他…… 饶是亓官让,他也扛不住哇。 于是,多番劝阻无果,姜芃姬统领先锋营成了既定事实。 底下的兵卒可不知道几位谋士的心酸,听到此次出征统帅是主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 还未开战,已然气势如虹。 姜芃姬可是非主流主公,最经常蹲的地方不是政务厅,而是木工坊和军营,隔三差五会去巡视,偶尔与李赟或者孟浑罗越在校场比武,总有喜欢看热闹的兵卒偷偷围观。 对于很多兵卒而言,“主公”并非高高在上的神祇,反而是个英武非凡、身手利落的汉子。 通俗来讲,姜芃姬很接地气。 她的举动,无形之间拉近了主公这个角色和兵卒之间的距离,令前者更加亲民。 面对这般情形,几位谋士再怎么担心,如今也只能将这口苦水咽回独子。 士兵对主公的期许这么高,若是劝说姜芃姬从前线行列退下,不知会多打击士气。 奉邑郡与承德郡相距不远,这边调兵的动静也惊动了红莲教。 青衣军已然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若是对付青衣军,根本用不上这么大的阵仗。 很显然,奉邑郡的调兵是冲着他们红莲教来的。 红莲教一众高层得知这个消息,面色沉凝如水。 一个一个忍不住在内心腹诽姜芃姬。 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里过年,踏马整什么幺蛾子? 627: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四) 红莲教被姜芃姬的不按理出牌,整得人心惶惶,邪教高层脸黑得像是死了爹娘。 他们明知姜芃姬出征的目标是自己,内心依旧祈求她是去找别人晦气。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推移,线人传递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少,高层们开始坐不住了。 “今天把大家伙喊到这里,其实就是为了商议对策。教主为了这件事情,已经多日不曾安眠。我们作为教主的左膀右臂,理当为教主分忧解难……不知大家伙儿有什么好对策?” 那是个长相清秀斯文的年青书生,瞧着内敛腼腆,实则有一肚子的坏主意。 乱世之前他就是个偷奸耍滑、整日与寡妇纠缠不休的浪荡子,趁着上京地震这股“东风”,一跃而起成为红莲教的高层,颇受教主信任,经常性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欺压教众。 安慛也在人群之中。 有了姜芃姬的资金物资援助,安慛收买拉拢人心的计划更加顺利了。 一群草莽出身、目不识丁的愚昧百姓,如何是巧舌如簧的安慛对手? 哪怕一开始有戒心,但被安慛一顿忽悠之后,恨不得掏出心肝跟他好。 因此,安慛也从原本的小头目跻身成了不大不小的头目,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 正如卫慈吐槽的,安慛的演技精湛无比,搁在直播间的年代,拿个奥斯卡,犹如探囊取物。 他比谁都希望姜芃姬能赢,所以他比谁都认真卖命。 姜芃姬赢了,安慛押在她身上的筹码才能翻涨,才会有价值。 面对高层的问话,底下一群目不识丁的莽夫面面相觑。 让他们出谋划策,这不是逗呢么? 现场气氛一度尴尬。 书生似乎也意识到这点,脸颊微红,浮现淡淡的尴尬。 他脑子抽了才会去询问一群愚昧的莽夫,一群脑子里只有肌肉的家伙能有什么好主意? 他正想着如何才能将话题拉回来,缓和气氛,安慛出列了。 相较于那些十天半个月不洗漱的壮汉莽夫,安慛这个充满斯文贵气的人便显得与众不同。 鹤立鸡群的安慛出列,他开口道,“小的愿为教主霸业奉献绵薄之力。” 书生眼前一亮,他感觉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连忙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慛表明了家门,他也没有隐瞒实名,反正红莲教的层次注定他们不会知道“安慛”是谁。 “你刚才说你有主意了?”书生文绉绉地道,直呼安慛表字,“多喜快快说来。” 一人不低二人计,二人不如三人谋。 书生作为红莲教教主倚重的“谋士”,起伏起伏普通百姓还行,面对姜芃姬这样强敌,他那点儿墨水便显得捉襟见肘了。故而,为了维持教主的信任,他才会开这么一个会议。 群策群力,一群人想办法,总比他一个人考虑周到。 看到安慛,书生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安慛的长相还是其次,关键是那一身的斯文贵气,一瞧就知道他出身教养不错,读书识字。 书生固执地认定,读书人肯定比莽夫聪明。 安慛斟酌了一番,不急不慢地道,“依照小的所见,如今还不是着急的时候。” 书生眉头一紧,心中有些不悦了,现在不着急,等人家刀子架在脖子上再着急? 不过,难得找到一个读书人,书生还是忍了。 “为何这么说?” 安慛挺直胸膛,挥斥方遒,“小的听说,东庆皇帝颁布了‘勤王’诏令,令天下英雄豪杰前去救驾。这个柳羲坐拥奉邑郡和上阳郡,手中兵马三四万,自然也要去勤王救驾。若是这人不去,他便是乱臣贼子,天下英豪人人得而诛之。故而,柳羲是必须要去勤王的。” 书生诧异了一下,面上露出新鲜的表情,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啊。 他一副颇受启发的模样,似模似样地分析。 “这么说来……柳羲整兵不是为了打我们,只是为了南下勤王?” 饶是安慛这样敬业的老戏骨,面对书生这个“傻白甜”,他也感觉有些演不下去了。 到底是谁给红莲教教主勇气,让这么一个草包当军师谋士? 脑子被驴踢了! 若柳羲整兵是为了勤王,怎么可能连年都不准备过? 依照东庆如今的情势,哪个大势力会将半死不活的东庆皇室放在眼里? 碍于书生是红莲教的“大脑”,扮演着谋士的角色,安慛不能不给人面子。 于是,他说,“倒是有这么个可能。” 书生刚要松一口气,不是打红莲教就好…… 然而,安慛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小的仔细思量,这个柳羲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我们红莲教。” 书生刚松半口的气又提了上来。 “什么?” 安慛笑了笑,端着自信的风度,他道,“柳羲已经稳固了奉邑郡,冬天又接手了上阳郡。上阳郡是个什么情形,大家伙儿都知道。我教与青衣军连番强攻,久攻不下。换而言之,柳羲拿到的上阳郡,实力保存完好。上阳郡加上奉邑郡的兵马,这人的势力正如日中天。若小的是柳羲,自然也希望趁着这股如虹气势,一鼓作气再攻下承德郡,好一统丸州。” 整个东庆才六州,柳羲独占一州! 书生听后,深觉有理。 只是,若是他再聪明一些,他便会发现安慛只是在糊弄他。 安慛讲得多,貌似很有道理,实则没什么卵用,废话居多。 书生被安慛的智商折服,可他又怕自己表现不如安慛,影响他在红莲教的威望。 于是,书生请安慛到后堂详谈。 刚一落座,书生连忙问道,“多喜,你刚才为何说不急?” 安慛暗暗蹙眉,他并不喜欢旁人大大咧咧直呼他的表字。 不过,他没将这种厌烦的负面情绪表现出来,反而一副“即将得到重用”的激动表情。 “这个么……”安慛也不卖关子,说出自己的“分析”,他道,“依照小的来看,柳羲既舍不得到嘴的肥肉,又不敢不去勤王,故而想要两全其美。估摸着是想用奇兵偷袭我教……” 628: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五) 书生一听,脸色转为焦急。 “这柳羲未免太过贪婪了。又想勤王又想攻打我教?这人也不怕噎死!” 安慛又是无语。 姜芃姬和红莲教是敌对关系,不趁你病要你命,难道要用母爱爱你么? 安慛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小的说不用急,正是因为柳羲太过贪婪。他想要两全其美,必然要用最快的速度扩大战果。中规中矩打仗,他们时间拖延不起……” 书生听得入迷了,他将耳朵支得高高的,生怕错漏一个字。 “……这般情形,柳羲只能集中兵力强攻一处。我教人数众多,教众无数,还怕柳羲手中区区几万兵马?他若要强攻,我们便集中兵力拖延,时间久了,久攻不下,他自然就会退兵。” 书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尔后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为什么要自动退兵?” 安慛噎了一下。 这种送分题他真的不想回答。 “因为勤王啊,柳羲的时间耽误不得。” 书生哦哦地点头,终于明白了。 “换而言之,我们拖延时间就行?” 只要拖住了时间,柳羲不打自退。 安慛赞同道,“正是这么一个理儿。” 书生又问,“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柳羲会攻打哪里?承德郡地形不算复杂,但幅员辽阔,来往增兵调遣很麻烦,又浪费时间。多喜,你觉得柳羲会集中兵力攻打哪里?” 安慛垂眸。 让这么一个猪脑子当军师,难怪一直压不住青衣军。 红莲教人多势众,但架不住他们的大脑人物太蠢。 “这便是小的为何说不用着急。”安慛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笑道,“我们等,等柳羲下一步动作。柳羲是长途作战,我们是防守,郡内又有平坦官道,我们调兵远比他们速度快。与其现在就开始担心慌张,惹得教众人心惶惶,不如稳坐钓鱼台,来一个守株待兔,等柳羲主动送上门。不管他要攻打哪里,我们只需盯准了,管他如何奇袭,我们都能稳占上风。” 安慛把红莲教结结实实吹了一波,吹得书生骨头都酥软了,心态膨胀上天。 书生听了,眸子亮晶晶的。 他握着安慛的双手,直呼知己。 安慛呵呵。 他从来不和一头猪当知己朋友。 表情冷漠。 书生又详细问了一些比较蠢的问题,安慛也详细解答,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 畅谈一番,书生十分满意。 他拍着安慛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此次立下大功,我定会在教主面前替你多多美言。” 安慛表面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但又故作矜持,谦逊地推辞两句。 不过,依照他对书生的初步试探,这人不会向红莲教教主举荐他,反而会将他“雪藏”。 为何? 因为红莲教不需要两个一样“聪明”的谋士,安慛太聪明能干便会显得书生太蠢太没用。 这点儿打压的小伎俩,安慛心知肚明。 反正他也不需要红莲教的看重,美言不美言,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红莲教教主更加信任书生,这份信任,安慛短时间内是赶不上的。 作为姜芃姬安插的007,安慛需要红莲教主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书生便是最好的传话筒。 果不其然,书生扭头回去禀报红莲教教主,将安慛的话修改一番,挪作自己的成果,丝毫不提安慛的存在。 红莲教教主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的敦实汉子,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麻子,为了遮丑,他还蓄着络腮胡。他与书生是同乡,起事之前关系甚好,起事之后又对书生委以信任。 捏着胡须,沉吟半响。 “便按照你说的去做,本座倒是要看看,这个柳羲有什么能耐,胆敢冒犯天神!” 之前说过,青衣军是土匪,红莲教是有信仰的土匪。 这位教主自诩为天神化身,降世救民。 实际上么—— 在成为“天神化身”之前,他不过是一个读过几年书,学过几年医的野郎中。 机缘巧合得到一份十六国乱世流传下来的宗派“教义”,他看之后深感有理,到处宣传。只是古籍上没有写明这是哪一教,他干脆以老家红莲县的名义命名。 几年过去,他在老家红莲县积累了一批信徒,为之后的起义奠定了基础。 正巧上京地震,皇室迁都,不顾百姓死活,他干脆高举教义,领着教众造反。 若是红莲教运气好一些,没有青衣军阻拦,估摸着红莲教已经传遍整个北方了。 只可惜,时运不济。 青衣军异军突起,与红莲教在北方掐架太狠。 最后的结果,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发展壮大不起来,反而便宜了姜芃姬。 因为出谋献策,书生得到了好大一笔封赏,这也坚定他继续打压安慛的念头。 不过为了保持这样“高水准”的智商,他还需要安慛给自己当枪手。 安慛为了进一步博取书生的信任,随后又帮他解决了两桩事情。 在红莲教众看来,自家军师像是开了挂,身上的光芒更加闪耀了。 与此同时,姜芃姬这边也已经做好了出征的准备,调运的粮草充沛,挑选出来的兵卒也是精锐,哪怕立在寒风之中,身姿依旧挺拔。 姜芃姬登上点将台,正式宣布自己担任先锋营主帅。 此次,李赟也从副校尉被提拔为校尉,率领右翼,策应先锋营和中军。 孟浑这次留守看家,罗越则负责后方粮草运输,并且肩负后勤各项事宜。 典寅任命为先锋营副校尉,与姜芃姬一道冲锋。 姜弄琴率领的女营则为策先锋,支援先锋营的进攻战术。 至于随军的谋士,姜芃姬将手底下几个人都考虑了一遍,最后选择了杨思。 亓官让坐镇中军,卫慈与徐轲留守看家,杨思随军出征。 杨思得知结果,不由得咋舌惊叹。 “真不知你家主公是心大还是心胸宽广,竟然连未臣服之人都敢重用。” 卫慈笑道,“主公敢用的人,她自然是相信对方的。更何况,这次奇袭的计谋,你才是出谋划策之人。不把你带上,那带着谁?只是……慈听闻山道险峻,靖容可要小心啊。” 杨思脸色一沉,宛若锅底灰。 “哪日你我割袍断义,绝对是你这张嘴惹的祸!” 629: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六) 旌旗猎猎,呼啸冷风卷起冰雪。 大白作为孕妇,如今被当成小公举一样供着,这次随同出征的战马换成了小白。 山道的情形已经事先侦查过了,大型物资无法通行,道路崎岖险峻,兵卒只能轻装上阵。 姜芃姬道,“我们先攻下那座小城,派遣出去的斥候机灵点儿,一有情况,立刻回禀。” 虽是奇兵,但姜芃姬并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 这次出征,她一共带了一万千兵马,剩余一万以及招募来的新兵全部留守看家。 除了看家,他们还要负责后勤运粮路线的安全。 若是运输线被人断了,打仗根本打不下去。 在正常情况下,姜芃姬还能拉走更多的人。 只是,如今上阳郡情势未定,她没办法抽调太多兵力。 她可不想自己前线刚刚打了大胜仗,转头就收到后方老巢被人一锅端的消息。 小白在姜芃姬和大白面前,脾性温和而内敛,一到了战场却像是换了一匹马。 好马,哪个男人不喜欢? 行军途中,杨思看着小白眼馋,小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冲着他的方向打了个响鼻。 疑似被一匹马鄙视的杨思:“……” 大军出征,空中除了踩到积雪发出的嘎吱声、呼啸风声以及众人的呼吸声,没有其他动静。 姜芃姬信马由缰,行军途中颇为无趣,她干脆打开了直播间。 刹那之间,另一个位面的观众收到收藏提醒,飙手速占坑。 十五万个直播位置,顷刻占满。 借着直播间镜头,观众能清晰看到镜头前的景象,简直比时下流行的10八0p清晰数倍。 天空昏暗,风雪飘摇,天幕之下的颜色略显灰沉。 姜芃姬一身红白戎装,衬得她面容清隽英气,身形在甲胄的勾勒下,显得纤细匀称,丝毫没有臃肿笨拙的感觉。直播间观众早就习惯她宽袖儒衫或者粗暴裋褐的形象,如今见她身穿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好似画中走出的英武小将,顿时狼嚎不停,弹幕呼啸刷过。 关关雎鸠:嗷嗷嗷嗷——瞧我抓到了什么,一只帅气的主播。红白戎装啊,还是骑着雪白大马的那一款,屹立风雪之中,简直是我梦中女神。主播,你还缺暖被窝的咸鱼么? 在河之洲:呸!让咸鱼暖被窝,不怕被窝全是鱼腥味啊。我就不一样了,主播看看我,刚刚用香波,从头洗到脚,干干净净,走路还带香风。让我暖被窝,保证被窝不是鱼腥味的! 芃姬女神:你们都别说了,我的老公来了,红衣银铠还骑着高头大马,长得还和主播一模一样……不说了,我要给亲亲老公开门去了。晚上还要一起做一些嘿嘿嘿的运动。 加我qq:楼上你们都癔症了,主播长得再帅,那也是个女的呀。 主播正面上我:楼上的庸人,你可知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看到主播身姿的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为她而弯,哪怕弯成一盘蚊香,我也心甘情愿。她是我一个人的老公。 主播侧面上我:呸,为主播弯算什么,我还愿意为主播把自己掰直! 看着直播间一众“老婆”的争吵,姜芃姬暗暗诧异。 这群善变的小妖精,前段时间还为了她手底下哪个谋士是全民老公而大打口水仗。 如今呢? 有了“主播”这个新欢,什么“旧爱”都抛到了脑后。 作为十五万咸鱼观众争抢的“老公”,姜芃姬觉得枯燥的行军旅途也显得有趣了。 中途停歇休息。 姜芃姬把自己那份肉汤递给了杨思,“喝着暖身,距离目标还有数天行程,别累坏了。” 杨思虽然是谋士,但他隶属于先锋营,行军途中也要骑马抗风雪,数个时辰之后,不仅两条大腿的内侧被磨得生疼,他的脸颊也被凌冽彻骨的寒风吹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 他围紧了圈型围脖,戴着李赟小天使友情编织的羊毛手套,冷得两肩发抖。 虽说这个时代的文人也习武,但体质比起武人来说还是弱了许多。 哆哆嗦嗦地接过姜芃姬递来的陶碗,他也不嫌烫,一口灌下肚子,热气蔓延四肢百骸。 舒服地长叹一声,杨思放开思维,倏地想到什么,他调侃了一句。 “这么个破天气,真冷。幸好是我,要是换了子孝,估计一吹风就病倒了。” 姜芃姬随口接道,“我知道啊,他的身子还没养好,我也不会让他在这种时节随军。” 杨思听后表情一怔,仔仔细细琢磨这话的深意。 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劲。 柳羲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如果季节好一些,随军的人便不是自己而是卫慈? 应该不至于吧? 姜芃姬笑着道,“嗯,便是你想的那样。” 杨思:“……” 真想将手里的陶碗连同里面的肉汤,直接扣到姜芃姬的脑门儿。 他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卫慈和姜芃姬,这辈子要被他们这么损? 嘤嘤嘤,委屈。 如果他和姜芃姬闹掰了,绝对是因为她和卫慈的嘴巴太毒。 姜芃姬笑着补充了一句,挽救杨思濒临崩溃的情绪。 “当然,子孝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靖容有过人之处,不该被埋没闲置。” 瞧瞧,人家说话多有艺术! 分明是不遗余力压榨杨思的劳动力,把“零时工”当成骡子使,到了姜芃姬嘴里,那就成了她倚重信任杨思,不忍心他的才华被埋没——换一个傻瓜过来,估计要被哄得痛哭流涕。 很显然,杨思不是傻瓜,但他也无从反驳。 再一次感慨,真踏马是上了贼船了! 倘若时间能倒流,杨思绝对要抱紧黄嵩的大腿,绝对不踏入奉邑郡半步。 杨思呵呵冷笑,“如此说来,思还要感谢主公的看重,感恩戴德了?” 迟早要认命,杨思干脆换了个称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姜芃姬好似没发现杨思称呼的转变,态度自然。 “感恩戴德就不必了,不过我会继续倚重你的。” 潜台词——打仗回来之后继续加班,本主公很看好你呦。 杨思看了看手里的陶碗,鲜美的肉汤还剩一半。 到底是趁着姜芃姬不防备,一碗扣她脑门上,还是自己喝了? 思虑两秒,杨思神色镇定地选择了喝。 630: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七) 金门县与峰湖县交界附近有一座小城,这座小城的前身只是一个深山小村落。 十六国乱世,此处修建了一条连通两县的山道,商业贸易往来频繁,此处也成了商贾歇脚停留的好地方,慢慢汇聚成了人口众多的小城。大夏朝中期,官府招募徭役修建官道。 官道平坦又宽阔,相较之下,山道崎岖而狭窄,露面坎坷不平。 很快,山道被人弃之不用,因为山道而凝聚的人气也随之消散。 如今,这座小城被红莲教强行霸占,成了前哨的哨点。 姜芃姬领着军队向这里靠近,一路上发现了数支敌军斥候,全都被先锋营给干掉了。 不过,红莲教是从底层百姓发展起来的,人家真要刺探情况,实在是防不胜防。 当姜芃姬距离小城仅有半个时辰的行程,这个消息也传回了红莲教腹地。 红莲教主听后,传召心腹书生,询问计策。 书生已经习惯性找安慛做枪手,他表面上安抚教主,内心暗暗将情报记下。 “此事颇有疑点,柳羲又是个奸诈狡猾之辈,恐怕有诈。”书生故作深奥地道,想办法哄住红莲教主,“教主,此事容属下回去再想一想,最多两个时辰,必然给教主一个回复。” 红莲教主刚答应,书生连忙回去找抢手安慛支招。 安慛这里有剧本啊,得知姜芃姬按照原定计划进攻小城,心下大喜。 他露出凝重神色,故作狐疑地问,“那座小城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柳羲攻打那里做什么?” 书生应和着道,“是呀,那地方鬼得很,到处都是猛禽,柳羲是想进山喂蚊子?” 打仗不走官道进攻,不按常理出牌啊。 安慛略显头疼地用手揉了揉眉头,这可不是他做戏,他是真的头疼。 猪一样的队友,红莲教这么点儿段数还想玩过姜芃姬? 细细上床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书生没有给安慛台阶,他只能临场发挥,继续把剧本演下去。 安慛想啊想,终于“灵机一动”,恍然大悟,动静把书生给吓到了。 “小的想到了!” 安慛面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道“那座小城位于金门县和峰湖县附近,柳羲这是想用奇兵偷袭其中一县!” 只是,书生的智商跟不上节奏,他还傻乎乎地问安慛,“是这样么?不过那地方都是山啊,翻山越岭不知浪费多少时间,要是想要打快节奏的进攻,直接走官道都比这个靠谱啊。” 安慛:“……” 不行了,这个剧本太难演了。 安慛说道,“不不不——小的听说那地方有一条闲置多年的山道,连通金门县和峰湖县。” 书生:“!!!”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派人堵截山道,不过安慛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估计这个时候小城已经被攻下来了。再者说了,山道不止有一个出口,我们根本无法堵截,兴许还会被人家反向包围。这般计策,过于冒险。” 书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忙道,“还请先生赐我良策。” 之前,书生对安慛呼来喝去,如今却称呼人家为“先生”。 安慛也不生气,他敬业地演戏,道,“山道虽有数个出口,但只连通了金门县和峰湖县,这是毋庸置疑的。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只需要派遣重兵拖延时间。等他们忍不住撤退了,再从后方包抄,先堵住他们的山道退路。如此一来,我们便能来一个瓮中捉鳖,大获全胜!” 听着安慛描绘的蓝图,书生忐忑无措的小心脏平稳回了原位。 “先生大才,我定然会在教主面前替先生美言,届时,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有些人会说话,例如姜芃姬,有些人则是不会说话还以为自己很会说话,例如这个书生。 如果安慛不是在演戏,早就被这人的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书生先吹了一波安慛,然后又小心翼翼问道,“以先生来看,柳羲会着重攻打哪个?” 既然山道连通峰湖县和金门县,那么柳羲的目的应该是这两个县之一。 二分之一概率,到底是哪一个呢? 安慛想了想剧本内容,说道,“小的仔细想了想那条山道的情况,通向金门县的山道过于冗长,若是奇兵突袭,不知要耗费多少体力,行军时间太长。通向峰湖县的山道较为短小,路程只是金门县的一半。两相比较,小的断定,柳羲的目标一定是峰湖县!” 书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如捣蒜。 听了安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半响之后,他感慨地道,“这个柳羲可真是狡猾,心又黑……虽然我是承德郡本地人,但我也不知道那边竟有一条被遗弃的山道……太偏僻了。若非先生大才,熟知地理,说不定真的让柳贼得逞了。不过现在么……我们将计就计,活捉柳贼,让他损兵折将见阎王!” 安慛唇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书生也露出默契的笑容。 书生安抚了安慛,转身前去邀功。 他几乎原封不动照搬了安慛的话,提议红莲教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要能一举拿下柳羲,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教主,为了我们的大计,一定要下狠手。” 红莲教主问他,“说说你的意见。” 书生面色略显狰狞,语气淡薄,心思却十分恶毒,他说道,“教主,不如我们将金门县的人手调到峰湖县,等柳羲强攻不下,趁他不备,再派遣人手偷袭小城,然后从后方围堵山道,来一个瓮中捉鳖?若是能活捉柳羲,再好不过。要是不行,将他们围困起来,慢慢磨死。” 阴影之下,书生的面容显得十分阴冷。 红莲教主一想,此计甚妙。 “军师神机妙算,此次定要让柳羲有来无回!” 小城虽是红莲教的哨点,但是里面并没有多少人手,零散数百人,连有效的防御都组织不起来。城墙最高处也才一丈多点儿,这么点儿高度,能拦得住谁? 姜芃姬手持长枪,上马奔袭。 小白踩人的力道不比大白轻,一蹄子下去,胸骨都碎了。 她冲在最前,看得杨思眼皮直跳,生怕她被流矢射中。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631: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八) 姜芃姬穿着红衣银铠,雪地之中目标明显。 红莲教不把她当目标,那把谁当目标? 但对于姜芃姬来说,那些稀稀疏疏的箭雨像是放慢了数十倍。 她又不是腿瘸了,如何躲不掉? 发现姜芃姬被箭矢集火,杨思险些吓得从马上跌下来。 不过,结果证明卫慈说的是对的—— 姜芃姬跟他打,让他两条腿一只手外加四根手指——她一根手指就能摁死杨思。 看着姜芃姬把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密集的枪影几乎要化作盾墙,一根根箭矢被她击飞,看得杨思的心情一上一下刺激得宛若坐过山车。小白向前狂奔,作为极品骏马,它有着极强的爆发力和持久力,很快便将一众同类甩开,疾驰如银白闪电,小城城墙在眼前迅速拉近。 姜芃姬的目标过于明显,一个人几乎吸引了所有的火力。 小白驮着她在箭雨之中奔驰,偶尔有一两支刁钻的箭矢逼近,小白也能迅速变向躲开。 如此一幕,直播间几乎炸开了锅。 他们的视角比较特殊,类似于姜芃姬脑袋上悬着一个摄像头,他们作为观众可以三百六十度调整镜头的角度,还能拉远拉近。这次,镜头给了一个远景俯拍,他们不仅能看到姜芃姬绝尘而去的背影,还能看到她击落箭矢的模样,速度快得带起残影啊! 芃姬女神:老公老公,你骑着高头大白马来娶我了吗?不要急,我这就下楼给你开门。 高考顺利:不行了,简直帅得飞起。我能不能甩了我身边的先生,改嫁给主播? 明日加油:情敌?来战! 姜芃姬为了不影响情绪,早就将直播间的弹幕关闭了。 任凭这些咸鱼观众嚎叫地再厉害,她暂时看不见的。 靠着小白的脚程,姜芃姬轻轻松松闯到城门下方。 两丈高的城墙,换算起来不过六七米,哪里能拦得住姜芃姬和小白的组合? 距离城墙还有三十多米的距离,姜芃姬收起长枪,侧身弯腰避开箭矢,抬手抽出长弓和数支箭矢,看也不看,右手将弓弦拉至满月,数支箭矢飞射而出—— 只听利器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起,数朵血花怒放,城墙上的青衣军 后方的先锋营兵卒也已经赶上来,策应姜芃姬。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她再度射出数支箭矢,百发百中,每一支箭矢离弦,必然带走一条人命。等她射出四波箭矢,小白已经急急刹住了马蹄,姜芃姬借力,脱离马背。 拿出后腰的长绳,甩出带铁钩的那一边,好似灵蛇般缠上了墙垛。 红莲教看到城下万余兵卒,已经吓得腿软,哨点之内只有数百红莲教,还不到一千呢。 姜芃姬一向喜欢快节奏进攻,根本不会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长绳缠上墙垛之后,她的脚也稳稳踩着墙面,一面拉着长绳,一面身体倾斜,蹬脚上爬。 两丈的城墙,六七米的高度。 红莲教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干脆利落登上了城墙,迎面而来便是她手中银亮的枪杆子。 底下的兵卒没有姜芃姬如此帅气的操作,不过有姜芃姬在上面吸引火力,他们想要攀上城墙并不难。红莲教天真以为小城能阻拦姜芃姬大军的脚步,能为他们争取小半天的时间。 事实证明,一炷香都嫌漫长。 红莲教面对来势汹汹的姜芃姬军队,早就吓尿了。 这才一个照面的功夫,人家先锋统帅已经登上城墙,在城墙上大杀四方,直接把他们的气势打崩溃,碎得宛若玻璃渣,后续又有兵卒爬上城墙,一个一个如狼似虎。 红莲教方面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御,一切已经结束。 中军还没过来,小城已经拿下了,效率堪为业界第一。 杨思神情复杂,看着打开的城门,他可算明白姜芃姬为嘛要自己统领先锋营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如狼似虎的统帅才能带出更加凶残的精兵,姜芃姬打仗的时候话很少,不屑和人打嘴仗。 套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 社会我芃姐,人很话不多。 不哔哔,直接正面肛! 姜芃姬让典寅带着先锋营的先打扫战场,清点被流矢击伤或者射死的兵卒。 等中军来了,城门已经打开,城墙下的箭矢也被兵卒清理干净,除了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爆发过小范围的攻城战。饶是亓官让有所准备,他也被吓到了。 “稍稍休整一日,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准备进山道。”姜芃姬微微眯着眸子,她仍是一身红白戎装,丝毫没有之前的暖意,反而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算算时间,想来也差不多了。” 亓官让道,“山道漫长,轻装从简?” “嗯。” 杨思蹙眉之后,提议道,“还是带着两三日的干粮吧,虽说红莲教只是乌合之众,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若他们袭击我们的运粮队伍,虽说不致命,但也会带来一定麻烦……” 姜芃姬嗤笑,杨思真是高估红莲教的智商了。 “嗯,便按照靖容说的去做。” 另一处,红莲教主在心腹生的建议下,调走了金门县大部分守卫,如今县城内的兵力不过寥寥三千,还都是老弱残兵。加之天寒地冻,他们能发挥的战斗力几乎为零。 安慛早已经做好了策应的准备,一面联系线人,一面嘱咐金门县守城的兄弟,一定要机灵。 做好这些准备,安慛打算再搞一波事情。 他通过线人将生的部署传到姜芃姬那边,诸人看了,哑然无言。 杨思不屑道,“脑子不怎么样,心肠倒是狠毒。” 不过,安慛这个007间谍很不错啊,演技爆炸。 “依计行事吧,先派遣斥候进入山道,一旦发现金门县撤兵,立刻回禀。” 这个时代通讯不方便,若是时间差打得好,完全可以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打算用最快的速度打下金门县,在红莲教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再攻一城。 是的,姜芃姬的胃口可不仅仅是一个县城,她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承德郡! 随便寻了个能挡风避雨的简陋茅屋,众人群策群力,商议之后的部署。 632: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九) 承德郡一共有四县,分别为金门县、峰湖县、红莲县以及秋雨县。 若是计划进行顺利,拿下金门县犹如探囊取物。 但一个金门县是无法满足姜芃姬胃口的,她的野心远比这个大。 “……红莲教以为自己将计就计,我们不如效仿一二。”亓官让露出一丝冷笑,他最喜欢套路人了,“依照主公预测,拿下金门县要耗费多少时间?” 姜芃姬眯着眼计算,半响才道,“虽说我们行军急促,无法携带攻城利器,但攻下没有兵卒把守的金门县,至多一个时辰。若算上山道赶路的时间,差不多一天……文证有何想法?” 亓官让捏着万年不离身的羽扇,轻轻摇动, 一旁的杨思见了,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默默移了个位置。 见过有怪癖的、爱装逼的,但是他没见过大冬天还拿扇子摇来摇去的。 亓官让道,“按照线人传来的消息来看,红莲教想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为此还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人家这么努力了,我们要是不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红莲教想要套路他们,那么他们自然也可以反套路回去。 姜芃姬挑眉,示意亓官让继续说。 他道,“红莲教以为我们会重兵攻打峰湖县,若是我们长久不出现,怕是会让他们起疑。不如这样,派遣些许斥候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意在峰湖县,而非金门县。尽可能拖延时间,等主公攻下金门县,我们再掉头攻打峰湖县……毕竟,去往峰湖县的山道路程很短。” 杨思听了,心中有些不痛快。 “若是这么一来,我们岂不是成了疲乏之军?又是在山道,按照红莲教的计划,我们被围困山道,难以突围。”典寅忍不住问出口,意识到众人视线聚集在他身上,他默默住了嘴。 姜芃姬打圆场,她道,“典副校尉言之有理,不过,计划若是那么简单,那边不是文证了。” 果不其然,亓官让继续说道,“的确,如此一来我们便成了疲乏之军,若是被围困山道,怕是插翅难飞。不过,若是我们将红莲教围困在山道内呢?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典寅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分明是我方被围困,怎么成了红莲教被围困了? 姜芃姬笑了笑,说道,“按照红莲教的小算盘,他们不是还打算攻陷小城,进入山道,两头包围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丢出诱饵,引诱他们进入山道,再将他们围堵困死?” 典寅脑子反应不快,想了大半天才恍然大悟,这是要扮猪吃老虎! 先让大部队攻打金门县,同时让斥候在峰湖县附近侦查,营造成他们打算进攻峰湖县的错觉,不仅能紊乱红莲教的判断,还能拖延时间。等金门县攻打下来,掉头回来埋伏,另外派遣一支队伍进入山道,给红莲教营造一种错觉——大部队已经进入去往峰湖县方向的山道。 实际上,他们依旧藏在去往金门县方向的山道。 红莲教见状,必然以为猎物上钩。 等他们打算进入山道,配合峰湖县兵力包抄姜芃姬,埋伏的主力部队再出现。 主力部队配合早先一步进入山道的兵卒,合力吃下这一波背后偷袭的敌人。 典寅已经乖乖闭声了,果然,这些文人一个比一个心脏。 别人还处于“难以招架”的程度,他们脑子里已经想着怎么“反杀敌军”了。 亓官让又道,“此计倒是不难,唯独一点比较苛刻,时间太过紧迫。” 姜芃姬笑道,“这有什么?文证等着就是,看我拿下金门县。” 杨思正想刺两句,脑海适时浮现姜芃姬一马当先的身姿,他也选择了沉默。 亓官让补充道,“金门县可以用奇谋占领,但同样的招式用第二遍,效果便没有那么大了。其他三县,到最后还是要真刀真枪打一仗,一决高低,分出个胜负……” 对于亓官让这个说法,姜芃姬并不是很赞同。 杨思这个奇谋只能用一次,但里面还有借题发挥的余地。 机会,一旦把握住就要充分利用。 姜芃姬抿着唇,她道,“因为山道脆弱,所以攻打金门县的时候无法携带攻城器械。不过一旦拿下金门县,情况又有不同。我出征之前,私底下吩咐孝舆准备攻城器械,让他把握好时机,准时将器械运往金门县。算算路上耗费的时间,我们反包围红莲教休息一日之后,孝舆的攻城器械就能送到。趁着红莲教像无头苍蝇乱飞的时候,我们一鼓作气攻打秋雨县!” 战场之上,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 时机稍纵即逝,刻不容缓。 姜芃姬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想得比谁都周全。 若是等攻下金门县再通知徐轲运攻城器械,一来一回,几天过去,最好的战机已经错过了。 她的作战风格十分鲜明,节奏快,谋算严谨。 别人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 她则是多线同时进行,全面推动,一环扣一环,借此营造出快节奏的紧张感。 远古时代通讯不便,姜芃姬这般作战风格更显紧迫,往往能给敌人造成精神上的压迫。 这种压迫不仅能扰乱敌心,还能动摇他们的士气。 众人诧然,“金门县打完之后,直接进攻秋雨县?” 姜芃姬道,“峰湖县集中了两个县的兵力,红莲县是红莲教的大本营,守卫不弱。除了秋雨县,我们还有其他选择?更加重要的是,金门县到秋雨县的官道平整宽阔,路程还短,有利于攻城器械的搬运。以秋雨县为进攻目标,我们能节省很多时间……” 像红莲教这样的乌合之众,一次大失利便能让他们变成乱飞乱撞的无头苍蝇。 姜芃姬就是要抓紧时间,在红莲教找回冷静之前,对他们造成接二连三的疯狂打击! 只要稳住金门县和秋雨县,红莲教就彻底蹦跶不起来了。 殊不知,安慛这个神助攻的队友,还能给她带来另一重惊喜。 夜幕降临,笼罩大地。 天边挂着一轮洁白月轮,姜芃姬正依靠着小憩,精神脑域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倏地睁开眸子,系统的机械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633: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 聒噪的机械声音扰她清眠。 “姜芃姬,王八蛋姜芃姬——你别装死不吱声,我知道你醒着。你有胆子关着我,你有本事回话呀!回话呀!继续装聋作哑,我就烦你一晚上!什么时候肯理我,我什么时候消停。” 系统念着念着,还带起了节奏,姜芃姬想要忽视都困难,恨不得直接系统摁死。 “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姜芃姬冷漠地在内心问了一句,小心翼翼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 登上城墙,兵卒还在巡逻守夜,见到姜芃姬身上的红白戎装,纷纷打起精神行礼。 她摆了摆手,低声道,“我只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你们继续忙活,不用管我。” 一众巡逻的兵卒微微颔首,侧身避开姜芃姬。 她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寒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困意。 “系统,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大半夜突然跳出来打扰我,你是想死么?” 系统回嘴道,“那你倒是杀一个给我瞧瞧?” 呦——有恃无恐啊! 姜芃姬危险地眯起眸子。 她之所以选择囚禁系统而不是将它彻底毁灭,怕的就是系统本体察觉,打草惊蛇。 如今反而成了系统作妖的资本,她哑然失笑。 她不知道系统本体如何,但这个子系统,啧啧,智商是真的低。 此一时彼一时,它以为她会一直忌惮? 姜芃姬呼出一口白气,在内心问道,“我还想睡觉呢,不想与你废话。有什么事情尽快说,你要是继续拿乔,随便你怎么折腾,你看我理不理你?那是我的脑域世界,你最好拎清楚了。” 系统被姜芃姬囚禁快两年了,对姜芃姬已经产生了下意识的畏惧。 不怕不行,姜芃姬这人贼精明,每天只提供系统基本所需的人气积分,掐得贼准。 对于系统来说,人气积分就是它生存、成长所需的能源,类似于人类需要的食物。 不管是人也好,系统也好,被人囚禁在沉寂无声的世界,每天只给最低需求的食物,保证饿不死,一关就是一两年……人要疯,系统也扛不住。它这次闹腾,实在事出有因。 系统支支吾吾。 “那个、那个能不能跟你商量一点儿事情?” 原本趾高气昂的系统,这会儿又怂又怯,姜芃姬哭笑不得。 系统,你还能更加怂一些么? “合理的事情可以商量,要是让我放了你、给你自由,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系统连忙道,“不不不——不是为了这个,我是说……你最近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些?要是可以的话,最好把我关得密实一些……最近时间有些特殊,我怕有位面商人到处巡逻……” 位面商人到处巡逻? 姜芃姬挑眉,脸色凝重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系统道,“没什么意思呀……你别这么防备我好不好?这次是认真的!不管是你还是我,绝对不能被拥有巡逻令的位面商人抓住,不然就完蛋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完蛋,你也讨不了好。要不是柳羲这具身体,你早就被这里的规则排斥流放了……” 姜芃姬轻嗤一声,“我不在乎。” 联邦战士,没哪个怕死的。 系统长长沉默。 “你这人真是讨厌,到底怎样才肯答应嘛!” 系统“娇嗔”,惹得姜芃姬眉头大皱。 “拥有巡逻令的位面商人,那是什么?听你的话,你似乎很害怕?” 系统没好气地道,“废话,你见哪个偷渡贩子不怕警察的?” 姜芃姬:“……” 系统道,“我是位面宫斗直播系统,开通直播通道会暂时性打通两个不相干位面的通道,令数个位面的平衡遭到破坏,于是有了所谓的‘重生者’或者‘穿越者’。不管是穿越者还是重生者,全都属于无证偷渡。至于巡逻令的位面商人,人家是持证穿梭各个位面的存在。” 姜芃姬来了兴趣,心中生出些许恶意。 “如果你被对方抓到,会有什么下场?” 系统冷笑一声,看穿了姜芃姬的打算。 “姜芃姬,我劝你最好别冒出同归于尽的念头。你知道打通两个位面的屏障,需要多少能量么?我与那个位面商人属于同级!他抓住我,顶多关我几年,奈何不了我。但是你不一样,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是异数,影响了位面本来的发展,说得难听一些,你就是一个病原体。到时候,你会死的很惨!你还能活很多年,活着不好么?非得跟我不对付?” 面对色厉内荏的系统,姜芃姬丝毫不怵。 她笑得轻蔑,言辞之中的鄙视不加遮掩。 “是么?原来你这么厉害啊,那你现在为什么会被我囚禁在精神领域内?” 系统若是有表情,脸色绝对黑成了锅底灰。 要不是它掉以轻性,姜芃姬故意扮猪吃老虎,它会大意被擒? 系统活了那么久,还是头一回在自己宿主手里栽跟头。 所以说,它最讨厌那种聪明又不服管教的宿主了。 傻白甜一些、天真蠢笨一些、自作聪明一些……这样不好么? 虽说宿主要支付一些“小报酬”,但至少宿主活着的时候,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重活一世,戴上主角光环,配角智商集体下降,宿主一路开挂走向人生巅峰。 想想不是很激动? 偏偏遇见姜芃姬这么一个怪胎! 系统委屈想哭。 姜芃姬道,“你这家伙满口谎言,前科太多。你说的话,我顶多信三成,另外七成持怀疑态度。你刚才的吐槽给了我灵感,你说‘哪个偷渡贩子不怕警察’?这么说,位面商人是警察,你是偷渡贩子?你又说你与位面商人属于同级,如今却被我困住……啧,信息量巨大……我似乎知道了点儿什么……” 系统隐隐有些慌张。 “什么信息量巨大?” 姜芃姬神色自然地反问它,“我凭什么告诉你?” 系统:“……” 姜芃姬问系统,“位面巡逻商人什么样子?也跟你一样蛇蝎心肠?” 系统险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跟它一样蛇蝎心肠? 那叫公平交易! 634: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一) 系统心中气急。 “呵呵,位面巡逻商人嘛,不过是道貌岸然之辈。不管是什么‘重生者’或者‘穿越者’,一旦被发现,便会被人道销毁。要说狠,那可比我还狠。我至少会让宿主寿终就寝,他不会。” 系统努力想要打消姜芃姬搞事儿的念头。 要不是系统需要借助姜芃姬隐匿行踪,躲避阴魂不散的巡逻商人,他才不用泄露那么多。 本以为姜芃姬会被吓到,没想到她却赞同地点头。 “公正执法,没毛病。” 系统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你现在和谁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别忘了,你也是‘偷渡者’,被抓到的话,情况很严重,魂飞魄散还是轻的……得得得——大不了我答应你,不管是我还是本体,以后都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大姐,现在不是任性胡闹的时候。” 姜芃姬笑道,“你和我暂时结成了联盟,到最后也会谈崩,这种承诺就跟厕纸一样,不值钱。你要是有诚意,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系统的本体……真的在王惠筠身上?还是说,她身上的系统也只是子系统?不过是本体分离出来搅乱世道的诱饵?回答我,不许隐瞒。” 系统怔了怔,它道,“你那是两个问题!” 姜芃姬嗤了一声,“那就回答前一个问题,王惠筠身上的系统是本体?” 系统很果断地回答,“不是。” 闻言,姜芃姬唇角绽开冰冷而又嘲讽的笑颜。 果然不是本体。 这么一来,她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测。 系统本体,藏得可真够深。 只可惜,百密一疏,忘了藏好狐狸尾巴。 她是合格的猎人,系统却是失败的猎物。 她意味深长地道,“我以为自己的套路已经够深了,没想到会遇见一个玩套路出身的祖宗。不过,智商这种东西,天生就注定了,套路再深,架不住人太蠢……我也不想知道系统本体有什么毛病,给自己做切割手术,分了一个又一个子系统,不过……千万别再犯到我手上了。” 系统暗暗松了口气。 她这么说,应该是答应合作了吧? “我已经回答你的问题,你现在愿意帮助我了?” 姜芃姬眨巴眼睛,特无辜地说,“你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兵不厌诈么?跟一个流氓头子讲承诺?图样图森破。没有盖章的承诺,对我来说就是一卷厕纸,用了就能丢。” 系统:“……” 艹,姜芃姬,你要不要脸! 姜芃姬双手环胸,“那个什么位面巡逻商人,对方什么时候到?我可以向他检举你。” 系统哼哼两声,“想得美,最少也需要十来年,别想着阴我。” 十来年? “那么长?” 姜芃姬问,“十几年的功夫,你怎么现在就急吼吼找我庇佑?又想算计我?” 系统用轻蔑的声音说,“你是人类,你一生才多少寿命?我是系统,时间对我来说最廉价了。对你而言占据人生五分之一的时间,对我来说只是三五天,甚至几个小时。凡人,不要用你的时间衡量我的时间,作为近乎永恒的存在,你之于我,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颤抖吧,卑微的人类。 姜芃姬哦了一声,并没有被系统的话刺激到,她辛辣地刺了回去。 “恭喜!那你三五天之后就能去吃牢饭了,我被位面商人人道销毁之前,还能逍遥十几年。” 系统:“……” 艹,导演上哪儿找来这么招人恨的女主? 姜芃姬嗤笑,今夜的事情被她埋在心底,没有激起半点儿波澜。 有了系统,再有什么位面巡逻商人,似乎也不是无法接受。 正如系统所言,“重生者”或者“穿越者”,全是非法占据土著身体的外来者,对于本土位面来说,这些都是病原体。倘若世间真有“规则”,为了维护平衡和秩序,自然要清理异数。 她无话可说。 该来的总会来的,姜芃姬坦然接受。 当然,她不可能因为十几年后要狗带,所以白白辜负接下来的时光。 相反,她会活得更加精彩,活得更加热烈奔放。 哪怕要死,她也要让这个位面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人,彻彻底底记住“姜芃姬”这三个字! 她的双眸似有火焰在燃烧。 系统的话不仅没能让她收敛,反而激发姜芃姬搞大事儿的决心。 她觉得一统九州不算啥,还是一同全球吧。 是不是她将这个位面闹得天翻地覆,偏离了命运的轨迹,那劳什子的商人会提前到来? 倘若知道姜芃姬是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刺头,系统说什么也要隐忍不发。 如今悔青了肠子。 作为渺小的子系统,它干不过姜芃姬。 吹了大半天的夜风,姜芃姬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准备起身回去睡个回笼觉 路上正好碰见起夜的杨思。 姜芃姬见他双眼迷蒙,走路都打飘,一路哈气连天。 “主公怎么一身戎装便出来了?” 杨思用手捂唇,免得打哈气张嘴的模样太失礼。 姜芃姬随口道,“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睡意全无,干脆出去走了一圈。” 杨思没有怀疑,继续补觉。 明天还要进山道,偷袭金门县,之后还有一系列高强度作战计划,他这身子骨,骑了几天马,累得像是散了架,不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他怕自己连山道都爬不过去,那就丢人了。 姜芃姬也回到原来的位置,环胸睡觉。 管他系统还是位面商人,如今的要务便是打下金门县,其他事情,一概不去理会。 不过……她是真的没想到,系统本体也是有脑子的。 灯下黑么? 果然套路。 她打了个哈气,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陷入了睡眠,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第二日,难得的好天气。 天幕湛蓝,瞧着清爽,金色的阳光映照在积雪上,金灿灿的,亮得有些不适应。 姜芃姬点齐了兵马,还是那一身红白戎装,面色精神,气势高昂。 “主公,山道的情形已经探查过了,昨夜也令人悄悄扫了积雪,如今可以通行。” 姜芃姬点头,声音平淡地道,“出发!” 635: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二) 山道蜿蜒而崎岖,狭窄的道路延伸至视线尽头。 姜芃姬骑在小白背上还算轻松,作为刹澜国和北疆战马的优良后代,小白的耐力和负重能力都极其强悍,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轻松,相较之下其他人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通往金门县的山道都这么崎岖了,不知去往峰湖县的路会有多么难走……” 杨思也是暗暗叫苦,作为谋士,他能享受特殊待遇。 其他兵卒大多都是步行,他还能骑着马,不用双腿走路,但颠簸的马背依旧让他吃了苦头。 姜芃姬见他脸色煞白,带着驱之不散的疲倦,再看他跨下的枣红马更是气喘吁吁。 她主动建议道,“要不你来骑小白吧,瞧你这样子,我看还没到金门县,你先累趴下了。” 杨思有些心动,不过想到有灵性的骏马都是有脾气的,顿时有些怂。 “它不会把我从马背上掀下去?” 杨思紧张地抓紧了缰绳,要不是怕小白不舒服,他还想抱着马脖子,以求稳妥。 出人意料的是,小白不仅没有把杨思从马背甩下去,反而任劳任怨地继续赶路。 “你别故意惹事,小白的脾性还是不错的。”姜芃姬换上了杨思之前的马,以缰绳控制马儿,“庆幸这次的对手是红莲教,要是聪明一些的敌人,这条山道我可不敢走。” 她骑在马背上环顾四周地形,笑着调侃了一句。 走山道的确是一步奇招,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敌人耳目,不管是偷袭还是别的,有奇效。 不过,风险与利益并存。 山道不仅适合他们偷袭敌人,也适合敌人埋伏他们。 小白走得很稳,与之前的颠簸有着天壤之别,这让杨思稍稍好受了些。 他道,“情况不一样,主公行军神速,敌人就算有心埋伏,时间上也赶不及。” 按照杨思的估计,他们刚攻下小城的时候,红莲教高层也才刚刚接到他们抵达小城的消息。 传递命令需要时间,等他们反应过来准备埋伏的时候,我方早就通过山道,攻下金门县。 姜芃姬打仗的节奏很快,但能做到这样的人有几个? 大部分人的精力只能顾着一处,等他们接到消息,最好的战机已经错过了。 优秀的谋士为何如此受热追捧?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能在信息传达落后的世界,做到决胜千里,更加重要的是,他们想得比常人更加全面周到。好似下棋,普通人走一步下一步,他们这些玩心机的,走一步算十步。 正如杨思所言,通向金门县的山道虽然冗长,但坡度较为平缓,耗费的体力比预期少。 姜芃姬的兵卒,哪个不是将负重训练当日常的? 这条山道对于普通军队来说,全部通行需要三四个时辰,对他们来说只需一个多时辰。 与此同时,金门县的兵力也已经被紧急抽调到峰湖县防守。 红莲教排出数支斥候队伍,果然发现可疑人员,他们判断这就是打前哨敌方斥候。 书生紧张地捏紧了拳头,屋内又燃烧着熊熊炭火,熏得热乎乎的,令他手心渗出了热汗。 “果然——柳贼的目的是峰湖县——”书生紧张地双手负背,在厅内来回踱步,似乎要将地面蹭出一个洞,他道,“再去查探,一有情况速速回报!若发现柳贼主力,不要打草惊蛇。” “是!” 没过多久,厅外又传来声音,红莲教又在峰湖县山道出口处发现了斥候活动的痕迹。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过来回禀这让书生紧张得不行。 柳羲派遣大量斥候,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人家拉过来的军队人数众多,极有可能不止一万! “报——” “报——” “报——” 传信兵不停来回,每接到一条回复,书生心里的紧张感就增加一层。 最后,他急得满头大汗,出门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气急败坏道,“金门县的援军还没有来?” 传信兵垂着头,怯怯回答,“还有半日路程。” 半日? 这么慢? 书生又气又急,他从未觉得时间会过得如此缓慢。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对他而言,如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如今,他只希望柳羲走得慢一些,最好等他们的援军进城之后再来。 不然的话,他还真没信心用现在的兵马和姜芃姬对抗。 “安先生在哪里?快去将安先生请来商议对策。” 想到安慛,书生便有了主心骨,连忙让身边服侍的小厮去请安慛。 小厮两条腿跑得飞快,但此时的安慛已经不在金门县。 “知道安先生去了哪里?” 书生没觉得哪里不对,安慛虽然走了,但和安慛关系好的兄弟都还在呢,书生没有怀疑。 小厮回禀道,“小的仔细问过了,安先生似乎是连夜去了红莲县。” 书生死死拧着眉头,不明白安慛这时候跑去红莲县做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又有传信兵发现斥候踪迹。 更加令书生肝胆俱裂的是,斥候发现的地方距离金门县越来越近。 换而言之,等这些斥候查探好情况,柳羲的主力部队就会进攻了。 想到还有半日才到的援军,书生烦躁地想抓发髻。 因为斥候频繁活动,刺探他们的情况,书生从未想过这只是姜芃姬布下的诱饵。 亓官让坐镇中军,在他的安排下,一支支斥候被派遣出去,吓唬(调戏)红莲教。 至于主力部队? 这会儿,他们已经通过了山道,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朝着金门县疾驰而去。 承德郡隶属于北方地区,冬日积雪厚重。 除了官道,其他地方的积雪无人清扫,一般都是等天气转暖,让它们自个儿融化。 姜芃姬早就让先锋营众人准备了素色的麻布,披在身上,以此作为掩护。今天的天气很好,雪地反光锃光瓦亮,城门守卫兵卒为了不伤眼睛,不会长时间盯着城外的雪地瞧。 金门县的守备几乎被调走干净,只剩三千偷奸耍滑的老弱残兵。 如今阳光正盛,反光令他们眼睛十分不舒服,外有又是天寒地冻,城墙上认真戌守的红莲教寥寥无几。 自然,他们也没发现一支四千多人的先锋营正在悄悄靠近。请浏览阅读, 636: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三) 高考结束啦:主播要不要在眼前蒙一条比较粗的布,挡一下光线?好讨厌啊,古代又没有太阳镜或者防护眼镜,雪地反射的紫外线会伤害眼睛,容易得雪盲症的。 小天使们:楼上要是不提醒,我还忘了这一茬呢,一定要小心雪盲症。 一起嗨吧:拜托,现在是打仗,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一双眼睛算得了什么? 姜芃姬动手将直播间弹幕关了,再将屏幕拉到最小,以免分心。 典寅就在她的身边,因为紧张,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粗重。 “主公,会不会有诈?” 他看到城门上的兵卒稀稀疏疏没几个,实在是太懈怠了。 姜芃姬笑了笑,道,“你以为什么人都和你主公我一样?我治军,三申五令,违背者要依照军法处理,偷奸耍滑的人要掂量一二。红莲教不同,纪律松散,如今又被调走大部分的精锐,剩下这些人以为高枕无忧,自然不会多加防范。大冷天的,谁想受冻,能偷懒就偷懒。” 若城门上的守备摆出严正以待的架势,姜芃姬才担心会有埋伏呢。 典寅若有所思地点头。 瞧着城门,姜芃姬危险地眯着眼睛,她道,“我看这座城门真不爽……” 典寅不解,城门不都一个样子么,怎么还有看着不爽的? 姜芃姬道,“典寅你带领兵卒掩护我,如今要用最快的速度破城,我有一个好办法……” 典寅没有询问姜芃姬的办法是什么,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 “主公请放心。” 姜芃姬点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枪太瘦太长,转头望向典寅腰间。 伸手,她道,“你的两把大长斧借我用一用。” 典寅生得魁梧健硕,力气奇大,打仗的时候他格外喜欢用这样的重兵,一斧子下去能将人从天灵盖一直劈到盆骨,场面血腥又暴力,每次打仗回来,他就跟血池子捞出来的一样。 听到姜芃姬向他借武器,典寅不是不愿意,只是…… “主公,这两把长斧太重,末将怕……” 典寅话未说完,眼睛瞪得老大,眼眶都要凸出来了。 那两把长斧是特别制作的,重量接近一百斤,在姜芃姬手中却轻若鹅毛,瞧不出半点吃力。 每当典寅以为他对主公的战斗力够了解了,她总能刷新他的记录。 “重量还算趁手……” 她掂量掂量,唇角扬起浅笑,望向城门的目光带着恶意和兴味。 此时,瞧见姜芃姬手持双斧的模样,直播间的观众再一次被调动情绪,弹幕发个不停。 可乐:噫,昨天看到了红衣银铠的白马小将,今天是双板斧萝莉? 老司机联萌:主播这具身体都已经十七八了,还萝莉呢,你见过这么老的萝莉? 音乐家诸葛琴魔:老萝莉,没毛病啊。 鬼才郭奉孝:嘉已经搬好板凳和瓜子饮料,坐看主播战场英姿。 曹老板:啧,楼上你可真重口。主播打仗是真的会死人的,面对血淋淋的尸体、流出腹腔的大肠小肠、脾脏、堆积的粪便、碎裂的脑浆,你确定自己吃得下瓜子饮料? 想到这位曹老板的弹幕,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类似的场景,险些没恶心吐。 姜芃姬的确想搞事儿了。 目前还不清楚金门县具体的守备情况,姜芃姬不敢托大。为了速战速决,她只能选择爆发,以雷霆攻势打碎红莲教的气势,用最快的速度拿下金门县……如此一来,她必须要搞事一波。 后方被人保护的杨思远远眺望城门方向,不知道姜芃姬是直接摆出阵势强攻,还是偷袭。 他心中忖度着,前方兵卒已经有动静了。 “不是……主公想干什么?” 杨思险些破音尖叫,因为他看到姜芃姬翻身上了小白的背,一列兵卒有序地推进。 因为雪地、阳线以及姜芃姬身上披着的白布,城门上的兵卒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踪迹。 红莲教的兵卒躲在墙垛下避风,他们的衣裳并非统一制式,有些人穿得很厚实,有些人则十分单薄,蜷缩着直脊背哆嗦,唯一的共同点,他们的年纪都比较大,体力也不如年轻后生。 “唉呀妈呀——冷死个人了——” 一张口,呼出一口白花花的气,好不容易憋住的热气又跑了。 “别说话了,越说越冷,有这个功夫你还不如多抖一抖。” “不行向天神祈祷吧,感觉有点儿用处。” 如今这个时代,普通人交通全靠走,取暖全靠抖? 至于炭盆汤婆子? 不存在的。 他们只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弱残兵,能在这个世道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求更多? 守城门的“老兵”挤在一块儿取暖,勉强有了热意。 冰天雪地的,他们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白天守城的时候,他们直接派出一两个人站着守,其他人窝在墙垛下避风,人挤人取暖。等站岗的人受不住了,再轮换着来。 此时,有个人抱怨道,“今儿个本不是俺值勤,真也不知上头发了什么疯,把人都调走,抓俺顶锅。” “又不是你一人倒霉。” “少说话,把人调走这是教主的意思,他们去铲除异端了。” “异端?谁是异端?” “还能是谁?隔壁柳羲呗。天神说他是异端,那他就是异端,祸乱世道的妖孽。” 柳羲? 北方的百姓,几乎没人不知道这名字,承德郡的百姓也是如此。 他们大多以挖煤为生,但现在的世道,百姓连粮食都吃不起了,哪里还会购买煤炭? 没人购买煤炭,意味着很多以挖煤为生的百姓就会失去生计,一家人都养不活。 这一两年,姜芃姬屡次向承德郡购入大量煤炭。 红莲教和姜芃姬还没彻底闹掰的时候,她挺照顾承德郡的生意,养活不少百姓。 对于“异端妖孽”这个话题,绝大部分人附和讨伐,仅有一小撮人保持了沉默。 此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天上出现了很多乌点。 他抬手一指,“那是啥?” 那些乌点在眼前迅速放大,右眼眶传来一阵刺痛,鲜血喷溅面庞。 637: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四) “敌、敌袭——敌……” 一波从天而降的箭矢落在墙垛之后,城门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半起身的身躯轰然倒塌,然而箭雨还在落下,很快将倒下的尸体扎成了刺猬。 深红的血液自身体流出,渗入城墙石砖,将地面阴湿,令人作呕的甜腻腥味弥漫开来。 从第一波箭雨之后,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在地上人挤人取暖的,全部警醒过来。 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有敌人? 有人被箭矢射中了手臂,他紧紧贴在墙垛墙根,手里举着一面木盾,悄悄探出头。 不看还好,一看险些肝胆俱裂,脊背的冷汗一大颗一大颗冒了出来。 城下积雪厚重,乍一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但再定睛一瞧,他们便能发现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蠕动,好似蚁群般朝着城墙涌来。等凑近了再看,分明是数不清的敌人! 他们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 从天而降的箭雨还在持续,一众红莲教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甚至没有意识到城下的敌人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只要他们守好箭雨的攻击,再组织一波反击,未必不能多活一会儿。 只是,他们已经被这波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懵了,别组织反击,没有人踩人就不错了。 有些兵卒急急忙忙捡起搁在一旁的武器,试图向城下射箭,更多人还是抱头乱窜。 典寅看着姜芃姬拍马而去,暗暗咬牙,一边命令兵卒继续向城下推进,一边继续射箭。 “掩护主公!!!” 后方的杨思看到姜芃姬已经缩小成小点的身影,吓得差点儿跌进积雪之中。 哪怕是先锋营统帅,哪有人像她这样任性胡来的? 杨思的心脏被高高提起,险些忘了如何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哪怕眼睛盯得有些酸疼了,他还是不敢眨眼,生怕那么一瞬的功夫,姜芃姬就要“战死沙场”。 现在的阵仗可比昨天的小打小闹惊险多了,光是二者的城墙高度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昨天的小城也才二丈多高,自家主公能凭借风骚的操作登上城墙,今天呢? 三世丈的城墙,主公要怎么上去? 姜芃姬刚刚爬到一半,不定就被城上的红莲教射成刺猬了。 这会儿,他总算明白卫慈的心酸了。 有这么一个爱浪还不省心的主公,当臣子的,不是操碎心就是吓破胆。 杨思感觉再这么折腾个两回,他的寿命都能折半,难以寿终正寝。 与他一样感觉刺激惊险的,还有直播间的观众。 杨思在大后方压阵,他的目力有限,现在只能看到姜芃姬的身影化作了模糊的红白小点儿,但直播间观众不一样啊,他们的视角是随着姜芃姬移动的,那种滋味岂是“酸爽”能形容? 简直比看巨幕3还要刺激。 要是脸贴屏幕近一些,感觉那些箭矢就要从屏幕飞出来,穿透他们的脑子。 今天又剁手了:要死要死要死——主播小心啊! 穷得揭不开锅:艹,刚才那支箭也太惊险了,要不是主播反应快,还不被洞穿身体? 本月还要努力:瑟瑟发抖,现在连穿越都这么危险了? 以后每天四更:吓死,目测那对板斧有上百斤了吧?主播的力气到底有多大,看她好轻松的样子,要不是确定直播间没有造假的可能,我还以为它们是仿真假货呢。 不怪观众怀疑,姜芃姬能将长枪舞得带出残影,但将一对长斧也玩出了虚影,这就夸张了。 幸好姜芃姬已经将弹幕关闭了,不然的话,铺天盖地各色弹幕能将她视野淹没。 后方有典寅策应,城墙飞射下来的箭矢寥寥无几,凭借着小白的速度和爆发力,姜芃姬看似惊险,实则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暗藏杀机的冷箭,一路有惊无险地逼近了城墙。 杨思急得咬牙,金门县的城墙高度和昨日小城可不一样,她怎么爬得上去? 心急之下,杨思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在他手心留下数个指甲痕迹。 相较于他的担心,直播间观众则是看戏居多。 醉斩白蛇羹:来了来了——主播凌空蹬墙绝技!千万别眨眼! 青山为雪白头:主播,开始你的表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姜芃姬根本没有抽出绳索或者其他东西。 距离城门只有二十米不到的距离,只见她右臂肌肉猛地臌胀蓄力,臂弯成弓,斧柄被她狠狠掷出,冷静的面容多了一丝丝狰狞。下一瞬,轰隆巨响从城门传来,那柄长斧深深嵌进城门,整个斧身尽数没入,宛若蛛网的龟裂以长斧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荡开一层薄灰—— 整个城门都为之颤抖! 她投掷的力气过重,小白高高扬起马蹄,身体几乎要与地面垂直,仰天发出嘶吼之声。 姜芃姬早有预料,一边加紧马肚子,另一手抓住了缰绳。 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被甩下去的意思。 小白借此卸掉前冲的力道,扬起的马蹄又重重落下。 一瞬间,整个直播间都清净了,弹幕出现一瞬的真空期。 姜芃姬的胸口剧烈起伏,白净的面颊多了些许红晕。 她高举另一支长斧,高声喊道。 “全军出击——击溃他们!” 典寅忍住胸腔激荡的热血,下令道,“攻城——” 一声令下,兵卒加快推进步伐,箭雨射击得更加密集。 金门县内,接到有敌人攻城的消息,留守的红莲教教众已经慌张。 “守住城门——不能让他们攻进来!” 有个红莲教教众嘶吼,慌乱的红莲军才稍稍定神,机械性地抵挡城门。 只要守住城门,抵挡外头的敌人,他们不定能等到援军。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数十名兵卒抵挡在城门上,生怕姜芃姬用攻城圆木撞击城门。 事实上,姜芃姬除了武器之外,没有携带任何攻城或者守城装备。 她自己就是最强的攻城杀气! 红莲教的人看到城门高处穿透而出的锃亮斧身,胆寒不已。 然而,下一瞬,更加令他们肝胆俱裂的场景发生了。 咚—— 638: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五) 数十红莲教教徒死命抵着城墙,因为那柄斧头惹来的动静,墙皮和沙土从头顶簌簌落下。 如今天寒地冻,他们根本无法用尽全力,双手抵着城墙,感觉就像是摸着一面大冰块。 “再撑一下,不能让外头的贼人冲进……” 小头领的话音刚落,数十人感觉城门处传来一阵难以匹敌、宛若山岳崩塌压顶的巨力。 下一瞬,已经出现巨大裂纹的城门霍的一声,豁然大开。 城门后的人一个挤一个,几乎有种腹腔肠子都被挤出喉咙的错觉,一个一个摔了大跤。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雪白身影携卷着哒哒马蹄声,宛若闪电般飞驰而过。 一阵风沙吹过。 长斧一划,头颅飞起,留下数据体温未降的尸体。 随着姜芃姬冲入城门,其后的兵卒大受鼓舞,气势一再拔高,杀喊声震天响。 “杀——” 典寅没了贴身携带的两把长斧,随便找了一把长枪替代,带着兵卒、跟着姜芃姬冲入城墙。 杨思的心情宛若刚坐了最险峻的过山车,又被强行丢去蹦极,一颗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 等他听到身边的士卒询问他要不要策应进攻的时候,杨思才狠狠打了个颤抖,脑子清醒了。 “冲——策应主公!” 杨思激动地拔出腰间当装饰的文士剑,激动地险些咬到舌头。 城门已破,在城门抵挡的红莲教众被随后冲进来的典寅杀了个干净。 赶来的援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彻底冲垮,场面一度只剩下厮杀声和鲜血喷溅的画面,姜芃姬骑在小白马背上,不仅速度快,她手中的长斧好似阎王爷手中的勾魂斧,一斧头下去,嫌少有留下全尸,哪怕没死,小白也会补上一蹄子,踩碎胸骨。 当场毙命者,不胜枚举。 小白和姜芃姬配合次数极少,但它灵性十足,表现竟不比大白弱,丝毫看不出平日里又怂又腼腆害羞的模样,踩人干脆利落,若有人试图抬手阻挡,它能连手臂带胸骨一块儿踩碎。 金门县内的红莲教兵溃如山倒,四散奔逃,好似无头苍蝇。 有些人甚至刚从被窝起来,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不敢相信金门县竟然轻而易举地易主了。 “外头怎么那么吵?” 有人疑惑地问道,金门县的兵力被调走之后,人数清减了很多,如今又是冬日,百姓们都不愿意出门,所以街上都是静悄悄的,如今突然变得热闹了,熙熙攘攘的声音令人诧然。 只是,等他仔细侧耳倾听,这才发现不对劲,那哪里是什么热闹欢腾的声音? 分明是喊杀喊打、惨叫狼嚎的声音。 外头打仗了?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吵什么吵!” 有些脾气不太好的开始冲着发声处咆哮,见效果不好,直接回门拎菜刀,试图恐吓一番。 然而,脚步还没迈出篱笆,浑身染血的男人从街口扑了进来,倒在地上,淌出一片血泊。 看到这般场景,那人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跌坐在地上,然后转身爬回屋子。 吓死人了! 一路攻打至金门县城中心,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几乎毫无抵抗能力。 姜芃姬这边的兵卒个个训练有素,一年到头训练不断,大型训练更是集中在盛夏和寒冬。 他们穿着统一的甲胄,拿着制式的武器,彼此之间配合作战,三五人成一个群体。 反观红莲教,衣衫褴褛者比比皆是,光是这个天气就能打败他们,更遑论其他? 老弱病残者,禹禹难行,又怎么能拿起武器,抗击外敌? 其他闻声赶来的红莲教众纷纷吓软了腿,提不起丝毫战意,缴械投降,面如土色。 很多百姓甚至连金门县一朝易主都不知道, 若非街道上没清扫干净的血液和断肢残骸,谁能想到看似平静的金门县,前不久曾爆发了一场攻城战?这一仗,除了快,杨思想不到第二个字去概括…… 兵卒绞杀敌人,击溃了红莲教守军的气势,让他们提不起战意,再高喊降者不杀。 姜芃姬是个好战的人,但不是个弑杀的人。 已经没有战意的敌人,根本不值得她下杀手。 她甩掉斧身沾染的血液和肉沫,翻身下马, “小白,干得不错,回去让人给你准备最好的食物。” 姜芃姬顺了顺小白的马鬃,对方打了个响鼻,贴着她的手心蹭了蹭,温顺地撒娇。 因为姜芃姬暴力开道,小白雪白的皮毛已经染成了猩红,反而添了几分英气。 杨思布局指挥,典寅清理顽固敌人和俘虏,姜芃姬也跟在先锋营中间冲杀。 当太阳爬到头顶,已是晌午。 姜芃姬依靠在小白身旁,抬手拧了拧铠甲下的衣袖和衣摆。 粘稠的血液挤了出来,滴答滴答落地。 分明是血腥恐怖又渗人的场景,她却做得十分自然,好似拧得不是人血,而是雨水。 “主公!”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姜芃姬一抬头,只见杨思踉跄着从枣红马的马背翻下来。 姜芃姬瞄了一眼杨思腰间的文士剑,这东西原本只是用来装饰,好看的装饰品罢了,但此时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可见它也是见了血的。再看杨思面庞隐含激动,她面色柔和几分。 “你没事吧?战场太乱,你也敢乱跑?” 杨思干的是脑力劳动,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武人就好。 要是杨思出了什么事情,原本就急缺的班底更加缺人了。 金门县已经攻下来,日后要忙碌的地方多得是呢,这会儿可不能减员。 杨思不知姜芃姬的心思,还以为她在关心自己,顿时心中一热。 他刚才那声主公,可是喊得心甘情愿的。 “多谢主公关心,思无事。” 除了骑马将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其他倒是没什么。 他也过了一把冲锋陷阵的瘾头,以前学来的君子武艺也不是没有用途。 姜芃姬声音平淡地道,“战场都已经收拾完了?伤员几何?俘虏多少?可有人趁机捣乱?” 杨思早有准备,他回禀道,“战场还未收拾完,目前还有小波敌匪负隅顽抗,不过典副校尉已经带人去处理了。俘虏人数粗略一算,约有千人。伤亡兵卒的遗体已经遣人收殓,至于受伤的兵卒,大多都是轻伤,女营的医官正在帮忙,总数不过百,损伤不大……” 639: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六) 姜芃姬这边占据优势,但作为毫无攻城器械的攻城方,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经很不错了。 她道,“如今天气凉,尸体不易腐烂。兵卒的遗体,让人收敛了,送回去吧。” 按照打仗的习惯,将士们的尸体一般都是就地处理。 一来尸体太多,不易搬运,耗费人力。 二来天气不好,尸体难以保存,行军打仗意外多,带着将士遗体不方便。 不过,这会儿天寒地冻,尸体没那么容易腐烂生蛆。 姜芃姬打算让人将他们送归故里,而不是埋葬在异地他乡。 杨思眼眸微微睁圆,似乎在惊讶姜芃姬这个决定,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地道,“是。” 金门县内的情形远比姜芃姬想象中还要清贫,房屋破旧而低矮,家家户户紧闭门扉。 偶尔有百姓透过门缝向外张望,若是姜芃姬视线扫过去,对方立刻将脑袋缩回去。 姜芃姬制定了严格的军令,行军打仗一概不得扰民,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让士兵们再休整一会儿,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我们折返回去,依计行事。” 姜芃姬长舒一口气,思索着之前制定的作战计划。 杨思点点头,替姜芃姬把这个命令传递下去。 先锋营是整支队伍战斗最为精锐的部分,但金门县刚打下来,不可能留人防守。 所以,出发之前姜芃姬已经跟亓官让通知过了,让他从中军调遣千余兵力暂时接手金门县。 按照她的计算,等他们蚕食掉红莲教的埋伏,扭头再调转金门县,完全来得及。 红莲教方面消息落后,传递时间长,届时想要派兵打回金门县,不仅徐轲的攻城器械到了,姜芃姬也带着先锋营抵达目的地了。红莲教想要攻打实力正盛的金门县,绝对要用人头堆! 大约休整了两个时辰,亓官让派遣过来的兵卒堪堪抵达。 姜芃姬随便咬了两口干粮,喝了点儿温水,翻身骑上小白的马背,振臂一呼。 “出发!” 身后,金门县匍匐在地面上,宛若一头沉睡的巨兽,渐渐远去,隐没在地平线。 按照作战计划,姜芃姬这次要带人隐藏在通往金门县的山道。 另一厢,金门县被抽调走的兵力经历一番波折,终于抵达峰湖县。 红莲教的“谋士”书生险些感动地落泪。 亓官让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和恐吓,书生总以为下一秒就会接到姜芃姬攻城的消息。 本想抓住姜芃姬这边的斥候,杀一儆百,振奋己方气势,奈何这些斥候鬼精鬼精的,好似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只能发现人家踪迹,始终抓不到人,这让书生气结,怒火高涨。 不过现在好了,金门县的兵力已经尽数赶到,联合两县的兵力还拖不住一个柳羲? 书生感到满满的安全感,一切不安尽数驱散。 “柳贼欺人太甚,定要给他一点儿颜色瞧瞧,知道我们圣教的厉害。” 书生暗暗要紧牙齿,之前想出的包抄计划又一次占据脑海,心动不已……被人用斥候吓唬、胆战心惊那么久,如今稳占上风,他怎么能不想办法找回场子,让柳羲掩面大损? 想到这里,书生便开始调兵遣将,调度了三千余人,准备偷袭小城,埋伏姜芃姬。 红莲教内,书生的权限很大,几乎除了教主之外,无人能命令他撤回计划。 不过…… 带领金门县兵力,紧赶慢赶过来支援的红莲教头目不满了。 头目道,“军师,我军一路从金门县赶到峰湖县,教众疲乏无比,不如给点儿时间休整?” 说起这个,书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义正辞严地道,“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为了你们而延误战机,给了柳贼喘息之机,这份责任我来担当还是你来担当?更何况,从金门县抵达峰湖县,你们走的都是官道,路面平整,能耗费多少体力?我还未追究你们支援迟缓的罪名,险些给了柳贼可乘之机!” 若非他将虚虚实实玩得溜,说不定柳羲已经知道峰湖县兵力不足了。 要是人家赶在金门县援军抵达之前攻城,那该怎么办? 书生没有追究这个头目的责任已经不错了,还想休整拖延战机? 头目听后,脸色由白变青,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 若不是畏惧书生在红莲教内的地位,他早就一耳刮子甩过去了。 只会哔哔不会打仗的白斩鸡,谁给他的勇气削自己的面子? 书生独断专横地道,“点齐兵马,讨伐柳贼,振我圣教神威!” 他们做着剿灭姜芃姬、建功立业的美梦,殊不知前方已经有数个陷阱等着他们。 攻下金门县,姜芃姬令传信兵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坐镇中军的亓官让。 “此事,让已知晓。告知主公,依计行事。” 亓官让听到金门县已经攻下,姜芃姬带领的先锋营稍作休整之后已经上路,他心中大定。 这时候,前方的斥候也接二连三传回情报,金门县的兵力已经抵达峰湖县。 亓官让闻言挑眉,令斥候再去刺探。 “若峰湖县方面有调兵出城的痕迹,立刻回禀,通知斥候全部返回。” 没过多久,亓官让便收到斥候传递回来的消息——峰湖县有动静了。 他眉梢一挑,冷冷嗤笑。 戌守峰湖县的谋士真是没脑子。 不过也多亏了对方没脑子,若是有脑子,他们只需要再拖延一日,定能收到金门县已经丢失的消息,届时便会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做事也会更加谨慎,说不定还能减少损失。 只可惜,他们只知道纸上谈兵,以为战局会按照他们设想的情况发展。 殊不知,白日梦很美好,奈何姜芃姬打仗效率太高。 入夜之前,亓官让带人从小城撤退,进入通向峰湖县的山道,以身为饵,做出佯攻的架势。 紧盯小城动静的红莲教斥候连忙将这个消息传递回去。 书生接到之后,狂喜不止。 “天助我也!这次定然要让柳贼血亏。谁能活捉柳贼,赏赐千两,美女无数!” 按照书生的剧本,红莲教派遣重兵堵住山道的几个出口,派遣出城的三千教众从山道入口潜入,堵住姜芃姬的后方退路,前后夹击把姜芃姬围困山道,最后活捉! 完美的剧本。 640:放开那个主帅,让我来(十七) 书生的剧本的确很完美,只可惜他拿错了。 一个智商欠费的炮灰还想享受主角的待遇? 等天色渐渐暗下来,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呼啸不止。 已经带人进入山道的亓官让看了看地形图,指着一处山壁。 “就这儿了” 他刚说完,(身shen)后的兵卒将早已搜寻好的巨石摞在那里,将通往峰湖县的路封堵起来。 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担心红莲教会兵分两路,一路从出口、一路从入口,两路埋伏。 如今,亓官让将出口的路给堵住了,靠着这个挡住出口那一路的伏兵。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谁才是被人瓮中捉鳖的鳖! 在兵卒的努力下,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山道内部已经摞起一道“石墙”。 亓官让命令兵卒分批休息,养足精神,一有(情qing)况立刻敲击军鼓提醒。 深更半夜,天边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光,空气带着凌冽彻骨的寒意。 夜间温度本就比白(日ri)低,红莲教内的教众又是贫苦百姓,夜盲症比例很高。 一到夜晚,好似瞎子一般。 又冷又“瞎”,这仗怎么打? 夜间偷袭,他们内心是拒绝的。 奈何书生激进用强,不从便要军法处置,诸人不得不听令。 红莲教派遣出来的三千兵力抵达小城,正预备偷袭攻城,他们却发现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领兵的头领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这是陷阱。 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柳羲的毒计。 说不定是柳羲想要夜间偷袭峰湖县,却不想被他们误打误撞,撞破了(阴阴)谋! 当两个猜测摆在一起,红莲教自然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那个。 领兵的头目惊得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定然是柳贼要夜袭偷城!” (身shen)边的狗腿谄媚地道,“定然是这样,只是柳贼愚昧蠢笨,不知道我们圣教受了天神庇佑,一切危机都能迎刃而解。柳贼区区一介凡人,如何能与圣教的天兵神将相提并论?” 狗腿这么一说,领头的头目深绝有利。 他面色一沉,说道,“追,生擒柳贼!” 殊不知,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正躲在夜色的掩护下,静静看着他们。 斥候刺探到消息,埋伏在另一侧山道的姜芃姬。 “主公,他们已经进入山道了。” 姜芃姬正叼着一根枯草,另一手端着盆子给小白喂饲料。 周遭的兵卒都在轮流休整,养好了精神,有了体力和精力才能打仗。山道山风很大,低温很低,他们的保暖衣物显得有些无力,只能一个挤着一个,凑在一块儿,抱团取暖。 虽然有些惨,但和红莲教比起来,那也是极好的待遇了。 听到斥候传递回来的消息,她点了点头,再让人将兵卒全部喊起来。 典寅凌厉果断,执行姜芃姬的命令绝不拖泥带水。 夜间行军埋伏,姜芃姬这边的(情qing)形远比红莲教要好很多。 山道崎岖而冗长,等大部队全部进入山道,红莲教头领下令以火把照明。 按照剧本,他们已经堵住了山道的出口和入口,如今点燃火把,他们也不怕被姜芃姬发现。 发现又如何? 前无出路,后无退路,柳贼插翅难飞。 借着火把的光亮和温度,红莲教行进比较顺利,速度也提升了一大截。 亓官让早有防备,每隔一段距离便安插一个人手。 得知红莲教竟然用火把照明,亓官让哭笑不得。 对面还真是有恃无恐,以为能将他们吃定了? 也不怕噎死。 山道道路狭窄,仅能供两辆马车并排行驶,宽度有限。 若是红莲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倒是有可能出现损失,如今明目张胆点亮火把,明摆着是告诉被偷袭的敌人——小的们,老子来啦。这不是有病,这是脑子有坑! 偷袭就该有偷袭的素质。 亓官让下令道,“令各营准备,抵挡外敌。” 山道狭小,人数优势起不了多少作用。 亓官让坐镇中军,李赟作为右军校尉,主要职责便是保护中军和策应先锋营。 先锋营有姜芃姬和典寅,李赟便被留下来协助中军。 接到亓官让的命令,他让几列兵卒持盾抵挡,组成第一道防线,防止红莲教用箭矢远程伤人,再以弓弩手在后(射射)击,阻挡最猛的一波偷袭,若是敌人用尸体战术突破这一层防线,或者己方箭矢不足,其后还有手持长枪的兵卒补上,以此争取时间,保证中军防线不破。 山道特殊。很多大型器械无法携带,只能靠不同种类兵卒之间的配合,组成一道道防御。 所幸,每个兵卒都是饱经训练,彼此间的配合更是(日ri)常训练的常驻项目。 己方严正以待,红莲教还做着美滋滋的白(日ri)梦。 殊不知,前有凶狼,亟待发力,后有猛虎,虎视眈眈。 姜芃姬率领的先锋营慢慢接近目标,为防暴露,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有些长。 只要等红莲教和中军爆发第一波交锋,先锋营便立刻从后方偷袭。 典寅紧张地咬紧了后槽牙,额头爆出一条条粗壮的青筋。 如今寒冬腊月,他愣是憋出了满脸的(热re)汗。 姜芃姬低声道,“别紧张,这只是小阵仗,有我坐镇,出不了错。” 典寅试着放缓呼吸频率,慢慢调整心态。 冷风一吹,(热re)汗化作冷汗,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山道之内,红莲教众只听到呜呜咆哮的山风以及诸人行走的脚步声。 偶尔有碎石滚落,发出簌簌沙沙的响声。 再漫长的路也有尽头,更别说通向峰湖县的山道并不长。 传信兵回禀,“前方有(情qing)况,柳贼一行人似乎已经发现我教踪迹了。” 头领也不惊讶,他笑骂道,“咱们举着火把,要是他们没有发现,那才是眼瞎了。摆出阵势又如何?垂死挣扎罢了。兄弟们给我上,生擒柳贼,千两赏银,无数美女,要什么有什么!” 只要他们吸引柳羲的主要火力,峰湖县那边的兄弟再从山道出口潜入,偷袭柳羲兵力比较薄弱的大后方,将柳贼包了饺子,让对方首尾不能兼顾,这样岂不是美滋滋? 不过,有一句话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亓官让这样(阴阴)险的家伙,岂会没留后手? 看到他让人堆砌的石墙了么?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刺不刺激? 641:包饺子(一) 姜芃姬作为非主流主播,她每天直播准时得像是上班打卡。 如果她哪天突然半夜开直播了,不用怀疑,铁定是要搞一波事情了。 这世上最不缺夜生活丰富的夜猫子,姜芃姬刚打开直播间,不过一秒,观众席位已经满了。 此去经年:噫,直播间竟然在半夜开启了,好难得啊。 慈美人嫁我:作为直播间的忠实粉丝,每次半夜开直播总有事情发生,这次应该也不例外。不过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黑漆漆的,要不是开了红外线全景拍摄,看都看不到。 少爷嫁我:看画面应该是白天的山道,今晚的节目是夜袭包抄红莲教? 莫雨的迷妹:包饺子?红莲教味道的饺子馅儿? 姜芃姬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她今晚额外加开一场直播,并不是为了给观众看,反而是为了借助直播间的摄像头。 之前过,直播间的摄像头可以无死角转动,所处的位置在姜芃姬头顶正上方,拍摄视角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另外,这个“摄像头”的拍摄高度和角度是能调整的。 拍摄出来的画面,不仅直播间的观众能看到,姜芃姬也能看到。 利用这个视角,姜芃姬能轻松掌控全局,把握红莲教方面的动向。 至于直播? nbp;那只是附带的。 有了高空百米的摄像头加上斥候接连不断传回来的信息,姜芃姬心中有数。 “主公,什么时候进攻?” 典寅低声询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手中的双斧已经饥渴难耐。 这次姜芃姬可没有朝他要武器,典寅终于可以杀一个痛快了。 姜芃姬道,“等!” 典寅诧异,“等什么?” 红莲教派遣出来的兵力只有三千,但中军实力并没有先锋营强,若是拖延久了,心翻车。 “等他们和文证交手,吸引主力部队的火力,我们再从后方偷袭,他们阵脚必乱。若是现在就进攻,他们反应过来,且战且退,文证方面若是要追击,难以保持阵型,容易出乱子。” 若是这样,红莲教铁了心从一路突围,攻势太猛,还真有可能让他们逃跑。 她姜芃姬盯上的猎物,一向只有一个下场。 若是让到嘴的猎物飞了,她这个猎手的尊严往哪里放? 典寅点点头。 此时,姜弄琴也已经将各处安排妥当,前来复命。 姜芃姬问她,“伤员处置妥当了?” 姜弄琴回答,“有两人牵动了伤口,导致伤口开裂,不过情况并不严重,有军医照看。” 军医,大多由女营之中医术比较好的女兵担任。 因为大环境的影响,姜芃姬并没有随意扩张女营规模,至始至终都顶着“营”的单位。 至于女营人数为何增长缓慢,没有大肆扩张规模,姜芃姬有自己的考量。 一来,前来应征的女子太少,这是最根本的原因。 二来,姜芃姬也在有意控制人数,女营更加追求质量而非数量。 毕竟,人口繁衍需要女性孕育,总不能让女人都跑战场杀敌,这不可能。 再者了,不是所有女人都渴望出人头地,有这种强烈愿望的女子,往往深受伤害,事实上,大部分女性还是喜欢安稳,喜欢在家相夫教子。人各有志,姜芃姬也不勉强她们。 三来,尽管姜芃姬不愿意去想,但女性在生理上的确不如男性方便,例如月信。 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敌人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子或者你身体不便,对你宽容。 事实上,敌人只会更加残忍,趁你病要你命。 柿子不挑软的捏,难道去找那些难啃的刺头? 基于种种现实,姜芃姬在注重女营实力发展的同时,还仔细考虑其他因素。 女营若有生理不便,可以临时转为后勤杂兵,处理军营杂物,医术基础好的能进入医区,担任类似护士或者医生的工作,照顾伤员……既能解决女兵难题,又能减轻其他地方的压力。 姜弄琴将女营管理得很好,名声经营得不错。 不管外界如何看待女营,至少姜芃姬手底下的兵卒对女营还算友好。 能有如今的发展,姜弄琴付出的心血必不可少。 “令女营策应攻击,掩护先锋营开道。” 姜弄琴掷地有声地道,“末将遵命。” 狭窄的山道之内,红莲教头领的脸色几乎要黑得滴出墨水。 按照他的剧本,亓官让这边应该是仓促应战,然后被他们杀得丢盔弃甲,一照面就忙得四散奔逃,绝非这样镇定自若,剧本不对啊!柳贼怎么做到的,不管防守还是进攻,从容不迫? 开战之后,他们这边倒下一个又一个。 反观对方,完全是两个极端! 准备充分,抵挡箭矢的盾牌密密麻麻挤着,一时间无法突破。 若是想要前进,前方箭雨如潮,谁敢冲上去谁就要被扎成刺猬。 一时间,双方胶着不下,红莲教这边丢下了上百具尸体才勉强靠近了四五丈。 “呸!老子倒是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少箭!发出讯号,前后夹击,生擒柳贼!” 一个红莲教兵卒听令,拿起一把重弓,点燃火箭,朝着天空连射几支。 为了传令方便,他们约定以“火箭”为号。 不过山道险峻,箭矢飞不了太高,红莲教还专门安排了观察“火箭”的斥候。 亓官让这里也看到了,唇角露出恶意的笑容。 他这么做不仅通知了同伙,还通知了姜芃姬。 果然,没过多久,后方又传来一阵阵骚动和杀喊声。 红莲教头领心中骇然,扭头向后看去。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后方会出现柳贼的兵马? 难道他们天衣无缝的计划被人泄露了,让柳贼早早警醒,挖好了陷阱等他跳进来? 一时间,各种猜测占据了大脑,浑浑噩噩的,眼前只有飘动的模糊光影和晃动的人头。 不对! 他已经让人发出了集合进攻的信号,为什么前方的柳贼队伍没有生出乱子? 到底哪里出了错? 好要配合包了柳贼的饺子,峰湖县的援兵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 被亓官让搭起来的石墙给堵住了呗,想要越过经这道厚重的石墙,十分费力气。 更加阴险的是,亓官让还让弓箭手埋伏石墙另一侧。 来一个射一个,来一对射一双! “老子上当了!” 642:包饺子(二) 红莲教此番是彻底懵逼了。 守在出口的人焦急等待“火箭”出现,他们好两面夹击柳贼的军队。 可是,等他们冲了过去,最后却发现前方的道路被堆砌的石墙挡住了,石墙上方还不停有箭矢向下射击,一些红莲教猝不及防,被箭矢洞穿了身体,鲜血弥漫,染湿了黄褐色的地面。 隐隐约约的杀喊声自石墙后方传来,前来策应的红莲教这才明白,他们上当了。 亓官让镇定自若,一面帮助李赟守住前方的防线,一面指挥石墙上的弓箭手抵挡劲敌。 因为山道狭窄,小白的身躯不易活动,所以姜芃姬放弃了马战,提着长枪打算徒步作战。 先锋营弓箭手先缴清一波,等双方距离拉近,再抽出刀剑,短兵相接。 他们必须要在红莲教突破石墙防御之前吃掉这一波敌人,不然的话,亓官让所在的中军就危险了。混战之时,人群太乱,姜芃姬很快就不见了人影,眼神好的人倒是捕捉到她。 分明是混战的局面,她总能寻到缝隙,或出枪捅穿敌人的致命处,或伸手从背后捏碎敌人喉骨,亦或者踩着敌人的肩膀脑袋,借力冲进敌群,银光所过,鲜血飞溅。 她有着强大的战斗意识,不管是明枪亦或是暗箭,无法近身。 姜芃姬抽空扫了一眼,长腿踹中一人心窝,借力跳高再踩上山道崖壁,侧身飞跃,长枪同时也没有闲着,扎、刺、缠、拦、扑、点……寒星点点,银光皪皪,雪白的枪影带着血花。 红莲教也发现了这么一个杀神,然而姜芃姬以攻为守的做派实在是令人心惊胆战。 他们不是不想杀了姜芃姬,只是他们被杀怕了,似乎不管扑过去多少人,最后都会躺下,身体留一个鲜血淙淙流淌的血窟窿。姜芃姬径直朝一个方向杀过去,后方的典寅哭笑不得,但也不能任由姜芃姬胡来,一边注意姜芃姬的情况,一边领着兵卒前冲杀敌。 姜弄琴统领女营在旁策应,同时也抵挡了红莲教的退路。 双方厮杀缠斗,杀喊声、惨叫声、痛嚎声、利器捅穿血肉之躯的沉闷声…… 留下一地断肢残骸,几乎每一个站着的人都成了勾魂使者,他们的脸、衣服、袖子、武器、鞋面……几乎没有一处不带血液,刺鼻而粘稠的气息弥漫在这条寂静的山道。 另一处,石墙那边的红莲教也渐生退意,实在是弓弩手太过厉害,不仅准头高,箭矢的射程也远。他们尝试着攻击好几波,每一次都站不住脚跟,反而丢下了数百具尸体。 此情此景,他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们都中了敌人的奸计!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老子能怎么办?”石墙高度不高,但对于他们来讲却像是天堑一样,若是不计损失强行突破,他们是能突破的,但损失太大,领头的头目已经有了退意。 他深呼吸几次,目光阴狠地看着石墙方向,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 最后,他咬牙道,“撤退!” 撤退? 身边的人听呆了。 要是他们撤退了,石墙另一端的兄弟该怎么办? “不撤退难道继续去送死?你们眼睛瞎么,这就是一个针对我们的陷阱,强行攻打是自寻死路!”更加重要的是,损失已经造成,若是继续强攻,损失更大,到时候被问责怎么办? 出乎众人预料,被“火箭”传唤来的红莲教,进攻几波无果,竟然丢下数百具尸体撤退了。 亓官让得知消息,心中诧然,同时将吊起的小心脏放回了远处。 若是他们继续强攻,中军两面开战,防守压力很大。 他有自信坚持下去,但兵卒伤亡的数量就不好说了。 如今他们撤退,意味着彻底放弃过来埋伏的三千红莲教众,他可以安心包饺子了。 没等他派人将这个消息喊出去,打击敌人的信心,前方率先传来阵阵高喊。 “敌将授首!” 姜芃姬从两军交锋处,一路冲杀到红莲教队伍中心,不知抛下多少尸体。 原本的红衣银铠被染成通体血色,好似在血池子里浸泡了一晚,脸上更是洒满了粘稠鲜血。 姜芃姬是冲着敌将首领去的。 原本她还不知道头领是谁,架不住人家太蠢,一个劲儿嚷嚷,让其他人保护他,姜芃姬便知道他才是头目。直接用枪身震开拦路的家伙,手腕一甩,长枪脱手,自他喉间穿过。 直至临时之前,他睁大的眼睛里还带着残留的慌张和不可置信。 典寅带人自后方杀来,加上女营的策应配合,长斧舞动,一路砍瓜切菜。 如果说姜芃姬杀人还有些艺术感,典寅杀敌便只剩下粗暴。 套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我这一斧子下去,你有可能要尸首分家。 至于姜弄琴,还是一贯的狠厉手段。 相较于马战,她更加适合步战。 姜芃姬的声音传遍了山道。 红莲教早就被杀得人心浮动,军心动摇,战意寥寥,加上姜芃姬这一嗓子,更是丢盔弃甲,再无战意。一旦有人选择了投降保命,这股低迷的风气便像是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有了一个,自然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红莲教的兵卒并没有什么荣誉感,更别提死战不退,如今大势已去,他们自然不会再垂死挣扎。投降还有一条活路,要是抵死顽抗,等待他们的就是手起刀落。 亓官让看着胜负已定的战局,长长舒了一口气。 抓俘虏、收拾战场,这些事情姜芃姬都是丢给其他人去做的。 亓官让吩咐好众人,稍稍收拾好仪容,这才过去见姜芃姬。 “主公。” 姜芃姬瞧了一眼亓官让,笑道,“方才场景,可吓到文证了?” 说白了,亓官让所在的中军便是诱饵,拖延峰湖县的诱饵。 要是一个不慎,有可能将身家性命赔进去。 亓官让道,“这等小场面,何惧之有?” 哪怕赌的是自己的性命,亓官让也未曾露出焦灼的情绪。 他的心理素质极好。 “收拾战场,现在来不及让兵卒休整,我们必须尽快赶回金门县。” 吃了这么一大波亏,红莲教方面也该意识到问题了。 643:心态崩了(一) 偷袭不成反被包饺子。 红莲教惨败的消息传回峰湖县,书生几乎听懵逼了。 前一刻,他还满心欢喜地等待手下把柳羲押解过来,下一秒,他已经丢了魂儿了。 “你说什么——”书生大步向前抓住传信兵的衣领,面色狰狞,睚眦欲裂,胸腔内的怒火熊熊燃烧,他觉得一定是自己耳朵听错了或者这个传信兵报错了消息,怎么可能会惨败? 传信兵被提着领子,呼吸有些困难。 他也是被书生吓到了,谁能想到平日里斯文消瘦军师,发起怒来竟然这么可怕?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的,他期期艾艾地将消息重新说了一遍。 红莲教派出去埋伏的三千兵力不但没有抓到柳羲,反而被对方围堵在山道,尽数歼灭。 书生气得咬紧了后槽牙。 他发怒,他愤懑,气得将传信兵摔到了地上。 不对—— 书生正要集结兵力找回场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等等——柳贼的兵力虽强,确有可能打败我方三千猛将,但在外策应的人呢?” 若是在外头策应的兵力冲入山道厮杀,不至于败成这个模样。 传信兵的面色转为煞白,冷汗从额头冒出,他跪在地上匍匐着,不敢起身。 见状,书生就知道里面还有内情,这个胆大包天的传信兵竟然隐瞒情报,他厉声呵斥,“还不快快说来,到底发生了何事?若有半字虚假,定然让天神降下惩罚,令你九族灰飞烟灭!” 传信兵被吓得哆嗦不止,嘴巴一秃噜,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军师,柳贼实在是奸诈,绝非是俺们不去救援啊。” 传信兵惧怕不已,十分爽快地将隐瞒的情报说了出来,不过内容还是经过“加工”的。 虽说这个书生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但性情却十分残暴善妒。 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少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无法,他们只能想办法将锅甩给姜芃姬,借此减轻自身的责任。 要是书生动怒,那也是冲着姜芃姬发火,他们这些小喽啰就能幸免于难了。 “将军发现异常之后,带兵进入山道救援,怎知柳贼奸诈,早已经将那段山道的路给堵住了,又遣派数百弓弩手在石墙上待命。将军试图强攻了几次,兄弟死伤数百,依旧难以撼动柳贼防线。这时候、这时候……里面的兄弟已经撑不住了。将军为了其他兄弟好,不得不选择了后腿,不然的话,说什么也不会轻易丢弃兄弟啊——军师明鉴,一定要为兄弟们报仇啊。” 听了这个解释,书生险些气得心肌梗塞。 当然,惹人生气的事情还不止那么一桩,令书生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打击还没完呢。 书生用了吃奶的力气才压制住了怒火,脑子放空,根本想不出什么对策能找回场子。 很显然,柳贼的部署应该是看穿了他们的伎俩,对方已经有防范了。 若是再用偷袭的办法,注定收效不大。 想着想着,外头踉跄着跑进来一个小头目,嘴上嚷着,“军师,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了?我好着呢!”书生眉头紧蹙,本就繁乱的心因为这人的打岔更加烦躁,好似一团理不开的毛线团,他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是不重要,定然要治你的罪!” 小头目一路奔来,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热汗不止。 听到书生的话,他顿时有种欲哭无泪的冲动,难受地道,“军师,金门县丢了。” 在场众人纷纷懵逼,书生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丢了?” 小头目喘匀了气,哭哭啼啼地道,“金门县被柳贼攻下了。” 书生的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跳,心中渐渐慌乱,不过他还是断然道,“这不可能,柳贼几乎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他哪里来的人手去打金门县?谎报军情,你可知罪?” 小头目心中火急火燎,他道,“这是真的啊,昨儿个清晨,柳贼突然带兵攻打金门县,没多久就失手了,被杀被俘的兄弟不计其数。小的要是有一句不实,便让天神劈死小的。” 金门县……真的丢了? 书生的一颗心沉到了湖底,哇凉哇凉的,手脚通体冰凉,惊得他忘了如何呼吸。 不可能、不可能的! 柳贼的目标分明是峰湖县,一直遣派斥候试探,怎么可能有多余的人手去了金门县? 什么时候去的? 若金门县是柳贼攻下的,对方哪里有足够的兵力在深夜围堵伏兵? 书生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关键,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要么,人家是天降神兵,无中生有,诸如撒豆成兵的仙家手段,这才赢的。 要么,柳羲带出来的兵力不止一万,肯定还有其他兵力被悄悄雪藏了! 书生这会儿被一个接一个消息惊得六神无主,一时间也没怀疑到安慛身上。 不管书生怀疑还是不怀疑,安慛这个心狠手黑的家伙也搞出一波事情了。 “军师……俺们现在怎么办?” 一众下属面面相觑。 书生猛地一颤,面色阴冷道,“纠集兵马,打回金门县。柳贼的主力还在这里,我们走官道,定能赶在柳贼之前抵达金门县。金门县内还有我们的百姓和信徒,里应外合便能拿下。” 书生难得聪明了一回,若是按照他的设想进行,他们速度也够快,说不定能拿回金门县。 毕竟,红莲教在金门县经营已久,不少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但也有不少百姓深受蛊惑,以天神为心中信仰,日日供奉。姜芃姬刚刚拿下金门县,留守的兵力不多,势力不稳。 只要红莲教赶在她之前抵达金门县,谁输谁赢,胜负难分。 不过,书生的对手是绝对的行动派姜芃姬,堪称战场的节奏大师,想跟她比速度? 呵呵。 且说另一头,姜芃姬带着兵马急速赶回,徐轲作为她的专属账房、私库管理员、隐形首席谋士……他与姜芃姬的默契也不是盖的,攻城器械与她几乎是前后脚抵达金门县城下! 见状,杨思与亓官让也是服气。 644:心态崩了(二) 山道虽说难行,但总体长度比官道短很多,再加上姜芃姬对兵卒的训练都十分严格,这种程度的疾行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前脚刚到,徐轲准备的攻城器械也陆续到位了。 亓官让笑了笑,道,“看样子,孝舆对主公是极为信任的。” 杨思神色复杂,他说,“若不是极为信任,这批攻城器械也不至于这么快就送到了。” 器械物件大,运送困难,速度肯定比不上姜芃姬一切从简,急速行军。 想要掐准时间,必然要将路上的变数和人力运送速度算上,同时还要极其坚定的信心。 什么信心? 要知道,若是姜芃姬没有按照计划攻下金门县,这批攻城器械就是送给红莲教了。 结果呢? 姜芃姬攻下了金门县,还在极短的时间配合亓官让埋伏红莲教的伏兵,最后在红莲教反应过来之前回到了金门县,看似不过两天的功夫,但耗费的精力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若徐轲不是对姜芃姬百分之百信任,这批器械怎么会送得如此及时? 姜芃姬安抚了有些急躁喘息的小白,令人给它送上最好的饲料。 “进城,我们商议下一步计划。” 按照计划,下一步应该是攻打秋雨县,但这次可进攻金门县那么轻松了。连续两天行军作战,中间只是轮流休整了半个晚上,如今人疲马乏,战力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充沛强盛。 如何进攻秋雨县,这一仗该怎么打,姜芃姬觉得有必要和几位谋士深谈一番。 然而,有这么一个不按理出牌的主公,几位谋士表示很为难啊。 只问一个问题——他们制定了计划,主公会乖乖照做么? 不过,战场瞬息万变,再好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快,他们也不会强求姜芃姬一定要遵守。 对于秋雨县,杨思等人自然也有各自的计划。 亓官让主张以金门县为据点,牵制红莲教精锐和主力,另外派人去攻打秋雨县。 杨思蹙眉道,“这不成,金门县情形并不稳定,不少百姓被邪教蛊惑。若是这些百姓与外头的红莲教里应外合,定会给我们造成极大的麻烦。若是城破,性命难保。” 姜芃姬也是赞同杨思的说法。 对于她来讲,地盘被拿走了还能打回来,若是谋士因此折进去了,谁来赔她? 亓官让道,“主公莫不是信不过让?” 姜芃姬倍感冤枉,她怎么会不信任亓官让? “既然主公信得过让,此事便交给让试一试。金门县是一个好开端,若是能一鼓作气再拿下秋雨县,红莲教士气大损,极有可能一蹶不振。这是主公动手收复承德郡的大好时机。” 亓官让平日里为人谨慎,作风低调,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作战风格,诡谲大胆,险中求胜。 如果说姜芃姬有着很重的赌徒心理,亓官让也惶不多让。 这两人能互相引为知己,气味相投,不是没有道理。 他主动提出这个建议,想要令三五千兵卒戌守金门县,拖延红莲教的主力,实在胆大包天。 不过,胆大的背后是他对自己实力的信任。 姜芃姬不能说亓官让不对,只能叹息着点头答应了。 “既然如此,那你便试一试。若是守不住,当以身家性命为重,及时撤退,切莫逞强,奉邑郡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你回去处理呢。要是没了文证帮着分担,其他人还不累死?” 姜芃姬没有矫情推辞,一句两句算是关心,推辞多了,便是对人家实力的质疑。 她一向尊重强者。 在她看来,强者并非武力至上,心性强大、武力强大、智慧强大……都可称之为强者。 亓官让的武力停留在舞舞剑的广场舞水平,但谁又能说他是弱者? 脑子强,那也是强。 亓官让起初还十分感动,暖心到想要落泪,听到姜芃姬后面的话,他想着弑主犯不犯法了。 一颗心啊,哇凉哇凉的。 杨思暗暗翻了个白眼,他便知道姜芃姬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无脑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 在亓官让把持不住,准备弑主之前,姜芃姬一脸正经地道,“戌守金门县的重任便交给文证了,鉴于红莲教方面人多势众,这次我只带四千兵卒离开,剩下的留在金门县……” 听到这个数字,亓官让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区区四千人,如何能攻下一个兵力充沛的秋雨县? 姜芃姬道,“四千人不少了,我们带着足够的攻城器械,不愁攻不下一座县。更别说红莲教内部还有我们的内应,关键时刻必然能起到一定作用,里应外合拿下秋雨县不难。” 她带走四千人,意味着亓官让这边只剩下六千余人,但他要面临的敌人却有一两万。 亓官让还想再说,还是被姜芃姬拦下了。 此时,外头有传信兵想要呈递消息。 姜芃姬允诺,跑进来一名兵卒,只见对方半跪在地,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主公,这是一名乞儿送来的信简。” “乞儿送来的信简?”姜芃姬也不嫌脏,将那卷破旧灰暗的竹简拿起,展开一瞧,顿时乐了,她问道,“那名乞儿现在在哪里?速速将人带上来,好一个安慛,做得够漂亮!” 传信兵道,“乞儿正在府外候着。” 杨思和亓官让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与此同时,李赟、典寅和姜弄琴三位武将也被紧急传召到厅内。 三人刚来,只见厅内跪着一名衣衫褴褛的消瘦乞儿,蓬头垢面,唯独一双眼睛乌黑明亮。 姜弄琴沉默地在自己位子上落座,典寅也是一声不吭,唯独李赟好奇心略重。 “主公,此人是谁?” “大功臣。”姜芃姬笑着说道,令乞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来。 那个小乞儿也不怯场,说话极有条理。 原来,早在姜芃姬攻下小城之后,安慛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金门县,赶往红莲县。 他去红莲县干嘛呢? 自然是为了配合姜芃姬,给她创造机会。 红莲教教主自诩为天神降世,拯救天下苍生,实则是披着天神的皮子,哄骗百姓钱财。 他骄奢淫逸,贪财贪色,恨不得独揽一切。 赃物分配不均,自然会有人心里不爽。 安慛几次为书生出谋划策,让书生出尽了风头。 书生刻意打压安慛,没让他出现在红莲教主面前,但却让有心人注意到了。 这个有心人,正是和红莲教主出生入死的兄弟之一,算得上红莲教的二把手。 645:心态崩了(三) 安慛一直知道红莲教内部的不和,也曾试着深入了解,只是那会儿的他没有资本,根本拉拢不到人情,待在红莲教也有一段时间了,愣是爬不到更高的位置,自然无法深入查探。 有了姜芃姬的资助,安慛又擅长经营人脉,如虎添翼,很快就成了备受瞩目的小头目。 书生屡次找他问计,让安慛当枪手。 不过,书生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像教主举荐安慛,反而有意无意地打压他。 安慛本不在意,没想到无心栽柳柳成荫,引来了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便是红莲教的二把手,他自诩和教主出生入死,最后却比不上一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一直将书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样也就罢了,这位教主只顾着自己吃香喝辣,连肉汤都不给兄弟喝一口……这让二把手心里极其不痛快,将书生和红莲教主都记恨上了。 二把手想要将书生拉下马,顺便取代教主的地位,但一直苦无机会。 安慛的出现,让这位二把手看到了希望。 他开始在暗中接触安慛,屡次三番挑拨安慛和书生的关系,许诺重酬。 安慛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暗中试探此人的真正目的。 一试探,瞧了,打了瞌睡来枕头,妙不可言! 最后一拍即合,决定搞一波事情。 这名乞儿便是安慛暗中派来的信使,提前告知姜芃姬一个重要消息。 安慛欲于这位二把手合作,表面顺从他,帮助他起兵反了红莲教主,诱使对方将兵力调出红莲县,届时红莲县兵力空虚,他再派人接应,姜芃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入主红莲县。 等书生那边接到教主被俘虏囚禁,急忙派兵拦截二把手,姜芃姬还可以掉头打一波金门县。 最后,等书生和二把手在秋雨县内战差不多了,她再出手拿下二者。 姜芃姬听了乞儿的转述,内心不由得暗暗蹙眉,面上依旧挂着适当的喜悦。 她倒是没想到安慛还是个戏精,三面间谍玩得可真是溜。 直播间的观众听了大半天,仍旧云里雾里,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弄明白。 夏天蚊子多:吃瓜观众惊得连手瓜都掉了,安慛大神这一手三面间谍真是溜得飞起。 冬天打哆嗦:虽然这个计划听着很不错啦,但是有些担心诶。谁知道这个安慛是不是真的愿意帮助主播?要是他不是三面间谍,反而是玩转三方,实际上只忠诚自己,这就糟了。 春天爱犯困:我看了之前的直播,安慛和主播是合作关系,没有谁忠诚谁。他和直播的利益是一致的,主播有好处了,安慛才能有好处,所以安慛坑主播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秋天冷飕飕:我才不管安慛效忠谁呢,这一波三面间谍的本事,奥斯卡欠他一个影帝! 不仅奥斯卡欠安慛一个营地,连姜芃姬都忍不住想给他双击666,以示嘉奖。 虽说红莲教段数不高,但一群江湖草莽的思维也够奇葩的,安慛能紧紧捏准了他们的想法和下一部动作,抓住任何一个可能有利于自己的机会……这样的人,的确是个人才。 乞儿领了赏赐,一旁当听众的谋士开腔了。 亓官让蹙眉,他的疑心病一向比较重,他对安慛没有丝毫信任。 杨思和安慛有过短暂接触,还从卫慈口中知道这人的一些事情,对这个计划倒是比较乐观。 亓官让道,“安慛此人可不可信?” 杨思扬唇浅笑,带着一股子的算计。 他觑了一眼亓官让手中的鹅毛羽扇,看着都觉得脊背发冷,默默挪开眼,“他可不可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能从中获得多少好处。纵然杨思有异心,他也无法撼动主公的根基。主公大可以坐山观虎斗,看着红莲教内部分裂,彼此斗争消耗,最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姜芃姬宁愿选择年节开战,她的时间是拖延不起的。 李赟听得云里雾里,半响才讪讪道,“那、两位先生……我们接下来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亓官让抬头瞧了一眼李赟,怪哉道,“有便宜为何不占?” 李赟:“……” 典寅沉思大半响,将自己的话斟酌了一遍又一遍,这才谨慎张口。 “不过、不过要是按照这个计划,我们人手怕是不够。”典寅面色略显颓丧,他们派遣兵马万余,但四县开战,不仅要左奔右跑,还要绷紧了神经,这会极大消耗兵卒的精力和战力。 按照之前的计划稳扎稳打,一个县一个县来,这万余人手不算太拮据。 可是,如果配合安慛的计划,他们相当于多线开战,兵力太过分散,不利于巩固和发展。 姜芃姬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了这个村,可没这家店了。典寅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所以我打算调动一部分新兵到这里,戌守城池,多少也能震慑红莲教一众宵小之徒。” 红莲教之所以不怕姜芃姬,因为他们觉得后者的兵力太少,可以试着碾压一波。 这就好比打群架,一群混混围着一个武林高手,想要群殴他。 哪怕知道对手是个武林高手,但他只有一个人,混混们一起上肯定能将人打趴下。 要是武林高手不是一个人,反而是七八个人呢? 混混们肯定会谨慎小心,不敢轻举妄动。 同理可知,一旦姜芃姬开始增兵,增加人数,红莲教再想对她下手,可就要掂量一二了。 亓官让闻言垂眸。 他家主公有怪癖,新兵没有训练足够时间、达到一定标准,她不会轻易让新兵参战,经验不足、能力不够的新兵,战死几率太高。对她而言,让不成熟的新兵上战场,无异于送人头。 一旦她让新兵都投入战争,这意味着她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办成某一件事情。 杨思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若是遣调兵将,子孝他们怕是要累疯了。” 姜芃姬接话道,“子孝身子骨不好,没人会让他累到的,不是还有一个丰真顶着么?” 卫慈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多余的劳务甩丰真身上就行。 杨思诧异了一下,内心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感觉好像被喂了一嘴的狗粮? 646:心态崩了(四) 直播间观众都是见惯大风大浪的老司机。 一边哈哈可怜的丰真,一边默默吃着狗粮。 别的不说,他们家主播对谋士小公举实在是太宠了。 今天称体重:为丰真童鞋鞠一把泪,他也是个病秧子啊,不能因为他浪就这么欺负他。 又胖了:捧着新鲜的狗粮,缩在角落默默啃,主播对底下的谋士团小公举真是超级宠。 减肥路漫漫:大概是因为丰真太浪,慈美人太乖吧。 乖孩子总是比较惹大家长喜欢的。 另一处,当姜芃姬戏耍红莲教,将三千伏兵包了饺子,红莲县内悄悄地变了天。 时间还要往前追溯。 那时,安慛与红莲教二把手一拍即合,二人“狼狈为奸”,搞一波大事。 作为与教主出生入死的兄弟,二把手对红莲教主的习惯太熟悉了,后者对他也没多少提防。 当二把手带着心腹冲入“天神宫殿”,将红莲教主擒拿的时候,教主壮硕的身子正压在两个貌美女子身上耕耘不缀,嘿咻嘿咻滋出了一身汗水,直到被五花大绑,人家还是懵逼的。 看到二把手狰狞的脸庞,再低头看看自己光溜溜的黑壮身子,面颊一阵红一阵青。 “你是想被天神惩罚?” 二把手轻蔑地嗤了一声,抬手给了对方一脚。 “你这些话糊弄那些蠢货还行,还想糊弄老子?老子连你几岁尿床、几岁初精、几岁偷看寡妇洗澡、几岁调戏小娘子、什么时候干了什么事情……老子都知道,这么一副德行还说是天神?老子好怕啊——你倒是重归神位,派下天兵天将杀了老子啊?你做得到么!我呸!” 自诩“天神化身”? 二把手内心憋着火气,倒起了苦水,对着红莲教主一顿猛喷。 他原先也不想背叛红莲教主,毕竟“红莲教主”是“天神化身”的事实已经深入人心,若是没了“天神化身”,红莲教也是名存实亡。除了脑残信徒,其他墙头草很快就会作鸟兽散。 不过,他实在是受不了如今的日子。 凭什么他为圣教奉献那么多,最后什么好处都让教主享受了,他连一口肉汤都喝不上? 喝不上肉汤也就罢了,偏偏红莲教主还对一个只会嘴皮子功夫的文人那么看重。 心理上的不平衡、待遇上的差别对待、教内的地位没有达到预期……再加上他内心蠢蠢欲动的野心,这些因素促成他铤而走险,禁锢红莲教主,打算将对方弄成任由自己差使的傀儡。 红莲教主被对方喷了一脸口水,气得他浑身颤抖,破口大骂,臭得堪比茅坑。 “……休要猖狂,待军师带兵回来,便是你们的死期!” 二把手心中一个咯噔,有些发虚,但面上依旧摆出色厉内荏的姿态。 令人将红莲教主仔细囚禁起来,二把手不住地来回踱步。 虽说他早有反心,但这只是他的强烈念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有了安慛的相助,好似如虎添翼。 不过,一次不忠,百次不容,安慛会背叛别人,未必不会背叛他。 二把手看似重用安慛,内心还是忌惮防备的。 只是,现在情形有些棘手,不借助安慛的本事,等军师带着红莲教众归来,便是他的死期。 为了活命,他不得不继续和安慛合作。 安慛给他的建议也很中肯,挥斥方遒,将二把手说得心服口服。 二把手已经攻下红莲县,但其他三县还在红莲教的手中(此时金门县沦陷的消息还未传出),不管是从人手还是地盘,二把手都不是红莲教的对手。想要翻盘,二把手只能趁着红莲教和柳羲斗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浑水摸鱼,悄咪咪偷袭红莲教地盘,扩张势力。 末了,安慛还蛊惑似地道,“这会儿,您抓了教主的消息还没传出去,您大可以带着人马疾行赶往秋雨县,用左右护法的身份哄骗县城打开,将您迎进去,不费一兵一卒之力。若是不把握这个时机,等消息传遍承德郡,您再想捡便宜可就难了……战机,稍纵即逝。” 二把手心动了,不是他把持不住,分明是安慛舌灿如莲,太能蛊惑人了。 “那红莲县该怎么办?” 二把手对安慛还是怀疑,生怕对方有什么鬼心思。 安慛道,“这好办,您留几个心腹守城不就成了。红莲县易守难攻,外人难以攻克。” 他说得落落大方,二把手反而不好意思了。 忽悠好二把手,安慛又做了一件隐秘的事情。 他派了一名乞儿向姜芃姬报信,又遣派一人去峰湖县向红莲教书生打小报告。 跟姜芃姬报信的内容,之前已经提过了。 小报告的内容则比较意味深长,一面含泪痛斥二把手狼子野心,将他绑架到红莲县,一面又说二把算将教主绑架到秋雨县,希望书生能为了红莲教大义,立刻前来救援教主。 奥斯卡哪里是欠安慛一个影帝? 分明是欠了安慛一个加强排的小金人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红莲教书生接到安慛传来的信息,险些晕厥过去。 正是这么一件事情,让书生暂时忘了追究安慛献计却让他们丢了金门县的事情。 对于红莲教来说,教主便是他们的主心骨。 若是教主这个“天神化身”没了,一时强盛的红莲教定会分崩离析,被青衣军反扑。 该怎么办? 最后,书生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地道。 “教主要救,金门县也不能白白拱手让给柳贼……我们兵分两路!” 红莲教内纪律松散,集结兵马再到出发,至少要折腾个两三日,如今又传来教主被叛贼所擒,他们更加乱腾了,好似无头的苍蝇到处乱飞,完全没个章法,速度更慢了。 作为红莲教的对手,姜芃姬将“效率”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等红莲教分派一半兵马攻打金门县的时候,姜芃姬已经带人暗搓搓凑近红莲县,临时调动过来的新兵也已经到了半路,正好从后方包抄攻打金门县的红莲教势力。 金门县内,亓官让坐镇,守得水泼不进,红莲教屡次进攻毫无收获。 每次受挫,他们只能无奈丢下数百上千的尸骸,愤恨退下。 647:心态崩了(五) 有句话说得好——我就是喜欢你对我愤恨入骨,咬牙切齿却拿我无可奈何的模样。 嗯,这话用在亓官让和红莲教身上,丝毫没有违和感。 亓官让为人低调,但不意味着他战场作风也低调,正相反,相当张扬。 守城,敌人水泼不进;攻城,令人防不胜防。 纵然城内兵力不足,还有不少乱折腾的脑残信众,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亓官让还是压住了场子,借着充足的守城器械,再加上他的指挥调度,一连三日不曾让红莲教靠近城门百米,每次叫骂攻城,红莲教只能丢下数百上千的尸体,看着匍匐在地的金门县,望而兴叹。 前后不过七八日,承德郡的形势几经变化。 先是金门县落入姜芃姬手里,然后是红莲县被红莲教二把手攻克,再之后红莲教叛军又意图染指秋雨县,借着红莲教左右护法的身份哄骗守城兵卒开了城门,杀了一个出其不意。 原以为,承德郡的行事应该是红莲教和柳羲各占据一县,叛军占据两县。 未曾想,仅仅过了一日,形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柳羲再克一城,红莲县收入囊中。 相较于金门县,红莲县几乎没什么难度,主要原因是因为安慛早安排好了接应的线人。 虽说安慛的结拜兄弟没啥文化,但聪明听话,老老实实按照安慛的计划执行,一面以宴请的名义将守城头目灌醉,一面借机买通城门守备,趁着夜色昏暗,悄悄开城,引姜芃姬入城。 那些被灌得烂醉如泥的人,要么在睡梦中被五花大绑,要么直接被砍了脑袋,一命呜呼。 等城内百姓醒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城门上的旗帜已经换了。 姜芃姬拿下红莲县,刻意封锁了消息,在秋雨县城墙内外摆架势内战的红莲教,丝毫不知。 “计划执行得还算顺利……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么?” 承德郡一半领土被她拿下,距离一统丸州只差两个县了。 “已经回来了,这是斥候搜集到的消息……峰湖县如今也是外强中干,看似有重兵把守,实则虚的很。”杨思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姜芃姬,“主公是想一鼓作气拿下峰湖县,还是再缓个一两日?兵卒日夜行军,疲乏不堪,为了战力考虑,思建议还是先休整一日。” 姜芃姬打仗节奏相当迅捷,但不意味着她不知道分寸。 她体力跟得上,几天下来还是活蹦乱跳的,但那些兵卒却不一样。 这几日,他们几乎都在急速行军中度过,连睡眠休整都是见缝插针,实在是累坏了。 “先休整一日……”姜芃姬笑着道,“说起来,奉邑郡那边欠拍过来的新兵也该到了,虽说只练了一两月,但也能派上用场。对了,领军的人是谁?” 杨思道,“子孝。” 听到这个名字,姜芃姬蹙眉,道,“他身子骨不好,大冬天跑来跑去做什么?” 杨思哭笑不得,“虽说子孝后天体寒,但他擅长歧黄之术,对调养之道很有心得,调养几年,如今的情况远比以前好。别看他总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内里并没那么虚,君子骑射丝毫不弱,策马挽弓样样都行,主公总拿他‘身子骨脾弱’说事儿……其实,男人不大爱听这话。” 杨思也是不正经的,最后一句听着没啥,老司机却能品味出几分内涵。 姜芃姬却道,“我知道呀。” 杨思诧异。 主公既然知道卫慈身体没那么差,为何还几次三番提点? 对于谋士来讲,主公若是以身体为理由,几次三番婉拒他建功立业,着实有些伤人。 姜芃姬又道,“为了‘杀猴儆鸡’。” 杨思彻底懵逼了。 杀猴儆鸡? 啥意思? 若此时还开着直播,那些老司机观众估计会喜闻乐见地嘿嘿嘿。 主播这话还不清楚? 分明是故意宠着小公举,大大方方给别人看呗。 这一口甜到齁的狗粮,他们干了。 前世,卫慈与亓官让同朝为臣十数年,他对后者也有一定了解。 得知守城之人是亓官让,卫慈心中已经有了配合围剿的腹稿。 他带来新兵五千余人,亓官让城内有老兵五六千,拢共万余人马。 城外叫嚷的红莲教则有三万六千余人,在亓官让的消磨之下,如今仅剩三万出头。 若是前后夹击,攻其不备,未必不能用万余兵马吃下三万敌军。 卫慈垂眸细想,此计可行。 红莲教不过是民间邪教,上下凝聚力不足,又有姜芃姬几次打击,士气已经跌落至谷底,他们根本没有背水一战那样死战的决心,相反,人家见识不好,拔腿就跑……再加上亓官让稳守金门县,几日强攻皆不奏效,反而令己方损失惨重,军心已然涣散,战力不足为惧。 若是此时,再给对方当头一棒,定能彻底击溃红莲教的士气。 只要他们军阵彻底散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撞,此战必胜。 别看亓官让战果丰硕,内里有多么艰苦,唯有他自己知道。 一连几日不敢合眼睡觉,生怕自己睡得正熟,外头的红莲教就发疯攻城。 三万大军,兵力是城内兵卒的六倍! 他算了算时间,感觉再过一两天便能解放了。 徐轲这人办事稳重,若是派遣新兵出战,领军之人必然是奉邑郡几位谋士之一。 别看姜芃姬如今的地盘不大,顶尖人才倒是多得是,还有些偏科。 不管是哪个人来了,对于亓官让来说都是一阵强心剂。 果不其然,第二日晌午,援军终于到了。 红莲教照旧在城下叫骂挑衅,骂得嗓子眼儿都发肿了,最后亟不可待地选择了动手。 亓官让站在城墙上远眺,隐约瞧见红莲教大军后方有异动,他的眉眼染上几率温度。 红莲教为了显示己方强盛,同时也为了减少城墙上弩车的威胁,刻意将阵势摆得极大。 不过,这也给他们信息传递造成了一定的延迟。 直到后方沙尘飞扬,杀喊震天,死伤惨重,前方的红莲教才发现不对劲。 这时,亓官让冷笑一声。 他道,“策应我军,歼灭邪教之徒!” 648:一统丸州(一) 战火蔓延,沙尘飞扬。 战鼓宛若雷鸣,杀喊响彻天阙。 红莲教几度受挫,分兵之后又在金门县外屡次吃亏,士气萎靡不振,战意寥寥。 一伙敌人不知从哪里冒出,直接偷袭红莲教后方,金门县内的亓官让直接下令开城,出动兵马迎击红莲教,牵制前方主力,令他们首尾无法兼顾……亓官让指挥,令兵卒结成军阵,冲散红莲教的阵型,包围绞杀,若红莲教反扑,他们散而不聚,待对方生出怯意,聚拢猛扑…… 在亓官让的指挥下,红莲教只觉得他们的敌人宛若一块富有粘性的糖块儿,黏着扣不下来。 红莲教的主力大多聚拢在前方,亓官让像糖块儿一样黏着他们,令他们难以掉头回援后方。 相较于亓官让的“迂回温和”,卫慈反而显得刚硬利落。 因为姜芃姬严格把控,致使新兵入营之后最先接受的不是体能训练,反而是如何执行命令。 故而,尽管卫慈带来的都是新兵,可他们对命令的执行却比较到位,即使体能和作战素质无法和老兵相比,但新兵和那些被偷袭就慌乱无措的红莲教教徒比起来,强了不止一筹。 卫慈很清楚,亓官让在牵制红莲教主力,为他争取宝贵的时间。 他这边绞杀得越快,令红莲教损失越多,亓官让那边的压力就会越小。 故而,为了进一步扩大战果,卫慈选择了相当强硬的进攻阵型。 令前锋如锥,尖锐而迅捷,突破、割裂本就混乱无章的红莲教后方。 两翼兵卒的安排则偏向防守,坚强有力,兼顾速度、护住中军的同时,扩大战果,收割红莲教教众性命。弓弩兵卒与长枪兵卒则在中间策应前端和两翼,射杀敌人,扫除障碍。 卫慈所领军队宛若一把长剪,轻而易举撕开了红莲教后方,令他们后方两翼无法支援配合。 刀光剑影,箭雨如潮。 一具具尸体轰然倒下,双目所及之处皆是残肢断骸。 金门县城内的兵力加上卫慈带来的新兵,拢共万余,红莲教人数依旧是他们的三倍。 不过,战场这地方哪里是谁人多谁就能赢的? 随着卫慈的进攻和亓官让牵制,红莲教死伤惨重,军心涣散,溃不成型。 他们试图垂死挣扎,做最后的努力,集中兵力突围出去。 不过卫慈与亓官让的配合却是相当默契,后者由牵制转为围堵,前者由进攻转为“驱赶”,两人像是经验老道的渔夫,各自指挥的兵卒便是他们织就的坚实渔网,二者没有沟通却心有灵犀,将红莲教——这些惊慌混乱的大鱼小鱼统统驱赶到一处,最后收网!俘虏! 直至夕阳斜照半边红,亓官让才意犹未尽地令人鸣金收兵。 “让原以为来的人会是子实。” 虽说丰真是个浪子,与风瑾和徐轲等人关系也不好,但亓官让却蛮欣赏这家伙。 按照对方的脾性和风格,倒是挺适合带领新兵支援金门县。 万万没想到,最后赶来的人却是卫慈。 想想卫慈平日里的作风,与他刚才战场上的风格相差甚大。 亓官让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温和体弱的同事。 深藏不露啊,大兄弟! 卫慈这会儿还是怕冷,穿着总比旁人多了几层,再裹上一层防风的兔毛披风,远远瞧着像是一团雪球。好比杨思瞧着亓官让就发冷,亓官让瞧着卫慈,他也感觉有些发热。 听了亓官让的话,卫慈笑着咳嗽了两声,“子实忙着,又远在上阳郡,与怀瑜一起主持大局,一来一回浪费时间,唯恐耽误主公大计。无奈,便由我这无所事事的闲人,为主公解忧。” 事实并非如此,一开始丰真是抢着想过来的,累死人的政务哪里有打仗爽快? 不过,卫慈这家伙脸白心黑,专坑友人。 从张平、杨思再到丰真,他何时“手下留情”了? “……如今主公去哪儿了?” 卫慈也是连夜疾行赶过来的,根本没有空余的时间打听情报。 亓官让简单说了一下目前的战场情形。 金门县已经守住了,红莲县估摸着也能骗到手,正巧卫慈赶来,可以让他带兵过去驻守。 红莲教在秋雨县内战,姜芃姬和亓官让又有意封锁消息,他们暂时不会知道这边的变化。 姜芃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掉头攻打峰湖县,等三县稳定再回头收拾红莲教的残余部队。 卫慈始终端着温和的表情,细细听着。 他前世很早便随着卫氏从琅琊郡迁到中诏汴州,作为隐形人,他不受重视,干脆一人结庐而居,隐居世外,依旧关心世事,但消息多半是中诏的,至于东庆的消息,他只知道大概。 也许是了尘和尚口中的妖孽作祟,偷盗东庆国运和苍生气运,令很多事情都提前了。 前世的红莲教浮出水面,远比现在迟。 红莲教在北方蛰伏传教数年,积累忠心教徒不知凡几,教众分布广泛,最后红莲教主趁势起义,遭到北方百姓支持,朝廷无法撼动,数次吃亏,同期起义的青衣军也只能避其锋芒。 如今的红莲教还不成熟,教义也没那么深入人心,不然的话,承德郡不好拿。 “……主公去秋雨县了?”卫慈问道。 亓官让回答,“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这样的。子孝,幸好你来了,不然的话,让真是忙不过来。红莲教虽是乌合之众,但蛊惑百姓的本事却不弱。守城这几天,屡屡有百姓试图袭击或者贿赂城门守卫,明面上抓到的就不止二十二起,背地里还未付诸行动的更多。” 卫慈揉眉,“这些顽固不化的教徒,最好不要留下来,免得坏了大事。” 一颗老鼠屎还能坏了一锅粥。 留着这些脑子被洗过的愚民,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惹出大祸? 红莲教的确该斩草除根! 思及前世,卫慈的表情变得晦暗莫名,眼光隐含杀意,连温和的面颊都转为了冷漠。 体会卫慈表达的意思,亓官让眉梢微蹙。 卫慈这是动了杀机? 649:一统丸州(二) 前世,陛下建立姜朝,建国初期动荡不停,各处皆有天灾,红莲教余孽趁机作乱,死灰复燃,虽说没有造成多大的损伤,但也给这个新王朝带来了一定的灰色阴霾,人心惶惶。 更有一些胆大包天的叛民,胡乱谣传女帝乃是妖姬也就罢了,还数次试图刺杀她。 甚至连陛下驾崩一事,追根究底也与红莲教有些牵扯。 每次想到这些,卫慈便感觉自己的情绪难以控制。 “可是……”亓官让略显犹豫。 卫慈薄唇轻启,带着些许渗人冷意。 “战场混乱,叛民意图给红莲教开城,乱军之中不慎亡故,这不正常?” 这种不安定的家伙不趁早处理了,难道留着过年? 亓官让原想留着给姜芃姬处置的,不过卫慈这话也有道理。 不安定的因素,多留一日便多了一分风险,还不如斩草除根呢。 卫慈想到什么,他又道,“先前,主公曾允诺安慛,战后要分他一成的钱财人丁……那些俘虏,文证早早筛选一番。可用的人留下来,其他思想顽固偏激的,还是剔除为妙……” 杀俘这种有损名声的事情,卫慈不希望姜芃姬沾手,这个锅还是丢给安慛比较好。 依照安慛的本事和红莲教作死的作风,后者肯定会踩到前者的底线。 等安慛利用完这批人,等着红莲教的,便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将隐患丢给安慛,卫慈丝毫不觉得良心作痛。 亓官让敏锐地发现卫慈在“顽固偏激”四个字读了重音。 挑选俘虏,多半是挑选体格强壮、年纪小、身体康健的,那些老弱病残不予考虑,可卫慈却摆明了态度——他不要那些“思想”有问题的,体格和四肢完好反而成了次要条件。 这点异常令亓官让好奇的同时,又多了几分警惕。 卫慈知道亓官让疑心,他解释了一句,“红莲教的教义传承自十六国时期的某个邪教……文证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大夏朝一统十六国,建朝初期有多少邪教作祟?他们数次死灰复燃,煽风点火,怂恿百姓,祸乱一方……这个红莲教,不得不防。脑子有问题的,还是别要了。” 这个理由,的确能说服亓官让。 远的不说,单说如今分庭抗礼的佛道两教,信徒遍布五国。 红莲教无法与这两尊巨无霸相提并论,但三者同为宗教,隐约能瞧出点儿彼此的影子。 虽说佛道两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势力,但不能忽视它们对天下大势的影响。 若红莲教能拥有那么广泛的信众,到处煽风点火、作妖不断,的确蛮讨人厌的。 亓官让点头应下。 “成,这事儿记下了。” 这场战斗算是前所未有的大胜,累计俘虏有两万三千余人,其他人不是当场战死就是重伤咽气,那些还有气儿的则被运到军区医治,女营临时抽调大批人手,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亓官让派人打扫战场,清理尸体、搜索还有活气儿的人、回收还能用的箭矢…… 虽说自家主公是土豪,但打仗这玩意儿太烧钱,能省则省。 接下来一段日子,最忙碌的恐怕就是医区了。 那些皮肉伤的,清理伤口包扎一番就好,养好了伤,有能活蹦乱跳,还有军功拿。 那些断手断脚、被桶开腹腔、骨头折断嵌入内脏、大片血肉被砍下来的……这般沉重的伤势,大夫无可奈何,只能竭尽全力,病人最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也有人熬不过去,硬生生被疼死。 事实上,兵士大批量伤亡并非在正面战场,反而是战后。 有太多的人重伤不治身亡。 哪怕挨过去了,愈合时期伤口若碰到污物,极容易溃烂,令伤口无法愈合,一命呜呼。 所幸如今还是寒冬腊月,气温没有那般燥热潮湿,伤口发炎溃烂的几率降低不少。 但,死亡率依旧高于存活率。 另一厢,姜芃姬令人休整一日之后,拔营启程,按照计划攻打峰湖县。 正巧,攻打峰湖县前一天便是年节。 拔营之前,姜芃姬已经令人用银钱或者等额的米粮从百姓手中收购了足够的猪羊。 年节当天,炊事兵将猪羊宰杀处理。 猪血搜集起来凝聚成血块,预备之后当做食材。 内脏处理好,去了腥臭,加上食材香料烹煮,制成配菜熟食。 猪骨熬制成白浓浓的大骨头汤,汤底用了香料,骨头肉汤的味道浓郁,几乎能飘进峰湖县。 至于其他猪肉和羊肉,各部分都分出来。 有些直接用白水烧滚,有些则添上木耳,炖成一锅炖肉,光是瞧着颜色就忍不住涎水直流。 干煸椒盐排骨、干炒猪肉丝、宫保猪肉丁……或将猪肉切成肉沫包成肉包子…… 除了这些,还弄了些生肉和削好的竹条,兵卒可以自己将肉串好放在火上烘烤。 至于后厨准备的米饭,更是用事先调好的肉汤为水,烹煮而成。 “今儿年节,大家敞开了吃。” 以上是姜芃姬的原话。 行军本就艰苦,但这么丰盛的伙食,平日过年都不多见。 兵卒三五成群,围着篝火吃起了大饭,篝火上夹了架子,勾着一只锅,锅里头煮着各种山货和肉块,鲜嫩的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热汤热饭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与之相对,峰湖县内一片冷清。 城外有强兵驻守,哪怕今儿是年节,几乎无人庆贺。 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守城的兵士,蹲在高高的城墙上,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裳没有多少抗寒作用,腹内空空如也,饿得绞痛不已,轰隆隆唱起了空城计……不少人忍不住眺望远方,那边有姜芃姬军队扎下的营寨,他们看不清其他东西,但能看到跳跃燃烧的火光。 努力嗅一嗅,空气中隐约传来些许食物香气。 哪怕隔得这么远,他们似乎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热闹响声。 “真好……” 一名守城的兵卒低声喃喃,带着浓浓的艳羡,脑中模拟着美味食物的味道…… 越想,分泌的口水越多,最后大口大口地吞咽口水,腹内雷声滚滚,轰隆作响。 峰湖县内,守城的红莲教头目收到城外的回报,心中烦躁不已。 “真踏娘的烦人!惹了老子,半夜端了他们老巢!” 650:一统丸州(三) 虽说想要夜袭,给姜芃姬一个教训,但红莲教头目也知道这个计划是不可行的。 首先,今夜是年节,城外却有劲敌虎视眈眈,谁都没心情过节。 其次,城内百姓被红莲教哄骗积蓄、搜刮了钱财,如今一贫如洗,虽然没有揭不开锅那么凄惨,但伙食质量不行,到了年节连一点儿肉味都尝不到,过节反而更加糟心。 没有心情、没有气势、没有动力……偷袭人家营寨? 呵呵。 套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梁静茹都不敢给他们勇气。 最后,姜芃姬这边营寨扎得很有特色,一看就知道经验老道,找不到适合偷袭的空缺。守夜巡逻的兵卒更是不敢懈怠,哪怕过着热闹的年节,依旧没有偷懒的意思,夜袭可行性不高。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红莲教头目气得将桌上的美食美酒扫到地上,气闷无比。 姜芃姬敢拖延一日再攻城,自然也不怕他们夜袭。 要是敢过来,她就敢“笑纳”。 军营禁酒,哪怕是过节,也不允许沾砰一点儿酒味。 姜芃姬作为统帅,自然要以身作则,喝喝白开水就行了。 米酒什么的,还是在自己脑子里脑补好了。 姜芃姬坐在营帐内,桌前放着几盘子小菜,从菜色到味道,与兵卒食用的一模一样。 从大饭开始,直播间观众齐刷刷给姜芃姬刷新年祝福。 从直播间出现到现在,不少观众追直播都追出感情了。 如今陪着姜芃姬又走过一个年头,不少直播间粉丝还自发组织年节歌会。 虽说听不到,但他们的热情通过密密麻麻的弹幕,她能体会出来。 看看热闹的直播间,再看看清冷的帅帐,她不由得感慨一声。 “这年过得可真凄凉啊……遥想去年,这会儿应该是围着长桌吃烧烤和火锅了……”姜芃姬吃了个半饱,大锅饭的味道也就那样,对于吃惯珍馐美味的人,肯定难以下咽,不过她又不挑食,神色如常地吃了个干净,陶碗上没剩下一颗米饭,“……真不想过年的时候打仗……” 杨思深以为然。 作为舌头挑剔的吃货,断他美食,无异于断了瘾、、/君子的寒食散。 瘾头上来,没有寒食散有多难受? 问问戒散戒到哭的丰真就知道了。 吃大饭,杨思、典寅坐在左右两边下首位置。 姜弄琴被留在红莲县压场,所以她不在营帐内。 杨思笑道,“有对比才有高下,主公不如想想峰湖县内的贼子,兴许心情会好很多。” 姜芃姬托腮,“话说,他们半夜会过来偷袭营寨么?” “可能性很小。”杨思笃定地道,“尽管如此,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加强营寨巡逻和守备。” 扎营是一门学问,营地扎得好,敌方偷袭也难。 姜芃姬在这方面研究不多,所幸有个杨思,他能弥补这一面的不足。 加之巡逻守备严格,哪怕红莲教真的半夜偷袭,他们也能最快速反应过来。 全营上下的兵卒都美美吃了一顿,美食能安抚负面情绪,多少驱散了年节打仗的沉闷气氛。 想到明天要攻克敌军,除了些许惆怅和思念,更多还是激动。 明天可是新年头一天,若是能攻下峰湖县,那可是给一整年都开了个好头! 这顿大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没有巡逻任务的兵卒早早睡下,养足精神,明天再战,有任务的兵卒则聚到一块儿嬉闹,打拳比武,打发时间,因为动静不大,倒是没惊扰旁人休眠。 姜芃姬在军营内一向是甲胄不离身,她出来瞧了一眼营寨,遇见的兵卒纷纷行礼。 询问各处情形,姜芃姬走到营寨前方,瞧着远处匐匍在地的阴影,宛若一头巨兽。 她知道,那是峰湖县。 攻下峰湖县,再克秋雨县,丸州便彻底成了她的版图。 争霸之路,这才堪堪迈出了第一步。 她打坐静心,借此平复内心繁杂的情绪。 一边打坐静修,一边整理脑海中的线索,将一统天下的计划重新梳理一遍。 没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听便知道是谁。 “靖容。” 她用的是陈述口吻。 杨思道,“方才看到主公离开帅帐,一人来到这里,可是想念家人了?” 姜芃姬啊了一声,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要思念家人?” 杨思语噎。 他以为姜芃姬年纪不大,如今年节又孤身一人远在他乡,看看周遭热闹的场景,说不定勾起了少年内心对家人的思念,他过来是相当知心小哥哥的,但……为啥不按照剧本来? 明白杨思的意思,姜芃姬哭笑不得。 “我是成年人了,又不是三岁稚童……” 这下轮到杨思继续懵逼了。 “那主公现在……” 她的眸光带着坚定,“我在静心,梳理计划。等拿下承德郡,稍作休整便要起身前去勤王。勤王……届时不知会遇上多少英雄豪杰……不管是敌人还是盟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杨思哦了一声,略显尴尬。 正当他准备找借口离开,免得打扰姜芃姬思绪,他主公提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靖容,我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只雌鸡啼鸣报晓。” 杨思蹙眉,“雌鸡报晓?这不是牝鸡司晨么,凶祸之兆。不过梦境怪诞,做不得数。” 他有些担心,难道主公认为梦境寓意不祥,明天战事有变? 不可迷信! “牝鸡司晨,世人常以此比喻女子篡权乱世,乃是凶兆……”姜芃姬说着,垂下了眸子,“对此,你怎么看?” 杨思诧然,话题怎么拐到这了? 他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思想与时下文人迥异,他道,“牝鸡司晨与女子掌权,在我看来,还是不同的。雌鸡啼鸣,本就有违天道常理,但女子掌权却非如此,纵观十六国以及前朝,拢共数百年历史,女子掌权为官也不是没有。若以牝鸡司晨喻之,有辱先人。” 前朝有段时间,女子为官掌权不是个例。 可随着时代变化,风气越来越严谨苛刻,牝鸡司晨这样狭隘的词汇,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可。 更多人觉得,女子掌权,荒谬至极,一如牝鸡司晨。 姜芃姬笑道,“若世间有女子为帝呢?你也觉得正常?” 杨思面色古怪,他家主公不仅野心大,自信心更是世间少有。 他笑了,悄咪咪问,“听主公这意思,莫非想称帝之后,传位给女儿?” “未必不可。” 杨思开玩笑道,“善哉。” 651:一统丸州(四) 未必不可? 这大概是杨思这段日子听到最有趣的笑话了,至此,他还以为姜芃姬跟他开玩笑呢。 他从善如流地揶揄,“若是如此,主公可要加把劲儿了。” 姜芃姬眉梢轻扬,问他,“什么加把劲儿?” “主公如今也快要双九了,距离二十加冠不过两年。搁在旁人家里,便是没有成亲,婚事也定下来了。反观主公,至今还是孑然一身,这可不成。若不成家娶妻,如何生女?” 不生女,如何将帝位传给女儿? 杨思笑着调侃。 他的话可不是让姜芃姬加油争夺帝位,分明是揶揄她,让她赶快娶娘子,该生娃啦。 姜芃姬还要再过两月才满十八岁,十八岁,搁在这个时代已经能成家立业当父亲。 不过大户人家讲究多,多半会拖到加冠之后,柳府应该也不例外。 在杨思看来,他家主公还是稚嫩少年,没有接触男女之事,等年级到了,自然会想那档事。 只是…… 按照杨思的剧本,被这么调侃,自家主公应该会脸红心跳,窘迫不已。 事实上…… 姜芃姬挑眉,神色坦然地道,“这个么,不急不急,生儿育女也得看对象看时机。” 杨思诧异。 看样子,自家主公不是什么不懂人伦的纯情少年啊,分明是拥有丰富经验的老司机。 他八卦道,“看对象看时机?莫非主公瞧上谁了?” 姜芃姬唇角勾起一抹神秘兮兮的笑。 “然也。” 杨思好奇追问,“哪家的小娘子?若是身份相当,大可以让老太爷出面为主公定下亲事。关系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手快有手慢无,先下手为强,把人定下来,才是理儿。要是身份比主公低,大可以遣派冰人上门,说明纳妾意思。总之,喜欢的小娘子,最好还是别错过了。” 姜芃姬哑然失笑。 她竟然不知道,杨思除了贪嘴爱吃,隐隐还有八卦的属性。 她心下好笑,眼睛转了转,含糊道,“身份啊……虽说他家道中落,不过人家出身清白,祖上也曾显赫一时,算得上清贵门第。那人才情不错,性格又蛮可爱的……当妾室委屈了。” 杨思蹙眉,清贵门第啊……这的确有些难办。 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越是清贵人家,越看重名分。宁愿选择出身一致的夫家当正头娘子,很少有人愿意为了攀高枝儿,自甘下贱做人妾室……除非夫家身份门第更高,很显然,柳羲还没到那种程度。 “主公喜欢她什么?”杨思问道,“才情还是容貌?” 姜芃姬笑着眯弯了眼,“他的基因。” 鸡……音? 杨思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个弯的弧度太大了,他差点儿翻车啊。 “鸡音为何物?” 姜芃姬捏着下巴,该怎么解释呢,这玩意儿解释不了啊。 “基因啊,算是生命最本质的东西吧。”姜芃姬想了想,嘟囔地道,“不过基因只是一方面,他的基因的确很吸引我,但让我感兴趣的还是他的脾性,以及他身上掩藏的秘密……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明明破绽百出,与掩耳盗铃无异,依旧顽强地想要掩藏,瞧着真可爱……” 杨思听得懵逼了。 主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合在一块儿,他无法理解了。 姜芃姬总结陈词。 “他好欺负,我就是喜欢欺负他、他又隐忍不发的模样。我喜欢的,只能是我的。” 杨思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半响,他破声失笑。 “主公,你若真喜欢小娘子,可不能这样做,容易把人吓到。” 之前还觉得主公是技术娴熟、理论丰富的老司机,如今一瞧,分明是不懂情爱的霸道少年。 姜芃姬问他,“那该怎么追?” 杨思想了想,他道,“若主公真喜欢,不如与老太爷商谈一番,拜托他出面提亲好了。既是清贵人家,想来教养也不错。主公这般举动,虽是喜欢,但搁在人家小娘子眼中,分明是轻浮调戏。纵然主公有十分好,这般举动之后,人家小娘子对主公的印象顶多只有一两分。” 姜芃姬啧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他生性蛮豁达的,应该不至于误会吧?” “这可未必。”杨思补充道,“小女儿家,心思都细腻,容易钻牛角尖。” 姜芃姬托腮想了想,她道,“这样啊……听着,靖容经验蛮丰富的。” 杨思嗤笑,他比姜芃姬多吃十来年的米饭,能不清楚么? “主公要是问子实,他经验更丰富。不过那就是个不着调的浪子,提出的建议不建议采纳。” 杨思顺带抹黑一把丰真,谁让丰真是真的浪? 姜芃姬想了半天。 她最后道,“如今还早,再过个五六年再说吧,我也不急……还蛮享受如今的状态……” 杨思不疑有异。 在他看来,主公喜欢的小娘子估计也才十一二,再过个五六年,年纪正好,能娶回家了。 男子汉么,当以家国、事业为重,主公成婚晚一些也没事。 要是过几年移情别恋了也无妨,大丈夫何患无妻! 殊不知,杨思在姜芃姬刻意引导下,二人谈的内容南辕北辙。 分明是鸡同鸭讲,偏偏还能经讲到一块儿。 “如此,我便等着主公的小帝姬降世了。” 杨思笑着调侃。 姜芃姬道,“成!只盼你到时候别哭。” 黎明破晓之前,姜芃姬回营帐小憩了会儿。 当金色的光线刺破厚重的云层,投射大地,营寨响起阵阵号角声。 不远处,担惊受怕一夜的峰湖县众人像是触了电,吓得汗毛炸起。 姜芃姬点齐兵马,列阵摆在城外,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一方气势高涨,一方越显低迷。 当战鼓响起,弓弩手以弩箭策应掩护云梯,兵卒躲在云梯之下的围挡,推动云梯接近城墙。 因为行军急促,携带物资有限,所以这次攻城并没有带抛石车。 靠着一""箭矢的掩护,城墙不断有尸体掉下,云梯也顺利架到城墙……红莲教头领听到城外的战鼓,急急忙忙穿好一身甲胄,刚爬上城墙,飞来箭矢险些扎到他头顶的发髻。 “怎么现在就开打了?” 头领怒目圆睁,城下的敌人密密麻麻的,一群又一群,看得他头皮发麻。 守城的士兵本就没有多少气势,这会儿看到头领衣衫不整地出来,更加泄气了。 652:一统丸州(五) “守、守不住啊……” 箭矢插入血肉带出的沉闷声、战场哀嚎惨叫的声音、箭矢穿透空气的嗡鸣声……嘈杂无比的声音汇聚成一曲死亡交响……兵卒顶着一头的鲜血,含泪说完这话,一支冷箭穿胸而过。 “全都砸!把他们砸下去!绝对不能让这些叛党登上城墙!” 红莲教头领缩在后方,面上盛满了恐惧,他一面声嘶力竭地吼叫,一面将其他人推到前线。 “守不住也要守!谁敢撤退杀了谁!” 对付攀爬云梯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重物或者锐器砸他们的要害或者双手,守城一方甚至不用当场杀人,只需要将他们从云梯上弄下去,光是城墙的高度就足够将敌人摔死了。 不过,杨思这家伙很奸诈。 他让兵卒顶着厚盾佯装攀爬云梯,不需要爬太高,爬到一半就成,引诱城上的红莲教出面,当他们用石块或者其他锐器攻击攀爬云梯的兵卒,城下的弓弩手便专门针对那些兵卒射击。 战鼓如雷,强烈的鼓声响彻天阙,勾得人胸腔心血激荡,为之澎湃翻涌。 姜芃姬骑在小白背上,红衣银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她蹙眉道,“靖容,虽说你家主公有几个闲钱,但也不是富可敌国……你能勤俭持家些么?” 箭矢又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她看来,每一波射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要是能顺利攻城也就罢了,要是暂时攻不下来,那些箭矢就无法回收了。 哪怕清扫战场能收回一些,但箭矢也有损耗,每次打仗都要损失一两成,贵得让人肉疼。 杨思笑道,“再等等,待他们军心士气彻底溃散,这数丈城墙,轻而易举便能攻破!”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夹了小白的马肚子,“驾!” 小白嘶吼一声,风驰电掣般奔向战场。 杨思正欲抬手阻拦,小白已经驮着人绝尘而去,只留下它扬起的尘沙。 奔驰之时,姜芃姬取下马背上放置的弓箭。 这把弓箭,将弓弦拉至满月需要二石以上的力气。 搭箭挽弓,瞄准城上迎风飘扬的旗帜。 银光破空,箭矢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咚得一声射穿旗杆,偌大旗帜轰然倒下。 彻底击溃他们的气势,何须这么墨迹? 要么万军直取敌将首级,要么砍了他们的旗帜,这都是彻底羞辱敌方、击溃士气的办法。 杨思瞧见掉落的红莲教旗帜,哑然失笑,调整计划,全力攻城。 城上的红莲教基本已经失去了战意,姜芃姬的兵卒在付出些许代价之后顶着厚盾,接二连三爬上城墙,双方厮杀混战,场面混乱而血腥,好似修罗地狱,令人理智全无。 混乱之中,城门大开。 姜芃姬手持长枪,拍马进城。 从清晨厮杀至晌午,仿佛天边的白云都染上了一缕猩红。 若有人投降,双手捆绑,若抵死反抗,就地格杀。 半月不到,承德郡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至此,金门县、峰湖县、红莲县,三县尽数划入姜芃姬的版图。 “还差秋雨县。” 战后,杨思派人收拾战场,安顿伤兵、战死兵卒的遗体以及俘虏来的战俘。 等他终于能松口气,姜芃姬早已经洗漱干净,脱下了厚重的甲胄,坐在正厅喝茶休憩。 杨思忙得脚不沾地,连身上的衣裳还是前两日的,根本没时间梳洗整理。 “是啊,还差一个秋雨县……不如,主公再静心等上几日?等红莲教内斗,彼此消耗?” 姜芃姬拧眉道,“我倒是想等,不过勤王等不得。” 杨思也是无奈,若非勤王这桩事情,他们本来要等开春之后才打承德郡的。 如今被逼得年节前几日开战,兵卒无法与家人共度佳节也就罢了,一些兵卒还要献出性命。 姜芃姬又道,“迟早也要吞并红莲教的,坐视他们内战消耗,无异于消耗我们的力量。” 杨思被噎得说不出话。 自家主公这话的意思,分明是——红莲教迟早都是我的,他们现在内耗越大,意味着我得到的时候损失越大……不过,人家红莲教还没彻底完蛋呢,主公你就这么惦记,真的好么? “稍作休整,挥兵秋雨县!” “是!” 姜芃姬和亓官让等人有意封锁消息,红莲教方面得到消息的时间比较晚。 晚到什么程度? 她已经把峰湖县拿下来了,远在秋雨县的红莲教还在城内城外对峙,叫骂不停。 为了拖延时间,安慛绞尽脑汁给红莲教二把手提意见。 与顶尖谋士的弯弯肠子相比,安慛算得上耿直了。 要是和红莲教那些无脑的莽夫相比,安慛感觉自己的智商能碾压全场。 在他的帮助下,二把手骗开秋雨县的城门,将其攻占。 攻占秋雨县之后,他正欲分派兵力去红莲县,军队却被堵在了城门。 围堵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红莲教的军师。 书生亲自带兵,将秋雨县包围起来,一边叫骂,一边让二把手将教主还回来。 双方对峙,僵持不下。 安慛又趁机挑拨,打破了二者的平衡,战争一触即发。 至于他? 为了小命着想,安慛早早收拾好行囊,带着几个兄弟趁乱出逃,溜之大吉。 二把手和书生已经杀红了眼睛,哪里会注意到安慛的存在? 等他们发现安慛逃走、人间蒸发的时候,红莲县、秋雨县接连被攻克的消息也随之传来。 “什么!!!红莲县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二把手震骇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他觉得头昏脑涨,险些气昏在地。 传信的兵卒脸色煞白,期期艾艾地报出了时间。 二把手一听,眼白一翻,壮硕身躯轰然倒地。 众人惊慌失措,掐人中的掐人中,扇巴掌的扇巴掌,折腾半响才将人弄醒过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 二把手感觉浑身如坠冰窖,冷到了骨子里。 如果情报没错,红莲县陷落的时间,正好是他抵达秋雨县的同一天。 红莲县守卫不弱,柳贼怎么可能悄无声息便将红莲县攻打下来? 而且,被攻克都过去几天了,怎么消息现在才传来? 与此同时,书生也接到峰湖县丢失的消息。 653:一统丸州(六) 书生虽不聪明,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儿脑子。 “我想静一静……此事……此事有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书生痛苦地咬紧了后槽牙,喉咙传来阵阵作呕的,全身毛孔汲出了黏腻的汗水。 脑子浑浑噩噩,好似一团剪不清理还乱的毛线团,找不到半丝头绪。 面对这般情形,书生下意识想找安慛问计……不对……安慛! 书生只觉得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堵塞浑噩的脑子豁然通亮,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是安慛! 书生握紧了扶手,勉强支撑身躯不倒下去。 他目光凶恶,饱含杀意,咬牙切齿地找人去暗中联系安慛。 若非安慛数次献计,怎么会有如今的情势? 这个奸人看似是为了红莲教着想,实则暗藏祸心,他想要置整个红莲教于死地。 此时此刻,大概是书生这辈子最聪明的时刻,很多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变得异常清晰。 安慛一开始断定柳羲一行人会率先偷袭峰湖县,因为通往峰湖县的山道短,便于偷袭。 结果呢? 书生相信了安慛的推断,撤走了金门县的守备,战战兢兢地守着峰湖县,结果却是金门县当夜失守,书生派出去的三千伏兵埋伏不成,反而被柳羲看破,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金门县失守之前,安慛去了红莲县,不多时就发生二把手背叛教主,占领红莲县事件。 在此之后,书生接到了安慛的密信,密信告诉他,红莲教主被二把手俘虏去了秋雨县。 不得已,书生只能兵分两路,一路攻打金门县,一路赶往秋雨县救教主。 当书生带兵和二把手叛军在秋雨县对峙、彼此牵制的时候,红莲县失守,峰湖县被夺。 这么一看,安慛不仅戏耍了他,那个蠢货二把手也被安慛戏弄了。 若没有安慛在暗中相助,红莲县怎么可能这么快失守? 相通这些关节,书生只觉得喉头一甜,铁腥味自喉咙上涌,直接气晕了过去。 “军师!军师!” “军师——” “军师?快来人啊,喊郎中过来!” 书生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看得人揪心。 当他喷出一口血,翻起白眼,软倒在地,更是吓坏一群人。 场面混乱,一度失控。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安慛见势不好,早已用金蝉脱壳之计,带着结拜兄弟溜之大吉。 黑面壮汉瓮声瓮气地问,“大哥,你说那个柳羲会守承诺么?” 安慛正披着一件防寒大氅,站在洞外遥望远方,他的双眸似乎要穿透群山,落向秋雨县。 “柳羲会守承诺的。” 黑面壮汉道,“谅他也不敢……这些天大哥为了柳羲的事情忙上忙下,整个人都瘦了两圈。” 安慛唇角勾了勾,眉眼多了些许锐利之气。 一扫之前的颓废,隐约带着几分久违的意气风发。 红莲教的兵力有多少,他心里很清楚。 柳羲抓到的俘虏,至少能有五万! 按照一成人丁钱财的约定,安慛能得到五六千人马,以及一笔丰厚的粮草钱财。 凭着这些资本,安慛也有资本凑一脚东庆勤王。 若是运作得当,兴许能借到更多的兵力,拉拢更多的顶尖人才。 届时…… 他一定要杀回故国,让南蛮四部的贼人血债血偿!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闪过无数零散的场景,每一幅场景都充斥着惊恐的尖叫、蔓延的血腥、绝望的哭啼、敌人肆意的狂笑、高高举起的屠刀、滚落的人头、残破的四肢、散乱的内脏…… 他安慛诞生以来便是安氏贵子,众人追捧的天之骄子,何时受过这般折辱? 这些都是南蛮四部造下的孽债,自当血债血偿。 只要他安慛还存活一日,他就不会放下这份仇恨。 有他无南蛮! 安慛的结拜兄弟彼此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大哥又开始伤感过去了。 刚刚打下红莲、峰湖和金门三县,根基未稳,红莲教在承德郡发展多年,脑残信徒可不少。 为了不翻车,姜芃姬令亓官让等人夯实根基,整合兵马,同时深入了解三县的情形。 摸清楚底细,以后才好对症下药。 脑残信徒毕竟是少数,大多百姓还是盲目跟从的。 前者无药可救,后者还能拯救一番。 对于百姓来说,当官的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官的人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能不能在乱世之中为他们提供一方庇佑之所。只要了解了三县百姓的难题,对症下药,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她姜芃姬,远比跟着红莲教一条道走到黑更有前途,民心自然会归顺与她。 当然……红莲教洗脑信徒的手段,给了姜芃姬启发。 红莲教能用交易和宣传抹黑其他人,给“圣教”造势,姜芃姬自然也能这么做。 这种办法也能用于军营,教导兵卒忠诚,直播间观众不是向她安利过“政委”这个职务么? 不过,政委这个职位需要一定学识的人担当,姜芃姬目前最缺的就是中间人才,只能将这个计划搁置在一旁。不过给百姓“洗脑”,用不着这么高端的人才,更加不用等以后执行。 休整期间,姜芃姬也没有清闲。 “靖容,你过来看看,这首童谣如何?” 姜芃姬一身麻衣裋褐,长发披肩,不着发冠,瞧着有几分不羁爱风流的味道。 外出见客不着发冠,这是极为无礼又狂放的举动,几乎等同于箕坐示人。 只是,瞧着她鸦青色长发尤带着湿气,似乎是刚洗浴没多久。 杨思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如今天凉,主公岂可如此不爱惜身体?” 越是这样寒冷的天气,越是要注意保暖。 姜芃姬抓了抓湿漉漉的长发,不在意地抬了下眼皮。 “我身子骨好得很,一年到头没个小灾小病,更别说屋内燃着炭盆,暖得很。” 说完,她将手中那一卷竹简递给杨思。 杨思接过一瞧,“这是什么?这是……童谣?” 竹简上写着字迹遒劲有力、龙飞凤舞的字,令人不禁感慨,字如其人。 姜芃姬说道,“文证和子孝他们最近都在发愁一桩事情,城内潜伏的红莲教余孽信徒太多了,三不五时便滋生惹事。虽说弄不出大动静,但次数多了也烦,要是关键时刻疏忽了,他们联合外头的红莲教教众,我们怕是有大麻烦。所以,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654:一统丸州(七) 在姜芃姬看来,那些顽固不化的信徒,宛若定时炸弹,肯定不能留。 不过,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墙头草呢? 姜芃姬能将他们一个一个杀光了?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是墙头草,何不将他们拉拢到自己这边? “这首童谣,我打算让三县乞儿到处传唱。我就不信了,红莲教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 事实上,这首童谣是姜芃姬和十五万咸鱼观众议论之后的结果。 简单易懂,朗朗上口,再加上姜芃姬背后操纵,不怕传唱度不够。 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妪听了,她也能轻而易举明白其中的意思。 杨思细想,的确可行。 百姓大多愚昧,没有自己的判断力。 若是主公以雷霆手段杀尽红莲教顽固信徒,必然会惹来外界的讨伐,说主公残暴不仁。 这样一来,红莲教就洗白了,成了被恶势力欺负的白莲花,真正的好人反而被苍生讨伐。 与其这样,还不如占据道德制高点。 姜芃姬不能将自己塑造成弱者,但她能将自己塑造成高风亮节的“救世主”。 杨思眸光微闪,他想了想,借了笔墨在竹简上又写了另一首童谣。 姜芃姬写的童谣是揭露红莲教的,杨思写的童谣是讴歌奉邑郡的。 在杨思看来,抨击揭露红莲教在承德郡所做的恶行,让百姓彻彻底底看清红莲教的真面目,这还不够,还要添柴加火。到底是跟着红莲教被剥削欺负呢,还是跟着柳羲吃香喝辣? 很显然,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该选择哪个。 不过两三天,这两首童谣从峰湖县蔓延到红莲县和金门县,大街小巷都能听到。 一开始只是乞儿和爱凑热闹的顽童,后来又多了一些被红莲教剥削、生存艰难的百姓。 虽说传唱没多久,但城内的情形明显改善了不少,最显著的一点便是折腾的脑残信徒少了。 亓官让常常舒了一口气,少了折腾的愚民,他也能将多余的心力放在别的地方。 如今,红莲教的主力都聚集在秋雨县,这是一块硬骨头,不像之前三县那么好拿。 想要攻下秋雨县,只能集中兵力,不然太难打。 亓官让、卫慈和杨思默契一致地挑选可用的俘虏,将他们打包分批送回奉邑郡。 大部分人都丢去挖矿、开垦荒田、修筑道路或者建造房屋,免费的人力资源,不用白不用。 按照姜芃姬以前的计划,这些俘虏都有为期半年的“考察期”,若是表现得好,说不定还能进入卫慈管辖的民屯区,分到田地,成为民屯兵,种出来的粮食能分到六成或者七成! 当然,这半年“考察期”内,姜芃姬也管他们吃住,但是只管饱不管好,不给薪酬。 为了安抚俘虏,免得押送的路上滋事,这些“福利”条件都事先说好了。 不过,俘虏们还是胆战心惊,觉得姜芃姬这些话都是哄骗他们的。 作为战胜者,她没有动手杀俘虏减少口粮开支也就算了,会好心好意管他们吃住? 怀揣着战战兢兢的心情以及对外来的惶恐,这些俘虏被分批送到奉邑郡。 徐轲等人夜以继日地赶工,还没将手头的事情做完,一大堆公务随着俘虏的到来从天而降。 没辙,他们只能到处抓壮丁,分担公务。 不然的话,等姜芃姬出征回来,估计只能看到他们坟头茂盛的野草了。 政务厅女部体会最深刻。 她们之中有个身材偏丰腴的妹子,这几日瘦了整整三圈,从可爱的婴儿肥成了骨感美人。 不仅如此,政务厅女部上司上官婉还将风瑾的妻子——魏静娴抓来当壮丁了。 “婉儿的好姐姐,反正风先生都允了你出门见识,或早或晚都有这么一天,咱就不矜持了。” 魏静娴放不下活泼好动的长生,但也架不住上官婉一个劲儿地磨。 所幸长生乖巧,白日里认认真真坐在她身边,不哭也不闹。 饿了自己找侍女要吃的,无聊了抱着去啃自己的脚或者或者小胖手,自娱自乐玩得嗨皮。 连魏静娴都被抓壮丁了,其他人还有不努力的借口? 一向爱浪的丰真,别说喝酒找美人,他现在累得连偶尔发作的瘾头都不见了。 果真是一年忙一阵,一阵忙一年,什么七天休沐、吃喝玩乐主公报销……全都是骗人的! 连年节那天晚上,他都是抱着一摞公文睡觉的,不是温香软玉的小姐姐。 为了防止俘虏滋事,他们并没有被集中在一处,反而是被打散送到不同的地方。 俘虏三万有余,听着蛮多的,但化整为零之后送到各地的人数也没多少,不怕他们惹事。 上阳郡的士族听闻这个消息,纷纷噤若寒蝉,强烈的危机意识蔓延心头。 他们少惹事了,风瑾和丰真自然也会轻松很多。 话说另一头,姜芃姬暗中推动童谣传唱的同时,正合兵马,雄赳赳、气昂昂地挥兵秋雨县。 除去驻守三县的兵力,姜芃姬手中可用的兵马不过八千精锐。 八千兵马,秋雨县那边的红莲教却有四五万兵力。 若是红莲教依旧内战也就罢了,要是他们齐心协力抵抗“外敌”,姜芃姬就够呛。 红莲教兵力是她的五六倍,还占据守城的优势,作为攻城一方,她十分吃亏。 若是红莲教守城不出,她到最后也只能撤退败走。 不是她兵力太少打不过,因为她的时间太少,勤王有期限,拖延不起。 不过,要是红莲教依旧内战不停,姜芃姬反而能捡现成的便宜。 红莲教军师被安慛骗得团团转,好不容易从盛怒之中清醒过来,他第一时间派出使者,试图与二把手和谈。如今最重要是联合红莲教上下势力,共抗柳贼,不是内战让外人捡便宜。 二把手犹豫,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姜芃姬正在账内蹙眉。 若是红莲教真的统一了,他们铁了心据守城池,死不出城,的确会难办。 此时,守卫传信,卫慈在外求见。 姜芃姬平淡道,“请人进来。” 卫慈此番前来,他给姜芃姬带来了解决之法。 “望主公应允,允许慈前去劝说红莲教叛贼归顺。” 姜芃姬眉心狠狠一跳。 这种时候去游说,嫌自己小命不够短? 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对,但神情明显是不赞同的。 卫慈也抿唇不语,直视她的眼。 两人对峙半响,僵持不下。 655:一统丸州(八) 姜芃姬原以为卫慈会退缩,不过她似乎还是小看了这家伙,犟起来跟什么似的。 “红莲教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这种时候你跑去游说……卫子孝,你是不是嫌弃自己寿命太长了?红莲教可不会讲究什么‘两军交锋不斩来使’,让我易地而处,谁敢在这个节骨眼派人过来游说,我第一个斩了他。”姜芃姬的声音多了几分起伏,她问,“你真不怕死?” 卫慈不怒反笑,神色柔和了不少,好似加了柔光滤镜。 他道,“自然是怕的。” 怕死,人之常情。 饶是卫慈重活一世,每每想到当年拔剑自刎的场景,依旧有种令他颤栗的惧怕。 不过,要是时光能倒流一次,他依旧会这么选择。 生命诚然可贵,但对于卫慈来讲,某些东西是可以凌驾其上的。 “怕就好,妥善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吧。” 姜芃姬连眼皮都没抬,作势准备起身,示意卫慈可以离开了。 卫慈道,“正因为怕,所以不管是自己的性命还是百姓的性命,全都值得敬畏。慈有把握说服敌军首领,若是成功,我方将士的伤亡将会大大减少。诚然,主公英勇善战,世间少有敌手,但敌军兵力众多又有城墙作为屏障。进可攻,退可守。若守城不出,刻意拖延时间,饶是主公也会大为头疼。趁着现在敌军还在分裂状态,慈以为,离间策反是最好的法子。” 目前,红莲教还处于分裂敌对状态,他们还有机会。 要是红莲教摒弃前嫌,联手抗敌,姜芃姬这边根本拖延不起。 打仗需要抓紧时机,谋略也是一样的。 要是再迟一会儿,红莲教内部和谐了,那就晚了。 姜芃姬心中略有烦躁,沉吟半响,最后才做了决定。 “若你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我允许你去试一试。” 卫慈面上一喜,连那双眸子都多了几分光彩,只是的直播间观众要疯了。 慈美人脑子昏了要去“找死”,主播你怎么能不拦着? :红莲教是土匪啊,他们根本没有“两军交锋不斩来使”的习惯,要是看慈美人长得好看、武力不强,到时候生出歪心思怎么办?主播,为什么不一拦到底啊。 :主播拿了红莲教三处地盘,他们现在恨死主播了,慈美人要是过去了,不是现成的出气筒?要是别的势力,我也不是很担心,但换做红莲教,实在是忐忑得不行。 :关键这是卫慈要去啊。主播拦过了,人家铁了心,你们让主播怎么办? 直播间观众的担心,何尝不是姜芃姬的担心? 但她不会因为担心就替他全权做主。 也许她的担心在卫慈看来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所以当卫慈坚持的时候,她选择了尊重。 得到允许,卫慈换上一身简朴素淡的儒衫,仅仅带着数名护卫离开了军营。 当天夜里,二把手正烦躁地从小妾身上起身,准备喊热水洗澡,外头传来传信兵的脚步声。 “二当家的,外头有一伙人自称是柳贼那边派来的使者,欲于二当家共商大事。” 二把手穿衣穿到一半,傻愣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露出恶意的笑容。 “柳贼竟然派人过来了……有趣有趣……老子倒是要会一会,谁这么不怕死!让人放进来,老子这就过去。”二把手洗了个战斗澡,换上一身新衣裳,收拾一新过去见柳羲派遣的使者。 进入正厅,只见一名墨绿儒衫的青年端坐在席上,坐姿标准,腰杆挺直。 厅内灯火通明,烛光摇曳,灯火跳动。 青年那头鸦青色长发束在玉冠之内,一丝不苟,发色衬得本就细腻的肌肤越发白皙如玉,墨眉周正,目似点漆,鼻梁高挺,不管是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唇红齿白的俊俏郎君。 似乎察觉厅外有动静,青年寻声望去。 看到长相凶悍的二把手,他面色镇定,好似不在敌营而在家中小院,一人一桌,自饮自酌。 二把手敛了敛心神,大步走向上首,大马金刀坐下,声若洪雷。 “你是柳……柳羲小儿派来劝说洒家的?” 本想称呼姜芃姬为“柳贼”,不过二把手还不知道青年具体来意,于是嘴下留情了。 卫慈作揖,从容不迫地道,“不,我主派在下前来,为了给将军指点生路的。” 他一开口,二把手心中杀意渐涌,冷笑不止,“给老子指点生路?” “正是。”卫慈丝毫不惧,他道,“将军盘踞秋雨县,手握雄兵三万,看似如日中天,但将军莫要忘了,城外还有两方强敌。一旦二者围城,将军觉得依照城内的储备,您能抵抗多久?” 若卫慈苦口婆心,将自己放在低一等的位置,二把手只会更加嚣张,越把他自个儿当根葱。 他是过来策反二把手的,二者应该处于平等的对话地位。 所以,哪怕身处敌营,卫慈也丝毫没有放低自己的气势。 二把手嗤了一声,目光如狼般凶恶,死死盯着卫慈的脖子,似乎在想着如何扭断它。 二把手不屑,粗着声音说,“虽说老子和圣教有摩擦,但关起门来大家都是自家人,柳羲小儿再怎么样,那也是个外人。这天底下,哪里有人不帮自家人,反倒去帮外人的道理?” 卫慈语调冰冷地道,“自家人?将军指的是,届时卸磨杀驴的自家人?” 二把手面色一青,卫慈继续说道,“将军应当感谢我主才是,若非我主,按照将军这般叛逆举止,红莲教哪能容你存活?将军方才所说没错,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要说颠倒黑白,姜芃姬手底下的谋士都是个中翘楚,偷换概念的本事杠杠的。 分明是姜芃姬逼得红莲教四分五裂,到了卫慈口里,姜芃姬反而成了“恩人”。 他笑着道,“若是在下估计不错,想来红莲教已经派遣使者也将军说过这话了。这话是没错的,在下深以为然。不过,将军可曾想过,红莲教是红莲教!嘴上说着教内男女皆如兄弟姐妹,但说得再好听,终究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将军绑架教主是真、反杀教众是真、占据红莲县是真、哄骗秋雨县守卫开城也是真……这一笔笔皆是铁板钉钉的账,将军觉得我主要是退兵,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你们教主真的不会秋后算账,惩罚你这个叛教之人?” 656:一统丸州(九) 二把手脸色铁青。 那种感觉,好似内心隐晦的心思被人戳穿摊在太阳底下,莫名羞耻。 “呵呵——这又如何,老子也可以等柳羲小儿和红莲教两败俱伤……” 卫慈哂笑一声。 “我主坐拥奉邑郡、上阳郡以及承德郡大半疆土,偌大丸州仅剩秋雨县一处。强盛如斯,焉能两败俱伤?说句不好听的,将军以为凭借红莲教区区十万教众,便能横行无忌,无视天下英豪?您莫不是不知道?先前红莲教分兵三万六,强攻金门县,金门县内守卫不足八千。结果如何?溃败如山,俘虏三万有余。如此,将军可还觉得红莲教能与我主一较高低?” 二把手的目光闪烁着犹豫和挣扎,还有挥之不去的惊惧。 正如卫慈嘲讽的那样,他就是坐井观天的青蛙,以为红莲教打得青衣军抱头鼠窜,已经是北方霸主,但卫慈却告诉他,红莲教其实很弱,三万六的兵力还被人七千兵马反杀。 这个例子是真的,他无法反驳。 三万六兵马打不过人家七千! 城内三万兵力,无法给他丝毫安全感。 不管选择投靠红莲教,还是坐看红莲教和姜芃姬恶斗,他都没有好下场。 卫慈放柔了声音,以免将人逼迫太紧。 “我主派遣在下前来,诚心诚意为将军指点明路的。” 二把手这下不吱声,一双圆睁的虎目死死盯着卫慈。 “你说,老子倒是要听听,你能说什么。”他冷哼一声,羞恼咬牙,恶狠狠地道,“老子投靠红莲教会死,难道投靠柳羲小儿就不会死了?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也是那个鸟样。” 卫慈笑道,“将军若投靠了我主,协助我主剿灭红莲教,您便是剿灭红莲教的功臣。有功之臣,为何要毒害?若是真这么做了,从今往后,哪里还有人愿意弃暗投明,投奔我主?将军不如仔细想想,您与我主可有发生冲突?可有陈年旧账?既然没有,您为何还要担心呢?” 对啊,他和柳羲又没有仇没有怨。 若是主动投奔归顺,柳羲为何要害他? 哪怕不用他,柳羲也不可能害他,反而会善待他。不然的话,一旦传出去,从今往后柳羲碰见的敌人只会抵死顽抗,因为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还不如一战到底,抵死不从呢。 他心中的天平慢慢倒向了姜芃姬。 卫慈知道火候够了,他也不催促,反而一副闲适淡然的模样,从容优雅。 “你能保证……柳羲小儿不会翻脸不认人?” “我主志在天下,区区一个秋雨县,还不值得她为此毁诺。” 二把手脸色又青又黑,他明白自己是被人小看了,但令人无力的是,别人有小看他的资本。 于是,内心挣扎得更加厉害了。 此时,卫慈从席上起身,弹了弹衣袖。 他的声音宛若山间清泉般清冽,好似炎炎夏日将全身浸入冰泉,使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将军时间可是不多了。”他笑道,“我主奉命勤王,若是久攻不下,必然退兵防守三县。没了我主给予的压力,您觉得红莲教会善罢甘休,不计较您绑架教主、违逆判教的罪名?” 不用卫慈提醒,二把手光是想想那个场景也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卫慈舔了一把火,“将军收下兵力雄厚,但多半都是红莲教的教徒。依照在下猜测,将军残害教主的事情,除了少数心腹之外,其他人应该是不知的吧?若是我主退兵,红莲教想办法坐实您的罪名,将军觉得那些崇拜教主的教徒,不会对您兵戈相向?” 不只是兵戈相向,说不定松懈睡个觉,脑袋都要被人割下来。 二把手知道自己地位不稳,但听了卫慈一席话,他才知道事情远比想象更严重。 这下子他怕了,收敛嚣张气焰。 一旦明白过来,他比谁都要识时务。 不伦不类地作揖请教。 “还请先生指点明路。” 卫慈重新坐回席位,唇角浅笑。 “指点不敢当,但在下的确有几句良言要告知将军。” 卫慈赶来的时间很凑巧,红莲教派过来和谈的使者在白天就来了,好说歹说,承诺一箩筐。 二把手心中不安宁,没有立即答应,只是说还要考虑考虑。 刚入夜没多久,卫慈来了,一番恳谈远比一箩筐的承诺更让二把手心安。 面临绝境,他自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 投靠柳羲,未必不是良策。 卫慈一番话,让二把手看到了生的希望。 暗暗咬了后槽牙,他跟卫慈说,“白日,红莲教派遣使者过来劝说老子和他们联手……为表诚意,这就让人宰了那些兔崽子……只希望,先生能为老哥儿说几句好话……” 卫慈阻拦二把手的动作,他道,“万万不可。” 二把手诧异,“为什么不行?” “打草惊蛇。”卫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讲,“若他们派来的使者被将军杀了,他们必然知道将军已经投靠我主,到时候有了戒备,将军处境便危险了。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佯装答应合作,引诱他们精锐进城,再埋下伏兵,将其瓮中捉鳖。届时群龙无首,城外的红莲教没了人坐镇指挥,我主再派兵擒拿……如此一来,绝对能轻松灭了这个心腹之患……” 卫慈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再寻常不过的主意。 可二把手听了,隐隐有些汗流浃背的冲动。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文士生得绝美俊秀,根本没啥威胁性。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有胆子和人共处一室那么久,因为他觉得卫慈很弱鸡啊。 现在一看,他觉得文人真的很可怕,口如剑,笔似刀,轻描淡写、杀人无形。 卫慈问他,“将军以为如何?” 二把手略显口吃地道,“很、很好。” 卫慈继续说,“为了取信与人,在下还希望将军能做一件事情。” 二把手问他,“何事?” “杀了在下。” 二把手吓呆了,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不然的话,怎么会听到这么古怪的请求? “杀、杀了你?” 卫慈淡定地道,“将军莫要误会,在下的意思并非如此。我主派在下深夜前来劝说将军,此事怕已经传入有心人耳中。为了能更好取信他们,先生可用旁人尸首取代在下,欺骗红莲教。在他们看来,一旦将军杀了我主派来的使者,您自然不会投奔我主,更不可能被我主接纳。如此一来,您诱骗他们精锐进城,他们也不会多疑,计划会更加顺利。” 657:一统丸州(十) 谋士本就心脏,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和自己更狠。 二把手形容不出那种感觉,但当他听完卫慈的解释,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瑟瑟发抖。 为了坑害敌人,甘愿“求死”,这是怎样的狠心? 卫慈将自己的计划详细解释了一遍,过了一会儿才“征求”二把手的意见。 “将军觉得此计如何?” 二把手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道,“很、很好……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既然如此,那便合作愉快了。” 卫慈笑得风光霁月,令人不禁感慨感慨此人渊渟岳峙,堪称翩翩君子。 唯独被他注目的二把手开心不起来,反而有种打冷颤的冲动,汗毛倒竖。 文人都可怕,先是一个安慛,将所有人玩得团团转,然后是卫慈,身处敌营也能反客为主。 若是可以,二把手这辈子都不想招惹这样心脏手黑的文士了。 二把手进入正厅没多久,厅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接着便是刀剑出鞘,一声短促又戛然而止的惨叫。外头的守卫以为有人袭击二把手,连忙赶了进来,纷纷被眼前场景惊到了。 只见地上躺着一名墨绿儒衫的青年,抱腹蜷缩在地上,看不见容貌,一摊黑浓的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几个守卫顿时明白过来被杀之人是谁,顿时吓得面色苍白,两军交锋不斩来使啊! 如今柳羲的使者被二把手盛怒斩杀,两方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要是他们战场落败,兴许柳羲还会残忍屠城,杀尽所有俘虏以泄愤。 “柳贼小儿,老子怕他?”二把手哼了一声,声音粗重道,“别说是柳贼派来的使者,哪怕是他亲自过来,老子也要一刀砍死他。把这人拖下去剁碎了喂狗,骨头记得清理干净给柳贼送过去。和谈?谈它奶奶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欺负老子红莲教无人?” 二把手火气爆裂,诸人皆不敢劝,只能听从命令将那个墨绿儒衫的青年尸体拖下去。 室内蔓延着浓郁的血腥味,灯火摇曳,明明灭灭,令人无端生出些许恐惧的情绪。 二把手焦躁地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很显然,斩杀卫慈,他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强硬有气势。 “二当家的……杀了柳贼的使者,柳贼怕是当夜就会知道消息,明儿个要是叫阵……” “打就打,老子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二把手脾气火爆地炸开了,过了一会儿又面色颓废地来回踱步,似要将实木地板给踏穿。 过了好一会儿,二把手才深呼吸一口气,让手底下的人去请红莲教派来的使者。 等众人退下,二把手才步履急忙地绕到后堂,卫慈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身,麻衣裋褐,头上的玉冠也换成了布巾,除了容貌绝胜、气质绝尘之外,似乎与普通文士没什么区别。 “先、先生……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他们会上钩么?” 卫慈端着茶碗品茗,茶味不怎么好,但他也不是挑嘴的人。 “速战速决。”卫慈道,“最好明日便将他们精锐引诱进城,时日一长,他们会怀疑的。” 二把手听话地点头,又道,“俺派人送先生出城?” 卫慈摆手拒绝了,“慈是‘已死之人’,不该暴露人前。哪怕是将军的心腹,未必能尽信。保守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那便是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慈暂时在将军这里叨扰一两日。” 二把手倒是没拒绝,卫慈在他手里他才开心呢,至少是个保障。 要是柳羲食言而肥,他手里捏着卫慈,心中也能有恃无恐。 不过…… 二把手转念一想,想到另一个比较危险的问题。 “……先生,俺按照您的吩咐,将您的‘人骨’送还给柳县丞,真不会被记恨?” 要是通过气还好,要是没有通过气,到时候柳羲二话不说砍了他,那他死得冤枉啊。 卫慈笑道,“自然不会,将军还是放一万个心吧。” 事实上,卫慈计划是临时想出来的。见到二把手之前他设想了不少方案,不过看到本人之后他推翻了之前的方案,重新制定了一个百利无一害的,当然,这也是选择了最狠的一个。 二把手信心满满地离开,卫慈缓慢垂眸。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目露冰冷的凶光。 卫慈本就有拔除红莲教的念头,又怎么会招揽红莲教的人进入己方势力? 这次临时起意的计划,他没有和姜芃姬通气,换而言之“卫慈之死”,主公是“不知情”的,这种情况下二把手要是死了,谁也不能说她的坏话,顶多说卫慈心黑手狠,阴毒奸诈。 不过,名声这玩意儿他早就不在乎了,或者说脸皮已经练出来了。 旁人爱怎么评论便怎么评论,别牵涉主公就行。 是的,卫慈就没打算让红莲教的二把手活着。 “卫慈”被二把手愤怒斩杀的事情没过多久,红莲教那边的使者就收到消息了。 得知“卫慈”被杀之后还被剁成肉块喂狗,残缺不全的人骨还被连夜送到柳羲那边,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二把手趁机表达自己的担心,他杀了柳羲的心腹谋士,人家还不原地爆炸? 红莲教的使者也顺杆子往上爬,希望两方能握手言和,一起利用城墙之险抵御柳羲小贼。 二把手听了,满口答应。 讲真,要说演技,这位二把手还是挺拙劣的,不过他长了满脸的络腮胡须,表情不易观察,再加上红莲教方面得到的消息太过清晰——“卫慈”的确是被二把手一刀捅死,脸上、身上血肉模糊,他们自然没有怀疑。二把手杀了“卫慈”,这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被柳羲招安! 下半夜,姜芃姬的营帐灯火通明,眉头隐隐轻蹙,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久了,她正要以手托腮小憩一会儿,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是杨思,腰上缠着白色麻布,双眸带着血丝,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姜芃姬敏锐嗅到了血腥味,心中一个咯噔,问道,“怎么了?” “子孝、子孝他……被杀了……” 姜芃姬:“……” [本章结束] 658:一统丸州(十一) 因为彻夜难眠,姜芃姬一直开着直播,看着一群夜猫子休闲咸鱼党发弹幕,打发时间。 当杨思说出这话的时候,那些还在屏幕前打瞌睡的夜猫子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肥猫辣子:等等——握草,我是不是耳朵产生幻听了,慈美人怎么了? 夜舞焱灵:妈呀,别吓我。慈美人怎么可能出事,怎么可能!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糯糯香:虽说我总觉得慈美人身娇体弱,但也不是短命的面相啊,怎么会出事? 猫妖君:今天是愚人节吧,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这绝对是主播故意设计的玩笑! 云氏若辰:卫慈死了?作为他的资深粉丝,绝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直播间炸开了锅。 虽说直播间只有十五万的人数上限,但数年过去了,积累下来的直播迷妹何止千万? 光是卫慈本人的贴吧,关注人数便有三千多万,这三千多万粉丝还是活的粉丝,不是僵尸粉,贴吧异常活跃。虽说这些太太团都是冲着人家颜值来的,但谁让这世界就是看脸呢? 如今,众人接到了卫慈“身死”的消息,顿时感觉两颗炸弹在耳边炸响。 卫慈之死,这四个大字分分钟上了热搜,太太夫人粉丝团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冲进直播间。 姜芃姬也被惊懵了,不过她的心理素质极好,不管内心如何雷电交加,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仔细说,怎么回事。”姜芃姬的口气前所未有的冷,一字一句都蕴藏着杀意,饶是帐内烧着炭盆,依旧能感觉气温在明显下降,“子孝死了?难道是秋雨县的那伙人?” 杨思忍住内心的悲恸,咬着后槽牙,忍着喉间翻滚的酸涩,艰难地开口。 听到卫慈的尸首被人乱砍,剁成肉块要丢给了狼狗做食物,啃干净的人骨又被送回来,姜芃姬的心态已经稳不住了,冷若冰霜,杀意节节攀升,直播间更是轰得一声失了秩序。 她没有心情去管爆发井喷的弹幕,目光转到杨思身后的两个随从。 她们手中各自提着一块白布的一角,白布兜着重物,她刚才闻到的血腥便来自这里。 杨思道,“这是秋雨县的贼人骑马丢到营帐前的……” 姜芃姬面色冰冷地起身,两名随从放下白布,露出里面一堆的人骨。 染满了发暗的血液,没有啃尽的血肉还沾在骨头上,不少地方还能瞧出犬类啃咬的咬痕。 姜芃姬只扫了一眼,原先充满杀意的目光缓和了几分,她抬手令随从下去。 杨思虽沉浸在恨意之中,但也发现姜芃姬的变化。 他目光随之落到那一堆新鲜的人骨上,唇瓣翕动半响,“主公,子孝……” 姜芃姬嗤了一声,哼了哼,“他没死。” 杨思:“……” “收起那副哭丧的表情,这不是子孝的人骨。”姜芃姬蹲下,不嫌脏地取出一块带血和肉沫的骨头,直播间的观众表示受不了这样大尺度的禁忌画面,纷纷弹幕护体,“骨龄不对。” 骨龄? 姜芃姬老练地道,“这幅骨头的骨龄,至少也有三十五岁了,子孝才二十出头。还有一点,虽说子孝学过武,但顶多就是广场舞的水平,这副人骨的骨质,明显像是长年干力气活的。再说整体骨架,子孝偏清瘦,这副骨头却不一样,至少比子孝壮了一个码,所以他不是子孝。” 杨思:“……不是子孝的?那子孝他人呢?” 姜芃姬暗暗松了口气,表面上却风轻云淡。 她笑着道,“怕是藏在什么地方,坐看好戏开锣呢。” 杨思表情抽了抽,视线幽怨地瞧着地上那摊人骨,暗暗咬牙。 “这个卫子孝!他又想弄什么幺蛾子?” 姜芃姬摩挲着下巴,浅笑道,“总之,肯定是对我们有益的。” 杨思冷静之后也找回了脑子,他眉头深锁,仔细揣摩卫慈的思路。 若是卫慈被二把手愤怒斩杀,谁最有利? 红莲教! 因为这一举动斩断了二把手投靠柳羲的后路,为求自保,他只能和老东家红莲教继续抱团。 老东家也乐得接受二把手和他的兵马,再加上秋雨县的城门之便,拖也能拖死姜芃姬。 不多时,杨思已经明白卫慈的打算,心中又是气又是怒。 “这家伙……有什么计划就不能提前告知一声么?险些把我吓一跳!” 姜芃姬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也许这是他临时起意也说不准。” 杨思问,“既然子孝无事,那主公……我们明日该怎么做?直接叫阵?” 姜芃姬点头,“嗯,心腹谋士被杀,总该做出点儿样子。我不想演,明日你去阵前。” 杨思:“……” 他也不想演啊,卫慈都没死呢,他干嘛要浪费感情? 姜芃姬继续道,“子孝也许已经策反秋雨县那位了,如今红莲教明面上抱团,暗地里怕是要两败俱伤,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先叫阵,表面施加压力,实则按兵不动,看具体情形。” 依照姜芃姬对卫慈的了解,这人怕是已经做好了周全的计划。 红莲教这次不把裤衩都输了,她姜芃姬的名字就倒过来念。 姜芃姬收到“卫慈”尸骨的时候,城外的红莲教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红莲教书生没有多疑,心中反而暗爽无比。 别看卫慈战场名声不显,但他管着战后抚恤和民屯兵这一块,在奉邑郡的民间声望很高。作为柳羲的得力干将,如今却被乱刀砍死喂狗,人骨还被送到柳羲面前,做梦他都能笑醒。 柳羲让他吃了好多亏,如今死一个卫慈,他也算是找回了点儿场子。 书生认定二把手不可能投靠柳羲,自然不会怀疑其中有诈。 双方约定明日会面,共同抵抗柳贼。 天还未亮,姜芃姬已经派人到城下叫阵,众将士严阵以待,杀气震天,战鼓如雷。 哪怕隔着大老远的距离,城墙上的人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愤懑的杀意。 一时间,人心惶惶,二把手的面色更是青白交加,惊恐和畏惧浮于表面。 越是如此,红莲教书生越是放心。 二把手将城外的红莲教高层引入城,双方“摒弃前嫌”,共商讨伐柳贼大计。 659:一统丸州(十二) <1lb{&杀了“卫慈”,这一举动不仅切断了自己的后路,同时也博取了红莲教的信任。\r 当二把手邀请红莲教高层到城内一叙,共商大计,红莲教方面想也不想就答应了。\r 不过他们也多了点儿心眼,带了两千兵力一同进城,其他三万兵马依旧在城外聚集。\r 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这三万人会第一时间冲进城。\r 二把手和红莲教军师很不对付,二者看对方都厌烦,但如今情况特殊,不得不联手合作。\r 书生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等他们打退了柳羲,头一个便将二把手抓来问罪。\r 如今,为了大局着想,只能暂且忍耐……呵,先让这个莽夫再蹦跶逍遥几天。\r 人心隔肚皮,书生暗暗打着算盘,哪里知道二把手也在算计他?\r 虽说书生等人带了两千人手,但这两千人和他城内三万兵力根本没得比。\r 二人表面上虚与委蛇,内地里各有打算。\r 任凭外头军鼓阵阵,如何叫阵,二把手依旧守城不出,还令守城兵卒在外高声唾骂。\r 城内,二把手开设宴席,令舞姬和歌姬唱歌跳舞助兴,同时又让一批女、、/妓从旁服侍。\r 城外鼓声如洪雷,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侧耳倾听依旧能听到。\r 等酒过三巡之后,他们才开始谈论正题。\r 二把手苦着脸,暗暗搓着手,抓着一旁的书生大吐苦水。\r 他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自己绑架教主的事情,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将自己如何如何为难,大家看在同出一脉、情同手足的份上,一定要帮他将城外的柳羲打退……\r 书生面上的笑容十分僵硬,想要将手抽回,奈何二把手握得紧,不好抽开。\r “莫要着急,柳贼区区万余兵马,哪里是我们的对手?”书生勉强笑笑,安抚道,“其实,只要我们两家摒弃前嫌,联手合作,占据城墙便利,固守不出,柳贼不出半月便会自动退兵。”\r 二把手道,“可是这会儿,他们叫阵叫得难听,要是不出战,岂不是没面子?”\r 书生道,“面子值几个钱?只要打退柳羲,我教便会扬名天下。”\r 说完,书生有详细分析柳羲如今的尴尬近况,状似指点江山,说得有理有据。\r 厅内众人不住恭维,拍着书生的马匹,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把前阵子的失败丢到了脑后。\r 城外,不管姜芃姬怎么派人叫阵,城内始终坚守不出,铁了心要当哑巴。\r 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暗沉,姜芃姬的眸子也多了几分寒霜。\r 杨思急忙赶来,步伐急促,喘息加粗,嘴里还喊道,“主公——主公,探查到确切消息了。不久之前,红莲教大营有异动,约有两千人进了秋雨县。看样子,他们是准备联手了。”\r 姜芃姬眸光微闪,唇角带着些许笑意。\r “两千人?那里面可有什么要紧人物?”\r 她双手环胸,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心中暗忖,默默算计。\r 杨思早有准备,张口就说,“根据斥候回禀,领头之人怕是红莲教的精锐高层。不过距离太远,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不过根据他们衣裳穿着判断,高层人数也许有二十三个。”\r 红莲教并非正规军队,教众大多都是穷苦百姓,有什么穿什么,很多衣裳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随便裹在身上将就,只要能保暖,不冻死就好,哪里还管干不干净、漂不漂亮?\r 所以,在红莲教内,有甲胄护身或者衣裳鲜亮的人,基本都是有头有脸。\r 斥候没办法太靠近,但光看他们的衣裳判断身份,差不多八、、/九不离十。\r 姜芃姬眯了眯眼,眼光带着些许危险之色,她喃喃了一遍,“二十三个?”\r 杨思接口道,“虽说不清楚那支红莲教有多少高层精锐,但光看这个数字,多半拉走大半。”\r 姜芃姬轻轻一嗤,“也就是说,如今的红莲营地,基本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靖容,你说我们深夜时分过去偷袭他们的营帐,有多少胜率?我觉得,对方有三万兵马,我们一样能打。”\r 她这边的兵力少,但整体条件好太多了。\r 有充足的御寒衣物,有足够的军粮,军用配备还算精良,兵卒也算训练有素……人数只有人家三分之一,但在寒冬腊月的深夜,人数的优势将会大大削弱。他们深夜偷袭,打人家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整体素质碾压,红莲教内部还是群龙无首的状态,她觉得赢面很大。\r 杨思笑道,“依我看,也许子孝这只狐狸便是这么盘算的。”\r 姜芃姬双手环胸,啧了一声。\r “子孝已经策反了秋雨县内的势力,红莲教带着两千兵马就进城了……呵呵,今夜可有热闹瞧了。”城外营帐被姜芃姬偷袭,城内又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红莲教死得真不冤枉。\r 做了决定,姜芃姬令将士继续叫阵一刻钟,然后鸣金收兵。\r 因为城内久久不肯出战,姜芃姬这边叫阵喊了一下午,以至于士气有些萎靡。\r 她让后勤给兵卒准备了充足的晚膳,又让他们提前分批休息,养足精神,重新提起士气。\r 当夜,皎洁的白月被暗青色的乌云遮掩,大地之上没有多少光亮。\r 姜芃姬带领全军离开军营,为了不引起城内的警惕,营内的火把依旧在熊熊燃烧。\r 红莲教营地距离他们的营地足足要步行一个时辰,如今又是黑夜,道路难行,步伐更慢了。\r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异样。\r 一来,营内火把还在燃烧。\r 二来,姜芃姬带兵走的时候,她是从营地后方出去的,城上的守卫视力没那么好,看不到。\r 与此同时,城内灯火通明,莺歌燕语,影影绰绰间能瞧见妙曼起舞的身姿。\r 众人意见达成一致,心情舒爽,敞开了肚子喝酒。\r 觥筹交错,酒盏碰撞,粗狂如雷的声音远远地飘出了正厅。\r 二把手喝得迷醉,双颊染着粉色,酒槽鼻通红通红。\r 他揉了揉肚子,尿意直冲脑门儿,起身推开依附他的舞姬。\r 他大着嗓门道,“你们先吃好喝好,俺先去放个水。”\r 众人不疑有异,在座众人哪个没有中途起身三四次去茅厕放水?\r 酒喝多了,那里憋着尿,难受得很。\r 他们露出颇有内涵的笑,扭头便和怀中女人打得火热,没有在意二把手的去向。 660:一统丸州(十三) 二把手去茅厕放了水,暗中命令心腹去调兵,要求他们一定要悄无声息地包围正厅,还要避开红莲教带来的两千耳目。最后,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了正厅,与众人继续喝酒作乐。 厅内众人还在喝酒,谁都没发现这里已经被无数箭矢瞄准,杀机四伏。 二把手还在劝他们喝酒,红莲教的书生已经喝得趴在桌案上,衣裳凌乱。 与此同时,几条黑漆漆的影子翻到了城内一户偏僻的宅院。 “先生——” 卫慈从室内出来,神色淡然,“我在这里。” “属下来迟,先生受惊了。” 这几个身着黑色裋褐的黑衣人便是跟着卫慈一道进城的护卫。 进城之后,卫慈让他们自行活动,潜伏在秋雨县内,不用管他的安全,以后再寻机会碰头。 “外头形势如何?” 一人道,“他们散播先生被杀的消息,又将一副被狼狗啃咬的尸骨丢到了我军营帐前。主公派人在外叫阵一下午,但城内红莲教守城不出。晌午时分,有两千兵马进城,备受款待。” 卫慈双手拢在袖间,瞧了眼天上的月色,问道,“你们可知那两千人现在暂居哪里?” 一人道,“城内风声紧,属下几人多番查探,已经查出具体地点。” 卫慈笑了笑,唇角轻扬,露出一丝淡漠的笑,“你们做得很好。现在听我命令,前去告知那些人,红莲教二当家不安好心,引诱他们进城是为了围杀他们,让他们速速去营救。” 几个护卫心中纳闷,不过仍旧点头应是。 卫慈补充道,“这里地势偏僻,我藏在这里不会有事,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卫慈藏在二把手那边并不安全,所以二把手将他转移到了这里。 这地方偏僻清静,少有人烟,的确是个躲藏和隐瞒身份的好地方。 护卫应下,然后纷纷散去。 三更时分,夜黑风高,杀人夜。 姜芃姬带领所有兵卒,轻装从简,一路奔袭至红莲教营地。 红莲教的营地十分磕碜,火把极少,营地凌乱不说,连巡逻守卫都不见几个。 如今这个破天气,深夜的温度十分感人,大部分人忍不住严寒,偷懒找了个地方蹲着。 红莲教内纪律松散,派遣巡逻的兵卒更是能偷懒则偷懒。 白天时候,顶头上司走了大半,他们更加随性了。 姜芃姬领兵到的时候,营地栅栏旁竟然连守卫都没有。 杨思冷得直打哆嗦,颤颤巍巍道,“莫非有诈?” 姜芃姬嗤了一声,轻蔑道,“红莲教要是有这个脑子,他们也不至于被子孝和安慛耍弄了。” 杨思闭嘴了。 他脑子也不笨啊,偶尔也会被卫慈这个黑心的家伙坑好么? 至于安慛这个三面间谍的戏精,他不想多评论。 姜芃姬精神脑域发达,她确定营内有人,不是埋伏。 “令弓箭手准备‘火箭’。” 众人屏气呼吸,数百弓箭手将箭头处浸了油的箭矢点燃,然后搭箭挽弓,斜向半空。 一声令下,漫天箭矢射出,在空中带出一条条橘红色尾巴,然后如雨一般落入营地内。 营内兵卒还在梦乡畅游,外头守夜的人更是哈欠连天,抱着武器靠着栅栏就睡。 等第二波“火箭”落下,帐篷已经燃烧了,这才有人发现动静。 嘶声力竭地喊,“敌袭——有敌袭——” 太过困倦了,饶是这么喊,被喊醒的也不多。 他们手忙脚乱,等有人吹响号角示示敌,火势在夜风助燃下,一座帐篷烧到了另一座。 “敌袭——” “快醒醒——” 凌乱的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动静交织成了一曲夺魂歌。 随着马蹄声接近,马儿嘶吼落下,营地寨门被人暴力破开。 两旁看守的兵卒正要上前抵挡,只见银光闪过,两簇血花妖娆绽放。 谁也想不到,白日叫喊一下午的柳羲军队,竟然会在半夜奇袭城外的红莲教营地。 典寅速度没有姜芃姬那么快,胯下的马儿低着头,迈着匀速的步子,别看这匹马的速度不快,但气息很稳,紧跟着姜芃姬冲进营地。马背上的典寅见人就杀,手中两把双斧刀刀致人死地,他又是天生神力,一斧子落下去,能把人从中劈成两半,弯弯绕绕的肠子撒了一地。 杀喊声好似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水,啪的一声,荡起了巨大的涟漪。 火势越燃越大,几乎将整个营地染成了妖冶的橘红。 “杀——” 因为是半夜三更,大部分红莲教兵卒都在睡梦中呢,他们被外头的吵闹和大火惊醒,处于求生本能,直接冲出营帐,两手空空,根本没有武器,外头还有虎视眈眈的强敌…… 哪怕他们人数三万,但面对姜芃姬的兵马,依旧被打得溃不成军,只顾着逃,没有抵抗。 城内—— 按照卫慈的要求,护卫化身红莲教中人,“急急忙忙”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起初,他们还不信,但有人看到城外火光蔓延,隐约还有杀喊和哭嚎,脸色顿时一变。 达成目的,护卫趁乱溜走,坐看好戏上演。 此时,厅内有人迷糊起身想要放水,刚推开门,只见黑压压的夜色多了异常。 橘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好似一片“火烧云”。 “那是啥?” 他迷糊,刚迈出一步,脑子一个激灵,顿时想起来。 那个方位,不是他们扎营的地方? 酒意醒了大半,脊背冷汗直冒。 这还不算完,他的眼睛借着外头的烛光,隐约看到远处有些许异常人影。 危机感从脚底直冒脑门,激得头皮发麻,全身打颤。 他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急得六神无主,连忙往回走,试图将人喊醒。 喊道一半,他发现上首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好似勾魂使者一般。 二当家轻蔑地哼了一声,起身大步离开。 他刚跨出门,大门立刻就被人拉上了。 “杀了——” 二当家的声音模糊传来。 过了一会儿,无数箭矢穿透了纸窗,无差别射入室内,箭头还带着火。 箭矢扎到酒水,火势瞬间蔓延。 “救——救命啊!” 火势席卷,屋内的惨叫声渐渐变得虚弱短促,二当家冷笑一声,双手负背,大步离开。 只是,他还未走多远,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伴随着阵阵杀喊,越来越近。 他脸色一白,数十个人冲开了厚重的朱红大门,竟然是红莲教带来的两千人手! 他拔腿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数把大刀落在他的背上,几个呼吸之后,人已经没了气。 661:心地善良卫子孝 果然乱起来了——这个卫子孝,心脏得很。”\r 杨思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命抓紧了缰绳,免得被颠下马背,瞧着有几分狼狈。\r 一番折腾,原本整齐的文士儒衫变得皱巴巴的。\r 他每次大口喘气,冷怂怂的寒风就灌他一嘴。\r 杨思扭头遥望秋雨县城,只见县城上方的夜空也被渲染成了橘红色,冒着危险妖娆的火光。\r “这叫心有灵犀。”\r 姜芃姬立在马上,脸上挂着浅笑。\r 杨思呸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什么心有灵犀,我瞧他是没事找事。那一堆人骨,谁知道是谁的?要是我们相信子孝被害,怕是要耽误战机。他倒是好,好歹跟我们通个气……”\r 说起这个,杨思也是郁闷不已。\r 看到那一堆人骨,杨思也以为那是卫慈的尸骨,实实在在伤心了一阵。\r 要不是自家主公迅速分辨出来,说不定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r 姜芃姬闻言,颜色略淡的唇勾起好瞧的弧度。\r “也许这也在他预料之中,他知道我不会被尸骨蒙骗,更加不会耽误战机。”\r 说完,姜芃姬舞了舞手中的长枪,原本银白色的长枪已经被鲜血浸染,通体猩红,温热的鲜血在寒风吹拂下迅速变冷、凝固成血块,摸着有些黏糊糊的,十分恶心。\r 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将长枪放好,遥望县城方向。\r “靖容,整合兵马,攻打秋雨县!”\r 趁你病,要你命!\r 杨思道,“尊令。”\r 如今的秋雨县已经乱作一团,火光在风力的推动下蔓延开来,人影憧憧,杀喊震天。\r 城上的守备也被牵连进去,正在这个时候,有几道黑影趁乱靠近了城门,开了门闩。\r 合力推动,只听一声酸牙的吱呀声响起,高大的城门应声而开,减少了姜芃姬等人的麻烦。\r “属下等人,恭迎主公。”\r 开门那一伙人,正是随同卫慈入城的护卫。\r 他们按照卫慈的命令挑拨红莲教“结盟”破裂,趁乱之际,又偷偷摸摸为姜芃姬大军开城。\r “子孝呢?”\r 其中一人道,“先生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正等着主公。”\r 姜芃姬唇角轻扬,眸光映出跳跃的橘红火光,传入耳中,莫名有种耳热的冲动。\r 套用直播间观众的话——主播笑得有点儿苏。\r “干得很好——众将士,随我杀敌!”\r 持枪拍马,一骑绝尘。\r 一夜酣战,直至黎明,微光破开夜幕,大地迎来崭新一日。\r 大火烧了一夜,现在只剩些许火苗还在倔强坚持。\r 火舌舔舐过后,大地一片焦黑,断壁残垣处还冒着灰白色的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疮痍。\r 姜芃姬拍了拍小白身上的黑烟,嘟囔道,“好好的小白都要被熏成小黑了。”\r 说着,她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一旁的兵卒,让他将小白带下去擦一擦。\r 杨思一夜未眠,眼底已经熬出了青色,眼袋颇重,白皙的面颊被黑烟熏染,瞧着脏兮兮的。\r “子孝昨夜便待在这里?这人当真会享受……”\r 他跟着姜芃姬东奔西走,运动量极大,骑马频繁,大腿内侧的皮肤都磨出好几次水泡了。\r 这还不算,好不容易有些虚肥的脸蛋,如今又清瘦下来,胡渣布满下巴,瞧着有几分落魄。\r 卫慈呢?\r 这小子倒是好,会享受!\r 这块地方偏僻又清静,根本不受昨夜混战影响。\r 一想到他昨夜各种狼狈,卫慈还能睡得香甜,杨思心理一下子就不平衡了。\r 正说着,紧闭的大门应声而开,走出一名身材颀长的蓝衣文士,不正是卫慈?\r “主公!靖容!”\r 卫慈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在大门附近徘徊,一双脚似要将地面磨出窟窿。\r 恍惚之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动手开门,果然是姜芃姬和杨思。\r 卫慈迎上前,杨思双手插着宽大的袖子,头一扭不理人,倒是姜芃姬给了反应。\r 她抬步迎上前,眼睛转了转,把卫慈上下打量一番。\r 姜芃姬什么话都不说,弄得卫慈无端紧张。\r “主、主公?”\r “没事?”她问。\r 卫慈莫名心虚,他缓了缓心神,端着平静的表情,“慈无事,多谢主公挂怀。”\r “无事就好。”姜芃姬经过他的身边,唇瓣翕动,用两人才听到的声量说,“回去找你算账。”\r 卫慈身体一僵,平静无波的表情隐隐开裂。\r 杨思不明所以,路过卫慈身边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r 玩什么不好玩假死,骗人感情。\r 卫慈无奈苦笑。\r 他相信姜芃姬会猜出他的意图,更会抓住时机一举歼灭红莲教,拿下秋雨县,一统丸州。\r 哪怕两人没有事先沟通过,但他相信他们有这样的默契。\r 只是……如今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r 杨思倒还好,不难糊弄,卫慈相信自己可以将这人骗过去。\r 他家主公却不行,这人太精明……上辈子的经历已经告诉他这一点了。\r 卫慈光是想想直接面对她的场景,隐隐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r 尽管吧,卫慈的马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姜芃姬又没有彻底戳穿那一层薄纱,卫慈觉得他还能拯救一下,马甲还未掉,不至于被她掏出所有底细……可昨夜这么一出,他心虚了。\r 早知如此,他应该先派人和她知会一声。\r 卫慈如坐针毡,姜芃姬倒是大马金刀地稳坐上首。\r 简单地开了个会,卫慈担心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r 见状,卫慈暗暗松了口气。\r 杨思和卫慈负责战后的杂事,两人很快就被繁重的工作占据了所有心神,没空想其他事情。\r 清点俘虏人数的时候,杨思发现一件事情。\r “奇怪,红莲教的高层呢?你不是策反了那个二当家?”\r 抓了四万多俘虏,可谓是大丰收,但他们都是红莲教的教众,很少有地位较高的骨干成员。\r 卫慈桌案前堆满了文书,执笔的右手僵硬酸疼,他干脆换了左手继续写。\r 垂着眸,浓密修长的眼睑投下些许阴影。\r 卫慈淡漠地道,“估摸着,不是被烧死就是被砍死吧,总归是死了。”\r 杨思一惊,“你这狐狸,你又做了什么?”\r 卫慈扬唇,他道,“那般虫豸,留着也是浪费口粮,焉能为主公分忧解劳?若是真的将他招安,不过是给己方埋下隐患,日后怕是会反咬一口。如此,还不如趁早除了,一了百了。”\r 杨思惊得说不出话来。\r 卫慈作为姜芃姬的使者,将人家招安,彻底利用一番,用完又弄出一桩二当家“意外”被人乱刀砍死的局……\r “你这人,心真脏。” 662:上门“讨债” 卫慈笑道,“彼此彼此,要说脏,哪里比得过靖容呢。” 要说阴谋诡计,卫慈还真是比不过杨思,毕竟个人风格不同。 他们都心脏,差距在于谁比谁更脏而已。 杨思气结,天下乌鸦一般黑,卫慈这只死狐狸还笑别人黑? 脸呢? 政务繁忙,卫慈和杨思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四万多的俘虏,姜芃姬总该想办法如何安顿他们,不然的话,时间一长容易生处变数。 按照之前的方案,一部分人被送到奉邑郡当劳力,另一部分人则被留下来。 奉邑郡和上阳郡缺乏人力,刚刚打下的承德郡也缺人啊。 攻下承德郡之后,勤王的事情便要排上日程。 从上到下,众人忙得跟陀螺似的。 姜芃姬给卫慈单独派了个任务,说重也不重,但说轻松也不轻松。 “……之前答应安慛要分给他一成的钱财和人丁,如今也该兑现诺言。红莲教的财产,还需要几天才能清点完,至于俘虏……”姜芃姬算了算前后抓来的俘虏,大概有八万一,其中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卫慈要挑出八千兵力送给安慛,“……你看着办……” 卫慈拱手应下。 拿下秋雨县的第四天下午,安慛和几个结拜兄弟从藏身的深山走出。 “大哥,这柳县令抓了不少俘虏,少说要分我们七八千人,他真舍得?” 一群兄弟嘀咕,心中打着鼓。 安慛平静地道,“舍不得也要舍得,若是柳羲没这点儿心胸,他也走不了多远。” 一行人刚接近秋雨县便被巡逻守备发现了,他们表明身份,姜芃姬亲自接待。 “柳贤弟,别来无恙。” 安慛几人在深山住了几天,没来得及清理,瞧着有些落魄,若非周身气场不凡,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与“年少有为”的姜芃姬比起来,安慛的形象实在是有些磕碜。 安慛的结拜兄弟不吱声,唯独安慛一人说话。 “为兄明人不说暗话,今天前来是想让贤弟兑现当初诺言的。” 与其双方虚与委蛇地试探交锋,还不如直捣黄龙,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 姜芃姬也没有恼,反而道,“安兄来得正好,小弟也正要派人寻你呢。多亏了安兄相助,小弟才能这么快拿下承德郡,前后俘虏红莲教余孽八万一千余人,至于抄没的钱财,账册也在这里,安兄清点一下。按照当初的约定,一成人丁和钱财,小弟绝对不会亏了安兄。” 她很清楚,她能这么快拿下承德郡,安慛一人便占了三成功劳。 哪怕安慛不上门“要债”,姜芃姬也会派人去接应他。 安慛捧过那一摞厚厚的账册,暗暗咋舌,这大概是他见过最奢侈的账册了。 账册并非竹简拼凑,反而是用大小相同的竹纸缝制而成。 竹纸这玩意儿,东庆这边贵,倒卖到南盛就更贵了。 他稍稍翻了几页,上面记录极为清晰,一笔账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姜芃姬的态度如此坦然,反而显得安慛一伙人有些小肚鸡肠。 意识到这点,安慛也没有详细翻看全部内容,很快便将厚重的账册交还给姜芃姬。 “一切皆听贤弟安排,柳贤弟为人光明磊落,愚兄哪有信不过的?” 安慛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不动声色地将气氛重新暖了回来。 两人正说着,卫慈从厅外进来,禀告的事情正好和安慛有关。 分配给安慛的八千一百人已经挑选好了。 安慛眉头轻蹙,几个结拜兄弟也反应过来,彼此都咯噔一下,感觉被诓骗了。 让柳羲给他们挑,谁知道会不会专挑那些年迈的、残疾的、身有重伤的? 这样的兵带回去,有什么卵用? 姜芃姬好似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变化,主动邀请安慛。 “正赶巧了,安兄不如随同小弟一起去瞧瞧?” 安慛勉强一笑,“那愚兄就却之不恭了。” 到了校场,安慛才知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姜芃姬给他挑选的俘虏都是手脚俱全、年龄适中的,一眼望去个头大小都差不多,虽说战俘的精神面貌有些颓靡,但那也是因为战败被俘,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和绝望……这个结果,大大出乎安慛的预料。 放眼望去,一看就知道这些战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各个年富力强。 “柳贤弟……” 安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太惊喜,太意外了。 人群之中,安慛甚至还看到好些个红莲教的中小骨干,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筹。 若是将这些人好好训练,定能弄出一支战力不错的军队。 姜芃姬阻止他开口,“安兄满意就好,多余的话就不用说,免得生分,伤了你我兄弟之情。” 杨思见状,表情有些不淡定了。 忍了好久,终于等到机会,他暗中拉着卫慈,几乎咬牙切齿,“卫子孝,你胳膊肘往外拐?” 卫慈哑然,“靖容何出此言,慈何时偏向外人了?” 杨思道,“那你给安慛挑选的人是怎么回事?” 不说别的,清一色的年轻人,有些瞧着还颇为健硕。 “原来是为了这个……”卫慈笑道,“主公也允诺了,你不用担心。你别光看这些人的表面如何不错,暗地里并非如此。他们大多是红莲教的忠心信徒或者小头目,剥削百姓,欺压邻里,恶行累累。若是将他们留下来,怕是会影响整个丸州的内部风气,还不如舍弃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被红莲教教义荼毒太深,根本就是毒瘤,留不得。 杨思诧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卫慈眯起眼,表忠心,“……慈宁愿割自己血肉,舍了性命,这一世也不会损伤主公分毫……安慛还有利用之处,若是用老弱残兵糊弄他,他怕是会彻底记恨主公。但是,用这八千青壮作为交代,他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出猫腻的,我们还能再利用几回……靖容,你瞧什么?” 杨思好不容易恢复镇定,又因为卫慈这番话而变得古怪。 他的视线落向了卫慈身后,卫慈先是疑惑,然后变得慌张。 一扭头,只见廊下倚靠着一个面色很无辜的人。 姜芃姬一副“你们继续聊,我只是在看风景”的表情。 卫慈:“……” 她听了多久? 卫慈眼睛转了转,用眼神询问杨思。 杨思暗暗摊手,他也很无辜啊,刚刚才发现那边站着人呢。 663:菜鸡互啄 卫慈收到杨思发来的暗示,他又仔细回想刚才说了什么,双颊血色渐退。 貌似……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尝试着张口转移话题,但唇瓣翕动半响,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捏着他的喉咙,强迫他将接下来的话咽回肚子。一阵难言的感觉自脚趾向上蔓延,直冲大脑。 姜芃姬双手环胸,半靠廊柱,落向卫慈的眼神带着几分凌厉的审视。 杨思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场有些诡异。 按理,卫慈表忠心,无意间被主公听到,身为主公的她不该欣喜? 同理,卫慈表忠心,正好被当事人听到,他就算不害羞,那也不能是恐惧吧? 结果嘞? 杨思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不一般的气息。 姜芃姬收回目光,对着卫慈道,“我是恰巧路过的,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说完,她干脆利落转身。 此时,卫慈才发现姜芃姬穿着草鞋而非木屐,怪不得走路跟飘似的,不带半点声响。 直至姜芃姬身影消失在视野,卫慈才泄气般跨下两肩,两道眉峰微塌。 他有气无力地对杨思道,“借靠一下。” 杨思倒是想让卫慈摔个跟头,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和主公怎么了?”杨思纠结半响,眉峰聚拢“我瞧你和主公,有些怪。” 说怪,这还算委婉的说辞,再说得直白一些,这两人私底下是不是有奸情。 他心里有只猫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卫慈头疼地揉眉,憋了一眼,“哪里奇怪了?” 杨思捏着下巴,时不时瞥向卫慈,“莫非我之前猜测是正确的,你对你家主公,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念头?还是说,主公对你同样有那种意思?虽说如今男风盛行,世人对这档子事情也没太大抵触,但你们相差六岁,彼此又是君臣关系,这事儿……不好处理啊……” 一边说,杨思一边搓着手。 卫慈已经被他气得脑袋冒烟了,杨思还出馊主意。 “不然的话,子孝,你还是找个人成婚得了。要是担心自己八字命格,纳妾也行,好歹身边有个女人。阴阳调和才是正道,好好水路不走,偏走旱路……虽说你的岁数比主公大,尊卑有别,总不能以下克上,此乃不敬。若是真要勉强,你岂不在下……痛!”杨思话说到一半,卫慈赏他一个不轻不重的肘击,杨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都纠结了,“偷袭不要脸。” 卫慈呵呵一声,挑眉。 “教武场走一遭?” 什么水路旱路,这家伙开起黄腔,简直不知收敛,懂得比丰真那个浪子还多。 别看杨思二十有九还是孤身一人,但私生活也蛮丰富啊。 杨思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 “走就走,我好心劝诫你,你不知感恩还倒打一耙……” 今天非要教卫慈做人不可! 到了教武场,杨思拿出襻膊,卷起袖子,拔剑对着卫慈,卫慈同样回敬。 没多久,姜芃姬接到两个谋士在教武场打起来的消息。 不仅姜芃姬听傻了,直播间的观众也听懵逼了。 香橙味鸭翅:不是……我听错了?杨思和卫慈怎么打起来了?他们不是文人么? 麻辣味兔腿:#抠鼻,谁跟你说文人就不能打架?你以为这个时代文人都和华国宋朝之后那些文人一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人家君子六艺都学,骑射剑术也是必修课啊。 酱汁味鸡爪:我觉得你们对文人有什么误解?古代的文人,基本都是文武双全的,例如我的偶像李白大大,货真价实的剑术高手、武林至尊!你们想啊,古代社会多乱啊,嘴贱嘲讽还能在外头蹦跶的,怎么可能不会打?不然早被摁死了?所以慈美人他们能打,很正常。 乡巴佬:瑟瑟发抖,楼上求不提,一说起李白,我就想起被李白大大青莲子剑支配的恐惧,开荒那会儿,每次都是三把平行剑,一炸灭一团,李白大神一挑25不带喘气。 三把平行剑:不是,你们都歪楼了吧?慈美人和杨思打起来了,他们不会有事儿吧? 这会儿,直播间观众才想起事情的重心,纷纷召唤姜芃姬去解决两人矛盾,别打出个好歹。 姜芃姬一副没有干劲儿的慵懒表情,懒懒地托腮。 “两只菜鸡互啄,能有什么事情?” 十五万观众:“……” 扎心了,主公! 菜鸡…… 不是,卫慈和杨思刀光剑影过了几十招,杨思勉强险胜半招。 他爱吃不爱运动,剑术自然生疏。 哪怕卫慈放水放得跟泄洪似得,他依旧累得满头大汗。 一番打斗下来,喘气如狗。 反观卫慈,脸不红心不跳……不是,谁才是病秧子啊! “子孝,你老实坦白,你与主公到底怎么了?” 卫慈将剑放回剑鞘,随口道,“我与她,能有什么?” “你就犟嘴,真以为我两只眼睛摆着看的?这天底下可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其他人眼睛亮着呢。”杨思喘匀气,倏地想起那日他与姜芃姬的对话,语重心长,“没什么最好,主公年幼,心性未定,若一时好奇沾碰男风,你的罪过可就大了。不过我听主公说,他好像有心上人了。” 卫慈听后,僵在原地,双脚似乎被钉在了地上,难以挪动分毫。 心上人? 杨思絮絮叨叨,把姜芃姬当日的话复述了一遍,希望能用现实掐灭可能存在的隐患。 不管是站在主公的立场还是卫慈的立场,这两人要是发展出君臣之外的关系,很危险。 第一,卫慈年长六岁,世人只会说主公年幼无知,卫慈谄媚逢迎,恬不知耻勾搭少年,心性堕落。两人本可以君臣一世,传为美谈,何必背负千古骂名? 第二,主公心中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卫慈现在刹不住脚,以后连君臣都没得做。 出于对友人的关怀,杨思觉得不管这两人有没有这个苗头,还是扼杀摇篮比较好。 不过……为何没什么效果呢? 一开始,卫慈的脸色还有些青色,随着杨思讲述,渐渐变为羞恼,挂着薄薄的红晕。 杨思:“……” 好像哪里不对劲? 664:会盟湟水(一) 没什么不对劲的。 卫慈轻咳两声,面色恢复平静,唯独两只耳朵充血通红,红得能瞧出细小的血管。 他当然听得出姜芃姬说的那个“心上人”是谁,面对不知情的杨思,他有种莫名羞耻。 不过,杨思刚才那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主公还年幼,十几岁的年纪,风华正茂,他卫子孝呢? 哪里只比她大六岁? “慈手上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卫慈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在刻意躲避什么。 杨思可不会让人轻易走了,转移话题这招对他没用。 “你还没交代呢?这样就想把我打发了?”杨思坐在小马扎上,平复呼吸,见卫慈要走,连忙抓住对方的袖子,他神情认真起来,语重心长道,“……子孝……理智点儿,别做傻事。” 卫慈笑了,好似消融冰雪的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热烈,温度刚刚好。 “慈有分寸,等她年纪再长一些,会明白的。” 再过个五六年,自己也二十七八了,即将步入中年的年纪,她总该打消兴趣了。 杨思听他这么说,自然也不会没眼色地纠缠,只要卫慈知道自己做什么就行了。 长舒一口气,杨思坐在马扎上,双腿一伸,毫无形象地垂着自己的腿,嘴里哼着古怪的调。 他正惬意呢,猝不及防,身后传来自家主公的声音。 “子孝呢?” 杨思吓得险些从马扎摔下去,所幸他还知道仪表,克制着没有丢人。 他悠悠起身,弹了弹衣袖,敛袖作揖。 “子孝说是有事情,先忙去了。主公来此,可是找他?” 姜芃姬双手环胸,唇角噙着意味莫名的笑,“不是,我来找你的。” 杨思:“……” 等等——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莫名的,杨思有种姜芃姬是过来找他算账的错觉……不,也许,不是错觉…… 姜芃姬也不开口,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杨思,将后者看得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半响她才道,“靖容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心上人’?” 杨思:“……” 等等——千万别告诉他,主公口中所谓的“心上人”就是卫慈吧? 他脸色一黑,仔细回想姜芃姬说的那个人的形象,越想越是绝望。 “……主公……您与子孝……” 杨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劝说。 他也是从年轻气盛的年纪过来的人,知道少年人的脾性,最喜欢和人犟着来。 外界越是阻拦,越能激发少年人的好胜心。 对于主公来说,卫慈也许是她一时贪颜色才喜欢的,只是觉得对方好看。 充其量,八分好奇两分喜欢。 一旦有强大的外力阻拦,激发主公的倔脾气,两分喜欢也会演变成十分喜欢。 “……毕竟都是男子,可想过你们两人日后如何传宗接代?” 杨思说得有气无力,他和卫慈是至交好友,劝说他不用多少顾虑,面对姜芃姬却不行。 姜芃姬道,“怎么就不能了?” “子孝不是多情之人,不说从一而终,但也是……您若是打着让其他女子给他传宗接代的念头,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算计了。”杨思显然是误解了,他含糊讪讪,“……更何况……主公还有大好年华,何必耽误自己,耽误子孝?您还年幼,他比您大了六岁……” 二十七八的主公,还算得上年轻有为,但那会儿卫慈都三十出头了,他们真不合适。 杨思只觉得自己苦口婆心,该说的都说了,偏偏……眼前的人浑然不在意。 她道,“我当然不会让其他女人碰他,我这人洁癖有些严重。” 杨思不知道什么是“洁癖”,但根据语境也能明白一些。 他忍不住头疼,他算是明白了,肯定是主公缺乏生理知识,不知道男人是不能生小孩儿的。 也许主公是觉得两个男人也能生孩子? “子孝是男子,主公也是男子。” 他觉得有些荒谬,在这里跟一个快十八的少年科普这个。 姜芃姬好笑,“然后呢?” 杨思道,“男子是无法生育小孩儿的。” 姜芃姬说,“我知道呀,所以呢?” 杨思险些被她噎死,一口气喘不上来。 知道男人不能生小孩儿,又不允许卫慈和别的女人生小孩儿,卫慈不是要断子绝孙啊!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您与子孝都是男子,无法有孩子的!” 姜芃姬半垂眸子,嗤了一声,道,“错了。” 杨思一怔,哪里错了? “子孝是男子,这没错,但其他都错了。” 饶是杨思智商凌驾于普通人之上,这会儿也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主公与子孝都是男子,无法有孩子”,主公却说“除了子孝是男子没错,其他都错了”……换而言之,“主公是男子”这话是错的,“无法有孩子”这句话也是错的…… 细思恐极qaq 杨思表情变了又变,脑子乱哄哄的,好似有人朝他丢了百十个马蜂窝,蜜蜂嗡嗡响个不停。 “主、主公……” 杨思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芃姬眨眨眼,她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完,丢下被轰炸懵逼的杨思,挥一挥袖不带走半片云彩。 直播间观众围观全程,基本分成了两派,一派担心主播性别暴露,一派担心杨思被吓傻。 沉默寡言黄少天:糟糕,杨思要是知道主播性别了,他会不会逃跑啊? 温柔可人韩文清:不算主播老爹的势力,主播自己也算是一州之主了,手握雄兵数万,杨思一介文人,他拿什么跑?拿头跑么?主播心黑手狠,卫慈心狠手黑,两人联手插翅难飞。 口若悬河周泽楷:有些不明白,主播为什么要这个时候透露性别? 老实忠厚叶不羞:我能理解。主播现在收复了整个丸州,虽说不能碾压群雄,但也不能等闲视之,这个时候透露真实身份是明智的。在正式揭穿之前,可以让身边的人有个准备。 很显然,通过之前的试探,杨思可以接受姜芃姬是“女性”这个设定。 只要稳住了手底下的几个文人,其他人就容易搞定了。 目前为止,知道姜芃姬真实性别的人已经有三个,风瑾、卫慈和杨思。三人在姜芃姬的班底里头,分量不轻,他们全力支持的话,哪怕其他人有些抵触,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665:会盟湟水(二) 有担心的,自然也有心疼的。 五官端正王杰希:心疼杨思,估计要被吓傻。旁观者都被主播绕进去了,更别说他了。 心灵手巧喻文州:其实我在想……也许杨思受惊吓,不是因为主播是个女的,而是因为——如此魁梧英勇、彪悍善战的主公,竟然是个女的!你们能想象金刚芭比版本的哪吒么? 老司机联萌:楼上的,你们艾迪都有毒!哈哈哈——说起来,主播都快十八了,事业线怎么样了?还有每月造访的大姨妈,貌似追更新那么久,貌似没听她提及过。 鬼才郭奉孝: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李汉美小天使说过的一句话,堪称经典之语——主公这般伟岸男子,扮作女子,还没赟好瞧呢——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姜芃姬扫了一眼直播间,暗暗翻了个白眼。 主播:早做准备吧,我打算这次勤王会盟,正式坦白身份,谁敢哔哔,我就打谁! 以女子身份获封丸州牧,想想还有些带感呢。 另一旁,杨思已经被吓得六魂无主了。 正如直播间观众吐槽的那样,他不知道“主公原来是女子”可怕一些,还是“这样的主公竟然是女子”更加可怕。忙不迭找卫慈,支支吾吾、期期艾艾,老半响才问出口。 “主公、主公……”杨思结巴了好一会儿,看得卫慈都纠结了,恨不得帮他说了。 卫慈双手执笔,写得一手好字,他问,“主公怎么了?” 要不说他处理公务速度快呢,人家左右开弓,一心二用,互不干扰。 杨思悄咪咪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个圈,姿势瞧着极其猥琐。 “女的?” 卫慈手一顿,点头。 杨思脸都黑了,他恨不得抓着卫慈衣领问个清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了。”卫慈淡然地反问他,“你没看出来?” 杨思简直要被气笑了,感觉今天经历的一切荒诞无比,这是一场噩梦。 “主公……她那个样子,你让我怎么看出来?”杨思倍感郁闷,要是他眼瞎了,这天底下岂不都是瞎子,“承德郡一役,我跟主公在先锋营,她……她哪里有一点点女子的痕迹?” 冲锋比谁都猛、杀人比谁都狠、力气比谁都大、作风比谁都嚣张……世家贵女是这个德行? 卫慈眼神一飘,他道,“谁跟你说女子便不能英勇善战?” 杨思被这话狠狠噎了一下,险些没喘过气来。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子,那你还效忠……莫不是疯了?”杨思说到这里,感觉心脏又中了一箭,因为他曾经跟姜芃姬开玩笑,期待她生下的帝姬登基……玛德,自个儿这嘴贱的。 卫慈浑然不在意,浓密修长的眼睑微微下垂,他淡然道,“她带兵攻下了象阳县,三路作战打下了成安县、茂林县和角平县,从风氏手中拿走了上阳郡,半月打下了承德郡。一年半,她已经是实质上的丸州之主,手握雄兵数万……她有资格角逐九州神鼎!慈的志愿你也知道,只希望天下一统,河清海晏。只要能达成志愿,主公是男是女,对慈来说有何区别?” 杨思哑然,对答不出。 半响,他低声问,“主公性别之事,还有谁知道?” “慈一个,你一个,怀瑜一个,其他人不知道。”卫慈停下笔,将写好的竹简摊平,烘干墨迹,口中说道,“不过其他人哪怕知道了,估计也没什么反应。丰子实,他是浪子性格,放荡不羁,随性所欲,视世俗为粪土。亓官文证,他哪怕不知道真相,怕也是有所察觉了。至于徐孝舆,他与主公情谊非同一般,忠心耿耿,伴同主公从一介白身走到现在,岂会变心?” 杨思诧然,“风怀瑜竟然知道?” 他刚才还担心风瑾来着,毕竟以风瑾的家教来说,这人是最不可能接受现状的。 结果嘞? 人家是知情者! 卫慈说得极为淡然,“嗯,他知道。慈听怀瑜闲谈,他家长生出生,正逢地动,上京被毁,十室九塌,死伤无数。怀瑜的长女长生,那还是主公亲手接生的,你说他能不知道么?” 杨思:“……” 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冷静之后,杨思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主公隐瞒世人那么多年,为何要突然告诉我?” 卫慈道,“还不清楚?丸州牧,势力说大不大,说不小不小,揭穿身份,时机刚刚好。告诉你,不过是试一试水,探一探接受底线。等着吧,勤王结束之前,主公必然公开身份。” 杨思揉眉,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静一静。 “主公好算计——” 想到女营,他不由得露出苦笑,合着早就开始布局、铺垫了。 “没点儿算计,如何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卫慈知道,她不仅能成为州牧,更会成为天下之主,角逐九州神鼎最后的胜者。 杨思脑子乱哄哄的。 他发现,一旦接受主公是女性这样的设定,貌似还挺带感的。 至少……姜芃姬未来潜规则的卫子孝的时候,杨思不用那么纠结了。 想到此处,他倏地想起一件事情,“主公与老太爷关系如何?” 卫慈眼睛一瞥,道,“尚可。” 杨思捏着下巴,心中咕嘟咕嘟冒着黑水,“听风怀瑜说过,主公还有一个庶弟。” 要是不知道姜芃姬性别,柳佘和姜芃姬“父子”势力划分清楚,泾渭分明,杨思还没多想。 如今,他却有些担忧。 女儿再好,那也是女儿,终究要嫁人结婚生子的,孩子还随了外姓,哪里比得上儿子好? 卫慈垂眸,眼中泛着冷光,“慈知道你担心什么……那个庶子,的确是个隐患。” 若是安分守己,卫慈懒得理他。 要是折腾,他也不介意狠辣一些。 若是主公要怨他,那最好,两人趁机会斩断所有不该有的牵绊。 在这般气氛之下,姜芃姬收到了勤王的进一步指令,诸多势力预备在湟水集结,共商大事。 “湟水?” 姜芃姬扫了一眼东庆坤舆图,湟水是东庆母亲河的一条支流,仅比主干窄少许。 湟水河流附近的地域,以河流命名,取名湟水县,地处谌州附近。 [本章结束] 666:会盟湟水(三) 打下了承德郡,姜芃姬并没有立刻出发去勤王,反而又墨迹了小半个月,稳固势力。 战败的八千俘虏和一成的钱财,她大大方方地给了安慛,反而将人家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安慛这人不缺手段,恩威并重、赏罚分明,倒是将八千俘虏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在承德郡停留了两日,带着人和钱离开,出发前往湟水。 姜芃姬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个人私情,卫慈反倒是长舒一口气。 此次攻打承德郡,最大的收获不是凑齐了丸州的版图,反而是接管了红莲教的人手。 数万俘虏,搁在其他大型战役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姜芃姬来说还是益处多多。 奉邑郡经过一整年的休整和建设,如今已然是丸州最为富裕发达的地方,上阳郡次之,承德郡垫底。承德郡被红莲教多番剥削,人口流失惨重,想要吸引更多的流民、发展当地经济,发展和建设就成了重中之重,姜芃姬冥思苦想半夜,打算将手底下的人分派到各处。 “……还是太缺人手了……希望这次勤王会盟能挖到墙角……” 饶是姜芃姬精神旺盛,体力充沛,但面对这么大的摊子,同样累得眼眶布满血丝。 所幸,她有从零开始的经验,对于县城建设和建造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其他地方可以稍稍修改,然后照搬。奉邑郡有铁矿,承德郡也有天然优势,产煤丰富,倒是能利用一二。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挑选新兵,分派俘虏到各处开垦荒田、修建道路、建造房屋…… 别看她拿下了承德郡,实际上并不很轻松,整个军队几乎没有停下脚步,兵卒疲乏不堪。 拿下了承德郡,她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安顿俘虏,压榨他们的劳力,这还只是小事,姜芃姬还有更多的烦心事要处理,例如战死兵卒的身后事、家属抚恤以及伤残兵卒的安排,再过一两个月便要开春了,她可以暂时停止其他事情的进度也不能拖延春耕的安排,还有新兵的选拔和训练、各县的人手安排…… 别看她成为实质上的丸州牧,瞧着风光,内里却是如履薄冰,高空走钢丝一般。 追究起来,她兵力不够,要是哪里出了乱子,她得焦头烂额。 两三万的兵力可以坐镇一郡,难以震慑一州。 所以,招募新兵、扩大兵力乃是目前头号大事。 沉重的工作压下来,几个谋士累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将家搬到政务厅,姜芃姬也难以清闲。 除了这些事情,姜芃姬还要正合各处兵马,调动兵力准备勤王。 “……老天爷啊……给我一把万能铲子吧……” 姜芃姬最不耐烦的就是公务,整天跟文字打交道,还不如痛痛快快找人干一场。 “主公要铲子做什么?”杨思诧异。 自从杨思知道姜芃姬的真实性别,他以为自己会很别扭,但结果证明他想多了。 只要不刻意提醒,杨思下意识都将她当做男子看待。 偶尔回想起来,他还觉得如梦似幻。 如此英武神勇、以一挑百、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无所不能的主公,怎么就是个妹子呢? 每每产生这样的疑惑,他总是忍不住瞄一眼姜芃姬的前胸位置,分明没有丝毫弧度。 再看那张脸,五官端正,眉眼带着英气,的确没有男子该有的阳刚之气,但是时下男子喜欢簪花傅粉、穿红着绿,以这样的标准来看,姜芃姬这样的,已经算得上爷们儿了。 所以,这妹子假的吧? 姜芃姬道,“用铲子挖墙脚,靖容……你不觉得我们太缺人了?这不科学啊……怎么说你家主公也坐拥一州,不说如何成气候,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为何至今就没人才投奔呢?” 她也不求投奔的人是顶尖谋士,三流人才总该有吧? 结果呢? 别人求之不得的大才,她这里都要破两位数了,中层人才一个没有。 杨思不知道何为“科学”,联系语境,勉强还是能理解的。 他道,“主公莫不是忘了,老太爷还未退任呢。” 姜芃姬不说话了。 柳佘是崇州牧,正值壮年,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人家有车有房、事业有成、性格成熟稳重会疼人,妥妥的金龟婿。姜芃姬的确年少有为,潜力股一支,但哪里有柳佘这样现成的成功人士更有吸引力?真要投奔柳氏这支势力,柳佘才是他们投奔的第一人选。 杨思以为打击她了,缓和了口气。 “主公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相较于人才,杨思更怕时间不足。 给他们足够的缓冲和发展时间,凭借卫慈的人脉和他们自己培养的人才,还怕缺人? 姜芃姬点点头,眉头微拧。 “说的也是。”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经营。 天下形式越来越严峻,唯有夯实基础,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姜芃姬与众人商议之后,打算半月之后启程去勤王,期间来往丸州各处,忙得脚不沾地。 此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正慢腾腾地进入丸州境内,靠近象阳县。 “父亲,刚打听到消息,承德郡那边的仗已经打完了,柳羲真是厉害,前后也才半月……”二十出头的青年猫腰钻入车厢,面上带着几分惊喜和赞叹,“早知这么快,还不如不改道了。” 他们举家避难,刚到丸州边境就听说承德郡打仗,两方打得不可开交,以免误伤,他们一家子不得不改道,绕了点儿原路,如今距离象阳县只有小半日路程了,仗竟然打完了。 车厢内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模样看着有三十七八的样子,身旁的妇人保养极好,一瞧就知道她平日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不少,好似三十出头。 妇人气度极佳,矜持优雅,见青年头顶和肩头沾了风雪,不由得抬手用帕子将它们拂去。 中年男人抚须轻笑,“呵呵,生子当如此,柳仲卿好福气。” 青年面上有些挂不住,自个儿老爹当着自己的面夸别人家的孩子,他会吃味啊。 [本章结束] 667:会盟湟水(四) “拿着,别冻着了。” 父子俩说话的当口,妇人将汤婆子递到儿子手中。 “谢谢娘。” 妇人和蔼地笑着,一家人气氛很和谐。 青年摸了摸汤婆子,冰凉的手心被哄得暖洋洋的,他想起什么,笑着说道,“得亏柳羲提供了足够的竹纸,不然的话,爹爹那些个宝贝可带不走啊,只能丢下了……” 中年男人道,“将你丢下了,为父也不会丢下半辈子的宝贝。” 青年:“……” 真是亲爹! 想到这些日子受的罪,青年也是郁闷。 “父亲,这柳羲到底是个什么人?”青年一手揣着汤婆子,一手托腮疑惑,“柳羲只是一个县丞,如今却拿下了整个丸州,一瞧就知这人野心不小,他与黄嵩之流能有什么区别?五叔公还帮着黄嵩呢,难道柳羲能比黄嵩更加靠谱一些?大老远奔来象阳县,天寒地冻的……” 中年男人眉头一抬,眉峰聚拢。 “如何能一样?” 青年听到这话,下意识紧绷起来,生怕惹来父亲的训斥。 面对外人,中年男人寡言少语,面对亲人,他倒是不吝啬说话。 “你只看到柳羲一人,忘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柳佘之子。柳羲只有一个丸州,但柳佘那边还有一个崇州和浒郡。这对父子,岂能小瞧?”中年男人垂眸,抚须道,“黄嵩的确不错,但那个性情,为父不喜欢。再者,柳羲对为父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不选他选谁?” 中年男人便是程丞,当年他带着夫人赶往上京,路上遭遇陌生敌人追杀,夫妻险些丧命。 正巧,姜芃姬就在附近,顺手搭救了他们夫妇,两家结了一段善缘。 程丞带着老婆孩子跑象阳县投奔姜芃姬,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他原是昊州扶风郡隋安县县丞,因为厌恶官场的尔虞我诈,蹲在县丞的位置未曾晋升。 前不久,他遇见了一件烦心事儿。 程丞有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叔叔——程靖,表字友默,也就是青年口中的“五叔公”。 程靖效忠黄嵩,黄嵩试图以隋安县为跳板,染指整个扶风郡。 若是这样,他倒是无所谓,只要不伤害他治下百姓,他可以辞官退隐,交出隋安县。 毕竟,如今这个形势,他区区一介县丞也保不住这片领土。 可是几次试探,程丞发现辞退走人是不可能的。 等黄嵩拿下扶风郡,他就要强行入伙。 这哪行啊! 程丞接到小叔程靖发来的密函,思虑老半响,果断收拾家当准备举家逃走。 为了照顾小叔程靖的面子,程丞倒是将隋安县交给黄嵩了,希望他能善待百姓。 程丞没有想过回琅琊程氏,因为琅琊郡这地方也是兵家必争的要处,如今天下大乱,那地方更不安全。思来想去,程丞将目光锁定在北方最大势力——柳氏,立马拍板投奔柳羲。 一来,他与柳佘是书信往来数年的朋友,君子之交,他信得过柳氏。 二来,东庆内部四分五裂,大小势力崛起,柳氏低调,综合实力最强,投靠柳氏有安全感。 三来,柳羲对他们夫妇有救命之恩,本着肥水不留外人田的原则,当然优先考虑柳氏了。 问他为啥不投奔柳佘? 柳佘和柳羲这对父子,投奔哪个都一样啊,当然是选最近的。 青年听了程丞的话,嘀咕道,“儿子以为,五叔公看好的人,肯定不会差的。” 想到程靖,程丞眉峰聚拢。 讲真,他还是有些芥蒂黄嵩宦官之后的出身,实在想不通程靖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主公。 未过多久,象阳县已经近在咫尺。 程丞的车队有数十辆马车,看着浩浩荡荡,阵容强大。 毫无悬念,他们被城门守卫拦了下来,要求检查东西。 程丞十分配合,领着夫人和儿女下车。 守卫掀开马车车帘检查,目光带着骇然之色,车厢里头装着的都是竹简和竹纸装订的书籍,塞得满满当当……怪不得,这些马儿拉车的时候,脚步如此吃力,原来这么重。 守卫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能读得起书的,家境多半优裕。 有这么多藏书的,绝对是出身高门士族。 程丞报上家门,守卫一听,哪里还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知政务厅的大佬。 “对方自称琅琊程氏,名为程丞?” 徐轲昨夜忙了个通宵,眼袋又肿又青,活像是纵、、/欲伤身了。 他原想补个觉,醒来再战,传信兵却告诉他,程丞来了。 亓官让诧异,“此人是谁?” 没听说过。 徐轲认识程丞,他和程丞的交流虽然不多,但也十分钦佩程丞的节气,暗暗钦慕,“那位先生虽无多少名气,但却是个令人敬仰的文人,主公要知道他来了,定然会欣喜无比。” 听徐轲这么一说,亓官让倒是来了兴趣,想要见一见这位让徐轲夸赞称颂的文人。 徐轲又道,“只是,不知道程先生有什么来意,怎么会在这个当口来象阳县?” 等他看到程丞的车队以及他的宝贝,表情险些开裂。 这位先生还真是有性格,出个门都喜欢拉着自己的宝贝书籍,到哪儿都不忘带着。 亓官让的眸子瞬间就亮了,好似看到了无数从天而降的仙女儿。 对于好学的文人来讲,还有什么比万卷书籍更有吸引力? 姜芃姬不在象阳县,招待程丞的任务就落到徐轲头上。 首先要弄清楚程丞的来意。 程丞也没有遮遮掩掩,直白说出自己的处境,令徐轲和亓官让两人受宠若惊。 这是飞来横财啊! 不说程丞的分量,光是人家带来的万卷书籍就抵得上无数珍宝了。 因为姜芃姬不在,徐轲和亓官让私底下商议之后,将程丞一家子安排在地段最好的宅院。 这两人可不是蠢货,来到他们地盘的人才,那就是他们的人,哪里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蠢货黄嵩,膝盖莫名中了一枪。 程丞笑纳,安心带着老婆孩子住了下来,徐轲扭身就给姜芃姬发出了紧急密信。 虽说程丞不是可以压榨的员工,但人家可以帮着姜芃姬培养可以压榨的员工啊! 想到这段时日的忙碌,徐轲恨不得自家主公这会儿就插着翅膀飞回来。 相信,依照自家主公的尿性,绝对能坑着程丞心甘情愿帮忙。 668:会盟湟水(五) 得知煮熟的鸭子……不是,程丞携家带口投奔象阳县,姜芃姬还有种做梦没醒的错觉。 她傻眼似得望向传信兵,再看看手中的密信,徐轲让人加急送来的重要信函。 “你说谁来了?” 传信兵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虽然姜芃姬没有完全失态,但从忍不住上扬的唇角也能窥探一二,这个程丞……不是一般人……杨思看了看姜芃姬的表情,得出这个推测。 “恭喜主公。” 竟然有人主动投奔,这是个好兆头。 杨思敛袖作揖,朗声恭喜。 卫慈垂着眼睑,在一旁说道,“怕是没那么简单。程文辅原本是昊州扶风郡隋安县县丞,若非碰上难题,怕不会轻易舍弃现有的一切,携家带口投奔主公,怕这其中另有隐情。” 听到卫慈对程丞的称呼,杨思在一旁不满挑眉。 “你认识程丞?” 听听,直接喊程丞叫程文辅了。 称呼表字,要么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或者平辈友人,卫慈和程丞啥关系? 答曰:忘年交。 “认识,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程文辅并非鲁莽热血之人,他愿意带着家人离开本土,定然是遇见了什么问题。”卫慈这辈子认识程丞,上辈子也有交情,二者关系还不错,他也知道程丞有多重要,“慈以为,主公还是询问清楚再作打算。程文辅平日寡言少语,不怎么喜欢和旁人交流……若是主公没有弄清楚,不慎犯了他的忌讳,怕是会无意间将人给得罪了。” 人才大多都是有脾气的,姜芃姬不需要如何顺着他们来,但也不能大大咧咧犯人家忌讳。 姜芃姬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不然的话,依照她那张嘲讽脸和嘴炮功夫,如今的加班团也组建不起来啊。 听到卫慈和程丞竟然是相识,她说,“虽说我与程伯父有些渊源,但相处时日太短,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子孝若是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这样也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稍后详谈。” 卫慈淡定应下,针对程丞,的确要认真处理,以免错失人才。 若是搁在平时,杨思还不觉得这番对话有什么。 现在么,他知道自家主公并非纯正男性,总觉得主公和子孝的交谈……令他细思恐极。 大概是被吓傻了,他现在看自家主公,时时刻刻觉得她想潜规则卫慈。 丢给卫慈“你好自为之”的眼神,闹得卫慈一头雾水。 杨思仍旧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无视周遭外物。 最近闲来无事,直播画面基本都是姜芃姬和他的手下加班,内容有些无趣。 直播间观众不在意啊,他们最会“苦中作乐”了,善于从细节发现萌点,捕捉各种表情包。 例如现在。 五官端正王杰希:假如主播这个时代有“度娘”知道这样的社交平台,说不定杨思大大会求救询问,题目我都想好了——江湖救急,我的上司要潜规则我的损友,我该怎么办? 纯真善良张新杰:这还用说,围观啊! 幸运女神张佳乐:这还用说,助攻啊! 姜芃姬撇了撇嘴,潜规则什么的,她有这么不堪? 主播:你们怕是忘了,子孝是自己“投怀送抱”的。 她发出这么一句话,随后全是“666”和“主播心脏不要脸”。 笑闹之后,姜芃姬也没忘了正事,从脑海中翻出多年前遇见程丞的记忆,仔细揣度起来。 卫慈私底下问她,“主公是想重用程文辅?” 姜芃姬道,“你家主公一向不喜欢养闲人,除非是家属。” 卫慈:“……” “我仔细看了徐轲他们的来信,大概有个了解。黄嵩在昊州的势力越来越大,他想借助程丞所在的隋安县当跳板,染指整个扶风郡,这倒是没什么,谁让程丞的五叔程靖在黄嵩手底下干活,肥水不流外人田。隋安县便宜别人了,还不如便宜了黄嵩。不过,程丞却没有安心留在昊州,反而是携家带口出走,多半是因为不想为黄嵩效力,或者说,他不喜欢官场倾轧。” 黄嵩目前也缺人,程丞要是到了黄嵩手底下,要么认认真真为他所用,如此一来,难免会被卷入势力倾轧之中,这是程丞最为厌恶的。要么,程丞委曲求全,想办法辞官。 不过,依照黄嵩的脾性,会轻易放过程丞?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纵然答应程丞辞官,估计也会想办法限制程丞一家的人身自由,限制他们为旁人效力。 按照姜芃姬对黄嵩的了解,这家伙这么干的几率很大,特别是发生杨思这件事情之后! 卫慈道,“那么……主公的意思是……” 通过姜芃姬这番话,卫慈知道她不会勉强程丞,但要是不“勉强”,岂不是浪费人力? 姜芃姬嗤了一声,暗笑黄嵩运气糟糕。 错过一个杨思也就罢了,现在连堪比金山银山的程丞都错过了。 她道,“程丞喜欢做什么,那就让他做什么,又不是不务正业。” 卫慈诧然,这口吻不像是晚辈对长辈,反而是将程丞当做晚辈一样“宠溺”了。 不过话说回来,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可不要宠着? 尽管程丞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姜芃姬目光似有星辰万千,“程先生家中有藏书万卷,大多还是珍贵股本,当年我不懂事,用竹纸当做润笔费,求了他抄录一份书籍给我。程先生不计较,反而说到做到。如今想来,颇为惭愧。我想,先生应该是极为清高的文人,他曾说,他千方百计搜集这些孤本,只是为了让后人也能一睹前人辉煌,不为私心,不为牟利。既然如此,为何不成全先生的志愿呢?” 卫慈不说话了。 通过这番对谈,他知道姜芃姬不会过错程丞,反而会让程丞继续为她肝脑涂地,奋斗一生。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 距离大军出发勤王不剩几天,但程丞的事情却不能拖延。 要是人家觉得姜芃姬怠慢了他,拖家带口又跑了咋办? 于是,姜芃姬当天便骑着小白,连夜赶往象阳县。 一路风尘仆仆,饶是小白这样日行千里的绝世良驹,最后也累得够呛。 她嘱咐马夫,“给小白准备最好的饲料,好好伺候着。” 说完,她回了县府,洗漱换了一身衣裳,洗去了一路的疲倦和狼狈。 669:会盟湟水(六) 没有浪费时间,她直接登门拜访程丞。 纵然程丞已经有所准备,依旧被姜芃姬的效率吓到了。 “程伯父,侄儿此次登门拜访,厚颜请伯父帮侄儿一个忙。” 姜芃姬单刀直入,省略了复杂的见礼和寒暄,打了一声招呼就直奔主题。 程丞多年没见姜芃姬,但一直有关注她的消息,对她的基础印象十分高。 若是换成旁人这么问,他大概会暗暗蹙眉,姜芃姬这么说,他反而很有耐心地询问。 “贤侄直说便是,若能帮得上忙,自然不会推辞。” 程丞一早将夫人和儿女打发出去了,如今厅内只有他和上门拜访的姜芃姬。 姜芃姬将身侧的黑沉黑子搬到身前,再推到程丞面前,示意对方打开。 程丞心中纳闷,仍旧照做。 直播间观众以为姜芃姬准备了什么杀手锏,一个一个激动地等待程丞伸开盒子。 等程丞用略显清瘦、指节带着厚茧的双手解开锁,打开盒子的时候,直播间观众失望了。 什么嘛……还以为盒子里面装了什么宝贝,竟然是一刀厚厚的纸,颜色偏白。 程丞也是奇怪,抬头一瞧姜芃姬,只见少年唇角噙着平和的笑意,令他眉峰不由得一蹙。 等他将那刀纸拿起,入手的触感让程丞发现了端倪。 “这不是竹纸。” 他用陈述的口吻。 姜芃姬为了诓走程丞的数万藏书,私底下供应了大批的竹纸,纸质上好。 程丞爱书如命,这些年时光大多浪费在抄书上,他与竹纸打了数年交道,如何看不出二者区别?哪怕它们颜色相差不大,但入手之后的触感却十分不同,一摸就知不一样。 姜芃姬道,“的确不是竹纸,这种纸,程伯父可以称之为‘宣纸’。” 程丞疑惑地重复道,“宣纸?你家造纸攻防新弄出来的?” “也不能算是新弄出来的,已经造出来好些年了,不过一直没有公布大众而已。” 难怪……程丞边听边点头,一时技痒,动手磨墨,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见他行书行云流水、字迹苍劲有力,不少观众分分钟成了他的粉丝。 姜芃姬笑着问程丞,“程伯父觉得这种‘宣纸’质量如何?” 程丞将笔放好,看着“宣纸”上的字,颇为满意地抚须,笑道,“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润墨极强,的确是上好的纸张。表面稠密洁白,纹理又干净整齐,实乃上上之品。” 刚才动笔的时候,程丞发现宣纸十分容易化开,他运笔稍有迟疑,纸张就能形成磨团。 写出来的字滋润丰满,运笔之时宛若行云流水,让他爱不释手。 不仅如此,宣纸的纸张厚度很均匀,无杂质,他用手指抿了抿,貌似还挺能揉叠。 程丞抚须道,“贤侄的造纸作坊,可是要售卖这些‘宣纸’?” 姜芃姬笑而不语,她示意程丞翻开那一刀折叠的宣纸,里面还有玄机呢。 程丞诧然,有了刚才那一茬子事情,他对接下来的惊喜揣着满满的期待。 刚制出的宣纸纸张极大,一刀有百张纸,可根据需要裁剪。 之前放置宣纸的黑沉盒子体积不大,这一刀宣纸自然要折叠成长条状。 程丞将它展开,发现里面竟然还裹着几张写满墨迹的纸。 纸张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嚣张霸气。 程丞道,“贤侄又有精进了。” 这一手字,写得可比过去好看多了。 程丞定睛一看纸上的内容,发现这是一篇毫无内容、杂乱无章的“文章”,感觉像是将各种乱七八糟的字凑一块儿,根本瞧不出内容,搁直播间观众来讲,全都是乱码! 他疑惑,又去看第二张,还是乱码。 第三张,依旧是乱码。 第四张,照样还是不知所谓的乱码…… 程丞疑惑地眨眨眼,不懂姜芃姬给自己看这个做什么,点评她的字? 一连翻了十几张,程丞脑中闪过灵光,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他动作飞速地将十几张纸摊开,放在桌案上,然后将纸张叠起来,一张叠住一张,只露出第一列字。摆在一块再瞧,他发现这些字不管是大小、形状、还是笔画粗细,竟然一模一样! 哪怕是再厉害的书法家,人家也不可能写十几个可以完全重合、一丝不差的字。 “贤侄,这是印章盖出来的?” 程丞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唯有印章盖出来的,才能保证字迹百分百一致。 姜芃姬笑道,“原理是一样的,不过那玩意儿应该算不上印章。” 纵然程丞见识多,如今也闹不清姜芃姬打什么算盘了。 他苦笑一声,作势讨饶般,“贤侄莫要卖关子,好歹给老人家留几分薄面。” 姜芃姬从盒子暗格中取出几枚木印,上面用阳刻刻了几个字,赫然是那几张纸开头几个字。 她道,“程伯父已经看过宣纸了,再瞧瞧这些木印,可有什么想法?” 程丞接过木印章子,发现它们的大小和形状都是一样的,并排放在一起,完美满足强迫症。 他并非愚人,姜芃姬提醒这么明显,他心中隐约多了几分想法。 对啊……为何他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若用这样的木印排列出自己想要的内容,印在之上,不就是一篇文章了? 果不其然,她道,“前些年小侄不懂事,用竹纸诓骗伯父家中数万藏书,还让伯父辛苦抄录。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后经父亲责骂教训,小侄心中深感愧疚。深刻反省之后,小侄突然想到这个法子。若是让木匠刻出常用的字作为木印,平日里想要印什么书,便用木印排出那本书的内容,片刻之间便能印出一份,岂不是比手动抄写更加便利,更加迅捷?” 程丞感觉心脏不争气地狂跳,惊得连手中东西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姜芃姬看似温和,实则有些咄咄逼人,“程伯父搜集数万藏书,不正是希望它们能广为流传,让后人领略前人的文明和辉煌?孤本虽珍贵,可一旦发生了什么灾难,被毁了,那么便无人知道孤本里面的内容。小侄记得清楚,这也是程伯父一直引为遗憾的地方。若是书籍人手一本,纵然发生不可抗的灾难,总能流传后世。程伯父觉得小侄这话,有... 670:会盟湟水(七) 道理,自然是有的。 程丞又不是热血的毛头小子,他没有轻易上钩,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贤侄,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程丞沉默了一刻钟,姜芃姬也不急,静静等着对方的答复。 “侄儿知道。” 姜芃姬做事情,一向都是动脑子的,特别是这样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 程丞面上流露些许惶然,他道,“你既然清楚,为何还要这么做?” 姜芃姬嗤了一声,轻蔑地张口,尖酸而刻薄,辛辣又直指弊病。 “为何?说假话、好话、大空话,自然是为了程伯父平生心愿,让数万藏书甚至更多的书籍,能流传后世,为后人所知。说真话、实话、心里话,自然是想改天换日,革弊立新、激浊扬清。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绝而非一家一户的天下,更不是后者玩弄政权、操控天下、为所欲为的玩具。士族把持大权,不愿涉身实务,过着优容的生活,在奢侈中衰落腐朽。程伯父博学多识,您觉得如今的天下,乱成这样,当真只是皇室的错过?那些背后弄权的,一丝错处都没有?” 程丞听了半响,怔在原地,艰难地道,“兰亭,你也出身士族。” 哪怕程丞赞同她的说辞,偶尔有这样的想法,但他没胆子说出口。 “对我而言,百姓、苍生,远比个人、家族更重要。如能牺牲后者成全前者,我愿倾尽一切。”姜芃姬冷静地道,“士族之祸,若是不加以遏制,日后这天下只会更乱。伯父可想过,中原继续势弱,蛮族势强,届时会如何?说句危言耸听的话,衣冠不复,这也不是不可能。” 程丞脸色煞白,心中动摇得越发厉害,甚至连手指都在颤抖。 姜芃姬一步一步逼着程丞,直播间的吃瓜观众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了。 沉默寡言黄少天:呃……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记忆要是没有跳票,主播刚刚还在向程丞安利印刷术和宣纸吧?怎么话题一下子跳得这么大,感觉气氛都要凝固了。 温柔可人韩文清:楼上的,少话唠,少游戏,多读书。对于现在来说,印刷术不算什么,有钱就能买复印机,但是在主播这个时代,印刷术是在向整个社会体系挑衅,你懂么? 沉默寡言黄少天:不懂……你踏马不也玩游戏,顶着一个系列的i,谁不认识谁啊! 心灵手巧喻文州:简单来说呢,在主播这个时代,读书是相当奢侈的事情。书籍大多都是孤本,这就导致文化只在一个小范围阶层传承,这是士族的优势,有点类似阶级固化吧。因为如此,每逢大灾大难,士族若是受损,同样也意味着整个时代的文明遭到了冲击。 这位观众打字速度好像比较慢,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发了一条。 心灵手巧喻文州:在现代,正常收入家庭都能供养孩子读书,抓住机会总能向上爬,一代比一代好。搁在古代,不一样的。在这里我严重批判“读书无用论”,二十年前遍地机遇的华国和现在的华国能一样?农民的孩子是农民,士族的孩子是士族。士族比常人优越,书籍是很重要的载体。若书籍不再是少部分人的特权,你说结果如何?主播的压力很大。 正如打游戏散排——打得好,不如排得好。 搁在这个时代,同样能用一句话说明——学得好,不如胎投得好。 再有天赋,再怎么聪明,仅凭“出身”这项就能压死一批人才。 例如,将芃姬手底下的徐轲、亓官让、杨思。 徐轲曾经入过奴籍,脸上还有抹不去的黥刑印记,这是他的人生污点。 亓官让是混血,北疆蛮族和中原边境女子所生,出身一样备受诟病。 杨思更不用说,有个疑似花楼出身的母亲,自小吃着百家饭长大。 要是搁在太平盛世,他们三人怕是要郁郁而终,哪怕心态好,这辈子也别想冒头。 卫慈和丰真属于家道中落,勉强还算是落魄士族,追溯到祖上,好歹有个拿得出手的祖先。 至于风瑾这个出身优渥的官n代,画风完全不一样。 姜芃姬要做的就是打破“出身”的禁锢,让读书不再成为某些人的特权,只要有才能就有向上爬的机会。很多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但他们可以改变未来。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哪怕普通人和世家依旧不在一条起跑线,至少能看到比肩甚至是超越他们的希望。 书籍、印刷术、宣纸? 这三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姜芃姬要借助它们,打破现有的体系。 这才是程丞担心恐惧的。 半响之后,他才哆嗦着唇瓣,声如蚊呐。 “你疯了……” 姜芃姬镇定自若,“若无民,何来国?若无国,何来家?自古以来,多少人高喊为国为民,最后尘埃落定,一己私心只为‘小家’。我想角逐九州神鼎,这便是一个未来天子该有的觉悟。我不求大同世界,但求九州一统,河清海晏。” 霸气又嚣张,令人畏惧颤抖! 程丞第一反应是她太嚣张狂妄,第二反应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一个敢向现有社会制度挑衅、甚至是将它们彻底颠覆的人,自然是个疯子,自然嚣张狂妄! “程伯父,您是文人。” 程丞瞬间哑然失声,好似被人摁下了静音键。 “我以为您有凛凛傲骨,坚不可摧,这世间无人无物能将它折断。” 程丞抬了抬眼皮,哑着声音。 “你不用给老夫灌迷魂汤。说吧,你想怎么做?” 姜芃姬唇角上扬,“宣纸的原材料多为柏檀,崇州多得是这玩意儿,产量远比竹纸多上千百倍,成本还低。木印印刷,书籍量产。小侄也不想做什么,只想搜罗天下书籍,填充书库。待一方安定,建书馆,立书院,不计门槛、不较出身,广招适龄学子……” 程丞笑容带着些许讥诮。 “就这样?你让老夫当个印刷木匠?” “这怎么可能?”姜芃姬眨眼,诚恳地道,“小侄希望程伯父能主持大局,编撰启蒙读物、修整书籍史册、整理前后数百年失传古籍、继往开来……您的责任远比小侄更重,更加艰巨。” 程丞身子一颤,谁也不知,她这番话对他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671:会盟湟水(八) 姜芃姬说完,现场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程丞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心动了。 姜芃姬说的话正好踩中程丞要害,捏住了他的命脉,哪怕他出身士族,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好似圣人金口玉言,未来终将会证明她所言非虚。这是预言,凡人如何辩驳? 正当直播间观众怀疑程丞两人被摁下暂停键的时候,程丞沙哑着问她。 “你不怕粉身碎骨?” 姜芃姬笑道,“粉身碎骨算什么?哪怕将我钉在历史耻辱柱上,我要做的事情,无人可拦!人生短短百年,我不想等自己白发苍苍再来懊悔。名留青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人活一世不可能无欲无求,不过功名利禄四字。普通人传世两三代,连后代也会忘了自己先祖的名讳。可若是活在历史,千万年不朽,不管哪个后人提及我的名讳,他们都要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她前世曾走至巅峰,今生又怎么会甘于平凡,籍籍无名? 要闹就闹得大一些,她不仅要影响当下数十年,更要让以后数百上千年的历史因她而变。 一统九州,登临帝位? 这还不够! 程丞不由得苦笑,“少年人,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原以为柳羲活在柳佘的阴影之下,踩着柳佘的步伐,如今看来,她早就达到众生都难以企及的领域和思想境界。傲气也好、嚣张也罢,敢用自己身家性命搅动时代风云,仅此一人。 姜芃姬平静道,“未来会证明我是正确的,不管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我能等。” 程丞诧然,他知道姜芃姬这话的真实意思,这话的意思不是说她能活那么久,而是她相信自己才是正确的,因为不管是多遥远的未来,后人会证明她的正确……这是何等的自信? “罢了!”程丞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颤抖,呼吸紊乱好似跑了好长一段路,里衣早已经被汗水打湿,“老夫年纪大了,可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年轻人一起折腾。” 听这话的意思,程丞还未被姜芃姬说服,直播间观众忍不住发弹幕哀嚎。 主播刚才那热血又中二的话,说得他们都浑身发烫了,热血沸腾,为何程丞还是无动于衷? 心机深沉羊习习:呵,主播无往不利的忽悠大法终于碰壁了,普天同庆。 忠厚老实叶不修:啧,少年人,这就错了。哥赌一包烟,站主播。 老司机联萌:我说楼上,你们这一系列的i能不能改一改?黑也不能这么狠吧?扎心! 口若悬河周泽楷:与时俱进,紧跟潮流,不改。 手速达人喻文州:#温柔笑,我已经改啦。 鬼才郭奉孝:楼上你还是改回原来的吧,这次的i更黑了。 姜芃姬不懂他们的梗,不过看聊天弹幕,多半也能猜出这些i是粉到深处自然黑的产物。 主播:忠厚老实叶不修,你猜对了。 她刚发完这条弹幕,疑似拒绝她的程丞再度开口。 “连你一个少年人都不惧,老夫一个半身入土的人怕什么?” 除了真正的文人,其他人无法理解姜芃姬描绘的蓝图对程丞的吸引力。 士为知己者死。 无疑,眼前这个半大少年便是程丞追寻半生的“知己”。 程丞神色复杂道,“只盼你不负初心,不忘今日之语。” 从卑微走到至尊,这条路途太漫长了,经历的诱惑也太多了,程丞不知道未来的姜芃姬回首现在,还会不会初心不负?这个少年能经得起形形色色的诱惑?至始至终,不改初衷? 姜芃姬笑道,“自然。” 她当然不会变,因为对姜芃姬来说,那是信仰。 从见到程丞再到劝说成功,姜芃姬耗费了半个多时辰,战绩依旧辉煌。 徐轲得知这个消息,不由得调侃了一句。 “主公出马,无往不利。” 亓官让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可不觉得这是啥值得夸耀的事情。 姜芃姬丢了一份东西给徐轲,慵懒地道,“别开心太早了,我的大账房。” 那份书简轻飘飘地投入徐轲怀中,他表情有些疑惑。 加班团来了新人,还不许他开心一下啊。 怀着好奇打开竹简上的蝴蝶结,展开一瞧,徐轲的表情险些龟裂成碎片。 “主公……” 亓官让听到徐轲的声音多了一缕悲愤,不由得好奇上前,伸出脑袋瞧了一眼。 “这是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瞧,很快从头看到尾,心中默默给徐轲点了一排蜡烛。 “一份计划书。”姜芃姬道,“我想聘请程先生坐镇大局……不管是开设书院还是书馆,‘书’是最重要的。我给新设计的印刷术分为两种,一种‘活字’,一种‘雕版’。两者各有优缺点,‘活字’更加便捷灵活,‘雕版’精致清晰,至于如何取舍,到时候看程先生的决定。” 徐轲哭丧着脸。 他以为程丞过来是给他分担压力的,结果却丢了一座大山般的沉重任务给他,人干事儿? 不管是姜芃姬之前提过的“活字”还是现在口述的“雕版”,哪个不是烧钱的项目? 一旦涉及到了这方面,最后都要堆在他身上,谁让他是“管家婆”呢。 徐轲对数字相当敏感,稍稍算了算成本,他就忍不住咋舌。 姜芃姬看出他面上的肉疼,平淡又笃定地道,“我知道耗费投入很大,但这项计划和战后抚恤一样,哪怕拼上所有家底,我都要完成它。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全力支持程先生。”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在她看来,任何能推动整个社会向前的事情,值得她尽力一试。 哪怕作为先驱者的她要付出性命作为代价,那就来拿! 徐轲面色一肃,朗声应下,“遵令!” 姜芃姬揉了揉眉,自从接到程丞的消息,她就拼了命赶回来,至今还没休息。 “我先去休息一会儿……” 姜芃姬半垂眸子,正欲离开,传信兵进来禀告。 程远来访。 “程远?程先生的次子?” 672:会盟湟水(九) 程丞有两子一女,程远是程丞和夫人的嫡次子。 程远,表字公辽。 “他来做什么?”姜芃姬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莫非这位程二郎君以为她坑了老父亲程丞,上赶着找她算账,想到这里,她哑然一笑,“孝舆,你先去试探一下对方来意……” 徐轲苦笑一声,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至于姜芃姬为何不出面? 徐轲也找好了现成的借口——自家主公为了程丞一路疾行赶回,如今已经疲倦至极,刚回来就睡下了,下人不好打搅她睡眠,只能由自己出面接待程远……真是完美的借口! 既能保全双方面子,又能完美解释主公偷懒、避而不见的举动,顺便捧了一把程丞先生。 程远刚过弱冠之年,面容还带着些许稚嫩和朝气,可周身气势却相当平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镇定。徐轲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光看程远的气度,他便觉得这人是个忠厚诚恳的。 进一步交谈之后,徐轲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程远找姜芃姬,不仅不是为了找她算账,反而是过来毛遂自荐的。 是的,没看错,的确是毛遂自荐! 买一赠一,拐了老的(程丞)还附赠一个小的(程远)。 主公,看看你造了多大的孽! 得知这点,徐轲不由得暗暗咋舌。 少年人,活着不好么? 你知道毛遂自荐的下场么? 丸州加班团欢迎你哦,全年无休,天天加班,福利坑人,领导不靠谱。 要是哪天主公脑抽了,工作量还要暴增数倍! 当然,徐轲是不可能实话实说的。 要是把人吓跑了,自家主公和其他同事能与他拼命。 程远的确不知道丸州内部的情形,但他知道自家父亲接下的担子有多么沉重,一个不慎便是遗臭万年。让步入中年的父亲承担这么大的担子和风险,为人子女,程远如何忍心? 作为程丞一手教养出来的儿子,他算是最了解程丞的人之一,他能明白父亲的追求和理想。 故而,程远并没有阻拦,反而为父亲感到开心。 欣喜的同时又深深忧虑,于是有了这出“毛遂自荐”,主动投奔。 听到徐轲的转述,姜芃姬笑了笑。 “倒是个听话懂事的孝子……你也见过程远了,觉得他如何?” 徐轲认真斟酌,回想方才与程远的对话,“程公辽稳重细心,性格务实,倒是不错的苗子。至于能力如何,这还不好说,回头暗中考验一下。轲想,程丞先生的儿子,差不到哪里去。” 主动送上门的劳动力,哪里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因为势力扩张太快,兵力和发展都跟不上步伐,这使得根基动摇,成了姜芃姬目前的隐忧。 她现在最需要的人才便是程远这样的,沉稳心细,不会贸然激进搞事儿。 纵然没有惊艳之才,但只要稳扎稳打、努力肯干,一样会成为丸州势力的中流砥柱。 “既然这样,程公辽暂时交给你了。”姜芃姬哑着声音,“勤王在即,我抽调一万兵力,再带几个人走,丸州的公务便沉重了。你先教教程公辽,等他适应了,事情可以丢给他做。” 姜芃姬本来就缺人,勤王把一部分家当带走,丸州大本营就更缺了。 此时撞上来一对程丞父子,好比打了瞌睡来枕头,连姜芃姬都不禁为自己的运气叫好。 “如此甚好,轲估摸着能稍稍清闲一些。” 徐轲笑着调侃,丝毫没有新人抢自己饭碗的不悦,甚至乐见其成。 倒不是徐轲心大,只是姜芃姬给众人做了一个很好的表率。 她不会埋没任何一人的才华。 私底下虽有偏向,但公事上十分公正,让人心服口服。 徐轲不用担心程远威胁他的地位,因为二者不存在利益冲突。 如果提拔程远能减轻自己的压力,增强丸州实力,不用姜芃姬吩咐,徐轲也会去做。 “嗯,孝舆做事,我一向放心。” 有徐轲帮衬,她的确满省心的。 看看人家势力,集团内部总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摩擦。 气氛不和,互相拖后腿。 举个现成例子,杨思的老东家昌寿王便是典型的例子。 表面上内部一片和谐,私底下暗潮涌动,你给我下绊,我给你上眼药,活脱脱一出宫心计。 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斗得不可开交。 哪怕是姜芃姬这边,内部也算不上一家亲,其实也存在某些不和谐因素。 例如那个浪里个浪的丰真,作风放荡不羁,他和风瑾、徐轲等人的关系就不怎么好。 纵然如此,他们却不会将这些矛盾搬到公事上。 一来,他们有脑子,不会以私废公,彼此之间也有互相监督和掣肘。 二来,姜芃姬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他们私底下的关系如何,她不干预。 可谁要是在公事上捣蛋,当她死的么? 她会将众人丢到合适的岗位发光发热,尽情挥霍他们的劳动力,不埋没任何一个人才。 姜芃姬一贯的信条——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情,那种眼高手低的大爷,好走不送。 对程远的定位,姜芃姬还没做出准确的判断,所以先让他练练手,“实习”一阵子再说。 等程远回到家,程丞才知道自己儿子背着他做了什么。 儿砸,你就这么把自己卖了? 程丞蹙着眉,“你可知,为父为何几次三番阻止你出仕?” 他不爱官场倾轧,但不意味着他喜欢掌控儿子人生,之所以不赞成程远出仕,只是因为程丞认为小儿子还没到火候,能力不足。一个能力不足的人,哪怕出身不错,想出头也不容易。 程远一阵心虚,垂头纠缠着自己的袖子,呐呐不语。 程丞摇头,“算了,覆水难收,既然柳兰亭……主公接纳你了,莫要丢了老程家的脸。” 程远低头道,“还请父亲指点。” “多做事,少说话,不逞强,认真请教,虚心学习。别看主公身边的人年轻,年纪比你大不了三五岁,但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出身微末也有出身微末的好处,至少心性比同龄人早熟稳重……”程丞想到了徐轲,从多年之前,徐轲便是姜芃姬的左膀右臂了,“你懂?” 程远点头,乖巧状。 程丞满意了。 小儿子脾性很好,不似长子那般桀骜难驯,更不会眼高于顶。 他在此时出仕,希望不是坏事。 673:会盟湟水(十) 事实证明,程远性情温和忠厚,的确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一开始,徐轲还有些担心的。 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程远不配合。 程远刚弱冠不久,年轻气盛,要是他觉得自己一出仕没得到主公重用,反而被一个出身不怎么样的人压了一头,人家心里不舒坦了、行动上不配合了……若是如此,徐轲可就头疼了。 所幸,徐轲担心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程远年轻没经验,但他做事有条不紊、心细如尘,关键是人家还谦逊好学,不会因为徐轲出身低微而轻视。任务再枯燥繁琐,程远也能全神贯注投入,简直就是徐轲眼中的小天使。 这样乖乖加班工作,不叨逼吐槽的好员工,哪个老板和同事会不喜欢? 于是,程远轻松得到徐轲和亓官让的好感,三人工作配合十分默契。 程远毕竟没有经验,哪怕他已经足够细心了,很多地方还是有小错。 徐轲和亓官让也不嫌麻烦,能指点则指点,不能指点帮他弥补错处,让程远“如沐春风”。 一开始,程远还以为自己出仕会惹来抵触,不好融入集体。 如今一瞧,主公手底下的人还是蛮好相处的。 不过…… “今儿个,孝舆问起兄长的事情了。” 程丞抬了眼皮,他最近在忙着整理藏书,给它们进一步详细分类,没怎么关注儿子。 纵然如此,他也知道儿子最近几天起早贪黑出门,披星戴月回家,政务繁忙。 “问公逻?他怎么了?” 程丞有二子一女,除了长子在其他地方任官,小儿子和小女儿还养在身边。 举家逃离隋安县的时候,他将老婆和次子女儿都带走了,唯独成家立业的长子没有。 长子程巡,表字公逻,性情和次子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孝舆问儿子,是不是还有一个兄长,还旁敲侧击问了好些关于兄长的事情……”程远有些莫名其妙,怀疑自家兄长和孝舆是老朋友,“……兄长在外任官多年,回家次数寥寥,儿子知道的也不多……莫非孝舆是兄长的旧识?或者说,孝舆在哪里听过兄长的名讳?” 程丞听后,眼神变了一下,看向儿子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他了解自己长子,那孩子门第观念很重,交友圈子绝对不可能和徐轲重合,更别说认识。 徐轲询问程远是不是有个哥哥,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想“拐人”。 程丞垂下眼睑。 拐了老的还不算,拐了小二还不算,还想把老大也拐走……嗯嗯嗯,很棒棒。 “公逻那个脾性,怕是不适合。” 程远蓦地睁大了眸子,经过父亲的指点,他终于明白徐轲的真正目的。 “兄长是不会来的。” 程丞暗暗撇了撇嘴,只要姜芃姬不是脑子抽了,她也不可能接纳程巡。 “父亲,听说明日主公便要领兵勤王。” “你想跟着去?”程丞平静地问。 “想去见一见,不过依照这个情形,估计是不可能了。”程远的确想去,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去了也派不上用场,勤王可不是一件小事,分分钟大乱战,他经验缺乏,还太嫩了。 程丞道,“天下形势已乱,勤王将会成为重要的转折点。你不用凑热闹,帮不上忙还添乱。” 程远表情沮丧,他被自家老父亲打击到了。 程丞低声道,“不过,你若想出头,这也是一次好机会。” “还请父亲指点。” “丸州刚拿下,根基不稳,主公又要抽调一部分精锐前去勤王,这意味着留守后方的兵力将会严重不足。想要缓解危难,只能一边招兵买马,一边训练精锐。由此可见,压力有多大。但只要平稳撑得过最初那段时间,主公在北方的势力就彻底稳了。你好好做事,务实肯干,届时论功行赏,谁也不能抹去你那一份……谨记,别像你兄长那般急功近利,‘稳’字为上。” 程丞给儿子分析清楚,还不忘敲打一番。 他不喜欢官场,奈何两个儿子都有主意,他只能用自己的经验给他们提点儿意见。 只可惜,大儿子嫌弃他,父子两人没少生摩擦。 小儿子倒是听话好哄,性情也温和,能听得进他的建议。 另一边,姜芃姬也决定好勤王的“阵容”。 “靖容曾经在昌寿王帐下效力,对他们也比较了解,此次勤王你必不可少。”姜芃姬第一个点名杨思,杨思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她好笑道,“昌寿王再怎么强势,他还能冲进营地,将你大卸八块不成?怎么说,前面还有你家主公顶着,我可不会把你交出去。” 杨思暗暗抹汗。 他将昌寿王坑得那么惨,人家岂止是要将他大卸八块,估计都想要灭他族了。 得知要阵前对上老东家,杨思有些心虚,隐隐又有些雀跃。 “另一人,我认真忖度之后,打算选择子实。其余人留在丸州,万望诸君替我镇守一方。” 姜芃姬没有选择卫慈他们,反而选择丰真,他的战略谋划更加适合勤王这样的乱斗格局。 丰真听到自己被点名,眼睛一亮,精神抖擞。 他终于不用跟那些恶心的伪君子以及更恶心的政务打交道。 想到前些日子,他和风瑾在上阳郡与士族周旋的场景,简直是噩梦。 “主公英明。” 丰真笑眯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遮掩不住。 武将方面,姜芃姬选了李赟和典寅,其他人留下来继续招兵买马或者练兵。 “如此安排,你们可有异议?” 她环顾一圈,询问众人。 一旁的孟浑神色微动,半响之后出列请缨。 姜芃姬蹙眉,问道,“为何?” 孟浑说,“皇帝下令勤王,多半与孟氏倒戈相向,转投昌寿王有关。末将曾是沧州孟郡都尉,效力于孟氏,对他们多有了解。故而,恳请主公允许末将出征……” 他说到这里,讪讪不语,面有难色。 孟浑和孟氏,二者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姜芃姬垂眸细想。 她将孟浑留下来,仅仅是因为他练兵经验丰富,军中威望又高,能镇得住场子……相较之下,李赟和典寅都是新秀,虽有名声,但资历不足,应该多给机会建功立业,积攒军功。 既然孟浑主动请缨,倒也不是不可以。 罗越禁军教头出身,这些年也积累了足够多的练兵经验,再提拔两人辅助他,纵然孟浑跟随去前线,对后方的影响也不大……这般考虑之后,姜芃姬应允了孟浑的请求。 孟浑道,“多谢主公!” 674:会盟湟水(十一) “……此次会盟,怕是难有结果……带兵再多也是走个过场……”姜芃姬捏着下巴嘀咕,各种心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道,“为了防止红莲教死灰复燃,丸州的兵力不能抽调太多,所以我决定此次勤王带兵一万,六千精锐,四千新兵,剩下的兵力全部留守后方……” 亓官让和风瑾等人微不可察地拧紧了眉头,心中十分不赞成她的提议。 只带一万兵力? 虽说丸州兵力吃紧,根基不稳,但也没有寒酸到这种程度。 自家主公亲自领兵会盟,只有一万兵力,怎么撑场面? 几位属下还是有顾虑的,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吱声,倒是直播间的观众先不满了。 长命百岁苏沐秋:不是,主播你就这么寒酸?大小也是个丸州牧啊,哪怕目前还是非法的。出门会盟就带一万小弟,你不觉得寒酸,别人还觉得你落魄呢。遥想上个世纪,古惑仔头子出门干架都能拉上几十票小弟,你只带一万兵力,绝对会被小看啊。说起会盟我就想起十八路诸侯讨伐董,要是他们也折腾个选举盟主,主播你只有一万兵马,妥妥要坐冷板凳。 手速达人喻文州:哈哈,楼上的,你是被沉默寡言黄少天,附体了么? 老司机联萌:玛德,你们能不能改改i,还长命百岁,老子看个直播都要被插刀扎心。 鬼才郭奉孝:虽然这个系列的i很扎心,不过人家小苏苏也没说错啊。按照目前这尿性,主播只带一万兵力,妥妥会被轻视,不管是会盟也好,选举盟主也罢,她凑不了热闹。 直播间激烈争吵,几位谋士先是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倏地想到什么,神色又恢复如常。 这个变化引起了某些观众的主意,他们纷纷发弹幕求解惑。 柳羲是我丈夫:你们有没有发现,几位谋士先生一开始还反对的,现在怎么淡定了? 我住隔壁我姓王:对啊……刚才光顾着看他们弹幕引战了,难道是我错过了什么? 老王不及老宋强:我大概知道了。对了,你们是不是忘了主播她爹啊,崇州牧柳佘! 是的,正如直播间观众老宋所言,几位谋士没有出言反对,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到了柳佘。 柳佘也响应了勤王的号召。 姜芃姬只带一万兵马出门,但和她爹柳佘联手,参与勤王会盟的人能强过他们“父子”? 按照原先的计划,姜芃姬是打算带一万五到两万兵马,不过她进一步分析了丸州的形势,打消了这个念头。风瑾他们不知,但姜芃姬很清楚,她的敌人不仅有明面的,还有暗地的。 明面上的敌人还好说,暗中的敌人却十分棘手。 顾虑到丸州的情况,姜芃姬再三取舍之后,还是选择了比较稳妥的方案。 带着一万兵马去参加勤王会盟,的确是很磕碜,但姜芃姬很笃定,不会有人敢轻视她。 “预祝主公旗开得胜。” 姜芃姬笑道,“与君共勉。” 散会之前,姜芃姬喊住卫慈,“子孝,你先留一下,有事要找你帮个忙。” 卫慈神色淡定地应下,杨思目光复杂地盯着友人的脸,最后被丰真给拽走了。 出了政务厅,丰真双手拢进袖子,脸上带着放荡不羁的笑。 “杨靖容,你至今未曾成家,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思没好气地发了个白眼,丰真可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搭档,他不好不给面子。 “什么意思?” 丰真笑道,“真发现,你今日瞥向子孝的次数,整整有二十二次。” 晴天霹雳。 杨思一个脚软,差点儿跌下台阶。 “你这浪子,以为谁都跟你一般荤素不忌?”杨思气得连胡须都要翘起来了。 丰真笑着,眼神闪过些许异光,“真虽是浪子,但不好男风这一口。” 杨思愤愤甩袖,“我也不好这口!” 丰真嗤了一声,搭着杨思的肩膀将他哄到了一边,低声细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杨思心中一咯噔,面色微青,故做掩饰道,“什么发现什么,老夫还有事,不与你纠缠。” “子孝和主公啊,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丰真唇角一扬,竟是陈述的口吻,“今天会上,你不仅看了子孝二十二次,还目光隐晦地瞧了主公二十三次……说吧,发现什么有趣事情了?” 杨思险些气闷,会盟期间要跟这么一个八卦浪子合作,宛若智障。 “你要是好奇,自己去问。” 丰真无奈地拢袖,“问了,主公和子孝直言否认。你也知道,这两人是个什么德行,我可不想和他们玩心计。想从他们口中套出点儿东西,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杨思暗暗哼了一声。 他也不想和丰真玩什么心计,丰真是没皮没脸的,他还要点儿脸面。 丰真道,“前段时间,庖子琢磨出一道新菜色,酸甜酸甜的,吃着很开胃,不去尝一尝鲜?” 杨思:“……” 无法用语言打动他,于是改换美食诱惑么? 他杨靖容,像是那种为了吃食毫无节操的人? “唔,走,正好快到午膳时间了。” 杨思迈开步子,面上带笑,心中忖度开了。 按照姜芃姬的意思,她是想袒露真实身份的,不如先试一试丰真的底子? 两人被钦点出征,凑到一块儿用膳也不稀奇,还不准人家边吃边商谈对策? 两人都不是什么遵守规矩的人,食不言什么的,有外人在还好,没有外人就随便了。 等丰真听了杨思的“推测”,他险些被里脊肉堵住肺管,咳得“震天动地”。 “靖容,你莫不是拿我开涮?”丰真形象狼藉,全然没了那种亦正亦邪的浪气,反而有股中二病的气息,“你怀疑主公是女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跟你说,女人要是长主公这样的,这辈子找不到婆家。估摸着只能落草为寇,打家劫舍,强抢良家民男当压寨相公。” 杨思:“……” 丰真不禁想起他和姜芃姬偷偷摸摸喝酒吃肉的场景,吐槽欲爆发。 “主公生得的确有些女气,但横竖看来看去,分明是个爷们儿。我刚来那会儿,奉邑郡可还没有那么忙碌,主公私底下与我一道喝酒逛花楼,次数不少……但凡有主公在,花娘都懒得看别人一眼。什么淫词艳曲啊,什么市井话本啊,什么荤段浪语啊,主公张口就来,你说这样的……活脱脱沉浸红尘的老饕餮……女的?你信?” 杨思:“……” 他也不信。 675:会盟湟水(十二) 丰真给出的证据很充分,杨思都不知道该从何反驳了。 难道说主公那日的话语只是逗他的,可要是这样,卫慈那边又怎么解释? 难不成这俩家伙闲得无聊,合伙耍他? “……爱信不信。”杨思拿不出实锤,只能用这样的万金油应付,“要是主公真是女的……” 丰真眼睛一斜,道,“要真是女的,我立马去街上拉个人回家成婚,护己忠贞。” 丰真的话,简直槽多无口。 杨思干巴巴地笑了笑,“……放心,估摸着,没人看得上你……” 丰真同样回以一笑,他有安全感了。 张口就是嘴贱,“也是,有子孝这样的良家民男在侧,怎么也瞧不上我这样的。” 杨思:“……” 两人知客斋雅间内面面相觑,有一股迷之沉默。 丰真半响才不确定地问,“主公这事儿,你有几成把握?” 杨思想回答“十成”,毕竟当事人都承认了,但他不能这么回答。 含糊地道,“六成以上吧。” 丰真收敛打趣的心态,表情沉凝下来,语气多了几分莫名的压迫。 “你是过来跟我透底的?” 杨思内心隐隐发毛,表面上却诚恳轻笑。 “自然是玩笑之语。” 丰真眉梢一挑,眼神闪过异光。 如果杨思咬死之前的话,他倒会以为对方是玩笑,毕竟“主公性别为女”这事儿太惊悚。 现在杨思却坦然说这是一个“玩笑”,丰真反而不敢将它当做“玩笑”了。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到底。 一来没意义,二来浪费时间。 想要知道主公是男是女,最无可辩驳的证据便是主公的身体。 丰真要真是好奇,直接去问问那些花娘就行了。 他想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不提这事儿,他倒是没发现一个细节——说起来,主公逛青楼的时候,还没有一次是真正留宿的,甚至没有招任何一个花娘陪寝。每次都是将青楼当成食肆,吃了饭喝了酒就走。 丰真嚼着米饭,味同嚼蜡,思绪飘散。 主公年纪正盛,正是容易情动、擦枪走火的年纪,年轻的身体很难经受异性的撩拨,那些花娘虽然不是天姿国色,但也是花样年华,带着特有的青春气息,这种气息远比身材外貌更加吸引人……不提别人,丰就是从这个年纪走来的,若是正常男性,不会被撩得冒火? 若主公后院有妾室或者通房也就罢了,毕竟有些人就是觉得花娘不干净,哪怕被撩得嗓子冒火,一样会装作没事人,忍着回家去找老婆小妾……偏偏主公后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如今一想,处处都是疑点。 要么,主公就是柳下惠,真正无欲无求,坐怀不乱,绝世君子。 要么,主公就是x无能,面对天姿国色也站不起来…… 若是第二种,那就有些蛋疼了,站不起来就生不了继承人啊,没继承人就意味着没有根基。 要么,主公不是男的,他或者她是个女的! 面对这三种情况,丰真希望是第一种,但瞧主公那个老司机做派,怎么也不像是纯情君子。 不是……难不成真是个女的? 将“女性”标签贴到姜芃姬身上,丰真觉得两股战战,感觉要被吓痿。 太可怕了。 同一时间,丰真还对主公性别之谜纠结,姜芃姬正与卫慈探讨。 “将你留下来也没别的事情,听闻子孝丹青极好,拜托你做一幅画。” 相较于杨思他们的脑洞,两个当事人倒是没有任何异样。 “作画?”卫慈问道,“主公要画什么?” 姜芃姬道,“青砖,准确来说应该是青砖堆砌的房子。” 卫慈凝眉深思,直播间的观众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偏偏主播又不给提示,怎么猜啊。 “主公是想……售卖青砖?” 毕竟是上辈子的“老夫老妻”了,再加上卫慈智商还不低,一下子就摸到了真相。 别人会盟是去争取利益的,自家主公参加会盟,估计就是为了坑人。 “不是,售卖青砖能有多少利润?”姜芃姬露出卫慈极为熟悉的笑,那是坑人的前奏,“我是想售卖制作青砖的技术。青砖到底是泥巴做的,又不是金子,体积大,分量重,能卖出多少钱?若是制作青砖的技术卖出去,倒是能赚一笔,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卫慈拧眉,按照一般的思维,他是不赞同的。 不过,提出这个意见的人是主公,背后肯定有她的思量,不能一棒子打死。 面对姜芃姬,卫慈习惯性思量再思量,务求不出一丝错处。 半响后,卫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主公想卖给谁?” 姜芃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知道卫慈已经摸透了她的本意。 “谁的地盘离丸州近,我就优先卖给谁。” 卫慈默然无语,主公的心,果然已经黑透了。 正如姜芃姬所言,青砖用于建筑很好,它的原材料也十分廉价,但它有个毛病——运送成本几乎比制作成本要高出数百倍。换而言之,想要用青砖建设,必然要在当地建造砖窑。 姜芃姬把青砖制造的技术卖出去了,这是个很隐晦的陷阱。 她让敌人当冤大头,出人出力又出财,拖累敌人势力发展的步伐,这是其一;等姜芃姬稳固根基,彻底消化丸州势力,扭头再打敌人,攻下之后连战后建设都省心了,这是其二。 “北疆三族因为马瘟一事,境内经济已经跌落谷底,马场近乎荒芜,战力削减八、、/九成,想要缓过劲儿,没个三五年不行。在此之前,我们得巩固丸州势力,同时进一步扩大地盘。” 姜芃姬的目标还是北疆三族。 可凭着崇州、丸州和浒郡的兵力,根本不能彻底灭了北疆,所以她还需要再进一步成长。 或者,还能同时想办法削弱敌人。 姜芃姬一边想着,一边眯起眼。 “子孝,你觉得北疆除了依赖骑兵、马匹之外,还依赖什么?” 卫慈与她对视,平淡道,“牧草。” 姜芃姬道,“深得吾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直播间的观众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要是记得没错……北疆三族……好像是游牧民族吧? 676:会盟湟水(十三) 暴躁粗鲁肖时钦:说真的,潜水围观直播间好一阵了,我以为自己见惯大风大浪,没想到还是被炸出来了。对付游牧民族,你竟然对人家的命根子下手,敢问你心脏什么颜色的? 老司机联萌:暴躁粗鲁肖时钦,#000000 啥意思? 幻紫星辰坠:#000000,这是纯黑色的颜色代码。 问:敢问主播心脏什么颜色的? 答:纯黑呀。 貌似没有毛病。 可怜可叹:纯黑色怎么了?我家主播心脏什么颜色我都喜欢,黑暗系的也萌啊。想要生活好,怎么能没点儿颜色?虽然我总是抱着直播间大骂主播辣鸡,其实呢,我心里总是叫嚣着主播好帅,主播娶我。我就是喜欢看她坑人,敌人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好萌好帅!!! 卖瓜的王婆:怎么说主播上辈子也是星际联邦的军团长,军部大佬,心脏肯定白不了。你们能想象纯白无暇的军团长?拿什么打败敌人、打败竞争对手?母爱么?军人对付敌人用的计谋能叫毒计么,这叫战略部署。说吧,主播你打算怎么坑北疆,幻肢硬了也要挺你! 神踏马“幻肢硬了也要挺”! 姜芃姬对直播间的节操报以担忧,这样污污污的弹幕,真的不会影响未成年? 伴随着一波波打赏提示,屏幕飘过无数条逗比的弹幕。 酒酒久久:挖草队成员前来报道,主播我们去挖哪片草原?保证不给敌人留下一根草。 楷皇的甜筒:挖草国家队队长前来报道,保证将草原挖秃。 幕轻尘:挖草大队出征,保证寸草不生。地球也给薅秃,不留敌人分毫。 姜芃姬瞧着这些弹幕,纵然表面不动如山,内心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这些活宝 卫慈蹙眉,他的话把姜芃姬的思绪拉了回来。 “可是主公……牧草也有大规模疫病?” 卫慈以为姜芃姬想人造“草”病对付北疆,眉头拧得死紧。 姜芃姬好笑地道,“有是有的,不过你家主公像是这样凶残的人?下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是将北疆折腾死了,到时候累得还不是自己?再者说了,你家主公也弄不到那种东西……北疆幅员辽阔,水草丰沛的草场都被北疆部落拿捏手中。他们前不久刚吃了大亏,马场生机几近断绝,他们做事将会更加谨慎。此时要是摆明了对付他们,这不是自找麻烦?” 作为一名优秀卓越的猎人,她很清楚一个道理,子弹冲出枪口、没入猎物心脏之前,不能让猎物感觉到一丝杀气。她想要阴一把北疆,还是草木皆兵的北疆,更需要隐藏自己的杀机。 毕竟,她手底下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公举,不得不谨慎。 卫慈肃清杂念,用陈述的口吻。 “主公已有对策。” 姜芃姬道,“自然是有的……我还打算将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做,因为你不会让我失望。” 除了几个武将,其他谋士一个比一个心黑。 排除需要随军的杨思和丰真,姜芃姬仔细考虑了亓官让、徐轲、风瑾和卫慈。 再三斟酌,她选择了卫慈。 为何? 因为这人和她一样,阴人之前能很好克制自己的恶念,直至敌人身死那一刻。 人类总会偏向自己的“同类”,姜芃姬也不例外。 卫慈正色,俯身请教,“还请主公指示。” 姜芃姬道,“附耳过来。” 卫慈盯着她,两人对视半响,“这里无人,主公尽可直说。” 最后,还是卫慈服软了。 恭敬地膝行至她身旁,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当姜芃姬靠近他耳畔低语,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垂,染上不正常的血红,身体升起滚滚热潮。 他的双手放在膝上,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紧紧攥成了拳头。 等她说完,卫慈有种缺氧的错觉,好似泡了一个时辰的温泉,脑子隐隐发昏。 姜芃姬瞧见他的反应,含笑问道,“明白了?” 卫慈眨了眨眼,恭敬地垂首,刹那恢复了镇定。 “慈必不负主公厚望。” 姜芃姬笑着眯了眼,“我知道你不会负我。” 她撇去了“厚望”二字,这话听着有些挠人的味道。 卫慈垂眸,佯装不知,以毅力克制异样,但身体却忠诚地背叛了他。 因为主播的缘故,姜芃姬的声音再小,观众们也能听得清楚。 有些神经大条的观众还沉浸在姜芃姬的“阴谋”之中,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互动。 燊枷:黑啊,主播你这么黑,不怕带坏小孩子么? 我变成蝴蝶飞走了:现在不是流行腹黑人设么?什么霸道总裁娇嫩少妻、腹黑王爷嚣张妃子……如果主播性别换一下,绝对是全球男神,多少迷弟迷妹要为她寻死觅活? 艾泽花火:别歪楼啊,有没有大神分析主播这个计谋可不可行? 用经济间接破坏北疆生态,想出这样阴损主意的主播也是叼! 很好,心脏女神的名号就颁发给主播了! 直播间十五万观众,各行各业的观众都有。 很多人是吃瓜看热闹的咸鱼当,但也不乏“大神”。 荀彧不是苟或:个人见解,可行性很高。北疆三族的马场已经被马瘟祸祸光了,经济遭受到了巨大冲击,不仅仅是马场场主,连那些小规模放牧的牧民也蒙受巨大损失。前者还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那种小规模经营的牧民呢?他们的生活就比较困难了。 这位观众认真分析,只是他的i看了惹人发笑。 荀彧不是苟或:马瘟不是人祸,反而是天灾,遍及整个北疆,经济损失难以估计。这个经济损失,谁来补?北疆皇庭么?很显然不是!哪怕是我们现在这样的社会,一旦发生全国性的经济亏损,各行各业几乎崩溃。哪怕国家机器想补偿,能补的数额也是有限的,更遑论在主播这个落后的时代。各家只能自己想办法添补亏损。那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荀彧不是苟或:北疆马匹死伤惨重,在缺乏马匹的情况下,牧草资源绝对会溢出。牧民要弥补马瘟带来的损失,必然要开拓其他生意路线。主播让卫慈安排商队到北疆收购羊皮、兔皮、熏制的羊肉和兔肉,这是一个信号,暗示他们可以用多余的牧草资源培育羊和兔。 677:会盟湟水(十四) 荀彧不是苟或:你们说,牧民会白白放过一个可以改善家庭经济的机会? 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北疆原本就有养殖兔和羊,但规模都很小,因为他们要将大部分牧草资源让给马匹。 现在马匹稀缺了,空余出来的牧草资源不能放着浪费,为何不养殖可以赚钱的羊和兔? 只要能怂恿北疆牧民养殖更多的兔子和羊,姜芃姬的计划便完成了一半。 以古人的思维,他们无法理解这个“阳谋”的核心,甚至要等危害产生才会后知后觉明白。 因为古人蠢么? 自然不是,这是因为两个时代信息不平等。 说白了,这个毒计的核心就是破坏生态平衡。 什么叫生态平衡? 一个生物群落及其生态系统之中,各种对立因素互相制约而达到的相对稳定的平衡。 少量的兔子和羊对草原生态的破坏有限,草原完全可以依靠自身的能力恢复。 不过,要是短时间内出现了大量的兔子和羊呢? 它们的食草能力很强,还能啃噬草根。 一旦巨量泛滥,甚至能让草原迅速退化。 不过,北疆三族也不是蠢的。 一旦兔子和羊的破坏力变得明显,威胁马儿的生存,他们不可能不想办法扼制。 要是他们真的蠢,姜芃姬也会适时提醒他们。 换而言之,届时北疆不得不将部分精力用以扼制泛滥的兔羊,如此姜芃姬的目的就达到了。 既不会严重破坏北疆的生态,又能扼制北疆骑兵的发展、令他们分神,算得上一箭双雕。 “这件事情,先不用透露出去。”姜芃姬笑道,“你将它当做普通的生意去经营,反正我们每年秋冬都要消耗大量的羊毛。所以,从北疆收购羊毛这些玩意儿,不会惹人怀疑的。” 对于猎人来说,“耐心”是很重要的品质。 作为优秀的猎人,她不缺这玩意儿。 卫慈垂下眼睑。 “全听主公安排。” 一早暴露目的,闹得人人皆知,再厉害的计谋都是一纸空谈。 根据她的自述,卫慈知道她身边危机四伏,能全心信任的人很少,他又怎么能辜负她? 在十五万观众的见证下,姜芃姬和卫慈达成了默契。 被这两人盯上,北疆的下场可想而知。 被人卖了还乐滋滋替人数钱。 卫慈领走之前,姜芃姬又提醒他一句。 “子孝别忘了我要的画,能画多好看就画多好看,我相信你的画技。” 还记得姜芃姬找卫慈过来是干嘛的? 她让卫慈给她画画,着重突出青砖的用途,这样她才能向勤王的诸侯推销青砖烧制技术呀。 卫慈也没让她失望,第二日便呈递上来一幅长卷画卷。 “这么快就画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展开,发现墨迹并不新,根本不是近日的画作。 姜芃姬仔细询问才知道卫慈的爱好比较文雅,作画只是其中一种。 直播间观众十五万,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不少人还是从事绘画工作或者相关领域。 一瞧见卫慈的画作,他们就有些不淡定了,纷纷发弹幕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可乐鸡翅:先吹一波慈美人,工书善画,诚不欺我。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鸡蛋炒刀削:哪里不对劲?我只是觉得他画的画十分好看,美得像是加了n重滤镜。 糖醋里脊肉:经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慈美人这幅画有些奇怪……貌似是太漂亮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还不忘让姜芃姬把画卷彻底展开,让他们看个清楚。 他们觉得,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 做人不能忘本:本人学美术的,对传统绘画有些研究。虽然主播和我们的历史不一样,但很多轨迹还是一致的,其中也包括了绘画。我们华国古代的绘画艺术,造型上很少拘泥于表面的相似,讲究“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和“不似之似”,偏向于追求意境而不是写实。不过你们仔细看慈美人的画,有没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立体感?画风偏向写实,的确是很怪异。 这个意见发表出去,立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表示疑惑。 六六不忘归零:虽说偏向写实,不过风格还是华国特有的,我看着没有半点不伦不类的感觉,反而觉得十分融洽……要是你们怀疑慈美人是穿越者什么的,脑洞有点儿大。 姜芃姬暗中蹙了蹙眉,给卫慈圆了场子。 主播:我和他在琅琊的时候有交流过画技,估计是那会儿影响他的? 观众们纷纷喊起了666,直夸姜芃姬不仅能打能说能干架,连艺术细胞也比旁人丰富。 姜芃姬笑着将卫慈的画卷了起来,眼睛眯着,好似狐狸一般。 卫慈不知发生了何事,脊背隐隐蹿上来一股凉意。 这一日,寒风凌冽,旌旗被狂风吹得霹雳作响。 大军开拔,姜芃姬领军出征,万余兵马穿过皑皑积雪,隐没在地平线。 中诏。 中诏作为中原五国国力最强盛的国家,经济强盛,领土广袤。 东庆共有六州二十一郡,中诏有十州三十三郡! 不过,作为五国的领头羊,近些年的中诏并不好过。 党锢斗争日益剧烈,朝内情势瞬息万变。 世家、外戚、宦官,三者斗争不停,血流成河,势力较小的士族则是风声鹤唳,不敢妄亦朝政、不敢善谈民生、不敢钻研治理之道……生怕自己嘴巴一秃噜说错话,脑袋咔嚓没了。 这些斗争还是其次,对于老百姓来说太遥远了,但有一件事情却与他们休戚相关。 多少受难的百姓提及此人,无不扭过脸啐一口唾沫。 中诏皇后杜氏,高门贵女。 据传言此人美若天仙、才华品德举世无双,虽是女子却能与当世大儒辩驳,一争高低。 当上皇后,她更是以身作则,发下宏愿,势要教化天下女子,苦心钻研多年,终于写出四本经典圣言——女诫、内训、女论语以及女范捷录,这四本书还备受中诏大儒以及广大学子推崇,故而又合称女四书。一时风靡中诏,为士族贵女贵妇追捧,人手一套,奉为无上圭臬。 有人追捧,自然也有人反对。 但是面对整个国家潮流,那些反对的声音宛若蚊呐,顷刻便被淹没。 中诏,皇城外一处小镇。 茶肆内,一名灰衣坐在桌案旁,手边放着一个用布匹包裹的长条物件。 听到耳边有人议论哪家不知廉耻的寡妇“偷人”要被抓去沉塘,眼中闪过些许讽刺,丢下两个铜板,起身离开,“呵……看样子是死的人太少,一个一个闲的……” 678:会盟湟水(十五) 中诏为何会成为中原五国国力最强盛的国家? 其一,中诏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边境只与其他中原国家接壤,并无外族之祸。 其二,中诏是五国之中最先建立的,攫取了不少前朝的财富,招揽了诸多名门望族。 既没有外族觊觎,又有世家积累的财富作为底蕴,成为五国之首,意料之中。 只是,过度的安逸催生了内斗。 如今的中诏已经步入了东庆的后尘,党锢之争越发凶残。 除了内斗,富饶、奢靡而又安逸的生活还扭曲了一部分人的思想,可劲地作妖。 正如灰衣男子嘲讽的那样,中诏惹出这么多幺蛾子,纯粹是死人太少了。 要是给中诏安排一堆虎伺狼环的敌人,让他们的边境不得安宁,无数青壮惨烈牺牲,新生儿逐年减少,看他们还折不折腾所谓的“女四书”……禁止寡妇再嫁、约束女子守贞…… 呵,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灰衣男子离开茶肆,循着记忆找到了举行沉塘仪式的地方。 等他赶到,前面已经聚集了一堆凑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百姓,站在水边指指点点。 嘈杂的议论声夹杂着哭声,灰衣男子垂眸瞧了一眼,循着哭声望去。哭泣的小孩儿年纪不大,男童年长,约莫七八岁,女童年幼而瘦小,不过三四岁,两人生得黑瘦黑瘦的。 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年纪二十多的青年,这人面色狰狞,护着孩子,冲人群咆哮嘶吼。 结合茶肆的议论和那些围观沉塘的村民的谈话,灰衣男子整理出了故事梗概。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二十三的年轻寡妇耐不住寂寞,偷了同村的汉子,被抓住然后沉塘了。 灰衣男子近前两步,借着高大身形的便利,他一眼就看到水塘边躺着肤色青白的溺水女子。 他抵达之前,人已经被丢浸猪笼淹死了。 没多久,看热闹的人群散去,面上还带着触犯禁忌后的诡异喜悦,丑陋得令人作呕。 灰衣男子正要离开,却见青年淌进水里,将半身没入水中的女子尸体捞起来,预备背回家。 他垂眸,顿下脚步,取出些许碎银给青年身边的孩子。 瞧青年的装束,不像是有钱人,更别说给女子一个死后的体面。 青年颤抖地咬着唇,眼眶溢满泪水,半响才用浓重的口音道,“谢谢你,大兄弟。” 灰衣男子趁机多问了两句,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被沉塘的女子是邻村的村花,几年前嫁到了本村,她与丈夫成婚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好不容易怀孕生的还是女儿,公婆对她格外厌恶。女儿出生后丈夫去世,女子年轻守了寡,公婆对她们更加苛待,觉得孙女生来克人,甚至趁女子不注意将她女儿丢入山中,险些喂狼。 青年进山打猎,碰巧救下了女儿,两人由此结识,日久生情。 一个丧夫的寡妇,带着独女生活艰难,一个是个丧妻的鳏夫,膝下有个儿子,两人又有好感,算是天造地设一对。日子一久,戳破那层隔阂,商量之后,预备搭伙过日子,互相扶持。 不过,女子的公婆却无法接受,大骂女子犯贱,不为他儿子守节,还污蔑两人很早就有了不正当关系。这对夫妇还闹到族长那里,希望能将这个不洁的女人淹死,免得脏了家族名声。 青年常年打猎,倒是靠着一身蛮力将前来抓人的人吓了回去。 他护得住一次两次,哪里能护住女子一世? 今早,女子发现闺女和继子失踪,生怕孩子被人牙拐卖或者被公婆丢进山里喂狼,匆忙出来找寻,没想到这是个调虎离山的奸计,她被一早埋伏好的族人抓住,强行抓到池塘溺毙。 等青年意识到不好,急忙赶来,什么都晚了。 听了这个故事,灰衣男子短促而嘲讽地“呵”了一声。 这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是什么—— 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义正辞严地要求天下女子守节! “这些银两你拿去,换个地方。要是等哪天他们想起来了,说不准会将这女娃也抓了……” 青年哭得涕泗横流,瞧着受了莫大委屈,不过他没接受灰衣男子的好意。 对他来说,灰衣男子没有过来唾骂他和女子,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灰衣男子轻叹一声,将钱袋交给了缩在一旁的男童,又忍不住揉了揉女童的发髻。 “这世道怎么了……” 青年背着女子冰凉发肿的尸体,一边呜咽哭泣。 “呵,恶人终会自食其果的。” 灰衣男子留下这句话,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夜,皇城灯火通明。 各处教坊热闹繁华,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人影绰绰,妙曼的身姿惹人遐想。 皇宫之内也是声乐不断,处处透着一股子奢华至极的靡丽气息。 灰衣男子借着门路混入宫中,在内应的策应下来到了皇后居住的天凤宫。 正红朱门顶端挂着黑色金丝楠木匾,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天凤宫。 宫殿内,烛火摇曳,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斗拱上有凤凰展翅欲飞。 寝殿中,檀木做梁、珍珠为帘,殿宇天穹悬着一颗巨大的月明珠,熠熠生光,好似将天边的圆月勾到了殿内,宛若人间仙境。白玉铺就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内嵌宝石金珠,凿地为莲,朵朵莲花栩栩如,花瓣鲜活玲珑,花蕊细腻可辨,正中的鎏金香炉冒着袅袅雾气。 呵,真是奢华到了极致。 灰衣男子已经换了一身着装,他径直走入殿内,路上并未碰见一名宫娥。 “来人呐,给本宫……” 殿内,宫装女子正跪坐在梳妆镜前,对镜上妆。 仔细一瞧,那镶满宝石的镜子并非铜质,能将人影清晰无比地映出来,亮得像是照妖镜。 宫装女子透过镜面反射,瞧见身后站了一名面容沧桑的男子,这人的容貌给她十分熟悉的感觉……这人……倒像是某个熟人……她浑身一震,这才发现殿内竟然没有伺候的宫人。 她压制内心的恐惧,故作镇定地扭身问他,“你是谁?” “贵人多忘事,十多年前被你谋害的谢谦,你可还记得?” 一面说着,一面亮出了被布匹包裹的长枪,直接提枪向女子心口攻去。 [本章结束] 679:会盟湟水(十六) 谢谦! 这个蠢人不是已经死了? 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只能在内心疯狂地呼喊“系统”。 顷刻之间,杀机已经逼近。 然而,这个宫装女子分明是个柔弱的女人,她却巧妙地避开了谢谦的长枪。 尽管她躲避杀机的身姿有些狼狈,头上珠翠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仍旧无损她的风华,反而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一边躲,她一边惊恐大喊,试图用身份恐吓谢谦。 “谢谦?那是谁?本宫不认识……大胆刁民,竟敢潜入皇宫刺杀皇后,当诛九族!” 她话音刚落,下一击再度逼近,这次不是朝着心口,反而是冲着她的额心。 女子不得不捏碎了某个东西,又一次“巧而又巧”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谢谦眉头一蹙,他觉得自己那一枪应该能刺中,但在触到这人身体之前,枪头似乎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东西,被强制性弹开了。他没有多想,争取来的时间不多,先杀了这妖孽再说。 “系统!”女子内心惊恐地呼喊,“你倒是出来啊!” 她为了安全,提前准备了好几张能帮她抵挡致命攻击的卡片。 只是,那些卡片贵的要死,她在皇宫又比较安逸,顶多被嫉妒的宫妃下、、/毒或者上眼药,平时很少用到这玩意儿,所以她兑换不多。库存也才九张,刚才已经浪费两张了,只剩七张。 要是七张保命卡片用掉了,她就死定了。 按照系统的说法,保命卡片像是“替命傀儡”,一命换一命。 刚才谢谦才出了两枪,一枪杀了一个“替命傀儡”,凶残得吓人。 她知道谢谦不好惹,但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这个男人还这么不好惹。 “系统——你出来啊!” 女子在内心疯狂大喊,顷刻之间“替命傀儡”的卡片又用了五张,只剩两张了。 这会儿,系统终于慢悠悠给了反应。 “六百万人气积分兑换卡片——伪武林至尊,卡片效果持续一个时辰。宿主,换么?” “a确定,b再考虑考虑。” 生死一线,最后一张“替命傀儡”阵亡,宫装美妇想也不想选择了兑换。 “考虑尼玛,这个时候当然换啊!” 虽然六百万人气积分让她肉疼,但不换的话,这条命就没了。 顷刻之间,柔弱的身躯充满了强横的力量,原本狼狈逃窜的女子不但不躲,反而欺身迎上。 只见她出手迅若雷霆,素白的手在空中留下比银枪更绚烂的虚影,借力打力弹开了枪身。 谢谦眉头拧得死紧,他越发肯定了,眼前这个容貌陌生的女子,便是多年前的妖孽。 当年也是这样,从未习武的“妻子”突然偷袭,直接将自小习武的谢谦打成了重伤,后来又碰见了“妻子”特地安排的土匪,他被迫带着唯一的孩子“跳崖”逃生,这才逃过死劫。 当年冒险跳崖,若非有一根藤蔓救了他和孩子,如今哪里有机会报仇? 他很确信,眼前的女子或者说这具身体一样不会武艺,身骨娇弱,若非谢谦机缘巧合得到一件东西,可以锁定这个妖物,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如今,往事从演,根本不会武艺的人却展露出了顶尖武者的战力,哪怕赤手空拳,一样逼得谢谦节节败退。 若是谢谦能看到灵异东西,估计能发现女子附近的虚空浮着一面诡异的“墙”。 无数缺胳膊断腿的字从这面“墙”飘过。 666,你们有没有觉得主播这一身雪白宫装,打斗起来像是小龙女啊。 之前主播不是表演如何在绳子上睡觉么,现实版小龙女妥妥的。 加油啊主播,你打赢了,今天给你刷999个豪华游艇! 可惜了,那个中年帅哥那么有味道,真想看他和主播两个人的肉搏版,肯定很激情。 呵呵,果然是深夜a、、/直播间,烦请这种出卖身体的女主播别侮辱小龙女好么?人家小龙女冰清玉洁,她是什么货色,老子电脑里面有个200g的文件夹,还女神呢……呵呵。 谢谦的枪法招招凌厉,带着致命杀机,绝色女子宛若世间最柔韧的集合体,身姿柔中带刚。 不管谢谦如何进攻,女子始终应对自如,守得滴水不漏,两道身姿在宽敞的宫殿内缠斗起来。三百余招之后,谢谦的攻势已经开始倾颓,女子依旧面不红、气不喘,从一开始的势均力敌到后来的步步紧逼,女子慢慢占据了上风,她的眸子闪过阴毒之色,下手更狠。 “你果然又借尸还魂了……筠儿的尸身呢?” 谢谦暗暗找寻机会,希望能找到女子的破绽,直接击杀她。 宫装美妇眸光潋滟,隐隐闪过一丝粉色的光,樱色的唇瓣吐出恶毒之语。 “当年我占据了她身体的时候,她的魂魄还在呢。”宫装美妇笑盈盈道,手上的招式越发阴狠诡谲,“换而言之,我做了什么,她都知道。后来我腻味了,把身体还给她了……” 谢谦容色巨变,持枪的手不由得一顿,被女子抓住空隙欺身而上。 他反应迅速将对方击开,二者又拉开了距离,但他的手臂却有种隐隐的酸麻。 宫装美妇继续笑意盈盈,无视谢谦已经黑得宛若锅底灰的脸,继续撩拨,惹他发怒。 “谢少和啊谢少和,你当年要是没有生出害死我的念头,说不定我就饶了王惠筠一命,将她送还给你了。但是你不仁在先,不能怪我不义在后。我把身体还给王惠筠,直接将她丢到皇宫教坊,让她当了歌舞官妓,任人轻薄。她倒是烈性,为你自尽,以全清白,作为她的丈夫,你感不感动呢?” 如此,谢谦哪里还忍得住,原本颓弱的攻势重新凌厉起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 “妖妇!” 美妇轻松应对,不仅不气,反而对他抛了个媚眼,借着打斗的机会钻他怀里又迅速飞开。谢谦气得难以保持理智,此时宫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盔甲摩擦碰撞的声音。 谢谦用含满杀机的眼神瞪了一眼美妇,满腹不甘,枪身虚晃将她逼退,翻身跳窗逃走。 美妇也没追,或者说她这个限时的半吊子“武林至尊”还杀不了谢谦。 她垂眸瞧了一眼自己的装扮,虚空之中取出一柄匕首,狠狠给自己割了几刀,眼睛一闭,倒在血泊之中。此时,殿门被撞开,宫娥黄门惊恐的声音传入她耳畔。 装昏的美妇听了,薄唇勾起嘲讽的笑意。 680:穿越的穿越女(一) 中诏皇后遇刺,皇帝震怒,勒令三日缉拿刺客,就地格杀。 原本“失血过多”的皇后呢? 天凤宫内—— 皇后面色苍白地紧闭双眸,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微不可察,憔悴的模样看得人心尖发疼。 皇后因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不知何时才能苏醒。 殊不知,皇后的肉体在沉睡,她的“灵魂”却异常活跃。 为了掩饰破绽,她用匕首自伤,灵魂早就闪进了随身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里面有一座颇具现代化浪漫气息的小洋房,造型精致,房子带花园,面积超过上千平米。家电彩器一应俱全,为了让自己生活过得舒适,她还耗费巨量人气积分向系统兑换发电机、汽油,保证整座小别墅能全天供电,除了无法登录互联网,生活比穿越前还要滋润。 “系统——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喊了你那么久,你才回复?” 白裳宫装美妇面色阴沉,想到损失的“替命傀儡”,她的心都在滴血。 一张“替命傀儡”卡片就需要八八八八八八人气积分,要不是她惜命准备了九张,谢谦早就将她杀了。想到方才险之又险的处境,想到谢谦的杀意,她的脸色阴沉无比,好似能滴出水。 “还有——为什么谢谦没死?” 一想到损失的九张“替命傀儡”和价值高达六百万的伪武林至尊,心疼得心尖发颤。 要是系统早点给反应,她也不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系统刻板的电子合成声音。 “宿主,这是正常情况,不是我没有反应及时,分明是谢谦出手过于犀利准确,一枪毁掉一张‘替命傀儡’,整个过程也才三息的功夫。”系统略显凝重地道,“宿主犯了大忌,这次让谢谦逃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你大意了……” 女子气急,“当年明明看着谢谦跳崖的……” 她从没想过,一个古代男人竟然能看穿她不是本尊,有系统在一旁辅助,她感觉自己装得挺像了,没想到还是露馅儿了……若非系统提醒,她还不知道谢谦竟然想要请高人除掉她……这个世界虽是古代,但的确有几个神棍级别的人物,例如河间上佛寺的了尘大和尚。 想起这些怪人,女子不由得气急。 “你不是万能么,为什么会不知道谢谦还活着?” 要是没有谢谦碍事儿,她怎么会破巨财消灾? 系统冰冷道,“这不在系统管辖范围,谢谦能活着,这是宿主你不仔细,与系统无关。” 女子气结,动碎了茶几上名贵的茶具,面色狰狞。 “谢谦……王惠筠……这对夫妇真是八字克老娘!”女子气呼呼地道,双颊染上红晕,“早知道谢谦会来这么一出,当年就该囚禁了王惠筠的魂魄,让她死了都不能安生!” 系统沉默不知声。 女子是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外来者,不过她并没有接管穿越后的身体,因为身体内还有王惠筠的魂魄,并且这个魂魄还十分强大,她根本没办法夺走原主王惠筠的身体。 直到王惠筠生产,身体和魂魄渐渐孱弱,她才在系统的帮助下,趁机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虽说王惠筠是人妇,但容貌和家世都是顶尖的,白富美一枚,还嫁了高富帅,她还挺满意。 真以为时来运转,开启人生赢家模式。 哪知谢谦会对她产生杀意,还有个碍事的神棍横插一脚,竟然唤醒了沉睡的王惠筠魂魄。 这个女人苏醒之后和她抢夺身体控制权,让她受了不少苦头。 女子后来换了一具身体,将原本的身体还给了王惠筠,本想好好折磨她出出气,没想到这个女人脾性那么烈,直接求死了。哼……倒是便宜她了,不然的话,她肯定要再气一气谢谦。 过了半响,女子稍微消气。 想到谢谦的可怕,女子忐忑无比,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系统,我还有多少人气积分?” 系统尽职尽责地道,“九千七百六十三万人气积分,你要兑换‘替命傀儡’?” 女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面对谢谦那个疯子,多少‘替命傀儡’都不够他杀。” “宿主可以学武,商城有各个武侠位面的顶尖武学。” “有武功秘籍有什么用,临阵磨枪又打不过谢谦,再说了,练武会让身材变形的,那种苦头谁爱受谁受。你这里难道就没有速成的么……”女子嗤了一声,动手翻找系统商城页面,她也曾想过自己学,但试过系统售卖的技能书之后,她就不愿意手动学习了。 一本技能书能搞定的事情,何必耗费那么多时间去学,蠢人才那么做呢。 系统尽职尽责地调出女子想要的,琳琅盲目的技能书几乎要晃花人眼。 里面全是女子耳熟能详的武功秘籍,什么九阳神功、九阴真经、易筋经、小无相功、天山折梅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还有无数没什么名气,但等级一样的橙色武功技能书。 不过,这些品质为顶尖橙色的技能书,全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贵! “一千万人气积分……你怎么不去抢!” 女子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她知道系统不会服软,这么说只是抱怨系统卖东西太贵。 她买了一本九阴真经技能书、凌波微步技能书、一本玉、、/女剑法技能书、以及一本用于辅佐的“左右互搏术”技能书,有了“左右互搏术”便能一人施展双剑合璧,威力极大。 三本技能书,一本辅佐技能书,一共花了三千五百万人气积分。 瞧着账户锐减下去的数字,她心疼得不得了,但她知道不增强自身,谢谦还会卷土重来。 一连四巴掌拍在技能书封面上,橙色品质的技能书化为金光融入她身体。 不过须臾时间,她便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顶尖武学。 凌波微步施展开,身形缥缈若仙……站定之后,她瞧了瞧自己,自言自语,“这钱花得值,等我穿越回去,看谁敢欺负我?那些贱到骨子里的小贱人,一个一个撕碎她们,哼……” 谢谦要是还敢过来,直接打得他跪下喊娘。 681:穿越的穿越女(二) 系统还是默不作声,没有回应。 一个人自嗨也无聊,她施展几回武功就无聊了。 坐到沙发上,抱着松软舒适的抱枕,女子问系统,“现在有什么任务么?” 系统过了一会儿,系统道,“有,直播间有个名为‘蝶泪之离殇梦’的观众发布了99艘豪华私人游艇的任务。另有一名‘爱你不是我的错’观众发布了八八艘航空母舰的任务。” 女子眸色一亮,连忙打开任务表。 一艘豪华私人游艇相当于1000点人气积分,航空母舰则是10000点人气积分。 她刚刚花完一大笔人气积分,现在要抓紧时间攒。 两个任务的内容大同小异,女子看了不由得皱眉,“这些个精、、/虫上脑的男人……” 第一个任务想要和身穿皇后盛装的她春风一度,第二个是想和皇帝身边的昭仪来一发。 系统声音平静地道,“隔着一个位面,观众不吝啬展露自己的恶意,反正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耗费一笔小钱,享受当皇帝的待遇,谁不愿意呢?宿主接任务么?” 女子嗤了一声,断然道,“接,为什么不接?老娘现在缺钱缺得很,流程按照老规矩办。” 正如系统所言,隔着一个位面,陌生人之间是不会刻意遮掩本性和恶意的。 她的直播间已经升到6级,目前可容纳七十万观众。 直播间升到6级的时候,系统又有了其他功能,可以让另一个位面的直播观众在梦中体验到无限接近真实的感官享受。起初,那些观众还是撒钱让她直播和其他男人的现场版,看就看呗,反正不会少一块肉,后来知道直播间有这个功能,观众们的要求更加露骨。 不过,她可不会亲身上阵。 谁知道那些观众是人是狗,她又不是妓、、/女。 只是,观众老爷又是她的衣食父母,不能随便对着干,她干脆想了别的办法。 她直接让身边的宫娥作为自己的替身,反正宫娥被她下了“忠心符”,不会背叛她的。 “啧,要是‘忠心符’能对谢谦起作用就好了,可恨……” 她刚才试着给谢谦打一张“忠心符”,不过不知道他身上带了什么,“忠心符”直接毁了。 “谢谦自小习武,算得上宗师之流,普通的‘忠心符’对他不起作用的。” 系统冰冷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女子撇了撇嘴,她道,“啧,那你就不能给我‘不普通’的‘忠心符’啊!” “有,不过你买不起。”系统说。 女子惊诧,问它,“还真有,我看看。” 九品忠心符,橙色品质。 按照品质,依次分为灰色、白色、绿色、蓝色、紫色以及橙色,橙色是最高级最贵的。 “两千五百万积分……艹,你怎么不去抢劫?”女子气急,又不甘心地问,“这张‘九品忠心符’能让谢谦归顺?不对,这么一个小喽啰,用‘九品忠心符’,美不死他。” 系统笑道,“这张‘九品忠心符’,有八成的几率能让位面气运之子归顺于你。” 女子心尖猛颤,她脱口而出道,“包括宸皇帝?” “包括她。” 女子暗暗咬着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买。 “可是,我连宸皇帝到底是谁还不知道……买了也没用啊……”女子郁闷地道,“柳佘那个老男人真烦人,虚虚实实的消息收到了不少,愣是没有宸皇帝的下落……为了迎合历史,我连那个赔钱货女儿都赔进去了,哪里知道她不争气,竟然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柳佘当年抱走庶女柳嬛,那是她有意引导的。 本以为柳佘膝下无女,柳嬛这个名义上的庶女有机会成为“宸皇帝”,没想到这么废。 “啧……古敏这个该死的贱女人……” 女子突然这么嘀咕,系统知道她为何咒怨早已故去的古敏。 当年,女子一发现古敏是穿越者,为了防止古敏坏事,她率先出手对古敏用了搜魂术。 仔细查阅了古敏的记忆后,意外得知古敏竟然是来自这个位面世界的未来。 如今的气运之子正是柳佘的女儿,未来的姜朝宸皇。 不过,多了古敏这个变数和碍事儿的柳佘,导致宸皇身份变得扑朔迷离。 女子找寻多年,至今还没有进展。 “……要不是古敏不要脸抢了自己妹夫,老娘至于找不到宸皇是谁……艹!” 系统低声蛊惑,“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你肯付出代价,便能买到万能消息。” 女子气急,“那么多人气积分,你给老娘透支啊!” 系统说,“不贵不贵,三千万积分,你可以买到任何一个消息。” 女子心下犹豫良久,想到日后一统中原的宸皇,如坐针毡。 她这么针对宸皇帝,并没什么特殊理由,仅仅因为这人威胁到了她。 系统说过,宸皇帝活着一统寰宇,她就会死,因为所谓的位面法则,两人只能活一个。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她和宸皇帝一比,当然是让那个什么狗、、/屁宸帝去死了。 反观她,只要直播等级登顶,她就能许愿穿越回去,还能带着从系统这里得到的所有东西。 她目前的目标就是把直播间升到7级,只要升到七级,她再耗费十亿人气积分,她就能打通通往修真位面的通道,若是那边的修士大能给她打赏灵丹妙药、修真功法、奇珍异草甚至是仙灵妖兽,她都能收到实物!有了这些,成了修仙者,到时候穿越回去,还不一手翻云,一手覆雨? 只可惜,她辛辛苦苦开直播、做任务积累下来的近亿人气积分,如今又要挥霍一空了。 不过,要是耗费两千五百万人气积分买九品忠心符,再用三千万积分买宸帝的消息,彻底解决这个心腹隐患,她就能安心享受穿越生活,毫无后顾之忧地开直播攒人气积分了,这么一算也不亏。 她咬咬牙,道,“买!都买了!我要知道那个狗皇帝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她面前凝出一封信,一枚盛放在玉盒中的橙色符文。 那封信的质地宛若细腻的羊脂玉,上面写着金灿灿的两个大字—— 柳羲。 女子诧然,下一瞬,表情又狰狞起来,“玛德,你说柳佘嫡子柳羲是个女的?” 系统似乎也很诧异,半响才道,“数据不会说谎,柳羲就是气运之子,历史上的宸皇。” 女子更加气结,发了疯一般摔打客厅内的东西。 任谁知道自己忽视好几年的家伙竟然是目标,谁能淡定? “柳佘,草拟老母!” 682:穿越的穿越女(三) 要说女子现在最恨谁,柳佘当之无愧第一,古敏第二,最后才是被她视为眼中钉的“宸皇”。 耗费三千万人气积分买宸皇的消息,竟然得到这么一个答案,她能不气吐血? 半响之后,女子已经将客厅内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火气这才稍稍降低。 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倒在沙发,隐隐喘着气,平息胸口翻腾不息的火焰。 “一个柳佘,一个古敏,两个贱人。” 她愤恨地磨着后槽牙,绝美的脸庞带着骇人的狰狞。 特别是这个古敏,一个普普通通的穿越女,折腾造纸作坊,还弄什么青砖、玻璃赚钱,穿越用烂的路数,以为她看不出来?人都已经死了,还留下这么大的麻烦,简直让人讨厌! 当然,气归气,她是不会嫉妒的。 古敏穿越之后记得这些技术有什么用? 她有系统当金手指,可比古敏那个磕碜的穿越女好多了。 她只要积攒足够的积分,要什么技术没有? 仅从金手指来看,谁才是被上天钟爱之人,一目了然。 但凡是在这个世界获得的一切,等穿越回去都会成为她的财富,所以她在暗中疯狂敛财。 得知北疆那边出现玻璃的踪迹,卖得贼贵,一件普通的劣质玻璃竟然要好几万贯。 她咬咬牙,打算向系统兑换了烧制玻璃技术,没想到这项技术竟然要四千五百万人气积分。 系统告诉她,这项技术在她眼里是不值钱的,但对于这个位面来说却是划时代的,玻璃烧制技术已经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所以玻璃烧制技术才会那么贵,她要嫌贵可以不买。 最后,她还是买了,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她应该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这桩生意。 为了赚大钱,她将技术交给心腹,让他们烧制玻璃贩卖。 一开始还赚了不少,不过她行事不周全,泄露了消息,暴利惹来其他士族高门的红眼。 她给心腹下了“忠心符”,砖窑内的工匠却没有。 这些工匠成了突破口,烧制玻璃的核心技术泄露,跟风效仿的商贾犹如过江之鲫。 中诏国内,从上到下,掀起了一阵烧制玻璃、赚大钱的妖风。 她在皇宫内做着美梦,丝毫不知外头的情形。等她知道自己用四千五百万人气积分兑换来的玻璃烧制技术,最后只赚了一百万贯不到,差点儿没把她气得吐血,越发憎恨古敏。 至于这场泡沫经济般的玻璃狂潮给百姓带来了什么恶果,她根本不关心。 “让古敏这么死了,果然还是便宜了她……” 女子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九品忠心符,眼中闪过些许冷芒。 “系统,我现在的武力值相当于什么水平?” “相当于这个世界的宗师水平,战力与之前的‘武林至尊’差不多。” 女子神色一喜,按照系统的说法,她的武力已经超一流了。 刚才还觉得这笔人气积分花得心疼,如今却觉得十分划算。 有了宗师水平,她还会怕一个谢谦?还会忌惮小小的柳羲? 女子咬了咬牙,她道,“那你知道柳羲这只小兔崽子现在在哪里么?” 系统反问,“宿主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她哼哼,讥笑道,“我耗费了巨量人气积分兑换九品忠心符,购买她的消息,当然是为了找她的麻烦,不然兑换有什么卵用?只有一张,机会只有一次,当然是我自己去办才安心。” 系统明白了,“宿主打算出宫?如果你出宫了,皇宫内的‘黄后’怎么办?” 女子内心一阵动摇。 皇后这个位置耗费她太多的心血,就此放弃,她怎么甘心? 一来,皇后这个身份得之不易,她为此谋算多久? 二来,皇后可以优先享受中诏的财富,借着这个身份,这些年她暗中敛了无数珍贵财宝。 等穿越回去,随便一件都是百万起跳的宝贝。 能让她从身无分文的十八线小主播一跃成为坐拥无数财宝的白富美! 她怎么甘心丢弃这株摇钱树? 哪怕要丢弃,绝对不会是现在…… 她暗暗咬着牙,想着如何才能完美解决这件事情。 三来,直播间观众大多都是喜爱美色的宅男,少部分人则是不吝啬钱财的土豪,他们肯花钱、大手笔,经常发布各种任务,将自己代入皇帝的角色,与后宫妃嫔一度春风。 要是没了皇后的身份,她会流失一部分土豪观众,损失大了去了。 不过,她要是不离开中诏皇宫,她也不放心将九品忠心符交给其他人。 为今之计…… 女子眼睛眯了眯,心生一计。 “谢谦不是偷袭我,让我‘失血过多昏迷’?这样吧,弄一具替身傀儡代替,我借此脱身离开皇宫……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你弄的替身傀儡,肯定不会让其他人发现不对劲的。” 饶是这么拍着系统的马屁,系统依旧不近人情。 “五百万人气积分,不二价。” 女子气得嘟着嘴,最后还是气呼呼地答应了。 暗中嘀咕了一句,“周扒皮,奸商!” 另一处,谢谦刺杀失败,他没有耽搁,果断选择了撤退。 付出些许代价,谢谦顺利甩开身后的追兵。 他一跃窜入冷宫境内,与一名中年宫娥接头。 看到谢谦一脸阴沉不甘之色,宫娥便知道谢谦的刺杀失败了,不由得暗暗一叹。 “谢先生,请跟小的来。” 宫娥脸上布满风霜褶痕,瞧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谢谦闷着轻咳一声,扯动了伤势,面色苍白如雪,“麻烦了。” 宫娥身着最低等的宫娥服侍,但气度沉稳,仪态非凡,行走间不带半丝动静。 哪怕她身边跟着一个强闯皇宫的刺客,她也不慌不忙地帮谢谦打发搜宫的侍卫。 做完这些,宫娥将他装入干净的泔水桶,连夜送出皇宫。 泔水车离开了皇宫,中途谢谦换了一趟车,躲进一家灯火微亮的大户人家。 “看样子,你没有杀掉那个妖妇……” 谢谦正摆弄着瓶瓶罐罐,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给自己上药。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都也不回。 683:穿越的穿越女(四) “长斋,你都说她是妖妇了,自然会点儿妖法。区区一介凡人,哪里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这个妖妇,的确诡异,分明未曾习武,不仅能躲开我的杀招,最后还与我斗个不相上下……” 门外立着一名身着黑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因为保养得宜,瞧着倒是比谢谦还年轻两岁。 “不杀妖妇,我心难安。” 被称为“长斋”的中年男子走入房间,坐在谢谦不远处,清瘦的面颊闪动着阴郁之色。 男子姓万,名轩,表字长斋,乃是受人尊崇追捧的当时大儒,有才名士。 谢谦轻嗤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妖妇手段邪门,仅凭凡人之力未必能将她诛杀。她又躲在皇宫,守卫森严……有了今日这出,她定会更加小心翼翼,下次再想杀她,难了。” 万轩听后,暗暗捏紧了双拳,眼中带着几分绝望。 “妖妇竟然有仙家手段?” 凡人怎么能和妖仙相斗? 这个妖妇害得他家破人亡,难道就没人能对付她? 三四年前,万轩膝下女儿也才十五岁,刚及笄的年纪。 那年,女儿去佛寺上香,为家人祈福,不慎丢失了一枚香帕,不巧被地痞无赖捡走了。 捡走也就罢了,这个地痞无赖还到处宣扬,声称这是哪家哪家娘子送他的香帕,众人皆以为他女儿和这个地痞无赖有不干净的苟且关系,原先定好的婚事黄了,夫家避之不及。 刻板的族老深感丢人,趁着他不在家的功夫,带着一拨人将他女儿抓走沉塘。 美其名曰:以死成全女儿清白,保住她的贞洁,保全万氏宗族清誉。 不仅如此,连万轩早年嫁人,后来和离在家的嫡亲妹妹,同样遭到了沉塘待遇。 一夕之间,他失去了两名至亲至爱的亲人。 愤怒之下,万轩不仅将万氏宗族恨上了,同样恨上了引起这一切的源头——中诏皇后! 要不是这个女人作妖,弄什么狗屁“女四书”,他的女儿和嫡亲妹妹会因此丧命? 他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但连谢谦都杀不死的人,他不得不信。 谢谦嘲讽一声。 “妖妇就算有手段,那也是妖邪手段。” 那个人尽可夫、涂炭生灵的妖妇也有资格配这个字? 万轩稳定心神,冷静下来,他问,“少和,现在该怎么办?” 万轩和谢谦动用人脉,做了缜密安排,这才让谢谦有机会潜入天凤宫,刺杀皇后,现在刺杀失败,皇帝要是诚心追查,万轩觉得瞒不了多久,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趁着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趁早做好脱身准备。 继续留在中诏,迟早会被抓住,然后大卸八块。 谢谦捆绑伤口的动作顿了顿,状似沉思。 他道,“为今之计,先保全自身再做图谋,继续待在中诏,迟早都要死,还不如逃到别国。南盛战火纷纷,自身难保,去那里不明智。北渊国和西昌国太远,这两国与中诏的交情不错,去了也是自寻死路。如今一瞧,反而东庆更加安全。柳仲卿的儿子可出息了,这父子俩都是喝着墨水长大的,还和妖妇有深仇大恨,投靠他们父子,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万轩认真听着,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 “我这就去收拾家当,趁夜离开。” 谢谦抓住了万轩的袖子,阻止他犯傻。 他可不是万轩这样常住家中的宅男,他江湖经验丰富得很,“现在不能,时机太敏感了,先沉住气等个一两日再说。皇后刚遇刺,你就包袱款款准备搬家,不是不打自招?” “这两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露出马脚。” 万轩无奈,只能听从谢谦的建议。 谢谦穿上衣裳,慢条斯理地将腰束系上,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万氏该如何?” 万轩面色阴沉下来,冷呵。 “管不着了,听天由命吧,终归是他们欠我的。” 万轩也是年少丧妻,原本想为了女儿再续弦一房,毕竟闺女的教养离不开女主人,可正巧那会儿小妹与夫家闹矛盾和离,他干脆拜托妹子帮他教养女儿,断了续弦的念头,一心沉迷学习,慢慢闯出名头。他不仅与诸多名士交好,还在官场有了一定建树,为万氏争了光。 说句难听的,万氏能在中诏混得有头有脸,万轩的功劳占了八成。 然而,万氏宗族不仅不感恩,反而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最后,竟然以保全贞洁、维护家风为理由,强行将万轩最重要的两个亲人沉塘…… 若非心中还有一口仇恨撑着,恐怕他已经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一命呜呼了。 连累万氏? 这是他们欠了他的,迟早要还回来。 谢谦没有多言,这算是万轩的私事,他管不着。 两日之后,皇城内外戒备,搜索范围进一步扩大,谢谦见此情形,让万轩准备动身。 这会儿,万轩的人脉起到了重大作用。 没多久,车轱辘悠悠地向东庆方向滚去,皇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万轩眼神遗憾地向后眺望。 “我们已经离开皇城……唉,估计这辈子不会再回来喽。” 想他年逾四十,已经算是半截身子入土了,如今还要承受远离故土的痛苦。 若非那个妖妇,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样近乎丧家之犬的境地。 谢谦伤势未愈,不能骑马,只能坐在马车内。 听到万轩老友的感慨,他嗤笑。 “要是你能活得久一些,也许能回来。” 万轩诧异地望着他。 谢谦道,“你瞧瞧如今的中诏局势,不过是第二个东庆罢了……” 皇帝无能,宠幸妖后,任由尸位素餐之辈剥削百姓、中饱私囊,浑然不顾百姓民生。 朝野内的斗争愈加激烈,多少无辜清流名士成了神仙打架的炮灰? 至于中诏那些成了气候的士族门阀更加可笑,人人高官厚禄,半朝权柄尽在手中,经济上封锢山泽,巧取豪夺占了大片土地和佃户,避税不交……另一面又极尽压榨百姓。 在这样安逸的环境下,催生了一大批沉溺于清闲放荡的士族子弟,把持权柄却不屑政务。 试问,这样的中诏可还有救? 吃枣药丸! 万轩垂眸沉思。 谢谦道,“如今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中诏大乱,也许是我们的良机。” 那个妖妇有恃无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是中诏皇后,整个国家都是她的靠山。 若是中诏没了,届时再收拾这个妖妇,想来会简单很多。 万轩叹了一声,道,“希望如此。” 684:父“子”酱油组(一) 湟水河流附近的地域以支流命名,取名湟水县,地处谌州边境。 自从皇室下诏,令天下英豪勤王,共同讨伐国贼,各路兵马纷纷响应号召,齐聚此处。 他们在湟水县附近安营扎寨,营地连接两百余里,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上到州牧、下至县丞,各路人马不下二十家,集结兵马共有四十万余。 昌寿王心烦意乱,这些日子更是连觉都睡不好。 鬼知道经响应勤王的势力竟然有那么多,这些人都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 眼瞧着已经要攻入谌州境内,沧州孟氏与他里应外合,情势大好,谁知他那个皇兄竟然能舍下脸面,不要脸地颁布勤王令,诏令各地势力前来勤王……这相当于什么? 这原本只是兄弟两人的私事,打得再难看也是自家的家里事,可他的皇兄打不过他,干脆不要脸,像个赖皮一样瘫坐在地上哭嚎,装可怜拉来一帮援军帮他打……呵呵。 家丑不可外扬啊,他这位皇兄却闹得天下皆知,真是丢人,太丢人了。 昌寿王令斥候继续探,湟水县的援军已经多达四十万,兵力不可谓不强。 “快去请孟郡守过来商议……” 昌寿王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一段时间不见,整个人清瘦了好几圈。 他都不知道在自己走了什么霉运,每次眼看着要时来运转了,啪叽一下又被打回原形。 不多时,兵卒小心翼翼地请来一名面色阴沉、穿着低调的中年男子。 昌寿王瞧见他,犹如看到了救命恩人、再生父母,眼睛刷得一下亮了。 中年男人的皮相不错,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一双鹰眼黑沉而阴鸷。 当他用这双眼睛看人,眼神带着一股子的阴气,让人很不痛快。 一过来,中年男人就口气阴沉地问,“王爷急什么?” 昌寿王压抑心中的不快,无奈苦笑。 “本王能不急么?那些乱臣贼子集结湟水,兵力多达四十万,若是他们和谌州内的残兵里应外合,将我们包围夹击……到时候,本王可就插翅难飞了。先生,您说本王还能沉住气么?” 中年男人便是沧州孟氏族长——孟湛,柳佘继妻的前夫。 他听了昌寿王的“肺腑之言”,冷冷嗤笑,“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罢了,王爷无需将他们放在心上。如今只需按兵不动,他们便会不攻自破。想当年,东庆、中诏、北渊和西昌四国援助南盛共抗南蛮,南蛮四部不也是这般且战且退,任由四国内部生出龌龊,致使四国联盟最终破灭?对付这帮勤王的势力,王爷不妨坐山观虎斗。这帮野路子出身,早晚要内乱。” 昌寿王听了这番话,焦躁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只是……一想到连绵两百余里的壮阔营寨,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哪怕孟湛说得再有理,他还是担心啊。 孟湛内心狠狠拧了眉头,嫌恶不已,嘴上却不能表露这种情绪,“王爷还请放宽心,哪怕不为了王爷考虑,我也得为了孟氏着想。如今孟氏和王爷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王爷安好,孟氏才能进一步高升。更何况,柳佘一家还活蹦乱跳,我说什么也不会在他之前没命。”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柳佘的人头,他要亲手割下来,再用柳佘之子的血肉祭奠他儿子孟悢的在天之灵。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孟湛把重宝押在昌寿王身上。 只许胜,不许败! 四十万兵马勤王,的确很棘手,但这些势力各有小九九,并非不能逐个击破。 只要昌寿王听从他的安排,他保证东庆皇室活不过今年春天。 听孟湛这么保证,昌寿王终于安心了。 另一处,湟水营寨。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各处营寨看似相连,实则相护提防,格局也不尽相同。 黄嵩半月前抵达湟水县,安营扎寨,跟柳佘当邻居,隔三差五登门拜访。瞧着黄嵩殷勤拜访的架势,要不是身处营地,周遭皆是身穿兵甲、杀气腾腾的兵卒,柳佘还以为入错片场了。 这一日,黄嵩练完了兵,又来串门子。 柳佘揣着汤婆子取暖,听到帐外回禀,不由得长叹一声,。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同是勤王势力,他不好黄嵩拒之门外。 于是,柳佘只能对帐外守护的兵卒吩咐。 “将黄郡守迎进来。” 听到没? 黄郡守! 朝中有家人做官就是方便。 黄嵩祖父黄覃,作为皇帝身边得用的宦官心腹,私底下帮着皇帝卖官鬻爵,赚点儿零花钱,“赚”来的钱全部供皇帝挥霍,充实私库。见状,黄嵩干脆托了祖父的门路,将官职坐实了。 这才多久,黄嵩直接从翟阳县县丞提拔为茂德郡郡守。 年少有为,春风得意。 他本以为黄嵩是过来串门子的,没想到他身后还带着一条小尾巴。 柳佘坐在帐内上首,眉梢微蹙地看着黄嵩身边的青年—— 程靖,程友默。 谦谦君子,挺拔如松,浩浩正气,与日争光。 哪怕青年衣着沉稳朴素,站在黄嵩身边,依旧有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好似天生的焦点。 瞧瞧黄嵩,再瞧瞧程靖,柳佘暗暗撇嘴。 一看到程靖,他便知道今天黄嵩别有来意,没那么容易打发。 果不其然—— “柳伯父,小侄今日前来,实乃有事想与伯父相商。” 黄嵩摆足了晚辈的姿态,不卑不亢,好似寻常邻家小辈拜见长辈世伯。 柳佘拧眉问,“何事?” 黄嵩悄悄瞥了一眼身后侧的程靖,柳佘意会,示意程靖开口。 “晚辈程靖,无礼向州牧讨教一个问题。” 柳佘的心思转了一圈,隐约明白程靖想说什么,但仍旧想试探一下程靖的深浅。 “你问。” 程靖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问。 “州牧以为,此次会盟,能否挽救欲倾之大厦?” 柳佘嗤了一声,既没有动怒,但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打着太极。 “诸多势力汇集湟水,几乎集合了东庆三成兵力,这样还不能挽救天下?” 程靖却说,“以顺讨逆,奉命勤王,此乃名正言顺。可是,各家兵马并不齐心,昌寿王这国贼又有意停手,坐看诸人内部纷争……若是再不想办法凝结人心,届时人心涣散,昌寿王再到处挑拨,恐怕勤王之举,终将无功而返。柳州牧以为,晚辈此言有无可能?” 685:父“子”酱油组(二) 柳佘依靠着凭几,托腮笑道,“你说的这事,的确是个隐患,但谁愿意当出头椽子呢?各家集合兵力不下四十余万,若是齐心协力,不仅昌寿王这个国贼要战战兢兢,恐怕连谌州内的皇帝陛下也要寝食难安了。更何况,众位英雄各有傲气,谁也不能彻底服了谁……” 黄嵩带着程靖过来找柳佘,不外乎两个主意。 要么和柳佘合作,推选有名望、能镇得住场子的“盟主”。 要么,干脆以柳佘为“盟主”,统领勤王势力,与昌寿王一决胜负。 若是前者,柳佘不介意凑个热闹。 要是后者,他只能感慨年轻一辈一个赛一个心黑。 连一个老人家都要黑,你们这些晚辈的良心不会痛么? “州牧此言有理,但若将此事搁置,盟军早晚会四分五裂。”程靖作为黄嵩的代言人,他说的话,代表了黄嵩的意见,一些黄嵩不方便说的话,程靖能帮他说,“我主打算在两日后的会盟,提议选举盟主。只是,主公唯恐自己人轻言微,还希望柳州牧能帮响应两句。” 柳佘蹙眉,竟然不是过来怂恿他去争盟主? 若只是从旁响应两声,他倒是不介意。 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权当是做好事了。 不过……他有些担心啊,不知道黄嵩这小子心中的“盟主”目标是谁。 要是柳佘本人的话,柳佘作为响应人就骑虎难下了,有些自导自演、自卖自夸的嫌疑。 为了防止阴沟里翻船,柳佘不得不谨慎起见。 他故作无意地询问了一句,“伯高心中可有人选?” 这话是问黄嵩的,程靖也不好帮忙回答。 所幸黄嵩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端坐着。 他道,“嵩这里的确有个人选。此人乃是浙郡郡守,许裴。州牧以为此人如何?” 东庆国内领土分为六州二十一郡,每州分三郡,剩下三郡独立计算,面积不亚于寻常一州。 这三郡分别为浒郡、浙郡、沪郡。 浒郡不用说,明面上是东庆皇室的,暗地里却在柳佘手中,这是旁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至于浙郡,从前朝到如今,这片地方相当于世家许氏的大本营,类似于孟氏和沧州的关系。 那么问题来了,这许氏许裴又是谁呢? 说起这个年轻小伙,别人可能有些懵逼,但要是提及许裴的先祖,整个五国无人不知。 大夏开朝功勋之一,与孟氏先祖孟精齐名的奇女子。 死后追封关内侯,世称“许公”。 因为许氏人丁单薄,作风低调,从前朝传承至今,为官者甚少,社会关注度很低。 不过,人家贵精不贵多,走的是精兵路线,许氏当官的人少,但各个都不容忽视。 名义上,许氏不是东庆四大高门,但要说综合实力,反而比他们高一些。 许裴,正是关内侯许公嫡系一脉的嫡长孙。 他根正苗红,出身精贵,实力又强,推举此人当勤王“盟主”,再适合不过。 只是……柳佘拧眉细想,有些犹豫。 “推举许裴?” 黄嵩愣了愣,问他,“州牧觉得此人不适合?” 柳佘摆摆手,哑然一笑,“不不不——并非说许裴不好,事实上这孩子不错,出身好、兵力强、威望也足,年少才名远播……但……黄郡守似乎忘了,除了许裴,许氏还有另一个嫡系子孙呢。若是推举许裴不推许斐,我怕这兄弟俩会不服气,生出内乱,到时候就不好了。” 许氏如今的当家人是许裴的祖父,这位老人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 人家都七十古来稀了,还耳聪目明,一瞧就是长命百岁的面相,硬生生熬死了两个嫡子。 这两个嫡子各有一个儿子,分别是嫡长孙许裴和嫡次孙许婓。 论嫡论长,许裴更加名正言顺,可麻烦就麻烦在——许氏那个老不死的,更加偏爱幼孙许斐,几次三番在公众场合表示他更加中意幼孙,说幼孙许斐有他年轻时候的风采…… 啧啧啧,你说这事儿闹的。 因为许老太公的偏心,致使两个嫡孙关系紧张,竞争激烈,内斗不断。 说白了,这就是治家不严、不分长幼的后果。 家宅不平,何以平天下? 在柳佘看来,不管推举他们哪个谁,注定会得罪另一个人。 黄嵩沉默了,一副“我很委屈”的表情,怔怔看着柳佘。 “那……州牧以为,谁更加合适一些?” 柳佘不言语了。 撇去许氏两个郎君,盟军之中身份最高、名望最足的,只有他柳佘。 不过,他这回是过来看热闹的,不是过来演戏的,丝毫没有争斗之心。 黄嵩和柳佘一对一答,程靖一直暗中观察柳佘,越是观察他的眉头越发紧蹙。 此事,无功而返。 柳佘可是浸、、/淫官场的老狐狸,滑不溜丢,哪里会轻易被套住? 回去路上,二人表情严肃,各有心思。 黄嵩嘀咕着道,“这位柳州牧,防备心很重。” 程靖内心赞同,当他直说昌寿王的阴谋,柳佘的表情没有一丝丝的意外,可见对方也是心知肚明的。柳佘明知勤王盟军潜在的隐患,这人却闭门不出,不轻易与人交流,始终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嘴巴紧得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由此可见柳佘的态度,他不会轻易入局。 “盟军盟主,这位置可是火烧的铁椅子,谁坐都不适合,但又必须有人来坐。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像柳州牧这样浸、、/淫官场的老人,怎么会不知其中道理?他不肯中套,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主公无需气馁。”程靖对这个结果并不沮丧,“回去再商议商议吧。” 黄嵩沉凝着脸色,“既然如此,那会盟那日,还要不要提选举盟主的事情?” 程靖说,“提,自然要提。不过,主公无需提议人选,让他们自己争吧。” 依程靖来看,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选举盟主,只是“脸皮薄”,不肯自己开这个口。 若是黄嵩开了这个头,无形之中能拉拢一票好感。当然,也有人拒绝选举盟主,黄嵩同样会拉到这批仇视。 “依照友默来看,这盟主人选会落到何人头上?” [本章结束] 686:父“子”酱油组(三) 程靖垂下眼睑想了想,思路清晰地分析,“不是许裴,便是许斐,不外乎这两人。他们带来的兵力最多,总共有十万精锐,远比盟军那些松散的杂鱼好得多。若盟主不在他们中间诞生,怕是两人都不服气。他们要是赌气走了,盟军名存实亡……如此一来,正中敌人下怀。” 四十万勤王盟军,听着浩浩荡荡,实则有一半都是只会喊666的咸鱼,纯粹凑数的。 另一半精锐,许氏兄弟就占了六成。 他们要是走了,勤王勤个蛋啊。 说起兵力,黄嵩就郁闷了。 其实他最看好的人选是柳佘,年岁足、威望足、官声足、家世也足,绝对比许氏两个小毛头兄弟靠谱多了,偏偏柳佘不按理出牌,堂堂一个崇州州牧,勤王带来的兵力竟然只有两万! 要知道哪怕是黄嵩这样的小年轻,他也拉来了两万五的家当啊。 有人问柳佘怎么就带这么点儿人,不磕碜么? 柳佘笑眯眯地将人噎了回去。 “吾乃崇州州牧,当以崇州百姓安危为重。崇州是个苦寒之地,接壤北疆三族。三族蛮人对东庆腹地虎视眈眈,日夜眺望。若是为了勤王而抽调大量守兵,北疆趁势南下,攻打崇州边境,这该如何?勤王虽要紧,但事情都有轻重缓急。本官以为,当以国防为重,其余为次。” 瞧瞧,这场面话说得漂亮,谁还敢嘲讽柳佘人马少? 黄嵩和程靖回了营帐,风珏正埋头苦忙,听到动静抬头,正巧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入内。 “主公和友默回来了,消息如何?” 两人摇头。 黄嵩道,“柳佘这人太过狡诈,不愧是曾经的浒郡郡守,不好对付。” 风珏听了两人的描述,拧眉一想。 “你们怕是忘了一个人。” 正面刚柳佘,明摆着找虐。 想把这只老狐狸拖下水,不需要正面刚,迂回才是王道。 “忘了谁?”程靖问。 “柳羲。” 风珏冷笑着吐出这个名字。 黄嵩摇头如拨浪鼓。 “这不成,若是将柳羲拖下水,这对父子饶不了我。” 风珏解释说,“珏并非这个意思。” 程靖拧着眉头,似乎能理解风珏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若是盟军……或者说许氏两位郎君争夺不下,可以转头支持柳羲?” 风珏点头道,“嗯,正是此意。许裴和许斐争夺不下,必然会影响盟军团结,届时人心涣散,反而会让昌寿王得逞。既然如此,不如趁他们争夺不下的时候,让柳羲出面当盟主。柳羲虽是县丞,但野心勃勃,整个丸州怕是在他手中了。一个丸州,再加上柳佘手中的崇州和浒郡,东庆境内有什么势力能与之相抗?哪怕两位许氏郎君不甘心,怕也是不得不低头。” 黄嵩想想,这的确是个办法。 只是…… 他有些怂,抖了抖肩膀,苦着脸,耷着眉。 “我怕柳羲掐死我。” 两人也算是酒肉朋友,多年不见,重逢之后就算计柳羲,他真怕被柳羲摁在地上暴打。 风珏和程靖默默看向黄嵩,眼神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光芒。 好似同情又好似丢脸。 主公,你还敢再怂一点儿么? 三人算计得很好,万事俱备,只欠柳羲抵达了。 万万没想到,柳羲这人不愧是柳佘的亲生“儿子”。 当老爹的,勤王带了两万兵马装装样子。 当“儿子”的更加光棍儿,直接带了一万兵马过来看戏。 柳佘和姜芃姬的想法出奇一致,反正儿子(老爹)会带更多人来,我就不逞强啦。 姜芃姬带来的一万兵马,六千精锐,其余四千全是训练没几天的新兵,战斗力渣渣。 紧赶慢赶,姜芃姬终于带着一万兵马赶到了会盟地点——湟水。 病弱的丰真冻成了鹌鹑,扒着马车车厢不肯下来。 杨思嗤笑他,“瞧你出息的。” 嘴上这么说,杨思的行动也很诚实,他也不想下车骑马。 见两个大男人怂成这样,姜芃姬双眉一竖,无差别嘲讽。 “瞧你们俩出息的。” 如今天气正好,这两人还缩在马车不肯下来,连吃饭都要在车里解决,姜芃姬都看不下去。 杨思说,“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那么阳气旺盛。” 丰真道,“真已经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还请主公怜惜一二。” 很好,这俩谋士成功把姜芃姬恶心走了。 等姜芃姬骑着小白威风凛凛走了,丰真这才动手抢走杨思揣着的汤婆子。 “跟一个病人抢,杨靖容,你越活越回去了。” 杨思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你说自己生病,现在却生龙活虎,谁信你是病人?论年纪,我还比你年长,要尊老。” “那你怎么不爱幼?”丰真气急败坏。 听着车厢内传来的纷扰声音,姜芃姬没好气地暗暗翻个白眼。 她之前怎么点名让丰真和杨思随军呢? 这两人单独提出来都不错,放在一块儿就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闹腾个不停。 两人年纪相加都能奔六了,还这么不正经。 她一面骑着小白,一面扫了扫直播间弹幕,打算从弹幕中寻找乐趣。 咸鱼观众还是咸鱼观众,弹幕玩得飞起。 叶五杉木:好无聊啊,每天只能围观两位谋士先生相爱相杀才能打发时间。 赝品泥泥娃娃:#托腮,哔哩哔哩那边已经有杨思x丰真的粮食了,欢迎品尝哦。 书山鸭梨:你们这些邪教,腐眼看人基,我倒是觉得两人在活宝道路越走越远了。 雀桑:性格如此。要是换成风瑾、卫慈、徐轲其中一个,估计气氛能一直冷下去。 老司机联萌:你们已经咸鱼到需要刷p打发时间了?话说,湟水啥时候到啊。 鬼才郭奉孝:同问,敲着碗等。再不到湟水,杨思和丰真的人设都要崩塌了。 姜芃姬低头看着地形图,按照上面的指引,距离湟水还有小半天路程。 过了一会儿,前方有斥候骑马飞奔而来。 “主公,前方有不明势力斥候。” 姜芃姬哦了一声,心下警惕,嘴上道,“有可能是盟军的斥候,先不要声张,看看情况。” 687:父“子”酱油组(四) 这里距离会盟的湟水路程很近,遇见斥候也正常。 一番试探,果然是盟军斥候。 有了领路人,姜芃姬还能少走不少弯路。 “我父亲已经到了?” 双方表明身份,盟军斥候特地过来拜见姜芃姬。 盟军斥候抱拳作揖,“柳州牧已经抵达,正在盟军营地东侧扎营,柳郎君可要过去?” 姜芃姬笑道,“自然要过去,麻烦你领路了。” 随着斥候传递消息,姜芃姬抵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盟军大营。 诸多势力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柳羲到底带了多少兵马? 答曰:万余。 众人哑然以对。 柳佘带了两万兵马,柳羲带了一万,这对父子俩加起来才三万,连盟军总兵力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好歹也是东庆一大势力啊,怎么出门就带这么点儿人手,瞧着不磕碜么? 他们无法理解,但有两人却默契一致地松了口气。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浙郡许氏的两位郎君,许裴和许斐兄弟。 二人虽是堂兄弟,但自小竞争不断,险些斗成了斗鸡眼,兄弟情义只有面子情分。 盟军之中不乏明眼人,不少人已经看得出勤王盟军面临的严峻考验,不少人都有推举盟主的心思……当然,他们想推举盟主,倒不是为了挽救东庆,更不是为了挽救皇室,仅仅是为了从中谋取利益。不过,谁也没勇气当出头的椽子,毕竟枪打出头鸟么…… 许裴和许斐都有心思,他们不仅将彼此视为眼中钉和竞争对手,还盯上了柳氏父子。 如今,得知柳佘和柳羲带来的兵马也才三万,顿时松了口气。 这么点儿兵力,肯定没有资格当盟主的,因为压不住场子。 淘汰了一个劲敌,他只需要防范许斐(许裴)就行。 姜芃姬还未抵达盟军营地,自然不知旁人脑补了什么奇怪东西。 她欢欢喜喜奔向了柳佘的营地,人未到,先被泼了一盆冷水。 “啥?父亲只带了两万兵马?” 姜芃姬诧异,裹成企鹅模样的杨思和丰真也诧异以对。 两万兵马? 两万兵马能有什么用,给敌人送菜? 转念一想,自家主公更加磕碜,带兵仅有一万,似乎这对父子就是过来组团打酱油的。 得知消息,柳佘也是一脸的“握草”。 最终,“父子”两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姜芃姬带来的人少,因为丸州情势不稳,她无法抽调更多人。 柳佘带来的人少,因为崇州接壤北疆,北疆三族这个冬天不好过,开春更难受,要是兵力抽掉太多,生怕北疆三族不要命了,集结兵力南下入侵。虽说可能性小,但也不得不防。 于是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父子成了酱油团一员。 兵力虽精,奈何人少。 对此,这两人看得也开。 出不出风头不要紧,要紧的是能达成目的。 这次勤王,不管结果如何,只要不影响他们“父子”的根本利益就行。 初来乍到,姜芃姬需要了解盟军势力。 做足了功课,才能心中有数。 柳佘来得比她早,知道的消息也多。 他道,“此次勤王盟军,共有二十三支,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许氏两兄弟,关内侯许公后人。这对兄弟年轻有为,什么都好,唯独资历不够,威望还要依仗祖辈余荫。此次选举盟主,这两人必然会加入抢夺,争个你死我活。盟主虽是个虚名,但对他们兄弟而言十分重要。” 名声更进一步,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投奔,势力才能进一步发展。 “兰亭对盟主之位,可有想法?”柳佘问闺女。 姜芃姬果断摇头,她光棍道,“我是过来拓展生意的,顺便看看能不能拐几个人回去,我要办正事儿,又不是过来和一群小孩儿过家家。选举盟主?幼稚!他们喜欢选举谁就选举谁,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盟主是谁,我还真是不在意,反正不可能是我……” 这么点儿兵力,她想争也争不过,还不如放宽心看戏呢。 柳佘表情僵了。 闺女,你说话这么直白,你家谋士知道么? 杨思和丰真坐在姜芃姬左右后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啧了一声,柳佘道,“说得也是,闹得再大,那也与我们父子无关。” 选举盟主什么的,这跟他们父子没关系,那他们还是当吃瓜党看热闹好了。 姜芃姬眨了眨眼,暗中瞥了一眼两个不在线的谋士,她倏地道,“父亲。” 柳佘疑惑地嗯了一声,“何事?” 姜芃姬笑着纠正柳佘的语病,“不是父子,是父女。” 此话一出,柳佘惊讶了,杨思一副目不忍视的表情,好似看到了世界末日,抬手扶额……丰真则是诧异地瞪大了铜铃眼,随后又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玛德,口水差点呛到肺管。 柳佘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用眼神询问自家闺女,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姜芃姬道,“此次会盟,在我看来是个好机会,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柳佘没反对,他曾经跟女儿提过恢复性别的事情,不过姜芃姬没有表态,他就没催促。 自家闺女显然是个有主意的,柳佘不需要插手插脚。 底下,丰真殷殷切切地看着柳佘,希望自家主公那话是逗人玩的。 柳佘却说,“你喜欢就好,当年让你女扮男装,冒充你兄长,那也是无奈之举。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能有担当了,为父心下甚慰。兰亭,你打算挑什么时间,为父也好准备准备。” 按理说,他还要给闺女补上及笄礼呢。 姜芃姬道,“看时机再说,如今还不急。” 闺女都不急,柳佘自然更加不急。 不过,这里有两个谋士如坐针毡啊,丰真更是一副“我不行了,我要小姐姐安慰”的表情。 自家主公怎么就是个女的? 她怎么可能是个女的? “主、主公……”伶牙俐齿的丰真,竟也有期期艾艾的时候。 他的视线徘徊在姜芃姬下巴以下,腹部以上的位置……瞧着,平的。 姜芃姬会意,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嗤笑,“想要亲手验明正身?” 丰真这个不正经的,接口道,“可以?”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怕你还没碰到,自己先碎了。” 她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丰真脐下三寸的地方。 丰真下面一寒,几欲泪流满面,“……” 如此主公,怎么可能是女子? 688:父“子”酱油组(五) 杨思瞧丰真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不由得长吁短叹。 自家主公的脾性他还不懂? 他忍笑道,“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为何你还不肯认命?” “我觉得自己还能拯救一下……” 丰真学着姜芃姬以前的话,宛若咸鱼状。 杨思这下笑不出来了。 再怎么拯救也扭转不了主公性别是女非男的现实啊。 “我劝你还是接受现实吧……主公那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想换人也迟了。”杨思扭头瞧着丰真,提醒他,“……你平日里素来放荡不羁,以前也就罢了,毕竟你我都不知道主公的真实性别,如今却不能不在意。主公是被当做男子教养长大的,但她终究不是男子……” 如果突然爆出将姜芃姬是女子的消息,不管他们怎么不拘小节,他们也不能立刻接受。 这个消息太有冲击性了。 不过,姜芃姬事先给他们打过预防针,还给了足够的缓冲时间,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丰真和杨思都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正相反,这两人因为性情缘故,接受能力很高。 他们不是不能接受现实,只是觉得真相太毁三观了。 只是,自己选的主公,跪着也要辅佐到底啊。 丰真听着杨思这话,越听越不对劲,话里有话! “杨靖容,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思哼了一声,“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注意言行举止。好比刚才,你与主公的对话就大大不妥。丰子实啊丰子实,你回想一下你刚才和主公的对话,妥当么?主公若是男子,你调笑两句也就罢了,无伤大雅,世人也不会非议什么。可如今,既然知道她是女子,你就该知道避嫌,注意男女大防。主公年岁还小,性情不定,你可别带坏好苗子……” 丰真一副“握草”的震惊表情,看杨思的眼神带着一缕缕同情。 关爱脑瘫,你我有责。 丰真一脸的不服气,“杨靖容,这话可就冤枉人了。你觉得一个熟知青楼暗语、擅长撩拨花娘、喝酒如水、银词艳曲说哼就哼的花花浪君,能是什么正经的苗子?早就长歪了!哪怕是带坏,那也是主公将纯澈无辜的我带坏,不是我带坏他。要说路数段位,我还不如主公呢。” 说他浪可以,但不能随便甩锅给他。 他私生活的确不好,但也不是节操全无的人。 主公一副风流郎君的作态,那是他引导的? 说这话的人不觉得良心作痛? 杨思冷呵一声,连眼梢都挂着明晃晃的质疑。 丰真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他和杨思年纪相差不大,算是同辈人,如今却被杨思提着耳朵教训,丰真也冒出几分火气了,“杨靖容,你当自己养闺女呢?主公那个德行,哪里需要我教?” 杨思正欲反驳,丰真又语速飞快地说,“你也别反对。依照我对主公的了解,你刻意强调男女大防,反而会惹得她不悦。上位者忌讳什么,你经验丰富,应该知道其中的门道,莫要犯了忌讳。说白了,主公是男是女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能有什么区别?你不要魔怔了……” 自己还是一条单身狗,竟然拿出慈父作态将主公当成闺女,杨思脑子没坏吧? 其实,杨思只是想让丰真收敛一下作态,偏偏这小子反将他一军。 杨思听了想打人。 “强词夺理!”他没好气地瞪了丰真一眼,“你说的这些忌讳,我会不知?我让你收敛,不是让你和主公生分或者惹她不快,仅仅是为了主公名声考虑。这番苦心,你可明白?你这浪子不要名声,难道让主公百年之后清誉受损?君不君,臣不臣,成何体统?” 杨思气得蛋疼。 真想将杨思摁在雪地里,让这小子好好听自己说教。 丰真撇嘴。 清誉什么的,他还真没在意过,主公也是个务实不在乎虚名的。 杨思见他表现,又好气又好笑,“你多年书白读的?当年夏太祖重用许公,君臣情意深重,本是一桩美谈,但是你看看那些下三滥的野史是怎么写的?后世多少野史随意杜撰,用不堪入耳的话污蔑他们关系香艳?浙郡许氏受人诟病,传闻他们身上有夏朝皇室血脉,你就没听过?当年的夏太祖如何英武之人,许公又是何等奇女子,依旧被世人议论污蔑。如今,主公是女儿身,臣下又多为男子,受到的诟病只会更严重。你不想后世添一笔风流债,你就可劲儿作吧!只是,你这浪子作就作,别牵连了主公陪你一块儿被人诟病。要还不懂,我不说了。” 丰真无法反驳了。 他与杨思都是不拘小节的人,但二者又有不同。 丰真是彻底放浪形骸,不顾形象名声。 杨思属于闷骚,暗地里浪,表面很正经。 “天下人的嘴巴,谁能管得住呢?” 丰真有些心虚,没底气。 杨思回道,“我是管不住天下人的嘴,但我能管住你的举止言行,时时刻刻盯着你。” 丰真活像是打了霜的茄子,颓靡不振。 他也不知道自己运气会这么倒霉,竟然和杨思搭档? 早知如此,他宁愿搭档是风瑾或者卫慈等人,至少他们都是温润公子,好对付。 “你说,其他人若知道这消息,会不会觉得很惊喜?” 杨思道,“惊喜不惊喜我不知道,但惊吓是肯定的。” 伟岸无双、英姿勃发的主公,一夕之间变成了娇滴滴的女子。 谁受得了这么大刺激? 把安营扎寨的任务丢给两位谋士,姜芃姬当着甩手掌柜,清闲无比。 她与柳佘对坐,烹茶煮酒,一问一答了解盟军势力。 随着二人对答加深,直播间观众对于此次会盟的势力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越是了解,他们越是失望。 沉默寡言黄少天:好可惜啊,我以为主播这次能大出风头,捞个盟主当一当。 这个弹幕代表了绝大部分观众的心声,他们都已经搬好小板凳坐看主播arry全场了。 结果嘞? 主播却告诉他们,她要中途休息啦,坐在替补位置上看着一群小鲜肉激战。 除了这群咸鱼观众,还有一部分观众比较理智,至少人家是带了脑子看直播的。 689:老友来了(一) 纯真善良张新杰:感觉当盟主是不可能的,几率很小,无限接近于零。谁让主播和主播爹如此默契,父女俩都带了少量的兵?区区三万兵力,只能保证他们在盟军有一定话语权,不至于沦落成背景板。要想控制全局,难难难!再说许氏那对兄弟,许裴和许斐,感觉像是三国时期的袁氏兄弟,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军领军人物。如果他们真有才能,而不是那种前倨后恭、有眼无珠的庸才,主播父子上位的可能性很小。盟主什么的,做白日梦比较实在。 毕竟是用拳头说话的地方,许氏兄弟很年轻、资历浅,但他们在盟军之中的分量重。 作为主播党,很多观众觉得有心理落差,但现实是现实,主播也不能怼天怼地。 老实忠厚叶不修:#叼烟,盟主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你们忘了,整个东庆版图才多大,主播父子联手已经占了两州和一个浒郡,类似于如今的直辖市,风头正盛、惹人忌惮,要是去争夺没什么卵用的盟主,弊大于利,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要是盟军内部别有异心,私底下结成小联盟,偷袭主播父子怎么办?他们现在手里的兵马只有三万,脆弱得很。 手速达人喻文州:主播的目标又不是盟主,她是过来挖人才顺便推销生意的。盟主怎么了?一个虚名而已,如果是“皇帝”,倒是值得主播去抢夺。有舍有得,不是一昧占据上风、出尽风头就是最好的,殊不知,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我比较喜欢看扮猪吃老虎。 柳佘起初也担心闺女心里不痛快,一谈交谈之后,他发现人家是真的不在意虚名。 “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姜芃姬嗤了一声,冷静道,“过程重要,但终究不及结果。” 柳佘欣慰万分,“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为父也放心了。” 丰真和杨思的工作能力值得肯定,在二人的指挥下,营地很快有了雏形。 最先弄好的是帅帐。 她前脚刚踏入新“居所”,后脚就有人上门拜访,这人还是老熟人。 姜芃姬瞧着黄嵩,口气熟稔地问他。 “伯高的营地也在附近?” 眼前青年的身量比记忆中抽长了一些,瞧着更加精壮,棱角的青涩也被时光细细磨去。 拜访者正是黄嵩,算是姜芃姬的酒肉朋友,当年在上京城交情颇深。 “是啊,听说你来了,我忙不迭就让人准备了熟肉和清酒,今晚不醉不归。” 姜芃姬瞄了一眼黄嵩身后的青年文士,只见对方正暗暗蹙眉,神情略显不悦。 也是,摊上一个动不动就和人不醉不归、酒量不咋地的主公,的确惹人头疼。 姜芃姬不客气地戳穿黄嵩蹩脚的谎言,“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小九九?你早就知道我来了,只是拖着磨磨唧唧不肯过来。现在过来,因为不能再拖了……我说的可对?” 黄嵩苦着脸,面上却没有被揭穿的窘态。 “柳兰亭,你这嘴巴还是那么刻薄,说话带着刀子。” 姜芃姬双手环胸,“不想被我刻薄,那就别在我面前打官腔,说老实话。” “好吧,老实话就是——我觉得你帅帐还没搭起来,不想和你坐地上吃肉喝酒,所以拖延了一会儿才过来。”黄嵩的答案让程靖眉头皱得更深了,挤出了深深的沟壑和纹路。 “我都实话实说招了,你总该让我进你的帅帐了吧?” “就你贫嘴,进来吧。” 姜芃姬瞥了一眼程靖,看他反应,再将两人迎入帅帐。 帅帐十分简陋,只有供人落座的席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三人分宾主坐下,黄嵩让随行护卫摆好食案,取出食盒中的食物。 盘子里的熟肉已经切好成片,肉片上还冒着热气,闻起来也没特殊的腥味。 姜芃姬依旧是那个嘲讽的调调。 “盟军驻扎四十多万的地方,竟然还能吃到肉食。” 黄嵩不解,他还以为姜芃姬嫌弃呢,颇感羞愧。 “嵩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柳老弟的。只可惜如今冰雪未消,牲畜都躲在窝里,实在没有其他能打牙祭的活物。等开春了,猎物肥美,为兄再为柳老弟猎几头……” 一旁的程靖有一种扶额的冲动。 这么蠢萌的主公,绝对是他的错觉。 姜芃姬哑然失笑,明知黄嵩故意卖巧,却没揭穿,“我的意思可不是这个,伯高莫要误会了。盟军四十万大军,那便是四十万张口,每天能吃掉多少粮食。我以为大军驻扎此处,不说把地皮树根啃秃噜了,至少也是千山鸟飞绝的层次。托你的福,我竟然还能吃到肉食。” 黄嵩无言以对。 “柳老弟此言有理,不过你现在吃的肉,那是为兄偷偷圈养的,预备着嘴馋的时候打打牙祭。要不是柳老弟,老哥儿还不想这么早吃了它。瞧老哥对你多好,连私房钱都交代出来了。” 姜芃姬和黄嵩本就是酒肉朋友,不算挚友但也不算陌生人。 酒桌谈话,无所顾忌。 至于程靖? 他默默地吃,默默地喝,再默默地围观两位老司机漂移飙车。 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酒足饭饱,黄嵩旁若无人地剔着牙,问姜芃姬。 “柳老弟,听说你只带了一万兵马?会不会不太够?” 姜芃姬无所谓地道,“一万兵马还少啊?要是不够,我爹那边不是还有两万?” 黄嵩连忙摆手,语言之中隐含试探,“老哥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想柳老弟的脾性,一向爱凑热闹、爱出风头。如今,东庆诸多英豪势力会盟于此,预备勤王、歼杀逆贼、保家卫国……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柳老弟不想玩一次大的,出一出风头?” 两人是酒肉朋友,但性情合得来,彼此间也算熟稔。 问出这个问题,七分试探中夹杂着三分关切。 姜芃姬也不隐瞒,直言道,“明人不说暗话,小弟既然吃了老哥送来的东西,当然不能欺瞒老哥。你也知道了,为了拯救百姓,小弟对红莲教占据的承德郡下手,一路疾行用兵。虽说成功拿下承德郡,但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不然的话,小弟也不至于才带一万兵马。盟军盟主,有德、有才、有兵之人才能坐稳。德、才二项,小弟不谦虚,但兵……心有余力不足。” 690:老友来了(二) 黄嵩一边听一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姜芃姬的说辞。 不管内心如何腹诽,至少面上是信了的。 他身边的程靖却没有那么好忽悠,在他看来,即使姜芃姬没有撒谎,但也掺了水。 半月便攻下了承德郡,如此迅捷动作,足以让程靖把她视为大敌。 说完一串话,姜芃姬反问。 “伯高问这事儿,可是有意盟主之位?” “柳老弟可别笑话老哥了,老哥哪里配得上盟主之位?” 黄嵩苦笑不已,略带自嘲的语气。 姜芃姬说,“伯高何必妄自菲薄?如今你也是一郡之守,手中又有数万兵力,如何不行?” 如何不行? 当然不行! 如果这么点儿条件就能当盟军盟主,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打得头破血流。 黄嵩虽有野心,但他看得清现实,看得清自己的实力,没有那种心比天高的傲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当盟主的可能,但他能想办法将利益最大化。 “惭愧惭愧,柳老弟看得起老哥,但老哥那点儿斤两,拿出来也只是让英豪耻笑。” 两人对饮喝酒,因为黄嵩善谈,气氛倒是不曾冷下。 话题逐渐深入,他们开始谈论盟军内部的各方势力。 姜芃姬支长了耳朵细听,她从柳佘那里听了不少,还想从黄嵩这里挖出点儿消息。 黄嵩说道,“除了许氏兄弟,老哥以为还有两家值得注意。” “哪两家?”姜芃姬问他。 黄嵩道,“一家是沪郡郡守巫马觞,另一家是漳州东门郡都尉杨蹇。依为兄之见,这二人怕是盟军之中少有的、心思单纯的勤王势力。沪郡郡守巫马觞所带的兵力,仅次于许氏兄弟。东门郡都尉杨蹇,兵力不过万五,但依为兄所知,这是他全部家当,可见这人的赤诚之心。” 姜芃姬听到这二人的名字,露出些许深思的神色。 “巫马觞,听着名字便知道这人是皇室宗亲,不谈也罢……那这杨蹇又是何人?” 更加重要的是,杨蹇出身漳州东门郡…… 漳州可是昌寿王的封地。 黄嵩笑着解释,“沪郡郡守巫马觞,的确出身皇室旁支,算是宗亲,论辈分还是皇帝与昌寿王的叔父。至于东门郡都尉杨蹇,这人倒没什么特殊来头,但为兄喜欢他的脾性。这人性情阔达、为人豪迈仗义,瞧着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尘。漳州那地方是昌寿王的封地,表面看似富庶,实则乱象丛生,水匪打劫残杀百姓的事情都被昌寿王用其他理由掩盖过去,粉饰太平。唯独这个杨蹇性情刚烈,不依不饶。听说他年仅十七便敢提刀、领着水性极佳的部曲与水匪周旋,作战悍勇无比,常常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闯下赫赫威名,不失为英雄豪杰。” 姜芃姬捏着下巴,“听这话,伯高对杨蹇十分钟意?” 黄嵩坦然道,“如此英雄人物,为兄当然想结交一番。只是……” 说到这里,黄嵩面色一暗,隐隐羞愧,没了下文。 他不说,帐内两人也明白他的意思,说了也没劲儿。 不过,他不知道除了姜芃姬和程靖之外,还有十五万围观群众呢,这些人可不明白。 黑莓罐头:一脸懵逼,下面呢? 黄桃罐头:同问,下面呢? 柚子罐头:下面没了,这个死太监!说话说一半,故作玄虚,讨厌讨厌讨厌! 姜芃姬看着满屏幕的“太监”、“下面没了”这样的弹幕,内心忍笑忍得痛苦。 主播:盟军会盟于此,他们是为了讨伐昌寿王,但这个杨蹇却出身漳州,漳州是昌寿王的封地,关系比较敏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杨蹇应该被盟军独立了,黄嵩有心结交,但情势不允许。若他和杨蹇耍朋友,相当于给自己树敌,这样的事情,黄嵩不会做的。 她这么一解释,弹幕上的内容又改了。 薇薇安:噫,黄嵩也太怂了,顾虑那么多干嘛,交朋友就交朋友呗,还避嫌? 素水流年:我倒是觉得黄嵩没错,杨蹇相当于被集体孤立的小透明,他要是明目张胆地和他耍朋友,肯定会被整个大集体排挤,还会连累杨蹇,这显然不符合黄嵩的人设。表达善意有很多方法,黄嵩是个聪明人,雪中送炭可比锦上添花高明多了。要是打起仗,杨蹇说不定会被盟军丢出去当炮灰,到时候黄嵩再施以援手,这比什么“耍朋友”更能刷好感度。 黑客蚊香片:楼上大佬,受小人一拜。 黑客电蚊香:什么样的主播吸引什么样的观众,感觉直播间的平均智商越来越高了。 姜芃姬定力十足。 这么多年,她早就养成无视弹幕、不受弹幕影响的习惯。 她安慰黄嵩,“伯高无需失落,你暗中和杨蹇交好也行,没必要非得昭告天下。”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好——秀恩爱,死得快。 黄嵩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这人的用词还是这般有趣,惹人啼笑。 原本正经的词汇,从这人口中说出,总带了一丝异样的色彩。 黄嵩说要不醉不归,敞开肚子喝,姜芃姬也不心疼。 反正不是她的酒,不喝白不喝。 喝到最后,帐内一片酒气,黄嵩已经烂成一滩泥般瘫在地上,面色烧红,神志不清。 反观姜芃姬,身边的酒坛不比黄嵩少,她还是一副清醒的模样,只是双眸多了些潋滟水光。 黄嵩神志不清地抱着酒坛,大着舌头道,“我、我……还——还能……喝……” “伯高酒力不行,以后让他少沾酒水。虽说现在还未开战,但到底是军营重地,他应该时刻保持清醒,不宜多喝酒,以免影响神智。”姜芃姬瞧了一眼神色如常、未曾变动的程靖,语气慵懒地道,“瞧他醉得不成样子,我派人将他送回去吧,先生觉得如何?” 瞧瞧程靖的身量,姜芃姬真怀疑这人能不能将黄嵩顺利拖回去。 程靖作揖道,“多谢柳县丞好意,在下先替主公谢过县丞。” “我与伯高乃是好友,不用这么见外。” 说完,她朝外喊了一声,让兵卒搀着黄嵩,将他送回他自己的营帐。 她起身将黄嵩二人送出帐外,望着几个渐行渐远的背景,眉头狠狠一拧。 正欲反身回去,丰真大老远疾步走来。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691:护犊子的主公(一) 还未靠近,便闻到姜芃姬身上浓郁的酒气。 “主公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她道,“黄嵩来了,人家白送上门的美酒,我要是不笑纳了,岂不是亏大了。” 丰真点点头,没在这个问题纠缠,他的来意可不是听主公谈自己占了什么便宜。 “主公,您赶快去校场一趟,汉美这小子与人起争执了。” 汉美? 和人起争执? 这句话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放在一块儿就有些理解无能了。 “汉美那样的好性子,怎么会平白无故与人起争执?还斗到了校场?” 李赟是公认的小天使,听到他与人起争执,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别人嘴贱手贱,先招惹人。 姜芃姬虽然不是盲目的人,但内心还是偏向自家人多一些。 李赟是团宠,与卫慈并列的颜值担当。 姜芃姬不偏心自家人,难道偏心欺负自家人的外人? 丰真面上倒是不怎么急,显然这件事情并不严重。 “这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主公,你我边走边说。” 丰真生怕李赟吃亏,赶忙过来搬救兵。 自家主公战斗力爆表,寻常渣渣如何能与之相敌? 这会儿,丰真彻底忘了主公是个妹子的事实。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表情有些纠结。 不是他不想牢记主公性别,实在是主公举止太爷们儿了,太让人出戏了。 姜芃姬也没有多言,道,“领路!” 营寨还未扎好,她这里也没什么校场,丰真口中的校场在其他势力的营寨。 姜芃姬一路行来,所见营帐排列整齐,兵卒面貌气势如虹,颇有些悍勇之师的味道。 她一眼扫过去,眉间微蹙。 “这些人来自南方吧?瞧他们的模样,水性都不错。” 丰真早已熟悉姜芃姬的观察力,并不意外。 “主公英明,这里是漳州东门郡都尉的营地,这些人皆是水陆精通的精锐之兵。听说此人麾下万五精锐,一个个都是能搏击风浪的浪里白条。一旦下水,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姜芃姬听后,脚下一顿,扭头望了一眼丰真。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杨蹇被人排挤?” 丰真笑笑,“‘交恶’又不是交好,外人挑不出错的。” 姜芃姬这会儿有些怀疑了,莫不是丰真故意让李赟去碰瓷吧? 不然的话,怎么这么巧,独独和杨蹇的人发生冲突? 丰真明白姜芃姬的神色,义正辞严地道,“主公,像我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世间少有,怎么会故意布局去诬陷人呢?纵然我有这份心思,我也不会挑选汉美,这小子缺一颗心眼儿,不适合干这种心脏的活。此次,实在是巧合。主公要是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鬼信! 姜芃姬与他低语交谈。 “你这人的话,不能尽信,但也不能不信。说吧,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丰真厚着脸皮应下,丝毫不以为耻。 “主公参与会盟,为了生意、为了人才……生意还没影儿,但这人才总该提上日程。” 姜芃姬道,“那你说,你看上谁了?” “杨蹇手下有一名百夫长,面貌有些……丑陋,长得有些别致……不过脸不是问题,才能最重要……关键是此人水性极好,我悄悄看了看他练兵,发现此人想法极多、头脑灵活,训练的方法与常人迥异,算不上主流……再加上,他的面貌不好,所以至今不得重用。” 丰真将双手揣着袖子,冷得想要打哆嗦,不过他还是撑住了。 姜芃姬见了,将自己的汤婆子丢给他暖手。 “大老爷们儿,竟比小娘子还娇气。” 丰真道,“比小娘子娇气?那也要看那个小娘子是谁啊。” 像自家主公这样豪迈洒脱的,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加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丰真又迟疑地问她,“主公可会嫌弃人丑?” 要是因为容貌的缘故冷落人才,丰真担心会结怨。 姜芃姬听了,呵呵一声。 “我有嫌弃过你?” 丰真:“……” 玛德,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问正经呢!主公要是不嫌弃那人面貌丑陋,我这就给你挖来。” 姜芃姬也正经回答,“对于你家主公来说,手脚俱全有脑子能干活就是人,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至于那种长得好看,弱智得像是三岁小儿,花瓶都不配!说好看,还能比子孝更赏心悦目?你要是觉得那人可用,试着接触也行。不过也要顾念杨蹇的意思,免得真的交恶。” 对她来说,相貌从来不是加分项。 好看的人瞧了赏心悦目,但实用性不强的话,她也是拒绝的。 不能干活,美不过卫慈的美人,对她来说就是无用的花瓶,搁着还嫌占地方。 有了姜芃姬的肯定,丰真心下安定,想着如何才能将人才拐走。 姜芃姬想起一个细节,问丰真。 “练兵虽不是机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你是怎么混进杨蹇营寨的?” 不能混进杨蹇营寨,如何能看到看到人家练兵,如何发掘人才? 丰真随口就道,“欢场好友,你懂的。” 姜芃姬这会儿才想起来,丰真也是漳州鞍山郡人士。 鞍山郡与东门郡相邻,丰真浪得没边,每日不是在酒肆喝酒、赌场玩赌、花楼抱着花娘嘿嘿嘿,便是与各路朋友胡天乱地。所以,丰真认识的朋友五花八门,其中有蹇部部下,这还真不奇怪。姜芃姬无言以对,丰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好友遍天下,怕了吧! 姜芃姬双手环胸,“那还真是可惜了。刚才黄嵩带着程靖来拜访了。” 程靖和丰真是朋友,二者通过卫慈相熟。 虽未见面,但欣赏彼此才华,惺惺相惜。 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这俩就是笔友,目前还没面基呢。 听到程靖的名字,丰真表情微动。 他道,“人又不会跑,什么时候见面都不急。” 说着,二人已经抵达校场。 校场边缘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阵阵喧哗和吆喝从人群传来,声如洪雷。 “将军,打败他!” “将军威武!” “将军!将军!将军!” 692:护犊子的主公(二) 姜芃姬正要挤进去,丰真已经先行一步,费力地用小身板辟出一条路。 “主公与旁人不同,怎可以千金之躯与平民挤撞?” 丰真虽然嘴贫,但也将杨思的话听进去了。 “什么千金之躯,不过是血肉和骨头组成的躯体罢了。你家主公又不是玻璃做的,没那么容易碎。”姜芃姬知道他的好意,不过真没必要,她愿意袒露身份性别,不是为了得到特殊对待,“你和靖容也说说,没必要这样小心翼翼,怪不自在的……一切照旧即可。” 丰真垂眸应下,仍旧用身体帮她挡住其他人,然后才有多余的精力关注校场。 校场上有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李赟,另一人却是典寅。 姜芃姬蹙眉,典寅怎么在这里,这事儿还和典寅有关? 丰真道,“主公,说来你可能不信,是他们先挖墙脚的。” 姜芃姬:“……” 丰真讲明了原委。 典寅是个好学的好学生,自从加入姜芃姬这个有爱的班底,他深感自己与众人的差距,从武艺到学识,貌似偏科有些严重。他一面虚心学习,执笔读书,一面也没将武艺落下。 按照平日的习惯,这会应该习武一个时辰。 不过校场还没收拾出来,他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耍弄武艺,没想到会被外人瞧见。 那人是杨蹇部下,爱才如命,觉得典寅伟岸英勇,又见他身着打了补丁的寒酸麻衣,还以为他是不得用的小兵卒,自然而然冒出拉拢人才的心思。 杨蹇部队擅长水战,陆战不算差,但终究是个短板。 要是有典寅加盟,如虎添翼。 他刚刚表明来意,李赟这个实诚孩子来了。 那人一看到李赟的脸,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二话不说就开打。 有猫饼? 李赟知道轻重,这里是盟军驻扎之所,说不定随便杀个人,便会给主公惹来麻烦。 汉美小天使枪法卓绝,连姜芃姬都正视的人物。 哪怕他只守不攻,一样能稳稳压住对手。 二者心态不同,李赟沉稳如水,不起波澜,对手却越发焦虑暴躁,破绽百出。 李赟寻了个机会,一举打落对方武器,以长枪穿过这人的腋下,将他反手缚在背后。 此时,这人的亲卫也搬来救兵了,带队之人竟是东门郡都尉——杨蹇。 一瞧见李赟的脸,饶是人过中年的杨蹇,他也有一瞬的惶然。 他脱口便问,“你和谢谦是什么关系?” 师父的老仇人? 李赟心中一哂,低头瞧了一眼不甘动弹的对手,手中长枪重心下压,稳稳制住对手。 “谢谦乃是家师。” 杨蹇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身形精壮而健硕,面貌周正,双眸清亮灼灼,好似有金光流动,一瞧就是个正气凛然的铮铮汉子。他的身形高大,双腿一迈,步子比常人还大了一半。 听了李赟的说辞,他反问,“竟不是亲生父子?” 李赟抿住双唇,双眸死死盯着杨蹇。 类似的话,他从主公的父亲——柳佘口中听过,柳佘也说他应该是谢谦亲生子。 “赟与家师这般相似?”李赟好奇。 杨蹇道,“你与他年轻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得不得了。” 说一模一样,倒也不尽然。 谢谦的样貌偏向刚硬,哪怕穿着文士儒衫,一股武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赟的样貌更像是谢谦的柔化版,俊美无俦,柔美不失阳刚,更加符合普通人的审美。 “你与家师相熟?” 李赟仍不敢放开手底下的人,这家伙还在垂死挣扎,望向李赟的双眸更是带着满满的恶意。 李赟与这人素未谋面,更别说结仇,所以这股怨气冲着谁去的,他一想便知。 “以前也算是朋友吧……以武会友,不打不相识。” 杨蹇爽朗一笑,丝毫不在意李赟的失礼。 以前也算是朋友? 换而言之,如今是敌非友? 怪不得,杨蹇的部下一瞧见他,二话不说就抽武器开打。 若非李赟武艺扎实,说不定一个照面就要被人打成重伤了。 杨蹇问道,“你父母如何了?瞧你年岁不大,他们竟放心你出来闯荡?” 瞧不出丝毫恶意,这倒是让李赟摸不着头脑了。 杨蹇这是认定他的父母是师父和师母? 李赟回答,“家师已经云游中诏,说是要去办要事。师母早年难产而亡,已经不在了。” 杨蹇一听,神色惶然。 这么一个铁汉子,竟然流露出少年一般的惆怅眼神。 “竟然已经故去了?”杨蹇叹息,神色恢复如常,“对了,还未问你名讳,你叫什么?” “晚辈姓李,单名一个赟字,表字汉美。” 杨蹇并无恶意,李赟也给他面子,没有让他下不来台。 “李赟?”杨蹇很诧异,姓氏不对。 谢谦的儿子竟然不姓谢。 他视线又落向那个被李赟制服的下属,颇感丢人。 爱慕女神,争不过谢谦也就罢了,年纪一大把,还打不过人家儿子,丢不丢人。 “这人,他是你的部下?” 李赟努了努嘴,示意杨蹇看被他制服的人。 杨蹇老脸一红,配上那一把美髯,直播间观众要是瞧了,指不定以为他s关二爷呢。 “部下多有冒犯,我在这儿替他向你陪个礼。” 说完,杨蹇竟然真的俯首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李赟顾不得手中银枪,连忙松开,上前欲将人扶起。 那人没了掣肘,立刻蹦跶起来,想背后偷袭,他却忘了一旁还有一个典寅盯梢呢。 典寅抬腿便是一脚,正中人家的腚儿,让人向前扑了个狗吃食。 “呸!背后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典寅嗓门大,丝毫没有遮掩,听得杨蹇一行人面色发红,越发愧疚。 李赟面色不爽,问杨蹇,“您可知道此人为何三番五次偷袭赟?” 杨蹇面色又红了一层,羞愧羞的。 他有些尴尬,有些丢人,压低声音解释,“他爱慕你母亲的才情,对她一见倾心,岂料你母亲和你父亲已经成婚数月,初有身孕。他莽撞表... 693:护犊子的主公(三) 合着是被师父揍过的情敌? 纵然如此,这人也不至于看到他就想砍死他吧? 姜芃姬也不理解啊,简直神理论。 “这世上被白富美拒绝的叼丝何其多,总不至于各个都要砍死高富帅的儿子吧?” 李赟小天使多无辜。 讲故事的丰真幽怨地瞧了一眼自家主公,不要说正常凡人听不懂的鸟语。 姜芃姬轻咳一声,道,“若是这样,不至于打起来吧?” 丰真继续道,“的确如此,不过后来又发生了其他口角纷争。那人竟然造谣,污蔑汉美的母亲和父亲,汉美这才忍不下去,动手将人打伤。这人受了伤还嘴硬,嘴上没遮没拦,汉美怒火高炽,还想动手……杨蹇那边的人多,哪里会坐视不管……直接打开了……” “污蔑?” 什么程度的污蔑,竟然让脾性一向冷静的李赟失去理智伤人? 丰真道,“那个人造谣说谢谦不是个男人,竟然为了家族利益,将妻子推给了别的男人。” 姜芃姬:“……这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柳佘跟她说过谢谦和王惠筠的故事,夫妻俩男才女貌,天造地设,恩爱非常。 通俗来讲,这对男女秀恩爱秀得丧心病狂,让人恨不得高举火把将他们烧成灰烬。 这样恩爱的夫妻,怎么可能发生男方将女方推给另一个男人的狗血剧情? 更何况,柳佘也说过,王惠筠产下李赟便被人李代桃僵了。 换而言之,李赟出生之后的王惠筠,那只是一个冒牌货。 丰真叹了一声,用语言还原当时的场景。 杨蹇原想当和事老,轻飘飘将这件事情掩盖过去,哪里知道谢谦老婆的爱慕者不干了。 他被李赟教做人,嘴巴还是硬邦邦的。 不甘心地道,“谢谦那个孬种在哪儿!” 李赟对师父谢谦孺慕情深,旁人可以污蔑李赟,但绝对不能污蔑谢谦。 “你再说一句?小心我割了你舌头!我师父堂堂男子,顶天立地,怎会是孬种?” 对方嘲讽道,“如何不是孬种……” 杨蹇眉头跳了跳,连忙将身后扈从下令,让他们退到二十步开外。 “……如果谢谦不是孬种,如何会为了荣华富贵,卖妻求荣?” 李赟气得睁圆了眼睛,捏紧了手中银枪。 因为过度用力,指节由白发青。 “我师父对师母情深义重,自她难产而亡,至今未曾续弦。不仅如此,每日以香果供奉,祭日前后更要戒食三日……二人伉俪情深,堪为模范……你这小人,莫要污蔑他们清白。” 李赟一副“你再胡说,老子一枪捅死你”的表情。 对方也不服软,嘲笑不断,“伉俪情深?难产而亡?天大的笑话!十数年前,我还曾偶遇她,她活得好好的!她告诉我,分明是谢谦卖妻求荣,强迫她委身别的男人……这样畜牲的行径,他竟干得出来!你说他还是男人?你告诉我,谢谦到底在哪里,让他出来对峙!” 李赟一怔,对方说得言之凿凿,不像是撒谎。 不过,他还是维护自家师父的。 小公举就是喜欢无脑护,不服来干啊! “荒谬,家师出身嬛佞谢氏,他还需要卖妻求荣?” 他不知道谢谦出身,毕竟他师父也没和他说过这样高大上的背景。 不过当年在象阳县时候,柳佘提及过,李赟一直记着。 那人不由得语噎,险些应不上来,半响才道。 “嬛佞谢氏又怎么了,嬛佞谢氏就不会出卖妻求荣的渣滓?” 一旁的杨蹇不由得扶额,嬛佞谢氏当然不可能出卖妻求荣的渣滓。 通俗来讲,人家可是东庆四高门综合实力排行第二的士族门阀呢,族人多是文武全才。 谢谦作为那一代的年轻领军人物,身份贵重,甚至敢藐视天子。 不管是天子也好、昌寿王也罢,谁能让谢谦舍弃爱妻、丢弃男人尊严,将妻子推给另一个男人?更何况,当年部下遇见王惠筠的时候,谢谦死讯已经传来三四年,这其中大有蹊跷。 杨蹇不止一次劝诫这个部下,偏偏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牛脾气上来,拦都拦不住。 “简直无理取闹,再污蔑家师一句,定然要你血溅三尺!” 李赟气得双颊飘红,双眸布满血丝,怒气值已经爆管了。 “哼,老子还怕你?别说你这毛头小子,哪怕是谢谦来了,老子也一口唾沫喷死他!” 于是,这个嘴贱的被李赟教做人,给他左臂扎了一枪,捅出一个血窟窿。 人没废,但如今会盟在即,哪里有时间让他养伤? 李赟的举动,变相折了杨蹇帐下一员大将。 杨蹇没什么表示,但底下的人不肯干。 他们不肯干,典寅也不会看着李赟吃亏啊。 于是乎,闹着闹着,闹到了校场。 老实忠厚叶不羞:呦呦呦呦——sl父子局啊,谁输谁喊爹。 口若悬河周泽楷:主播你要不要下场试一试,免费收十个八个便宜儿子啊。 姜芃姬很少和一人单挑,一般都是别人群殴她一个,她单挑一群人。 看到直播间观众怂恿她下场和人单挑,她不由得笑了笑。 主播:父子局?我要是有这么菜的儿子,头一个摁死儿子他爹,浪费我的基因。 她的弹幕刚发出去,随后有无数人跟随。 鸡蛋炒刀削:这是我听过最高端的嫌弃,以后谁要是想把现任甩了,直接跟他们说——老娘(老子)不是嫌弃你钱少、没房子、没工作、没存款……仅仅是因为你基因差,我怕影响后代质量。主播说话还是那么毒,那么刻薄,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一款的! 我女神:嘿嘿,我能向主播求一颗卵子改造后代么?保证只做不摸。 懒猫玲:可以啊,不怕主播一膝盖踢碎你的盆骨,你尽管开口。 落地花生糖:哈哈哈——哪里只是碎盆骨,分明是一膝盖从盆骨碎到头盖骨。 不得不说,姜芃姬说话刻薄,经常围观的观众也是牙尖嘴利。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直播间大了什么渣渣也有,姜芃姬从不看那些不干净的文字。 偶尔有些不和谐的发言,顷刻之间就被咸鱼观众的弹幕... 694:护犊子的主公(四) 醉卧沙场君莫笑:现在跟汉美小天使打架的人是谁啊,长得真丑,有碍市容。 但求一睡叶不修:哪里有碍市容了,分明是帅得不要不要的成熟大叔。瞧瞧那一身的腱子肉、那漂亮的肤色,人家连喉结蠕动的幅度都这么性感……说他有碍观瞻,有辱市容的,你报出家门地址,我这就给你寄刀片。大冬天敢光膀子的,那都是真爷们儿! 姜芃姬同样将视线转移到李赟的对手身上。 一旁的丰真道,“那是杨蹇。” “这便是杨蹇,听说旁人称他美髯公,赞他胡长而美……看不出来哪里漂亮了。” 她是无法理解这种审美的,胡须对她而言,跟腋毛差不多,属于体毛发达茂盛一类。 丰真不知她脑子里的想法,道,“世人所言不假。” 杨蹇这边不愿意用车轮战欺负人,干脆让典寅和李赟轮着来,结果却是他们被轮流打脸。 典寅不仅面容粗犷、身形高大,同时还拥有超凡力气,以力破巧,让杨蹇这边吃了不少亏。 不过典寅的缺陷也很明显,身姿不够灵活、招式过于粗糙,大开大合,破绽极多。 碰上经验老道的老将,少不了要吃暗亏。 李赟则不然,谢谦手把手教导,他本人天赋又极强,勤劳肯学。 二十余年,日夜苦练,终于练出一手精湛枪术,他的武艺远超旁人。 若非年纪不足、经验不够,在场众人很难让他吃亏。 他和典寅联手,让杨蹇这边大失颜面,杨蹇原想作壁上观,让他们自己解决恩怨,这会却坐不住,只能亲自下场,找回一点儿场子。不然的话,这事情传出去,说他杨蹇部下全是软脚虾,竟然被两个年轻后生挑个人马翻天,他的面子也挂不住,兵将气势更会颓靡不振。 如今还是寒冬腊月,杨蹇浑然不觉冰冷,直接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胸口和背部全是交错的陈年旧伤,有些伤势位置很致命,光看着,脑子里也能想象那九死一生的场景。 “杨都尉,冒犯了。” 李赟抱拳,收敛杂念,专心应对,甚至没察觉到自家主公在人群围观。 杨蹇瞧着很平和,没有丝毫的侵略性,不过李赟却不敢掉以轻心,“我最欣赏你们这样的年轻后生,敢闯敢拼又有胆量,这样很好。你也不必忌讳我的年纪,全力而为。你说你的枪术是你师父教的,那便让我看看你将谢谦的本事学到几成。这不是生死之局,点到即止即可。” 李赟刷枪,杨蹇用的是大刀。 这把刀是特别制作的,刀身宽而长,刀刃锋利无比,闪着森冷白光。 正所谓一分长一分强,单以兵器而论,李赟占据一定优势。 不过,二者交锋的一瞬,姜芃姬已经看出了结局。 她啧啧一声,“汉美这是踢到铁板了。” 丰真问她,“主公的意思是……汉美会输?” “不仅会输,还会输得很难看。”姜芃姬道,“二者的差距不仅仅在于经验……汉美的节奏一直被杨蹇带动,世界带进坑里了。杨蹇比汉美年长一辈,但他的身体仍旧处在巅峰状态,汉美的枪法好,角度刁钻灵活、力道能震裂虎口,但在杨蹇眼里,怕是花哨有余,气势不足。” 丰真剑术的水平还停留在广场舞小小班的水平,他哪里看得出什么门道? 他只是觉得李赟速度比杨蹇快,兵器比对方长,那肯定有优势啊。 姜芃姬读出他的表情,问他,“你真觉得杨蹇速度慢?” 她话音刚落,原本看似被打压的杨蹇,突然绝地反杀。 他不仅避开了李赟的长枪,还以刀柄击打他的手腕,令长枪脱手,同时又用刀背抵在他脖颈处,迅如雷霆的速度和渗人的力道,竟然能收放自如,说停就停,看得人心绪起伏剧烈。 “速度再快,没能将敌人制服或者斩杀,那只是花哨的表演。杨蹇看似被打压,实则在找寻汉美的破绽。他不需如何快,只需要保证击杀汉美那一下比汉美闪避更快,他就赢了。” 另一端,李赟也是吓得冷汗涔涔。 纵然杨蹇没有动用丝毫杀意,但李赟却有种阎王爷的判官笔从喉间扫过的错觉。 只要杨蹇想,李赟刚才那一下就会人头落地,命丧当场。 “多谢杨都尉指点。” 杨蹇收起大刀,将它放回刀鞘,温和说,“年轻气盛不是坏事,勤学苦练才是正道。我能胜你,不过是我欺负你,比你多吃了十几年的饭。总之,你这武艺比我那不中用的儿子强多了。他还不中用,你却已经是一员悍将……真是羡慕,谢谦的儿子有出息,真是比不得。” 刚才那一场,与其说是单挑局,还不如说是教学局,李赟就是那个被教育的。 李赟羞惭,冷静之后,他也意识到他和典寅踩了人家面子,的确有些过了。 私人恩怨私人了,不该扯上公事,影响两个势力之间的关系。 “汉美。” 正想着,人群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头皮猛地发麻,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参见主公!” 他与典寅立刻行礼,心中阵阵发虚。 谁把主公招来了? “起来吧。”说完,她将视线转到美髯公杨蹇身上,“在下象阳县县丞,见过杨都尉。” 丰真暗暗凑到李赟二人身边,不怀好意地笑笑,“怕你们吃亏,我把主公喊来了。” 李赟和典寅纷纷丢给他一个“你这小子要害死老子”的眼神,吾命休矣。 主公要是知道他们和杨蹇部下私斗,还险些将二者关系弄僵的事情,准保要秋后算账。 杨蹇瞧了瞧姜芃姬,道,“原来是柳仲卿的儿子,果然是青年俊才,好相貌!” 说完,他用蒲扇般的大掌拍了姜芃姬的肩膀三下。 本是试探,第一下力道克制了,姜芃姬面不改色, 杨蹇心下一动,第二下第三下的力道陡然拔高。 搁在普通人身上,别说站稳了,胳膊还得脱臼。 姜芃姬却是神色如常,小脸笑得腼腆,一瞧就是大写的乖巧。 杨蹇试探之后,心中一沉,手动把姜芃姬身上“孱弱文人”的标签撕开。 [本章结束] 695:护犊子的主公(五) “杨都尉认识家父?” “同为朝臣,哪有不认识的。你父亲当年管理浒郡,出任一郡郡守,浒郡地域与漳州东门郡接壤。数次粮荒,腆着脸找你父亲借了几笔粮食,这才转危为安,百姓才能得以安生度日。” 看样子,杨蹇和柳佘之间不仅没有仇,前者还欠了后者的恩情。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挖走杨蹇的百夫长,对方应该不会动怒。 简单许寒暄,杨蹇瞧了一眼李赟和典寅,道,“这两人是你的部下?” 姜芃姬主动赔礼道歉,“晚辈管教失职,让汉美他们冒犯都尉,回去定会严加管教。” 杨蹇也知道这是场面话,说是严加管教,顶多口头训斥两句。 “不用怪他们,这两人都是铮铮男儿,令人艳羡的年轻后生。此次争端,起因错在我方。若非那人对汉美恶言相向,双方也不至于闹到校场。”他说完朝人群喊了一声,喊来一个左臂绑着的中年男子,对方因为失血,面色有些发白,“此事是你不对,先向柳县丞致歉。” 那个中年男子也不胡搅蛮缠,双手抱拳,作揖道歉。 到此,姜芃姬也不好继续说什么,这件事情只能一笔勾销。 不过—— “方才看都尉指点汉美武艺,晚辈深深仰慕,不知有无荣幸,能得都尉指点?” 姜芃姬的原则很简单—— 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哪里吃亏哪里啃回来,哪里丢了场子哪里讨回来。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多正常啊。 虽说不是杨蹇的错,但杨蹇部下出手在先、恶言在前,杨蹇还教汉美做人。 既然如此,她出手教杨蹇做人也很正常。 直播间观众沸腾了,弹幕飞一半从屏幕一头刷到另一头。 穆玄英嫁我:我观阁下英姿勃发,可敢与我一战? 莫雨在我床上: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战解忧? 谢渊是受:一分钟后,杨蹇委屈巴巴:“方才我喝了杯茶……” 杨蹇本想拒绝,不过想到姜芃姬刚才的表现,内心生出几分兴趣。 “有何不可?” 姜芃姬腼腆道,“晚辈技艺粗陋,不想在大庭广众下丢人现眼,能否寻个僻静无人之处?” 杨蹇不疑有他,年轻人的自尊心也是需要保护的,打碎了粘不回去怎么办? 结果—— 姜芃姬没有选择武器,打算赤手空拳,杨蹇自然也不好占她便宜。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极大的错误! 杨蹇想不明白,如此瘦弱纤细的身躯,如何能酝酿这么强大的力气,宛若山岳一般厚重,让人瞧一眼就没了争夺之心。他虽然不会绝望,但姜芃姬的力气大得可怕,杨蹇只能被动防守,试图寻找破绽。不过,姜芃姬可不是李赟这样的生嫩小鲜肉,她可是老司机了,看似处处破绽,实则处处都是杀机,杨蹇起初以为有机会,代价便是他的手臂险些被折断。 他跳身离开,拉开些许距离,后怕道,“好一个扮猪吃老虎,你真是你爹的种。” 黑到家了。 “都尉赞誉了。” 姜芃姬面色不改,以手成刀,直袭面门,似要从中破开杨蹇的脸。 杨蹇心中一沉,抬手挡开她手腕,同时调整重心,蹲身避开,扑面而来掌风扫到脸上。 “你这武艺,哪里像是讨要指教的?” 不仅没有找到机会,反而被姜芃姬压着打,那密集得带出虚影的手掌,看得他脊背生寒。 “当然是讨教,不过不是晚辈讨教都尉。汉美怎么说也是晚辈的部下,打了他等同于打我。”姜芃姬没有选择在人前和他切磋,反而只在人后,只要找回场子就行,自己得了实惠,虚名丢给杨蹇,“都尉就当晚辈小孩儿脾性,一时胡闹,不要和晚辈计较。都尉也是能体谅的吧?” 杨蹇内心暗暗苦笑,面对姜芃姬越发密集凌厉的攻势,只能节节败退。 所幸姜芃姬也不过分,伤势都在不起眼的地方,也没朝他脸蛋招呼。 让杨蹇最心惊的,不是姜芃姬的速度或者招式,反而是她的直觉和经验。 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士族郎君,更像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饶是杨蹇,他也是积累了十数年经验,经历千般打斗之后才养成如今的战斗素养。 想得太多,杨蹇心神一错,露了个破绽,姜芃姬绕至他视野死角。 右手成爪缠上脖子,左手将他双手压制在背后,再用巧力将人掀翻在地。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等杨蹇反应过来,大势已去,他毫无胜算,只能认输。 “罢了罢了——斗不过你们年轻人——” 姜芃姬松开手,把他从地上扶起。 “多谢都尉手下留情。” 姜芃姬这么说,俨然是认输了。 杨蹇知道她是给自己留了面子,内心还是不痛快。 不过,他这点儿气量还是有的,不会和姜芃姬一般计较。 “你与你父亲一样,全都是属狐狸的。你父亲是嘴上奸诈,你是手上不饶人。” 杨蹇没说的是,那几年东门郡粮荒,柳佘虽然借了粮,但给出的利息却很黑。 比不上印子钱,但也让杨蹇见识了文人的心黑和商人的口蜜腹剑。 如今,他又从柳佘的“儿子”身上看到了武人的凶残。 “晚辈惭愧。” “此次会盟,你父亲都不敢过来跟我谈交情,你倒是莽撞撞上来。所幸,表面上还是交恶的,对你的影响不大。会盟这段时日,尽量约束着,两家别走太近,免得影响你和你的父亲。” 杨蹇能当都尉,除了自身有点儿出身门路和才能,同样也离不开昌寿王的提拔。 换而言之,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昌寿王这边的人。 如今却加入会盟的队伍,不可结交。 姜芃姬也没虚伪推辞,干脆利落应下。 “对了,晚辈还有一事想私底下请教都尉。” 杨蹇道,“什么事?” “您与晚辈的父亲和汉美的父亲谢谦,认识多少年了?” 杨蹇和柳佘的交集多半在公事场合,与谢谦的关系则偏向私人。 “年少之时就有接触,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芃姬双手环胸,神色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有些事情,她想要进一步佐证。 虽说亓官让已经从魏渊那边得到了答案,但姜芃姬还想要进一步调查。 不过,现在可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姜芃姬心神一动,错开了话题。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696:护犊子的主公(六) “听子实讲,汉美与都尉部下起争执,最初是因为您的部下误将汉美当做谢谦?” 杨蹇羞惭地承认了,含糊地说了一下缘由。 姜芃姬直言不讳,“可晚辈听家父说过,谢伯母已经血崩而亡。” 杨蹇正色道,“长辈的恩恩怨怨,你一个小辈又怎会清楚?” 他也不相信谢谦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卖妻求荣? 更别说,王惠筠进入先帝后宫的时候,谢谦已经死了一年,尸体腐朽已成白骨。 寡妇再嫁,谁能拦着? 说已经死了一年的谢谦把老婆推到先皇身边? 这不是在扯淡么? 可是,李赟的出现证明谢谦没死,这二十多年还活蹦乱跳,他就有些动摇了。 姜芃姬道,“晚辈以前听乳母讲床头故事,说世间有魂魄无依的孤魂野鬼,心中戾气深重,嫉妒活人、流连人间繁华,所以时常潜伏在将死之人的身边,趁着那人将死未死的那一刻,夺舍肉躯,逃回阳间……这故事不切实际,但佛道两家都认为人有魂魄……都尉觉得呢?” 杨蹇听得目瞪口呆,“这不过是荒诞的妖邪故事。” “这的确只是一个故事,但您可曾听闻谢伯母生产前的消息?世人是如何评价她的?据晚辈所知,她与晚辈母亲并称琅琊双姝,才情出众,容貌绝世,世间一等一的佳人……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哪怕是经子史集,她也能倒背如流……”姜芃姬了解到的王惠筠,一部分是她查的,一部分是从柳佘口中知道的,“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子,如果谢谦真有恶意,都尉觉得她是顺从丈夫,还是寻找家族求助?嬛佞谢氏的确可怕,但琅琊王氏是吃干饭的?” 王惠筠几乎是琅琊王氏最出众的贵女,那是他们的骄傲、他们向外界展示出来的门面。 结果? 王氏女先委身暴戾的先帝、后又爬上皇帝的床、最后还与昌寿王沆瀣一气? 皇室三兄弟,她都染指了个遍,竟然不嫌口味太重? 纵然谢谦不要脸,王惠筠豁得出去,琅琊王氏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性情大变。谢伯母又没有遭到打击,只是生了个孩子。产婆说她产后血崩,无力回天。结果人没死,只是清醒过来性情大变……谢谦怀疑有妖邪,却不料被对方发觉,暗中残害……这些细节,我是从父亲口中知晓的……” 杨蹇蹙眉,按照姜芃姬这个说法,除了多了些玄幻因素,逻辑竟然说得通。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姜芃姬眼神多了几分凌厉,“汉美很尊敬他的师父,很敬爱他素未谋面的师母。因为谢谦不曾明说,仅凭晚辈父亲的话,汉美也不敢确定谢谦和他的血缘关系。不过,师父到底是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其实也不差什么。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谢谦和王惠筠的名声已经狼藉不堪,汉美不会开心的。晚辈人轻言微,无法帮汉美做什么……和都尉说这些,只希望都尉在一切水落石出或者向谢谦求证之前,先管束好部下的嘴,别听风就是雨!” 自家的熊孩子只有自家能揍,外人过来哔哔就算了,还欺负人,这就不允许了。 杨蹇明了,倒是没计较姜芃姬的失礼。 二人离开那片僻静之地,李赟等人和杨蹇的部下在外头等得焦急。 看到二人出现,众人纷纷迎上前来。 “回去吧,改日再向都尉请教。” 姜芃姬面上没什么喜色,算不上伤心,但也很失落,想来是受挫了。 回去路上,李赟和典寅乖乖跟在后头,垂着脑袋,一大一小,活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儿。 “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和杨都尉那边的人少接触。” 杨蹇自己都发话了,姜芃姬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是,谨遵主公之令。” 丰真感觉到周遭的低气压,咳嗽两声。 “主公,已经试探那人了,对方犹豫之后答应了。” 姜芃姬:“……” 话说,她刚才围观了杨蹇教训李赟,她又单独把杨蹇拉到一旁教训,期间才过了多久? 丰真这家伙是怎么和目标成功勾搭,还将对方说动跳槽的? 姜芃姬也是佩服丰真,压低声。 “你家主公还困在丸州,你倒是想着如何征战江流了。” “早做准备,以防不测。”丰真厚着脸皮道。 因为造船技术的落后,一旦水战,碰上那些水里浪的水军,十有八、、/九会吃亏。 东庆大部分国土都是内陆,但也有江流水域通达的地方。 若是往后的敌人占据江流之险,那这个仗该怎么打? 与其临阵磨枪,不如早做准备。 丰真碰到个水军人才也不容易,不想办法拐走,难不成等另一个伯乐挖掘这匹千里马? “也是……未雨绸缪,的确是个好习惯。” 姜芃姬在脑子里回想东庆的坤舆图,她要是想觊觎沧州孟氏的地盘,必然要面临江流天险。 沧州地势特殊,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退可仰仗天险,攻可利用复杂江流水域,寻常军队难以攻克。这里还是东庆与其他两国连接之处,属于国门要害。三道天险,寒昶关、湛江关以及彧门关。姜芃姬想要将地盘向外扩充,染指他国领土,必然绕不开沧州。 若是现在开始训练水兵,以后也能派上用场。 旱鸭子在水里比战五渣还不如,区区三千精通水性的水兵,能在歼灭十倍于己的敌军! “既然这样,主公可有赏赐?” “赏赐当然可以了。事先说好,这里无酒无美人……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丰真:“……” 主公,你的身上还有浓烈未散的酒味,你竟然说“无酒”,分明是私吞了。 半响,他只能憋屈地张口。 “还未想好,先留着吧。” 姜芃姬哑然失笑,丰真这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实在有趣。 丰真挖来的人才并没有跟随他们一块过来,姜芃姬连人家是圆是扁还不知道呢。 杨蹇输得郁闷,偏偏一群部下以为他才是胜者,险些令他憋出内伤。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697:主公借人,有借无还(一)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舔舐伤口,杨蹇的儿子——今年二十有二的独子杨涛进入帐内。 杨涛是正室所生,产子后不久病故。 这些年,后院妾室给他生了一串女儿,始终没有儿子,所以杨蹇至今只有这么一个独子。 内心宝贝得不行,面上却是标准的严父做派。 “有事情?” 他儿子面色为难,“父亲,方才柳羲那边派了人过来,向我们借个人。” 杨蹇狐疑,“借什么人?” 杨涛道,“柳羲要借的人是个百夫长。” “为何要借?” 百夫长可不是芝麻绿豆都不如的小兵,杨蹇部下仅有万五兵马,一个百夫长也蛮珍贵的。 杨涛支支吾吾地看着父亲,稍显稚嫩的脸庞带着几分迟疑。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还是个大老爷们儿?” 杨蹇陡然提高声音,吓得杨涛急忙道,“父亲恕罪,柳羲觉得那人丑得别致,想借去看看。” 丑得……别致? 能有多丑? 杨蹇可不相信姜芃姬是那种任性胡闹的人,她开口借人,肯定有个缘由。 他蹙了蹙眉,抬手让人去将那个百夫长喊过来。 一瞧,连杨蹇这样不算颜控的人,他也有些嫌弃了,感觉辣眼睛。 这个百夫长身高比普通人矮一些,右腿受过伤,快走几步能瞧出他腿瘸的毛病。 不仅如此,这人的面容的确很丑。 两眉疏远且一高一低,双眼细长而凹陷,鼻梁塌陷,鼻翼两侧长满了点点雀斑,双唇厚又黑,脖子比例与常人迥异,肩膀瞧着有些塌陷,截精气神不足,双臂长短差了一小…… 想起那句“丑得别致”的形容,眉梢下压,略显不虞。 像杨蹇这样貌美伟岸的男儿,对长相丑陋的人,隐隐是有些不喜欢的。 不过,柳佘的儿子向他借这人做什么? “你可认识象阳县县丞柳羲?” 杨蹇仔细打量此人的外形,哪儿哪儿都是缺陷。 那人双手肃立两侧,垂眸低语道,“不曾认识,偶有耳闻。” 这人的声音沙哑,自然不是那种有磁性的,而是声音嘶哑后的沙哑,听着刺耳。 杨蹇越发不满意了,没了探究这人底细的欲、、/望,那张脸太破坏气氛。 他直接道,“柳县丞觉得你样貌别致,向我开口借你几日,你可愿过去?” 问询不过是客气话,那人自然不会反对。 不过,杨蹇也是有心计的人,无形之间给姜芃姬拉了一波仇恨。 “小人愿意。” “那你便去吧,莫要怠慢了柳县丞。” 杨蹇将这人打发走,杨涛安静围观,神色间带着几分苦恼。 他几次欲开口,杨蹇却询问他的功课和武艺,杨涛只能将舌尖未吐的话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应付了杨蹇,杨涛沉闷不乐地回到营帐。 没一会儿进来一名年岁相差无几的青年士子。 青年士子好笑地看着杨涛,“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 他的双眸犹如一泓清泉,蕴藏着令人着迷的深沉和智慧,周身萦绕着文雅的书卷之气。 杨涛抬头,有些后怕地看着友人,半响又低头,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 “那个……有个事儿……说出来,你别气……” 杨涛面上带着几分讨好之色。 “什么事情?”青年温和如初。 “你之前不是挺看好一个负责练兵的百夫长么……”杨涛支支吾吾地道。 “嗯,记得。此人怎么了?” “被人借走了……” 杨涛说完,缩了缩脖子,半响没听到其他动静。 他悄咪咪睁开眼,只见友人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 没发火……可是…… 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水般的沉凝之色。 “被借走了?谁借的?”青年问道。 杨涛说,“象阳县丞柳羲,说那人丑得别致,想借去看看。” 青年勾唇冷笑,手中书卷掷在地上,虽未发出多大声音,但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借?呵!怕是有借无还。” 杨涛乖乖坐在原地,一副等待批判的乖学生模样,看得青年哭笑不得。 “你仔细说说,那时候的细节。” 杨涛哪儿敢隐瞒,叽里咕噜一顿说,连自家老爹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放过。 “伯父提了柳羲‘借人’的理由?”青年问他。 “提了。” 青年喃喃道,“呵,希望这能成为他心头一道刺,莫要倒向柳羲。” 杨涛疑惑地问道,“真不知道,柳羲借走这人做什么?便因为他长得丑?” 青年忍住扶额的冲动,“那个柳羲哪里是想看人有多丑,分明是想练水兵了!” 练水兵? 杨涛神色一震,旋即小心翼翼地道,“柳羲练水兵做什么?” 青年反问,“那你觉得柳羲借这人做什么?” 真因为对方“丑得别致”? 这样的理由只能哄一哄三岁小孩儿,哄不了他。 “若是真要训练水兵,那这人的野心岂不是……或许是你多虑了……” 毕竟,不管从哪一方面看,青年的推测都过于惊悚。 柳羲地盘处于东庆北面,大部分都是盆地丘陵,河流根系不多,大规模的水战更是没有。 训练水兵,这个举动跟竹篮打水有什么区别? 青年却不这么认为,“柳氏父子作风低调,以至于大部分人都将他们忽略了。若是仔细留意,不难发现他们父子的野心。这种时候朝我们要去一个训练水兵的人才,野心昭然若揭!” 杨涛苦恼道,“哪怕你说的是真的,但柳羲不朝我们借人,照样能想其他办法。” 青年看向杨涛的眼神,隐含怜悯,宛若看着一个智障。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柳羲有多大的野心,在于他们被人挖了墙角啊! 说不定柳羲挖上瘾了,下次还盯着他们挖! 杨蹇的家业本就不大,要是交到毫无心机的杨涛手中,被人挖走班底还不自知。 摊上这么一个竹马,他也是心累。 杨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声问他,“要不,我想办法将人要回来?” 青年眼神更加绝望了,为何好友能提出这么愚蠢的建议? 追回来? 杨涛敢去追,杨蹇头一个动断他的腿。 “算了算了,一个人才罢了。我军精通水战之人,多得是,不可惜这么一个。” 青年只能这么自我安慰。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698:主公借人,有借无还(二) 另一处,那个“丑得别致”的百夫长安静跟随领路的兵卒,一路上也不言语。 考虑到百夫长腿脚不方便,兵卒并没有走快,细节之处带着无言的体贴。 半响之后,百夫长棕色的面颊微微发烫,瓮声瓮气地朝人道谢。 “丰先生特地吩咐过了,并非小的功劳。” 兵卒公事公办地回答。 冬天这时候,应该加快步子走路,这样才能让身体由内而外产热,抵御寒冷,可为了配合百夫长的步子,几个领路的兵卒也不敢抱怨,忍着寒冷将人送到帅帐之外,垂眉低手。 “进去吧,主公和先生已经在里面等着你了,别让人久等。” “多谢。” 百夫长抱拳拱手,然后小心翼翼步入帐内。 掀开帐幕,带着清淡梨花香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冷气。 帅帐经过仔细的拾掇,地上也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兽皮垫子,正中放了个精致小巧的香炉。 总算有点儿帅帐的样子了。 “小的齐匡,见过柳县丞。” 百夫长腿脚不便,行礼不像正常人那般规整,但能瞧得出来他的态度是认真的,绝非敷衍。 帐内有两人,年轻的少年端坐上首,年纪瞧着比大郎君杨涛还年轻好几岁,眉眼带着朝气,另一人便是拉拢他的文士丰真。相较于姜芃姬规规整整的坐姿,丰真就显得有些“柔弱无骨”。 他好似没骨头一样靠着凭几,双眸微眯,目光投到百夫长齐匡的身上。 “主公,此人便是我之前说过的人才。” 姜芃姬嗯了一声,对着齐匡道,“起来吧,如今天寒,地上寒气重,跪久了对腿脚不利。” 百夫长齐匡起身,双手肃在两侧,头颅微微低垂,视线落到姜芃姬身前不远处的铜制香炉。 姜芃姬问齐匡,“你可知道我将你借来的缘由?” 齐匡面色冷静地回答,“都尉已经讲了,柳县丞见小的样貌别致,故而借走一观。” 听了这个回复,姜芃姬暗暗蹙眉。 任凭谁见了齐匡的外貌,他们都能明白“样貌别致”这四个字隐含多么恶劣的嘲讽。 这杨蹇也不是省油的灯,还真会给她拉仇恨。 哪怕他不知道姜芃姬借人是假,挖人是真,但也留了个心眼,给她挖了个坑。 不过,归根究底还是丰真浪子的错,听听这小子找的都是什么破理由,哪有这样办事儿的! 自家小公举谋士惹出来的锅,偏偏要让她这个当主公的人来背。 啧——不爽。 “这不过是个理由罢了,做不得真。至于我真正的目的,你可知道?” 她似笑非笑地瞧着齐匡,神技技能——忽悠大法已经进入冷却,亟待发招。 齐匡一怔,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神情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小的知道。” 目前还在直播状态,直播间观众知道姜芃姬又要招募新员工,纷纷蹲守,不肯离开。 按照他们对姜芃姬的“了解”,这位主公有颜控的毛病。 招聘的人才不是小帅哥便是大帅哥,哪怕年纪大了,那也是老帅哥……哪怕不是个帅哥,那也是气质出众、才华横溢的人才,稍稍拾掇也丑不到哪里去。总之,颜值很重要! 然而,现实残酷,他们一腔热血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狙击,心碎了。 力能扛鼎卫子孝:主播,我知道人参公鸡是不对的,但我还是要说——齐匡的颜值四舍五入之后,距离及格线还有一大段距离啊,主播你确定要将这人拉拢入伙?他会拉低整个集团势力的平均颜值!你们不是号称宇宙美人天团么?不要放弃治疗啊—— 洁身自好丰子实:噗——虽然楼上的嘲讽很刻薄,但我也觉得……嗯嗯嗯,不欢迎齐匡加盟。理由很简单,太丑辣眼睛,影响工作心情。不过主播作为一个势力集团的主公,肯定不可能这么任性胡来,我们再怎么反对,估计也撼动不了主播的决心。还是接受现实吧。 争强好胜亓官让:果然,哪怕隔了一个位面,人类的审美标准都是一样的,这残酷冷漠又看脸的世界啊——不过话说回来,齐匡在杨蹇那里不受重视,不正是因为他长得丑么?要是他好看了,人才哪里轮得到主播的锄头?早被挖了。如今缺人,有人就不错了,还挑剔! 丑若无盐李汉美:一切对主播有利的,我就能接受。好看还是难看,我不介意。其实以男性的角度来讲,我还是希望直播间整体颜值能降低一些,帅哥少点,美女多点……真的,你们能想象我和女友约会的时候,她捧着李赟那个小白脸美照,各种聒噪、各种尖叫? 姜芃姬瞥见这一系列的i,内心已经忍笑痛苦,这些i分明是粉到深处自然黑。 特别是洁身自好丰子实,黑得漂亮! 一旁的丰真不知所以,不安地挪了挪,改变跪坐的姿势。 姜芃姬收敛心神,专心应对齐匡。 “既然知道,你可愿意?” 她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招人也一样,单刀直入。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嗯嗯嗯,她也会想办法让人愿意的。 齐匡面色迟疑,壮着胆子抬头,撞上姜芃姬的眸子,两者相触之后又迅速垂下眼睑。 他暗中捏紧了拳,鼓起勇气,说出实情。 “据小的所知,柳县丞如今并不需要训练水兵,将小的招去,只是养个闲人罢了。” 齐匡觉得,哪怕他跳槽了,一样得不到重用。 姜芃姬挑眉,原来是担心这个,她说,“现在是用不到水兵,但不意味着不需要训练水兵,更不意味着以后不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等需要用水兵,而我手中只有旱鸭子的时候,那会儿可就晚了。至于养闲人?我家大业大,哪怕这辈子都用不到水兵,纵然养你又如何?” 齐匡沉默了半响,姜芃姬也不催促。 “小的生来貌丑,腿有残疾,仪容有碍观瞻,柳县丞当真不嫌弃?” 齐匡心动了,可依旧有些介意,谁让丰真借人的借口是“丑得别致”?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699:主公借人,有借无还(三) 齐匡明白,如今的风气就是这样,门第、容貌才是最重要的。 想要出仕,最先看中家世,其次样貌,这之后才是能力品行和才华。 大老板都是颜控,齐匡有能力却长得不好看,努力多年才爬到了百夫长位置,寂寂无闻。 姜芃姬听了,颇感意外地反问齐匡。 “我招揽你,自然是为了你的才华、能力以及忠心,与你的样貌有关?”她好笑以手扶额,目光坚定地看着齐匡,“你是美是丑与我无关,毕竟在意容貌的人,不应该是你枕边人?若你归顺,我是主,你为臣。主臣之间的关系,岂能与夫妻相等?作为主上,我只需要你只为我训练好水兵,其他都不重要。难道说,你长得好看些,便能为我训练出更加精锐的水军?” 容貌又不是buff,它也不能给全军增益。 姜芃姬是要招募人才,她又不是招募花瓶。 齐匡无言以对,不过心中那点儿芥蒂倒是没了。 想了想,他咬牙道,“多谢主公知遇之恩,小的必会竭尽全力,为主公练出一支精锐雄师。” 丰真已经说服齐匡归顺,姜芃姬又明确表明不介意容貌,齐匡自然归心。 “你有这个决心,我自然会全力支持。如今时机不行,不方便给你拨人。等回了丸州,你可以去挑选三千精锐作为水兵预备。如何训练、需要什么,这些我都不干涉。练兵最忌讳外行指导内行,我也不给你添乱。只有一点,你要记住——我要看到你口中所说的精锐雄师!” 尽管姜芃姬没有直接说明,但齐匡却也听出来了,这人给了他多大的权限和自由。 只要建立水军,他便是这支水军的统领。 哪怕齐匡做了种种设想,他都没想到姜芃姬会给他这么大的许诺。 “多谢主公厚爱。”齐匡俯身拜下,“定不辱使命!” 尘埃落定。 姜芃姬、丰真和齐匡都十分满意,唯独直播间观众有些失落。 因为这个齐匡,姜芃姬集团的整体颜值要被下拉好几个百分点,看直播不就为了看脸? 不过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他们对齐匡的印象有了极大的改善。 别看齐匡长得丑,一条腿还有些瘸,但这人有家学渊源。 祖祖辈辈都是和“水”打交道,前几代是沿江居住的渔民,到了爷爷和父亲这一辈,他们变成了“兵”,常年和沿江打劫的水贼周旋,齐匡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基础比旁人强很多。 他满怀信心投奔杨蹇,想要一展抱负,光宗耀祖,好比刚出大学、步入社会的小年轻,胸中有满腔热血,但在现实面前碰了壁。因为容貌过丑,一条腿又有些残疾,他在杨蹇部下效力七年,跟随主公打了数百场水战,十数次与阎王爷擦身而过,至今还只是个百夫长。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越发勤奋钻研学习,不过性子却没以前那么热烈了。 现在姜芃姬许诺他极大的权限,齐匡感觉沉寂许久的血液又开始升温、沸腾。 齐匡跟姜芃姬说了不少自己的经验之谈、训练水兵的心得和法子,还用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战役作为例子范本。有理有据,并非简单的纸上谈兵,姜芃姬听得很认真。 齐匡的文化水平停留在写字、认字的层次,并未深入学习,所以文采不好,但他对故事节奏的把握却很强,条理十分清晰,再平淡无奇的例子到了他嘴里,也能说得有滋有味。 初步来看,姜芃姬对这位未来的水兵统领,她十分满意。 同时,齐匡也对这位新主公也打了五颗星评价。 他本以为姜芃姬不懂行,岂料人家不仅知道,还能一针见血地直指核心,提问相当犀利。 随着二人谈话加深,直播间观众被齐匡圈了粉。 爆更爆肝:认真工作的人最帅气了,齐匡长得不好看,但认真起来蛮有气质的。 :虽然我也是个颜狗,但也不能随意抨击别人的长相。齐匡这人如何,了解不多也不好下结论。不过能被主播选定的人,肯定不差,我相信主播的眼光。如果齐匡以后发达了,那就是一出活生生的草根逆袭大剧,听着就很励志,所以我打算粉他。 这番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姜芃姬精神如旧,但齐匡和丰真却有些扛不住。 看看外头的天色,现在的确不早了。 “我也乏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谈,现在先下去休息吧。” 丰真听到这话,如临大赦,朝齐匡招呼一声,二人一道离开。 姜芃姬精神饱满,丰真二人走后,她还在脑子里回想齐匡训练水兵的法子。 虽说齐匡训练水兵的方法和时下潮流迥异,但姜芃姬却十分欣赏。 不过,若是组建水军的话,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姜芃姬有些头疼地揉着额头。 因为船只制造技术落后以及地域限制,水军规模受限,只能局限于特定区域。 不过,世间也不乏具有远见卓识的人。 这些人并没有放弃水兵,反而积极创造条件、付诸实施。 在南方地区,水匪横行,为了遏制水匪发展、保护沿岸百姓,水兵成了必备的兵种。 与陆地兵卒相比较,水兵在秩序性、纪律性和协作性方面的要求更高、更严格,换而言之,日常训练和演习对水兵来讲,甚至比陆地兵卒更加有必要,这也意味着开销更大。 近几年内,水兵或许没有上战场的机会,用齐匡的话来说,那就是养闲人。 时日一长,难免会惹来其他人的闲话。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姜芃姬说要练水兵,谁敢阻拦? 被人诟病闲人又如何? 当主公的都没介意水军花钱,外人哔哔什么? 她左手托着腮,右手转着毛笔,桌案上摊开一张干净的白纸,正想着如何下笔。 直播间观众正奇怪她要写什么,却见姜芃姬在竹纸上画了好几艘木船的草图。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0:主公借人,有借无还(四) 脉动:主播在画什么?船? 帐内除她之外,空无一人,姜芃姬抽出心神回答观众的问题。 主播:这些是船,不过我对远古时代船只的了解太少了,可参考的战船资料不足。 姜芃姬也算是博览群书了,几乎什么类别的杂书都看过,其中有不少对船只的描述内容。 她将这些内容逐一挑拣出来,再将文字转换成图案,画在纸上。 只是,自己想象的战船和实际的战船,出入很大。 主播:一支强大的水军,不仅要有精锐的水兵,还需要坚不可摧的战船。依照我的了解,目前的造船技术还相当落后,大多都是民用的渔船,只能在江流或者浅水领域溜达。至于打仗……这种小体积船只几乎没什么大用。军用战船还是要建的,不然水军不完整。 姜芃姬把训练水兵的任务托付给齐匡,战船问题还需她自己解决。 但求一睡姜芃姬:仅凭想象建造船只?感觉会翻车!要不弄个参照物? 姜芃姬眸光微微闪动……弄个参照物?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二日,姜芃姬招来丰真。 “你都把齐匡拐过来了,那么一事不烦二主。劳烦你再受累,替我挖个造船大师来。” 丰真无言以对,那点儿残留的睡意跑了个精光。 姜芃姬没好气地道,“要是没有战船,那能算水军?” 丰真感觉自家主公就是克他的,造船大师是那么好找的? 姜芃姬退了一步,“要是挖不到造船大师,你给我挖一艘战船也行。” 丰真苦笑,双眉几乎要打成结了。 主公这是故意拿他开涮啊。 别说挖一艘战船了,他这个小身板,连战船的船桨都挖不过来。 他自嘲苦笑,“主公想要战船,只要将我捆成一团丢进河里,献给河神,兴许能换一艘。” “得了吧,我还怕河神抱怨你抢了人家媳妇,跟我告状。丢你下去连喂鱼都嫌肉少。” 姜芃姬忍着笑意,“勉为其难”饶过丰真。 “算了,暂时放过你了。反正现在还不急,战船的事情可以暂时搁置在一旁。” 丰真笑着作揖,似是讨饶般道,“多谢主公,高抬贵手。” 酒酿猫团子:兄弟姐妹们,现在轮到我们出场,主播你看看我们,我们便是你的厚盾。 眼镜圈圈:度娘、谷爹在手,别说一个造船大师,哪怕是造船宗师都要跪下唱征服。 终非昨夜星辰:虽然我们可以当中间媒介,帮主播查阅资料,但直播间没办法传递图案啊,只能靠文字描述,这样就比较蛋疼了。不然这样吧,主播你想办法弄一艘战船,然后我们在这艘战船的基础上进行改动?这样应该比较妥当……话说战船在哪里买? 冷漾:我记得我们华国还有木制的造船厂吧,以前看新闻看过。不知道有没有知情的大神提供线索?我立刻掏腰包,打飞的过去。造船的老师父搁在主播那个年代,应该也算得上造船大师了,哪怕造的不是战船,总有共通之处。有消息的可以后台戳我,谢谢啦。 姜芃姬刚修理完丰真,一瞥眼看到这些弹幕,胸腔发暖又有些好笑。 丰真不知所以,还以为主公这是恶趣味。 欺负他,真的有这么开心? 他还未问出口,帐外传来传信兵的声音。 “主公,帐外有使者求见。” “让人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阵悉索声之后,帐幕被掀开一角,进来一名身穿甲胄的小兵。 “奉我主之令,拜见柳县丞。” “哦?你主公是谁?” “浙郡郡守许裴,那便是我家主公。” 说完,小兵双手递上一封请柬。 一旁的丰真见了,连忙起身接过那封信,再转递给姜芃姬。 姜芃姬接下,入手之后发现这封请柬挺有分量,摸着也不似一般的竹简。 不仅用材考究,做工精致,还用名贵香料熏蒸,带着一股久经不散的芬芳,香气扑鼻啊。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吐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小资情趣。 姜芃姬抬手将那一卷小巧精致的竹简展开,细细读了上面的内容,再瞧落款,浙郡许裴。 对方邀请她和柳佘明日出席会盟,讲得恭恭敬敬,让人生不出恶感。 “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公,明日会盟,我与家父会准时抵达。” 姜芃姬垂下眼睑,将这封带着熏香的竹简放在一旁。 这个兵卒并没有就此退下,反而迟疑了一会儿,斟酌着说出目的。 “我主钦佩柳县丞年少英勇,特地在营帐设宴,不知县丞可否赏面一去?” 姜芃姬眉梢一挑,聪明如她,哪里看不出许裴暗中拉票的目的。 别看他们父子是打酱油的,兵力也不多,但分量却很重。 只要将他们拉拢走,许裴的筹码就有保障了。 她似笑非笑地道,“许兄特地设宴款待,哪里有不去的道理?这是我的荣幸。你先回去跟你主公说下,我沐浴更衣一番便过去赴宴。不然的话,贸然过去会失了礼数……” 小兵听后,面色一喜,躬身退下。 丰真一听有宴席,一双眼睛亮晶晶,好似脑补了什么,喉结蠕动都快了。 姜芃姬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别想,没你的份。” 丰真的表情定格了,有种说不出的扭曲感。 围观全过程的观众不由得捧腹大笑,还给丰真配上了心理活动。 洁身自好丰子实:主公,你再这样欺负人家家,人家家要不依依啦—— 丑若无盐李汉美:嘤嘤嘤——主公你坏坏,欺负人家家,捶你小胸口,嘤嘤嘤。 整个直播间的画风陡然一变,妖魔鬼怪、群魔乱舞,姜芃姬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 丰真道,“那主公你要带谁?” “靖容。”姜芃姬道,“他这两天忙着营寨的事情,累坏了。免费的酒席,不吃白不吃啊。” 丰真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不过—— “主公可别忘了,回来给我捎一瓶酒。” 这些天滴酒未沾,肚子里的酒虫要闹翻天了,可把丰真给馋坏了。 姜芃姬好气又好笑地应下。 “少不了你那一份,瞧你这出息的。”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1:仙人跳(一) 暂时闭了直播间,姜芃姬简单清洗一番,换上常用的居家装束。 “靖容,你去帮我拿一副画,放在帅帐屏风后的桌案上,带着一块儿去酒宴。” 杨思依言照做。 不论杨思怎么瞧,主公分明是个俊朗无俦的少年。 这张年轻的脸庞,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同时还具备着同龄人所没有的稳重。 只要是个眼睛不瞎的正常人,谁会发现她其实是女儿身呢? 事实却是——人家还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听说此次赴宴带着自己,婉拒了丰真,杨思觉得主公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丰真这小子没轻没重,浪得没边,看到酒水和美人就走不动道,容易耽误大事。 这样的家伙如何能在酒席上替主公分忧? 若是男子,被灌醉也就罢了,说不定桃花运来了,第二天起来身边还有个香软的美人,白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偏偏自家主公是女子,可不能在这样的场合喝多,身边的人更要谨慎,杨思觉得任重道远。 这时候,杨思浑然忘了一件事情—— 姜芃姬的酒量,一人能干翻一个团。 “这幅画虽然没有署名落款,但看画技和风格……这是子孝画的?” 杨思拿画的时候,画卷已经展开了一半。 他随意扫了一眼,便能看出这幅画出自谁的手。 “对啊,大军开拔之前,向他要了一幅,拿来当宣传用的。”姜芃姬走上前,瞧了一眼画中所绘的图案,笑着说道,“我所知的人里面,子孝的画技是最好的,他的画风我也喜欢。靖容,假设你没去过象阳县,瞧见这幅画卷之中的盛世景象,你会不会心动?” 杨思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纠结什么。 嘴上却漫不经心地道,“世外桃源,心中慕之。” 仅凭画中内容,不知情的人的确会产生向往的念头。 不过……说起卫慈的画技,他倏地想起一件事情—— 他记得卫慈画过一幅异常宝贝的女子画像,如今回想画中女子的面孔,让他细思恐极。 一开始,杨思并不知道姜芃姬的性别,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还以为卫慈有什么隐匿心思。 如今得知真相,画中女子的身份分明就是主公。 合着不是主公想把卫慈潜规则了,而是卫慈这个绅士(变、、/态)对主公有别样心思? 姜芃姬发现杨思的神情有些不对。 不过她没深究,只是将这副画仔细收起来。 “这可是我们拓展生意的法宝,我打算将它当成财神爷供着,说不定能赚一大笔钱呢。” 她打开了直播间,十五万名额瞬间满员。 等赴宴之时,天色已经微暗,盟军营帐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好似黑夜之中的红色匹练。 姜芃姬穿着居家常服,外头罩着一件厚重的兔毛披风。 多了几分稚气,少了几分英武,将她衬得有些文弱。 猛一看上去,瞧着不像是住在军营的人,更像是哪家的贵公子外出游玩。 四周有随行的亲卫,杨思骑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许裴的营地建在盟军营地的中央地带,军帐星罗棋布,帅帐居中,宛若众星拱月。 姜芃姬草草扫了一眼,发现许裴还真是财大气粗,不愧是许氏的后人。 每个兵卒都一身甲胄,手中所持兵器皆是统一制式,质量极好,一套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再想想许裴手下有多少兵将,要是给每个人都配一套,这家底要多丰厚才能装备齐全? 姜芃姬暗暗咋舌,感慨土豪就是土豪,有钱任性。 帐内,衣衫华贵的青年正高坐上首,压着眉头与心腹交谈。 听到外头的动静,众人纷纷噤声,视线转向帐外,等着姜芃姬出场。 没过一会儿,帐幕从两侧中间掀开,许裴也从主位起身,前去迎接贵客。 一名身穿兔皮披风的俊朗少年走入帐内,清隽的面容宛若一阵无温不凉的风,吹散了帐内的热气。许裴部下瞧了姜芃姬的装扮,内心生出疑惑—— 这人身穿居家常服,瞧着不像是正经赴宴,更像是到友人家做客。 虽不失礼,但画风不太对。 “这便是柳州牧之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 许裴的样貌有些小帅,加上身上那股书卷气息,更添了几分魅力。 直播间观众嗷嗷直叫,这是颜控的狂欢,许裴领着姜芃姬入内,嘴上套着热乎。 “刚刚瞧你进来,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好似早早就认识了。要是记得没错,你我年岁相近,属于同辈人。若是柳县丞不嫌我资质平庸,不如我们二人以兄弟相称?” 姜芃姬笑着道,“能与许郡守互称兄弟,这分明是我的荣幸,岂有不应之理?” 许裴也是顺杆爬的人,他自居兄长,无形之间拉近两人距离。 杨思的位置安排在姜芃姬身侧靠后的地方,宴席上,其他人暗暗用余光审视姜芃姬。 哪怕姜芃姬年纪不大,但在场众人没一个敢轻视,哪怕是自诩尊贵的许裴也要重视。 撇开柳佘的关系,姜芃姬不依靠家族和父亲便能占据整个丸州,还是这么小的年纪,远胜在场众人。要是再添上柳佘的分量,整个盟军有谁敢惹她?不说当祖宗供着,但也不会交恶。 要不是柳佘和姜芃姬带来的兵力太少,哪怕许氏兄弟有心染指盟主之位,怕也是有心无力。 最重要的贵客已经入座,许裴下令让人将食物美酒端上。 转头又问姜芃姬,“贤弟,你可喜欢歌舞?” 她正欲拒绝,直播间弹幕齐刷刷变换。 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 放开那些歌姬舞姬小姐姐,让我来!!! 姜芃姬将含在舌尖的话哑了回去,神色正常地道,“尚可。” 这个回答落在许裴耳中,变成了矜持,翻译之后就是——我很喜欢。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眉梢微挑,道,“为兄懂,英雄岂有不爱美人的?” 一旁当背景板的杨思眼观鼻、鼻观心。 观众给他配了心声,将他的心理活动翻译出来——玛德制杖!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2:仙人跳(二) 他家主公是女子,那里会喜欢一群美女唱歌跳舞? 身前的食案摆满了美食美酒,还有些卖相极好的干果,北方很难吃到。 姜芃姬正像只松鼠一般啃着干果,耳尖听到帐外多了二十多个女子的脚步声。 帐幕打开,清一水的红裳舞姬伴着如兰清香,鱼贯而入,令整个帅帐都明艳起来。 灯油之中添了香料,燃烧之时,青铜灯盏会散发出奇异清香。 在这般香气萦绕的氛围之中,身姿婀娜、衣着单薄的红裳舞姬,踩着优雅婉转的丝竹管弦曲调,在同伴的伴奏下翩翩起舞,瞧得人眼睛都要直了——直播间的观众更是嗷嗷直叫,好似饿狼聚会一般。弹幕内容变成了另一重画风,打赏更是如流水一般涌来,热情十足。 汉武大帝:不都说古人长得不好看么?打脸了——我还以为现代审美标准已经很高,现在围观直播间,我才知道古典美人就是古典美人,不是网红脸能比的,识辨度很高。 陈阿娇:你们这些可耻的颜控狗,重点不应该是乐曲和古典舞蹈么? 姜芃姬的身份是士族贵子,但直播间观众都知道她不爱奢华,更喜欢务实。 这也导致直播间连载多年,观众见到的宴会没有几场,但每一场的质量都极高。 据观众所讲,不少人将那几场宴会的录播视频奉为圭臬,百分之百还原里面的合奏乐曲。 甚至还有土豪掏腰包,弄了个古风音乐节,如今已经办了四届。 在直播间热度的推动下,华国近几年掀起了一阵复古潮流,年轻人也开始重视古代文化。 姜芃姬知道文明对对一个种族传承的重要性,只要影响是正面的,她也会为他们高兴。 有些人觉悟高,但更多人还是普普通通的颜控狗,看美人才是一等一重要的。 他们瞧得出来,这些舞姬都是精心豢养的,应该是达官贵人后院的私人歌舞团。 每个舞姬的容貌水平都很高,一个个五官秀美、身材苗条,肌如凝脂,腰似春柳。 纵然不算国色天香、美艳绝伦,那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清一色的红裳美人在帐内起舞,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勾得人心尖儿痒痒。 姜芃姬一手端着酒樽,一手支着食案抵着下巴,双眸微眯,瞧着那些舞姬,好似看入迷了。 若是仔细瞧,不难发现她的目光已经盯在领舞的舞姬身上,目光随之移动,灼灼如火,冷静的表象下带着炽热的温度,好似要烧透那人的舞衣,用眼睛巡视她的胴体…… 许裴注意到姜芃姬的模样,内心暗笑,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哪里抵得住美色勾引? 他还以为对方是个清修寡欲、克制力极好的少年,如今一瞧,分明是个假正经。 坐在姜芃姬后一排的杨思,见她背影和歪头的姿势,暗暗捏汗。 主公,你再怎么喜欢小姐姐,你也没那个作案工具啊,你还记得自己真实性别么? “这些舞蹈很别致。”姜芃姬从入迷状态清醒,笑着对许裴道,“舞美,人更美。” 果然是热情! “不过是家中豢养的舞姬罢了,贤弟要是喜欢,随便挑一个回去,权当为兄送你了。” 士族之间,别说送后院养的歌姬舞姬,哪怕是互换小妾,那也是风雅的事情。 姜芃姬表情微动,有些心动,但还是克制住了。 “这怎么好意思?瞧她们的模样,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调教的。这般昂贵,受不起。” 许裴对着领舞的舞姬道,“没眼色,过去给柳县丞斟酒。” 舞姬盈盈一拜,伸出纤弱无骨的双手,为姜芃姬斟了一杯酒。 二者距离不远,姜芃姬能嗅到她身上的清香,随口问了一句。 “用了什么香料?真香。” 舞姬酡红着脸,羞涩道,“妾身从不用香料,这是天生携带的体香。” 杨思的表情更加僵硬了,他错了,他就不应该跟着过来。 这样的场合让丰真这个浪子过来比较合适,他最擅长应付这些莺莺燕燕。 “自然的体香?”姜芃姬微微靠近,嗅了嗅,入眼便是舞姬细长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的表情带着些许迷醉,连一贯清亮的声音也略略喑哑,惹得人耳根子发软。 “果然是美人,连这香味,竟也是与众不同。” “柳县丞赞誉了。” “你可还会其他舞蹈?”姜芃姬问她。 舞姬低语,“会。” 许裴这个拉红线的“老鸨”拍了拍手,刚落下的乐曲再度响起,领舞的舞姬重回队伍。 姜芃姬道,“这舞蹈和乐曲很是新奇,感觉和北方的大不一样。” 许裴笑着说,“北方粗狂豪迈,南方温柔小意,二者风情自然不一样。” “许兄对此颇有研究啊……常常听闻许兄如何多才,传闻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不像小弟,自小不爱读书、不懂琴棋书画,连家父也时常训斥,说小弟榆木脑袋,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小弟心想,若有许兄这般造诣,想来家父也不用时时叹息,次次训了……” 姜芃姬一副失落的模样,好似失意少年。 许裴哪里信这个? 不过他也是个人精,自然不会揭穿姜芃姬“谦虚”的话。 在姜芃姬的有意引导下,许裴和她的话题慢慢挪到了艺术领域。 许裴也没辜负姜芃姬的夸赞,这人看着年轻,但对琴棋书画的造诣却不浅。 观众感慨,如果许裴生在他们那个时代,妥妥的全才艺术家,一经报道就能风靡华国,长得好看又精通君子四艺,这么汤姆苏的人设,肯定会被无数小迷妹追捧,想不火都不行。只可惜,许裴生错了朝代,还生在许氏这样的宗族之中,那些技艺只能成为闲暇时候的玩意儿。 聊得正开心,许裴视线瞥见杨思手边放着的画卷,随口问了一句。 “那是贤弟画的?” 姜芃姬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表情,“家父时常训斥,说小弟学艺不精,三岁小儿的涂鸦之作也比小弟画得好看。小弟不服气,寻了渊镜先生高徒的画作,打算拿回去临摹研究,说不定能从中学到什么,好让家父少训斥两顿。让许兄见笑了。靖容,你怎么将这画也带出来了?” 最后一句,姜芃姬说得有些羞窘,直播间观众给她点了无数个“666”。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3:仙人跳(三) 他们本以为安慛的演技已经登顶,如今一瞧,分明主播的演技更加精湛。 奥斯卡欠她好几打小金人! 杨思暗中撇了撇嘴,表面上毕恭毕敬地道歉。 许裴听到那幅画是渊镜先生徒弟画的,好奇心被高高勾了起来。 他出声替杨思说了好话,还委婉表达能不能瞧一眼那幅画的内容。 姜芃姬自然不会拒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帐内众人,无人不知渊镜先生的大名,他们也知道先生收了四个关门弟子。 有人开口,“听说渊镜先生精通画艺,也不晓得先生教出来的高徒,能习得几分精髓?” “不知有无这个福分,瞧一瞧先生高徒的画作?” 帐内众人附和,他们也没恶意,单纯只是好奇罢了。 渊镜先生的名声太高,他收的四个徒弟至今还籍籍无名,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如今能抓到其中一个徒弟的画作,怎么说也要看一看,瞧瞧人家徒弟是不是浪得虚名。 许裴本想独自观赏,听到诸多部下出声,他不由得用眼神询问姜芃姬。 毕竟是人家的画,还是要尊重主人意见的。 姜芃姬点头应允。 许裴便让舞姬停下舞蹈,让她们将画卷展开,好让帐内众人都能瞧见。 “这幅画是先生哪位高徒所做?” 姜芃姬说,“琅琊卫氏,单名为慈,表字子孝,因为身体孱弱,极少出现人前。” 如今的画作,因为材料限制和画技的匮乏,很多人追求写意,不拘泥于表面的相似。 卫慈这幅画不一样,介于写实和写意之间,笔触温柔细腻,有种呼之欲出的立体感。 画中描绘的内容是象阳县全景,受画卷篇幅影响,展露的内容不多,但已经囊括许多热闹场景,酒肆、食肆、茶肆……各种小摊商贩,街道又有来往行人,有的形单影只,步履匆匆,有的成双成对,羡煞旁人,有的则是以家庭为单位,夫妻和睦、儿女活泼,人物多达数百,每个人物的表情各有不同,令人惊叹画者细致的观察力和精妙的画艺。除了人物街道,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些规整的建筑,水榭亭台、飞檐斗拱……一幅画,画尽他们心中的盛世繁华。 许裴道,“作画之人才艺出众,胸中更有沟壑万千、饱含怜爱世人之情,为兄惭愧。” 姜芃姬表情懵逼了一下。 直播间观众同样反应。 小睿宝的娘亲:突然想起了,今年高考那个……眼里还闪着一丝诡异的光。 苹果花茶:哈哈哈哈,十年寒窗苦读,败给一条草鱼。 同同的丫头:要是许裴去考试,阅读理解妥妥满分,大学霸! 书山鸭梨:#托腮,可不是么,也许人家慈美人只是想画一幅风景画而已。 许裴夸了,底下的人不能不跟着夸,更别说这幅画的确是罕见之作。 “真像是心中设想的世外桃源……想来前朝最为鼎盛之时,万国来朝,也是这般景象吧。” 有个老将抚着花白的胡须,幽幽长叹了一声。 其他人回过神,纷纷附和。 直播间观众简直要笑疯,画中的内容分明是象阳县的景象啊。 姜芃姬刻意等他们都夸了一波,这才腼腆害羞地补了一刀。 “诸位过赞了,画中景象乃是小辈治下之地——象阳县的场景,并非……嗯,不是的……” 姜芃姬含糊其辞,整个帅帐犹如西伯利亚寒风过境,只剩十数座冰雕。 许裴面色涨红,暗中羞恼,狠狠瞪了一眼最先夸奖的老将。 不会说人话就别说话,现在尴尬了吧! 所幸,姜芃姬并没有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反而和许裴交流治理百姓的经验…… 这是许裴擅长的领域,同时也缓解了他的尴尬。 因为心神紊乱,再加上之前的尴尬,所以此次谈话主动权捏在姜芃姬手里。 在她的引导下,许裴自然而然将注意力从画卷的“艺术和技巧”,转为里面的百姓和建筑。 说起建筑,他发现画中街道、房屋和院墙有些奇怪。 随口提了这个,姜芃姬顺势推出“青砖”。 直播间观众给她的推销点了无数个赞,主播的套路不仅九曲十八弯,还深得可怕。 要是他们碰见主播这样的推销员,别说买买买,估计连裤裆都交出去了。 整个谈话,看似是许裴追问,姜芃姬被动回答,实际上的节奏依旧在她手里。 “不知这青砖,造价几何?” 许裴经过一番铺垫,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浙郡地处南方,一年四季温润多雨。 如今的建筑有多是木材和石料,一旦雨天多了,还容易生潮发霉,地面更是泥泞湿滑。 许裴也是个精明的人物,自然不愿意吃亏,又想要好东西,又想付出最少的代价。 他想试一试姜芃姬,探个底。 “造价不贵,质量合适的泥土就能烧制成青砖。” 姜芃姬随口就道,好似不知许裴的目的,活脱脱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许裴眉头深拧,问道,“以泥土烧制?像是烧制土瓷一样?” “道理是一样的,不过二者的火候不一样,砖窑如何搭建也是有讲究的。” 许裴内心痒痒,试探性问,“贤弟这里可售卖此物?” 姜芃姬笑笑,爽朗道,“小弟便是肯卖,许兄也买不起呀。” 许裴疑惑了,“可方才你还说青砖造假廉价,怎么这会儿又买不起了?” 姜芃姬笑着给他解释,“青砖不值几个钱,但象阳县到许兄的浙郡,两地相隔多远?青砖便宜得很,但分量重,若将大批量青砖从象阳县运送到浙郡,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人力。若是如此,这青砖就不是泥巴做的,更像是白银堆砌的。小弟仰慕许兄才华,哪里敢诓你。” 许裴一怔,他刚才还真忘了考虑运输成本了,面色略显惭愧。 姜芃姬这里还在絮叨。 “若是烧制青砖,最好还是在土质合适的地区直接建造砖窑。” 许裴心中意动,对青砖已经上了心。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自然不甘曲居人下。 大丈夫,本该建功立业,创不朽之功!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4:仙人跳(四) 要是他能将浙郡弄得和画中所绘的场景一样,街道整洁、百姓衣衫干净、容色健康,治理得宛若盛世之景……届时,他的堂弟许斐就无法和他抗衡了,哪怕爷爷更加喜欢堂弟,许氏也会是他许裴的囊中之物,毕竟作为家族族长的爷爷也不可能违逆诸位族老的意见。 不过,该如何套到青砖制作之法呢? 许裴打着小算盘,酒席已经进入尾声,姜芃姬也把许裴帐下众人认了个遍。 酒意正酣,许裴突然想起今天宴请姜芃姬的目的。 试探一句,“……贤弟可有意盟主之位,若贤弟有意,为兄定然支持。” 姜芃姬摇头,双眼不复清明,醉意朦胧。 “实不相瞒,小弟数次出兵讨伐逆贼,早已囊中羞涩,入不支出。部下兵卒疲惫不堪,险些伤到了元气。为了给百姓修生养息的时间,也为了不摊上穷兵黩武的恶名,小弟打算先歇个一两年……如今会盟,说句难听的,小弟只是过来凑个热闹,走个形式,以免被人诟病……” 许裴瞧了瞧姜芃姬,见她双颊已经通红,酒意染得双眸迷瞪,一副醉态。 她说话的时候,她身后的谋士面色青白,一副想阻拦又不敢阻拦的模样。 这是……醉了? 许裴笑笑,若不是彻底醉了,怎么会说出如此重要的消息。 配合姜芃姬演戏的杨思暗暗撇嘴。 他起身作揖,打了个助攻。 “我主酒醉,神志不清,若有言语举止不当之处,还请许郡守体谅一二……” 许裴大方地应下,杨思又想将自家主公搀扶回去。 不料被许裴拦下,杨思的表情直接黑了下来。 难得的好机会,许裴哪里会放人走? 许裴这小子套话有一手,但演技更佳的姜芃姬岂会上当? 她只说她愿意说的,别的一概不谈。 饶是这样,真真假假,一套组合拳下来,许裴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在他的忽悠之下,姜芃姬竟然答应将青砖制作之法卖给他。 不过,未免两方势力关系僵硬,他见好就收,并没有趁着姜芃姬酒醉压价。 末了还将领舞的舞姬赐给姜芃姬,打算用美人安抚“贤弟”的情绪,以免她醒后反悔。 “如今更深露重,外头风雪太大,不如让贤弟先在营寨住下,明日酒意消了,再行离开。” 杨思还能说什么,只能憋屈应下。 柔弱无骨的红裳舞姬和杨思一左一右搀扶姜芃姬,将她送到另外一座营帐。 许裴给杨思安排的住所就在附近,两座营帐相隔不远。 红裳舞姬微微垂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垂眉顺目。 “先生,请让妾身伺候郎君吧。” 灯火之下,红裳美人的面容更加有味道,饶是杨思这样的单身狗,看了也有一瞬的愣怔。 如果主公性别正常,杨思肯定会识趣走人……但是…… 他怔在原地不动,红裳舞姬目光怯怯地盯着相抵的足尖,两人微妙地对峙起来。 这时,杨思将余光投向姜芃姬。 自家主公正侧躺着瘫软在床榻上,双眸紧闭,放在身侧的手指扬了扬,示意他滚蛋。 杨思:“……” 今天这样的场合,果然应该让丰真这个浪子过来,他不耍了! 杨思忍住吐槽的欲、、/望,轻咳两声,对着舞姬道,“伺候好主公。” 他奇了怪了,难道说主公要借着这次机会袒露身份? 还是说,自家主公身为女子不喜男子,好女风? 细思恐极! 他利索地滚蛋了,红裳舞姬将他送出营帐,然后才端着灯盏回到了屏风后的内室。 “郎君?” 红裳舞姬轻轻喊了一声,姜芃姬没有动弹。 直播间观众高喊666,难道说要上演限制级女女大战? 神不来我自去:不行了不行了,难道说主播要给我们发福利了? 女神在我胯下:不是吧,女百合?恶心有病,还不如看男搞基呢。 黑客蚊香:楼上你更恶心,说句难听的,百合晾一晾看不出痕迹,搞基还要擦屎,谁比谁恶心?感情都是公正的,无关性别。这里是主播的直播间,不欢迎你这样没素质的辣鸡。 老司机联萌:楼上都消停一些,别引战。主播对个人隐私一向看重,哪次直播不是穿戴整齐了才开直播?你以为她会直播让你们看她如何和人妖精打架?想多了吧!以我多年追直播间的经验来看,主播肯定在酝酿什么大招,或者……这个红裳舞姬有问题…… 老观众终究是老观众,人家作为直播间的理智粉,自然没那么容易被带节奏。 “郎君?” 说话间,红裳舞姬又近了一步,抬手推了推姜芃姬。 “果然醉了。” 语调陡然冰冷下来,原本娇媚的浓烟妆容带着阴鸷之色。 到了这时候,观众们纷纷用感叹号表示震惊——握草,舞姬果然有问题! 鬼才郭奉孝:我擦,这个蛇蝎美人拔刀了!主播小心啊,别装睡了! 雪白的匕首出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向姜芃姬的脖颈。 匕首划过,带出的雪白银光宛若匹练,炫目刺眼,惊得直播间观众捂眼,不敢直视。 红裳舞姬甚至能预见下一秒,姜芃姬脖颈喷血的场景。 然而,预料之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她出招速度如此之快,竟然只扎到了榻上的枕头,目标已经迅速滚开。 匕首因为她的力道,深深嵌入厚重床垫下的木板。 红裳舞姬发怔的一瞬,姜芃姬已经一脚踢向她的左胸。 她闪躲不成功,软绵的胸口遭受巨力撞击,带动整个身体倒飞出去。 直播间的弹幕随着剧情的反转,全屏幕都是“666”和震惊的感叹号。 当然,还有一些零星的弹幕。 黑客蚊香片:妈呀,刚才那一瞬,我感觉胸疼。 兰色旋律:做个形象的描述,出脚之前,“凸”,出脚之后,“凹”。 莫浅醉:楼上,你是要把我笑死,然后继承我的花呗借呗? 久末渺然:神踏马“凹”“凸”,直播间果然出人才。 淡漠初见:哈哈哈,我想把话筒塞进主播嘴里,采访她刚才那一脚的触感如何。 姜芃姬似笑非笑地瞧着红裳舞姬,抽空给观众发个弹幕。 主播:很软很有弹性,淡漠初见,只可惜,脏了我的脚。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5:仙人跳(五) 红裳舞姬狼狈起身,费力咳嗽了两声,手中匕首一翻,直直袭向姜芃姬的面门。 姜芃姬刚才那一脚的力道,搁在正常人身上,早就胸骨碎裂殆尽了。 反观此人,只是左胸冒出一片清淤,嘴角挂了点儿血迹,气息略有急促罢了。 瞧她的攻势,竟然丝毫没有势弱,反而越打越勇。 姜芃姬见她这般,好笑不已,浑身上下全是破绽,这样的人战五渣还想刺杀她? 谁给这人勇气? 姜芃姬眸色一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中此人手腕,夺下她的匕首。 红裳舞姬不甘示弱,另一手成爪抓向她喉咙。 姜芃姬蹙眉,闪身避开,但衣裳躲不及,宽大的袖子被抓成一缕一缕。 这时候,直播间的观众才发现红裳舞姬的十指指甲诡异伸长,足有三寸,银白色,指尖尖锐无比,难怪姜芃姬的袖子被她抓住,直接撕开,要是被她抓住了脖子或者划伤了脸颊…… 观众们颤抖不已,为姜芃姬感到后怕。 飘飘羊:妈呀,这里不是古代世界么,为什么还有武侠玄幻元素? 沉默寡言黄少天:这是练了九阴白骨爪吧?会不会一爪子抓破天灵盖?主播小心! 观众又是紧张又是担心,作为当事人的姜芃姬倒是淡定,瞧了眼那指甲,心生嘲讽。 嗯嗯,这指甲的确挺邪门的。 红裳舞姬哪里肯罢休,一击不成再来一击。 嫣红舞衣随着动作而飘动,让人不禁感慨,纵然知道她招招致命,依旧为之着迷。 这到底是武,还是舞? 姜芃姬表示,不是舞也不是武,只是辣鸡而已。 红裳舞姬出手愈来愈快,但总能被姜芃姬轻松化解躲开,缠斗越久,她越是气恼着急。 渐渐的,她没了耐心,原本绝美的容颜闪过几分狰狞。 “贱、、/人,去死吧!” 姜芃姬好笑回答,“凭你?不够格。” 内室狼藉一片,动静已经传到了外头,众人不以为意,以为是里面的人酣战激烈。 刚刚脱衣准备睡下的杨思也被惊动了,他披着衣裳出来,听到外人的谈论,心下一个咯噔。 旁人不知,他还不知么? 自家主公分明是个女子,如何能与那个红裳舞姬颠、、鸾倒、、凤? 更别说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好!” 杨思心中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连忙取了佩剑,疾步跑向营帐。 正欲进去,自家主公呵斥声从内传来。 “出去,别碍事!” 杨思脚步一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气氛有些蜜汁尴尬。 几乎是同一时刻,舞姬居住的营帐传来阵阵惊恐的尖叫,惊动了一众兵卒。 “发生了什么事情?吵吵嚷嚷的,一个一个皮痒欠揍了?” 管束舞姬和歌姬的女管事闻讯赶来,发现众人皆是花容失色,她心神疑窦,挤开众人,顿时就有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大脑。明明帐内燃着炭火,她却有种如坠冰窖之感。 原来,帐内躺着一名身材婀娜窈窕的佳人,衣裳被人脱得干干净净,鬓发凌乱,全身上下不着寸缕,脸的位置却是血肉模糊,分明是被人用刀子割掉了整张脸皮! “这、这是春儿?”此时,人群传来一句颤抖的话,“春儿的腹侧有一颗红痣……” 她们朝女尸腹部一瞧,同样的地方,果然有一颗暗暗发黑的红痣。 “糟了!” 管事回过神,吓得腿软。 春儿是所有舞姬中舞艺天赋最好,容貌最美的,一向是领舞的不二人选,更是台柱子。 如果眼前这人是春儿,那么今夜在酒宴上大放光彩的人是谁? 众人也想到这个细节,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难道说晚上她们配舞的人,不是活人是春儿的魂魄? “蠢货,有人替代了春儿的身份!” 管事斥骂一声,连滚带爬朝主帐跑去,希望还来得及。 “主公,奴有要事要禀告主公,出大事了!” 哪怕是军营重地,但管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要是时间晚了,她会死得更惨。 “谁在外头喧闹?” 帐内,许裴正与几位心腹商谈,好不容易有了头绪,外头喧闹不停。 “回禀主公,外头那人是管理舞伶的管事。” 许裴脸色一黑,其他部下神色更是难看。 这些心腹并不赞成许裴随军带着舞姬,不过因为舞姬是用来拉拢收买人的,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闹出这么一桩事情,一介低贱的舞伶管事也敢在军营喧闹不停。 简直吃饱了撑着,活得不耐烦了。 许裴也是怕了几位心腹说教,只能硬着头皮问,“将她带进来,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管事被兵卒押了进来,刚到帐内,管事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苍白的唇瓣不住地哆嗦。 “主、主公,领舞的春儿,早就被人剥去了脸皮,死、死了——之前献舞的春儿,是假的!” 听到这话,许裴第一反应是柳羲竟然如此暴戾凶残,杀人罢了还剥人脸皮。 稍稍一想,如坠冰窖。 其他心腹也是吓得魂不附体,柳羲有危险! “主公,速去救人!” 谋士心脏强大,稳定心神,做出反应。 许裴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带着佩剑去姜芃姬的营帐。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交手不下百招,姜芃姬不紧不慢地试探对方,证实了猜想。 情报已经搜集成功,这人也没必要留着了。 她滚身避开对方掌风,一手捡起了之前被击落的匕首,情势陡然颠倒。 “我承认,你的武力不错,不过外来的东西终究是外来的,不是自己勤学苦练又没有一丝一毫的实战经验,空有绝世武艺,照样也只是个废物。想刺杀我?再练个百年吧!” 姜芃姬左手成刀直袭对方的喉咙,速度竟然已经快得连残影都瞧不见,红裳舞姬只觉得眼神一个错漏,喉咙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原本应该刺向姜芃姬的匕首,此时从后向前扎进了她的心脏,“你身边有系统,不会死的,欢迎下次再来送人头。” 意识消失之前,她听到姜芃姬在她耳边如此呢喃。 魔鬼!绝对是个魔鬼!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6:仙人跳(六) 看着妙曼的身躯瘫软在地,姜芃姬啧了一声,对着外头道,“进来。” 杨思听到主公的吩咐,立刻抹黑进来。 黑暗之中,他听自家主公道,“靖容,给你一个当武林高手的机会,等会儿别说漏嘴。” 杨思:“……” 主公,人干事儿? 他还担心对方受伤,主公竟然一言不合给他甩了个锅,简直了! 不过,谁让人家是小公举主公呢,当她的谋士,只能认命。 杨思摸黑点燃了青铜灯,这才看清内室的场景,再看到地上那具女尸,更是吓得汗毛倒竖。 他将自己衣裳弄乱,再将衣氅脱下在女子身上的伤口蹭了不少血,然后重新穿回来…… 直播间观众围观杨思“造假”,各个目瞪口呆。 恶魔骄阳:厉害了我的容容,不仅能出谋划策、带兵打仗,还能帮主公收拾烂摊子。 腐猫八卦:哈哈哈,容容什么鬼,人家叫杨靖容……额,昵称容容也是极好的。 杨思草草弄了一番,外头传来凌乱秘籍的脚步声,还有盔甲摩擦碰撞的声音。 杨思恨恨地瞪了一眼装睡的姜芃姬,提着沾了血的佩剑走出营帐。 凹凸:灯光师就位,摄像师就位,演员就位,准备话筒——容容,开始你的表演! 杨思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急忙赶来的一群人,义愤填膺,先声夺人。 “好一个浙郡郡守,枉我主这般信任与你,与你称兄道弟,你竟然使出这般卑贱手段!” 许裴如今冤枉得不行,但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并没有立刻解释,反而关心姜芃姬的情况,要是柳羲遇刺身亡,他这辈子便完蛋了。 “先生,我许裴怎么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如何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若你执意认定许某罪名,许某不和你辩解,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贤弟的安危,还请先生让许某进去看看贤弟!” 许裴见杨思面色只有暴怒未有悲泣,顿时松了口气。 这至少证明柳羲还活着,没有死在他的地盘。 杨思与众人对峙一会儿,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入帐内。 有了明亮的光,帐内的一切展露他们眼前。 床榻旁躺着一具女尸,让他们牵挂的人正在踏上睡得香甜,满身酒气双颊酡红,许裴提起的心脏终于落了地。他这才有空注意那具女尸,几位闻讯赶来的武将却是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那具女尸的喉咙已经扭曲碎裂,背后还插着一把匕首,贯通前后。 下手……可真狠! 杨思垂眸冷呵,脊背挺得笔直,宛若生于山巅的劲松,他道,“若非主公还有些许意识,拖延片刻等我赶到,怕是一切都晚了。许郡守,此事若无一个交代,断断不会轻易了结!你赠予我主的舞姬乃是你们府上豢养的,为何却成了刺杀我主的刺客?令我主险些丧命于此!” 许裴这才急忙解释,试图洗白。 “先生莫气,此事乃是奸人作祟,绝对不是许某买凶杀人。还请先生过来瞧一瞧,你看此人面颊,上面贴了一层人皮!实不相瞒,舞伶管事发现舞姬被杀、剥了脸皮,这才知道有诈。许某得知此事,连忙带人过来相救。万幸的是,先生武艺高强,终于击杀了奸人,保全贤弟。” 杨思心中一个咯噔,亲眼见到有人搓了搓女子面颊边缘,果然搓出一层人脸。 沉默寡言黄少天:我的妈呀,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昭月:天哪,这是聊斋剧组串频了?活生生的画皮,看得我要吐! 语筱嫣然:气氛太沉重了,我们说点儿开心的,容容扮演高手挺厉害…… 若是平时,观众们肯定会用“战五渣容容凑不要脸扮演高手”取笑杨思。 如今,面对这般残忍的景象,咸鱼观众也没了活跃气氛的心思。 揭开了那一层人皮,露出一张布满鲜血的脸,众人被恶心得不轻,没心思看她长得如何。 “这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随便丢了喂狗吧。搁在这里晦气……” 许裴挥手,让人将女尸抬出去丢了。 众人瞧着那颗软软下垂的头颅,看到被彻底击碎的脖子,心惊胆战,寒意遍体。 许裴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拉远和杨思的距离。 要是这位高手突然暴起,他的小命可就危险了。 杨思瞧见他的小动作也不揭穿,双眸依旧带着阴郁之色,说话更是充斥着高人的调调。 “我要在帐外为主公守夜,以免不测,你们若是无事的话,还请回吧。此事等明日主公醒来,我自会向主公表明一切。许郡守,这件事情您可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是自然,还请先生放心。” 许裴拱手,轻叹一声,领着人走了。 虽说杨思在里面护卫,但他还是不放心,抽调一部分精锐保护营帐。 等人走了,杨思长长松了口气。 一个战五渣装绝世高手,的确是为难他了。 他正欲离开,瞧了眼睡得正熟的主公……明知这人在装睡,他还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她,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抱着染血的衣氅在外头待了一夜。 精神有些疲累,再加上良好的作息时间,他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 恍惚之间,杨思只觉得身上又盖了一层东西,原本还有些凉意,后来又暖烘烘的。 姜芃姬眸光闪烁着冷意,好似一缕烟般,身形缥缈,辗转腾挪,始终处于巡逻守卫的视线死角,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营地,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直播间观众看到姜芃姬没有关直播,便知道还有后续,于是熬着夜等,终于等来了她的行动。不过……大半夜跑到荒郊野外做什么?不仅如此,周遭的场景越来越荒芜,偶尔还能看到散落的人骨,瞧着渗人……直播间终于要放弃争霸路线,改走灵异神话路线了? 事实证明,观众们都想多了。 姜芃姬半夜跑到这里,不过是为了找寻线索,证明自己的猜测。 她循着残留在红裳舞姬身上的精神印记跑到目的地,并没有看到尸体。 “啧——这日子,以后有趣了呀。”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7:仙人跳(七) 看着地上残留的血液,姜芃姬扬唇笑了。 冰冷月光下,这抹笑容显得格外渗人。 直播间观众纷纷打了个寒颤,主播的画风不太对劲。 一介微命:主播,你现在干嘛?好渗人啊,原本还想睡来着,现在睡不着了。 洛雪:真的很渗人,主播你别告诉我,你是过来检查那个画皮的尸体吧? 洛辰夜陌:吓——这个世界真的有妖魔鬼怪? 姜芃姬发了一条弹幕,阻止这些脑洞咸鱼继续脑补,自己吓自己。 主播: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找那具尸体的,不出我所料,已经消失了……或者说,人已经复活离开了。你们也别觉得奇怪,我都能在这里给你们开直播,还不许人家穿越女有个厉害的金手指?不过,那人的段位不高,刺杀我没成功,还在我手中吃了暗亏。 姜芃姬本可以一招杀了红裳舞姬,不过她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拖延时间试探。 除了这个,她使了个坏心眼儿,还做了另一桩事情。 她将自己的精神力灌注对方身体,禁锢了潜伏在女子体内的“系统”。 若是击杀红裳舞姬,那个“子系统”放弃穿越女,直接回归本体,这会给姜芃姬造成麻烦,毕竟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她还不想和主系统对上…… 所以她将那个“子系统”和那具肉身强制性绑定,让“子系统”无法脱离那具肉身。 “子系统”唯一的选择便是耗费巨额人气积分能量,修复那具女尸,让穿越女“活过来”。 她深夜出来查看,不过是为了看看那个穿越女“活了”没有。 果然,一切还是按照她的算计进行。 姜芃姬起身,离开了那片乱葬岗。 回去的路上,她无情嘲讽了被她禁锢在精神脑域的系统。 “那个便是你的兄弟,简直蠢透了。” 系统恼羞成怒,展露本性,“姜芃姬,你不得好死!” 士可杀,不可辱,这个女人三番五次羞辱它,系统对她已经恨之入骨。 姜芃姬眯了眯眼,“好呀,我等着……” 看谁玩死谁! 按照她的推测,两个“子系统”宿主开了直播间,彼此之间都能看到对方的直播屏幕。 之前酒席上,她一直盯着红裳舞姬的弹幕内容瞧,里面的内容让她大开眼界。 她自认为已经够污,但从未见过整个弹幕都是黄色内容,甚至还有人用语言在弹幕上模拟不和谐场景,活像是滥胶现场,不堪入目。哪里还是个正经直播间啊,简直能当a、、/了。 姜芃姬观察过,红裳舞姬应该看不到她的屏幕。 仔细想了想,她推测出其中的缘由。 两个“子系统”都有两条通道,收消息和发消息。 姜芃姬禁锢“子系统”,所以这个直播系统只能接收消息,不能往外发消息。 她可以收到另一个“子系统”呈递出来的直播界面,对面却收不到这里的消息。 换而言之,她主系统也开直播的话,她就能轻松抓到对方了。 只是,系统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谁知道系统本体是直播系统呢……还是其他系统? 姜芃姬披着月色回了营地,此时天边已经微微亮起,多了缕缕白光。 至于红裳舞姬到底去了哪里? 事实证明,姜芃姬的猜测是正确的,她“复活”了。 时间往前追溯几个时辰—— 红裳舞姬被姜芃姬击碎了脖子,心脏还被匕首洞穿,死得不能再死。 意识昏沉,她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力拉到系统随身空间,魂魄出现在灯光明亮的别墅客厅。 死亡残留的余悸让她惊恐万分,抱着双腿缩在别墅沙发中嚎啕大哭。 半响之后,她啜泣着问系统。 “系统,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系统声音阴鸷,带着红裳舞姬未曾遇见的杀意,“死了!” 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我还能复活么?我还有人气积分——我不想死!” “十亿!”系统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红裳舞姬面色一僵,不过是修复肉身让她复活而已,竟然要十亿人气积分? “怎么会那么贵?”她多了几分底气,“十亿?我怎么能赚那么多?” 系统声音饱含怒气,“本来就是这个价位,你不要复活也行,没人逼着你。” 一听声音就知道系统的心情很差很差,偏偏红裳舞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委屈。 她当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发现姜芃姬实力底细之后,系统便想踹掉现在的宿主,直接逃命。 哪里知道那个女人这么奸诈,竟然使出下作手段将它和眼前的蠢笨女人绑定在一起。 从今往后,除非姜芃姬精神消亡或者她主动放人,系统都会和这具身体绑定,无法暂时脱离宿主向主系统传递消息……想逃都逃不了……简直是日了狗了! 它不难想象,另一个“子系统”遭到了什么对待。 红裳舞姬还想硬气一会儿,但她不想一辈子被禁锢在系统空间,太寂寞了,她忍不住。 所以,还是她先服了软。 “十亿……可是我现在没那么多积分……之前为了尽快从中诏赶到这里,我已经耗费了仅有的人气积分兑换神行千里符,现在账号有多少积分,你最清楚……” 红裳舞姬还想装可怜,狡辩了几句。 系统这会儿倒是比较好说话,甩给红裳舞姬两个选择。 “分期付款或者透支,你选一样。提醒你早做选择,不然尸体彻底坏了,你复活不了。” 系统可不是好人,不管是分期还是透支,红裳舞姬都要承担比重很大的“利息”。 面对这样的霸王条款,她心下拒绝,但又不得不咬牙答应。 系统嘲笑,“谁让你犯蠢,原本让你用九品忠心符,你偏贪心要刺杀……” 红裳舞姬心中已经够憋屈了,还被系统这么嘲讽,她气得五脏六腑都要位移了。 她混入舞伶团,本来是为了给姜芃姬下九品忠心符,没想到姜芃姬会醉成那个样子。 她想到九品忠心符的价格,心疼得不得了,一时贪念升起,她收起了九品忠心符,直接掏出了匕首。她花费那么多人气积分兑换武功技能书,成了宗师级人物,难道还杀不死一个烂醉如泥的女人?嗯,的确杀不死,她还被对方轻松反杀了。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8:仙人跳(八) 想到这里,红裳舞姬更是悔青了肠子。 幸好,她手里还有九品忠心符,还有翻盘的机会。 等她用九品忠心符控制了姜芃姬,一定狠狠找回场子,让贱、、/人生不如死! 红裳舞姬选择了分期,一人一系统达成协议,她又复活了。 原本碎裂的脖子和洞穿的心脏已经完好无损。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乱葬岗,周围覆盖着皑皑白雪,仍有尸骨冒出头,看得她惊吓连连,几乎连滚带爬离开了原地。 她的身体还有些冰凉,行动很不方便,只能蛰伏起来,另谋良机。 天光乍破,杨思在生理时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 揉了揉眼睛,他发现自己周身裹着保暖的被褥,不远处有两个已经熄灭的炭盆。 “主、主公?” 杨思晃了晃脑袋,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冲内室喊了一声,姜芃姬的声音却从帐外传来。 “醒了?” 姜芃姬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思。 “参见主公。”杨思只觉得老胳膊老腿酸疼无比。 也是,不敢是谁蜷缩着睡了一夜,四肢都要抗议的。 “你先去清洗一下,我们好好与许裴算算账,要点儿赔偿。” 虽说许裴很无辜,但姜芃姬摆明了要碰瓷,不坑一笔,那不是她的风格。 杨思点头,面色阴沉道,“的确要算算账,若非主公武艺高强,昨夜还不知怎么着呢。” 杨思知道的内情不多,所以他没想到,姜芃姬是故意碰瓷坑许裴的,这是她挖的坑。 姜芃姬会不知道那个领舞舞姬有问题? 正因为她知道那人有问题,她才会顺水推舟,临时布了这么一个仙人跳的局。 可怜的许裴,他还贴心地将人送给她,帮她碰瓷成功。 昨夜,杨思睡得好,姜芃姬睡得更香,唯独许裴和他的部下,彻夜未眠。 这个时候,哪里还睡得下? 到底是谁剥了春儿的脸? 到底是谁将春儿的脸贴到那个女刺客脸上,指使她刺杀柳羲? 到底是谁布下这么一个局,意图让柳羲死在他的营地,陷害他与不义? 数个问题萦绕在他们脑海,帅帐内的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来。 终于,许裴先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你们觉得……这件事情……会不会是老二做的?”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最先怀疑的目标也是许斐。 不过,兄弟阋墙毕竟是一桩丑闻,他们做臣下的,不适合挑拨主公和家人的感情。 许裴和许斐,许氏嫡系子孙。 因为当家人还是他们爷爷,所以不管是嫡长孙还是嫡次孙,他们都有继承许家的资格。 论长幼尊卑,自然是嫡长孙许裴更加适合,他温和有礼、御下有术、名声极好、能力又强。 不过,许家当家人更加中意许斐,因为这个小孙子长得比许裴好看多了,面容也酷似当家人年轻时候,自然更能博得老人家的欢心,许斐嘴巴又甜,常常能将老人家哄得笑容满面。 这点上,许裴比不过他堂弟。 若是许斐无能也就罢了,偏偏许斐也不弱,这对堂兄弟随着年龄增大,竞争越发激烈。 偶尔还会用些小手段,但不会过分,这算是两兄弟间无言的默契。 许裴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堂弟平日里瞧着闷声不吭的,一旦动手就能要人命……若非柳羲身边有武艺高强的人保护着,说不定柳羲今夜一死,柳佘就会倾尽两州一郡,全力报复他。 要是让这个算计成功了,许氏为了平息柳佘怒火,说不定就将他放弃了,丢出去让柳佘处置,算是给人家一个交代……想到这里,许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好恶毒的计谋。 除了许斐,他想不到第二个怀疑对象。 “我问你们,你们觉得会不会是老二做的?” 许裴又高声问了一句,帐下众人坐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吾等不愿相信,但二郎君的可能性……很大……” 他们倒是没想过这是姜芃姬自己惹来的仇。 种种迹象表明,幕后黑手一定是对许裴营地十分了解的人。 不然的话,如何能知道舞伶所在的地方? 如何得知许裴今日宴请柳羲,试图拉拢柳氏父子? 若无人策应,对方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舞姬,剥了面皮? 其中定然有内鬼相助……许裴和许斐竞争多年,彼此相熟,安插眼线再正常不过。 许斐若是知道此事,定然感慨——好大一个天外飞锅! 许裴略显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与许斐竞争多年,但两人也是兄弟啊,从未想过要下死手。 如今,这位堂弟冷不丁捅了他腰眼一刀,着实将许裴伤到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春悲秋、祭奠已经亡去的兄弟情义,当务之急还是稳住柳羲,改善双方势力关系,哪怕不能恢复如初,他们也不能交恶,至少不能让老二占便宜。 许裴的目标便是盟主,一旦惹恼柳氏父子,让他们转头帮助老二许斐,他可就亏大了…… 众人商议一夜,想了数种弥补方案,许裴活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焦急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他们一夜未眠,姜芃姬却睡得香甜,吃了早膳带着杨思拜访许裴。 “贤弟——”许裴看到姜芃姬,宛若看到至亲,那一声呼唤,喊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许兄!” 相较于昨晚的热情,姜芃姬今天的态度有些冷淡。 许裴也不尴尬,说道,“听闻贤弟昨夜遇刺,贤弟可知是谁的手笔?” 姜芃姬冷笑,“小弟在许兄营内遇刺,刺客还是许兄安排的舞姬,这事儿该问许兄才是!” 果然是生气了,许裴暗叹。 “昨夜之事,实乃奸人陷害。为兄与贤弟一见如故,为何要加害于你?”许裴说得恳切,但也没说谁是幕后黑手,反而招了几人过来,这些都是人证,“贼人下狠手,剥了生人脸皮,扮作舞姬,意图刺杀贤弟……此事,的确是为兄之过,不该给你安排这些……唉……” 姜芃姬神色犹豫,心下动摇。 许裴再接再厉,详细分析——柳羲要是死这里,头一个倒霉的人就是他,他何必自掘坟墓? “难道说,当真不是……”姜芃姬把下半截话咽了回去,口气稍稍回暖,带着些关切,“没想到,竟是贼人意图加害许兄,原来我只是被连累的池鱼?那、那许兄岂不是很危险?”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09:天外飞锅(一) 许裴听后,心中一喜,便知道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面色惭愧地道,“为兄实在无能,让贤弟受到惊吓不说,还要为我担心。” “许兄莫要妄自菲薄,若许兄这般算是无能,小弟岂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姜芃姬说出这句话,原本气氛凝固的帅帐添了几分欢愉和轻松,许裴直接将她引到位置上。 “不过,许兄能否告知,幕后黑手是谁?”姜芃姬说到这里,眸光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冰冷,“不管是冲着我来的,还是被当成池鱼牵连,若非昨夜运气不错,这会都能去阎王爷那边投胎了。不好好出了这口恶气,旁人还以为柳氏柳羲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当我好欺负得很!” 许裴本想掩盖,毕竟他和许斐是一家人。 对内的利益是相冲突的,但对外却是一体的。 同为许氏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许斐可以为了扳倒他不择手段,许裴却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是现在。 不过,面对姜芃姬数次试探和追问,许裴为了不破坏刚刚好转的关系,只能透露只言片语。 “其实……关于背后的小人,为兄还未确定下来,只是有个怀疑对象……” 许裴面色难堪,斟酌着说道,“说来惭愧得很,此人便是为兄的堂弟。但目前没有铁证,不能给他定罪。贤弟放心,给为兄一些时间,定然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贤弟一个交代。” “若是许斐做的,为兄绝不徇私!” 姜芃姬面无表情地听着。 “许兄的堂弟许斐?那不是许兄的至亲么,怎么会……”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难处。” 许裴略感丢人,兄弟阋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新闻,这也是家宅不宁、家教不严的体现。 “许斐与为兄相争多年,关系不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家门不幸,说来也是丢人……倒是让贤弟看笑话了。其实,为兄与许斐相熟多年,此事真相如何,倒也不好下结论。” 哪怕许裴已经在心里给许斐定罪,但嘴上绝对不能这么说,只能模糊重点。 姜芃姬乖顺地点点头,期盼道,“那小弟就等着许兄的消息。” 见她这么乖、这么好说话,许裴心中幽幽长叹—— 多好糊弄的少年啊,为何他的堂弟就那么不可爱? 许裴又设宴款待姜芃姬,好吃好喝供着。 姜芃姬吃得差不多了,倏地想起了杨思的嘱咐。 她道,“许兄,小弟听靖容说了,小弟昨夜允诺许兄,要将青砖制作之法卖给你?” 许裴听到这话,神经瞬间紧绷。 好似一道冰冷的寒流,冷不丁从脚底板冒到了大脑。 扪心自问,他的确是眼馋青砖的制作之法,但今日不同昨日,现在提这个就是找虐啊。 他现在还有一屁股的屎没擦干净呢,没有完全洗脱嫌疑,突然来这么一出,要是让柳羲怀疑他是乘人之危,在她酒醉之时哄骗她卖核心技术,这不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许裴脑子快速转动,暗中给心腹甩了个眼色,打算场外求助。 如何才能将这件事情圆过去啊! 谋士暗暗给他比划了几个动作,许裴心神领会。 “这件事情……确有其事。”许裴瞧了一眼杨思,只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好似无声警告,他心中咯噔,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便道,“不怕贤弟笑话,昨夜看到渊镜先生高徒的画作,对画中景象心生向往,为兄也想将浙郡也治理得这般热闹繁华。浙郡地处南方,温润多雨,物件容易发霉腐烂。若有青砖作为建材,为兄觉得情况能改善不少。昨夜不知贤弟醉酒,没轻没重问了几句……如今一想,还是欠缺妥当,贤弟不用将它放在心上……” 姜芃姬不赞成地摇摇头,斩钉截铁。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出的话岂能收回?不管昨夜小弟是醉酒不省人事,还是一时说错了话,既然已经答应了许兄,此事就不容反悔。再者说了,许兄此举也是为了浙郡百姓,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小弟一向仰慕许兄人品才华,若能帮到一二,哪里还会推辞?” 在场众人,除了极个别神经粗壮、直来直往的武将,哪个不是修为高深的戏精? 许裴能把自己名声经营这么好,演技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也是一等一的。 直播间观众和杨思冷漠地围观两个演技顶尖的戏精互相飙戏,互相套路,默默吃瓜。 许裴没想到姜芃姬会这么重诺,心下有些感动和钦佩,更多还是惊喜。 这意味着柳羲已经彻底“原谅”他了,二者的关系并没有被昨夜的事情破坏。 保住关系的同时,若是能购买到青砖的制作之法,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许裴笑道,“贤弟一诺,重于泰山,为兄自愧不如。” 姜芃姬这人脸皮厚,自恋的时候自恋,该谦虚的时候也会谦虚。 当然,她的谦虚多半是为了以后的自恋做铺垫。 她和许裴两人商业互吹一波,然后进入讨价还价环节。 因为许裴是理亏一方,不用姜芃姬刻意为自己争取利益,他就主动让了一大步。 技术这玩意儿不好定价,不过许裴是个有钱人,帐下谋士又不是鼠目寸光之辈,青砖技术倒是定了一个不错的价位。然而,姜芃姬这个黑心鬼,哪里会甘心只有这么点儿利润? 她蹙着眉头,似有犹豫。 许裴还以为她不满意价格,开口询,“贤弟觉得这个价格如何?” “许兄这是看得起小弟,小弟自然不会不识好歹。只是……” 姜芃姬欲言又止,说一半,藏一半,真能急死强迫症。 许裴连忙追问,姜芃姬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一副“我有罪、我太贪婪”的忏悔表情。 “方才,小弟听许兄讲起浙郡的情形,突然深感愧疚。青砖烧制之法,本该无偿推广开来,造福百姓,造福万民,为苍生谋福祉。小弟却被银钱蒙蔽双眼,竟将它标价售卖,实在是……许兄也不用善意欺骗,你给的价格,分明已经超出它本身的价值,小弟如何能厚颜收下?”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10:天外飞锅(二) 要是演技稍差一些,这就成了拙劣的作秀。 但姜芃姬的演技会差? 所以她成功将自己塑造成心怀天下,一时误入歧途,认识到错处之后忏悔反思的磊落君子。 饶是杨思见惯自家主公精分的本事,这会儿也要被她带进沟里了。 这简直是戏精成精了! 直播间的咸鱼观众更是排着队给姜芃姬点赞,发无数的“666”。 沉默寡言黄少天:我好像看到了走动的戏精,主播这演技,不拿奥斯卡是评委眼瞎。 半夜癫痫:套路太深——突然超级心疼许裴,碰上巅峰戏精,差点儿被忽悠瘸了。 凤舞:许裴和主播,两只万年戏精的巅峰对决。我突然想到一个梗,如果是争霸天下,那肯定是诸侯并起。每一支势力的主公,肯定都是戏精。要是将这些戏精聚到一块儿,让他们一起彪戏,谁的套路最深,谁就能活到最后……哈哈哈,我想我们主播肯定能秒杀全场。 在咸鱼buff的加持下,姜芃姬成功将许裴套住。 许裴不知危险将至,仍笑着调侃姜芃姬。 “贤弟方才还劝说为兄呢,怎么这会儿又自怨自艾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贤弟此举并非过错。青砖这等物件,从前闻所未闻,贤弟能造出此物,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心血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出钱从贤弟手中购买,更是天经地义。贤弟若不收下,为兄可就不依了。” 姜芃姬沉思半响,最后犹豫着开口。 “许兄这话倒也有理……像青砖这种造福百姓的物件,本不该一两家独有。若是垄断强占,倒是显得心胸狭隘了。许兄想买青砖制造之法,想来这东西还是有价值的。小弟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不如将价格压低,多卖几家。既能推广开来,还能稍稍赚点,补贴家用……” 前面几句,她说得有些羞窘,对自己的想法很是愧疚,最后一句却显得俏皮。 许裴先是笑了笑,旋即又认真考虑她的话。 因为姜芃姬之前的表现,他并不觉得对方是在做戏,反而觉得她性情高洁,有仁人之心。 搁在别人身上,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压榨一切能压榨的油水,柳羲却反其道而行之。 有谁见过市侩的商人会将到手的银子推出去? 许裴心想,若在太平盛世,有这般父母官,实乃百姓之福。 毕竟,世间像柳羲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 他一直想找机会刷好感,拉近两人关系。 这会儿有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可不会错过。 他道,“贤弟若是不嫌为兄多事,不如先将那幅画卷借为兄一用。” 姜芃姬疑惑问,“许兄要那幅画做什么?” “为兄靠着祖宗余荫,才能和会盟的诸位豪杰相识,这段时日下来,也算是挣了两分薄面。别的没有,人脉倒是经营了一些。”许裴语气带着些许骄傲,“依为兄来看,你这害羞腼腆的性格,怕也不适合做这种事情。要是贤弟信得过为兄,此事定然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姜芃姬怔了一下,半响才回过神,明白许裴的意思。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喜得不能自己,险些咬到舌头,有些语无伦次,“许兄愿意出这么大的力,小弟更不能收你钱财。不如这样,青砖的制作技术,小弟愿意免费……” 她话未说完,许裴已经出声打断。 “亲兄弟,明算账。你我虽非血脉至亲,但一见如故,胜似兄弟,为兄怎好占你便宜?” 钱是一定要给的,还给了不少。 不过,这些钱到底是用来购买青砖制作技术,还是昨夜的精神损失费,这就仁者见仁了。 吃过早膳,姜芃姬带着杨思、亲卫和一封印有许裴私印官印的“合同”,包袱款款地走了。 杨思:“……” 围观全程,感觉自己这个谋士只剩下背景板的价值,简直连咸鱼都不如。 “累死我了……文绉绉的说话,感觉舌头都打结了。” 姜芃姬将兔毛披风紧了紧,遮挡灌进来的寒风,然后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彪戏真累人。 杨思蹙眉,“主公,许裴他们真会上当?” 姜芃姬想了想道,“以后不好说,至少现在是上当了。不过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被发现就被发现,怕什么。他们就算发现了什么,我的罪名也只是趁火打劫而已,顶多再加上一条‘利用许裴’,两条罪名都无伤大雅。仔细计较起来,他们可没什么损失什么。但我在他们营地险些遇刺身亡,这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对他们来说,我活着远比死了好。我死了,他们也完了。所以我坑了他们,他们哪怕心有不甘,还是要忍下这口气。谁敢撕破脸皮?” “的确是这个理儿。”杨思想到昨夜的场景,问道,“那个刺客真是许斐弄的?” 如果真是许斐做的,那么这对许氏兄弟,彼此间的隔阂比外人想象还深。 姜芃姬瞥了杨思一眼,反问他。 “你觉得这是许斐做的?” 杨思摇头,“我看不像,许斐没有动机。” 许斐的嫌疑的确最大,但站在杨思的角度来看,许斐却没有动手的动机。 为何这么说? 许氏兄弟能成为盟军炙手可热的人物,很大一个原因是他们兄弟的兵力相加有十万。 若是兄弟关系破裂,分道扬镳分,一人手中只有五万,威胁性就没那么大了。 许氏兄弟的利益彼此捆绑,既有利益冲突,但也有互助互利的地方。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其中一人倒了,另一人也讨不了好。 许斐刺杀柳羲,进而陷害许裴? 这分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不过,这事要不是许斐做的,杨思又实在想不到别的嫌疑人,除非—— 杨思将视线转移到自家主公身上,难不成这出刺杀的戏码是主公自导自演的? 不可能! 杨思刚冒出这个念头,被他第一时间掐灭——这个猜测的漏洞远比许斐那个更大。 姜芃姬骑在小白背上,慢悠悠地道,“别猜了,既不是许斐也不是你家主公……”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11:天外飞锅(三) 杨思策马上前,追问她。 “主公已经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对方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何要刺杀主公?” 为了什么? 姜芃姬冷笑地道,“这场刺杀既不是为了陷害许裴也不是为了陷害许斐,这个刺客只是冲着你家主公来的。刺客的目标就是我,不是旁人,从未针对旁人。许裴和许斐都是遭了无妄之灾,谁让他们运气太差,赶巧撞上来呢?话说回来,那个刺客的素养实在是太差劲,学武不精……只有这么点儿本事,竟然还有勇气过来刺杀我?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杨思万万没想到,刺客竟然是冲着自家主公来。 难道是主公的仇人? 这么一想,心中有些发慌,“此事……要不要禀告老太爷?” 敌暗我明,防不胜防,若是告知柳佘,安全系数会高一些。 “不用了,我能应付。要是将这事情告诉父亲,不过是徒添一个替我担心的人。” 杨思叹息,不住叮嘱,“主公莫要逞强,一切当以安全为重。” “我知道。” 杨思深知自己劝不过姜芃姬,所以只能暂时将此事搁下,以后再谈。 转念一想,杨思有些同情许氏兄弟了,这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我突然想到一事,许氏兄弟真是有些可怜了,兴许会因为这件事情决裂……” 杨思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儿幸灾乐祸,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别说他没良心,本就是各为其主,怎么做都不过分。 谋士么,不就是损人利己的职业? “许氏兄弟表面和谐,暗地里争斗越来越激烈。哪怕没有这件事情,许斐和许裴斗争加剧、越界也是迟早的。至于决裂?呵呵,许氏族长年岁已高,他还有几年好活?他活着,许裴和许斐的斗争便会克制。他要是死了,许氏还没选出一个令人心服口服的继承者,这对堂兄弟绝对会斗得天翻地覆。”姜芃姬冷静地分析,末了添上一句,“许氏底蕴丰厚,兴许是未来的大敌。如今有机会踩上一脚,错过了多可惜。你家主公公私分明,私交好,公事也不能含糊。” 她和许裴“私交”关系好,但公事上面还是要踩人家的。 杨思心思一动,问道,“那会盟……还支持许裴?” 姜芃姬笑着扭头,“当然支持,你家主公一言九鼎,驷马难追,不会轻易毁诺的。” 对于咸鱼党来说,支持谁都是一样的。 若是支持许裴能将利益最大化,她干嘛不支持人家呢? 盟军营寨连绵两百余里,声势浩大,波澜壮阔。 寒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姜芃姬低调回了营地,脑中还想着各种事情。 “方才听说,主公昨夜被人行刺了,可有受伤?” 听到姜芃姬归来,丰真急忙赶来,看到对方安然无恙,焦急的面色略有缓和。 姜芃姬下了马背,将小白的缰绳丢给亲卫,对着丰真。 “忘了给你带酒,你可别气。” 丰真一怔,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姜芃姬话中的含义,险些气结。 这个时候还挂念什么酒啊。 “放心,我没有受伤。此行收获颇丰,回营帐再跟你细说。”姜芃姬边说边向营帐走去,半路想到什么,转头问丰真,“你刚才说……你刚刚才收到我昨夜遇刺的消息?” 丰真回答,“是啊,这不正打算赶去许裴营地,没料到主公先回来了。” 姜芃姬一想便知道是许裴封锁了消息, 要是事情没解决之前泄露消息,惹来大bss柳佘,许裴那边根本招架不住。 “派个人给父亲传信,说我已经安全回来,昨夜刺客也没伤到我,让他别担心。” 丰真作揖,转身唤了个小兵,让小兵给临近营寨的柳佘传递消息,免得他牵挂。 柳佘收到传信兵的消息,高悬的心脏终于落地,眉头微微舒展。 他对着传信兵挥了挥手,说道,“下去领赏吧。” 闺女转危为安,的确应该犒劳一下传信之人。 柳佘瞧了一眼帐外的天色,眉心深锁,几乎要打成结。 他知道的内情比杨思多,自然知道这场刺杀不是冲着许氏兄弟的,分明是冲着姜芃姬的。 “安全就好啊——阿敏,你若有灵,定要好好保护她——” 柳佘双手摩挲生热,长舒一口气,气体形成一团白色的雾气,飘散空中。 要说世间有谁对他们“父子”恨之入骨,除了那个女人,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难道说那个蠢女人终于开窍,知道宸帝身份了?这么多年了,才知道呢,呵!” 柳佘低声嘲讽了一句,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只可惜,下手还是慢了一步。如今的兰亭,那可不是任人搓、、/揉捏扁的玩偶啊……” 他唇角扬起些许淡笑,似乎连目光都变得温柔深远,好似要看到另一个世界。 “阿敏,再等等——等兰亭走到那个位置,为夫心愿了结,我们一家人将会圆满团聚……” 这话也不知是对着自家说的,还是对已经逝去的人说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许裴请缨帮忙,联络了好一批盟军势力,这举动惹得许裴的老对手——许斐心生不安。 更让他慌张的消息还在后头,他收到线人回禀——柳佘之子柳羲,昨夜在许裴的营帐遇刺。 听到这个消息,他第一反应是开心,许裴这是要倒大霉了啊。 可是经过帐下谋士的分析,许斐心中冷汗直冒,心绪紊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羲遇刺,这人要是死了也就罢了。 偏偏他遇刺却没有死,那么谁的嫌疑最大? 不用说,这口天外飞锅直接扣到了许斐身上,他有百张嘴也说不清。 要是许裴倒了,他最受益,所以他有嫌疑有动机,这口黑锅不背也要背。 不过同一个问题,站在许斐的位置上,他却觉得这是堂哥许裴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许裴这个伪君子,当真是可恨。无故栽赃嫁祸给我,好一出贼喊抓贼的戏码!” 许斐收到这个消息,已经气得头顶冒烟。 待在帐内来回踱步,似乎要将地面蹭出一个洞。 看清爽的就到顶点. 712:天外飞锅(四) 诸位谋士面面相觑,内心则暗自感慨许裴心机。 下手够狠,心脏够黑。 自导自演刺杀柳羲,到时候只要将锅甩给许斐,瞬间就能洗白白,不仅能给许斐树立强横的敌人,还能将柳氏父子彻底绑在许裴的战车上,赚个好名声。 哪怕柳氏父子和许裴谈崩了,因为这口黑锅,柳氏父子也不会转投许斐。 这么一想,许裴的嫌疑最大,动机最强,可以列为头号嫌疑人。 许斐站定,冷冷一哼,询问一旁的人。 “哼,那个伪君子,这会儿在做什么?” “大郎君正宴请盟军。” “吃吃吃,整天设宴吃喝送美人,怎么就吃不死他!”许斐面色略略扭曲,带着几分狰狞,无比嘲讽地道,“这位堂兄真是有本事,勤王带着一群舞姬歌姬,送人金银珠宝、香车美人……为了自己的名声,真是无所不用。如今还设下这样下作的局污蔑我的清白,恶心!” 身旁一人忧心忡忡,拱手道,“主公,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有柳氏父子支持,他又拉拢一批势力,此次会盟盟主之位……怕是要落到大郎君头上了……我们想争,机会不大。” 许斐心中火气丛生,“我看得见。” 他自诩不比堂哥弱,但人家作秀手段高,他是真比不上。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最好离间他和柳氏父子的关系。” 许斐气急,他得不到的,自己堂哥凭什么得到? 靠着金银珠宝和香车美人拉拢人才、积攒名声,有什么好神气的? 有人道,“不可,若是这么做,反而落了下成。” 许斐内心的憋气已经要爆表了。 “这不行,那不行,那该怎么做?” 对方道,“不如备一份厚礼,让人以主公的身份,替大郎君向柳羲道歉。” 许斐怔了一下,分明是许裴的错,为嘛要他送礼道歉? 那人继续分析,“主公,从消息来看,柳羲与大郎君并未生出龌龊,可见大郎君已经顺利嫁祸主公。此时再向柳羲解释,反而落得一身骚,摊上‘巧言令色’的恶名。既然如此,主公不妨以‘兄长治理不严,以致刺客混入,故而代替兄长向柳羲致歉’为由,与其接触,适当透露些许疑点。柳羲若是不蠢,他自然会去调查。自己查到的,远比旁人说的更可信。” 要是操作得当,说不定许裴还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想到这里,许斐立刻让人去准备厚礼,再派个有分量的部下去送礼,以示郑重。 姜芃姬表示,许斐和许裴不愧是堂兄弟啊,脑补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强。 送走许斐的使者,杨思和丰真瞧着塞满半个帅帐的厚礼,险些没把眼睛瞪出眼眶。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姜芃姬笑道,“八成……他们兄弟在互相怀疑对方呢。” 清风雪影:哈哈哈哈——互相甩锅,互相怀疑么?竟然有这样的操作,新发明? 醉云猫妖:许斐怀疑许裴自导自演,许裴怀疑许斐暗中耍诈……感觉跟绕口令似的。 扫屋居士:才不管他们兄弟互相甩黑锅呢,反正我们家主播获利,美滋滋。 是啊,一圈闹下来,最后的获益者竟然是姜芃姬。 要是许氏兄弟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潸然泪下? “总感觉今日会盟,将会是个战火浓烈的修罗场……” 姜芃姬啧啧一声,似是感慨。 杨思和丰真对视一眼,能看到各自眼中的无奈。 无耻! 要不是自家主公暗中搞了这么一出,玩了个仙人跳,人家兄弟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凶狠。 姜芃姬正打算去洗漱换一身新衣裳,外头禀告说黄嵩拜访。 “听说你昨夜在许裴营帐遇刺了?” 黄嵩这次没有带着程靖,反而带了风珏,两人都是一身便装,这次也是以私人身份拜访。 姜芃姬悠悠地冲风珏打了一声招呼。 尔后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遇刺算得了什么。” 黄嵩:“……” “许裴原是一番好意,想将那个绝色舞姬送给我,哪里晓得美人有毒,竟是个刺客。” 黄嵩无言以对,按他对柳羲的了解,这人虽然喜欢漂亮女子,但一向克制。犹记得多年之前,他们三人还在上京的时候,三人常常结伴流连青楼,但柳羲从未留宿过,顶多听歌听曲。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柳羲也堕落啦,成了流连花丛、片叶不沾的花花郎君。 风珏说,“你不像是那么不谨慎的人,陌生外人送的美人,你也敢享用?” 姜芃姬后怕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是我太大意了,昨夜当真是惊险万分……” 黄嵩也笑着附和,“年少冲动,哪个男人不喜欢美色?不过,凡事都要适度,莫要过火了。” 黄嵩和风珏过来也只是看看,确定人没事就行。 寒暄之后,黄嵩两人正要起身离开,杨思抱着一摞竹简从帐外进来,见帐内有人,怔了下。 看到黄嵩的脸,杨思心中咯噔。 一只脚踏进帐内,一只脚还在账外,犹豫着要进来还是出去。 “你……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黄嵩之前过来拜访,丰真和杨思都在处理安营扎寨的事情,所以没有碰面。 杨思诡异地沉默了,他和黄嵩当然见过面,不过不是最近。 遥想当年,他跳槽踹了昌寿王,坑了一把旧主带着书童远走高飞。 原本想投靠黄嵩,看看这人是不是他的明主,哪里知道黄嵩府上的门房欺负人,压下杨思的拜帖。后来黄嵩驱马追赶,杨思小性子上来,傲娇地拒绝了对方,还胡诌了一个假名。 继续北上,一头扎进卫慈的陷阱,一步一步被姜芃姬和卫慈坑进了名为“加班”的无底洞。 如今想想,不胜唏嘘。 当年要是直接从了黄嵩,也许他现在就不用那么心累了,至少黄嵩比姜芃姬好忽悠多了。 黄嵩也想起了杨思的身份,似笑非笑地唤了一声,“赵先生,当年一别,近来可好?” 杨思又沉默了,当年为了糊弄黄嵩,他说自己姓赵。 713:杨思和黄嵩 “怎么了,靖容?你与伯高相识?” 姜芃姬瞧出他们之间的猫腻,还嫌气氛不够尴尬,在一旁煽风点火。 杨思垂眸道,“黄郡守认错人了,鄙人姓杨,单名为思。” 果然是杨思! 黄嵩面上笑容看似灿烂几分,但胸口的怒火却悄悄燃起。 “原来是杨思先生。” 风珏暗暗蹙眉,问道,“先生如今在兰亭帐下效力?” 杨思回道,“是。” 气氛更加尴尬了。 “当年与先生失之交臂,嵩遗憾至今。如今得知先生已有归宿,终于能放下一桩心事。” 黄嵩这话既是挑衅,亦是挑拨。 杨思不甘示弱。 “缘分既定,还希望黄郡守莫要挂怀。不过缘分这东西,当真难说。若非今日在帐内看到黄郡守,思也不知,郡守与我主竟然相交莫逆。冒昧问一句,时至今日,郡守可有换门房?” 不要是门房狗仗人势,压了拜帖,杨思不至于苦等三天。 人才都是有傲气的,三天时间没有回复,傻瓜才会继续留着等人。 杨思这番回复,惹得黄嵩更加气结。 姜芃姬瞧瞧二人,对着黄嵩说,“伯高,瞧你这话说的,活像是被渣男渣了的深闺怨妇。” 杨思嘲讽,姜芃姬插刀,打出了漂亮的暴击伤害。 黄嵩回想刚才的话,表情又黑了几分,逐渐向锅底灰靠拢。 杨思笑着解释,打了圆场,“主公这话便是冤枉思了,要说被渣,那也不该是黄郡守被渣。” “哦?” 姜芃姬摆出一副听八卦的表情,杨思很中肯地讲述当年往事。 这话不仅是说给姜芃姬听的,同样也是说给黄嵩听的。 杨思起初并不想投靠姜芃姬,只是单纯过去和卫慈面基顺便讨债而已,哪里晓得姜芃姬行事霸道,软硬兼施,杨思就这么掉进坑里面了。很多细节他没有详说,但听的人却能在脑海中脑补出那个场景,令人忍俊不禁。黄嵩的面色也因此好转,那点儿火气渐渐熄了。 黄嵩生气,不是为了别的,单纯是因为杨思甩了他之后又投奔了姜芃姬的怀抱。他本来就是敏感多疑的性格,因为杨思的事情耿耿于怀多年,再加上杨思还出言嘲讽,哪有不气的? 现在说开了,他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要是不接受,难道要为了一个杨思和柳羲决裂? 或者说,让柳羲为了自己和杨思离心? 黄嵩觉得自己和柳羲的关系还没铁到那个程度,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会盟定在黄昏时分,地点场所由许裴提供。 因为距离近,姜芃姬、柳佘和黄嵩是一起出发,一道抵达的。 虽说是父子,但姜芃姬和柳佘的势力却是分开计算的,各自算得上一支势力。 加上姜芃姬,此次勤王盟军共有二十三支。 姜芃姬抵达也才两天,这两天还过得贼刺激,当然没时间去认识其他势力。 每一路势力,兵力少则一万,多则五万,除了这些大势力,还有不少兵力只有数千的小势力,彼此抱团结成小团体,他们也能占据一席之地,稍稍有点儿话语权。 许裴作为主办方,居于正上首主位。 除了主位,右下首的位置最为尊贵,那里已经坐着一个身着朱褐色华服的中年男子。 不用说,那便是沪郡郡守,巫马觞。 柳佘见状,轻笑一声,不介意地坐到了左下首。 姜芃姬跟着在他身旁落座。 自古以右为尊,右边的位置总比左边对应的位置略尊贵一些。 姜芃姬坐在柳佘身旁,右边第二个位子便空了下来,许斐不客气地坐在那里。 会盟还未开始,现场已经有几分硝烟气息。 姜芃姬这次没带丰真和杨思,反而将李赟与典寅带出来了。 会盟既是个讲脑子的地方,也是个讲拳头的地方,要是嘴上谈不拢,直接动手干一架。 李赟坐在第二排,悄悄环顾了一圈。 他压低声音道,“主公,人好多呀——” 会盟场地极大,周遭装扮不像是简陋的营地,更像是奢华的宫殿。 平整的地上铺着一层毫无杂色的兽皮,哪怕赤脚踩上去,感觉不到丝毫冰冷,四周摆放着好几尊嫦娥飞天、仕女浣纱、百鸟朝凤造型的青铜灯盏,灯油之中放了昂贵的香料,燃烧之后能使空中飘着异香,帐内十分亮堂,宛若白昼。处处体现了两个字——有钱! “人的确很多。” 李赟还敢到处瞧瞧,典寅却是正襟危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将双拳虚握放在膝上,双目圆睁直视前方。典寅长相凶悍,面黑身壮,摆出这副样子,险些把对面的人吓一跳。 对面的许斐:“……” 会盟的流程不外乎以下几点—— 吃饭、喝酒、看舞蹈,酒过三巡谈正事,要是正事谈拢了,大家伙儿都开心,那就继续上菜继续吃饭、喝酒、看舞蹈,要是桃花运好,说不定还能抱走一两个舞姬,回去春风一度。 只是,刚传出姜芃姬险些被舞姬刺杀的消息,那些诸侯怕是不敢用身家性命去冒险了。 要是正事谈不拢,要么继续吵吵嚷嚷,要么直接不欢而散。 不管是哪种结果,这都和姜芃姬无关。 她和柳佘就是过来打酱油的。 开了直播,十五万观众瞬间涌入。 千殇难比一月光:现在是什么情况?感觉会盟好清闲啊,昨天宴会今天还是宴会? :惊——主播今天的召唤兽竟然不是丰真和杨思?不带远程法系玩个蛋? 风靡全球的娃娃:虽然没有带法系,但是主播带了两个暴力战斗系啊。 姜芃姬:“……” 怎么感觉几个小时没开直播间,所有弹幕的画风都变了? 殊不知,直播间那边有个工作室仿照其他游戏,做了一个自制的娱乐手游。 简单来说就是玩家创建人物,选择不同的“主公”,召唤各种“跟宠(部下)”。 这个游戏工作室还仿照某个手游游戏,给每个部下编了不同的品质和战斗数值……因为直播间的热度,这个游戏刚刚推出,下载量就高得惊人…… 目前最受欢迎的两个跟宠,分别是法系的“卫慈”和战斗系的“李赟”。 理由? 颜值赛高! 714:扯皮会盟(一) 得知此事,姜芃姬只能感慨,果然都是会做生意的人。 主播:帮我跟那个游戏公司说一说,用我们的人物赚钱,好歹也回馈一些福利。 一时间,整个直播间都充斥着“哈哈哈”的弹幕,还有人跑去微博那个工作室。 姜芃姬跟观众打得火热,借此打发时间,会盟早已经开始。 作为“主持人”,许裴一翻慷慨激昂的开场,调动二十三路诸侯和其他咸鱼的情绪,鼓励大家众志成城,齐心协力抗击敌人,驱逐逆贼。哪怕是枯燥无趣的场面话,搁在许裴这里,依旧能说得天花乱坠,让人不得不感慨此人对节奏的把握——当之无愧的节奏大师! 众人纷纷响应,不说赌咒发誓,但也一致表明对昌寿王的愤慨。 姜芃姬刚和观众聊完天,发现周遭众人都在讨伐昌寿王,这让她眉梢微蹙。 “会盟勤王又不是批、、/斗大会,这群人光骂昌寿王有什么用?” 她好笑地摇头,附近的柳佘同样带着浅笑,暗中给她递了一盘干果,让她当零嘴嚼着。 柳佘哑然失笑,“看着就行,莫要开口说话。” 吃瓜观众就要有一个吃瓜观众的素养,只看不说,任由他们争闹去吧。 许裴环顾众人,十分满意这波节奏,可当视线扫到这对父子的时候,眼角诡异地抽了下。 眼瞧着会盟性质要变了味道,一声清亮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开口之人正是姜芃姬认识的老朋友——黄嵩。 “诸君且听在下一言。”黄嵩带了一万五的兵,本身又是个郡守,所以他在二十三支诸侯势力中的座位十分靠前,只见他从席间起身,作了个揖,“逆贼自然要讨伐,但逆贼狡猾,见盟军人多势众,连日以来,固守不出。一日两日还成,时日一长,恐生变数。” 有人反驳,“能有什么变数,四十万大军还对付不了一个昌寿王?” “昌寿王乃是国之逆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安民心。” “我们以顺讨逆,昌寿王定然闻风丧胆,我们那里需要怕他?” 许裴抬手压下其他声音,温声询问,“黄郡守何出此言?” 黄嵩回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诸位都是带着精锐出征,会盟于此。不知携带的粮食可够?粮草又能支撑多久?昌寿王有漳州作为依靠,外有沧州孟氏与他沆瀣一气,兵力足、粮草够,若是坚壁清野、固守不出,与我们死扛。诸位觉得,我们在场众人能坚持多久?” 昌寿王有了孟氏加盟,他拖得起,但是盟军却拖不起。 此话一出,不少人变了脸色。 人家土豪不怕挥霍,打仗跟撒钱一样,有些人囊中羞涩、家底薄弱,禁不起长久战。 想到这里,刚才还叫嚣的声音顿时哑了火,憋不出半个字。 黄嵩笑了笑,又问了一个问题,“行军打仗不同于儿戏,排兵布阵皆有讲究。在场有二十三支势力,各有各的作战法子。若是与昌寿王两军对垒,大家是各自为战,还是相互配合?” “自然是相互配合,互为策应。若各自为战,纵然有四十万雄兵,依旧是散沙一盘。昌寿王只需找寻阵型薄弱之处,便能轻易破阵。哪怕战神来了,面对这样的散沙,照样回天无力。” 此时,有人回应黄嵩,开口那人的声线温和特殊,极其具有识辨度。 不像北方人的豪迈,那是南方独有的温柔多情。 姜芃姬闻言抬头,唇角扬起些许浅笑,瞧了——竟然也是熟人。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朴素衣裳的男人坐在角落,装扮有些落拓,气质却十分矜贵。 对方察觉到姜芃姬的视线,微微颔首,回以一笑。 姜芃姬同样隔空打了个招呼。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安慛,帮助她快速收复承德郡的安多喜! 安慛出发时间比姜芃姬早几天,因为籍籍无名,手中多是杂兵,所以算不得正规诸侯势力。 虽然被轻视了,但安慛也不气恼,只要会盟场所有他一席之地就行,别的不多求。 黄嵩不识安慛,但安慛接话接的好,让他能顺利引出下文。 “正如刚才那位先生所言,若无统一调度,四十万盟军便是一盘散沙,更是昌寿王眼中的乌合之众。兵力众多又如何?根本不值得忌惮。他只需施展‘拖’字诀,便能让盟军四分五裂,最后灰溜溜回去。”黄嵩端正表情,一脸严肃地道,“诸位以为,在下说的有无道理?” 众人心虚,几位大佬面露沉思之色,柳氏父子依旧在吃瓜看热闹。 “有什么道理?”有人唱反调,众人一瞧,说话的人是个身形粗壮的老将,瞧面相,这人有些顽固,“如今的冒头小子,只会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盟军四十万兵马,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介贼子?不说别的,若是让老子出马,定要斩下贼子头颅当茶盅!” 黄嵩不喜欢跟性情顽固的人理论,因为对方就是不听不听,说多少话都是一样。 “贼子是贼子,但不能因为对方是贼子,便万般轻视。您是老将,晚辈敬您三分,但绝不因此而赞同您方才的说法。昌寿王有精锐十万,沧州孟氏私用兵符,调动五万相助,其中更有一万骑兵,兵强马壮,粮草充沛。反观我方盟军,号称四十万雄兵,但真正的精锐有多少?” 那位老将还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摁了回去,只能气得涨红了脸。 在会盟这样的公众场合,竟然被一个晚辈、还是宦官之后削了面子,他能不气? 许裴垂眸,接过黄嵩的话。 “黄郡守此言自然有理,不知你有什么妙计?” 黄嵩顿了顿,终于说出自己的办法,“唯一的办法,便是选出一名盟主,统领盟军。” 许裴听后,唇角上扬,黄嵩的话正好切合了他的心意。 他正要细问,不知道哪里跳出个傻愣子,竟然提议,“推选盟主?此计甚好,如此一来便能统一调度军需,让盟军拧成一股绳,共同进、共同退,令行禁止,方能与贼子相抗衡。” 这个意见丢出来,跟一颗炸弹似的,直接炸开了锅。 715:扯皮会盟(二) 对于势力强大的诸侯来讲,这个建议是有益的,但对于那些家底薄的人来说,弊远大于利。 军需统一调度,粮草物资由旁人监管,谁都怕自己吃亏啊。 姜芃姬险些被噎住,连忙灌了一壶水,这才缓过劲来。 “提这个建议的人,有些天然呆,真的……” 这个建议简直烂透了,不说别人,连李赟和典寅都听出来了,根本不现实。 自己的兵、自己的粮草、自己的马匹……凭什么要交到另一人手里统一看管调度? 不可否认,总有圣人愿意这么做,但盟军势力都有自己的算计,锱铢必较,哪里肯吃亏? 哪怕他们都答应了,但彼此间的家底和财产不一样的,若是扣留一部分,谎报数字呢?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实在是天真,实际操作难度堪比天高。 姜芃姬好奇地寻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二愣子坐在杨蹇身后,应该是杨蹇帐下的人。 “坐下,逆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杨蹇一张老脸布满了红晕,气的,瞧着真是羞惭极了。 姜芃姬了然,原来这个二愣子就是杨蹇的儿子啊。 有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儿子,还真是家门不幸。 “父亲?儿子……” 杨涛不懂自己翻了啥错,说话支支吾吾的,有些心虚。 他想问自己哪里犯错了,但又怕问题太蠢惹来老爹的二次怒火。 杨涛身边还坐着个俊美无仇的青年文士,对方面上露出勉强的笑意。 “正泽,坐下。” 青年文士暗暗扶额——如此蠢笨天真的家伙,怎么会是他的小伙伴呢? 杨涛缩了缩脖子,模样瞧着可怜,在父亲和挚友的双重围攻下,委屈巴巴地坐了回去。 姜芃姬忍笑,“原来是杨蹇的儿子,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柳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视线在杨涛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好似在观察什么。 他略略垂眸,眸光带着些许的复杂。 “虽说看着有些缺心眼儿,但此子不简单……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姜芃姬诧异地看了看柳佘,再看看杨涛,笑着调侃。 “缺心眼儿是真的,至于‘不简单’么……恕儿子眼拙,我还真是没看出来。这人瞧着像是一张干净的纸,一眼就能看穿底细,有些罕见。本以为杨都尉的儿子应该也是一员骁勇的小将,如今一瞧,这人跟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反倒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柳佘笑道,“兴许人家傻人有傻福呢。” 这对父子低声交谈,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杨蹇本就被盟军孤立,自家熊儿子又闹这么一出,他感觉自己的老脸都被丢光了。 “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胡言乱语罢了,大家伙不要放在心上。” 杨蹇笑得十分勉强,连精心蓄养的美髯都无法遮挡他的尴尬,已在心里把儿子打了几顿。 气氛略显凝固,许裴笑着打了个圆场,将走偏的话题拐了回来。 黄嵩内心郁闷得要死,暗中将二愣子杨涛狠狠问候了一遍。 他也没有卖关子,匆匆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省得半路上又冒出一个更缺心眼儿的。 按照黄嵩的计划,二十三支势力的军队依旧由他们自己管辖,军需用度还是自给自足。不过,一旦盟主有调令,需要以盟军为重,配合进攻或者防守,不得将私心夹带其中。盟主对他们有一定的调度权利,但不会干涉他们内部的政务,更不会让他们付出额外的开销。 相较于杨涛的主意,众人更加喜欢黄嵩说的。 他们愿意将兵力借出、配合作战,但不可能将兵权交给外人。 举个例子,如果盟主有见不得人的私心,故意保留自己的军队实力,转头将盟军其他势力推到前线送人头,这该如何?他们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在场二十三支势力,互有联系,谁敢保证彼此没有积怨? 黄嵩这个建议正合他们心意,既能整合盟军,让盟军不变成散沙,又消除了他们的担忧。 许裴道,“此计甚好,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反对的人几乎没有,算是全票通过这个方案,那么重头戏来了—— 谁当盟主? 诸位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默默等着别人举荐自己呢。 是的,等着别人举荐自己! 在场众人都是一方大佬级别的人物,哪里会做出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举止? 哪怕心里望眼欲穿,恨不得架一个喇叭大喊“选我”、“选我”,表面上还是会矜持地推辞。 用姜芃姬的话来说,这就是矫情,人家谦虚可不是这样的。 姜芃姬以为这只出头鸟应该是黄嵩,没想到有人比他快一步,先一步开口。 “慛以为沪郡巫马郡守最适合盟主之位。” 开口说话的人是安慛,这人一开口,许裴和许斐兄弟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安慛继续说,“巫马郡守乃是皇室宗亲,论辈分还是当今陛下的叔父。威望厚重、兵力强大,慛以为,若以巫马郡守为盟主,盟军征伐昌寿王,拯救天子,解救万民,更加师出有名……” 巫马觞坐在右下首,始终摆出一副神游天外的姿态,整个画风与众人格格不入。 安慛将他推入盟主之争,不知道这是安慛自己的主意,还是那位巫马觞郡守的主意。 姜芃姬瞧了瞧,更加倾向于那位巫马郡守的主意。 看样子,这位也挺有野心。 她摸了一把干果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配合这处扯皮好戏,滋味更好。 “此言差矣,在靖看来,巫马郡守绝非最佳人选。” 黄嵩身后的程靖从席位起身,一开口便拉足了目光。 听到程靖出声,一直没反应的巫马觞眼珠一转,瞧了一眼程靖,道,“你是谁?” 程靖性格不爱张扬,平静道,“在下琅琊程靖,无名小卒罢了。” 要是换成丰真,这会儿肯定一句话怼回去——某是渊镜先生坐下首徒! 在东庆这个地方,渊镜先生就是一块活的招牌,挂上他的名头,身价立涨。 巫马觞收回视线。 “既是无名小卒,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 716:扯皮会盟(三) 他说话的腔调又称士族腔,优雅婉转,带着几分别样的雅致,很多人为了附庸风雅,刻意追求这样的说话方式。尽管这个语调听着文雅而美好,但在不同场景下,显得疏离又轻蔑。 巫马觞这话的含义,显然是属于后者。 黄嵩怒视巫马觞,竟然当着他的面折辱程靖,这人还真当皇室宗亲有多了不起了? 他正欲张口找回场子,此时,耳边传来姜芃姬似笑非笑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令人鸡皮疙瘩炸起的腔调。 原来,巫马觞怼程靖的时候,姜芃姬用同样的士族腔调,扭头问自己老爹。 “父亲,素闻渊镜先生的徒弟,皆是诸侯争相拉拢的人才,十分吃香。如今一瞧,儿子却觉得这个传闻不可尽信。若非如此,怎么轮到程靖师兄,竟然被人甩了脸子?好歹也是渊镜先生的首徒,不至于如此落拓吧?亦或者说,渊镜先生已经大不如前了?” 巫马觞:“……” 谁的首徒? 程靖瞧了一眼姜芃姬,神色平静如常。 “靖方才说巫马郡守绝非最佳人选,自是有原因的。试问诸位,如今是哪个贼子国本动摇?那人自持宗室身份,意图染指皇位,祸乱纲常。巫马郡守成了四十万盟军盟主,怕是有所不妥。若贼子反咬一口,污蔑吾等并非勤王救驾是聚众造反、拱立新君,这又该当如何?” 轻描淡写一番话,让巫马觞的脸色直接黑成了锅底灰。 这人再也端不住原先的高贵仪态,对程靖怒目而视,似要将人瞪出两个窟窿眼儿。 姜芃姬暗中给程靖竖了个大拇指,这兄弟说话贼踏马毒! 程靖和卫慈,果然都是渊镜先生教出来的徒弟。 师兄弟一脉相承,平日里闷声不吭,一出手就是致命。 祖传的心黑。 :安慛说的时候,我也觉得巫马觞当盟主是最适合的,毕竟人家身份和资历都摆在那里,名正言顺。不过轮到程靖发言,我竟无言以对。程靖战力爆表啊,直接把巫马觞摁在地上摩擦,干脆利落剥夺了人家角逐盟主的资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程靖貌似也挺记仇的——你们有这个感觉么?感觉今天之后,法系跟宠“程靖”要火一波了。 巫马觞刚才用轻蔑的语言和态度羞辱程靖,程靖当场回以颜色。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故意下我面子,我直接踩你软肋。 打脸来得太快了,宛若一阵飓风。 众人还未回过神,巫马觞已经被送出了角逐的舞台。 程靖已经将话说死,谁也不敢顶风作案,再举荐巫马觞。 作为首个推荐巫马觞的人,安慛倒也不气恼,好似之前的话不是他说的。 身为东道主的许裴对程靖投去赞赏的目光,心中诧异不断。 要是柳羲不说,他竟然不知道渊镜先生的徒弟早已经入仕,短时间内就碰见两个。 一个辅佐柳羲,一个辅佐黄嵩。 卫慈的画技让他惊为天人,程靖牙尖嘴利、一针见血。 许裴又是欢喜又是遗憾,这样的人才都不是自己的。 安慛举荐巫马觞,有理有据,许裴着实担心了一阵。 毕竟巫马觞是宗室,对方铁了心要争,竞争力还是很强的。 未曾想,中途杀出一个程靖,直接掐死了巫马觞加入角逐的资格,许裴看他无比顺眼。 “程先生思虑周全,不知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程靖垂眸,视线飘到姜芃姬这块儿。 “靖以为,若论能力、威望、资历,柳州牧倒是极好的人选。” 程靖没把话说死,没说柳佘是最好的人,要是柳佘不愿意当盟主,大家伙儿还有其他选择。 姜芃姬挑眉,程靖这是想要挑事? 她暗中瞥了一眼程靖,对方正好也看她。 程靖冲她隔空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柳佘自然不会接住这个锅。 他委婉地推辞,表示自己不适合当盟主,顺便商业吹了一波许裴和许斐。 不偏不倚,让人摸不清他的立场。 许裴暗中捏一把汗,生怕出了变故——柳佘临时改换立场,他的一番苦心可就付诸流水了。 当他望向姜芃姬的时候,对方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 许裴这才将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柳佘将皮球踢了出去,但也圈出了人选范围——许裴和许斐。 在场众人皆是人精,会盟开始前许氏兄弟频繁动作,他们心知盟主之争必在这两人中决出。 蛇无头不行,不管怎么扯皮,总要扯出一个盟主。 许裴有一票的支持者,许斐也有自己的拥趸。 姜芃姬和柳佘吃瓜看戏,父女俩联手吃空了四盘干果。 一桌只有一盘,他们吃完自己那份的,还将李赟和典寅那份也顺走了。 “吃得我口干……扯皮扯了一个多时辰,屁大点事儿也能争个半天……” 柳佘浅笑,压低声音道,“事关利益纠葛,总是比较墨迹的。” 所以他才不稀罕这个盟主,一个虚名又没什么卵用,费那么大功夫抢什么? 若不算柳佘和柳羲,许斐得到的支持比许裴多一些,偏偏许裴在前一天已经得到了姜芃姬的“友谊”,有了柳氏父子加盟,许裴最后以明显的优势斩获此次盟军的盟主。 哪怕他已经有所准备,尘埃落定的时候,许裴仍旧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许斐的面色则阴沉了数分—— 要不是许裴耍诈,使计陷害他、拉走了柳氏父子的支持,盟主之位应该是他的。 盟主成功选出来了,大家开开心心地吃饭、喝酒、欣赏舞姬舞蹈,一片喜乐之色。 表面上,似乎一切都已经上了正轨。 大家伙儿对讨伐昌寿王、重整朝纲信心十足,眼前一片坦途,未来一片光明。 帐内笙歌不断,妙曼的美人摇摆着婀娜的身姿,瞧得人眼睛发直,幻肢发硬。 这样的氛围太过热闹,不管是能喝的还是不能喝的,多少都喝了一些。 那些喝得厉害的,酒晕从脖子一路蔓延至面颊。 [本章结束] 717:扯皮会盟(四) 杨涛出了一次糗,之后就乖乖坐在席间当背景板,看着桌上酒樽,肚中酒虫开始作祟。 “少阳,你就让我喝点儿,就一杯?” “一滴都不行。”青年文士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看得杨涛神经紧绷,“旧伤未愈,还想喝酒?” 杨涛垂着脑袋,看到坐在前方的父亲杨蹇正在大口喝酒,瞧着心情有些闷闷不乐。 “父亲,你身上的箭伤还没好呢,如今不宜饮酒。” 杨蹇甩了个眼刀,“毛头小子,现在有胆子管起你老子的事情了?” 杨涛:“……” 心脏被挚友和父亲连插两刀,心碎了心碎了! 被杨涛称为“少阳”的青年文士端着酒,用余光观察四周景象。 众人酒意正酣,气氛十分热闹。 相比之下,杨蹇附近的人直接将杨蹇视做空气。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明显把他孤立了,杨蹇方才喝闷酒,与此有关。 青年文士微眯着眼,鼻尖轻哼一声,带着轻蔑之意。 纵然选出盟主,但依旧不能改变盟军众人各怀鬼胎的事实。 此次勤王的结果,他并不看好。 不然的话,为何选出了盟主,众人却不认真商讨大计,反而饮酒取乐? 正想着,他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盯着他。 找寻一番,终于发现视线来源——竟是柳佘。 端坐左下首的中年男子冲他友善微笑,看得青年文士内心一阵狐疑。 “少阳,我刚才看到柳州牧在对着我笑。”杨涛对着挚友低语。 青年文士眉心一蹙,压下心中的疑虑,“嗯。” “柳州牧跟我想象中一样,果然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很久之前,柳佘还是浒郡郡守,漳州东门郡粮荒无米,还是靠着浒郡的粮食才度过难关。 故而,杨涛对柳佘的印象很好,一直认定对方是好人。 若让杨蹇知道儿子的想法,定要憋出一口血。 柳佘哪里是好人了,人家送来的救灾粮食是白送的? 那都是杨蹇用代价换来的,柳佘这个奸商,暗中不知榨他多少油水,这算哪门子的好人? “柳州牧身边那个少年,便是朝父亲借人的柳羲?长得还行,不过身子骨不太健壮。” 身子骨不健壮? 杨蹇听到儿子的话,险些喷出口中的酒水。 如果柳羲还不算健壮,那什么样的人能算健壮? “多学学人家的智慧,这么大人了,还只会写自己名字。” 莫名其妙又被父亲怼了一通的杨涛:“……” “没事,反正我有少阳。” 杨涛承认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脑子也不擅长诡谋算计,不过身边的挚友擅长就行啦。 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颜霖就是杨涛的外置大脑,这还是一对一匹配的。 这场酒席一直持续到了半夜三更。 帐内众人醉倒大半,姜芃姬也喝了点儿酒,准备起身去更衣。 “柳县丞。” 她刚出营帐,发现到身后有人尾随,不由得停了脚步。 “你是?”她眯眼,发现来人是杨涛身边的青年文士。 “在下颜霖,表字少阳。”青年文士问她,“县丞借走的人,预备何时归还?” 姜芃姬双手环胸,反问他。 “怎么,人借走还不到两天,杨都尉已经在催了?” 颜霖道,“都尉并没有催,这只是在下的意思。” “齐匡这人我看着不错,怕是不会还回去了。我想杨都尉也不会介意一个百夫长的去留。” 她一向是拿的,哪怕是借,那也是有借无还。 颜霖压下眉梢,姜芃姬的话已经证实了他的推测。 “柳县丞如今还拘在北方,跟脚不稳,竟然已经想着水流丰沛的南方?” 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居然还惦记着还未下锅的。 “做人总该有梦想,不许我未雨绸缪?”姜芃姬笑着道,“水军,迟早都能派上用场。” “柳县丞好志向。”颜霖道。 “做人没志向,那跟搁浅的咸鱼有什么区别?” 姜芃姬倏地想到一件事情,她道,“颜先生有空在这里试探我,还不如多为杨蹇都尉谋算出路。他是昌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盟军众人因此对他忌惮,但他已经踏上了盟军这条船,在昌寿王看来等同于‘背主’。若是杨蹇被推到先锋位置,你们可要小心。” 别的不怕,怕就怕杨蹇会被盟军当做炮灰丢出去,试探昌寿王的战力。 颜霖面色一沉,他知道姜芃姬这话不是虚伪的,他最近也有这种担心。 “多谢提醒。” “好说。” 姜芃姬和柳佘吃饱喝足,父女两人带着一票亲卫小弟预备回去。 路上,李赟这个实诚孩子说,“主公,赟总觉得这次会盟有些不对劲。” 姜芃姬问他,“哪里不对劲了。” “为何只选出一个盟主,中途也没谈如何分兵、如何拯救陛下、抵抗昌寿王……” 李赟身为姜芃姬身边的将校,年轻没有资历,纵有满腹疑虑也不敢吱声。 毕竟,不是谁都跟杨涛那样天真无邪。 典寅跟在其后,“末将也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姜芃姬笑着解释。 “各人有各人的算计呢,一个一个精明得很。哪家打头阵,哪家牺牲就多,你说谁愿意吃这个亏?说是勤王,本就是冲着利益来的。要是能不劳而获,白捡便宜,谁不想呢?现在就看看谁先忍不住,提出出兵这件事情吧……要是没人主动提及,怕是要再拖延几天……” 李赟听得目瞪口呆。 在他想象中,会盟势力应该是一个比一个骁勇善战,打破头皮都要和昌寿王决一死战。 刚才宴席上,他也听到不少人口头讨伐昌寿王,骂得酣畅淋漓,恨不得将人祖坟刨了。 事实上呢? 一个一个嘴上喊着口号,争着怂到人后。 姜芃姬淡笑着总结,“所以你看,这次会盟的结局好不了。” “那主公,我们该怎么办?”李赟问。 姜芃姬说,“你家主公就是过来点个卯的,不是过来和人拼死拼活的,随大流呗。” 李赟沉默了一下,他道,“可惜了孟校尉……他这些日子,一直很拼……” 孟浑这些日子忙得不见人。 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在练兵或者习武。 那个拼命的劲头,旁人看了都替他感觉累得慌。 姜芃姬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沧州孟氏?总有一日要挥兵踏平那里!” 718:扯皮会盟(五)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盟主营帐内笙歌不断,众位诸侯醉生梦死,沉迷美人乡——” 程靖与风珏相对而坐,两人各执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厮杀缠斗,难分胜负。 风珏面色冷静,墨玉般的黑眸微微下垂。 “这不是早已料到的?会盟众人,各怀鬼胎,能挑起大梁的柳氏父子和许氏兄弟,前者罢工懈怠,后者只知道钻研名声、结党营私。会盟群豪犹如群龙无首,纵然现在结成了盟军、选出了盟主,可最后还是不成气候。人齐心不齐,这与一盘散沙有何区别?” 风珏沉着声,思考着下一步棋路,这次轮到他落子儿。 这一步要走得格外谨慎小心,不然等待他的便是程靖宛若狂风暴雨一样的进攻。 风珏下棋的风格便是步步为营,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务求滴水不漏,适合长线作战。 时间拖延越长,对他越有利。 程靖的风格和风珏有些相似。 不同的是,一旦被他抓住漏洞,原本的和风细雨便会变成狂风骤雨,进攻性极强。 风珏是“稳”,程靖是“稳中求险”。 程靖道,“可惜了,我以为柳羲会争一争盟主。若是这人当盟主,现状也许会不同。” 风珏诧异地“哦”了一声,问道,“友默对柳兰亭的评价很高?” 仅凭柳羲一人之力,便能扭转诸多诸侯势力的颓势? “柳羲曾在师父门下求学三年,师父对他十分看重。这柳羲,求学三年,惹事三年,不断树敌。若非背靠一棵大树,有一个好父亲给他撑腰,说不定早就出事了。不过这人能惹事也不怕事,表面看似冷静自持,内在却嫉恶如仇。若他当盟主,眼里恐怕容不下那些整日醉生梦死、沉溺歌舞美人的人。至于许裴?呵——巧舌如莲、善于经营、注重名声却不务求事实。这样的人当盟主,到头来他只会粉饰太平。” 别看盟主虚名大于实权,但对盟军还是有影响力的,许裴这个性子当盟主,注定成不了事。 程靖看得明白,所以他不看好此次会盟。 不仅是他,盟军之中还有不少人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风珏垂眸,“那倒是可惜了,柳羲明显想要置身事外……不会掺和这些事情。” 两人正交谈着,营帐的帐幕被掀开,冷风顺着开口灌了进来。 黄嵩步履急促,面上还带着没有消散的余怒。 程靖和风珏对视一眼,纷纷望向黄嵩。 “盟军那边不设宴了?” “宴席被杨蹇打断了,这人直接带人提着大刀杀入帐内……” 什么!!! “杨蹇怎么会……” 风珏险些被这个消息吓到,杨蹇怎么会突然带人杀入盟军营帐? 黄嵩喘了一口气,见风珏的反应,知道他误会了。 连忙解释,“……我话还没说完呢……杨蹇身边只带了几个亲卫杀入帐内,不过他并没有伤人,只是把诸人的酒桌给砍断了,大闹宴会。指名点姓,指着许裴的鼻子大骂了一通。方才那个情形,简直精彩,那些人的脸色更是泼了墨一样……简直痛快!” 风珏和程靖听后,内心皆是暗暗叫苦,杨蹇这人是不要命了? 杨蹇本就被盟军孤立,如今又大闹营帐、恐吓盟主,可以想象,杨蹇势力会遭到何等打击。 程靖想了想,倏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道,“主公,杨蹇莫不是退出了盟军?” 黄嵩正咕嘟咕嘟喝着水,听到程靖的话,他下意识回了一句。 “友默怎么知道?” 盟军那边日日开酒席,程靖和风珏对此十分嫌弃,一个两个不肯过去,宁愿待在营帐下棋。 程靖暗道,果然如此。 “杨蹇这是在自保,他要是再不找个机会退出盟军,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虽不知是谁建议他这么做的,但的确是个聪明之举。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不闹大一些,怕是会处处被动。”程靖压着眉头,似乎在沉思什么,“对了,方才主公从帐外进来,为何面上带着怒气?” 程靖不提这个事情,黄嵩差点儿忘了。 他一提,即将熄灭的怒火又重新燃烧。 “盟军那些杂碎,实在不是个东西。”黄嵩怒骂。 同一时刻,姜芃姬也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自个儿的营寨,唇角挂着浅笑,瞧着心情极佳。 她今天去盟军那边应卯,许裴已经帮她找了十五家客户。 算上许裴,青砖的方子卖出去了十六份,这可是一笔大收入,姜芃姬能不开心? 至于盟军乱成什么样子,她是不关心的。 李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与典寅一道护卫两侧。 “主公,杨都尉不会有事儿吧?” 姜芃姬笑着说道,“杨蹇今日要是不闹,他才会有事。” 今天,她带着李赟和典寅去盟军那边蹭吃蹭喝,刚吃到一半,杨蹇和十数名亲卫身穿甲胄,闯入营帐,二话不说拔刀砍了几桌食案,众人混乱成一团。 杨蹇又指着众人鼻子开骂,其中被骂最狠的还是许裴……讲真,关于杨蹇骂人那些话,姜芃姬认为背后肯定有人给他当枪手,不然哪里能骂得那么溜? 骂就骂了,杨蹇还骂得有理有据,让众人生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心虚。 畅快淋漓骂过之后,杨蹇宣布他要退出盟军。 只退出盟军而不是不勤王,他愿意倾尽兵力勤王救驾,但不想和盟军这帮混子同流合污。 说完这番话,杨蹇又带着亲卫走了,只留下一屋子懵逼的人。 想到那个场景,姜芃姬忍不住发笑,真的是太好笑了。 为何? 因为在杨蹇跑过来大闹之前,已经有人提议让杨蹇部队打头阵,摆明要让他们当炮灰。 这个提议一出来,立刻得到不少人的附议,没有人去关心杨蹇本人的意见。 刚过了一小会儿,杨蹇就带着亲卫跑到营帐大闹一通,潇洒走人。 打脸来得太快,宛若飓风过境。 另一头,杨蹇得知具体消息,暴怒的同时隐约有些后怕。 “少阳,要是这次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恐怕真的要被那起子小人利用了。” 719:扯皮会盟(六) 杨蹇愤恨地锤了一下桌案 颜霖冷静地道,“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自保,防范他们暗箭伤人。” 杨蹇此次举动,算是彻底得罪了盟军。 不过,他只是退出了盟军却没有退出勤王,那些人也不能明着对杨蹇做什么。 “过一段时间,那位许裴盟主或许会亲自过来,主公想好要怎么应对了?” 一旁的杨涛疑惑问道,“许裴过来做什么?” 颜霖笑着解释道,“许裴他是盟主,若是不处理好这件事情,到时候哪个诸侯都随意退出,盟军便名存实亡了,他作为盟主的威信也会荡然无存。所以,许裴一定会过来。” 杨涛心里没有主意,他觉得自己这个脑子也想不出来好办法,干脆眼巴巴等着挚友。 颜霖早已经习惯了,他道,“许裴若是亲自过来,肯定是赔礼道歉,重新邀请主公回去。有了之前的闹剧,盟军做事也不敢太过分、更不敢太显眼,主公可以大度一些,不计较前嫌。” 杨涛诧异,“为什么?前脚刚刚退出盟军,后脚又回去了?” 这样反复无常,多没面子。 杨蹇倒是明白。 大闹酒席,与其说是避难自保,不如说是表明态度,让盟军势力有所忌惮。 要是闹得太狠了,仅凭杨蹇一万五的兵马,他们也很难抗住盟军的施压。 与其双方撕破脸皮,不如各退一步,成全彼此的面子和利益。 “好,那就按照少阳的提议去办。”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之后,许裴亲自上门。 当姜芃姬听到许裴放下身段规劝杨蹇,她知道这次会盟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杨蹇这么一闹,相当于戳穿了盟军的遮羞布。众人无法继续自欺欺人,只能硬着头皮商议正事。好歹是勤王救驾的盟军,总要拿出个样子来。”姜芃姬勾唇,生活终于不无聊了。 之前没人戳穿、没人带头,众人自欺欺人,能划水就划水。 现在杨蹇闹事儿了,戳穿他们划水怠工的事实,他们只能包袱款款去工作了。 当天,盟主许裴邀请所有势力共商大事。 这次可不是吃饭喝酒看舞蹈,有人漫不经心,吃瓜看戏,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盟主许裴的带领下,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商谈如何勤王救驾、歼灭祸乱朝纲的贼子。 有人建议先攻打昌寿王,只有先灭了昌寿王,谌州才能安全。 有人建议先进入谌州,想办法和谌州势力联合,一起抵抗昌寿王势力。 还有人提出围魏救赵的法子,先端了昌寿王在漳州的老巢,看他来不来救。 前面两条建议还有些谱,后面那条简直是过来搞笑的。 颜霖暗中瞪了一眼挚友,提出搞笑意见的杨涛默默缩了缩脖子,委屈地闭上了嘴。 商议来、商议去,众人愣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 听着各家谋士打嘴炮,姜芃姬有些昏昏欲睡的冲动,抬起袖子掩住嘴,打了个哈气。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继续开会神游。 她有直播间观众,这些咸鱼观众能和她聊天打屁,一块儿打发时间。 其他人没有这玩意儿啊,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忍受这样枯燥漫长的会议? 姜芃姬正在划水摸鱼,耳边听到有人提了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识抬头瞧着对方。 虽说走神了,但直播间观众会帮她记录,弹幕上全是观众们手动打的字幕。 玫瑰传说:主播主播,程靖说你在琅琊书院求学过,颇有渊镜先生的重视。他觉得应该群策群力,所以问你有没有好的建议。擦,这小子怎么突然把主播拉下水了? 她镇定自若,毫无破绽,根本没让人发现她刚才在划水走神。 “高见算不上,不过我的确有些建议。”姜芃姬点名了几个诸侯势力,简明扼要地点出各自的优缺点,最后才道,“盟军兵多将广,彼此自成一体,若要强行融合,哪怕有盟军指挥,怕也不能像寻常军队那般如意圆通。所以,依我之见,我建议还是分兵吧。一路救援谌州,一路牵制昌寿王势力,另一路从旁策应掩护,再分一路绕道背后偷袭昌寿王后方。” 二十三支势力合并,因为配合的缘故,无法发挥出四十万兵马应该有的战力。 既然如此,不如分兵,发挥机动性,扬长避短。 只是,她刚说完,有个老将幽幽嘲讽。 “若是这么分兵,岂不是等着被逐个击破?我军有四十万兵力,为何不直接攻打贼子,将其生擒活捉,弄什么迂回战术。年轻后生便是年轻后生,纸上谈兵的本事也拿来献丑。” 姜芃姬笑着丢开手中的干果,“我是纸上谈兵,老将军可就是目不识丁了。按照您这种说法,为何不说我军有四十万雄兵,从天而降能将贼子压成肉泥,一人一口唾沫能将他淹死?” “你——” 这位老将哪里受过这等嘲讽,当下脾气上来想要拔出武器跟她拼命。 典寅和李赟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护住姜芃姬,整个营帐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提议说要听姜芃姬意见的程靖:“……” 他只从旁人耳朵里听过柳羲的牙尖嘴利和欠揍,从未亲耳听过。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为何旁人提及这人的时候,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嘴太贱了,跟丰真有得一拼! 许裴这个盟主有些不好当,他可不能坐视不管,让这两人真的打起来。 站出来当个和事老,许裴道,“兰亭分兵不可谓不行,老将军的建议也是不错。” 于是,许裴收获姜芃姬鄙视的眼神一枚——墙头草! 许裴轻咳一声,说道,“如今谌州告急,不知还能撑多久。我们应当速战速决,尽快将贼子诛杀,不宜拖延时间。越是拖延,陛下越是危险。兰亭之法保险稳妥,但耗费时间较长。至于老将军的建议,在下是比较赞成的。我盟军有四十万将士,个个不畏生死、不惧艰难、骁勇善战,只要齐心协力,定然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歼灭贼子,还我山河,重整朝纲!” 听到这里,姜芃姬暗暗嗤了一声。 程靖风珏等人更是无奈地闭了眼,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720:扯皮会盟(七) “先生真是料事如神,这些乌合之众果然不堪造就。” 昌寿王原先还十分忌惮盟军的兵力,连绵两百里的营寨啊,光是看着都觉得哇凉哇凉。 他以为盟军集结差不多,便会攻打过来,没想到人家还在原地磨磨唧唧,连续几天都沉溺声色、笙歌曼舞不断,哪里有半分动手的意思?一晃便是五六日,让昌寿王心里乐开了花。 按照孟湛的谋算,他们表面上按兵不动,借此迷惑盟军,让他们继续沉浸在毫无威胁的安逸环境之中,暗地里派了一支奇兵绕道偷袭谌州腹地。只要拿下皇帝,登上龙椅,昌寿王再以东庆天子的名义,给各个盟军诸侯加封,从内部分化瓦解他们的团结,盟军不攻自破。 如今,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他能不乐呵? 孟湛一身纯黑色的儒衫,手中捏着一把合上的玉骨扇,扇面有些老旧,扇坠有多处磨损。 这把玉骨扇是他儿子孟悢最为喜欢的宝贝,如今成了他睹物思人的媒介。 孟湛阴冷笑道,“王爷别太过宽心,这事情还没完呢。今晨,探子回来说盟军那边有新的变化,因为杨蹇闹事,叱骂他们懈怠贪婪,盟军面子挂不住,已经整合兵力准备进攻嘉门关。” 昌寿王听后,面色猛地煞白,好似涂了一层厚厚的粉。 “这、这该如何?区区嘉门关,如何能抵挡这些乱臣贼子?” 嘉门关是湟水县进入谌州的必经之路。 在沧州孟氏的帮助下,昌寿王已经攻下谌州两成领土,如今在另一道关卡和朝廷胶着。 若是破了嘉门关,盟军不用两天时间就能追上昌寿王的军队。 到时候前后夹击,那就麻烦了。 孟湛唇角始终带着冷漠的笑意,他道,“怕什么?正因为他们选了嘉门关,我们才可以安心攻打谌州。若是盟军选择了分兵,那反而麻烦了。嘉门关处于山脉要冲之处,形势险峻,山峦起伏甚大。嘉门关那地方,两道山峰对立,陡峭险峻,形状若门。这里不好打。” 昌寿王心中焦急,嘉门关的确好守不好打,但人家有四十万大军啊,用人头都能堆过去。 “先生,盟军贼子,人多势众,本王怕区区一个嘉门关挡不住……若他们肯用人……” “不可能。”孟湛断然说道,眸光冷冷,“王爷太高看他们的操守了,一群利欲熏心之辈,谁愿意牺牲手底下的将士,用他们的尸体为旁人开道?谁都不愿意,所以王爷放一百颗心吧。嘉门关,至少能抵挡盟军半月。半月时间,足够我们颠覆乾坤,拱您登上皇帝之位。” 盟军精锐不少,但架不住私心太多。 嘉门关前,不知道有多少精锐会折在这里,呵呵。 孟湛用玉骨扇轻轻敲打着手心,眉眼尽是锋芒毕露之色,携卷着浓烈的杀意。 “嘉门关这地方,一向易守难攻,不知盟军要花费多少时间攻下这里。” 盟军拔营启程,最后在嘉门关外安营驻扎,姜芃姬和黄嵩带着人一同出去巡视。 居高眺望远方,隐约能看到迷雾之间的嘉门关。 姜芃姬目力极好,看得更加清楚,她发现关门附近还有不少崭新的破坏痕迹。 前不久,嘉门关还是朝廷的,驻守的兵将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靠着天险将昌寿王的军队阻挡在关卡之外。不管昌寿王如何进攻叫阵,人家守将就是龟缩不出,铁了心要死守。 只可惜,嘉门关还是被破了。 黄嵩知道嘉门关易守难攻,很好奇昌寿王是怎么攻破这里的,靠人头堆? 丰真等人也出来透风,顺便查查敌情,找找灵感。 “主公可知道怎么回事?”他问姜芃姬。 程靖和风珏两人暗中对视一眼,不是……问错人了吧? 这种情形下,不是主公问谋士,怎么变成谋士问主公了? 姜芃姬眯着眼,“应该是火烧吧。” 黄嵩问,“根据探子回禀,嘉门关外的确有火烧的痕迹。不过如今天气还未回暖,积雪未消,关门附近又是陡峭山壁,树木杂草都被清理了,还有积雪……如何能火烧嘉门关?” 这种情形下,想烧也没东西能烧啊。 姜芃姬嘲讽地勾起唇,杨思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能。 “是尸体……”她说出了答案。 杨思不由得咋舌,“不知这计谋是谁想出来了,如此毒辣?” 尸体易燃,皮下有脂肪,一旦着了火,火势相当旺盛,难以熄灭。 攻打嘉门关,丢下尸体最多的肯定是攻城一方。 昌寿王这是疯了么,竟然用己方阵亡兵卒的尸体作为燃料,烧了嘉门关? “我怎么知道?”姜芃姬笑道,“靖容曾经在昌寿王那边干过,有没有符合的人?” 搁在以前,杨思说不定会以为姜芃姬翻旧账。 现在么,他都懒得想了,自家主公脾性就是这样。 杨思认真回想,他说,“没有印象。” 他给昌寿王打工的时候,心思最阴毒的人就是他自个儿好么。 “说不定是之后来的。”丰真说道。 姜芃姬想了想,扬唇笑道,“根据时间推算,那人应该不是昌寿王帐下的。依我分析,出这个毒计的人多半和孟氏有关。兴许……那是孟湛本人也说不定。毕竟,这人的确歹毒。” 黄嵩听懵逼了,“为何会与孟氏有关?” 姜芃姬笑而不语。 程靖道,“只看昌寿王与谌州方面的战果,孟氏加入之前,昌寿王已经显露颓势,甚至有退兵的意思。可孟氏加入之后,昌寿王一步步强盛起来,迅速扳回局面。之后的部署远比过去高明,定然是受了高人指点。有可能,出谋划策和用计攻破嘉门关的,是一人手笔。” 黄嵩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 想到对方有可能用尸体为木柴,用火烧之计攻破嘉门关,不由得抖了抖,鸡皮疙瘩直冒。 “真是如此,那人也太歹毒了。” 姜芃姬声音平淡地道,“战场之上,没有善恶,只有胜负,任何手段都是被允许的。火烧自己战友尸体算什么?打了胜仗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宽慰。历史之中,以人肉制作肉脯充饥的事情,还少么?” 721:嘉门关前(一) 不说历史,光说近些年,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 东庆近些年灾难频频,百姓易子而食的惨象时有发生,本质上跟用人肉肉脯充饥有区别? 南蛮四部和北疆三族,成群结队跑到中原抢夺杀人,生吃人肉的例子更是屡见不鲜。 黄嵩忧虑一叹,说道,“的确是不少见,但若是可以,当真不想见到。” 他的眼眸闪过些许精光——也许,只有盛世太平才能彻底杜绝这样的人间惨剧吧。 “世道便是这样,若是能杜绝,谁想发生这种事情?” 姜芃姬冷静地眺望嘉门关方向,陡峭山门之间的关卡,不知要填进多少性命才能攻破。 程靖用余光看了一眼姜芃姬,对此人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山上风大,丰真畏寒,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常年失血的双唇带着点点青色。 “嘉门关易守难攻,守关之人若是固守不出,我们强行攻打,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只是,我们总不能效仿那条毒计,以尸体为柴,火烧嘉门关吧?”丰真猛地吸了口冷气,以手捂拳抵住唇角轻咳,“可若是不这么做,想来也只剩下强攻这一条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姜芃姬眺望四周,观察地形,她的唇线单薄,抿着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极为倔强的感觉。 她问道,“你们觉得……以盟军的战力,多久能攻破嘉门关?” 风珏站在黄嵩身侧,一手搭在额前,仔细瞧了一眼嘉门关的方向。 “嘉门关前的道路狭窄,实在是险峻……以盟军的实力,若是拼力强攻,兴许一两日就能破了。若是嘉门关内守备充足,时间还要拖长一日半日。”风珏的唇角扬起讥讽的浅笑,他补充道,“只可惜,盟军内部声音不和,他们一瞧见嘉门关的地势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为何说看见嘉门关的地势就打退堂鼓? 嘉门关地势险峻,道路狭窄且易守难攻,冲在最前的先头部队几乎只有一个“死”字。 谁愿意打这个头阵? 哪怕愿意打,估计也是保留实力,战场划水。 姜芃姬和黄嵩出来的时候,盟军正在开大会,商议的内容便是谁打这个头阵。 想到那些人的争吵,风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感觉耳朵还有他们争吵的幻听。 程靖道,“如果不解决这一问题,嘉门关能阻挡我们十天半个月,兴许更久。” 十天半个月? 昌寿王的军队已经攻入谌州境内,步步推进,十天半个月之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形? 此时此刻,盟军主帐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众人谁也不想打这个头阵,平白消耗实力。 不过,这次他们可不敢把杨蹇推出去当炮灰和替死鬼。 要知道人家杨蹇也是有脾气的,上一次大脑酒席,破口大骂,他们现在也不敢坑杨蹇。 众多势力默契一致地开始退缩,努力将其他人退出来。 兵力少的势力哭穷,说自己这么点儿人要是折在嘉门关,还有什么颜面回去见父老乡亲? 兵力多的势力也哭,他们说自己人多但都是杂兵,战斗力不如精兵强横,打头阵不适合。 许裴坐在上首听众人各执一词,感觉自己脑袋都大了,脸色越来越铁青。 下首的许斐看到这个场景,暗暗幸灾乐祸——瞧,跟他抢盟主之位是吧,现在有你受的! 盟主不好当,特别是底下人心宛若散沙的时候,更加不好带领。 争吵一天也没有吵出个结论,最后不欢而散。 姜芃姬带着丰真和杨思回了营地,正好撞见柳佘从大营那边回来。 “父亲,问您个事儿。”她牵着小白走到柳佘面前,“父亲现在有时间么?” 柳佘温和笑笑,“只要是我家兰亭的事儿,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一旁的杨思和丰真感觉自己被这对伪父子、真父女秀了一脸。 “父亲,您对沧州孟湛有多少了解?”她问。 “孟湛?”听到这位前任连襟兼好友,如今死敌的名字,柳佘眉头一压,口气冰冷,“为父和孟湛本是同窗至交,后来因为你母亲和姨母的事情断交了,如今没什么接触,了解不多。兰亭,你怎么突然提及这人了?方才你出去勘察地形,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和孟湛有关?” 姜芃姬说道,“嘉门关那边有较新的焚烧痕迹,我猜测昌寿王能这么快攻下嘉门关,应该是用尸体为燃料,火烧破关……兴许提议这个计谋的人便是孟湛……所以想多了解这人。” 柳佘听后,笑了笑。 “听着的确像是孟湛的手笔,这人一向如此,表面上风光霁月,暗地里却是手辣阴毒。”柳佘嗤了一声,他道,“为父之前与他交好的时候,倒是没看出他有这么一面。他年轻那会,还有陌上君子的美名。不过,世事变迁难预料,孟氏族内倾轧严重,孟湛不争便是死。” 年少时候的孟湛,的确是个令人惊艳的君子。 只是,时光可以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孟湛身处那样的环境,他也变了,只是柳佘那时候没看到,还以为人家一直很好。 推荐孟湛,让妻妹古蓁嫁了个“狼人”,这是柳佘一生中少有的眼瞎决定。 柳佘道,“孟氏族内的斗争蛮严重的,孟湛能脱颖而出,自然是工于心计的人。” 姜芃姬拧着眉头,又问柳佘今天会盟开会的结果。 柳佘讥笑一声,“一群推诿的胆小鬼,各个都想把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能有什么结果?” 辞别柳佘,姜芃姬回到营帐发呆。 “我们换位思考,如果靖容和子实是孟湛,你们帮助昌寿王攻下嘉门关,以后会怎么做?” 丰真与杨思对视一眼。 若是站在昌寿王的角度思考,自然是拖延时间,拖垮盟军。 嘉门关这里便是一个局,足以让盟军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 不过,光是激化矛盾还不够,还要留下其他后手。 杨思在昌寿王帐下效力过一段时间,他对昌寿王也算是有些了解。 只是,如今昌寿王的种种布置都像是孟氏的手笔,谈到对孟氏的了解,自然要想到孟浑。 姜芃姬对小兵道,“速速将孟校尉唤来,有要事与他商量。” 722:嘉门关前(二) “参见主公!” 没过多久,孟浑便穿着一身甲胄出现在营帐,额头还冒着细密的热汗。 “起来吧,不用多礼。”姜芃姬对着孟浑说,“这次喊你过来,其实是为了孟氏的事情。你在孟氏手底下效力多年,对他们的了解也足够,所以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姜芃姬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简单说了嘉门关的事情和自己的推测。 孟浑露出深思的表情,按照他对孟湛的了解,对方的计谋绝对不会只是这么简单。 他毕竟是久经战场的老将,说道,“这事儿,末将不好说。不过孟湛这人工于心计,擅长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心思深不可测。依照两位先生的话,嘉门关极有可能阻挡盟军十天半个月。昌寿王能在这十天半个月内连克数关,攻入谌州皇城么?若是不能,那么盟军破了嘉门关,追上昌寿王的军队只需一两日的功夫。届时,两军摆开阵势交锋,输赢未可知。” 丰真和杨思两人也是这个意思,昌寿王那边肯定还有其他后路。 姜芃姬用手指点着桌案,笃定地道,“应该是分兵了。” 三人点点头,他们都偏向这个猜测。 用主力部队吸引盟军的注意力,暗中分出一部分精锐偷袭谌州皇城。 “若当真如此,皇城恐怕危险了。”丰真谈正事的时候一向很严肃,不见平日里放荡不羁的模样,他道,“昌寿王那边应该已经掐好时间……说不定,等盟军攻破嘉门关的时候,昌寿王正好破了谌州皇城,生擒皇帝。再以性命相要挟,逼迫皇帝禅位给他……如此一来……” 丰真话未说完,帐内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黑沉。 要是昌寿王真的打着这个计划,盟军的处境可就尴尬了。 姜芃姬揉眉,她告诉丰真等人一个更坏的消息,“我有可能知道孟氏为何要帮昌寿王。” 丰真和杨思皆是一愣,不知道姜芃姬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孟浑倒是明白过来了,他面色沉凝、双拳紧握,心中的仇恨几乎要冲出喉咙。 “为了孟悢?” “嗯,应该是这件事情。孟湛多半是怀疑孟悢的死因和我们有关。要是让昌寿王当了皇帝,孟湛作为从龙之功的大功臣,绝对不会放过柳氏。”姜芃姬眸光闪烁着凶狠之色,“正巧,哪怕孟氏不找我们麻烦,我们迟早也要找他麻烦。多年恩怨,总该有个了结了……” 丰真和杨思皆是一脸懵逼之色。 “主公,孟悢又是谁?” 姜芃姬道,“孟悢是孟湛的爱子,那人是我杀的。” 什么? 自家主公杀了孟湛的爱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旁的孟浑面带愧疚。 “主公,若非为了末将,主公也不会将孟悢那个小畜生……” 姜芃姬说道,“说什么话呢?我可不会因为杀了一个小畜生而懊悔,惹上孟氏又如何?孟氏想要将重宝压在昌寿王身上,然后借助昌寿王除掉柳氏,那也要看看老天爷帮不帮他!” 哪怕不杀孟悢,孟氏和柳氏之间也有解不开的结。 丰真用手指敲打着膝盖,他道,“昌寿王若真分兵偷袭谌州皇城,派出的兵力至多两万。我们绕过嘉门关,说不定还来得及。只要皇帝没有落到昌寿王手里,我们还有机会。” 杨思道,“若要行动,肯定要和盟军盟主知会一声,主公,要不要现在就……” 姜芃姬性格果决,下了决心,“备马,我这就去找许裴。” 没有当盟主之前,许裴想得很美好,但现实比想象中骨感太多了,他现在一脑门子官司。 听众多诸侯争吵一天,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 好不容易清闲一会儿,外头又有人禀告说柳羲求见。 一听是柳羲,许裴不好将人拒之门外,只能勉强打起精神。 “还不请贤弟进来!” 姜芃姬入了营帐,二人简单寒暄两句,她直奔主题。 “小弟瞧许兄脸色不愉,还在为盟军的事情烦心?” 许裴长叹一声,“还是贤弟懂我,的确是因为这事儿。谈论一天也没决定何人打头阵。” 姜芃姬给他提建议,“既然如此,不如让各家都出一部分兵力,这样他们就无话可说了。兵力多的多出人,兵力少的少出。不管如何,总不能盟军浩浩荡荡来了嘉门关,憋着不打吧?” 许裴感觉脑子好受多了,果然还是贤弟比较贴心,比那些整天推诿的家伙好多了。 当然,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姜芃姬说道,“许兄,小弟有一事,希望许兄能应允。” 许裴的眼皮下意识跳了跳,面上却端着温和的笑容,问她,“贤弟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来。” 姜芃姬简略复述了一遍自己和丰真他们的猜测,她想带领自己的一万兵马饶道嘉门关。 许裴心中暗暗叫苦,这个盟主果然不好当。 之前杨蹇闹了一通退盟,好说歹说劝回来了,如今柳羲又要脱离大团单干,这算啥事儿啊。 他道,“这只是贤弟的猜想,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昌寿王分兵偷袭谌州皇城。若真有这事儿,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要是没有,贤弟就不担心有心人以此为把柄,攻讦你么?依为兄来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要不,贤弟再等等,为兄让探子再去查查?” 姜芃姬正义凌然,恨不得在脸上刻上“正义”二字。 “事情紧急,不容耽误。只要能保证皇庭安全,哪怕要小弟赴汤蹈火,小弟也心甘情愿。” 许裴面上没有表示,内心已经纠结开了。 “若是你中途离开,这让为兄怎么向众多诸侯交代?” 姜芃姬抿紧了唇,直直地看着许裴,许裴也默默地看着她。 二人正相持不下,外头又有兵卒回禀,杨蹇求见。 许裴诧异,杨蹇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拜访? 难道他对白天的争吵看不下去,又想闹一通了? “请杨都尉进来。” 杨蹇来了,还不是一个人来了,身后跟着一身青竹色儒衫的青年文士——颜霖。 姜芃姬看到这个架势,心中暗暗蹙眉。 莫非这两人的目的和自己一样的? 723:嘉门关前(三) 果不其然,当颜霖代表杨蹇开口,姜芃姬便知道这二人的目的了。 许裴也是诧异,他安静听了颜霖的话,暗中又瞧了眼姜芃姬——两拨人真不是商量好的?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杨蹇和姜芃姬是联手过来耍他的。 “没想到,杨都尉竟然也有这样的想法。”许裴调整情绪,免得失了涵养,一个两个都想脱离组织到处浪,有没有想过他这个盟主的感受,“别的都好谈,只是这件事情有些为难。” 颜霖心中一惊,下意识望向姜芃姬,“盟主为何说‘也有这样的想法’,莫非……” 许裴给予了肯定的回复,他道,“杨都尉来之前,兰亭贤弟正在跟我说这事儿呢。” 颜霖佯装镇定地笑了笑,“没想到,我主竟然与柳县丞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了。” 姜芃姬暗中呵呵一声,光是冲着杨蹇这张脸,她就不信这些主意是杨蹇想的。 三方各有自己的主意,一时间,帐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直播间观众也是心急如焚,偏偏他们隔着一个位面壁垒,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晗小雨:好气啊,恨不得抓过许裴的衣领,给他脑瓜子开个瓢,这人在纠结个什么? 妖精女王的绯红:唉,谁让人家是盟主呢,要考虑很多事情,权衡利益吧?我对许裴的印象还行,不过他要是一直阻拦添堵的话,我也想打爆他的脑袋,让他瞎比比。 人生味苦:哈哈,你们都想打爆许裴脑瓜子,我倒是有些心疼他了。真的,他作为盟主,只是名声上好听一些,实权也就那么点儿。主播和杨蹇都想脱离大部队,许裴也很心累。 弥酒:其实我更加想知道主播会不会和杨蹇部队一起行动?毕竟他们都是冲着一个目标去的,主播手上兵力不足,如果和杨蹇部队合作的话,互相有个照应,应该算是双赢? 正当咸鱼观众有模有样地探讨,杨蹇这方面率先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颜霖面色镇定地问许裴,“此事宜早不宜迟,希望盟主能尽快应允。” 许裴面露苦笑之色,游刃有余地打着太极,“我知道你们想要为国尽忠的心意,但无规矩不成方圆,盟军勤王关系国家命运,不能任由你们胡乱行动,总要与其他诸侯商议一番才行。” 颜霖心中冒出些许恼怒,尽管他说话依旧平静,但却多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与其他诸侯商议?今日为了谁当先锋,他们已经争议了整整一天,始终没有结论。若是将这件事情也拿去商议,等结果出来了,想来昌寿王也已经龙袍加身,逼得陛下禅位于他了。” 姜芃姬在一旁打了个助攻,她道,“事急从权,许兄……不如通融一二?” 许裴眼皮跳了跳,这事情怎么通融开后门? 要是真的允许杨蹇和柳羲部队绕道嘉门关,其他诸侯询问起来,他怎么交代? 盟军本身就不团结,要是在闹出这么一桩事情,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盟军又要彻底散开。 “此事没有通融的余地,若是贤弟等人着急,为兄现在召集诸侯也行,不能擅自行动。” 颜霖维持着标准的坐姿,搁在膝上的双手微微紧握,心中不甘情绪的情绪都要溢出了。 杨蹇部队一来就受到诸侯排挤孤立,现在又推诿应对,实在是憋屈得很。 姜芃姬不慌不忙,她对着许裴道,“许兄可有想过,盟军的未来?” 许裴诧异问道,“贤弟这是何意?” 姜芃姬笑着道,“盟军受诏勤王,以顺讨逆,天经地义。可是,这有一个前提,坐在龙椅上的人必须是现在的皇帝。如果换了人,成了昌寿王,到时候……咱们可就是逆、、/贼了。” 许裴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盟军被打为逆、、、/贼,许裴作为盟军的首领,首当其冲被清算。 只是,盟军有四十万兵力,昌寿王就算上位了,他也不敢硬来,顶多离间他们。 “……若是能救下谌州皇城内的宗亲贵胄,保证圣上安危,这是许兄指挥调度有功,小弟和杨都尉只是占了个跑腿的功劳。救不下来,以许兄的家世和底蕴,亦能轻松脱身……” 许裴心中很赞成这个说法,但面子上却摆出一副被人侮辱的羞愤。 “贤弟,难道在你眼里,为兄便是这等虚伪做作的奸佞小人?” 姜芃姬不意外许裴的反应,她道,“小弟自然知道许兄不是这种人,但小弟担心啊。眼瞧着会盟这些诸侯整日扯皮、不做正事,只怕他们会连累了许兄的好名声。世人不会追究这些诸侯如何贪婪、如何胆怯,他们只会觉得盟军盟主优柔寡断、无才无德……许兄,三思啊!” 她别的不擅长,但绝对知道如何抓住旁人的软肋。 许裴的软肋就是名声、威望、功劳,对症下药,见效奇快。 颜霖垂眸听着,好似周遭外物和他毫无关系。 不过,他很清楚,许裴已经被姜芃姬说动了。 果不其然—— 许裴面色剧变,挣扎半响后才道,“客可是贤弟,你手中兵马才一万人,若是不慎碰上昌寿王的精锐,届时可就危险了。这不成,为兄岂能将你置于危险的境地?” 姜芃姬笑着,“无事,这里不是还有个杨都尉么?两军相加能有两万五兵马,足够应付了。” 许裴转向杨蹇等人,以眼神询问对方的意见。 颜霖应了下来,“全凭盟主指挥。” 许裴拍了一下桌案,豪气顿生,终于松口允了这件事情。 至于其他诸侯那边,他会想办法应付过去。 出了营帐,颜霖冷呵一声。 “柳县丞,好大方。” 姜芃姬笑着反问,“这位先生何出此言?” “我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的好处全送给许裴,你这还不大方?” 姜芃姬耸肩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功劳这玩意儿,虚的。拿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 要是不用功劳“贿、、/赂”许裴,许裴根本不会放人。 颜霖知道这个道理,心中仍有些膈应。 “有缘合作,不如集合两家之力,一起商谈?” 颜霖垂眸,吐出一字,“可。” 724:嘉门关前(四) 姜芃姬笑着揶揄道,“你听着似乎挺不情愿的。” 颜霖不吱一声,只是用墨玉般幽黑的眸子看了她良久。 被一个不相干的人全权代表了,同时还失去了唾手可得的一部分利益,搁谁都不开心。 姜芃姬知道他的怨念,璀璨如星的眸子闪过狡黠的笑意,厚着脸皮无耻说笑。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不过计较起来,你们也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许裴盟主可不会轻易放人。他也不需要怎么做,只需要拖延个三五日,一切都迟了。虽说杨都尉之前闹过一场,让其他诸侯有了忌惮,但这份忌惮经不起时间消磨的。嘉门关久攻不下,总要抓出一个背锅的人。纵观所有诸侯,还有比你家主公更适合的人选?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已经不易了。” 颜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偏过头不去瞧这人脸上欠扁的笑意。 本身是姜芃姬坑了他们,但落到她口中,反而成了杨蹇和颜霖要对她感激涕零。 这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已经炉火纯青了。 “这人倒是不简单……” 分道扬镳之后,双方回去整顿兵马,沉默许久的颜霖首度开口。 杨蹇说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柳佘的儿子,能是什么善茬?老夫只是没想到,这个柳羲不仅能打,连嘴皮子都如此利索。再想想正泽,当真令人揪心。” 搁在杨蹇眼中,姜芃姬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自家孩子杨涛哪儿哪儿都令他操心。 听到杨蹇日常损儿子,颜霖不禁为挚友杨涛喊了一声冤。 “正泽的脾性好,热情仗义,总比心思阴沉之辈好多了。” 哪怕挚友是个智障,但在各种滤镜的作用下,颜霖还是觉得熊孩子挚友更好,谁都比不上。 杨蹇苦笑一声,他道,“说得好听是热情仗义,说得难听就是冲动无脑了。所幸,这小子上辈子有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好友……有你帮我看着,百年之后也不用担心他被欺负了。” 杨蹇孩子不少,但儿子就这么一个,还是原配嫡妻生的,他更加疼之入骨。 奈何这孩子自小缺一根筋,惹是生非的事情没少做,把杨蹇愁得,美髯都没有以前光滑了。 后来有了颜霖,杨蹇才长长松了口气。 颜霖笑着道,“主公春秋鼎盛,再过个三五十年都不显老。” 杨蹇抚着美髯,两人在亲卫的围绕下回了营地,下令整顿兵马,收拾东西。 拔营起寨还有些时间,颜霖又去了一趟姜芃姬的营地,两家商议事情。 柳羲和柳佘是父子,二人的营地距离很近,颜霖赶到的时候,柳羲的营地在火热朝天地忙碌收拾,柳佘那边安静如初,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他蹙了蹙眉,压下心中的疑虑。 “父亲不喜欢打打杀杀,连这次会盟都是不得已过来凑热闹的。”姜芃姬倒是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解释了一句,“用奇兵阻截昌寿王精锐,这事对他来说太刺激了,我就没打扰他。” “若是不借助柳州牧的兵力,你这里也才一万人马,够么?”颜霖问了一声。 姜芃姬道,“够了,你我两家合着能有两万五,要是添上我父亲的兵力,目标太大。” 他们是打着奇袭阻击的主意去的,关键就在一个“奇”字。 要是因为目标太大被敌人发现了,最后取得的效果可就大打折扣,甚至会将自己赔进去。 颜霖面色稍有缓和,道,“这话也有理。” 嘉门关处于山脉要冲之处,形势险峻,山峦起伏,想要绕开它进入谌州十分困难。 不过,有困难不意味着不能。 “若要绕开嘉门关,有两条路能走。”颜霖作为杨蹇部队的全权代表,这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他有胆量提出这个计谋,自然做了完全准备,哪怕客场作战,依旧充满了自信,“一条是走水路,不过水流湍急险峻,还需逆流而上,若不是水性极佳的儿郎,怕是过不去。” 杨蹇部下出身漳州东门郡,那边水域极多,水势凶猛,各个都是天生的泅水健儿。 绕开嘉门关的这条水路对他们来说,只能算是中下难度。 只是,姜芃姬手底下的兵将大多都不会水,这就有些尴尬了。 丰真笑了笑,他指着地形图某条山脉道。 “另一条路,应该是指这里吧?” 颜霖道,“正是这里。只是山路崎岖陡峭,野兽毒虫横行,常人不敢入内,容易迷了方向。” 换而言之,姜芃姬想要阻击昌寿王,只能在这两条路选择。要是她觉得这里危险,不想冒险,她可以选择绕远路,不过耗费时间可就大了,路上还容易碰上昌寿王派出来的斥候。 颜霖挑出来的两条路,全是最近的。 要是按照正常脚程,大概一夜的功夫就能绕开嘉门关。 姜芃姬笑着拍板决定,“成,约个时间地点,我们在目的地等你们。” 她这话一出口,颜霖的眼神转为错愕。 直播间更是为她的霸气措辞刷了满屏幕的“666”。 琉璃火羽:嗷呜——我家主播还是那么霸气侧漏。 不爬树的考拉:诶?主播又做了什么,你们给她打了那么多666? 茶蘼扉:噫,没有看出来么?我记得主播曾经说过杨蹇部下全都会水,水性很好,他们肯定要选择第一条水路,自信心十足呢。主播手底下一群旱鸭子,只能挑选山路。山路崎岖,更加耗费体力,看地图距离也比水路要长。但主播却说要等杨蹇的部队,这还不霸气? 塞璞:那个,我能说霸气是霸气,但是更加欠揍么? 没看到颜霖错愕之后,眼睛都能喷出火了? 碰见主播这样怼天怼地的中二病,没谁能维持百分之百镇定。 别说姜芃姬的敌人,哪怕是姜芃姬身边的人,有时候也守不住他们主公的嘲讽脸。 “成,既然县丞这般自信,我们便在这个地方接头碰面。” 颜霖指了指地图某个点,面上的笑容恢复如初。 姜芃姬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好。” 725:嘉门关前(五) 漆黑的天幕宛若浓稠的墨汁,仅有些许月光洒落大地。 姜芃姬这边的兵卒已经整装待发,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营地,杨蹇那边的情形也差不多。 其他诸侯势力还在醉生梦死,延续之前的享乐传统,丝毫没有白日里争吵不断的模样。 姜芃姬临走之前已经知会柳佘,他派人帮忙遮掩,免得有人发现两个营寨人去楼空的景象。 “这天气这么冷,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杨蹇他们竟要逆行渡河……” 丰真身上裹着厚重的衣裳,怀里还揣着崭新的汤婆子,这样还觉得冷。他难以想象,杨蹇部队如何能逆行渡河,哪怕水性再好,面对湍急的河流和冰冷的河水,小命照样难保。 想到脱光衣裳跳进水中、逆水前行,丰真的小身板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唇色更白了。 姜芃姬笑了笑,她道,“谁跟你说他们必须跳入水中的?” “诶?”丰真诧异,“可是杨蹇他们不是选了水路?若是以船只渡河,先不说有没有足够的船,他们兵力不多,但也有一万五,如何能顺利渡过去?难不成,杨蹇还藏了一手?” 姜芃姬笑而不语,道,“总之,他们能顺利渡河就是了,我们这里也要加把劲儿。” 谌州算是南方地界,山峰再陡峭险峻,那也是有限的。 不过群山环绕,要是没有方向感极好的领路人,容易迷路倒是真的。 “庆幸,如今还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要是春暖花开或者炎炎夏日,山间的瘴气、生擒猛兽、蛇虫鼠蚁足够我军吃一壶了。”为了方便行军、减轻负重,孟浑将身上的甲胄脱了一小半,只护住致命部位,“现在天冷,倒是轻松些。如果是白日就更好了,不至于看不清道路。” 夜间行军容易出麻烦,因为营养缺乏的缘故,很多兵卒都有夜盲症,视力受阻。哪怕姜芃姬已经极大改善了军营的伙食,还以五十人为单位发了照明的火把,行军难度依旧很大。 姜芃姬调整了策略,让身强体壮且耳清目明的兵卒在前方开道,清理出一条路,视力、体力都比较弱的兵卒在中后方。若是开道的兵卒累了,再让另一队人补上,保证匀速前行。 “……要是白天,我们和杨蹇部队的动作怕是瞒不了其他诸侯势力。”李赟和典寅都在队伍前方,原本用来收割敌人性命的银枪,如今成了他试探道路的拐杖,他竟然也不心疼,“只要瞒住昌寿王的耳目,怕是他们都想不到,我们竟然敢剑走偏锋,绕开嘉门关……” 道路太过崎岖,杨思和丰真已经下马步行,没多久就走得气喘吁吁,热汗直冒。 李赟扭头对着杨思道,“先生可是累了?不如赟背你好了?” 杨思还是矜持的,李赟毕竟是冲锋将领,必须要保留一定体力。 山路这么崎岖,他走一段路都已经累得不行,要是让李赟背着他走,岂不是要累死? 所以,他矜持地选择了拒绝,不过有个人的脸皮却比他厚多了。 丰真道,“汉美,你这可就偏心了,我也累啊,怎么不说背我?” 李赟无辜地眨眼,然后听话地重复一遍,“先生可是累了?不如赟背你好了?” 丰真立马点头如捣蒜,“要要要!” 姜芃姬犹豫了会儿,接口道,“切克闹?” 丰真诧异,啥意思? 杨思嗤了一声,嘲讽,“说你不要脸。” 瞧着两个快掐起来的谋士先生,李赟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直接把人抗着走啦,难道还给他们时间打嘴仗?”姜芃姬经过李赟身边,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唉,两个人加起来的年纪都已经五十快六十了,还这么吵闹,不嫌丢人?” 李赟这个孩子的优点就是实诚,姜芃姬说让他直接扛着人走,他还真把丰真给抗走了。 杨思:“……” 再一次强调,这个势力团体真的有毒! 虽然是深更半夜,但直播间的修仙党还精神奕奕,几乎是笑着看完这一处闹剧。 花灼灼:哈哈,李赟x丰真,这个撒糖的p我吃了。 飞翔的龙:你们这些善变的小妖精,前阵子还吃杨思x丰真的p,这么快就变心了。 且无需多言:不行啊,主播,你还是快点引进各种类型的妹子吧,手底下全是一群大老爷们儿,你也不怕他们日久生情了。例如李赟小哥这样的优质金龟婿,不能让他入了腐门! 姜芃姬看着满屏幕的弹幕,不由得哑然。 她打算给直播间观众放个毒。 “汉美?” “主公何事?” 姜芃姬问,“你与婉儿如何了?” 不管是现场的谋士武将还是十五万吃瓜观众,纷纷支长了耳朵——有八卦! 李赟眼神闪躲,脸颊多了几分红晕。 “婉娘子很好啊……主公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此话一出,直播间的弹幕又变成了起哄的“呦呦呦”。 “婉娘子?那不是政务厅女部的统领么?汉美教过她武艺,莫非是那会儿勾搭上的?丸州有家世有才华的未婚娘子不多,趁着人家名花无主,早早下手摘了,免得有人惦记——” 李赟苦笑着,“先生,八字还没一撇呢。” 丰真趴在李赟背上,抬手拍了他脑袋。 “没有一撇,那你倒是拿笔把那一撇撇上啊。” 杨思笑着摇头,道,“难得难得,说不定再过几月,丸州也能正经地办一桩喜事了。” 姜芃姬手底下的人,已婚未婚的比例基本一致。 杨思属于大龄未婚,可人家要求奇高,宁愿眠花宿柳也不愿意给后宅找个女主人。 丰真自打死了老婆,安心当起了鳏夫,同样也是花街柳巷,日夜笙歌。 当然,如今不是忙政务就是忙打仗,别说找小姐姐了,连找五姑娘的时间都没有。 姜芃姬起哄,“到时候我多给你们预支几个月的俸禄,汉美,收礼的礼钱照着他们俸禄来。” 几个心脏的联手调侃,李赟哪里是对手,没会儿便局促地不知该怎么走路了。 听着几人取笑的声音,李赟恨不得钻地缝。 良久才认命——罢了罢了,权当是牺牲自己,娱乐这些人吧。 726:嘉门关前(六) 山路崎岖难行,方向难以把握,极容易迷失。 不过,这些问题在姜芃姬的指挥调度下,根本不算事儿,碰见的困难远比想象中轻松。 另一边,杨蹇部队也是有备而来。 他们经历过更加险峻的激流,如今这个对于一群泅水健儿来说根本算不得太大挑战。 “少阳,你还撑得住么?” 杨涛喘着粗气,已经开始褪去稚嫩的脸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坚毅。 相较于杨涛的随意和粗犷,颜霖依旧维持着镇定和矜持的仪态。 “无事,正泽,你去前头照顾着点儿主公,他之前的箭伤未愈,需要谨慎顾着。” 这次奇袭,颜霖是不赞成杨蹇过来的,不过杨蹇担心自家智障儿子,不敢让他独立领兵。 杨涛重重点了点头,“少阳你也注意一些。” 河流虽然湍急,但如今可是寒冬腊月,水流位置比较涨潮期低,会露出两岸的斜坡。 斜坡坡度较为平缓,倒是能利用一番,降低难度。 这也是颜霖能赶超姜芃姬面前抵达目的地王牌之一。 一支走水路,一支走山路,皆是闷头不语地赶路。 嘉门关前的盟军营寨依旧热闹喧哗,直至天边的黑幕被一缕白光驱散。 天色由深沉转为灰暗,再由灰暗转为光明。 各家诸侯势力各有鬼胎,柳佘又帮衬着遮掩,竟然无人发现盟军少了两万五兵马。 不过,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两个营寨共计两万五千人不见了,再怎么迟钝的人也会发现蛛丝马迹。 可笑的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黄昏时分了。 收到这个消息,各家皆是骇然。 安慛暗中投靠了沪郡郡守巫马觞,蹭点儿好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安慛瞧见巫马觞露出些许狰狞阴冷的笑容。 “这个柳羲,不过如此,临阵逃亡的懦夫。生这么一个儿子,柳仲卿也是要哭瞎了。” 巫马觞嗤了一声,他和姜芃姬虽然没有起冲突,不过一样记恨柳氏父子。 崇州、丸州和浒郡,如今都在柳氏父子手中,他作为皇室宗亲怎么会看得惯? 这天下,到底是他们巫马氏的天下,还是柳氏的天下? 安慛在一旁低声道,“柳羲并非那等胆怯小人,更不会做出临阵脱逃的事情。昨夜连夜离开,这背后定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许裴盟主应该知道,郡守可以过去问一问情况。” 巫马觞轻蔑地嗤了一声,嘴上说着不将人放在眼里,内心还是十分忌惮的。 “好,去问问。” 另一处,黄嵩也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这个消息。 他和杨蹇没什么交情,不好做判断,但他对姜芃姬却有一定了解,知道这人的脾性。哪怕外头风言风语,说这两人临阵脱逃,但黄嵩却不会这么想,这两支势力连夜离开肯定有内情。 他一人想不出缘由,只能将几位谋士招来。 风珏和程靖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般想通了其中关节,暗道一声不妙。 “主公,速去盟主营帐。”程靖道。 等黄嵩等人赶到,营帐内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势力诸侯。 他们倒不是过来询问杨蹇和姜芃姬部队的下落,只是为了过来瞧瞧许裴的热闹。 瞧热闹的主力还是许裴的堂弟——许斐。 许斐笑道,“大哥,您这个盟主当得可有些不称职啊,竟然有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许裴瞥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和气恼,反而镇定自若,“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兰亭与杨都尉,他们皆是奉了为兄的命令。至于做什么去了,未免机密泄露,暂时不得告知。” 许斐冷呵一声,根本不相信这个说辞,只当许裴心虚有鬼。 许裴板着脸,双眸带着睥睨之色,“诸君的首要任务是攻破嘉门关,其余皆不重要。兰亭与杨都尉的兵力不过两万五,连盟军的一成都不到。难道没了他们,这嘉门关就无法攻克?” “盟主误会了。”许斐说话有些阴阳怪气,眼神带着十足挑衅,“没了他们,盟军自然也能攻克嘉门关。只是身为盟军一员,擅自行动,到底有没有将盟主您当一回事?他们这般举动,盟军人心哪里还能凝聚得起来?同样,作为盟主的您,一样有着疏于管教的失职之责!” 帐内火药味十足。 许裴说姜芃姬他们接受秘密调度,其他内情不能公之于众,许斐一口咬定这是许裴的借口。 “够了!” 突然,一声宛若冰玉般的声音从帐外传入帐内。 一身儒衫、肩披厚重披风的柳佘大步走来,眸光带着冷意,严峻的表情更是令人不敢吱声。 “诸君若是好奇,且等半月,自会有捷报传来。” 许斐心中有些惧怕柳佘的威仪,但依旧不怕死地挑衅。 “呵,当老子的当然要为自己儿子善后。若是半月之后没有捷报呢?” 半月之后要是没有捷报,这就意味着柳羲狙击失败,没有获得预期中的效果,甚至有可能被昌寿王的军队反杀,性命堪忧了。许裴暗中使眼色让许斐闭嘴,偏偏这小子还在撩拨。 “若是没有捷报,嘉门关我来破!”柳佘语气平淡地道。 当儿子的嚣张,当老子的也不多让。 众人一开始听着还有些懵逼,等回过未来,纷纷怒目而视。 “柳仲卿,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半月之内破不了嘉门关?” 柳佘勾起唇,嘲讽味十足,他道,“有自知之明就好。” “你——” 许斐一掌拍在桌案,气得手直发抖。 柳佘鸟都不鸟他,径直甩袖走人。 直到最后,许裴也没有松口,更不肯透露柳羲和杨蹇部队的下落。 开玩笑,盟军内部势力混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昌寿王的奸细? 总之,关系到重大军情的机密,许裴是不会轻易泄露的。 不过,哪怕他不说,一样有人能猜出内情,还原真相。 “剑走偏锋,当真是大胆至极。”程靖垂眸,“不过,这人太过依赖奇兵诡计了……” 风珏对此倒是有心理准备,毕竟他和姜芃姬也算是老朋友了。 “要不猜一猜,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727:嘉门关前(七) 程靖略略蹙眉,墨玉般的眸子闪过些许的光彩。 “既然柳州牧都敢出面为柳羲兜底,想来这个时候他也已经安全绕过嘉门关了。” 风珏笑道,“所见略同。” 二人并没有判断错,经过一夜的奔袭和攀爬,姜芃姬终于带领军队绕过了嘉门关,进入谌州境内。黎明的晨光明亮而刺目,姜芃姬揉了揉一夜未眠的眼皮,揉开那种酸涩的感觉。 “先安顿众将士休息片刻,吃点儿军粮补充体力,养养精神。” 丰真揉了揉肩膀,昨天半夜直接趴在李赟背上睡了,只是睡得不安稳,眼底青色多了一层。 “主公不和杨蹇他们比赛谁先抵达了?” 姜芃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丰真。 “到底是这种意气之争重要,还是众将士重要?之前那么说,不过是气一气他们罢了。” 奔袭一夜,哪怕有姜芃姬调度,保证方向正确,没有多走弯路,但众将士的体力消耗依旧很可怕。姜芃姬不想让他们带着这样的负面状态继续赶路,宁愿多耗费一些时间休整。 “多谢主公体贴。” 丰真笑着拱手,面上带着略显狡黠的笑容,看得姜芃姬没脾气。 大军休整,虽然不能生火造饭,但他们离开之前已经做好了干粮,捏了不少当干粮的饭团,饭团里面还裹了许多切细丝的腌菜根,配着水囊里面的水,勉强能算得上一顿早餐。 兵卒是这样的伙食,姜芃姬他们也没什么特殊对待。 “还有点儿温……本以为会吃到冰疙瘩似的米团……” 李赟准备的饭团裹在几层布里面,然后再塞到盔甲里层,用体温暖着,拿出来还有温度。 直接吃饭团,口干无味,所以姜芃姬让人在里面加切丝的腌菜根,吃到嘴里倒有几分咸味。 行军打仗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不错了,倒也没人抱怨什么,只是直播间观众看了心疼。 李无双:嘤嘤嘤——我家杨思宝宝最挑食了,现在条件艰苦,连饭团都吃得那么香。 枫生水启:同心疼,看着直播画面,突然觉得眼前的龙虾大餐都索然无味了。 轩辕明镜:哈哈,楼上你有毒。到底是真的心疼,还是刻意投毒啊? 姜芃姬刻意不去看直播间的弹幕,按照她对这些观众的了解,他们肯定在投放各种美食。 她才不会去找虐呢。 众人吃了个七八分饱,然后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日头已经高升至头顶。 “差不多了,赶去会合吧。”姜芃姬道。 约定碰面的地方距离此处只有一个时辰的脚程,姜芃姬也不急,尽可能照顾兵卒的情况。 等他们抵达,杨蹇部队已经在目的地休整了。 颜霖看到他们,眼光闪过些许诧异。 按照他的猜测,面对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形,他们就算没有迷路,总该绕点弯路,时间上应该赶不及的。结果,这会儿就到了。不仅到了——颜霖的视线落向兵卒的面颊,见他们虽有疲倦,但并不像连夜行军十几个时辰未曾休息……换而言之,对方中途应该已经休整过了。 若是不休整,抵达的时间兴许比他们还早。 思及此,颜霖再也不敢轻视,对姜芃姬他们的重视又提升了不少。 两家合作,有些消息自然也要共用。 谌州境内除了朝廷的势力,还有昌寿王的势力,他们两家要是想阻击昌寿王势力,不仅要速度快,还要保证自身消息不泄露。不然的话,敌人有了防备,他们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 如何才能保证行军踪迹不泄露? 自然要制定好最佳的行军路线,避开有可能存在的耳目,同时还要保证不耽误时间。 条件简陋,两家高层干脆随便找了个地方,聚在一块儿探讨研究。 这些用脑的事情,杨蹇父子一向是插不上话的,他们丝毫不介意让颜霖全权把握。 姜芃姬这边,武将各有各的分工,他们也信任军师和主公的经验谋算,故而没有插话。 此时,颜霖才发现“柳羲”这个主公与寻常主公很不一样。 寻常主公都是等智囊团谈论之后再拿决定,她是直接参与谈论,她可不是不懂装懂。 杨蹇见状,叹息更重了。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自家这个儿子要是有人家柳羲五成省心,他便老怀甚慰了。 要不是有颜霖在,杨蹇时常有一个冲动——将这个小子塞回去回炉重造! 他们已经制定好计划,盟军那边才发现两个势力消失的事情。 柳佘嘲讽盟军攻克不下嘉门关,他们不相信,偏要打下来给柳佘瞧瞧。 然后,果断被嘉门关的守将打脸了。 初战打了一个多时辰,丢下两千多具尸体,只能狼狈地鸣金收兵。 见状,众人脸色黑成了锅底灰。 许裴坐在上首,听着底下各位诸侯互相推诿责任,顿时觉得脑仁儿都要炸了。 好不容易应付了这些人,许裴连夜找上了柳佘,想要暗中求个经,如何能破关。 柳佘的回答让许裴瞠目结舌。 他说,“没办法啊,你让我治理一州一郡,我自认为不弱于人,但要指挥打仗,可就难了。” 许裴惊得险些合不拢嘴,柳佘没有破关的妙计,那他白天放什么大话? 他没有问出口,但面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你逗我”,柳佘失效哑然。 柳佘义正辞严道,“当时若不这么说,那些人还会继续攻讦盟主和兰亭,我怎么看得下去?” 总得来说一句话—— 装比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许裴无言以对。 “要是……半月之后没有捷报,那柳州牧该如何应付?”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不留神就会被打脸啊,要是被打脸了,堂堂州牧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柳佘内心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道,“半月时间,盟军四十万就算是用人头堆,也该将嘉门关破了,我说他们不成气候,难道他们就真的自甘堕落了?退一万步说,嘉门关破不了,但我对我家兰亭还是有信心的,半月之后绝对有捷报传来。要是这两条都失算了,届时再想法子好了,我不急的。” 许裴:“……” 你不急,但是他急!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柳佘! 728:帝崩,谌州皇城破(一) 时间一晃便是十一日,盟军“上下一心”终于将嘉门关破了,当夜还大肆庆祝,载歌载舞。 见状,黄嵩和几位心腹谋士皆是叹息。 “这群蠢货,耗费十一日才攻破嘉门关,真不知有什么好庆祝的……” 黄嵩气急捶桌,外头丝竹管弦之乐幽幽飘来,钻入他的耳朵,让他心神烦乱。 风珏等人只能相视苦笑,盟军这个德行跟烂泥扶不上墙有什么区别? “明日大军便要出发过嘉门关,只希望还来得及——”风珏叹息。 程靖垂眸冷语,“怎么可能还来得及?怕是谌州皇城都已经告急了……可恨,这群鼠目寸光之辈还在这里沾沾自喜。说他们‘好大喜功’,他们谁敢认下来?如今,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柳羲和杨蹇他们身上,希望他们速度够快。哪怕不能救下谌州皇城,那也要救下陛下……” 因为天下五国建立时间都不久,再加上士族的家族教育,天下士子对国家的忠诚度都不高。 程靖和风珏便是典型代表。 对他们来说,皇室迟早都要完蛋,但完蛋的时间不能是现在。 东庆皇帝还在,明面上还能约束一些势力,要是皇帝彻底没了,整个东庆直接进入诸侯割据的时代。对于如今的黄嵩来讲,他还需要进一步蛰伏发展,皇帝还是不能没有的。 风珏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讽,“希望吧,天佑东庆。” 可是上天并没有站在东庆这边,国运气数枯竭将尽,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苟延残喘罢了。 盟军攻破嘉门关第二日,他们雄赳赳气昂昂过了嘉门关,谌州皇城已经告急。 自从迁都来到谌州,皇帝有心大修土木,将谌州皇城建造成另一个上京。 奈何国库空虚,昌寿王还趁机横插一脚,大部分的银子只能投入军队。 因为没有足够的银钱大兴土木,皇帝和一众妃嫔只能住进谌州行宫,当做临时的皇宫。 虽说是行宫,但奢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曾经的上京皇宫,皇帝和妃嫔依旧能过着醉生梦死的奢华生活。皇帝不用管外头战事如何,他只顾着自己享乐,怀抱美人、酒池肉林,好不快活。 奢华的生活需要银钱支持,但如何才能筹集到足够的银钱供他挥霍? 皇帝干脆将暗中的卖官鬻爵搬到明面上,各个官衔明码标价,吃相丑陋,令士族不耻。 皇帝身边有佳丽三千,但最受宠爱的人还是曾经的皇贵妃、如今的皇后慧珺! 谈到这位皇后,诸多官员莫不又爱又恨,咬牙切齿。 为何是“又爱又恨”? 因为啊,只要有她在场,皇帝暴戾的性情就会得到极大的收敛,不会动辄拔剑杀人。 多少官员要被皇帝斩杀,多亏了这位慧珺皇后在旁求情,这才免于一家老小的死罪。 按理说,官员多少都受到这位皇后的恩泽,为何还要恨她呢? 因为慧珺皇后还是皇贵妃的时候,使计下、、/毒谋杀先皇后,勾搭皇太子,致使皇帝与皇太子关系分崩离析、父子反目成仇,皇太子一家全部被革去身份、贬为庶民,凄惨而死! 至于皇太子本人? 竟被暴怒的皇帝一剑砍了脑袋,死不瞑目。 不仅是这位皇太子被慧珺谋害,之后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四皇子巫马君接连惨遭毒手。 二皇子被人查出用巫蛊之术谋害皇帝和皇后慧珺,抄家被杀,母族不能幸免。 三皇子存在感很弱,但他身份最尊贵,母妃乃是风氏旁支出身,竟被人揭发勾引庶母、秽乱宫闱,众目睽睽之下和皇帝的新宠美人颠、、鸾倒、、凤,因此被革除身份,贬为庶人。 至于四皇子巫马君,他的下场同样不好。 一日发了酒疯逃出府邸,昏醉路旁,被好几辆路过的马车碾断了双腿,如今已是废人一个。 众多言官调查,纷纷将矛头指向了皇后慧珺,奈何皇帝对她迷恋至深,根本不听他们的话。 朝野混乱,人心惶惶。 沧州孟氏,一夕倒戈,原本呈现颓败之势的昌寿王卷土重来,打得谌州军队节节败退。 皇帝饮酒买醉,慧珺整日与他痴缠在一起,外头求见的大臣全部吃了闭门关。 如今的慧珺已是妖媚入骨,似嗔似怨,眉眼全是风情。 她地对着皇帝道,“陛下,他们又在外头喊叫了,一日一日的,烦不烦呢!” “珺儿若是不喜欢,找个小黄门将他们打出去。” 皇帝双眼迷醉地摸着慧珺纤弱无骨的柔荑,提及那些乱哔哔的言官,内心便是一阵烦躁。 每一日都有坏消息从前线传来,那些大臣不能为他分忧也就罢了,还偏偏喜欢插手他后院的事情,管得真宽。所以,他还是喜欢待在慧珺这里,只需享受她的身躯、倾听她的温声细语、享受那片刻的欢愉,便是让他死了他也甘愿,哪里还顾得上外头那些乱哔哔的官员? 慧珺笑着,说是一笑倾城也不为过。 “陛下,您还是出去看看吧,若是继续腻在妾身这里,恐怕大臣们又要说妾身不是了。” 她越是这样大度,皇帝对大臣的厌恶越是浓烈。 皇帝目光凶狠,“不去不去,让他们跪死在外头好了。一个两个都不中用,无法替朕分忧,还处处给朕添堵。要不是珺儿数次求情,他们早就人头落地了,还能在外头吵闹?” 慧珺善解人意地道,“妾身身为陛下的枕边人,如何不懂陛下心中的烦忧?只是,诸位大臣都是国之栋梁,他们若是在宫外头跪出事情,诬陷栽赃妾身的罪名又要多一条……唉……” 皇帝心疼地用双手裹住她的柔荑,心中满是欣慰。 “他们这么误解珺儿,珺儿还处处为他们求情……可惜,外头都是一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哪里值得珺儿这般维护?”皇帝心下蹙眉,对那些不懂眼色的大臣越发厌恶,“还是珺儿好。” 慧珺道,“这也怪不得诸位大臣,数位皇子接连遭难,妾身的确是最有嫌疑的。” 729:帝崩,谌州皇城破(二) 皇帝抬手阻止她接下来的话,“朕信你就行,其他人不用理会。那些个逆子,朕是白养活他们了,一个一个都想置朕于死地的畜牲。这些意图杀父篡位的虫豸,死不足惜!” 大臣以为几位皇子接连落马,连皇太子都死了,全是慧珺撺掇的。 实际上呢? 慧珺的确掺和一脚,但她不过是顺势而为,顶多是个催化剂和帮凶,真正的主谋可不是她。 真正的主谋是谁? 正是眼前这个皇帝! “珺儿的身子堪比仙人的灵丹妙药,让朕的身子越发轻盈年轻。”皇帝痴迷地道,“我们还那么年轻,以后生十个八个孩子,好好教导他们,绝对比那几个孽畜要好……” 皇帝为什么会对几个儿子起了杀心? 其一,皇子们年轻力壮,觊觎皇位,皇帝却渐渐势弱,他不甘心而已。 其二,在慧珺刻意的挑拨和算计之下,几个皇子已经有了谋反之心,皇帝杀他们不用手软。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皇位和自己性命重要? 不用说,自然是皇位和性命重要。 有了皇位和性命,他的身体又越来越年轻,只要有女人,谁都能给他生无数的儿子。 与其说是慧珺暗害算计了那些皇子,还不如说皇帝让慧珺背锅,借着她的手害死了儿子。 “陛下”慧珺害羞颔首,似嗔非嗔,皇帝见了,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轻松将佳人抱起,两人在龙榻上滚作一团,交织的喘息营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衣衫零落,香汗不停。 又过一日,一支两万余人的精锐军队宛若神兵天降,直接把兵力空虚的谌州皇城包围起来。 城内城外,战火纷纷。 百姓惊恐奔走,众人六神无主,大臣贵胄纷纷收拾细软家当,带着妻妾儿女准备逃命。 皇宫之内,宫娥黄门步履匆匆,神情慌乱,还有人趁乱偷窃,预备逃出皇城。 后宫内,妃嫔美人惊慌失措,一个一个手忙脚乱地说是金银珠宝和衣裳细软。 所有人都在慌乱,唯有两人不同。 皇帝喘着粗气,对着大臣和报信的人发怒,气得胸腔生疼,面色隐约发青。 整个东庆都是他的江山,但外头的乱臣贼子却要打进来了,他们要他这个天子的性命! 另一人便是如今的皇后慧珺,她安静地坐在精致的榻上,服侍她的宫娥正在快速收拾东西。 “皇后娘娘,您还有什么特别要带的东西么?”贴身宫娥问她。 慧珺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满各种璀璨宝石的匕首,略一拔出来,刀身泛着冰冷的白光。 她目光悠远,笑着道,“没什么要收拾的,你们看着办就行。” 宫娥天天看着皇后,每次都觉得惊为天人,如今再看,感觉皇后的笑容少了那份惑人的妖媚,多了几分纯澈和天真,越发惊人了。宫娥回过神,继续去收拾皇后宫殿的宝贝。 慧珺垂眸看着匕首,啪的一声将它合拢,然后再将匕首藏进袖中,绑在手臂上。 狗皇帝! 若非这个狗皇帝,她应该有一个温和慈祥的父亲,一个貌美贤惠的母亲,她是他们的掌中宝。但是,因为这个狗皇帝,她的父亲被杀,母亲怀着她被送入皇宫,侍奉一个陌生的男人。 强取豪夺之后,为何还要将她母亲和她丢入上京贫窑之内,让她们母女当了卑贱的流莺? 他让她家破人亡,一辈子毁于一旦,她也要让这个男人子孙断绝,国破家亡! 慧珺冷嗤一声,心中已经下了决心。 皇帝要逃命,但他没有忘了慧珺。 当慧珺被轿撵接走,耳边全是妃嫔美人的哭嚎和啜泣,因为她们都被皇帝无情地丢弃了。 皇帝的妃嫔,一旦被叛军抓走,会是什么下场呢? 慧珺无心多想,她想怜悯这些女人,但最后却可悲地发现,她已经没有这份仁慈了。 “珺儿的面色怎么如此糟糕?”皇帝握着她的手问。 慧珺面无表情地说道,“路上看到那些姐妹了,但她们……” 皇帝打断慧珺的话。 “那些女子眼光肤浅、出身卑贱,珺儿为她们伤感做什么?” 慧珺心中一冷,那些女子可都是皇帝用各种手段收入宫中的女人啊,如今被他弃之如敝履! 她嘴上道,“妾身只是一时有感而发,物伤其类罢了。” 皇帝搂着她,细细地抚慰,“珺儿放心,朕永不负你,定然会护你安全。” 慧珺依偎在他怀中,露出幸福的笑容,但她的眸子始终冰冷,不染半分笑意。 皇帝和诸位大臣在护卫禁军的保护下偷偷出了城,毕竟昌寿王的奇兵也才两万余人,根本不可能将整座皇城团团包围。只可惜,两日之后,他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敌人又追了上来。 追上皇帝的军队是骑兵先锋,一万多禁军严正以待,列阵对敌,外头皆是厮杀惨叫之声。 皇帝面色苍白,唯有紧紧抓着慧珺的手才能汲取些许安宁。 “陛下,您是真龙天子,绝对会化险为夷的。” 皇帝拍拍慧珺的手,青白的面色稍稍缓和。 原先,禁军还能抵挡这些骑兵先锋的冲击,可是随着敌人增援的数量增加,禁军渐渐力有未逮,防线被攻破,死伤惨重。外头不仅有兵卒的惨叫,还有大臣家眷的惊叫。 皇帝面色渐渐由白转为青色,直至一颗人头飞进了龙撵。 “陛下——叛军增援,抵挡不住了……” 皇帝彻底坐不住了,他让太监给自己准备普通衣裳,打算让死士保护他突围。 不过,若是这样皇后慧珺就带不走了。 他眸光一冷,似乎回忆起什么往事,让人给慧珺准备白绫鸩酒。 慧珺听后,面色发白,惨然一笑,“妾身愿在奈何桥上等着您。” “对不起,朕还是负了你。你贵为皇后,决不能受叛军羞辱,你懂么?” “妾身懂。”慧珺目光带着隐隐泪光,深情地依靠在皇帝怀中,“陛下,妾身临死之前,没有其他心愿,只希望陛下能听一听妾身以前的故事,完完整整活在您的心上,妾身死而无憾。” 皇帝心中焦急,但在慧珺的安抚下,多了几分耐心,“你说。” “妾身——” 慧珺左手深情地抚着他的侧脸,右手袖间的匕首滑... 730:帝崩,谌州皇城破(三) “你——毒、毒妇——” 皇帝刚刚还在惋惜即将失去慧珺,没想到下一秒,这个女人竟然将匕首送入他的心口。 他用尽所有力气,试图挣脱,两颗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很快没了气息。 慧珺冷笑着,沾满鲜血的绝色容颜绽开前所未有的畅快笑意。 她声音颤抖,癫狂欲疯,“狗皇帝,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说着,她将右手的匕首狠狠地往他心脏送了几分,旋转着刀柄,搅烂他的心脏。 鲜血不住从伤口溢出,将她的手染成刺目的鲜红,纤纤玉指好似红玛瑙一般颜色。 “我对你的恨,深刻入骨髓!害我全家,毁我一生!狗皇帝——你也有今天!你就这样死不瞑目吧!你睁眼看着,你的江山会跟着你一道下地狱的!阎王面前别忘了,杀你的人是谁!” 皇帝瞪大着眼睛,不甘咽气。 慧珺将他摁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匕首狠狠推入他的心脏,再往旁边一割,拉开伤口。 右手顺着伤口探入他的心口,慧珺痴痴笑道,“陛下——睁开眼睛看看啊,你瞧——你的血是红色的,心脏也是红色的……我还以为你的心脏早早被染成黑色,尽是阴沟淤泥了呢。” 哐当—— 一声摔声惊动了慧珺,她猛地扭头。 一双美目不复妖媚,只余凶戾,宛若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一般渗人。 小黄门正备受惊恐地看着她,他的脚边躺着一盘衣物,这是为皇帝准备用于脱身逃命的。 慧珺啧了一声,笑道,“你都看到了?” 小黄门吓得一屁股摔在龙撵地板上。 结结巴巴良久才失控地喊道,“陛、陛下驾崩了——” 他的声音高亢而尖锐,周遭的护卫听到,心中猛地一凉。 气势一落千丈,敌军趁势强攻。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小黄门连滚带爬,哭嚎着爬出了龙撵,下轿的时候还狠狠跌了个跟斗,摔得眼冒金星。 他顾不得疼痛,踉跄爬起来之后继续逃命,好似身后有可怕的厉鬼在追逐。 一众大臣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没有瘫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叛军还没有打到中央,怎么陛下就驾崩了? 这怎么可能? 陛下到底是怎么驾崩的? 因为这个小黄门的报丧,禁卫军乱了心神,抵抗孱弱,很快就被叛军撕开口子,溃不成军。 乱军之中,叛军将领一路冲到龙撵附近,一跃登上龙撵,掀开帘幕,险些看直了眼睛。 只见一身龙袍的肥硕男子躺在地上,心口有鲜血不停淙淙流出,好似一坨沾了血的猪肉。 这应该就是皇帝了。 将领心下忖度,视线挪向皇帝身边的绝色佳人。 只一眼,他感觉自己的心遗落在对方的星眸之中,耳边似听到百花绽放的声音。 一眼钟情。 诚然,他见过不少绝色美人,但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天下红颜皆失色,变得索然无味。 “妾身乃是国母,将军这般无礼直视,太过放肆!” 慧珺端端正正坐着,暗中捏紧了袖中的匕首,肌肤上沾着的血液已经被她擦拭干净。 她活着遭受了太多的羞辱,她都觉得肮脏。 如今坦然赴黄泉,她想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 大仇得报之后的空虚情绪让慧珺萌生了轻生的念头,活着太累了。 她正欲自尽,没想到外头会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叛军将领,这让慧珺心中一沉。 不过,亏了这个叛军的出现,慧珺的理智回归,果断打消了悄悄赴死的决定。 以前的阿草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慧珺只为郎君而生,只因这条性命是郎君给她的。 除非郎君允许,否则她没有资格处置这条性命,更不能随意轻生。 哪怕再难,她也要活着。 “国母?原来你是皇后,巧了。” 青年将领眼睛一转,嘴上轻蔑,内心却暗道可惜。 这样的倾世佳人,本该被世间最伟岸的男儿细心对待,怎么配了个肥头猪脑似的男人? 慧珺镇定瞧着男人,巧笑倩兮,一双眉目尽是风情。 “妾身乃是国母,将军难道要将妾身当做普通妃嫔对待?” 男人还以为慧珺会惊慌大哭或者失态求饶,正如谌州皇城内被俘虏的佳丽妃嫔,花容失色。 可他没想到,慧珺竟会是这么一个反应,丝毫没有阶下囚的狼狈。 不仅没有,反而高高在上。 她分明是被他俯视的,但高傲地像是在俯视众生,芸芸众生之中也包括了他。 连他都忍不住想要拜服在她足下,以示臣服。 这样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旋即被他狠狠压下。 他狂傲地笑了,“你是国母,更是本将军的战利品,待遇自然和普通妃嫔不同。” 慧珺心中一松,袖中的匕首已经被她收回刀鞘。 惶神的功夫,慧珺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撞进男子的胸膛,触碰到冰凉腥臭的铠甲。 “美人,本将军知道你手中有匕首,你也可以用它伤害本将军。能不能伤到,看你的本事。” 说着这话,他轻笑着咬着慧珺的耳垂,暧、昧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挑逗。 慧珺也是饱经人事,哪里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打算,心下暗暗一咬牙,忍住想要伤人的冲动。 如今,自保才是最要紧的,其他她都能忍。 男人大笑着将慧珺打横抱起,上了马。 外头的厮杀还在继续,叛军的优势越来越明显。 叛军与禁军护卫厮杀,双方都杀红了眼睛,根本没注意这里的情况。 得到如此绝色佳人,叛军将领心神舒坦。 正要拿起武器继续大杀四方,一股莫名的危机感从脚底板直窜大脑。 那种感觉他说不出来,具体描述的话,好似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自己,让他逃无可逃。 竖起两道剑眉,夹紧胯下骏马,正欲找寻那股危机的来源,余光看到战场某处产生了混乱。 慧珺正认命地依靠在男人怀中,冷静地谋算下一步路。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和这具身体是男人最无法抗拒的吸引。 用得好了,她会很安全 正想着,环抱她的男人突然大喝一声,驱使胯下骏马朝着某个方向奔驰而去。 受到颠簸,慧珺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明亮的眸子越睁越亮,心口泛着酸涩。 “郎、郎君?” 731:帝崩,谌州皇城破(四) 郎君? 男人耳尖地听到慧珺呢喃,他心头的怒火倏地燃起,鹰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银色的长枪宛若灵蛇,灵活得不可思议,在空中划出道道白色匹练般的灿烂银光。 鲜红的血、银色的枪、鲜红刺目的红缨。 一人一马一枪愣是将战场撕开了一道口子,银枪迎面而来,血肉随着利刃撕裂,鲜血迸溅。 与禁卫军缠斗不休的叛军还来不及回过神,他们的喉间或额间已经多了一抹鲜红,沉重的躯体倒地,没了意识。恰如狼入羊群,不管眼前有多少羊,无法阻挡凶狼厮杀屠戮的势头。 慧珺紧张地咬紧了下唇,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男人的盔甲。 随着那一道道枪影闪烁,银光伴随着鲜血轻扬,连带她的心绪也随之剧烈起伏。 “那人是你姘头?” 搂抱着慧珺的男人轻蔑冷哼,提着武器朝那人杀去。 “可惜是个不自量力的毛头小孩儿,怕要死不瞑目了!” 一身红衣银铠的姜芃姬正杀入敌军,好似无人之境,很快就冲入敌军阵中。 “小子,吃本将军一刀!” 哪怕马上多了一个慧珺,那人依旧不受影响,沉重的长刀直接砍向姜芃姬的脊背。 不过姜芃姬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偷袭成功的人。 只见她轻描淡写地接下,武器相撞发出沉重得令人牙酸的声音。 “蛮力倒是挺大!” 她嗤笑着,长枪横扫将靠上来的敌人清理干净,然后迎着将领欺身而上。 胯下的小白没有辜负这身优良的血统,战争素养极高,极通人性,与姜芃姬配合默契。 它直接用马蹄踩碎了几个敌军兵卒的胸腔和脑袋,凶悍的模样瞧不出平日里的腼腆。 姜芃姬轻笑着,“慧珺,我来接你喽。” 外人看来,这少年小将清隽的面容染着血,但没有狰狞之感,反而给人磊落干净的印象。 “郎君……” 慧珺哆嗦着回应了一句,布满血丝的双眸噙满泪水。 她正欲倾身,禁锢她腰肢的手猛地一紧,将她的神智拉回了现实。 慧珺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亲自来实现多年之前的诺言。 你无需害怕,等尘埃落定,我会保住你—— 所以,她现在就来了? 原本已经死寂的心,如今又充斥着鲜活的血液,让她听到砰砰砰的心跳声。 那么美好的气氛,总有不识相的人来破坏,例如直播间的观众,例如那个敌军将领。 轻歌曼舞:慧珺小姐姐,我们都来接你啦,我们回家。 小天使安琪儿:回家回家,一起回家! 万能的叮当:楼上不要脸,抱起我家慧珺小姐姐就是一个百米冲刺,谁都别想觊觎。 晏日安:呔!那个方块国字脸的臭男人,放开我家慧珺小姐姐! 天水仙乐:吾有一句p现在就要讲,流氓你的手放在小姐姐哪里呢! 直播间观众对敌军将领各种讨伐,男人蹬鼻子上脸,拦着慧珺腰肢的力道几乎要将她勒坏。 姜芃姬见状,二话不说直接袭击男人面门,看似没有顾念他怀中慧珺的意思。 男人大笑一声,不退反进,“来得正好!”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敢和他抢女人? 武器碰撞的声音响起,刺耳高亢的声音传入耳膜,慧珺下意识缩头闭眼。 搂着她的男人暗暗心惊,连人带马倒退数步,胯下骏马更是痛苦地嘶吼了一声。 姜芃姬哪里会给对方反应时间? 小白豪迈地撞击撕咬对方的战马,姜芃姬手中的银枪玩出了虚影,一面杀退包围上来的敌人,一面对着男人步步紧逼。敌军考虑到他们将军的安全,倒是不敢派出弓箭手。 便是这么一会儿犹豫,远处地平线扬起阵阵尘沙。 姜芃姬一骑绝尘过来,她的援军能迟到多久? 环抱慧珺的男人渐渐力有未逮,头盔之下冒出了涔涔汗水。 一番交手,他的某个举动让姜芃姬和直播间观众十分欣赏,两人都默契一致地避开了慧珺。 姜芃姬也就算了,她本来就是赶过来救人的,男人知道这点,他却没有将慧珺当做挡箭牌让他投鼠忌器,反而尽力维护。这份磊落作风,倒是博得了姜芃姬的好感。 不过,观众朋友们还是坚定讨厌他。 一切和他们抢漂亮小姐姐的男人,全都是异端! 男人心中也是又惊讶又郁闷,他的力气已经是少有的强横,纵横多年,少有敌手。 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一个更加有蛮力的人,竟然还是个没有彻底长开的少年小将? 天生神力也就罢了,偏偏还走灵活路线,枪影密集,好似一面不透风的网。 一向自负武力的他也不敢等闲视之,只能勉强抵抗, 若非身边的兵卒多少牵制了这个陌生小将,男人觉得自己会输得更加狼狈。 他要空出一只手抱住慧珺,另一只手手持武器,频繁被巨力碰撞,早已酸软不堪,手臂的肌肉已经膨胀得出现了血纹。慧珺也察觉到局势,急促又慌乱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此时,男人的心力已经被姜芃姬全数吸引,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慧珺拔出袖中的匕首,对着男人大腿划了一刀,趁着他吃痛慌乱的时候,倾身扑向姜芃姬。 “我的乖乖,你也不怕死!” 姜芃姬细心地发现慧珺的动作,早就做好了借住人的准备,但还是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 被慧珺摆了一道的男人回过神,面上闪过一丝不甘, 不过他并没有对着慧珺出手,反而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肆意一笑,“敢从本将军手中抢女人,你有种。乖乖报上名来,本将心情好了,兴许能留你一具全尸!” 姜芃姬把慧珺护在怀中,若是让她待在马背上,谁知道会不会成了箭靶子? “呵呵,说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姜芃姬应付敌军游刃有余。 此时,她已经尝试着突围和大军回合,叛军没了顾忌,数道阴冷的箭矢瞄准了她的要害。 姜芃姬压低声音对慧珺道,“抱紧我,小心了!” 慧珺依言照做,面颊贴着她身上的盔甲,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簌簌落下。 732:帝崩,谌州皇城破(五) 姜芃姬给小白下达指令,小白像是磕了药一般兴奋,撒开蹄子冲撞人群, 姜芃姬配合击落偷袭她和小白的箭矢,小白不仅跑得快,中途变速掉头更是溜得飞起。 马蹄子踢人更是一蹄子带走一条命,一人一马配合起来宛若杀神降世。 附近的禁卫军帮着牵制叛军,根本无法全身心对付她,在这样的条件下,姜芃姬更加游刃有余,死在她枪下的亡魂节节攀升,她和怀中的慧珺都要变成血人了,愣是没有受伤。 “把本将军的弓箭取来!” 青年将领啐了一口唾沫,拿着武器的右手险些没了知觉。 眼瞧着姜芃姬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搭箭挽弓,死死瞄准了姜芃姬的背心。 整整两石的重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箭矢离弦破空,堪称炫目的一箭。 此时,除了他这支箭,还有其他数十支箭矢。 姜芃姬暗暗蹙眉,击落其他箭矢,又环抱着慧珺避开了要害。 最后,原本应该刺透背心的箭矢擦着她手臂飞驰而过。 慧珺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瞧见姜芃姬的手臂多了一道箭伤,死死瞪大了眼睛,捏紧了拳头,对刚才那个将领产生了强烈的憎恶和仇恨。她哆嗦着道,“郎君,您受伤了。” 姜芃姬不甚在意地说,“小伤而已,一两天就能愈合的伤口。” 她不是避不开这道箭矢,只是胯下的小白跟不上这样的极限速度,她还要顾虑慧珺。 最后受了伤,那也只是一道一指长的小伤而已。 如果箭头抹了毒,倒是能给她带来一定困扰,只可惜箭上无毒,她都不需要在意。 小白很快就脱离了敌军的射击范围,飞速进入我方的支援领域。 “主公!” 李赟他们的马没有小白这么迅捷,大部队还是靠着两条腿跑,哪里赶得上? 他们一面提心吊胆,一面用尽吃、、/奶的力气疯狂赶路,自家主公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有这样任性妄为的主公,当部下的都要减寿好几年。 心好累,好想辞职不干了。 “我没事。”姜芃姬甩下长枪上的血,冷静道,“陛下的龙撵和大臣都在前方。” 孟浑等人一听,知道前方就是目标了,带着大军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 禁卫军以为必败无疑,哪里晓得中途还有援军来救他们? 宛若打了鸡血,精神一振,低迷的气势又重新攀登至巅峰。 众人气势一振,对着敌军反扑而去,战局的天平又向他们倾斜。 敌军将领见状,脸色阴沉了几分。 正欲提起兵器厮杀,迎面冲来一名面色冷硬的青年。 李赟瞧出这男人的危险性,立刻挑了他当对手,免得对方残杀普通兵卒。 “又是个耍枪的!” 将领刚在姜芃姬手里吃了亏,立刻又跳出来一个陌生的小将,这让他心头怒火高升。 听到男人这么说,李赟不服气地回嘴。 “耍枪的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这话还是跟着主公学的,最能气人。 战场这地方,最忌讳分神动怒,语言挑衅也是一门手段。 男人怒极反笑,打算好好教李赟做人。 年少轻狂没毛病,但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要说战场经验,自然是男人更强一筹。 奈何他已经被姜芃姬虐过一顿,状态不及巅峰三成,哪里能对抗以速度见长的李赟? 李赟马战也不错,不过他的战马远不及对方那匹凶悍的马,局势倒是僵持不下。只是,战争结果可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左右的,禁军加上援兵,直接把这支昌寿王的军队打哭了。 男人愤恨地瞪了一眼李赟和姜芃姬撤退的方向,一个虚晃招式骗开了李赟,拍马转身就走。 “别走!” 李赟心下羞恼,自己竟然被人诓骗了,回过神正要追赶却被赶来的孟浑阻拦。 “汉美,穷寇莫追。” 李赟憋着一股气。 “为何不追?” 孟浑只能急忙道,“那人我认识,回马偷袭的本事你目前还应付不过来。” 李赟要是敢追上去,绝对讨不了好,说不定直接被对方斩落马下。 李赟不信,但等他仔细看了一眼那人撤退的姿势和紧绷的右臂,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便让他们这么逃了?” 李赟气结,到嘴的军功就这么插着翅膀飞走了? 没有丰厚的军功,自然得不到优渥的嘉奖,没有嘉奖充实不了钱袋,那他拿什么娶媳妇? 想到上官婉的出身背景,李赟内心岂是郁闷两个字能形容? “丧家之犬,总有机会。”孟浑感慨,眼中闪过些许感慨,“走吧,收拾战场,回复主公。” 另一处,姜芃姬也碰见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还是慧珺给她出的。 “郎、郎君……奴方才杀了皇帝……” 慧珺心下犹豫挣扎,还是说出了实情。 那个时候,慧珺要是不先下手为强,皇帝会亲手给她喂下鸩酒或者用白绫将她勒死。 她太了解皇帝了,他宁愿毁掉也不愿意让慧珺活着。 为何? 因为他不愿意慧珺再被其他男人染指,与其活着,还不如被他亲手杀了。 至死,慧珺也要为他守住清白。 “你杀了他?”姜芃姬眉心一蹙。 她没想到皇帝不是死在昌寿王手中,而是被慧珺一匕首送入地狱。 慧珺正要请罪,“郎君,奴……” 若是她死了能让姜芃姬避开麻烦,她甘之如饴。 姜芃姬却说,“算了,死了就死了吧,迟早要死的垃圾,早死早超生。皇帝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人能当,死了一个,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排着队等着呢,有什么可急的。” 对于她来说,皇帝死了远比活着更好。 因为皇帝死了,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例如联合盟军选出一个年幼的傀儡皇帝,这样的皇帝好哄好骗好拿捏。 同样的,这也有利于她恢复身份。 至于勤王? 她跑来勤王的目的是为了做生意、挖墙脚顺便拿一个丸州牧的名分。 其中可不包括让皇帝还活着,慧珺杀了皇帝,反而是帮了她大... 733:帝崩,谌州皇城破(六) 姜芃姬想了想,打算先将慧珺藏起来,让她假死避开耳目。 瞧瞧她的脸,姜芃姬抬手抹了一把手臂上的伤口,用鲜血将慧珺干净的脸蛋抹花。 “这些日子先委屈你了,等事情平息,我为你保你一世无忧。” 慧珺感觉到脸颊的触感,沉默了会儿,低语道,“郎君之于奴,胜过再生父母。只要郎君一句话,纵然舍了这条性命,奴亦无怨言。郎君仁慈,奴愿意终生侍奉左右……” 姜芃姬抬手用食指点了她眉心,慧珺错愕抬头,只见对方笑着拒绝。 “不行,未来会有人将你温柔以待,活着便是希望,何苦这样悲观?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慧珺捏紧了袖中的手,垂首道,“是。” 姜芃姬派人去将禁卫军尸体上的衣裳扒下来一套,让慧珺换上。 不管如何,先将这一关应付过去,风头过去了,再给慧珺改换身份。 做完这事儿,还嘱咐亲卫去办了另一件事情。 她让亲卫去战场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被误伤杀死的大臣女眷,选一具身材比较贴近慧珺的尸体,再将尸体的容颜彻底毁掉,换上慧珺的衣物,伪装成慧珺的尸体,勉强算是个交代。 至于会不会有人怀疑? 呵呵,现在拳头大的人才有说话权,那些只有残兵败将的大臣敢哔哔一个试试? “主公,陛下已经宾天了。” 颜霖神色冷漠地扫了一眼凌乱血腥的战场,对着杨蹇低声耳语。 杨蹇面上还带着未退的激动,乍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宾天?”杨蹇哽得说不出话,半响回不过神,“陛下宾天……少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颜霖语气冰冷,果断道,“先稳住形势,不要自乱阵脚,只需配合盟军和朝臣拥立新君。” 皇帝死了就死了,反正皇室还有不少备份。 只要登基的人是昌寿王,一切好说。 能让颜霖看重的人和事情不多,其中根本不包括所谓的皇帝。 在颜霖看来,拥立新君的从龙之功,不亚于救驾之恩,前者还省心一些。 杨蹇心塞塞,不过皇帝尸体都已经凉透了,他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事实。 两方军队皆是训练有素,虽没有真刀实枪配合过,但也没有相互拖后腿。 联退了敌军,谁都没有恋战追赶,反而第一时间选择安抚受惊吓的大臣和他们家眷。 丰真、杨思和颜霖接管大局,负责和朝臣周旋。 动脑子的活,自然要丢给这些文人。 “少阳,我偷偷去瞧了一眼陛下遗体,死得真是惨烈……那模样,不像是被敌军杀的……” 杨涛刚才趁乱凑到龙撵瞧了一眼尸体。 皇帝的心口插着一把精致华贵的刀,心脏都被人捏出来了。 颜霖表情淡定,“不像是被敌军趁乱杀的?” 杨涛点头如捣蒜,“真不像是被敌军杀的,更像是被人趁乱刺杀的,心脏肉片都出来了。” 姜芃姬赶来太快,局势又乱,混乱之中,众人也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慧珺被姜芃姬带走的,目前也只有一个敌军将领。 姜芃姬抱着慧珺赶回去的时候,慧珺一直埋在她怀中,众人只以为是她是被俘虏的佳丽。 根据之前伺候皇帝的小黄门讲述,皇帝不是被敌军杀的,他是被身边的皇后杀的。 杨涛心有余悸地呢喃。 “皇后杀皇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位皇后也是凶狠……” “皇家隐私,不要多窥探,以免污了眼睛。” 颜霖表情冷静,毫无波澜。 杨涛乖乖地应道,“嗯,我知道了,多说多错么,我以后少说两句就是了。” 姜芃姬草草处理伤口,用干净的布将手臂裹了两圈,勉强应付过去。 战场已经清扫一部分,但尸体依旧随处可见。 鲜血染红了大地,周遭空气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她眼尖看到数名大臣装扮的中老年男子围着杨思他们,面色激动,义愤填膺。 “……必须诛杀妖后,弑君乃是灭九族的大罪,岂能轻易放过?” “不杀妖后不足以平定民心,还希望你们尽早派兵去抓,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姜芃姬走上前,那几个大臣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们正在商议大事,这个没眼色的小将竟然上来打搅? 正要说庶民不得靠近,却见杨思和丰真纷纷作揖。 “主公。” “诛杀谁呢?隔大老远都能听到。” 姜芃姬满意地看到几个老臣一脸吃苍蝇的表情。 “陛下宾天,诸位大臣直言凶手是皇后。不过如今兵荒马乱,实在不好找寻凶手下落。” 杨思和丰真也挺腻歪这几个老臣,屁大本事没有,指挥人倒是挺有谱。 指挥就指挥吧,关键还瞎指挥。 他们和杨蹇部队拢共才两万五兵力,刚才还折损了一些,凭着这么点儿兵力保护诸位大臣和家眷已经不容易了,等会儿还要护送皇帝遗体攻回谌州皇城,打跑城内的敌军。 人手严重不足! 这些倚老卖老的大臣,竟然还想僭越指挥,让他们分兵出去寻找杀害皇帝的皇后。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昌寿王——来来来,我们这里人手不足了,你们快点派人过来偷袭吧? 想到这里,杨思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这些都是朝中老臣,人老威望厚重,不能轻易对待,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姜芃姬眼珠子一动,平淡地扫了一眼几位老臣。 她的眼神很平淡,可一身鲜血和未散的杀气却让他们提心吊胆,下意识发虚。 姜芃姬盯着几人说道,“他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陛下宾天乃是举国哀悼的大事,不能轻易放过凶手。要说皇后,刚才似乎有一具符合条件的尸体,只是……此人的尸体几乎被人和马踩成了肉泥,面目全非,唯有一身衣裳能分辨身份。不如,几位过去辨认辨认?”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老人精,如何看不出杨思等人的敷衍和应付? 他们都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没想到杨思他们的主公如此好说话,出人预料。 “多谢。” 几位老臣作揖道谢,诚恳万分。 “无事,我们也算得上同为朝臣,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来人,将方才发现的女尸抬上来!” 734:帝崩,谌州皇城破(七) 话音刚落,两名身穿甲胄的兵卒一前一后抬着简易担架过来,几个大臣暗暗伸长脖子。 担架上的人蒙了一层白布,底下却有鲜血滴答滴答地滴落,不时还有碎肉掉下。 这般情形让几位老臣看得眼角直抽,心中萌生了几分惧怕之意。 还未等他们开口,姜芃姬便让人将白布掀开,露出里面的尸体。 脑袋部位花花绿绿,鲜血脑浆混合着头颅碎骨摊成一片,脖子以下的部位也没了原样。 唯独身上一身衣裳还能瞧出些许颜色和材质,一瞧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能穿的。 几位大臣看得面色发青,更有人忍不住扭头干呕。 不仅他们被这个重口味场景弄得呕吐了,连姜芃姬身边的谋臣都惊得面色青白,直播间的弹幕更是铺天盖地用来,观众们试图用弹幕遮掩这个可怕的场景,恶心指数已经爆表了。 芃姬的夫人:妈呀,吓死宝宝了,这个直播间的画风简直比灵异惊悚片还吓人。 燊枷:主播,我们商量个事儿,高能画面之前能不能预警一下? 血染的玫瑰刺:强撑着看完主播杀进杀出的画面,最后拜倒在一具尸体之下。讲真,吓得我头发都要飞起来了。听说郭嘉正在和谐血腥暴力,直播间播放这样能把人吓出心脏病的暴力场景,真的不会被强制性和谐?说句良心的话,午夜凶铃都没这么可怕。 鬼才郭奉孝:主播的直播间连载都多少年了,要和谐早就被和谐了,哪里留得到现在? 安长欢:身为急诊护士,我看过不少车祸场景,原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很高了,世上没什么画面能将我吓哭,直到我进入这个直播间……心疼地抱住胖胖的自己。 直播间观众反应很大,姜芃姬仍旧无动于衷。 什么场景她没见过,这点儿血腥画面对她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她淡定地问几位老臣。 “仔细瞧瞧,这具尸体可是那个妖后?” 几个老臣面色苍白如雪,有人还要靠人扶着才能站稳,他们深深怀疑姜芃姬是故意整人的。 这具尸体的模样,连尸体的母亲来了都认不出来,更别说他们了。 他们又没有特殊能力,如何能从一具被践踏成烂泥的尸体中瞧出尸体主人的模样? 不过,皇后的确穿着这一身衣裳,瞧人的身材高矮,似乎也能吻合。 有个老臣实在忍不住了,用衣袖掩面,不忍去看尸体的惨相。 姜芃姬暗中勾唇浅笑,“你们这些个没眼色的,没瞧见这具尸体污了贵人的眼睛?还愣着做什么,将尸体带下去,妥善安放,以后再处置。依我之见,如今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尽快拿回谌州皇城,解救城内的还未撤退的人。至于这具尸体,总不会插上翅膀飞走的。” 几位老臣纷纷应和,道,“此言有理。” 反正妖后已经是尸体了,死得不能再死,以后再清算也来得及。 敌军攻城太过突然,城内百姓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皇帝只能带走一众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其他大小官员根本来不及撤离,全都被丢弃在城内。 多耽误一些时间,这些人的危险便增加一分。 正如姜芃姬所说的,他们应该尽快掉头打回皇城,尽可能减免损失。 一个朝廷,不可能只有皇帝一个光杆司令,还要靠大量普通官员将骨架子撑起来。 更加重要的是…… 几位重臣纷纷与彼此对视,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突然宾天,根本来不及留下任何继任者的遗诏。 作为陛下生前倚重的老臣,他们必须尽快选定继任人,稳定朝纲,绝不能便宜了乱臣贼子。 皇帝有四个儿子,大皇子被杀,二皇子因为巫蛊之术诅咒皇帝和皇后,事情揭露之后连累母族,导致母族被皇帝下令抄家灭族,二皇子本人也被下了牢狱,染病不治,病重而亡。 如今一算,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活着。 四皇子的双腿被车辆碾压,早已经是个站不起来的废人,如何登基为帝? 细细一算,竟然只有被贬为庶人的三皇子最适合。 可如今兵荒马乱,若不尽快回去救人,说不定被贬为庶人的三皇子已经被杀了。 要是这样,皇位该传给谁? 可以想象,届时又是一场充斥着血腥的乱斗! 几位老臣想得很美好,但他们却不知道,姜芃姬可不仅仅是过来救驾的。 “情况如何?”姜芃姬与丰真低语,问他,“全都打听清楚了?” 丰真半眯着眼,他刚才寻了个空隙去找黄门和宫娥探问情况,听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他道,“回禀主公,已经打听清楚了。四位皇子,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活着。只是,四皇子巫马君已经是个双腿残废的废人,这辈子都没站起来的机会。所以说,如今最适合的人选便是三皇子。这个三皇子出身不简单,母族出身风氏旁支。若是让他登位,怕是个麻烦。” 姜芃姬冷笑,“说得好听是风氏旁支,难听一些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血缘亲眷。三皇子就算登上帝位又如何,风氏会倾尽全族的力量去帮他?呵呵,天真,直接去做梦比较现实。” 不仅是她看得清楚,风氏看得更加清楚—— 如今的东庆已经烂至骨髓,无可救药了。 哪怕三皇子登基,那些手握重兵的诸侯势力会乖乖束手就擒? 只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让诸侯势力将身家性命交出去? 因为吃了几年东庆国的食禄? 多大脸! 姜芃姬继续道,“风氏上下都是人精,他们不可能冒险的。东庆已经病入骨髓,救无可救,若是因为三皇子的缘故被扯入朝廷纷争,恐怕……传承千年的风氏也要走到头了。所以,风氏那边不用担心。只不过……子实说的也没错,三皇子要是登位了,的确会带来一些麻烦。” 若龙椅上是个成年的皇帝,姜芃姬要做名正言顺的丸州牧,的确会增加难度。 所以呢,三皇子…… 对不住了! 姜芃姬心中起了杀意,丰真墨玉般的眸子闪过一丝了然,他抬手做了个手刀下切的动作。 735:帝崩,谌州皇城破(八) “斩草除根?” 姜芃姬偏首望着他,双眸慵懒微眯,轻启唇瓣。 “这还用问?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养虎为患这种事情,我可不干。做得干净利落些。” 丰真正要领命下去,姜芃姬倏地想起什么,喊住他。 “对了,连同那个四皇子一起做掉。” 丰真诧异,四皇子已经是个双腿彻底残废的废人,根本没有登基的可能。 纵然心中疑惑,丰真也没质疑。 自家主公吩咐的命令,底下人只有遵从跑腿的份。 死一个也是死,死两个也是死。 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块儿死,算是成全了他们这一世的兄弟情义。 姜芃姬见丰真走远,这才扬唇嗤笑。 她为何要将废人四皇子也算在内? 谁让他是那个“假王惠筠”的儿子! 她有系统帮助不会轻易死亡,谁知道她会不会心生歹计帮四皇子巫马君治好了双腿? 到时候姜芃姬杀了三皇子,只剩下巫马君一人,这皇位便能名正言顺落到他的头上。 她可不想给自己添乱,一切谨慎为上。 给她人做嫁衣这种事情,她干不来! 呵呵,要是巫马君的腿真的好了,她再将四皇子杀了,不知道那位穿越女会不会因此吐血? 会不会吐血她不知道,但郁闷是肯定的。 一颗果子狸:嗷嗷嗷——我家主播当反派也是那么帅气,直接谋害皇子,棒棒的。 诸葛亮毒:简直了,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被主播带进沟里了,竟然会觉得她刚才和丰真密谈阴谋的模样超帅?这大概就是反派的魅力,吊打小朋友不要太爽。 我住隔壁我姓王:主播哪里像反派了,反派都没好下场的,我们主播明明是大女主! 老王不及老宋强:哪里是大女主,分明是大男主,帅得宝宝合不拢腿。 朕有一把剑:歪?芃姬陛下么?其他女人都被接走啦,你什么时候过来娶宝宝? 心悦:不用说了,拔剑吧,情敌! 昌寿王的军队被中途阻击,损失惨重,只能退守谌州皇城。 他们烧杀抢掠,几乎释放了人性之中最恶的一部分。 烟火弥漫,耳边尽是哭嚎之声。 昔日富饶奢华的都城,如今烟火四起,已是狼藉一片。 碍于军令,敌军不敢对权贵之家的人动手,顶多抢个钱财、抢个婢女,正经的夫人贵女碰都不敢碰一下,那些臣子高官也尽量避开。他们顾忌这些臣子,因为昌寿王还需要他们填充新朝廷,但兵卒却不会顾忌普通百姓和被皇帝丢弃的妃嫔佳丽,整个皇城陷入一片混乱。 “将军!他们打回来了!我们是否出城迎敌?” 敌军将领垂眸,果断道,“不了,只剩下六千多兄弟,继续打下去也只是徒劳。” 报信的副将面色悲恸。 “将军,我们便这么忍了?” 将军嗤笑,“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能找到机会。撤退,不过是为了寻找更好的良机。” 小不忍则乱大谋。 该忍的时候不能意气用事,该舍弃的时候不能瞻前顾尾。 如今的形势对他们不利,继续恋战,只会全军覆没,目前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与大军会合。 将军果断下了命令,弃城出逃。 弃城之前,他还让人将城内没来得及逃走的官员统统带走。 没了这些中流砥柱的官员,朝廷不过是一个空壳,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殊不知,他这一举动反而帮了姜芃姬大忙。 他们前脚刚离开一个时辰,姜芃姬和杨蹇的军队随后赶到。 城内满目疮痍,原本奢华的行宫已经呈现破败景象,宛若人间地狱。 道路两旁躺着不少衣衫凌乱、死不瞑目的宫娥尸体,还有不少小黄门惨死一旁,尸首分家。 “主公,城内估计已经没有敌人了,可以先派人去做那事,免得等会儿不好下手。” 丰真还为进城,眼光流露几分了然,对着姜芃姬低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要是不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杀了皇子,之后可就不好办了。 “好,我知道了。牵制住颜霖,别让他察觉了。” 丰真低低一笑,“颜霖这人不简单,哪怕知道了,估计也会装聋作哑。” 只要杨蹇和姜芃姬的利益不冲突,颜霖没有必要刻意阻拦己方的行动。 丰真和颜霖指挥调度,稳定城内局势,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清扫叛军的清扫叛军。 杨思负责应付那些老臣,带着众人慢悠悠跟上大部队,顺便拖延时间。 自家主公是个胆大包天的人,跟着主公胡闹的谋士,自然也不是胆小如鼠之辈。 不就是杀两个皇子么,杀就杀呗。 杨思笑眯眯地骑在马上,信马由缰,瞧不出半点儿战争的紧迫感。 谌州皇城内—— 三皇子因为勾引庶母、秽乱宫闱而获罪,被皇帝革除了宗室身份。 不过,他的母亲好歹也是出身风氏旁支,哪怕变成了庶人,他的生活质量依旧不受影响。 皇城被破的时候,他还在园中逗着鸟儿取乐。 直到府中管家过来禀告,他才知道外头已经变天了。 本想逃跑,奈何城门已经被敌军占领,他只能换上一身庶人的装束,藏身府中马厩的草垛。 勉强算是躲过了一劫,但他府中的妾室、丫鬟、小厮全部遭到了毒手。 不是不恨,但他怕死,哪怕自己的爱妾在不远处被人欺辱,他也提不起勇气冲出去拼命。 直到那些人都撤退了,将他的府邸弄得七零八落,他才小心翼翼爬出来。 谌州皇城的情势变得很快,眨眼之间,消息纷至沓来。 勤王盟军派兵支援了、妖后死了、叛军被击退了、皇帝驾崩了…… 三皇子听到最后这个小心,心跳如鼓。 前头两个哥哥都死了,四弟巫马君没机会了,岂不是只剩下他一个? 至于他与庶母秽乱宫闱的事情,只需将罪名推到妖后身上,他便能洗白恢复身份。 三皇子想到这里,四肢有慢慢充满了力量。 直到一支身负甲胄的精锐之兵入了三皇子府邸,他彻底安心了。 “孤便是你们要找的三皇子。” 对方将他打量一番,低声询问,“你真的是?” 三皇子心中恼怒不已,对着那人呵斥责骂。 别看三皇子没什么本事,但身处皇家,荣养多年,那番贵气是寻常人模仿不来的。 “那赶巧了,随小的走一趟吧。” 736:帝崩,谌州皇城破(九) 三皇子听着这话,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只是…… 他还未走两上步,那个领头的兵卒突然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下一瞬,胸口传来阵阵剧痛。 “送您上黄泉路,三皇子可别怪罪小的。” 剧痛之中,他恍惚听到耳边传来对方轻蔑而又嘲讽的声音。 三皇子费劲力气才吐出两个字,“你……” 他没说一句话完整的话,便不甘心地断了气,身躯瘫软倒向一边。 那人用脚踢了踢,见三皇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立刻将三皇子的尸体丢入后院水井。 只要尸体泡开了,死亡时辰便不好判定了。 到时候只要将三皇子的死因推到昌寿王军队就行。 “走,这里没有三皇子的踪迹,只有一个疯子,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搜一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三皇子顺利咽气,但四皇子却怎么也找不到。 不只是找不到人,他们连四皇子的府邸都进不去。 兵卒暗中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丰真。 丰真诧异,“找不到四皇子的府邸?” 兵卒挺冤枉,他们不算是没找到四皇子的府邸,只是眼睛看得见,人却进不去罢了。 明明是那座宅子,活像是碰见了鬼打墙,无法靠近。 丰真不信怪力乱神,但此事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你下去吧,暗中将那片地方看紧了,别让其他人随意靠近。” 丰真低声将兵卒打发下去,眉心暗蹙之后,他找到了姜芃姬,简单说了一番眼前的难题。 “主公,怪力乱神之事不可信,但四皇子若是无恙,借此‘神迹’为自己造势,百姓和朝臣定然会偏向他。既然如此,不如狠心一些,一把火将附近的府邸都烧了,彻底绝了后患。” 丰真坚信怪力乱神都是假的,但架不住愚昧的百姓太多、太好糊弄。 纵观历史上的皇帝,哪个不给自己造势,弄一两个带有神话色彩的事迹? 不然的话,如何坐实“君权神授”四个字? 姜芃姬听后,她笑着反问丰真一句。 “将附近的府邸都烧了?这倒是个好办法,但是火烧没用呢?附近的府邸都被烧成了灰烬,唯独四皇子的府邸还是完好无损,如此一来,我们目的没有达成,反而给人做了嫁衣,帮他们造势。这可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不过是有人暗中捣鬼罢了。区区伎俩,江湖骗子而已。” 丰真诧异,未等他将疑惑问出口,姜芃姬把手中的事情丢给他。 “你替我应付一阵,那个四皇子,我亲手送他上黄泉。” 如果兵卒能轻易找到四皇子,这说明穿越女并没有想到利用巫马君。 这样最好,省得她费心。 可现在么,一众兵卒明明能看到四皇子的府邸,但却怎么也无法接近,这就耐人寻味了。 远古时代的人会将此事咎于怪力乱神,直播间观众的脑回路却与众不同。 可口可乐:听到主播说送四皇子上黄泉路,感觉苏炸了,坏得让人想嫁给她。 百事可乐:你们都在花痴主播两米八的气场,唯独我一个人注意到丰真说的话?超级好奇。四皇子的府邸怎么了?为什么会碰上鬼打墙的怪象?难不成这世界真的有妖精鬼怪? 柒月薄荷:哪怕有妖精鬼怪,我们主播也能把对方手撕了,怕什么怕,抱紧主播大腿! 柠檬柠檬:想想主播之前的话,我感觉四皇子的腿有可能没有残废,再加上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都跪了,皇帝的头衔可不就落在他脑袋上了?哪怕他的腿是残废的,但古代人很迷信,要是四皇子蒙上一层神话色彩,受上天庇佑,说不定能破格登基?一切都不好说。 古代人总喜欢给无法解释的现象冠以神话精怪背景,但搁在现代人看来,多半是人为作秀。 要是四皇子把握好时机,未必不能咸鱼翻身。 只是可惜了,他碰见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姜芃姬,此人专克各种妖、、艳贱、、/货。 四皇子不受宠爱,来到谌州之后,四皇子妃柳嬛又生下寓意不祥的双头连体妖婴,连累巫马君被一再贬谪。因为种种原因,他的府邸位于皇城最偏僻的一块地方,周遭瞧着十分荒凉清净,附近宅院更像是落魄鬼宅。从这里也能看出来,皇帝活着的时候对巫马君有多么讨厌。 姜芃姬没有惊动任何人,避开了所有眼线,悄悄摸到附近。 看着眼前的宅子,不止她惊了,观众也觉得诧异。 落地花生糖:不是吧?这就是四皇子的府邸?瞧着根本不像,普通富商都比这个好吧? 燊枷:毕竟是不受宠又没有娘家依靠的皇子,这日子肯定不好过啊,清贫一些很正常。 直播间观众谈论四皇子府邸的外观,姜芃姬却没心理会,只是暗暗蹙眉。 整个府邸被一圈诡异的精神气场覆盖了,它会影响普通人的判断。 书虫小尹:主播,我们过去看看呗,瞧一瞧是不是真的鬼打墙。 晚照清空:我们要相信科学啊,反对一切封建迷信,鬼打墙都是障眼法,骗人的。 姜芃姬观察了一阵,倏地笑了—— 果然是搬不上台面的小伎俩。 这种小伎俩对付精神力贫弱的普通人类还行,想要迷惑她? 回炉重造比较快。 相较于外头的清冷,宅邸内部倒是十分热闹。 巫马君整日搂着几个丫鬟寻欢作乐,好不逍遥。 “哼!你还在这里胡闹呢?” 他正将手伸到丫鬟的衣领,掌心一片柔软,眼瞧着要上演不和谐戏码,一声冷哼突兀响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将怀中神情迷乱的丫鬟推到一旁,将人都赶了出去。 俯身跪地,恭敬道,“母妃。”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兀地浮现了一抹娇俏的身影。 此人一身红裳,姿色倾城绝世,面上涂抹着华丽的浓妆,越发妖冶。 红裳女子视线下移,冷漠地盯着巫马君的后脑勺,眼神不带一丝温情,更像是看着货物。 737:帝崩,谌州皇城破(十)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母妃?”红裳女子冷嗤一声。 巫马君诚惶诚恐地陈情,没一会儿就动情落泪,“母妃,此话令儿臣惶恐。” 红裳女子懒得跟他墨迹,道,“盟军已经攻入城内,该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别让本宫失望。” 面对这样毫不留情的使唤,巫马君内心暗恨,面上却温顺服从、带着浓浓的孺慕之情。 “儿臣知晓,定然不会辜负母妃的厚望。” 几日前,这女人突兀出现在他面前,自称是巫马君的亡母——王贵妃。 巫马君当然不相信,他虽没见过王贵妃,但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对方也不和他废话,反而送给他灵丹妙药,顷刻之间治好了他残废的双腿。 面对这个事实,再回想对方凭空出现的出场方式,巫马君心脏狂跳。 这分明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不管对方是不是他母亲,仅凭她展露出来的能力,她就是他的生母。 靠着这位生母的神通,攻入皇城的敌军对这座宅院视若无物,巫马君的小日子别提多滋润。 “你的父亲已经死了,大哥和二哥也死了,如今能与你相争的也就只有老三。” 红裳女子轻启红唇,眸光冷冷,站在巫马君前方,俯视着他,高傲道,“有本宫为你造势,外界便会以为你是上天钟爱的宠儿,还帮你治好了残废的双腿,这是你争夺帝位的底气,任何人都不能和你相提并论。届时,本宫再联系王氏,让他们支持你,到时候你就能坐稳帝位。” 红裳女子当然不可能再联系王氏,但这话能让巫马君安心。 皇帝死了,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就是皇帝的儿子。 巫马君心中鼓跳如雷,紧张得连手心都在冒汗。 他从没想过,自己肖想已久的龙椅距离自己那么近,几乎算是唾手可得! 这一切,多亏了眼前的红裳女子——他的生母。 他对着红裳女子道,“多谢母妃为儿子精心谋划,等儿子坐上龙椅,一定奉您为皇太后。” 换做以前,红裳女子对皇太后还是挺稀罕的,但如今却是兴致缺缺。 皇太后又如何,再尊贵的女人也只是个寡妇,不能像皇帝一样随心所欲。 “我儿有这份孝心,我也知足了。” 她头顶悬着一把名为“柳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不留神就能掉落,取走她的性命。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折断这把剑! 想起上次扮作舞姬,刺杀不成功,红裳女子就暗恨咬牙。 因为那次行动,她倒欠系统十亿的人气积分! 为了尽快还上债务,她这段时间都在疯狂直播做任务,甚至答应观众很多过分露骨的请求。 她的自尊被观众一再践踏,她对“宸皇”的恨意就蹭蹭上涨,对直播间的观众也越发讨厌。 更加可气的是,她还不能对观众老爷耍脾气,得罪了这些大土豪,谁为她一掷千金? 后来,她和系统仔细商量,想要取走柳羲的性命,光靠刺杀是不行的。 如果她的儿子巫马君登上了皇帝宝座,到时候就能用皇帝的身份以令不臣,压制柳羲。 她再趁机给柳羲下九品忠心符,届时就稳妥了。 若非为了这个,她哪里还想得起巫马君这个废物儿子? 为了治好巫马君残废的双腿,她不得已又向系统分期买了灵丹妙药。 她起初有些不愿意,灵丹妙药需要的人气积分太多了,她可不愿意为了巫马君再背负债务。 可是,一个双腿残废的皇子想要竞争皇位,可能性太小了,还容易被新皇忌惮。 在系统劝说下,红裳女子咬牙买了一颗。 除此之外,她还耗费人气积分给巫马君造势,在府邸四周下了隐形符篆,保证凡人进不来。 这既能保护巫马君,还能给外人造成一种错觉——巫马君受上天庇佑,更是上天钟爱之子。 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当皇帝? 古代人都是迷信蠢笨的,只要宣传造势足够,相当于给巫马君镀了一层金身。 如今,勤王盟军已经攻下谌州皇城,打退了昌寿王的叛军,该是巫马君出场的时候了。 这对诡异的母子对未来充满了遐想,好似下一刻就能黄袍加身,坐上龙椅。 只可惜—— “呦呦呦——果然是九条命啊,上次打碎你的脖颈都没把你弄死,竟然又活过来了。” 玩世不恭的声音从门外,巫马君和红裳女子俱是惊骇,脸色大变。 循声望去,等他们看清来人的身份,表情又随之改变。 “兰亭?”巫马君诧异地看着姜芃姬,险些不敢认了,“你真是兰亭?” 他和姜芃姬数年未见,差点儿认不出眼前这个红衣银铠的小将便是柳羲。 “四殿下,许久不见了。” 姜芃姬跟巫马君对话,精神力却锁定了红裳女子,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你可是我的大舅子,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兰亭何必这么见外。” 巫马君的直觉告诉他,姜芃姬来者不善,但他不知道对方来意,不能轻易撕破脸皮。 故而,他只能和姜芃姬套关系、拉家常,试图让她放松警惕。 “大舅子?”姜芃姬笑了,讥诮道,“四殿下这一声大舅子,我可是担待不起。” 巫马君诧异,“兰亭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就要问问你身边这位放荡不羁的女子了,问问她当年做了什么好事。” 姜芃姬似笑非笑,视线盯着红裳女子,语调冰冷而又残酷。 巫马君看了看红裳女子,这个人自称是他的生母,他面上相信,内心却始终怀疑的。 “问她做什么?” 姜芃姬道,“四殿下,有件事情你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知道柳嬛为何会突然难产血崩?外界谣传,柳嬛生下了一对不详的连体双头妖婴,生下孩子之后便撒手人寰。可你知道这孩子为何是畸形的?因为啊,同母异父的亲兄妹,如何能生出正常的孩子?” 巫马君猛地睁圆了眼睛,吓得惊退了两步。 他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不,天书都没有这么荒诞。 柳嬛明明是柳佘的庶女,为何会成为他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你这是在血口喷人!” 738:杀你第二次(一) “我血口喷人?你为何不找你身边这位求证呢?” 面对姜芃姬的质问,巫马君表情一僵,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惊恐和退缩。 “因为你欺软怕硬,所以你只敢与我对峙,不敢向她求证。她展现出来的神奇手段让你畏惧的同时,还让你看到了希望——翻身有望,你需要借助她的能力登基。只要能登基,哪怕你内心从未相信她是你生母,你依旧能匍匐在她脚边,像一条狗一样讨好她,我说得可对?” 姜芃姬抓着巫马君的痛处踩,一字一句直戳他的痛脚。 “我、我没有……我没有……” 巫马君慌乱无措,眼神闪烁不停,越发不敢看红裳女子。 “你若是没有,你心虚什么?”姜芃姬双手环胸,冷笑着瞅着这对奇葩的母子,倏地恍然大悟道,“瞧我这个记性,哪怕是心虚,那也是这个女人先心虚才对,毕竟她连人渣都不如。” 红裳女子被姜芃姬指着鼻子骂,哪里受得住? 足下运转凌波微步,身形飘忽若仙,双掌掌法看似阴柔,实则蕴含震碎内脏的刚劲。 “说不过就想杀人灭口?可问题的关键——你打得过我么?你忘了上一次怎么死的?” 姜芃姬侧身避开,右手成爪捏住她的锁骨,随手丢掷到室内一角。 要是换个男子,估计要被女子的容色勾得七魄丢了六魄,落在姜芃姬眼里连垃圾都不如。 她应对得轻松,好似闲庭信步,这般姿态瞧得红裳女子又恨又妒。 她看得出来,姜芃姬根本没什么绝世武功,偏偏能压着她打,怎么会这样? 这不公平!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红裳女子气得后槽牙都在打颤。 “呵呵,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敢冲上来对付我,胆子挺大呀。” 见红裳女子从地上爬起来,姜芃姬拍了拍手,对着巫马君道,“原来这女人还没告诉你真相。当年她生下你不久,暗中勾搭上了昌寿王,两人苟合生下柳嬛。她为了追逐荣华富贵,随后又甩了昌寿王,舍弃了柳嬛。柳嬛被我父亲抱养,认作庶女,养了十多年。你知道我父亲为何要当冤大头,替她养大柳嬛?你想,看着自己仇人的儿女苟合乱轮,岂不痛快?” 巫马君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看了,双手在剧烈颤抖。 惧怕、震惊,还有难以言喻的恶心。 他曾经的妻子,与他一夜春风、怀着他孩子的女人,竟然是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不止同母,连父亲也是同胞亲兄弟! 他的脑子浮现柳嬛的面孔和她挺着肚子的场景,顿时觉得一阵反胃,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不仅巫马君不能接受现实,一旁的红裳女子也不能接受。 哪怕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但被人大大咧咧摊开来,总会恼羞成怒的。 她以为柳佘不知道她的计划,不知道她故意丢弃柳嬛的目的,没想到柳佘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个男人故意钻套,故意耍弄她! “贱人!” 红裳女子惊惧而憎恶地盯着姜芃姬,好似要用眼神将她大卸八块。 姜芃姬嗤笑一声,眉梢轻扬,反问道,“贱?你是在骂你自己吧?你反省反省,到底谁贱!” “我有什么好反省的?” 红裳女子喘息粗重,眉目因为憎恶和仇恨而狰狞,多少破坏了这张如诗如画的绝色容颜。 姜芃姬笑着,当着巫马君的面将红裳女子仅有的遮羞布扯下。 冷笑,“一介孤魂野鬼,夺舍王慧君的身体,残害谢谦父子。为了荣华富贵入宫,前后和皇室三兄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接连诞下巫马君和柳嬛。另一条罪名,纵容他们兄妹乱轮!你在中诏的年岁,一直都有关注东庆的情况。我府中的侍女踏雪,难道不是你的眼线?你会不知道柳嬛与巫马君定下婚约?他们从定亲到成婚,整整三年,你敢说你自己不清楚?你明明知道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依旧眼睁睁看着他们成婚乱轮,你能解释这是为何?” 直播间直接炸了锅。 他们听到了什么? 踏雪小姐姐是这个穿越女安排的眼线? 不止姜芃姬的直播间炸锅,巫马君觉得自己三观都被震碎了,碎成了渣渣。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呕吐的冲动,脑子里已经没有当皇帝的念头,只萦绕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看着兄妹乱轮,她可是两人的亲生母亲啊! 红裳女子没有回答,姜芃姬给出了答案。 她笑着道,“我想,你会无动于衷,只是因为柳嬛和巫马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对吧?” 红裳女子原本想无视,这些事情是她做的又怎么样? 她是生下巫马君和柳嬛,但她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没必要对他们投注太多感情。 这么做有错? 她内心理直气壮,但很快就发现这样不行。 她看到自己直播间的弹幕全是讨伐她的话,原本拥护她的土豪更是发弹幕说不来了。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表子,现在发现你还是个蛇蝎心肠的表子。得了,我走! 随便玩玩可以,但要是把自己命也给玩没了,我可玩不起。 唉,虽说你长得很好看,但人家岛国的小姐也不丑,看你还不如看她们。 不知羞耻的下三滥贱人! 红裳女子心中暴怒,情绪濒临失控。 “是!这些事情就是我做的!至少我敢作敢当,总比那些当了表子又立牌坊的绿茶白莲好。”红裳女子指着姜芃姬道,“你别以为自己多高贵,滚回你妈坟前问一问,她有多下贱!抢了自己的妹夫,还把妹妹推给孟湛。现在好了,孟湛最后怎么对待古蓁?她活该被报复!” 按照搜魂的记忆,红裳女子粗暴认定柳佘和古蓁才是一对的。 针对这一点,姜芃姬却不这么认定。 如果说原本历史之中,柳佘和古蓁生下了柳羲,那么如何解释卫慈一眼就认出她? 要知道,现在的柳羲可是柳佘和古敏的女儿。 不同的母亲和一个男人可以生出同一个女儿么? 这个论题根本不用多想。 姜芃姬的关注点偏了,直播间观众却不会偏。 739:杀你第二次(二) 他们家主播何时被人这么辱骂过? 姜芃姬这个当事人还没爆炸,直播间已经炸开了锅。 回首方知无殇:把老娘四十米大砍刀拿来,不一刀劈了这个贱货! 爱上黑夜:这人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竟然敢骂主播?老娘不拍死这个龟儿子! 老司机联萌:也许真是嫌弃命长吧,毕竟主播之前已经杀过她一次了。 莫澜之:拥有金手指的穿越女就是任性,心疼我家主播,只是一条会直播的咸鱼。 清风雪影:哈哈哈,楼上你确定?主播这条咸鱼到处搞事,多少人被她坑得喊爸爸? 姜芃姬偏头,抬手掏了掏耳朵,不见丝毫怒意。 开玩笑,要是这种程度的垃圾辱骂就能让她心态失衡,她也活不到现在了。 为将者,心态很重要。 所以,姜芃姬还有心情套红裳女子的话。 姜芃姬饶有兴趣地捏着下巴,墨玉般的眸子宛若深幽的潭水,“你刚才说,‘她活该被报复’?这个‘她’,指的是我母亲古敏,还是我的继母古蓁?还是两者皆有?” 红裳女子冷笑,“不都一样。” “对啊,都一样。”姜芃姬说,“那既然这样,你告诉我,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红裳女子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姜芃姬继续道,“我父亲说过,孟湛当年还是个君子,迎娶继母的时候,他曾再三许诺会好好善待她。可婚后几年,孟湛的言行完全违背了一开始的诺言。我不怀疑我父亲的眼光,他和孟湛还是同窗至交,二者没有利益冲突,孟湛更无须欺瞒他……所以,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红裳女子没想到姜芃姬会如此犀利,心中隐约有些心虚,隐隐又有些刺激。 她将柳佘夫妇视为劲敌,交手多次,这可是她为数不多的胜局。 她得意地笑了。 “古蓁洞房,没有落红。为了祝她在娘家站稳脚跟,我悄悄送了一件贺礼,让她一夜得子!” 姜芃姬脸色冷了下来,“然后呢?” “古蓁成婚前夜,送嫁路上被一小波盗匪偷袭过,最后有惊无险,但后来有流言说古蓁失身给盗匪。婚礼在即,不可能不成。你也知道,男人对落红这等物件十分在意,新婚之夜无落红,孟湛想忍下来,哪知古蓁一夜洞房就怀了身孕。所以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呢?” 这个时代又没有亲子鉴定,不靠谱的滴血验亲还是扯的。 孟湛一直觉得自己绿云罩顶,难以启齿,想找个机会让古蓁将孩子打了,再将这事情揭过去。 结果却是古蓁执意要将孩子留下,成了他们夫妻最初的结。 姜芃姬笑了,“继母第二个孩子,你也做了手脚?” 红裳女子道,“孟湛屡次看到古蓁和府中小厮鬼混的画面,能不恨她么?” “继母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红裳女子巧笑倩兮。 “易容丹是个好东西。” 姜芃姬笑容彻底冷了下来。 “你果然够狠,这种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你倒是用得很好。” “上不得台面又如何?你那个白莲花一样的母亲,不也栽了?”红裳女子嗤笑。 “若非你真的恨我母亲,我还以为你对她有禁断感情。”姜芃姬叹了一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十四年前是你害我母亲,险些害得她一尸两命?” 红裳女子下意识要回答,蓦地又忍住了。 “我不说。” 姜芃姬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了。天底下像你这么蠢的人,当真是少见。” 红裳女子刚刚熄下去的怒火再度燃烧,暗中捏紧了九品忠心符。 系统暗中出声制止她的举动。 “宿主,现在还不是下手的好机会,你也不是她的对手!柳羲的精神很强大,必须要等她不防备或者病重虚弱的时候下手,成功率才能达到百分之百。现在的她还处于巅峰状态,九品忠心符成功的几率远比正常数值低,别轻易冒险。现在先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系统对姜芃姬也是恨得咬牙,但又拿她没办法。 红裳女子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不甘地咽下这口恶气,打算暗中捏碎神行千里符遁逃。 姜芃姬的精神何其强大,哪里会错过她的小动作。 红裳女子刚捏碎神行千里符,原本距离她数米的姜芃姬突兀出现在她身后。 下一瞬,脖颈传来阵阵剧痛,骨裂之声传入耳膜。 “你——” “看在你透露这么多的份上,我给你再给你一次咸鱼翻身的机会,下次见啦。” 姜芃姬笑眯眯地恭送红裳女子遁逃,表面上似乎很开心,内心却是一片阴云。 这人做了这么多错事,只杀一次太便宜她了,还不留着慢慢玩。 目睹姜芃姬瞬息杀人和红裳女子消失无踪,巫马君吓得趴到了地上。 这两人,全都是妖怪! 当姜芃姬的视线落到他身上,巫马君吓得手脚并爬,想要爬离这个是非之地。 只要能活着,他愿意付出一切。 “你跑什么?” 巫马君还未爬两步,腰部受到巨力撞击,竟被姜芃姬一脚踩在了地上。 “兰、兰亭,念在以前的情分,不要杀我……柳嬛不是你的亲妹妹,但也是兄妹一场……” 巫马君吓得四肢酸软无力。 下腹一松,一股温热的橙黄液体流了出。 鼻涕和眼泪更是齐刷刷下来。 姜芃姬见状,嘲讽道,“感情牌对我是无用的,还不如说点儿实在的利益。” 巫马君得到启发,连忙道,“兰亭,你要什么只管说,半壁江山都给你,只要你肯放过我……” 姜芃姬笑了,“要是谈利益,你就更该死了。四殿下,谁让你不是三岁稚儿呢?” 如果是三岁稚儿,兴许她就留他一命了。 巫马君听到这里,已经知道柳羲不会放过自己。 “柳羲,你不得好——” 巫马君俯身趴在地上,他正要破口大骂,后脑勺踩上了一只脚,将他踩进了地板。 “聒噪。” 一用力,足下的头颅已经开裂。 黄黄绿绿、红红白白的东西溅了一地。 姜芃姬脱下被弄脏的足袜,随便穿了一双干净的木屐,如魅影一般离开了这间宅邸。 740:杀你第二次(三) 距离谌州皇城数十里的地方—— 一具红裳女尸体突兀出现,头颅诡异地扭曲着,死不瞑目。 “宿主,你又死了。” 系统空间内,系统用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告诉红裳女子这个消息。 被同一个人连杀两次,死法还一模一样,当真是讽刺。 魂魄脱离肉身,飘到系统空间的女子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冲客厅怒吼。 “闭嘴,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不用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怒吼之后,女子对系统骂道,“这次难道也是我的错?我已经听从你的建议,放弃对她使用九品忠心符了,为什么我还会死?还不是你给我的神行千里符有问题,没有第一时间传送!我都已经捏碎了,为什么还是被柳羲抓到,被她捏碎脖子?这难道不是你的错?” 面对女子的责问,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用更加冰冷的口吻警告红裳女子。 “宿主,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些。系统是不可能出错的,神行千里符也不可能出错。” 红裳女子冷笑着反问。 “要是没出错,我怎么死了?” “神行千里符是修真位面的产物,使用原理涉及到精神和魂魄领域。柳羲的精神脑域十分强大,堪比修士。她虽然不是修真者,体内也没有灵力,但她却能利用精神干扰神行千里符的发动,令传送阵产生一到两秒的延迟。这一两秒的时间,足够她捏碎宿主的脖子。” 红裳女子听得呆了,半响才问系统。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这个消息?” 要是早知道这个消息,她也不会傻乎乎在姜芃姬面前使用神行千里符啊。 系统的语调依旧不带一丝丝感情。 “任何有关于宸皇的消息,全都需要购买,这要耗费巨量的人气积分。虽然你是我的宿主,但我作为公正严明的系统,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些消息。如果宿主能力够强,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发现它们。故而,这件事情并非系统的责任,责任全在于宿主,因为你太弱了!” 面对系统有理有据的回答,红裳女子根本无法反驳,只能憋气地咽下这口恶气。 冷静下来之后,她还要面临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她又死了,想要复活,还需要向系统分期十亿人气积分。 面对越来越高的债台,她深感无力,但又不得不忍下。 她恶狠狠地磨牙道,“哼,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收获……柳佘,等着父女相残吧!” 红裳女子等待复活的这段时间,姜芃姬心情舒畅地哼着小调,丰真见了十分诧异。 “主公心情不错。” 姜芃姬比划了一个手势,“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家主公很快就要高升了,能不开心么。” 丰真听到这话,知道四皇子已经被除去,顿时也绽开了笑颜。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丰真半真半假地作揖恭贺,暗搓搓道,“主公若是高升,那么能不能给属下些许甜头?例如去年的七天休沐?例如美酒佳肴美人?再例如金银珠宝?” 姜芃姬收敛笑意,“赏赐有,休沐、佳肴、美酒、美人……一概没有。” 丰真:“……” 噫,他帮主公那么大的忙,为何连这点儿小福利都没有? 他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只能认命地收拾玩闹的心思,继续投入无限的工作之中。 经过叛军的洗劫,整个谌州皇城已经乱成一团,偷盗、奸银、抢掠等事迹屡见不鲜。 颜霖等人用最快的速度平定城内的动乱,搜救安顿剩下的臣子和家眷,保护皇室宗亲。 “前任太子妃和几位皇孙已经找到,但先太子的侧妃和几位庶女惨遭不测。” 兵荒马乱的,能保住太子妃和皇孙已经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侧妃妾室和庶女? 颜霖冷笑着垂眸。 “找到人就好,三皇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呢?” 下属回禀,“已经派人去寻找了,估摸着很快就有消息。” 颜霖凝神蹙眉,心中隐约有些不详的预感。 虽然找到了皇孙,但几个重臣更加在意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下落, 不说别的,至少这两人都是成年皇子,几位皇孙还太年幼了。 数次催促之后,他们终于在第二日的黄昏找到了两具尸体。 三皇子的尸体在井水中泡得肿胀,心口插了一把刀,这刀是昌寿王部下兵卒才用的。 三皇子还好找,四皇子就比较困难了,冥冥中有一股鬼神之力阻挡他们踏入府邸。 这股力量出现得诡异,消失得也突然,等众人入内,发现四皇子俯身躺在地上,脑袋被人用巨力砸碎,死相十分凄惨。丰真暗暗瞧了一眼自家主公,有些发冷地抖了抖。 四皇子的脑袋,应该不是被主公一脚踩碎的吧? 之后几日,众人准备皇帝和皇子的葬礼。 “两位皇子都遭遇不测,剩下的皇孙又太年幼,你看谁能荣登大宝?” 皇帝死了,按照规矩应该举国同殇。 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他们也不用太过讲究。 众人只用注意衣着颜色,在腰间绑一根白条子即可。 丰真一身肃穆灰黑的衣裳,腰间系了白条,瞧着少了几分放荡不羁,多了几分认真和严谨。 杨思也是一样的装扮,瞧着整个人的气场更加阴冷了。 他嗤笑,“不管是谁,只要不是昌寿王或者沪郡郡守巫马觞就行。你以为呢?” “所见略同。”丰真道,“昌寿王狼子野心,巫马觞也是个不安分的幺蛾子,还是皇孙好。” 年纪小,乖巧懂事。 未及弱冠,还未成家,这意味着幼帝无法掌权。 年纪最大的皇孙不过十一岁,最小的不过两岁。 按照立嫡立长的习俗,再也没人比皇长孙更加有资格了。 人家不仅是嫡孙,更是长孙,身份正统,血统纯粹。 “我只怕,巫马觞会不甘心。” 丰真冷笑,“不甘心又如何,盟军都是老油条,除非脑子被驴踢了,不然不会支持他的。” 支持巫马觞有什么好处? 虽有从龙之功,但支持皇孙一样有从龙之功啊。 相较之下,支持年长且有心计的巫马觞,一个不慎就容易被对方惦记兵权,等着被削吧。 要是... 741:昌寿王称帝(一) 丰真捏着笔,用烛火照亮竹简,熬着夜加班,感觉眼睛都要眯成斗鸡眼了。 “我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主公穿了女装。” 一旁加班还没夜宵的杨思听了,说道,“啊,真是个可怕的噩梦。” 丰真和杨思日常互怼,互看不顺眼。 唯有一人能让他们摒弃前嫌、互相结盟——他们的主公。 谌州皇城的事情第一时间传到了昌寿王和勤王盟军,两方的反应不尽相同。 昌寿王仰天大笑,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 孟湛却在这个当口冷不丁地给他浇了一盆凉水,“王爷现在高兴得太早了。” 昌寿王脑子里已经想着登基大典,被孟湛强行打断,心中有些不爽,但他又不能发作。 “先生为何这么说?” 孟湛语调冷漠,“死了一个皇帝,他们还能再捧出一个皇帝。” 昌寿王面色一僵,他原本是打算把皇帝软禁,让对方写禅位圣旨。 如今皇帝死了,勤王盟军和其他朝野重臣有资格拥护新君继位。 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皇位要落到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身上,他气急败坏。 孟湛道,“王爷无需生气,无法让皇帝禅位给您,您不如自行称帝!” 昌寿王听后,身躯猛地颤了颤,感觉有一道响雷在耳边炸开,弄得他神智混沌。 “称帝……这不是大逆不道?” 昌寿王想要“正统”的皇位,从未想过自己称帝啊。 孟湛内心哂笑。 什么“正统”,什么“大逆不道”,昌寿王做的事情,哪件符合正统了? “王爷,事不宜迟,早作决断。”孟湛道,“若是迟了,兴许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昌寿王被说得心烦意乱,但他内心深处还是赞成孟湛的提议。 称帝! 另一处,盟军也被这个消息炸得懵逼了。 昌寿王派了秘密精锐去偷袭围攻谌州皇城? 杨蹇和柳羲的军队及时赶到,救下了无数重臣和重臣家眷? 皇帝在逃亡途中驾崩了? 皇帝驾崩,举国皆殇。 诸侯们不好继续饮酒作乐,只能不甘不愿地换上颜色暗沉的衣裳,以示哀悼。 有的人关注皇帝的死,有的人关注柳羲和杨蹇两支势力。 许裴感觉肩头卸下了重担。 他终于不用继续隐瞒消息,也不用承担其他诸侯势力的攻讦了,还能在许斐面前扬眉吐气。 在外人看来,柳羲和杨蹇的行动都是受了许裴的指挥。 柳羲和杨蹇此次立下大功,许裴要记头功。 殊不知,对于许裴来讲,这个功劳就是从天而降的、白捡的。 除了许裴,柳佘作为柳羲的父亲,一样受到了众人的恭贺。 黄嵩暗中对着柳佘道,“恭喜州牧,兰亭此次救驾大功,怕是无人能比。” 富贵险中求,众多诸侯享乐划水的时候,柳羲带着兵远赴谌州皇城,这是羡慕不来的功劳。 柳佘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应付着向他恭贺的诸侯势力。 “兰亭还年轻气盛,当不得如此褒奖,还需要多历练历练。” 嘴上说着谦逊的话,但谁都能看出来柳佘的好心情。 另一人同样怀揣着好心情,此人便是沪郡郡守巫马觞。 皇帝驾崩了,死前没有留下任何传位遗诏,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如今天下大乱,急需有威望、有能力的君王平定天下,纵观东庆皇室,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他知道皇帝膝下还有皇子和皇孙,但巫马觞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中。 关键时期,特殊对待,皇位传承也该灵活变通,有德者而居之! 安慛跟着巫马觞,冷眼瞧着他的情绪变化,内心哂笑。 如今的勤王盟军,希望巫马觞登基的势力,恐怕只有巫马觞本人和他安慛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拥护巫马觞登基对其他诸侯来说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答案是没有。 所以,巫马觞高兴得太早了。 安慛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反而违背心意恭维巫马觞,一箩筐的好话撒了出去。 巫马觞心情一好,大手一挥又借了安慛不少人手、马匹和米粮。 勤王盟军过了嘉门关,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谌州进发,本以为会和昌寿王的主力打个遭遇战,岂料,他们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根本没有碰见昌寿王的军队。 斥候查探数日,终于确定一个消息——昌寿王退守谌州边境,不知有什么阴谋。 “无缘无故的,怎么就退兵了?” 众人不解,唯有少数几人看得清楚。 “风雨欲来啊。”风珏瞧着帐外的天色,感慨了一句,“昌寿王这是欲擒故纵之计。” 黄嵩不解,“欲擒故纵?” 程靖道,“不只是欲情故纵,想来还有其他打算。” 黄嵩看看风珏,再看看程靖,这两人俱是一样的表情,唯独他还是一头雾水。 心累,感觉今天的智商又被两位谋士碾压了呢。 对盟军来说,昌寿王退兵绝对是好消息,至少他们不用再耗费兵力去打仗了。 谌州皇城经历战火,城门显得苍凉而破败,城内的民宅简单收拾了,依旧能看出痕迹。 勤王盟军没有将军队开进城内,反而选择在城外驻扎,以安民心。 因为大量官员及其家眷被昌寿王抢走,如今的朝廷急缺人手。 借着这个机会,丰真、杨思和颜霖等人都挂了个虚职。 “入城之后,沪郡郡守巫马觞的动作很频繁啊。拉拢诸侯朝臣,几乎不加掩饰,蠢货!” 姜芃姬瘫坐在主位,毫无形象地趴在桌案上,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她觉得下次出门可以多带几个谋士,至少能多一个劳动力。 柳佘表情平淡地喝着清酒。 “他还是急功近利了,若是一步一步图谋,倒是有些可能。” 巫马觞表现得越是急切,众人越不可能选择他。 一个野心勃勃的巫马觞,哪里有一个儿皇帝更加好拿捏?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慧珺温和的声音响起。 “郎君,奴现在能进来么?” “进来吧。” 柳佘瞧了一眼慧珺,眼神平静。 慧珺和之前的模样仅有五分相似,如果说之前的她是倾国倾城,如今顶多是清秀佳人。 哪怕是熟人来了,只会认为她长得眼熟,不会怀疑她就是已故妖后。 姜芃姬没这个本事给人换一张脸,但直播间的观众有本事教授化妆术啊,效果堪比换脸! 742:昌寿王称帝(二) 亚洲有四大邪术——傣国变性术、倭国化妆术、棒国整容术以及华国p图术。 四大邪术一起发作,别说敌人了,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慧珺的容颜太过醒目,容易招惹麻烦,的确要稍稍遮掩。 “郎君,朝服已经做好送来了,您要不要试一试,看看大小?若是不合身,还能改一改。” 慧珺捧着一叠衣裳和零碎的配饰进来,姿态温婉恭谦,瞧不出丝毫妖媚之色。 “好,我试试。” 姜芃姬大小也是个县丞,但因为上任情况特殊,至今没有朝服。 可是,她要出席皇帝下葬的仪式和新皇登基仪式,不穿朝服是不行的。 所以只能让人加班加点赶制一套。 看着折叠整齐的朝服,姜芃姬笑了笑,拿着去后堂厢房试穿。 这个时代等级差别明显,各个细节都能瞧出区别,服饰已经成了区分等级的标识。 看着零零碎碎的物件,她关了直播间,一件一件换上,在衣袍外佩挂组绶。 穿戴整齐之后她才出来,打开了直播间。 瞧着从后堂走出来的英武少年,柳佘和慧珺瞧得都有些愣了。 当真应了那句——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直播间观众早就习惯姜芃姬对个人隐私的看重,一个一个都没离开,等着直播再度开启。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直播间再度开启,他们又到了拼手速和运气的时候。 农夫山泉有点悬:嗷呜——让我瞧瞧,眼前这个儒雅端方的少年是谁呀? 食堂打饭阿姨: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主播,姜芃姬! 江湖八连杀:楼上你是有毒吧,我情不自禁给唱出来了。 黑弥撒之歌:我总想着主播穿朝服的样子,盼了那么久,终于看到了,感动落泪。 开心点:呵呵,可我更加期待主播穿衮服,戴冕旒的样子。 姜芃姬正经不过三秒,她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中的笏板,眉心拧了起来。 “官员上朝拿着这玩意儿,预备着嘴炮打不过人,直接用这板子扇人么?” 她这话说出口,观众的弹幕就变成了无数的省略号,一旁喝着清酒的柳佘险些被呛到。 “兰亭,莫要说笑。这话私底下说着逗趣也就罢了,到了外头可不能多说。” 柳佘又咳了两声,自家闺女的脑回路和旁人果然不同。 笏板这玩意儿是用来做笔记、做小抄的,类似备忘录,到了他闺女口中就成了打架的武器。 要是官员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嘴上说不过就抡起笏板打人,朝会还开不开了? 慧珺也是以袖掩唇,眼底是难以遮掩的笑意。 “再过些时日,郎君这一身朝服又得换一换了。” 不同地位,朝服样式、衣料和配饰的变化挺大,届时自然要重新做一身。 “你对我倒是有信心。” 慧珺颔首低眉,樱唇漾开浅笑,化妆术再厉害,依旧掩不住那双眸子独有的风采。 “郎君一诺,言出必行,奴不信您,还能信谁?” 姜芃姬好笑着将笏板丢在桌案上,用讨饶的口吻道,“你这话,我可是接不下去了。” 柳佘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吃瓜,默默地反省—— 他生的到底是闺女还是儿子? “好像有些小了,奴拿回去再改一改。” 慧珺正笑着,外头有小厮通传,“主公,太子府递来请柬,请主公过府一叙。” 姜芃姬怔了一下,“太子府的请柬?” 慧珺正半跪着帮她整理配饰,听到这话也愣了一愣。 “应该是太子妃递来的。” 如今还是太子妃,等先帝入葬停灵,幼帝登基,太子妃便是皇太后了。 姜芃姬蹙眉,将请柬随意丢在桌案上,道,“太子妃给我递请柬做什么?不去——” 慧珺眉眼闪过些许狡黠,抬手将那份请柬拾起,放在鼻下嗅了嗅。 “郎君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姜芃姬扭头瞧她,“为什么?” “您嗅一嗅,上面是不是染了一种淡淡的香。”慧珺将请柬递还给她,笑语盈盈道,“这位太子妃受不了守寡的寂寞,打算招您为入幕之宾呢。郎君若是错过,以后可没机会了。” 姜芃姬手指一僵,她和十五万直播间观众都懵逼了。 “啥?” 慧珺笑着道,“这种香是宫廷秘用的奇香,主要香料便是美人睡,配合二十四种珍贵香料配制而成。对男女之情有助兴之效,气味香甜却不浓郁,但却能勾人情丝……” 一旁的柳佘重重咳了一声,抱着自己的酒杯和酒壶起身。 “你们继续聊,为父有些倦怠了,先回房歇下。” 姜芃姬:“……” 柳佘走到门口,倏地顿下脚步,道,“晚上若要出门赴宴,记得明日天亮之前回来。” 姜芃姬:“……” 爹,你还记得你生的是闺女不是儿子么? 慧珺面颊微红,尴尬道,“太子妃给请柬熏了这种香,分明是邀请郎君共度春宵呢。” 姜芃姬冷笑,“她的丈夫刚死,公公还未过头七,她便想着如何拉拢入幕之宾了?” 慧珺轻叹一声,“奴倒是见过这位太子妃,如今出此下策,想来也是为了膝下嫡子吧。” 太子妃是后院妇人,本身出身也不显贵,见识有限。她不知道诸侯已经铁心要扶持幼帝,只看到沪郡巫马觞上蹿下跳,心下担心,生怕属于她儿子的帝位没了,属于她的皇太后黄了。 因为敏感的身份,他们母子要是不能成为皇帝和皇太后,下场只有死。 慌乱之中,只能出此下策。 当然,除了无奈之外,这位太子妃的作风一贯如此。 “根据奴的了解,这位太子妃可没有表面上那么规矩。太子滥情好色,后院美人无数,太子妃深闺寂寞,与身边伺候的小黄门有假夫妻的实质性关系。如今太子过世,皇室宗亲又遭此劫难,她更加肆无忌惮了。”慧珺笑道,“如今意欲招郎君为入幕之宾,倒也是情有可原。” 只要拉拢了姜芃姬,相当于把柳氏父子都绑到自家战车了。 在外人看来,柳羲是个未满十八的英武少年。 太子妃啃了人家,还是占便宜了。 “郎君是想推了,还是应下此事?” 她瞧了瞧请柬,倏地对着外头道,“找个人把丰从事唤来。” 丰真如今挂了个从事的虚职。 743:昌寿王称帝(三) 慧珺听得一怔一怔的,为啥郎君要将丰从事唤过来? 难道说,郎君不仅要压榨丰从事的脑力、体力,还要让他出卖色相? 姜芃姬瞧出她的神情,失笑道,“你家郎君能是那种人?子实前阵子总是嚷嚷着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寻花问柳,朝我讨要美人美酒呢。如今有个自动送上门的贵妇,多好的艳遇啊。” 分明是一家事情,但从姜芃姬嘴里说出来,全然变了个味道。 人家好歹是一个太子妃,哪怕是自己送上门的,那也不能和普通的女子相比啊。 听出姜芃姬话语中的刻薄和打趣,慧珺以袖掩唇,连那双楚楚动人的水光眸子都带着笑意。 “郎君怕是要失望了……” 姜芃姬问她,“哦?什么失望?” “奴以为像丰郎君这样洞若观火的人,在男女之事上应该看得很清楚。什么样的女子能寻欢作乐,什么样的女子应该避而远之,心中都是有一套准则的。太子妃身份特殊,寻常男子倒也罢了,但丰郎君身为郎君的臣下,如何会沾碰这样身份敏感且棘手的女子?” 哪怕姜芃姬要把丰真推出去当“替死鬼”,丰真也会做出“冰清玉洁”的样子,抵死不从。 听着慧珺认认真真的分析,一旁认真听着的姜芃姬倏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哈哈,放心,我将子实唤过来是为了商议事情的,哪里是让他出卖男色的。哪怕我愿意让他出卖男色,我还怕太子妃不愿意呢。”姜芃姬止住笑意,双眸仍旧熠熠生辉,带着光芒。 慧珺双颊一红,嗔似道,“郎君惯会揶揄人,若非您说话惹人误解,奴也不至于闹笑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丰真的脚步声。 好歹挂了一个从事的虚职,丰真的穿着不似以前那么随便,瞧着也有几分正经。 慧珺则躬身退下,入了后堂。 丰真行礼之后,坐直身体,“不知主公急忙传召臣有何事情?” 朝中空缺过多,姜芃姬给自己谋了个品秩比两千石的中郎将,俸禄和郡守差不多,虽是个武官,但时期特殊,她手中并没有具体的兵权,一样也是个名头好听的虚职,方便朝中走动。 姜芃姬把太子府递请柬的事情说了一下,直白叙述请柬上熏染的带有暗示性意思的香。 丰真这家伙竟然不怀好意地笑了,揶揄道,“这般好事情,主公不如去一趟。” 好歹是太子妃呢,那可是除了皇后、太后、太皇太后之外最尊贵的国家领导女性。 姜芃姬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少装聋作哑,你家主公要是能赴宴,还用得着你来?” 丰真听了险些没给姜芃姬跪下,自家主公这话中的内涵颇深啊。 他义正辞严地道,“主公,臣不卖色相!” 丰真做出一副誓死捍卫自己清白名节的样子,看得姜芃姬想抽他。 直播间观众更是一群戏精,一边哈哈一边发弹幕搞事。 静静静:快!丰真!你要的小姐姐来了,不要害羞!上去把太子妃拿下来! 书山鸭梨:啧啧啧,这可是主公颁发的年终奖,对象还是太子妃,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利啊。不是我说他,丰真谈节操和清白,感觉就跟秃头谈论如何保养头发一样有趣。 莲花:主播真的是坏坏的,祸水东引泼丰真身上。我还是蛮心疼丰真的,被主播坑得戒了寒食散,工作忙得没时间寻花问柳、喝酒作乐,鞠躬尽瘁还要以身饲虎,心疼一秒钟。 江湖八连杀:丰真心情绝望地向着门口伸手,面上悲泣,口中喃喃:靖容,救我—— 面对整个屏幕的调侃,姜芃姬也忍不住笑了。 “凭你那点儿色相,人家太子妃也瞧不上。哪怕瞧上了,啧啧……”姜芃姬把丰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意味深长道,“世人都说女人三十如狼似虎,这位太子妃仍是风韵犹存、徐娘半老,子实从前吃多了寒食散,如今身子亏虚,我还怕她将你榨成人干,双腿软得走不动道。” 丰真一副生不如死的咸鱼表情。 他一定是跟了一个假主公。 姜芃姬轻咳一声,收敛玩闹的心思,正经道,“好了,找你过来是为了谈正事,不开玩笑。” 丰真正襟危坐,“太子妃下了请柬,主公去还是不去?” “自然要去。皇长孙年幼,无法亲政,母壮而子弱,垂帘听政怕是难以避免了。”丰真表情很认真,瞧不出丝毫不正经的地方,墨玉般的眸子带着精光和算计,“若要令朝堂安稳,太子妃必然要依附强势的诸侯,拉拢朝臣。如今给主公下了请柬,怕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位太子妃倒是豁得出去,竟然愿意如此牺牲……只可惜了,主公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丰真倒是能理解太子妃的做法,单纯的利益纠葛还不能让她安心,添加一层男女关系可以让合作变得更加牢固,让这场利用披上遮羞布。只是,他家主公的性别和太子妃一模一样啊。 “什么叫太子妃豁得出去?如果你家主公敢接下她,分明是你主公豁得出去。一头老黄牛意图吃嫩草,亏的人分明是被吃的那个。”姜芃姬没好气地笑道,“你陪我去一趟太子府!” 太子妃这个人不能要,但明摆着的好处不能不拿。 丰真诧异道,“难道主公想明白了?” 姜芃姬好笑道,“虚与委蛇罢了,你家主公又不是不会。以我如今的功劳和兵力,运作一番,获封丸州牧并非难事,但其他诸侯可不想看到这个场景,多半会从中阻挠,徒生波折。如果能从太子妃下手,让她从旁帮衬,这事情便十拿九稳。白送上门的好处,不拿可惜了。” 丰真作揖道,“是。” 谌州皇城遭过洗劫,太子府也不例外。 姜芃姬在下人的领路下来到了赴宴的庭园。 丰真作为随从跟在姜芃姬身后,暗暗对她道,“听说太子府被洗劫过,府库钱财空空如也。如今瞧着还是金碧辉煌,富贵不凡,实在难以想象,洗劫太子府之前是何等奢华。” 744:昌寿王称帝(四) 最新网址:.hxs. 姜芃姬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还未抵达目的地,她耳边已经听到盈盈笑声和妙曼的丝竹管弦之乐。 姜芃姬道,“丈夫新丧、公公驾崩,她倒是丝毫不忌讳。” 之前听慧珺说太子妃也是个可怜人、有难言之隐,姜芃姬多少以为此人算是为母则强,在丧期勾引外男也是为了儿子的皇位和他们母子俩的性命,如今一看,纯属她想多了。 姜芃姬带着丰真抵达,正好看到坐在上首的太子妃。 不着丧服、不带哀戚之色,桌前荤腥酒液不缺,堂下歌姬衣衫轻薄,若隐若现。 看到姜芃姬过来,太子妃连忙迎上前。 室内燃着炭盆,温暖如春,太子妃是装束也偏向轻薄,尽显成熟女人的韵味。 姜芃姬从她身上嗅到和竹简上一样的香气,只是更浓更烈,催、、/情效果更佳。 “早听说中郎将年少英才,如今一见,果然一表人才,瞧得奴家心绪不平。” 丰真还在看戏,但太子妃这话一出口,他差点儿喷口水。 一上来就赤果果调戏,这位太子妃作风略豪放,这已经不算暗示,算是明示了吧? 姜芃姬正要坐在下首,那位太子妃握着她的手,将她哄到自己身旁坐着。 太子妃笑语盈盈,媚眼如丝地瞧着姜芃姬,声音又甜又腻,“中郎将难道要与奴家生分?” 姜芃姬笑而不语,其实她和主播间观众的内心是一样的—— 什么叫生分?她们根本就没有熟过好么? “太子妃乃是未来国母,臣不敢僭越。” 姜芃姬恭敬地道,暗中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不知太子妃用了多少脂粉护肤,手心黏腻腻的,让她有种被蛇磨蹭的感觉。 “如今是家宴,哪里还有君君臣臣,中郎将无需这般守礼拘谨。” 听到姜芃姬称呼她为“未来国母”,太子妃的表情都亮了几分,态度显得更加殷勤而迫切。 浮生千顷:好气啊,我都还没摸过主播的手,为什么这个老女人可以占便宜! 苏菲糖糖:放开那个主公,让我来! 啊啊女神:呸!别说是封建时代了,哪怕是我们这个时代,丈夫和公公刚死没下葬,不会有人跑去喝酒吃肉包养小白脸吧?竟然还想染指我们主播,当我这个正宫是死的? 人生味苦:呔!楼上你不要脸,我才是主播的老婆,户口本上的另一人! 姜芃姬被太子妃当成少年吃豆腐,大部分观众都喜闻乐见,只有传闻中的老婆粉还在战斗。 “哎呀,中郎将的手为何如此冰凉,可需奴家为你暖一暖?” 刚落座,太子妃便蹭到姜芃姬身旁,双手抱住她的手,暧昧颇深地想将手深入自己胸脯。 底下的丰真都要看呆了——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操作? 姜芃姬面色一沉,抽开手,太子妃也不气恼,给舞姬下了命令,让身旁的丫鬟给她斟酒。 听到命令,衣裳轻薄的舞姬再度翩翩起舞,还有两人依偎在丰真怀中,可把他美的。 姜芃姬暗搓搓给丰真记了一笔账。 她把这家伙带来,预备让他帮着自己解围的,不是让他过来左拥右抱和小姐姐你侬我侬的! 丰真暗暗觉得自己脊背一凉,眼神心虚地瞄了一眼姜芃姬,然后继续搂着人喝酒。 太子妃还真看上了姜芃姬这块小鲜肉,预备将她潜规则了,不过潜规则之前还要试探一下前朝和勤王盟军的口风,看看他们是更加中意皇长孙还是沪郡巫马觞继位,这关系她的未来。 正如之前猜测那样,太子妃打算通过这件事情把柳氏父子都绑在她这边的战车。 至于她为何选择姜芃姬作为突破口,这也算是太子妃的些许爱好。 柳佘年纪比太子妃还大,哪里有少年人那样生嫩可口? 姜芃姬没有故作隐瞒,但也没有给太子妃准确的回复,只是让太子妃自己去胡猜。 “你这磨人的小冤家,莫不是要急死奴家。” 太子妃一语双关,蹭着姜芃姬,吐气如丝,内心却是暗暗焦急。 她用了宫廷秘香,用量加重,闻之能让男女情、、/动,闺中房事更加和谐。 不过,只要有些毅力,影响并不大。 其他人只是闻着,太子妃却是抹了全身,效果不说强横霸道,但却绵长持久。 在身体晴欲的催动下,太子妃的言行举止比平时更加放得开,不住地想引诱姜芃姬。 姜芃姬倒是不动如山,继续淡定地喝酒看舞蹈,一派老僧入定的模样,看得太子妃牙痒痒。 “臣岂敢如此?” 姜芃姬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子妃,语气镇定。 太子妃吐气如兰,在她耳边轻声挑逗,“你这冤家还不敢?奴家都表现这么明显了。” 姜芃姬继续面不改色地道,“臣只是一介县丞,所谓中郎将,说白了也只是个虚名而已。” 太子妃掩唇笑道,“奴的小冤家,你这话若是说出去,多少人要羞愤而死?年岁不满二九,如今已经坐拥丸州,如果连这样都只算小官儿,其他人都要被你比到泥里了。” “坐拥丸州?那不过是有实无名罢了。” 太子妃道,“有实无名也好过有名无实,依照小冤家的本事,有名有实不过是迟早的。” 姜芃姬的笑容终于少了抵触,多了真诚。 “太子妃此话,当真是说到臣的心坎儿。如果真有坐实的一天,必当感谢太子妃今日之语。” 太子妃闻音知雅意,明白姜芃姬也是在找盟友呢,立刻抱着杆子往上爬。 一个时辰的酒席下来,太子妃的脸色已经酡红一片,整个人酥软地倒在姜芃姬肩头。 姜芃姬暗用巧劲将她弄晕,再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意犹未尽的丰真跑路。 “半点儿忙都帮不上,要你何用!” 她扇了扇风,满身的酒气还有太子妃身上的香味。 丰真十分不客气地大笑,虽然没有做出捧腹大笑这样的举动,但也足够让姜芃姬脸黑了。 “此乃主公艳福,臣不敢打搅啊。” 丰真一副“我也是为了主公”好的表情,看得姜芃姬手痒痒。 好想一巴掌抡过去,又怕把对方打死了,加班团少个主力。 “这次真是亏大了。”姜芃姬搓了搓手臂,“回去好好洗个澡,感觉哪儿哪儿都是那气味。” 丰真摇头。 只可惜自家主公是个女子,若是男子,方才那个场景要是能忍下,绝对是柳下惠在世! 745:昌寿王称帝(五) 比拔x无情更可恶的是啥? 大概就是太子妃对姜芃姬有意思,各种明示暗示,甚至还亲身上阵抹了催动晴欲的香料,后者还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看着太子妃被晴欲折磨一个多时辰,离开之前还将人弄昏了! 太子妃悠悠醒来,她的目光羞愤十足,妖娆身体早已瘫软成了水儿,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扶本宫回去,再去把小夏子找来。” 后院寂寞,摊上一个喜欢新鲜、荒诞好色的丈夫,已经诞育孩子的太子妃,自然备受冷落。 不过,她也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人。身边有个小黄门是成年之后才净身的,伺候女人的手段倒是厉害,太子妃极其喜欢这个小黄门,太子不来她院里,她十日有九日要跟此人厮混。 没多久,小夏子来了。 此人身材魁梧、面上还有胡须,仅从外貌来看,竟比寻常男子更加有男子汉气息。 看到小夏子,太子妃的目光柔和似水,眼底又带着不加掩饰的晴欲,朝人伸出手。 没多久,寝室响起一片惹人遐想的吟哦喘息,充斥着暧昧的氛围。 柳佘见闺女满身酒气地回来,顿时笑了。 “怎么不留在太子府?” “留在太子府做什么,那个太子妃三十多的年纪,如狼似虎,儿子还怕自己吃不消呢。”姜芃姬看到柳佘,诧异道,“父亲不是说身子倦怠,先去睡觉了么?怎么这会儿还没睡?” 柳佘被姜芃姬的回答噎得无话可说。 他能说自己喜闻乐见,想看看闺女吃瘪的样子? “说起来,为父还是挺开明的。”柳佘果断避开最后两个问题,温吞地转移话题道,“你若喜欢女子,只要不妨碍传宗接代,喜欢也就喜欢了,左右只是拿来逗趣的玩意儿,别太过沉迷就行。为父听说,那位太子妃年轻时候也是艳绝一方,兰亭看了就没有半点儿心动的?” 一旁的丰真感觉自己又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的三观已经崩得黏不起来了。 没等姜芃姬回答,直播间弹幕一片欢腾之色。 幻羽:嗷呜——柳佘父亲看看宝宝,宝宝就是您的儿媳妇。 好有个性的名字:楼上楼下的情敌真碍眼,拔剑吧! 大叔小兵:主播她爸爸不是“挺开明”,分明是太开明了,思想觉悟吾等凡人不能及。 姜芃姬扶额,直播间观众凑热闹也就罢了,怎么连柳佘都开始打趣自己了? “不,没兴趣。若是父亲这么急着抱孙儿,府中不是还有个庶弟么?如今算来,他差不多有十三岁了。这个年纪也不算小,庶弟也该物色适合的妻子人选,免得让外人说柳府苛待他。” 听到姜芃姬提及府中的庶子,柳佘若有所指地道,“不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姜芃姬道,“父亲做到心中有数就行,不管如何,庶弟婚事不能马虎。当年连庶妹都十里红妆嫁入皇家,至今还有百姓津津乐道,若是苛待庶弟的婚事,外头的人可要说儿子不是了。” 嫡庶分明,长幼有序,二者之间存在极大的沟壑,难以逾越。 柳府庶子庶女的待遇还算好,要是搁在其他人家,当家主母刻薄一些,庶出子女的地位也就比普通家生子高一些。举个例子,很多世家嫡女出嫁,甚至会让府中庶女作为陪嫁娘子。 由此可见,嫡庶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 柳佘垂眸无奈道,“外头的人随便他们怎么说,只要兰亭不觉得委屈就好。” 直播间观众都惊呆了,原来主播还有一个庶出的弟弟? 事实上,这件事情老观众都是知道的,只是那位庶弟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很多人都忘了。 见着柳佘离去的背影,丰真诧异道,“奇怪了,为何老太爷对庶子如此漠然?” 好歹也是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哪怕对方身份低微,只是个庶出子。 姜芃姬问道,“你觉得很漠然?” 丰真点头。 提及这个庶子,柳佘的情绪就没有变过,好似人家不是他儿子,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不过,柳佘这个态度让丰真也安心了不少。 “之前还担心主公的庶弟会妨碍到主公,如今一看,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在丰真看来,不管柳佘如何偏心眼儿,内心还是看重传宗接代的。 嫡女虽好,但终究是女子,不似男子那般能传宗接代。 现在亲眼目睹这对父女的对话,丰真感觉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别,还是继续担心吧。我父亲的态度只是我父亲的,那位庶弟如何想,还没准呢。” 正如柳嬛至死也不知道她的身世真相,那位庶弟也是一样的。 丰真暗暗摇头失笑。 如果主公的庶弟真有争夺的心思,距离见阎王也不远了。 看看自家主公手底下的人,哪个是好惹的? 要是铁了心要暗算一个人,保证对方连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总之,不能将人心养野了。” 想要杜绝兄弟阋墙的丑闻,便要从根源上断了此人的野心。 要么把人直接捧杀了,要么直接把人养废了,总之不能把野心养大。 姜芃姬低声道,“这道理我懂,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毕竟手足一场。” 说完,她心中也是叹息。 她感觉自己身边的人都不正常,父亲柳佘太过开明,几个下属撺掇她跑去对庶弟下手。 搁在别人身上,正常的画风不应该是父亲严明,下属看重主公的人品,别说撺掇主公兄弟阋墙,哪怕主公自身和兄弟起摩擦,多少也会规劝……到她这里,得,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 谌州皇城经历一番战火,境外还有昌寿王的军队虎视眈眈。 内忧外患之下,不管是先皇的葬礼还是新皇的登基,一切从简。 先帝的陵寝从他登记那一日就开始建造了,每年都要耗费巨财,但还没等到完工,东庆上京地震,皇陵坍塌大半。哪怕没有坍塌,皇帝在谌州驾崩,还要扶灵去丸州上阳郡下葬。 众臣商议,打算在谌州皇城附近另外择址建造陵墓,陵墓完工之前先将棺椁停在皇家庙宇。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先帝驾崩第七日,众臣哭灵,扶棺椁入庙宇享受供奉。 746:丸州牧,是男还是女?(一) 扶灵那一日,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天地之间,混混茫茫一片,冷风吹拂着白幔、白幡,先帝棺椁奢靡非常,四周缀着金银珠宝,绑着白色的绸缎,一眼瞧上去不像是死人躺的棺椁,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姜芃姬身穿宽大整齐的朝服,冷漠看着这场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国库空虚,欠下一屁股的债,众多官员都说要一切从简,但处处都能看到奢靡的痕迹。 四周除了假兮兮的啜泣声、冷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众人的脚步声和马儿的响鼻声,再无其他声音。姜芃姬跟着司仪指挥,混在朝臣之间,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如此,实际上她在一心多用,围观直播间弹幕。 帝王葬礼,哪怕是非常时期的帝王葬礼,对直播间观众来说也具有非常意义。 听观众的谈话,似乎这场葬礼还被电视台特地转播了。 姜芃姬眼观鼻、鼻观心,靠着直播间的弹幕打发时间,偶尔发言两句。 将皇帝的棺椁送到庙宇,正要进行最后几个环节,姜芃姬耳尖发现远处有马蹄奔跑的动静。 她暗中将视线挪到外头,隐约看到一名身穿甲胄的兵卒急忙下马,手中拿着一封竹简。 出事了? 姜芃姬正拧眉,传信兵的动静又被其他人发现,葬礼司仪是皇室宗正,他倏地沉了脸色。 周遭官员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姜芃姬则凝心静气,听传信兵和宗正重臣等人的对话。 “什么——昌寿王今日在谌州外祭天登基?自行称帝?” 众多朝臣面色黑成了锅底灰,昌寿王这是故意的吧? 偏偏挑选在先帝头七,棺椁停灵这天祭天称帝? 摆明了是要打人脸! “……如今该如何应对?” 谁也没想到,昌寿王胆子大成这样,直接称帝。 “还能如何?自然是想办法稳住人心,再整合兵马讨伐逆、、、/贼。” “……可是,若是动兵,怕不是昌寿王和沧州孟氏的敌人……” “勤王盟军有四十余万大军,如何不能将昌寿王这等贼人收拾了?”某个老臣浑然不在意。 “正是如此,我朝四十万兵马还无法诛杀一个贼人了?你未免将昌寿王想得过于强大了。” 他们才是正统,昌寿王名不正言不顺,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子。 一发檄文,天下有识之士都能讨伐他。 这个时代打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昌寿王当初围攻谌州,同样是打着“清君侧、诛邪佞”的名头,不是想打谁就能打谁的。一卷檄文,天下人打昌寿王,皆是师出有名。 同样的,打仗不是“师出有名”就能百战百胜了。 很多老臣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根本没有考虑现实情况,多少有些理所当然了。 昌寿王不敢和盟军硬碰硬,因为他们耗不起。 同样的,盟军内部一片散沙,他们也不想硬来。 虽然有些“傻白甜”,但众臣都知道现在要捧着盟军诸侯,不能和他们起矛盾。 等葬礼结束,昌寿王登基的消息才传递开来,不少人蹙眉以对。 有人痛骂昌寿王,有人沉默不言,同样还有人在中间和稀泥。 姜芃姬看着众生百态,嗤笑不已。 “这几日上演的大戏可真多,你们猜猜,昌寿王下一步会如何?” 丰真嗤笑着道,“多半是要分化盟军,令众人生出嫌隙。按照昌寿王原本的计划,他应该俘虏了皇帝,逼迫皇帝禅位,再挑选勤王盟军的诸侯势力逐一加封安抚,从内部将盟军分化。如今,先帝驾崩,昌寿王的如意算盘黄了,他只能自行称帝,再以皇帝的名义给盟军诸侯加封。主公也知道,盟军内部多有不和,不少人都是有奶便是娘的臭德行,兴许真能拉拢走。” 杨思点头附和,他道,“不过,昌寿王这个举动对主公而言,有利无害。” 姜芃姬给自己争取丸州牧的位置,还打算公开女子身份,朝廷答应或不答应,几率五五开。 不过,有了昌寿王这件事情,朝廷不答应也只能答应,只能捏着鼻子封一介女流为丸州牧。 为何? 因为朝廷要是得罪了姜芃姬,他们不担心昌寿王趁虚而入,将柳氏挖走? 一个孟氏倒戈,谌州皇城都要被洗劫一空了,再来一个柳氏,东庆朝廷经不起动荡。 哪怕他们知道柳氏和昌寿王那边的孟氏有龌龊,但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只要利益尚存,化干戈为玉帛的例子还少么? 姜芃姬笑道,“这道理我知道。” 下一任皇帝争霸赛的结果出来了,获胜者是太子妃的嫡长子,先帝的嫡长孙。 得知这个消息,沪郡郡守巫马觞的脸色宛若棺椁上的黑漆,阴沉沉一片。 他这些天到处蹦跶,拉拢盟友,哪里晓得这些人表面上应得好好的,背地里通他一刀。 巫马觞都以为下一任皇帝是他的,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到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毛孩身上。 不管他如何生气,结果已经无法改变。 哪怕巫马觞想要效仿昌寿王起兵造反,城外还有盟军驻扎的军队,他没有任何胜算。 头七葬礼之后,紧接着便是幼帝的登基大礼。 年幼的皇帝虚岁十一,身子显得瘦弱,双眸带着对生人的惧怕,瞧着怯生生的。 虽是登基大礼,但远不及先帝葬礼奢华,甚至显得很仓促简陋。 皇帝身穿一袭不合身的衮服,头戴冕旒,脚步局促,牵着皇太后的手走到了龙椅前…… 姜芃姬瞄了一眼直播间弹幕,她觉得有个观众说的话很有道理。 聂北凌:唉,母壮子弱,瞧着像是皇太后的登基大典,小皇帝反而成了陪衬。 皇太后垂帘听政,幼帝成了摆设。 登基之后,接下来的环节便是盟军诸侯最期盼的封赏。 虽说他们的功劳不怎么大,但他们也是盟军一份子,别人吃肉,还不许他们喝汤了? 按照官方说法,此次功劳最大的人是许裴,调度指挥有方,头等功劳,其次是象阳县县丞柳羲和漳州东门郡都尉杨蹇,二者奋不顾身救驾,解救皇室于为难之中,记了次一等功劳。 747:丸州牧,是男还是女?(二) 数完三个最大的功臣,之后便是在嘉门关一役中表现突出的盟军诸侯。 别看勤王盟军不怎么样,但矮个里面也有拔高的。 黄嵩和安慛的表现都十分显眼。 在程靖和风珏等人的谋算下,黄嵩的表现可圈可点,特别在别人懈怠的情形下,便将他凸出更明显。另一人便是安慛,相较于黄嵩的投机取巧,安慛全靠实打实的军功和努力。 姜芃姬分给他的一成人丁,嘉门关一役折损了三分之一,算是诸侯势力之中折损比例最大的一支,可谓是实力大损。这般情形下,安慛并没有被人轻视,反而得到不少势力的看重。 为何? 因为安慛从红莲教带出来的几个拜把子兄弟太给力,一个赛一个英勇善战,战场之上凶猛无比,好似不要命一样。托了这几位兄弟的福气,安慛在盟军之中也算是炙手可热的小黑马。 当然,这样的小黑马对于朝堂来说,微不足道。 作为盟军之中表现比较凸出的势力,安慛在朝堂势力和人脉太薄弱,功劳被暗中克扣瓜分近一半。至于黄嵩?他有爷爷黄常侍保驾护航,在老人的经营之下,保全了那份功劳。 纵然气愤无比,但安慛作为南盛国的贵族士子,他对官场猫腻太清楚了。 形势比人强,这口闷气不想咽也得咽下去。 故而,安慛的奖励远没有黄嵩丰厚,有点儿安慰奖的意思。 黄嵩在勤王之前已经晋升为昊州茂德郡郡守,如今不宜再升,所以朝廷给了一个高官虚职作为嘉奖,除此之外,还补贴了不少奴隶和米粮。黄嵩见好就收,没有多哔哔什么。 其他大小诸侯皆有斩获,此次勤王不算白来。 嘉奖不一而足,唯有姜芃姬的嘉奖最惹人关注。 丸州牧! “一举获封丸州牧,啧啧,前所未有的事情。”有个身着朝服的官员捏着笏板,状似认真专注,实际上却在和身边的官员低语,“听说这个柳羲之前只是穷乡僻壤的小县令,管着一亩三分地的小事。如今走了大运,获封竟然比其他势力更加丰厚,一上来便是丸州州牧!” “的确稀奇,如今的年轻人不得了。” “呵呵——与其说年轻人不得了,倒不如说年轻人的父亲不得了。” 对于别人的封赏,众人虽有艳羡,但也能接受。 轮到姜芃姬,很多人表示有些荒谬,一时间酸味冲天。 从穷乡僻壤的小县令一跃成为丸州州牧,哪怕柳羲的爹是柳佘,这也太过了一些。 当然,那些抱怨的人,多半是眼皮浅、不知朝中局势的井底之蛙。 从县令一跃获封州牧,跨度很大? 的确很大。 可要说姜芃姬获封最厚重,所有勤王诸侯听了都想用笏板扇人。 明面上,姜芃姬获封的确很厚重,但论起实质性的分量,几乎算是盟军垫底了。 丸州牧? 勤王之前,她已经一统丸州,奉邑郡、承德郡和上阳郡全在她的手中,哪怕朝廷敢派遣州牧接手,那也要问一问人家地头蛇愿不愿意拱手让出丸州。柳羲不是州牧,胜似州牧。 如今给柳羲封州牧,不过是走个明路,让丸州牧之名彻底名正言顺罢了。 搁在和平时代,丸州牧给不给,朝廷说了算。 如今这个情况,丸州牧给不给,朝廷怎么说都不算。 纵然如此,依旧有人看姜芃姬不顺眼,眼中的怒意、嫉妒、愤恨和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姜芃姬冷静面对,现在不过是小阵仗罢了。 她受得起多大的嫉妒羡慕,以后就能经得起多大的荣耀加身。 听着陌生常侍宣读圣旨,姜芃姬看似认真,实则走神,暗中关注那些恶意视线的主人。 等念完冗长而拗口的旨意,她双手接过圣旨,正欲谢恩,其中一道视线的主人耐不住了。 “慢着——臣有事禀奏。” 柳佘、黄嵩和安慛俱是蹙眉,其他诸侯势力也诧异地望向发声人——沪郡郡守巫马觞。 姜芃姬冷笑,“巫马郡守再有要事,那也得等晚辈拜谢龙恩吧?如此无礼,莫非是故意的?” 巫马觞从百官之中出列,手持笏板,对着龙椅上的幼帝作揖到底。 这之后,他才对着姜芃姬说,“不巧了,本官正是故意的。” 姜芃姬表情冷静,丝毫没有意外巫马觞出来打断。 其他官员纷纷错愕地望向巫马觞,这位沪郡郡守是脑子被驴踢了,怎么突然抽风了呢? “圣上,臣实在不愿意圣上被这等小人蒙蔽。此人纵有大功,但也有欺君之罪,功不抵罪,如何能成为一州之牧?”巫马觞长跪在地,面色诚恳,宛若忠心耿耿的臣子,丝毫瞧不出他在昨晚还暗地里咒骂皇帝的模样,“为严明法度,肃清朝纲,恳请圣上严惩罪臣,以儆效尤!” 直播间的观众欢欢喜喜地等着姜芃姬加官进爵,突然跳出一个小丑,顿时炸锅了。 我曾听说过:p,这个萨比哪里来的? 香菇很软萌:好气啊,哪里来的戏精给自己加戏,老娘一巴掌拍死他。 更新超勤奋:我有点方,主播的性别一直没有公开,仔细说来的确是欺君之罪。 从来不欠债:屁个欺君之罪,这群萨比能动主播一根汗毛,我直播吃键盘! 姜芃姬冷笑一声,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对方。 黄嵩出列帮她说话,脸上带着些许的愤怒,“中郎将对朝廷忠心耿耿,千里疾驰只为救驾。如此忠心,苍天可鉴,日月能表。怎么到了郡守口中,竟成了欺君罔上的罪臣?中郎将乃是社稷良臣,国之栋梁。巫马郡守,无凭无据,莫要空口白话污蔑人!” 安慛也想帮忙说两句,不过他看了一眼柳佘,忍住了。 人家亲生老爹都不急,他一个外人急什么。 巫马觞冷笑,“证据?当然有!只需这人在殿上脱光衣裳,袒露身体即可。” 众人听了一头雾水,柳佘和姜芃姬依旧不动如山。 黄嵩蹙眉道,“此乃朝会重地,衣衫不整便是大不敬的罪名,怎可袒露身体。郡守莫不是昨日黄汤喝多了,如今还醉着?口中胡言乱语,还以为这会儿是在做梦呐……” 748:丸州牧,是男还是女?(三) 虽说龙椅上坐着的人是幼帝,除了某些老臣,几乎没人将儿皇帝放在眼里。 可不管怎么说,皇帝终究是皇帝,朝会终究也是朝会。 莫说袒露身体,哪怕只是衣衫不整,足以扣上大不敬的罪名,轻一些的身败名裂,严重一些的,甚至会掉脑袋。若是有人上纲上线,抓着不放,那可好了,指不定会连累整个家族。 这昌寿王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啊,怎么突然要求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身体? 不止黄嵩这么想,其他百官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巫马觞的脾性有些差,但也不是这样莽撞无礼的人,更别说要求旁人在朝会裸身了。 巫马觞没有理会黄嵩,径直说道,“既然这人不愿意,臣也不能强求。柳羲心中有贼,自然不愿配合臣袒露证物,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将欺君之罪糊弄过去。陛下,臣有人证,绝对能证明柳羲乃是欺君之徒、欺世盗名之辈,万万当不得丸州牧!还请陛下传召此人。” 小皇帝茫然无措,扭头瞧了一眼后面的皇太后。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碰到什么事情喜欢依赖母亲,如今也不例外。 隔着一层丝绸薄纱,薄纱后影影绰绰,隐约能看到皇太后微微点了点头。 小皇帝心中稍定,害羞道,“既然如此,不妨传证人过来问一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朝会乃是商议国事的重地,岂是什么人都能踏足的?”黄嵩皱眉,不赞成地说道,“依臣之见,巫马郡守需要的不是什么证人,他只需要一碗浓浓的醒酒汤。一碗灌下去,保证他能清醒过来,不再胡言乱语了。朝会这般庄重的地方,岂容他如此放肆无礼?” 巫马觞同样冷笑,眼神在黄嵩和姜芃姬之间辗转游移。 语出惊人地道,“原来如此,黄郡守这般袒护柳羲,竟然是她的小姘头。” 此话一出,不仅黄嵩炸了,百官更是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作为吃瓜观众,他们觉得今天的朝会格外不同,听到了好劲爆的八卦。 时下男风盛行,官员之中也有关系亲密的契兄弟,似至交好友又似恩爱夫妻,不过他们的关系不会搬到明面上。因为啊,男风虽说是一种雅事,但追根究底,仍旧违背了阴阳伦常。 纵然是一桩雅事,极少有人会将契兄弟的关系公之于众。 吃瓜百官看热闹,黄嵩却被吓到了。 他略带薄怒地道,“下官可不像巫马郡守那般荤素不忌,男风之事,莫要随口污蔑。” 说完,黄嵩暗中给姜芃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开口澄清一下。 不然的话,要是被屎盆子扣住了,他们两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府中的正房夫人,黄嵩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若让夫人知道这桩无中生有的绯闻,黄嵩觉得自己一回家,等待他的就是夫人的棒槌。 只是,不管黄嵩如何使眼色,姜芃姬都熟若无睹。 她作为当事人,冷静垂眸,不吱一声,好似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和她没有关系。 更加令人寻味的是,柳佘作为当事人的父亲,态度同样冷淡。 两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反而是黄嵩和巫马觞怼得起劲。 巫马觞冷嗤一声,道,“欲盖弥彰。” 打嘴炮不是黄嵩的专长,碰上个泼皮无赖,他气急了只会动人。 不过,要是在朝会上撸袖子打人,罪行和衣冠不整一样严重,他只能克制。 自认为占了上风的巫马觞垂眸瞧着姜芃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陛下,若是让欺君之徒蒙混过关,届时必然会惹得社稷动荡,人心难安。还请陛下准许,传召证人,揭穿柳羲的真面目。”巫马觞抓着这点不肯放手,弄得众人又气又急。 姜芃姬冷笑着看戏,直播间的观众已经用十大酷刑将巫马觞折腾了一遍。 小皇帝没主见,只能再次扭头看自己的母亲。 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又对着幼帝点点头,小皇帝想了想,仍旧应允了。 古古咕咕:握了棵草!原先的太子妃也太绝情了,前不久还跟主播自荐枕席,还摸主播的手,想让她揉自己的胸,如今翻脸不认人。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巫马觞在这个时候发难,肯定掌握了某些对主播不利的证据,太后应该婉拒证人、拖延时间啊,怎么还允许了呢? 哥哥咯咯:噗——楼上,你说话也太耿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直播间很污呢。其实皇太后记恨主播很正常吧?她拉拢主播,无非是为了主播父子的势力支持,拱他们母子的地位。现在局势定下来了,皇太后也不需要主播父子的支持了,用完了就甩,多正常? 吉吉叽叽:再补充一点,主播那天可没有满足这个深闺老女人的欲、、/望哦,眼睁睁瞧着人家被香折磨一个时辰。换成是我,说不定也会记恨,给主播下个绊子啥的。 姜芃姬看了一眼直播弹幕,议论十分热闹。 不过,他们说的这些原因都是次要的。 皇太后的眼皮子虽然浅,但她不算笨,区区一点儿折辱,她不会蠢得跟姜芃姬翻脸。 除非,她已经找到更加稳妥的靠山,有了这层保护之后,皇太后便能轻易翻脸了。 事实证明,姜芃姬的猜测是正确的。 巫马觞本以为皇位十拿九稳,最后的结果狠狠打了他的脸。不过,这人野心不小,不是个轻易会放弃的人,皇太后进入了他的狩猎范围。只要彻底掌控了皇太后,等同于控制了幼帝。 届时,巫马觞不是皇帝,胜似皇帝。 这一头,皇太后又想寻找稳妥的合作伴侣,希望皆有合作伴侣稳固她和皇帝母子的地位。 于是乎,两人一拍即合。 皇太后需要巫马觞的实权,巫马觞想借助皇太后掌控皇帝。 二人各有谋算,各取所需。 所以,皇太后在朝堂配合巫马觞给姜芃姬难堪,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段位还是低了点儿。 姜芃姬终于发话了。 她笑道,“臣无异议,便依照郡守所言,宣那位证人上来对峙吧。” 这时,巫马觞的眼神略略一滞,显得有几分不自然。 749:女子又如何,吃你大米了?(一) 姜芃姬冷笑一声,问道,“郡守的脸色怎么如此古怪,莫非你口中的证人纯属子虚乌有?” 过了一瞬,巫马觞呆滞的眼神重新恢复神采。 “莫要猖狂,等证人指证,瞧你如何辩驳?欺君乃是死罪,本官劝你还是先想想后路吧。” 这会儿,不止姜芃姬面上冷笑,其他百官更是在心中暗暗发笑。 乍听姜芃姬从县令一跃变成了州牧,他们的确有些酸,但酸归酸,他们可不敢说这话。 别说是欺君,依照柳氏父子如今的权势,哪怕他们剑履上殿,为了大局着想,满朝文武照样不敢呛声,顶多甩几个白眼,更别说要姜芃姬的性命,巫马觞那话简直能把人大牙笑掉了。 欺君的确是大罪,但某种时候,根本不值一提。 众人等着看好戏,一时间也顾不上这是从朝会了。 过了一会儿,大殿门口跪了个一名容色苍老的妇人,身着麻衣,满面风霜。 虽是个模样普通的老妇人,但面对满朝文武和端坐上首的皇帝,她的表现却相当镇定。 妇人跪下行礼,用苍老的声音问安,“奴,赵嘉氏,拜见圣上万安。” 姜芃姬瞧着那人,不由得发笑,“巫马郡守,这便是你所谓的证人?你在逗我发笑。” 巫马觞指着姜芃姬和柳佘,问老妇人,“你确定这对父子是你曾经伺候过的东家?” 老妇人微微抬头,悄悄看了一眼两人,低声道,“正是老太爷和大娘子。” 百官听懵逼了,黄嵩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的迷茫表情。 老妇人的官话讲得极好,口齿清晰,吐字清楚。 她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大家伙儿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懂啦。 黄嵩愣了下,找回了迷惘的自我,试着纠正老妇人的口误。 “那个……说错了吧,分明是‘老太爷和二郎君’才对。” 老妇人笃定地道,“没错,老身年纪虽大,记性还行,这分明是个俏娘子。” 黄嵩沉默了,他心想——眼前这老妇人的记性也许没错,但眼睛绝对是瞎的。 活生生的俊俏郎君,竟然能看成俏娘子,这该多瞎的,才能说出这样荒诞的话? 老妇人回复之后,重新垂首,巫马觞得意地哼了哼。 “柳仲卿,你敢不敢承认这个赵嘉氏曾是你府上的仆妇?” 柳佘笑了一声,道,“我是男子,府中内院杂事,一贯是内院女子打理,我怎么会知道。” 巫马觞嗤了一声,“避重就轻,你不承认也是不行。这个赵嘉氏,分明是你原配嫡妻古敏所带的陪嫁仆从。当年你丧妻不久,亲自做主放了一批仆人,你敢说自己不认识?” 柳佘听后,不甚在意地道,“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我可不像是巫马郡守,能将旁人后院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你说这个赵嘉氏是夫人的陪嫁仆从,那便是好了,我没什么异议。” 其他人听了,感觉柳佘的态度有些奇怪。 旁人分明是在攻讦柳佘的儿子,柳佘不但没有维护,反而有些落井下石? 没等他们琢磨清楚,姜芃姬这个当事人,疑似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父亲,许久之前听继母说过母亲身边的老人,的确有个赵嘉氏,兴许就是她吧。” 柳佘瞧了一眼老妇人,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此时,众人都瞧出来了,这对父子根本没将这件事情放心上,故意涮人呢。 老妇人跪在地上,暗暗捏了捏手,沙哑着声音,“奴的的确确是先夫人的陪嫁奴仆,当年夫人接连失去两子,身体已经疲弱不堪,没过多久就溘然长逝,留下了老太爷和大娘子。” 巫马觞问老妇人,“你确定眼前这个柳羲,便是那个‘大娘子’?” 老妇人肯定地点头,说,“奴家能确定,大娘子的眉毛、鼻子和下巴,与先夫人颇为相似。当年,先夫人格外疼爱年仅四岁的二郎君,二郎君却因为仆从照顾不精心,意外落水溺亡。老太爷为了安抚先夫人丧子之痛,谎称溺水夭折的是大娘子,让大娘子顶了二郎君的名字。” 柳佘听后冷笑。“对于我和夫人来说,哪个孩子都是至亲骨肉,不存在手心手背之分。因为这等荒谬的理由便让女儿顶替儿子,让女儿生活在儿子的阴影之下,枉为人父、枉为人母。” 巫马觞立刻抓住他的话质问,“这么说来,你是否认事实了?” 柳佘却道,“我只是否认那个可笑的理由而已。” 换而言之,除了理由之外,其他事实柳佘不辩驳。 承认这么痛快,巫马觞感觉自己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难受得紧。 这会儿,轮到姜芃姬补刀了。 她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巫马觞,问他,“巫马郡守劳师动众,仅仅是为了这个?” 巫马觞和那个妇人表情瞬间同步,似乎都在怔住了。 姜芃姬继续说道,“其实吧,这事儿还是挺感谢巫马郡守的。因为你不说,我和父亲也打算下朝之后对陛下和皇太后表明真相。只是,此事毕竟我们父子理亏在先、欺瞒在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巫马郡守善解人意,倒是绑了我们父子大忙,免了我们的烦心事儿。” 巫马觞的表情僵住了,老妇人也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巫马觞道,“你倒是好算计,莫要以为现在马后炮便能减轻欺君罪责!本官若是不揭穿,谁能保证你们父子下朝后会主动坦白,而不是继续瞒天过海,欺骗世人?” 姜芃姬看似苦恼地问他,“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为何巫马郡守紧咬着不放呢?” “欺君之罪在你眼里竟然是小事,那么什么事情才算是大事?”巫马觞厉声呵斥,然后对着幼帝跪拜下来,慷慨激昂地道,“陛下,此等罪人,不严惩不足以震慑宵小之徒!若是不将此人严惩,从此往后,一个一个都以为欺君只是小事,陛下威严何存?皇家威严何存?” 姜芃姬嗤了一声,这一声带着轻蔑的嗤笑,在大殿之中显得尤为清晰。 巫马觞面色铁青,双眼瞪得好似铜铃,望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杀意。 “巫马郡守我说欺君,那么我正有几个问题要问郡守,你若能回答,我便认下欺君之罪。” 750:女子又如何,吃你大米了?(二) “你尽管问,本官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颠倒黑白!” “如此,那巫马郡守可就要听好了。”姜芃姬毫不在意地笑了,“第一个问题,柳羲是谁?” “那是你的孪生兄长,你顶替了你兄长的身份。” 巫马觞不带犹豫地开口。 姜芃姬面色一派镇定,从善如流地应对,“呵呵,这话错了。我便是柳羲,柳羲便是我。谁规定孪生妹妹不能沿用亡兄名讳,慰藉痛失爱子的父母?此乃孝举,我可不认为这有错。” 巫马觞眼睛瞪圆了,险些没被她的话噎出病来。 瞧着他的表情,其他百官瞧热闹瞧得开心,直播间观众更是给姜芃姬打all。 晏日安: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迅速撤退,主播要蓄力发大招了! 随波逐流的小丁丁:歪?幺二零么?这里有个即将重伤的患者,我提前订辆救护车。 谷风一思怨:主播蓄力已经达到百分之百,我有预感,接下来将是可怕的修罗场。 舞叶众生:唉——活着不好吗?非得招惹我家相公公,现在好了吧,即将尸骨无存。 “强词夺理!”巫马觞的脸色有些黑,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姜芃姬笑着问出第二个问题,越发刁钻了,听得众臣暗暗憋笑,“第二个问题,巫马郡守听好了——您认为‘穿男装的都是男子,穿女装的都是女子’,这话可对?” 巫马觞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这话是对还是错。 因为不管如何回答,姜芃姬这边都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他要是回答这话是对的,明显是睁眼说瞎话。 男子与女子的性别岂是一件衣裳就能判定的? 男子穿了女装依旧是男子,身体不会随之变成女子。 同理,女子穿了男装依旧是个女子,不会变成真正的男子。 巫马觞要是回答这句话是错的,直接跳进姜芃姬的陷阱,同时扇了自己的脸。 他憋屈地道,“这话自然是错的。” 姜芃姬笑了,“对啊,这话本就是错的。同理,我柳羲本就是女儿身,只是酷爱穿男装示人罢了。世人凭借一身男士衣裳便认定我是男儿身,难道这也算是我的错?我柳羲从不用脂粉掩饰模样,从来都是素颜朝天,外人误以为我是男子,难道还要我逢人便说自己是女子?” 言下之意——自己眼瞎怪得了别人? 巫马觞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她道,“黄口小儿,这分明是狡辩。若是你无心隐瞒,为何又说下朝之后向陛下太后坦白?分明是有意为之,根本就是欺君之举。” “这话可就错了。”姜芃姬怪哉道,“众人皆以为柳羲是男儿身,陛下和太后同样如此。我并没有诚心隐瞒,但也没有及时解释,更没有逢人便说自己是女子,故而才承认自己‘欺瞒’。这么说,不过是为了郡守一个台阶,免得你下不来台罢了。未曾想,郡守如此咄咄逼人!” 被姜芃姬接二连三戏耍,巫马觞的愤怒值已经攀升巅峰。 “任由你怎么狡辩,依旧不能掩盖你试图伪装性别,接任丸州牧的事实!” “我懂了,巫马郡守抓着此事不放,只是觉得我是一介女子不该接任丸州牧?” 巫马觞狞笑道,“隐瞒性别,意图接任丸州牧,欺君大罪,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姜芃姬冷眼瞥了一眼巫马觞。 “我以为,真正的欺君之罪应该是——旁人冒充柳羲接任丸州牧,未曾想,您所谓的欺君之罪竟然是——女子隐瞒性别接任丸州牧。柳羲还是那个柳羲,货真价实的本尊而不是外人冒充,为何不能接任丸州牧?”姜芃姬冷笑,“不如说,郡守以为女子无资格成为丸州牧吧?” 巫马觞反问姜芃姬。 “本官这话有错?” “当然有错!滑天下之大稽的大错!”姜芃姬声音陡然高亢,用手中笏板指着巫马觞的鼻子,铿锵有力道,“若你说女子没有资格成为丸州牧,敢问前朝关内侯许公是男是女!” 姜芃姬一句话,直接把在场的许裴和许斐兄弟拉下水,谁让这对兄弟是许公后人。 原本以为自己是吃瓜观众的许氏兄弟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嫌弃地扭过脸。 未等巫马觞回答,许裴已经出列回答,“许公自然是女子。” 巫马觞面皮抽了抽,暗中捏紧了袖中的手,看向姜芃姬的眼神带着浓郁的怨毒。 “许公自然是女子,还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姜芃姬笑着对许裴拱手作揖。 许裴也怔怔地向姜芃姬回礼,他还在发愣—— 说好的贤弟怎么变成贤妹了? 脸还是那张脸,身体还是那个身体,性别却颠倒了个。 姜芃姬步步紧逼,“我柳羲不敢狂傲说超越前人,但自小便心生仰慕,暗暗以许公为一生楷模。我朝乃是大夏正统遗族,自然要沿袭前朝,以期光复曾经的盛世光景。最后一个问题,巫马郡守听好了——现在,你还认为身为女子的柳羲接任丸州牧,这话有错?” 巫马觞正要说姜芃姬狂妄,哪里能与许公相比,姜芃姬已经先声夺人,字字诛心。 “……难道说巫马郡守也认可中诏国人追捧、奉为圭臬的《女四书》,认定女子该三从四德,认为许公这等巾帼豪杰是不守妇道的女子、认定她们应该被褫夺追封,钉在耻辱柱上?听说,中诏《女四书》盛行,诸多大儒还写书讨伐许公等巾帼英豪,巫马郡守深以为然吧?” 姜芃姬咄咄逼人地质问,“你只需要回答,是亦或者不是!” 巫马觞面色煞白无比,感觉耳边有无数声音嗡鸣,手心冒出了粘稠的冷汗。 他期期艾艾地道,“强、强词夺理!这等不守妇道的女子……” “够了!” 一声严厉的呵斥强行打断了巫马觞的话,一支象牙笏板甩到他脸上,险些将他打懵逼。 许裴的脸黑成了锅底灰,厉声质问道,“巫马老匹夫!你说谁不守妇道?” 许斐脾气可没许裴那么好,笏板说甩就甩。 许许氏兄弟,但现在却不是兄弟内乱的时候,外人都羞辱他们祖宗了,这还能忍? 751:你被人下了巫蛊之术(一) 果断不能忍! 许氏能有如今的光景,全靠了先祖余荫和后人的代代经营。 羞辱先祖,别说一个巫马觞,哪怕是当今皇帝,许氏都能将这笔账狠狠记下,日后清算。 许裴一句“巫马老匹夫”,许斐随后跟上,干净利落补了一刀——手中笏板重重甩在巫马觞的脸上,没过几个呼吸时间,此人脸上就浮现出一条略肿的红色印子,朝会现场一度凝滞。 众人的吸引力全被许氏兄弟以及巫马觞吸引,姜芃姬的视线却始终盯着那个赵嘉氏妇人。 她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细节。 当许斐将笏板甩向巫马觞,后者没有及时闪躲,被那支象牙笏板打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一直跪伏在地的赵嘉氏妇人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暗暗抬手挡住了脸。 姜芃姬扬唇,双眸含笑,望向赵嘉氏的眼神带着几分兴味。 眼瞧情势快要失控,即将上演许氏兄弟围殴巫马觞的戏码,亲近巫马觞的官员出列劝和。 “两位还请息怒,巫马郡守并非针对许公,仅仅只是针对柳羲而已。” 许裴目光冷冽,拂袖一哼,显然没将这个和事佬放在眼里。 哪儿来的戏精,竟给自己加戏? 许斐的脾气略显暴躁,做事一贯任性,他可不讲究人情颜面。 “你刚才是耳聋了还是出窍走神了?这个老匹夫张口便是‘这等不守妇道的女子’,不仅仅针对一个柳羲,同样还将许公等先烈巾帼包括进去。这般辱骂,我要是能忍下来,枉为许氏子弟!老匹夫,你听好了,今日不给个说法,你能走出这个殿门,休想走出这个宫门!” 百官闻言,脸色巨变。 巫马觞似乎被许斐打懵逼了,好半响才回过神。 意图策反许氏兄弟,“本官以为许氏后人有多厉害,不过是两个被人当枪使的生嫩小子。这分明是柳羲的阴谋,趁机浑水摸鱼。许公是值得后人敬仰的奇女子,岂是一般妇孺能相比的?柳羲这个小人,巧言令色、颠倒是非黑白,引起二位与本官的矛盾,实在是可恶至极。” 许氏兄弟听了,不但没有消气,反而齐齐冷哼,对巫马觞投以鄙视的眼神。 这还用巫马觞解释? 瞎子都知道他们兄弟是被牵连的,归根究底,要不是巫马觞没事找事,他们兄弟会躺枪? “老匹夫,不要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不给个交代,此事没完!” 巫马觞重重一哼,眸光冷冷,“许公和柳羲,一码归一码,两位许氏郎君莫要横插一脚,干扰柳羲的事情。等本官揭穿欺君罪臣,再亲自登门向二位解释请罪,这样可好?” 许裴想说不好,姜芃姬把他们拉下水是为了吸引和转移巫马觞的火力,要是这样脱身而去,未免显得不仗义。朋友帮忙也不是白帮的,此事之后,柳羲要欠下他很大的人情。 许裴的小算盘打得不错,奈何他们兄弟脑电波不在一个频道,零默契的许斐拆了他的台。 许斐瞅了一眼姜芃姬,竟然说,“好!到时候我要看看,你这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 蠢笨入猪的堂弟啊! 许裴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将许斐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止许裴觉得这个弟弟坑哥哥,直播间的观众也嫌弃许斐坑队友。 一抹深红:握草!什么叫猪队友,许斐这样的就是猪队友! 半夜癫痫:主播好不容易营造的优势啊,全被许斐这头笨猪给破坏了。 落尘不是晨:我要收回之前的话,许斐哪里萌了,只剩下蠢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有主播这样战力强大的输出,他们兄弟哪怕不吱声,一旁默默助攻,最后也能蹭个协杀人头。现在好了,竟然被巫马老匹夫三言两语打发了!不抱团击杀老匹夫,等着被人挨个收拾吧。 小企鹅喵喵:楼上,你这话我不同意。我们家主播战斗力破万,一人就能arry全场! 姜芃姬没了许氏兄弟的帮助,好似陷入了颓势。 巫马觞冷笑问她,“不愧是柳仲卿的种,强词夺理的本事倒是不弱。只是可惜了,百官众臣的眼睛是雪亮的,不管你如何为自己洗白,狡辩依旧是狡辩。休想再拿先辈当挡箭牌,区区欺世盗名之辈,你如何能与诸多英豪相提并论?柳羲,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不料,姜芃姬瞧着他脸上的红痕,轻轻地嗤了一声,嘲讽十足。 “巫马郡守,你知道先帝二子因何而亡?” 这个问题问出口,不仅巫马觞愣住了,其他官员也懵逼了。 先帝二子因何而亡,这与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干系? “你又扯东扯西,胡言乱语!”巫马觞厌恶地蹙眉。 姜芃姬道,“错了,我可不是扯东扯西,更不是胡言乱语。先帝二子被人查出用巫蛊之术谋害先帝和妖后,这才惹来杀身之祸,母族亦被牵连抄家。我怀疑,你被人下了巫蛊之术!” 众臣哗然—— 这个剧情发展有些吓人啊,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使了。 巫马觞面色一黑,险些跳脚。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巫马郡守,别急着否认啊。我敢这么说,自然有证据,好比巫马郡守能找到这个赵嘉氏当证人一样,我也有证据。不过,我可不是巫马郡守,我不要求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裸身。我只需要你们按照我的吩咐做一件事情。”姜芃姬冷笑着道,“你与这个妇人,一人用琅琊郡方言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一人用漳州方言说‘吾皇万岁,既寿永昌’。” 当她提出这个古怪的要求,大臣们依旧懵逼的。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用别扭的琅琊方言说了一遍,巫马觞紧跟着用漳州方言。 姜芃姬冷笑,“你们似乎理解有误了,我说——同时说,不是一个接一个!” 巫马觞上前叱骂道,“贱人,莫要太过分了!” 姜芃姬声音陡然高亢,运用了些许精神压迫。 “你们是不愿意说、不敢说,还是说——做不到?” 巫马觞脸色煞白地倒退了一步,那个妇人的双目露出好似淬了毒的杀意。 752:你被人下了巫蛊之术(二) 有官员出列附和,“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巫蛊之术,简直惹人发笑……” 一直沉默的柳佘此时出口了,“巫蛊之术若是惹人发笑的伎俩,不值一提,那么先帝的二皇子以巫蛊之术谋害先帝失败,招致杀身之祸……在你看来,这是先帝错杀亲子喽?” 那个声援的官员冷汗涔涔,狼狈地退了下去。 虽说先帝那个德行谁也瞧不上,但当着幼帝的面,谁也不能指摘先帝做得不对。 柳佘又说,“不管巫蛊之术存在或不存在,兰亭怀疑巫马郡守被巫蛊镇住了,那干脆按照她的话,同时说一遍不就行了?简单一句话就能打破兰亭的污蔑,何乐而不为?饶什么舌?” 错失良机的许裴也出声声援,“是呀,巫马郡守与这个老妇人一同再说一遍不就行了?说得出来,自然是柳羲污蔑你们,巫蛊之术更是子虚乌有。说不出来……那就有趣了……”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巫马觞和老妇人的身上。 他们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众目睽睽之下,终于狠了狠心,准备开口。 只是不管他们如何说,一人张口,另一人则闭嘴,根本无法同步出声,瞧着十分怪异。 这下子,原本只是看戏的官员也忍不住心中发毛了,暗暗将席垫向后挪了挪。 试了好几次,他们都失败了,脸色越来越苍白。 百官看得心里发毛,整个朝堂气氛都向灵异方向发展了。 直播间的观众也大吃一惊,他们设想过很多剧本,但没有一人猜到剧情走向。 印水山:唉呀妈呀——太诡异了,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立起来了。 衣袖十年香:奇怪,他们为什么始终不能同时说话? 宝贝鱼公主:等等——容我脑洞大开一下,难道这两人其实是一个人在操控? 姜芃姬瞧了一眼直播间,暗中笑了笑,有些人的猜测已经很接近真相了,不过没有全对。 主播:这两人从出现到现在,没有同时说过话。一个人有表情变动的时候,另一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当然,这算不得什么证据,最明显的破绽是许斐用笏板打巫马觞的时候,巫马觞没有反应被打中了,那个妇人却下意识闪躲,用手挡住脸。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飞向巫马觞的笏板根本没有打中妇人的可能。那么,她在躲什么? 姜芃姬这么解释,有些观众明白了,另一些观众却不理解。 似水流年:做个形象的比喻,你们玩过电脑游戏吧?双开两个号做日常任务,遇见红名了,慌乱想要切输出的号打架或者切奶妈号保命,但切换页面需要时间,太过慌乱甚至会弄错号,根本做不到两个号同时行动。我想,我明白主播的意思,巫马觞和那个妇人,其实是一个人操作两个号? 如此解释,那些迟钝的观众也明白过来了,甚至还有观众以此取乐。 苍雪洗剑:哈哈哈,突然想起主播提出的要求。一人用琅琊方言说话,一人用漳州方言说话,这已经不是一心二用,分明是一心四用!能做到一心四用的人,肯定是极少数。 很显然,眼前的人做不到这点。 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秉持痛打落水狗的原则,姜芃姬还狠狠踩了一脚。 “陛下,臣还要状告巫马觞作伪证。”姜芃姬指着那个神色慌乱苍白的妇人说道,“此人自称是亡母陪嫁的仆从,理当是做惯粗活的,为何此人双手却没有厚茧,反而细嫩似婴儿?” 她说出这话,那个妇人下意识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一片白皙。 别说是厚茧了,连个干活的印记都没有,细嫩又光滑。 百官不是瞎子,他们在姜芃姬的提醒下注意到这点,纷纷心中咯噔一下。 这是……刺客? 姜芃姬轻佻眉梢,一个接一个帽子扣了下去。 “若只是为了臣一人,哪里需要巫马郡守劳师动众,特地找人伪装成亡母陪嫁仆妇?”姜芃姬厉声指控,“怕只怕这巫蛊之术是有心人安排,意图危害陛下,刺杀诸位大臣……” 老妇人气得浑身哆嗦,声音陡然一变,竟然成了年轻女子的高亢声调。 “柳羲,你这个贱人!” 任凭她如何说,已经有重臣高喊救驾,外头的禁军护卫冲了进来。 整个朝会乱成了一团,眼瞧着数名禁卫军冲进来,老妇人心中气急,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双手十指刷的一声弹出足有三寸长的银白色指甲,指尖尖锐无比,直接将人生撕成肉条。 幼帝早已经在龙椅上哭着尿了裤子,皇太后和一众丫鬟黄门惊惧喊叫。 “护驾——” “护驾——” “有刺客——” 朝堂乱成一团,老妇人打算趁乱突围,余光瞧见始终端坐原地,不动如山的柳佘,心中恶念徒生。她朝着柳佘的方向突围,杀不了柳羲,她也要杀了柳佘泄恨。 只是,没等她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小腹受到一股重若山岳般的巨力打击。 她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倒飞着摔出去两三丈。 “又是你这个贱人——” 老妇人嘴角磕破,流出了鲜红的血,附近的官员已经被吓得缩到了朝堂一角。 姜芃姬挡在柳佘身前不远处,嗤笑道,“一回生,两回熟,如今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时候,老妇人的耳边也传来系统的警告。 “宿主,柳羲不好对付,随便抓一个人质,快点逃。” 老妇人气结,但她也知道姜芃姬不好对付,不想死只能逃。 只见她虚空一抹,凭空抽出一柄造型精致华美的雪亮长剑,直接袭向最近的人。 她的目标正是黄嵩。 眼瞧着人质即将到手,但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姜芃姬捡了一把丢在地上的象牙笏板,预判轨迹之后,掷向老妇人。 在力量的灌注下,笏板以雷霆万钧之势飞向老妇人的腿弯、腰眼、左胸腔、脖子以及眉心。 黄嵩已经远离,但他没想到自己那么倒霉。 面对袭击而来的老妇人,他避无可避,只能看着银色指甲在眼前迅速放大。 正当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老妇人的身体在他眼前炸开了血花。 明明只是一瞬,他却觉得时间延迟了,让他清晰目睹一个完好的人,如何变成一具碎尸。 753:你被人下了巫蛊之术(三) 炸开的血花喷溅在黄嵩脸上,将瞎懵的他淋了个正着。 一时间,朝堂寂静,鸦雀无声,好似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碎尸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浓郁的鲜血晕染开来,染湿了黄嵩脚上套着的足袜。 “护——” 伺候皇帝的黄门一边高亢呼救,一边将尿裤子的幼帝抱下龙椅。 他本想将皇帝送到安全的地方,慌乱撤退的时候瞧见这个场面,之后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儿,怎么也吐不出来。幼帝更是目睹了全过程,吓得连眼泪都止住了,浑身哆嗦不停。 黄嵩被喷了一脸的血液和脑浆,朝服沾了碎肉脏器,眼睛因为惊惧瞪得极大,好似要将眼球凸出眼眶。直到禁卫军拿下浑浑噩噩的沪郡郡守,他急剧跳动的心脏才慢慢恢复正常节奏。 在外人看来,那个老妇人指甲陡然变长,双手活撕数名禁卫军,俨然是妖邪鬼怪了。 这么厉害的妖物,竟然被姜芃姬用五根象牙笏板击成了碎尸,那么问题来了—— 柳羲岂不是比妖邪鬼怪还可怕? 黄嵩的心理素质还是极高的,但突发这么件事情,他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双腿已经酸软无力。 扑通一声,瘫软半跪在地上,眼前不远处是老妇人的碎尸,一颗眼球欲断不断地挂在眼眶外,一颗眼球已经滚落在头颅旁。有一支笏板是冲着腰眼去的,大小肠子也从伤口流了出来。 黄嵩不是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但此时的画面更加有冲击性。 一时间没忍住,胃囊抽搐,酸水上涌,呕吐的冲动直冲脑门。 “呕——” 他抬手捂住嘴,偏头呕吐,一开始还能呕出早晨食物残渣,后来只剩酸水了。 不仅黄嵩这个当事者表现狼狈,其他百官朝臣更是战战兢兢,吓得不敢吱声,面色苍白失血,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惹来杀神的注目。整个朝堂,唯有姜芃姬和柳佘还一派镇定。 “陛下,臣已将妖邪诛灭。” 姜芃姬面色淡定,微微敛袖,外表恭敬地对着幼帝方向作揖。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好似一个号令,朝堂的时间又开始走动了。 原本吓得不敢动弹的百官也回过神,一个一个发现自己内襟被粘稠熏人的汗水打湿。 瞧着他们懵逼后怕的表情,直播间观众纷纷表示了鄙夷。 一个一个还都是高官呢,这么点儿小阵仗就被吓尿了,丢脸。 血海留香:百官的心声——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秋小囡:吓死宝宝了,早听闻这个直播间有超血腥画面,但我没想到会这么血腥。 勤快的懒婆娘:这个不算是血腥吧,顶多算是恶心,真正血腥的画面要等主播上战场,那个场面才宏大血腥呢。只是,我有些心疼黄嵩,这次经历肯定会给他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要是以后黄嵩和我们主播产生利益冲突,你们猜一猜,他会不会还没开打就先怂了? 老司机联萌:应该不至于。心理阴影是有的,但黄嵩也不是简单角色,比这更加惊悚血腥的画面也经历不知多少。相较于这个,我觉得主播是女性这件事情给他的心理阴影更大。 直播间观众常年追更新,多少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场的百官朝臣却是毫无防备,先是老妇人化身妖邪鬼怪,十指弹出银白色的三寸指甲,上演双手生撕活人,紧接着便是姜芃姬用象牙笏板将老妇人打成碎尸……整个过程不过五六个呼吸时间,他们却有种一眼万年的错觉。 谁能想得到,平日里用来当备忘录的象牙笏板,竟然还能当做暗器,将人活活碎尸? 年幼的幼帝仍旧抱着黄门的脖子嚎啕大哭,澄黄的尿液顺着衣摆滴答滴答落下。 不得已,姜芃姬只能再朗声重复一遍。 朝会气氛一度陷入停滞状态,直到沪郡郡守巫马觞气急败坏的声音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放肆——谁允许你们这么对待本官的?放开!” 巫马觞只感觉脑子一片昏沉,好似蒙了一层浓浓的雾霭,伸手不见五指。 直到某一个时刻,雾霭散去,拨云见日,视线和脑子重新清明起来。 他疑惑地眨眨眼,骇然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人剪在背后,狼狈万分地半跪在地。 这时候,长期养尊处优的巫马觞忍不住了,破口叱骂那几个禁卫。 茫然无措的朝臣瞬间将矛头对准了巫马觞。 要不是这个家伙闹事儿,怎么会发生今天的闹剧? 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皇太后勉强冷静下来,怒道,“来人,速将叛臣巫马觞拿下,听候发落!” 巫马觞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形,听到皇太后这么讲,他心头的火焰高涨。 在他的记忆中,两人前不久还鱼水欢腾一番,累得香汗淋漓,如今一眨眼,拔x无情? “慢着——”姜芃姬出声制止了禁卫拿人的动作,“回禀太后,沪郡郡守巫马觞应该是中了小人伎俩,今日之事并非他的过错。若是不问清楚便将人缉拿,巫马郡守未免有些冤枉了。” 皇太后暗恨,护甲随着她的动作深深嵌入肉里,饱满的唇被洁白贝齿咬出痕迹。 她怎么也不会忘记前些阵子勾引柳羲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让她又怒又恨又羞又恼! 不管她如何自荐枕席,这人都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如花似玉的她被秘香折磨得浑身难受。 本以为是柳下惠,没成想是假郎君! 巫马觞心中更是慌乱纷纷,听到姜芃姬的话,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高声喊冤。 “臣刚才迷迷瞪瞪醒来,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实在是冤枉啊——还请陛下和太后明鉴。” 巫马觞这话没有作假,醒来之前,他清楚记得自己和太后鱼水相欢,乐得忘了所有。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再醒来竟身处朝堂,被禁卫军团团包围,他自己也吓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姜芃姬薄唇微微勾起,眼中带着些许的恶意,朗声询问,“巫马郡守,你忘了刚才的事情?” 巫马觞摇头,他是真的没印象。 要是仔细回想,他只能想起太后那具身子的滋味很不错,床笫之间很放得开,比楼里娘子会的花样还多。 754:你被人下了巫蛊之术(四)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巫马觞心中一个咯噔,联想姜芃姬说的“小人伎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刚才,巫马郡守带了一个妇人上朝,试图揭穿我的女子身份,执意要追究欺君之罪。” 巫马觞懵逼了,惊诧的表情根本做不了假。 等等——为什么柳羲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了? 更加重要的是—— 巫马觞懵逼,“你、你是女子?” 感觉跟一个身高九尺的魁梧络腮胡须壮汉一脸娇俏地说自己是女人一样荒诞! 姜芃姬点头,“是啊,巫马郡守刚才一直抓着这个不放,想要用这个治我的罪呢。后来,我发现巫马郡守和那个老妇人神情有异常,这才发现巫马郡守是被小人用巫蛊之术害了。” 巫马觞脑子浑浑噩噩。 他的确不爽姜芃姬,但他脑子没问题啊,看看如今的小皇帝,一个欺君之罪能顶什么大用? 他在内心暗骂,面上却连连喊冤,一口咬定自己是被人用巫蛊之术迷了心智。 巫马觞怎么说也是沪郡郡守,官场滚了多年的老油条。 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他是被人用巫蛊之术害了的,今天这事情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说也是手握数万精兵的盟军诸侯之一,朝廷没办法用这个借口要他的命。 亲近巫马觞的官员不少,现在也分分站出来帮他说话。 一时间,反倒是太后有些骑虎难下。 有了官员相助,巫马觞慌乱的小心脏平复了很多,开始冷静下来思考是谁在背后阴他。 思来想去,唯有太后的嫌疑最大。 为什么这么怀疑? 第一,他清醒前的记忆是和太后颠鸾倒凤,妖精打架不亦乐乎,累得全身都是热汗。 发泄过后,他的戒备心已经降到了最低,太后下手的成功率最高,神不知鬼不觉就能阴他。 第二,小皇帝登基之前,他是小皇帝最大的竞争者,皇太后会甘心留着他这个隐患? 思来想去,皇太后下手阴他的可能性最高。 要是计划成功了,不仅能收了他的人头和权利,还能重重打击柳氏父子……呸,柳氏父女! 只可惜了,依照皇帝如今的威望,别说欺君之罪,哪怕是剑履上殿,照样没事儿。 到底哪个傻缺会以为一个“欺君之罪”就能扳倒柳氏父女的? 哪个傻缺! 巫马觞想到这件事情,险些气得吐血。 他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扳倒柳氏父女也就罢了,偏偏没什么成效,还把他坑进去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自己从泥潭之中救出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等他自救了,再找皇太后这个蛇蝎妇人算账。 巫马觞挣脱禁卫的束缚,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对着姜芃姬作揖致歉。 “方才是本官不慎中了小人伎俩,这才冤枉了中郎将,还请中郎将宽恕。”巫马觞说场面话的本事可不弱,他义正辞严地道,“依本官来看,中郎将巾帼不让须眉,不管是男还是女,皆是社稷良臣。欺君之说,更是子虚乌有,背后的小人实在是可恶,本官定不饶她!” 姜芃姬笑了笑,说道,“巫马郡守赞誉了,我哪有中郎将说得这般好?” 巫马觞摆手,和蔼笑笑,“莫要谦虚,依本官来看,生女当如此,羡慕柳仲卿的好福气啊。本官记得没错的话,如今似乎该改口唤中郎将为丸州牧了,年纪轻轻,实在是巾帼英豪。” 姜芃姬说,“还没呢,方才正要谢恩却被巫马郡守打断了。不过这也不能怪郡守,要怪还是怪背后作祟的小人,竟然将巫蛊这样的歪门邪道弄到朝堂上,庆幸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本官惭愧。” 巫马觞顺着杆子往上爬,借此机会将自己洗干净,姜芃姬如愿以偿地收下丸州牧一职。 围观全过程的直播间观众有些失望,他们还以为姜芃姬会趁此机会把巫马觞也摁死了。 姜芃姬却回复了一句。 主播:还不急,巫马觞现在把仇恨目标对准了皇帝和皇太后。皇太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巫马觞怎么说也是沪郡郡守,手中有数万兵力,暗中能将他们母子折腾死。 姜芃姬留着巫马觞,不过是想用巫马觞牵制幼帝和皇太后,同时还能让巫马觞欠下人情。 之前推销青砖,巫马觞没有加盟其中,她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高价卖出去,敲诈一笔! 这时候,有个观众突然想起了什么。 勤快的懒婆娘:嗷嗷,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现在小皇帝那么弱,主播要不要试一试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滋味?跟曹老板一样,等势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给自己加九锡,然后建国称帝! 挟天子以令诸侯? 直播间的观众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纷纷怂恿姜芃姬试一试。 当然,除了支持的,还有不少观众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策表示不看好。 音乐家诸葛琴魔:曹老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实行这一政策也需要合适的条件。汉室的确衰败,但天下依旧有不少忠心耿耿的汉臣,对汉皇室没有彻底失望。例如曹老板手底下的荀令君,人家出仕三十余年食汉禄,依旧忠心汉皇室而不是曹老板。最后闹掰也是因为曹老板想要单飞。有这样忠心的汉臣,侧面体现汉室对天下诸侯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所以曹老板挟持皇帝发号施令,才能奏效。按照东庆皇室的尿性,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招应该不好使。 何为“挟天子以令诸侯”? 通俗来讲就是假借天子名义,发号施令,集揽大权,出师有名。 如今的天下一分为五,东庆天子并非唯一的天子,集权不足,另外东庆建国时间又短,接连几任皇帝消磨了东庆有才之士对皇室的感情,以至于天下士子对皇帝的忠心远远不够。 这种情况下,还有多少人才会死心塌地偏向东庆皇室? 不能说没有,但也是屈指可数。 幼帝的命令,有谁会真正放在眼里? 至于“出师有名”这个优点就更加鸡肋了。 主播这个暴脾气,想打谁就打谁,随口一扯就是出师的理由。 管你那么多,打了再说。 755:先生,赟给你讲个笑话 师出有名? 她的意志便是最合理的理由。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策略对于姜芃姬而言,简直比鸡肋还要鸡肋。 挟持幼帝不仅不会给她带来好处,还会成为一个自我束缚的拖累。 故而,哪怕直播间观众一个劲儿劝她试一试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滋味,姜芃姬都无动于衷。 “伯高,没事了吧?” 姜芃姬将手伸到黄嵩面前,对方呆呆地伸出手,她一个用劲儿便将人拉了起来。 “多谢兰亭。” 黄嵩长松一口气,正想抬手擦一擦汗,尴尬发现衣袖全是污血,好不容易忍住的呕吐欲又涌了上来。他连忙作揖告罪,扭过身又是一阵呕吐,这次连酸水都没了,只剩难受的干呕。 至于姜芃姬是女子这件事情,黄嵩更是忘到了后脑勺,或者说他根本没多余的心力去想。 当老妇人活撕数名禁卫,杨蹇以身相护幼帝,如今有惊无险,他也重新回到了众臣之中。 “柳仲卿……那真是你的闺女?” 杨蹇属于武官,官衔和柳佘不在同一层次,趁着场面混乱,他趁机凑到柳佘身边问了一句。 柳佘淡定地扬唇浅笑,一出口便将对方噎住了,“不是我的闺女,难不成是你的?” 杨蹇险些破功,“谁与你饶舌争辩?分明是正经问你。” “兰亭自然是我女儿,这些年让她以男装示人,苦了她了。”柳佘平静地道。 杨蹇无言以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别扭。 柳佘问他,“怎么?你的表情如此古怪,莫非是在兰亭手中吃了亏,现在觉得很挫败?” 杨蹇哼了一声,一扭头,不理会柳佘。 不过,柳佘也的确说中了他的心思。 输给一个少年,杨蹇还能豁达说一句后浪推前浪,他年纪大了,不如年轻人。现在却告诉他,曾经将他打败的少年是个二九少女,杨蹇感觉惊诧的同时,隐约有些说不出的挫败。 只是,回想姜芃姬方才以象牙笏板杀人的场景,他又不得不服。 这般神力和身手,他输得不冤枉。 黄门和禁卫将老妇人的尸体收拾好,再将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幼帝也被抱着去换了一身衮服。皇帝被吓尿,本就不怎么好听,如果还带着尿味的衮服继续朝会,那也太荒诞了。 在香炉的帮助下,空气中的血腥被冲淡不少,但刚才的惊险场景却深深烙印在众臣的脑海。 众臣回到各自的位置,杨涛略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父亲,这柳羲当真是女子啊?” 杨蹇用自己手中的象牙笏板略略遮掩,侧首跟杨涛说,“柳仲卿都承认了,还能有假?” 杨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姜芃姬上战场杀人的狠劲儿,感觉难以接受。 “难以想象,本是英勇男儿,怎么一朝变成了女儿家?” 杨蹇军队和姜芃姬合作过,杨涛又喜欢舞刀弄枪,他一直把姜芃姬引为兄弟知己呢。 “女儿家怎么了?”杨蹇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不中用的儿子,“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现在是丸州牧!你瞧瞧你,要不是少阳忙上忙下帮你兜着,为父都不敢将你带出门。” 杨涛这个性子,杨蹇愁得不得了。 撒手没的儿子啊,要不是颜霖这个贴心保姆兼挚友看着,杨蹇哪里敢将杨涛带出来?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真怕儿子太缺心眼了,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杨涛委屈地垂首瘪嘴,那副样子气得杨蹇想打人。 “为父瞧着,你比那柳仲卿的女儿更像个贵女!大老爷们儿委屈个屁,抬起头来!” 杨涛日常委屈。 另一边,好不容易脱险的巫马觞回了自己的位置,周围大臣朝外头挪了挪,避他如蛇蝎。 虽说巫马觞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但方才的场景太渗人了,大臣们有心理阴影。 许裴闷不吭声,许斐好似想起什么,抬手用笏板戳了戳堂兄的腰眼。 “做什么?”许裴怒视他。 许斐挑眉,幸灾乐祸道,“裴哥,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之前似乎曾让舞姬伺候柳羲?” 许裴的脸色刷得黑了下来。 许斐不提那件事情还好,一提起来他就生气。 大家伙儿都是许氏的子弟,许斐背后阴人的招式太损了。 许裴一直认定许斐曾经从中作梗,离间他和柳氏父女,现在自然不会给许斐好脸色。 “哼,你是记得没错。那又如何?外头有男风盛行,你就不许人家柳羲喜欢女子?这么一件事情也值得你一惊一乍,活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许裴心情略糟糕,自家这个猪队友堂弟,一次两次犯蠢也就罢了,刚才还拆他的台,白白错失一次让柳氏父女欠人情的机会。 许斐本想看堂兄出糗,没想到人家脾气不好,反而将他喷了一顿。 这下子,许斐也回以冷哼,两兄弟继续相看两厌。 作为被谈论的当事人,姜芃姬倒是淡定得很。 这次,她安安稳稳地解下丸州牧的任命,朝臣也嫉妒不起来,一个一个像背景板一样杵着。 敢嫉妒? 回想一下刚才那个老妇人吧,眨眼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眨眼后成了一堆碎尸。 他们都是凡夫俗子,身子可没那个妖邪鬼怪坚韧,不用五支笏板,一支就能要他们归西了。 朝会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百官朝臣也云里雾里地飘着出了大殿。 没过半日,姜芃姬是女子的消息也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谌州皇城。 “哈哈哈——杨先生、丰先生,赟今日听到一个格外好笑的笑话!” 李赟等一众武将住在城外的营地,不过练兵之后也没什么事情,他便进城逛了逛。 走到半路,李赟听到一个格外好笑的消息,立刻过来找杨思和丰真分享了。 杨思不在,丰真一手抱着葱饼啃,一边运笔行书,听到李赟的笑声,差点儿写错字。 “什么好笑的笑话,说来让先生我听一听。” 丰真将笔放下,将最后一截葱饼塞进嘴里,喝了一口茶润润嘴。 “外头有人说咱们家主公是女子,哈哈哈,先生说好笑不好笑?” 丰真一脸怜悯地看着李赟,宛若关怀自家智障儿。 李赟笑了笑,发现丰真没有跟着笑,他也无趣地停下来。 “先生觉得这笑话不好笑么?” “这是现实啊,主公本就是女子,为什么要笑?” 李赟:“……” 等等,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756:主公还是小公举?(一) 丰真眼睛一斜,瞧了瞧自己桌案上的竹简文书,再看看李赟呆滞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 “汉美,你那是什么表情?” 外表多漂亮的孩子啊,偏偏内在如此呆愣,真是暴殄天物。 李赟回过神,略显手足无措地道,“丰先生,赟现在是不是在做梦?这梦境太真实了。” 丰真哑然,生出些许逗弄的心思。 “为何要说是在做梦?来来来,你伸出手臂让我给你掐一掐,瞧瞧疼不疼。” 李赟乖乖照做,伸出健硕的右臂,袖子一撸,露出让丰真羡慕嫉妒恨的紧实肌肉。 想想自己手臂上软踏踏的肉,再看看李赟这小子紧实的肱二头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嗷——疼疼疼——先生,你捏得也太疼了——” 李赟险些飙出泪花,丰真哪里是手指掐啊,分明用指甲拧,疼死了。 “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丰真恢复一本正经的姿态,让人瞧不出半点儿刻意的成分。 “丰先生,赟既然不是在做梦,为何外头的人却说主公是女子,连先生都相信这个荒诞的消息?”李赟委屈地将袖子放下,感觉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塞了很多让他难以消化的信息。 他如果知道有“性转”这个词,估计会怀疑自己一早醒来,主公性转了。 丰真哑然失笑,“我们家主公本就是女子,只是因为一些内情不得不女扮男装,你懂么?” 李赟愣愣地点头,看着还有几分神游天外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先生,赟似乎看过主公女装的模样,分明不像是个女子啊。”李赟紧张地捏紧了拳头,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主公这般伟岸的男子,怎么会是女子呢?说句大不敬的话,赟觉得自个儿穿上女装、抹了红妆、拾掇拾掇,估摸着能比主公更像是个女子,先生您说呢?” 丰真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李赟这傻孩子,怎么就那么诚实呢? 不过,瞧瞧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俊美郎君,丰真觉得李赟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什么时候瞧见主公穿女装了?” 丰真跟着姜芃姬的时间也不算短,还未见她穿男装之外的服侍呢。 李赟老实地回答,“主公刚建立女营的时候,象阳县百姓纷纷怀疑女营乃是不正经的妓营,连男营的士兵也是这么想的。主公为了扭转女营在旁人眼中的印象,穿了女营的装束将男营新兵营都挑了。对了,我记得典副校尉也是那一批新兵之一,他应该也有印象……” 想起这件事情,李赟的脸色倏地白了一层,褪去了健康的红晕。 丰真正沉浸在八卦之中,发现李赟的异样,连忙问了一句。 “汉美这是怎么了,瞧你脸色这么不好?哪里不舒服?” 李赟慢慢摇头,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话,“丰先生……赟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当年主公说要扮作女子的时候,赟口无遮拦说了一句——主公这般伟岸男子,扮作女子,还没赟好瞧呢……那时候说这话,赟也是无心的……主公那个性子,应该不至于记到现在吧?” 过了一会儿,李赟还是没得到丰真的回复,他抬头仔细观察丰真,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身后的位置……等等!身后的位置?李赟脊背猛地一僵,嘎吱嘎吱地扭过头。 噫—— 姜芃姬双手环胸,一脸兴味地看着李赟和丰真,她身后还跟着个杨思。 “主、主公!” 李赟还不算彻底呆傻,连忙正色端坐,内心却响起了密集的鼓点。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从不知道,自己在汉美心中竟是这样的形象,数年前的陈年旧账,哪里会记到现在?” 姜芃姬笑着走入正厅,然后跪坐在首位,李赟的脑袋越垂越低。 见团宠李赟被姜芃姬欺负,直播间观众心疼不已。 甄宓美人:辣鸡主播,嘴上说着不会记恨,那你倒是别欺负汉美小天使啊。 辣鸡曹丕:就是就是!瞧你把我家汉美吓得,脸色都比平时白了好几层。 直播间观众为李赟抱不平,李赟哪里知道? 他自知心虚,垂头认错,“主公宽宏大量,自然不可能是斤斤计较的小人。” 姜芃姬忍着笑意,挥手道,“算了,不逗你了,瞧你这副模样,好似我怎么欺负你了。” 警报解除,李赟长舒一口气。 他很快将刚才的风险丢到脑后,抬头直盯盯瞧着姜芃姬的脸,欲言又止。 姜芃姬一手托着腮,一边道,“我的确是女子,你再怎么瞧也变不成男子。与其在这里一惊一乍,不如回去好好练习武艺,连我一个女子都打不过,还想建功立业娶走我家婉儿……” 李赟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支支吾吾地道,“主、主公……赟错了!” 丰真听了他们的对话,忍笑忍得腮帮子都疼了。 主公这还不算记仇? 话里话外都在威胁李赟,打不过她就别想娶走上官婉…… 这不算记仇,那什么算记仇? 摊上这么一个主公,李赟也算是可怜了。 李赟飘似地回了城外营地,等他木愣地开始练枪,蓦地想起一件事情—— 他不是应该继续震惊或者怀疑主公是女性这件事情么,为什么跑来练枪了? 想了想,李赟觉得不能自己一人懵逼。 “典副校尉,你听说城内那些风言风语了么?” 典寅这人性格务实,平时没事就喜欢闷声不吭地自我修炼,属于做得多,说得少。 “什么风言风语?” 李赟道,“皇城都已经传遍了,说我们家主公是女子。” 典寅闻言,冷哼一声,直接将手中双斧往地上那么一甩。 “哪个不长眼的劣货敢这么诋毁人?瞧老子不将他劈了!” 刚刚练完兵的孟浑正巧走来,听到这话,附和着道,“这等荒谬之事,岂能相信?” 李赟:“……”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李赟小声问。 典韦和孟浑都是比较直接的武人,耿直坦白之人比较容易交心。 他们和李赟的交情都不错,知道李赟不是喜欢嘴碎长舌的,心下纷纷蹙眉。 757:主公还是小公举?(二) 孟浑虎声虎气地道,“汉美,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莫要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 李赟直接说了,“我们家主公真是女子啊。” 孟浑抬手摸了摸李赟的额头,没有发烧啊。 “赟说真的,主公都承认了……”李赟轻轻挥开孟浑的手,“你们不相信?” “这种笑话,谁会相信。” 孟浑摇头,典寅一样摇头。 李赟说,“典副校尉见过主公女装啊,你忘了,当年主公一人单挑男营新兵营……” 典寅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相关记忆,半响才找到隐约印象。 他在两位小伙伴的注视下说,“别的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女兵挺爷们儿的。” 李赟:“……” 这话千万别让主公听到啊!!! 姜芃姬表明真实性别,不止自家下属炸锅,其他势力也是议论纷纷。 “主公回来了……” 风珏听到外头通禀,连忙起身相迎,愕然发现自家主公的形象格外糟糕。 “主公,您这一身的血是怎么回事?今日朝会发生了什么事情?” 风珏原本担心黄嵩受伤,仔细一瞧,他倒是松了口气。 主公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倒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 黄嵩抬手抹脸,指尖摸到干涸的血迹,脑海中又浮现之前惊险的场景,肠胃又不舒服了。 他抬手摇了摇,低声道,“我没事……今日朝会,一言难尽。我先去后院洗漱换一身衣裳。” 风珏想起一件事情,喊住黄嵩,“主公,今日早晨,夫人过来了。” 黄嵩神经刷得一声绷紧,“夫人怎么来了?” “新婚燕尔,自然是舍不得主公了。”风珏笑着调侃了一声。 黄嵩两年前就已经定亲了,直至半年前才娶了那位世家贵女,夫人姓祁,此女作风彪悍、胆识过人,新婚之夜令侍女持刀守在新房外,黄嵩每次去后院都委屈得像是给老板交公粮。 “要了命了——” 黄嵩咬着牙,表情好似痛不欲生。 “对了!”风珏又道,“先前老太爷给主公安排的两位小娘子,她们被夫人从后门丢出去了。” 黄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台阶上,两股战战,扶着梁柱才能站立。 哆哆嗦嗦地道,“怀玠,你可有解释……那两个娘子,我是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风珏又不是姜芃姬,偶尔有些恶趣味,但也不会喜欢折腾自己主公。 “已经与夫人说了,夫人心情似乎不错。让人给了两个娘子安家银子,打发出去了。” 黄嵩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从地狱飞回了人间。 谈及这位祁夫人,黄嵩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打颤。 娶妻之前,黄嵩身边有三个伺候的丫鬟,连贱妾都算不上的房里人。 娶妻之后,祁夫人第二天便将三个丫头全部打发到别院了。 还撂下一句话—— 要是她们想寻找出路,另嫁他人,她给送陪嫁银子,要是敢继续缠着黄嵩,免费送人归西。 别看这位祁夫人年方二八,御夫的本事一套一套的,黄嵩又怕又爱,每次都自觉交公粮。 “夫人心情不错?”黄嵩又问了一句。 风珏浅笑道,“不错的,主公莫怕。夫人若是瞧见主公这个模样,心疼还来不及呢。”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黄嵩给自己打气,去了后院。 不出风珏所料,祁夫人生性泼辣,但对黄嵩还是极其维护的,见他这样,顿时发怒了。 “谁敢在朝堂擅动刀戈?” 黄嵩道,“夫人莫气,要不是有这一头的血,为夫今儿还回不来了。” 说罢,他老老实实将有可能引起家庭矛盾的因素全交代了,末了还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为夫和兰亭,真是至交好友,真不知道她是女子,外界绯闻流言,夫人切莫相信!” 黄嵩真是怕了女人了,家有娇妻如虎,外头挚友如狼,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祁夫人捏着帕子,起初有些醋劲,但自家丈夫的性命是姜芃姬救回来的,倒是释然了。 “伯高你这么说,好像我心眼儿多小一样……既然那个柳羲是你的挚友,今天又救了你一命,照理来说,我们家应该准备一份厚礼上门感谢。你以前不知道她是女子,如今可不能随意乱来。要是登门拜谢,我替你去一趟。”祁夫人怜惜地用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道,“我已经让下人去准备热汤和干净的衣裳了,伯高去洗一洗,我先去看看库房,准备谢礼。” 黄嵩点头如捣蒜。 囫囵洗了个澡,黄嵩带着一身去前厅,风珏和程靖正在交谈。 程靖看到黄嵩过来,连忙问道,“今日早朝发生何事?听怀玠讲,有人在朝堂动了兵戈?” 黄嵩点头,满脸晦气地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险些被人牵连死了。” 过了一会儿,黄嵩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对着他们说,“你们相不相信,柳羲是个女子?” 风珏和程靖:“……” 他们家主公是被主母欺负得脑子坏了? 与姜芃姬比较相熟的势力,全被这个消息吓得抬头看太阳。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经历最初的震惊阶段,众人想到另一个问题—— 柳羲既然是女子,那么她麾下兵将谋士还会忠诚如昔? 不少人暗搓搓等着看好戏,例如某某将士或者谋士不满主公性别,毅然决然地叛走。 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姜芃姬这边该干嘛干嘛,除了几个不明真相的武将聚在一起懵逼,其他人丝毫不受影响。 至于军营的普通兵士,他们曾受过女营的恩惠或者救助,也曾和女营兵士并肩作战、一同杀敌,彼此间有着革命般的同袍友谊,如今伟岸的主公变成英勇的女子,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当然,他们能这么快接受现实,还有一重原因。 孟浑等人加大了练兵力度,所有兵士累成狗,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八卦。 本该掀起滔天巨浪的消息,如此悄无声息地被常人接受。 笏板分尸这件事情,从百官之口流入市井,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没有惊讶女子为何也能当丸州牧,反而震惊如此神武的少年英才竟然是个女子。 颜霖乍听这个消息,他苦笑着道,“自古以来,唯有权势滔天的臣子才有资格剑履上殿,百官心惊,天子胆颤。换做柳羲,她取一枚象牙笏板就能让所有人战战兢兢,难以安心了。” 758:女装大佬 姜芃姬刚踏入后院,慧珺已经在门旁等候多时。 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跪坐俯身恭迎。 “郎君辛苦了,今日朝会可还顺利?” 慧珺起身,伸手接过姜芃姬解下的官帽和笏板,目光柔柔,好似一汪澄澈的春水。 纵然她用化妆让面容减色五分,但那股温柔贤惠的气质依旧撩拨直播间观众的心。 :真心羡慕古代男人啊,怪不得他们都喜欢左右拥抱,每天下班回家都能收到娇妻温柔的慰问,仅凭这点就能让人抛去一日的烦忧了……对了,我是个妹子。 :楼上,你可以争气一些赚钱养家,让你家男票待在家里相妻教子啊。 :附议荀令君的提议。 观众们都见过慧珺的真实容颜,不客气地说,慧珺的外貌可以秒杀娱乐圈一众女星。 单从颜值来说,绝对是难以撼动的女神级人物。根据直播间观众的吐槽,慧珺这张脸已经成了棒国整容医院的整容模板,娱乐圈的女星纷纷效仿,由此可见慧珺的容貌到底有多优秀。 “期间出了点儿波折,不过还算顺利。” 慧珺怔了一下,垂头问,“郎君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恢复身份呢?” 姜芃姬解释,“如今这个机会,权利不算太大,能引得天下反对,但也不算小,能任人欺凌。要是等我势力继续壮大,那时候再表明真身的话,无疑会让敌方势力抱团,一同攻讦我。” 慧珺神情黯然,手指卷着袖子。 “奴惭愧,未能继续帮助郎君。” 姜芃姬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上辈子过得太苦了,下辈子安心享福吧。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妥当,用不着你继续牺牲。” 美人计不过是权宜之计,更是姜芃姬和慧珺的公平交易。 如今交易已经清算,她不能把出了火坑的慧珺再推进去。 “你要是觉得无聊,等回了丸州,我给你派遣任务,免得你整天做这些侍女的活计。” 慧珺浅笑调侃,“能伺候郎君,已经是天大福分,这活计还是奴从您身边侍女手中抢来的。”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抢手。” 姜芃姬暗暗翻了个白眼,自嘲一声。 “郎君不知道的事情还多了去了。”慧珺跟在姜芃姬身后一步距离,“对了,郎君既然已经恢复了真实身份,穿着可要调整一下?若是整日以男装示人,似乎也不是很好……” “哦,准备几套女装,简单素净一些就行。” 不管是男装还是女装,姜芃姬都没什么偏好,只要方便行动就行。 慧珺早已经有准备,从后堂捧出一张盘子,上面叠放着两套女装服饰。 “这是奴闲暇时候做的,郎君试一试,看看大小如何?” 姜芃姬一看衣裳的样式和大小,便知道这是慧珺专门给她做的。 “好。” 庆幸,远古时代男女服饰相差并不大,姜芃姬初次接触女衫,倒是没有懵逼无措。 解开胸前裹着的厚重白布,解放压抑已久的事业线,她长长呼吸,感觉整个空气都清新了。 姜芃姬低头瞧了一眼,嘀咕道,“这时候恢复身份是明智的……不然总有一天要憋死……” 因为身体优化,柳羲这具干瘦的身子生长十分好,不仅个头高挑,连事业线都发展得不错。 慧珺准备十分齐全,连肚兜这样的私密用物都备好了。 姜芃姬抬手捏了捏难得放松的事业线,看样子有必要折腾一下文胸,毕竟不能亏待自己。 没多久,姜芃姬便已经穿戴整齐。 “瞧着有些怪怪的……” 她扯了扯衣袖,这身女衫整体为青碧色,既没有太过活泼,但也不显得过于老气。 只是,总有一种女装大佬的怪异感。 瞧着姜芃姬的装扮,等在外头的慧珺瞧见了,直接笑出声。 “郎君还未改换发髻呢。” 梳着男式的发髻,穿着女性的装束,自然别扭了。 姜芃姬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多年,至今只会梳个大马尾,发髻自然要让旁人帮忙。 慧珺也没给她梳什么富贵繁琐的发髻,反而选择最为平常的垂云髻,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发饰点缀。别说玳瑁发簪或者步摇,连帼都没弄,至于那些精美的首饰更是一件没戴。 “太素净了,连郎君身边服侍的丫鬟都戴一两支素银发簪……” 慧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帮姜芃姬修了修眉形,少了两分凌厉,多了两分柔和。 姜芃姬闭着眼睛任由慧珺在自己脸上动来动去。 “不过郎君也不适合那些富丽奢华的装饰,郎君与那些爱好容颜的女子是不一样的。” 她本想挑一双珍珠耳坠给姜芃姬戴上,最后无奈发现人家根本没有耳洞。 姜芃姬睁开眼,瞧着铜镜中的英气少女,扯了扯嘴角,终于没那种女装大佬的怪异感觉了。 “郎君唇色有些白,稍稍抹点儿胭脂会好一些……这样便好了。” 姜芃姬开了直播间,十五万观众蜂拥而来,然后—— :主播呢?主播去哪儿了? :出大事了,主播不见了! 直播间观众下意识寻找熟悉的少年身影,愕然发现直播间画面中没有了主播的身影。 :等等——慧珺小姐姐身边那个小姐姐……不会就是主播吧? 众人盯着姜芃姬的脸仔细猛瞧,果然是主播那张脸。 :追了那么多年直播,终于看到主播穿着女装的样子了,感觉此生无憾。 :我还以为自己会看到金刚芭比哪吒版的主播,没想到还挺漂亮。 姜芃姬并非女生男相,只是容貌偏英气,穿上女装、梳了发髻,不会让人怀疑她是男子。 霎时间,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变成了代表震惊的感叹号和惊恐的颜文字。 姜芃姬眼角一抽,这才克制住将直播间强制性关闭的冲动。 “慧珺,你说我这个模样出去,会不会把人吓到?” 慧珺掩唇浅笑,“郎君身着男装,潇洒清隽,换了女装便是英气勃发,哪里会吓到人?” 姜芃姬道,“未必呢。” 759:夫人回来了么?(一) “唉——脖子疼,茶水也没了——” 丰真搁下笔,用拳头捶捶酸疼的脖子,挪挪脚趾,久坐之后,感觉两条腿都不属于他了。 杨思在一堆竹简中翻找,头也不抬地道,“没茶水了,唤茶水间的侍女再添一壶不就成了。” 丰真脸上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正好,茶水间那个侍女的推拿手艺不错。” 杨思垂眸道,“你还真是不怕事,谁知道这些侍女以前是什么身份?” 谌州皇城经历一场灾劫,很多官员都被俘虏走了,留下不少大臣豢养的姬妾、女奴、丫鬟、仆妇……他们现在暂居的这间府邸也是别人留下的,伺候的丫鬟女仆也是后来找的。 丰真道,“只是让她捏一捏肩膀,轻松轻松,我又不做其他事情。” 真正说来,丰真自从到了姜芃姬麾下,他已经收敛很多了。 以前天天眠花宿柳,现在数个月捏不到小姐姐的手,更别说发展进一步关系了。 要是与以前相比,如今的日子简直像是清秀寡欲的苦修士过的。 他正要给自己鞠一把泪,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投进厅内的影子慢慢靠近。 丰真头也不抬地道,“去把桌上茶水添满了,再给我捏一捏肩膀,力道跟昨儿个一样。” 过了半响,不见对方有何动作。 “你让我给你添茶,还给你捏肩膀?” 头顶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说话的口气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警告。 丰真一时间没听出来,顿时好笑了,“怎么,让你给添茶捏肩,委屈你了?” 这时候,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心疼丰真,顺便期待他被主播收拾。 :前方高能预警——你们的放浪男神丰真即将被主播暴扁。 :我好想抓着丰浪子的肩膀狠狠摇他,活着不好么,为什么要作死? :对啊,为什么要作死?让主播给他添茶?我想主播会直接捏着他的下颌,将整一壶热水都灌进去。让主播给他捏肩膀?不是,他确定不会把他锁骨都捏断么? “丰子实,我敢捏,我只怕你没有这个胆子让我捏。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办公呢,还有闲情逸致让丫鬟服侍,给你捏肩?”姜芃姬往前走了两步,雪白的足袜映入对方视线。 丰真听对方连姓带表字喊自己,嗓音还变成了早已熟悉的调调,他心中一个咯噔。 缓缓抬头,犹如等待死刑的犯人。 噫—— 她略微屈膝蹲了下来,与他视线相对,“子实,你想试一试我的手艺?” 丰真吓得向后一仰,动作有些大了,直接摔倒地上。 他忙不迭地爬起来,正儿八经地道,“参见主公。” 姜芃姬笑着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丰真的表情顿时苦了下来,宛若吃了一箩筐的苦瓜。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早知道进来的女子不是侍女而是姜芃姬,他除非是想死了,不然怎么会去指使她? 不过,他家主公穿女装,貌似不是那么辣眼睛,比丰真想象中的魁梧女装大汉好多了。 对面围观全过程的杨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丰真就是自作自受,活该被吓一跳。 “好你个杨靖容,诚心看人出糗。” 丰真起初有些不适应,总觉得面对女装主公有些怪怪的,不过怼杨思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杨思一手支着面颊,笑道,“若非你自己授人把柄,谁能看你热闹?” “交友不慎!” 杨思分明知道姜芃姬过来,竟然也不提醒他一句,反而冷眼看着他出糗。 丰真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下人的声音。 “主公,黄郡守夫人上门拜访。” 姜芃姬诧异了一下,“黄郡守夫人,谁啊?” 杨思想了想,说道,“应该是黄嵩的夫人吧,不知道对方来做什么。” 姜芃姬惊愕,“黄伯高有夫人了?什么时候大婚的,竟然也不通知一声。” 黄嵩夫人上门,姜芃姬自然不能将人阻拦在门外,只能亲自接见。 杨思道,“主公可需再装扮装扮?若是这样会客,太过素净了些。” 姜芃姬无所谓地道,“你家主公又不是普通后宅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成何体统?”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一步赛得过普通妇人两三步。 再瞧她的个头,高挑颀长,普通男人都觉得有压力,更别说那些身材娇小的女子了。 杨思瞧了,隐隐有些胃疼。 他感觉主公不是穿错衣裳了,分明是投错胎了。 黄嵩夫人安顿在客厅,姜芃姬过去的时候,发现门外站着两名腰间带刀的侍女。 她眉头都没有皱,神色自然地入内,瞧见右下首坐着一名容色明艳的少女。 年纪不大,梳着妇人的发髻,这应该是黄嵩的夫人了。 :夭寿啦,黄嵩的老婆看着感觉跟高一少女差不多,竟然都已经结婚了。 姜芃姬和这个观众的想法不谋而合。 黄嵩的夫人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只是她的眉宇间已经多了成人才有的稳重。 “妾身黄祁氏,见过柳州牧。” 等姜芃姬坐定,黄嵩夫人对着她俯身见礼,身后伺候的四名带刀侍女也一并行礼。 姜芃姬发现,不仅侍女带着刀,这位黄嵩夫人也是个习武的,腰间束带放着两把刀。 啧啧——活脱脱的小辣椒,不知道黄嵩平日里怵不怵这位年纪轻轻的夫人? “我与伯高本是挚友,夫人这般大礼,着实见外了。” 相较于盛装出行,玳瑁发簪件件不缺的黄嵩夫人,姜芃姬显得尤为黯然。 不过两人的气场不同,哪怕姜芃姬素面朝天,依旧能给对方带来巨大的气势压迫。 “柳州牧在朝会上救了妾身夫婿,这一礼怎么也不能省了。” 姜芃姬哦了一声,说道,“举手之劳罢了,祁夫人是专程过来道谢的?” “是的,不过妾身不知道柳州牧喜好什么,若有不妥当的,还请州牧见谅。” 姜芃姬瞧了一眼下面摆放的礼品,全是上好的胭脂水粉、布料首饰。 她不由得哑然,知道这位的来意了。 “多谢了。” 这下,轮到祁夫人诧异了。 “州牧不气?” “为何要气?”姜芃姬说,“这些都是好东西,我用不到,但总有佳人需要它们。” 760:夫人回来了么?(二) 祁夫人面上多了几分钦佩,由衷道,“州牧当真不是寻常女子。” “夫人也不是寻常女子。” 姜芃姬垂下眼睑,视线扫了一眼那堆礼品,又瞧了一眼祁夫人身后跟着的带刀侍女。 直播间观众看得懵逼,尽管隔着屏幕,他们依旧能感觉到画面之中的气氛有些怪异。 月瞳:那个……有谁能告诉我,黄嵩他家萝莉老婆是啥意思?感觉智商不够用了。说嘲讽吧,她送胭脂首饰又不能给主播带来困扰,说示好,我又觉得有些怪怪的—— 要是别的女性,送胭脂水粉、布料首饰,肯定没有那么强烈的违和感。 不过,要是搁在姜芃姬身上,连神经最迟钝的观众都觉得不对劲了。 胭脂水粉、布料首饰……这些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貌似和主播的画风大相径庭啊。 锄禾日当午:哈哈,说不定是吃醋了吧?你们想想以前,主播和黄嵩玩到一块儿的时候,去过多少次花楼?搂着小美眉听歌看舞,一派好兄弟的样子。要是我是黄嵩夫人,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不过,送胭脂水粉什么的,看多了宫斗宅斗,感觉她的举动格外小清新。 不少人觉得,这只是女儿家的拈酸吃醋,根本算不了大事。 不过,依旧有不少观众持反对意见。 燊枷:说黄嵩夫人这个手段小清新,我不赞成。人家看似鲁莽任性,实则精明得很。不仅是吃醋那么简单,还有挑衅和试探。你们见过谁去别人家做客或者道谢,让侍女带刀的?至于黄嵩夫人送的礼品,搁在女子身上肯定没毛病,主播都说了它们全是好东西,你们能说这些礼品没有用心?可问题是——主播并非寻常女子,用胭脂水粉当礼品,挑衅味道很足。 老司机联萌: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诸葛丞相给司马懿阵前送女装,你们觉得这举动妥当?给主播送胭脂水粉,明眼人都知道这不妥当,还不如换成药材玉石,不出挑但也没错。黄嵩夫人肯定知道这点,不然她不会诧异反问主播‘州牧不气’,可见她这么做是故意的。 故意的? 直播间观众怔了怔。 要是没有旁人提醒,他们都没注意到带刀这个细节。 的确,有谁出门做客道谢会全副武装的? 大部分观众都是主播党,下意识会维护姜芃姬的利益,对黄嵩夫人的印象差了几分。 祁夫人惭愧地摇头,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四名带刀侍女全部退下去。 侍女退下之后,祁夫人抬手将腰间插着的刀取下,向前推了几尺,远离她能触碰的位置。 “州牧赞誉了,想来在州牧眼中,妾身只是一介庸俗妇人,只知拈酸吃醋吧?” 姜芃姬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夫人何出此言?若夫人只会拈酸吃醋,送上门的东西便不会是好东西,随便挑些普通的物件,效果更佳。夫人敢带着这些上门,不是料定你能达成目的,还能全身而退?” 明知姜芃姬能用象牙笏板将人分尸,还有胆量上门试探,这已经不是胆大能概括了。 不过,胆大不意味着鲁莽,在姜芃姬看来,这位祁夫人相当有心计。 直播间观众觉得祁夫人是为了黄嵩才向她挑衅,姜芃姬却觉得不是。 这人的来意,试探大于挑衅,吃醋不过是捎带的添头。 说句绝对的话,面对祁夫人送的礼品,但凡是个女子,没有哪个不喜欢的。 若姜芃姬表现得很喜欢,只能表明她是个喜好颜色的普通女子罢了。 爱美又有些虚荣的女子,自然好对付,因为这是个弱点。 若她勃然大怒,祁夫人也不意外。这表明姜芃姬以后的成就有限,哪怕她已经是州牧,但受限于女子身份又没有足够的度量和远见,未来的路又能走多远?更加令人放心。 结果,姜芃姬的反应不是以上两种。 没有生气,还欣然接下礼物,目的是为了转赠佳人,借花献佛。 既彰显了自己的宽容和度量又成全了祁夫人的颜面。 越是这样,祁夫人才越不敢轻视,所以她令侍女退下,解下腰间的刀,以示和好。她敢肯定,哪怕姜芃姬是个女子,此人的优势也不会因此倾颓,以后的成就更不会止步丸州州牧。 必是劲敌! 祁夫人道,“相较于妾身的小聪明,州牧的心胸和肚量才令人胆颤。” 姜芃姬用陈述句。 “这些礼物,应该不是黄嵩让你准备的。” “伯高不知这事。”祁夫人道,“这是妾身一人的决定。希望这不会影响州牧与伯高的情谊。” “我猜也是,黄伯高有这个心试探,他也没这个胆子。” 不管以后会不会和黄嵩起冲突,至少目前还是谈得来的朋友。 姜芃姬笑了笑,调侃道,“夫人不担心了?” 祁夫人捻着帕子,眼珠子转了下。 “来之前还是有些担心的,如今却不担心了。”她惭愧地笑道,“妾身知道,伯高算不上多好,但妾身心慕他,我们二人又是喝了合卺酒的夫妻,他在妾身眼里便是世间最好的良人。不过,州牧这般肚量胸襟,与世间陷入情爱的女子截然不同。若是男子,妾身兴许就移情别恋了。如此优秀,自瞧不上伯高的。妾身也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伯高能吸引州牧的青睐。” 姜芃姬哑然失笑,“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他得与我拼命。” 她让外头的侍女将祁夫人的礼物收起来。 祁夫人饶有兴趣地问她。 “州牧方才说要借花献佛,不知哪位佳人如此有福气?” “在我看来,世间女儿皆为无双佳人,这哪里能算是福气?本就是应该的。” 祁夫人听了,面上绽开了笑容,半真半假地抱怨。 “妾身觉得州牧是个女子,既有些可惜,但又有些庆幸。” “何出此言?” “若州牧是男子,对于那个能让你捧在手心、珍重对待的女子而言,何其有幸?但是,对那些恋慕你却又求而不得的女子来讲,又是何其可悲?”祁夫人道,“幸好,州牧是个女子。” 姜芃姬眯了眯眼,不怀好意地给黄嵩挖坑,“话不能这么说,对于天下男子来说,大概是个梦魇吧。一介男子,所作所为还不如女子更加体贴周到,枉为人夫……” 761:夫人回来了么?(三) 虽说开头有些摩擦,但交谈过程还是比较愉悦的。 祁夫人看见外头的天色略暗,笑着道,“妾身与州牧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竟然喜得忘了时辰。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耽误州牧正事了。若州牧无事,妾身便先行告退。” “夫人请便,如今城内治安不稳,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池,我也不好和伯高交代。” 姜芃姬安排了人护送祁夫人回去。 “黄伯高这小子的运气倒是好,娶了个好妻子。” 慧珺收到这份厚礼,本来还有些开心,听闻是黄嵩夫人送来的,她顿时就不悦了。 “好妻子?奴倒是没看出来,若非郎君大度,不与这般庸俗妇人计较,她怕是给黄郡守惹祸了。”慧珺皱着眉头,“嘴上说着过来拜谢郎君救了她丈夫,行动却不是这样。哪里有人上门道谢会全副武装的,那些侍女,一个一个都像是练过的,对付寻常一两个大汉不成问题。” 姜芃姬哑然失笑,抬手戳了一下慧珺紧皱的眉头。 瞧见她呀了一声,抬手捂住眉心,她才道,“你也觉得黄嵩夫人毫无胆识?” “不算鲁莽,但也不值得郎君夸赞。” 慧珺想到那些贵重的物件,眉头皱得更狠了。 郎君与寻常女子不同,更比一般男儿优秀,哪里需要与脂粉打交道? “我瞧你的醋性也不小。”姜芃姬无奈地笑着摇头,“她送胭脂水粉这件事情,端看旁人怎么理解了。别忘了,如今男子涂脂抹粉也是一大风尚,不止女儿家用,男儿用得更多。她这次送礼,严格说来根本挑不出错,错就错在你家郎君是女非男,故而才会惹来争端。” 慧珺轻哼一声,心绪不平,“她这是吃定郎君无法发作?” “不然呢?”姜芃姬说道,“若是我上纲上线,执意认为她送胭脂水粉是羞辱人,岂不是意味着我自己也是介意女儿身份?不然的话,为何如此动怒。更何况,以如今的风尚来讲,连男子互赠脂粉都算是雅事,更何况这件事情?我若发怒,只会让外头白看笑话……” 如今这个处理是最好的。 “奴还是不喜欢她。”慧珺道,“气不过!” “她是黄嵩夫人,自然无偿维护黄嵩。”姜芃姬笑了笑,“你是我的亲人,自然也会维护我。走走走——去看看那位祁夫人送了什么好东西。要是东西不好,回头我找黄嵩敲诈一些。”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到丰真和杨思耳中。 “带刀访客,这位祁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大胆?” 丰真先是蹙眉,听到自家主公圆满将事情处理了,暗中松了口气,开始关注八卦了。 杨思仔细想了想,说道,“姓祁,难不成是那个祖上出了两任太尉的祁家?” 太尉,专掌武事,秩俸万石,金印紫绶。 祁氏乃是武家,大夏朝时期,一连出了两任太尉。 大夏末年,祁氏被牵入夺嫡之争,棋差一招输了,整族被新帝清算。 祁氏果断断尾自保,虽说元气大伤,但好歹没有断了传承。 只是,听说祁氏这两代人丁单薄,传承有些艰难啊。 丰真揣着袖子,叹息着道,“谁知道呢?要真是祁家出来的女人,这么做倒也不稀奇。” 杨思将厅内的油灯点上,还给自己桌上添了两盏灯,免得看公文太过费力。 “黄嵩倒是好运气……”杨思拿来一卷竹简,“可惜了,我们家主公走不了这条捷径。” 别人可以用联姻增强自身实力,他们家主公本就是女子,想要这么做,只能让人入赘。 入赘,那是正经人家愿意干的?哪怕是普通人家,只要饿不死,轻易不会入赘当赘婿。虽说主公已经做得很好,但女子身份依旧是个短板,所以她需要做到最好,才能抹平不公正。 公平,从来不是外人施舍的,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丰真捻了捻刚刚开始蓄养的胡须。 “她也不需要。” 不依靠柳佘,她都能从一穷二白走到现在,如今恢复本尊,坐拥丸州,还能比以前更艰难? 另一处,黄嵩偶然得知自家夫人给姜芃姬准备的谢礼,顿时吓得魂都飞了。 “送胭脂……水粉……布料首饰?” 黄嵩克制再克制,这才抑制住将人连领子带人提起来的冲动。 “这是夫人自己的主意,还是你们这些刁奴撺掇的?” 仆从哪里敢说自己撺掇? 整个后宅都是祁夫人的天下,不说黄嵩这个男主人,其他仆从都被管得不敢闲嘴半句。 “是、是夫人自己的决定。” 黄嵩像是泄了气的娃娃,感觉整个人都要瘫软下来了。 “你们都下去吧。”正打算将人打发出去,想起了什么,又把人喊回来,“夫人出去多久了?” “约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黄嵩看了看差不多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夫人现在还没回来?” 仆从回答,“还未回来。” 黄嵩心焦,说道,“立刻去备马。” 他对姜芃姬挺有信心的,这人肚量胸襟宽阔,他对自家夫人也有信心,虽说有些脾性,但不会做得太过……只是,这两人要是碰到一块儿,黄嵩是半点儿底气都没有。 马夫刚讲马牵过来,黄嵩还未上马,祁夫人的车驾已经悠悠停在门前。 “夫人,你没事儿吧?”黄嵩连忙迎上去。 “我能有什么事情?那位柳州牧也不是豺狼虎豹,不会吃了我。” 祁夫人嗔似地瞧了他一眼,年轻艳丽的容颜带着几分锐气。 “我……”怕你们互相伤害啊,黄嵩咽下这话,说道,“这不是担心夫人么。兰亭的脾性一向难以琢磨,为夫刚才听到你竟然送去一堆的胭脂水粉,险些没吓出一身汗。” 祁夫人丢了黄嵩一枚白眼“我又不是给她送月事带,不过是些上好的胭脂水粉,男女皆可用又不犯忌讳。她大度收下,不仅能成全双方颜面,还会传为一桩美谈。外人知道了,顶多说我妇道人家心气小,赞她胸襟宽广并非寻常女子。若连这个都计较,可见对方心胸如何。” 一个心胸狭隘的女子,任凭现在起点如何,以后的发展也会艰难万分。 姜芃姬只要不犯蠢,肯定不会走错这步。 黄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莫名的,他感觉今天的夫人火气有些大。 762: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一) “伯高与柳州牧关系如何?” 祁夫人将御寒的披风脱下交给侍女。`` “关系不错呀,以前我们俩可是经常一块儿去……”黄嵩顺嘴一说,视线撞上自家夫人严厉的眸子,顿时将后面的话咽回去,以前的风流历史实在不方便说,“……总之,私交不错。” 值得庆幸的是,祁夫人并没有计较他没说完的话。 “我看那位柳州牧,野心不是一般的大。今天一番交谈下来,我觉得她恢复女子身份,兴许不是被动而是主动。”祁夫人坐下,端起侍女斟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润嘴,语出惊人。 黄嵩蹙眉,道,“不可能吧,兰亭身份遮掩挺好的。若非今天这桩事情,我怕是发现不了。再者说了,恢复身份有什么好处?兰亭若是男子,如今获封丸州牧,配合她父亲的势力,稳坐北方。朝廷奄奄一息,显然是没得救了,如今这样,不过是回光返照……她恢复女子身份,除了给自己添堵添麻烦,还有其他好处?若是瞒着,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何苦呢?” 至于子嗣姻缘? 与未来的前途相比,这都不是问题。 子嗣这事儿,她可以私底下寻个合心意的男人,自己给自己生一个孩子还不简单? 至于孩子的父亲,要么养着要么杀了,有的是办法处理好,不留蛛丝马迹。 如果不是旁人主动揭发或者她自己犯蠢,怎么可能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怎么可能发现? 谁会怀疑整天和自己喝花酒、楼花娘的小伙伴是个女的? 不管是从言行举止还是做事作风,他根本没瞧出丝毫破绽。 至于姜芃姬的长相问题,以如今的风气来看,比她娘气的男人多了去了。 祁夫人眼皮子一抬,丢给丈夫两枚白眼,“这便是女人的直觉,你懂什么?今天和那位柳州牧谈得还算愉快,根本感觉不到半点儿身份被揭穿的不快,更没有对外来的迷惘或迟疑,反倒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若真是这样,这位柳州牧,野心绝对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面对妻子的猜测,黄嵩只给了一个反应。 “哦。” 祁夫人道,“哦什么哦,你倒是给点儿反应啊。” 黄嵩笑道,“为夫能给什么反应?兰亭有野心,这件事情又不是现在才知道?目前关系不还好着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不能因为兰亭野心太大,为夫就上门跟她割袍断义吧?” 祁夫人说,“那也要有所准备啊,你着眼昊州,此地位于南北接壤之处……” 两人按照目前的发展态势,必然会有利益触碰的一天。 黄嵩笑了,抬手将夫人揽进怀中,夫妻俩姿势亲昵,好似抱着娃娃一般。 他低声道,“夫人心思,为夫不是不懂,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兰亭势大,盘踞北方,但那只是表面风光,近几年内,为夫和她只有合作,不会发生冲突。你的担心啊,有点儿早了。” “为何?”祁夫人诧异。 黄嵩低声道,“北方势力,不止柳氏父子,还有北疆。北疆一日不除,兰亭的势力就一日被约束在北疆。为夫和她起争端,这才是自找死路。她安心向北发展,为夫从北向南发展。彼此结盟,互不干扰。等她什么时候解决了北疆,什么时候,我们俩才会彻底对立。懂了?” 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 不止姜芃姬看得清楚,黄嵩也明白。 合则为友,分则为敌,是敌是友,端看立场如何。 “原先为夫还觉得兰亭对抗北疆势力,胜算不大,如今一瞧,感觉五五开的几率大一些。”黄嵩略略垂眸,说道,“单以胸襟肚量而言,世间能超过她的,寥寥无几,可惜不是男儿。” 祁夫人抬手拧他腰间的软肉。 龇着虎牙道,“女子怎么了?女子便不能做大事儿了?” “夫人,为夫哪里有这个意思……疼疼疼,松开些,肉都要掐紫了……” 黄嵩连连求饶,祁夫人半响才松开。 “那你希望,她能赢了北疆?” “北疆乃是外族,屠戮多少无辜百姓,自然希望兰亭能赢。若是她力有未逮,为夫必当倾力相助。”黄嵩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可怜巴巴地揉着那块地方,夫人的手劲儿还是那么大。 女人啊,真是不好惹。 一边揉,一边抱怨道,“唉,夫人这次节外生枝,为夫又得掏私房钱破费一番了。” 祁夫人耳朵一竖,“你说我给你节外生枝了?” 黄嵩咬了咬她的耳垂,笑道,“你要是送些别的东西,旁人只当为夫和兰亭私交甚好,夫人上门拜谢也属正常。如今却送了胭脂水粉,哪怕兰亭不介意,但难保外人不会恶意说三道四,离间我俩关系。为求稳妥,明儿还得亲自上门一趟,加倍送一份厚礼过去,态度要郑重。” 祁夫人嘟了嘟嘴,却也没说什么。 黄嵩继续道,“……不然的话,以后旁人要是刻意折辱兰亭,什么事情都让内宅夫人出面,你猜猜会如何?她不仅会收拾那些人,还会将你丈夫我也收拾了。为防万一,破财消灾。” 不得不说,黄嵩对姜芃姬的了解还是有一些的。 祁夫人道,“那成,我再去库房看看,挑些好的。” 夫妻俩久别重逢,远胜新婚,当天夜里如胶似漆。 刚歇,外头传来侍女慌乱的声音。 与此同时,正准备歇息的姜芃姬也收到差不多的内容。 “尸体不见了?” 姜芃姬披着避寒的披风,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底下禀告的下人面无人色。 下人哆哆嗦嗦地道,“是,听闻一阵妖风吹过,尸骨残骸都不见了。” 自家主公可是击杀妖物的主力,难保妖物复活之后不会找主公麻烦。 想到暗中会有妖物盯着府邸,下人的脸色转为了灰白。 “不见了就不见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姜芃姬挥手让下人下去。 瞧着灯盏上的光,姜芃姬伸手逗了逗那撮火苗。 “击杀三次,复活三次,料想那个子系统储存的人气积分已经消耗一部分了……”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眸子里带着渗冷的光。 “再有几次,便能收网了。” 763: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二) 姜芃姬何尝不知道放任穿越女在外蹦跶很危险? 一日不将这个隐患除掉,不仅姜芃姬要时刻面临暗杀的危机,她身边的人也有可能被牵连。 一个没有底线的穿越女,一个唯恐天下不乱、心中算计万千的贪婪系统,这俩家伙还对姜芃姬怀揣着外人所不知的恶意……仅凭这点,姜芃姬就不能纵容他们活蹦乱跳、给她添堵!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过,她是有理智的猎人,知道怎么做才能顺利抓到猎物。 哪怕心里再着急,她也要忍下来,不能让她的猎物提前发现她的真实目的。 狩猎,自然是要一击必杀,一旦出手就不能给猎物丝毫翻身逃命的机会。 如今折腾穿越女和子系统,不过是猎杀之前的热身罢了,步步紧逼,给予猎物最大的压力,让他们疲于奔命,难以,将体力消耗至一定程度。等时机成熟了,便是她出手的时候。 穿越女身上的子系统和姜芃姬身上这个子系统是不一样的。 二者同出一源,起点一模一样,但跟了不同的宿主,成长路线也不一样。 姜芃姬从一开始就知道子系统的暗藏火星,时时刻刻提防它,限制它的成长。 举个形象的比喻,姜芃姬这个子系统就是被人克扣食物的小可怜,一天只吃一顿,营养跟不上,发育严重迟缓,长了一米八的个子,体重不到八十斤,形销骨立,基本没啥反抗能力。 穿越女身边那个子系统呢? 在子系统的诱导之下,穿越女可劲儿了直播。 为了系统给予的奖励,穿越女的底线越来越低,到最后连底线都没了。 有这么勤劳肯干的宿主,系统赚来的人气积分能少了? 相较于姜芃姬这边的小可怜系统,人家穿越女的系统可幸福了,天天山盟海鲜地吃着,每一顿都是一百零八道全席宴,一天到晚要吃十顿八顿,消化系统撑不住,早就肥胖过剩了。 姜芃姬折腾这个系统,不过是想给它瘦一瘦身,想方设法消耗它的人气积分。 等他瘦到一定程度,人气积分没剩多少的时候,便是姜芃姬收网的大好时机。 要是能两个子系统都禁锢了,她倒是要看看,系统本尊还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挑逗着跳跃的火苗,姜芃姬勾起一抹冷笑。 等一切真相大白,她会让自作聪明的系统知道知道——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穿越女易容成了老妇人的模样,身体被姜芃姬用五支象牙笏板活活分尸,死相凄惨。 “宿主,这是第三次了!” 系统的声音格外冷漠,带着强烈的责备。 要不是姜芃姬作祟将系统和肉身捆绑,它早就放弃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宿主。 短短一两个月,竟然在同一个人手中死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惨烈,气得它三尸神暴跳。 老妇人的魂魄被系统拉入系统空间,恢复成了容颜倾城的红裳女子模样。 她的脸色苍白无比,眼底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惊恐和畏惧。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那种五马分尸的剧痛依旧给她魂魄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和阴影。 系统的责备让她稍稍回过神,暗中妖精了饱满的红唇。 因为系统的引导,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受制于系统。 什么叫系统? 什么叫宿主? 光从词面上就知道谁占主导位置,系统在她心目中不过是一串数据罢了。 以前有共同的利益,红裳女子可以忍耐系统指手画脚,如今接二连三遭受挫折,她也烦了! “第三次就第三次,到底是谁给我出的馊主意?系统,当初是你说揭穿柳羲是女子的身份可以让她受教训!现在失败了,屎、、/盆子全都往我头上扣,你以为你是谁?连人都不是的数据而已,少在我面前摆谱。要是继续惹我,老娘现在就罢工,你有本事找其他宿主去!” 红裳女子一时气不过,说了气话。 殊不知,她这番气话正好踩中了系统的痛脚。 踏娘的,要是能换宿主,谁还在这里跟个煞笔扯掰不清? 当初选择红裳女子作为宿主,不过是看对方好控制——智商只是普通人的水准、有些贪婪、喜欢不劳而获、脑子里一堆不切实际的白日梦、爱慕虚荣、本质又有些欺软怕硬……这种宿主,系统最喜欢了。不算太笨但也不聪明,有弱点可以轻松掌控,成为最乖的傀儡…… 如今一看,这也太蠢了,办事能力弱,有系统辅助还被姜芃姬收拾得死去活来! 系统是丝毫不怵这个宿主,它跟对方合作相处二十多年,太清楚此人的真实面貌。 它冷笑着,“宿主,按照当初签订的合约,单方面随意罢工,你就不怕电击惩罚或者抹杀?” 红裳女子听到“电击惩罚”和“抹杀”两个词,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我现在又没有犯错,你凭什么抹杀我?” 对于红裳女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威胁更有力度了。 谁也不知道,她一开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作为十八线网红小主播,偶然穿越陌生异世、脑子里多了一个厉害的直播系统,怎么看怎么像是言情穿越剧女主的标配。系统的行事作风也和小说雷同,她越发坚定自己是不平凡的。 起初,系统用自主发布任务试探她的底线,让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她也曾不爽过。 一个系统罢了,竟然还想妄图控制她? 到底谁才是宿主,谁才是乖乖听话的仆从? 她完成了两次任务,尝到了甜头,第三次任务她抗拒了,然后系统判定失败。 失败的代价便是二级电击惩罚。 那种痛苦的感觉,她偿了一次就不敢回想了。 一面是完成任务之后给予的丰厚奖励,一面是任务失败给予的痛苦惩罚,她聪明地选择了前者。哪怕系统发布的任务让她蹙眉,让她不安,但想到自身利益,她还是努力去做任务了。 只要她好好的,其他人死活关她屁事? 等她主播等级登顶,她就能带着这些年的收获穿越回去,这个世界跟她就没有半丝联系了。 颇有点儿“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意思。 只要她的利益没有受到损伤,其他人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 系统阴仄仄地道,“宿主,需要我提醒你么,你现在欠了我多少人气积分?” 红裳女子立马怂了起来,内心再不甘愿也只能将火气咽回去。 764: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三) 虽说欠债的都是大爷,但这话搁在系统这里不适用。 系统不仅捏着债务,还捏着红裳女子的身家小命。 “宿主,再提醒你一句,之前是你先提议揭穿柳羲身份的,更是你认为欺君之罪可以扳倒他们父女的。你不过是将这个想法告诉我,然后让我当一只应声虫,少将责任推到我头上。” 系统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这已经磨光了系统对红裳女子的耐心,偏偏姜芃姬作祟将系统和红裳女子的肉身绑定。只要姜芃姬不主动放人,系统根本得不到自由,更别说寻找新宿主。 在姜芃姬翘辫子之前,系统只能捏着鼻子跟这个傻缺宿主绑定,给她擦屁股善后。 红裳女子脸色涨得通红,不是羞的,分明是气的。 她对政治不怎么了解,哪里知道欺君之罪根本算不得什么大罪? 要怪也只能怪以前看的电视剧,让她以为欺君之罪真的能动辄灭人九族。 说来也有些好笑,以前,红裳女子能混得风生水起,不过是靠着系统的金手指而不是她的脑子,她一门心思扑在如何宫斗争宠,如何讨好直播间观众上面,哪里研究过局势和政治? 有了系统,她的脸蛋就能完美无瑕,肌肤白皙水嫩,吹弹可破,身材婀娜若魔鬼,曲线凹凸有致。至于才学,技能书一本速成,分分钟就能从普通小网红晋升为全球全才女神。 在系统帮助下,她不仅能用外表牢牢抓住男人的眼球,身体内在也大有玄机。 名器和白虎算得了什么? 那不过是小儿科,还有更玄妙的宝贝,能让男人食髓知味,如毒入骨,上瘾之后再难戒除。 如果将身体感官做个比喻,男人和红裳女子滚床单,宛若吃一顿世间最顶级的美食,一次就能将味蕾征服,男人和普通女人滚床单,等同于馊味的清粥和酸臭的烂菜,滋味能一样? 前者滴水不漏,后者好似没弹性的牛皮口袋,扑哧扑哧还漏风。 要说勾引人的本事,红裳女子如数家珍,要说政治局势,她是两眼一抹黑。 能指望一个被系统养废的废人的人下功夫苦学枯燥的政治?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欺君是很大的罪名,全然不知道如今的儿皇帝根本没有威信可言。 皇权松散,皇室颜面全无只能苟延残喘,还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处置一方诸侯? 红裳女子以为自己能成功,结果却是自投罗网,被姜芃姬抓住了一通反杀。 “我不想和她作对了……” 红裳女子低声喃喃,回想三次死亡,一次比一次凄惨,她就不寒而栗。 系统冷漠地说,“你与她,只能活下来一个。不是你死就是她死,你确定要放弃?” 红裳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求生欲战胜了畏惧。 系统蛊惑道,“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宿主,明知道柳羲这人你打不过,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主动撞上去?伤害她身边的人,一样能达到目的。你不能亲自接近柳羲,给她下九品忠心符,但是你可以通过迷惑、控制等手段,让她身边的人背叛她。做人,还是要灵活的。” 红裳女子茅塞顿开。 “想要真正打击到柳羲,用柳佘作为目标不错……” 系统不看好她的选择,泼了一盆冷水。 “柳佘常年待在崇州,这对父女一年到头不碰面一次,意义不大。再者说了,依照你和柳佘的仇怨,你觉得他会没有一丝防备?还是说,你以为你这具身体能引诱柳佘倾心?” 呵呵,说句灭自己威风的话,柳佘面对红裳女子,别说举兵攻城了,没呕吐就不错了。 “那我该选择谁?”红裳女子低声喃喃,似模似样地分析起来,“目前,柳羲身边的手下,能真正靠近她、得到她信任的,只有几人……孟浑、李赟、典寅、杨思、丰真……孟浑和典寅太丑……根据古敏那个小贱人的记忆,杨思这人相当精明自律,只剩下李赟和丰真……” 按照颜值,她肯定想要选李赟的。 腰力无双的白马俊才,真正的优质小鲜肉。 据说还是个初哥儿,倒是容易控制。 不过,想想李赟身为武人的戒备心,军营又不允许有女子,她想混进去有些难。 一番排除下来,似乎只剩下丰真了。 “丰真好美色,说白了就是个色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有些嫌弃文人体弱,但谁让他最适合呢。 此时,系统无情地提醒她,“宿主,还想复活的话,趁早做决断复活。不然等外头那些人将你的尸体焚烧了,到时候再想重塑肉身,没个上百亿的人气积分恐怕做不到。” 红裳女子面色一白,立刻道,“当然要复活!” “二十亿人气积分,不二价。” 红裳女子的脸色几乎不能看了,二十亿? 复活还带涨价? 系统解释说,“复活消耗的人气积分根据尸体损伤程度判定的。损伤越小,损耗越小。你的尸体……柳羲下手比较狠,比五马分尸还彻底,损伤程度较大,所以费用也高。” 红裳女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二十亿就二十亿吧。” 正所谓债多了不愁,本来就背着二十亿的债,再添上二十亿也无妨。 反正是分期的,依照她在直播间的人气,辛苦几年就能抹平债务了。 有了系统的帮助,一阵妖风之后,本该焚化的尸骸被卷走,惊动无数百官,让人夜不能寐。 姜芃姬则是吃麻麻好,睡麻麻香,一夜无梦至天明。 她已经是丸州牧,不能长时间远离大本营。 勤王盟军的使命差不多已经完成,她也该收拾收拾包袱,准备回老家。 至于盟军离开之后,已经称帝的昌寿王会不会卷土重来? 关她屁事儿啊! “主公今儿怎么有空出来了?” 丰真抬起袖子掩住打哈气的动作,眼角挤出两滴泪,昨晚修仙太晚了,现在睡眠不足。 姜芃姬郁闷地道,“这次勤王,你家主公只为了三件事情。一,当名正言顺的丸州牧;二,售卖青砖制作之法发点财;三,看看人家墙角严不严实,挖点儿人……目前来看,前两条完成不错,出来口袋空空,回去钱袋鼓鼓。可这人呢,只有一个齐匡。子实,你怠工了!” 丰真哑然,险些将这茬事情忘了。 不过,总不能说他怠工啊,连硕果仅存的齐匡,那也是他拉过来的。 “各家诸侯的墙角,哪里是那么好挖的……” 765:丰真的桃花运(一) “这世上没有撬不动的墙角,只有不用功的人。”姜芃姬从善如流地将丰真的话堵了回去,“扭头想想整个丸州吧,地大人少,做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迟早要累死在案牍上……” 姜芃姬只差没告诉丰真:还想要休沐、小姐姐、美酒佳肴,现在赶紧干活拉皮条啊! 哪怕她没有说得明白,但以丰真的智商来讲,他会不明白话语中的深层含义? 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他才更加悔不当初——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收到卫慈的书信就眼巴巴跑过来。 现在好了,一头扎进加班的无底洞,忍受姜扒皮的剥削,一年到头没有正经的休沐。 对于一个浪子来说,没有私人时间意味着没有机会放荡人生,没有机会接触各种小姐姐。 生无可恋。 “只是,这件事情也是要讲究缘分啊,强求不来……” 丰真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两句。 普通人才挖来也没用,顶尖人才又不是长了腿的萝卜,可以批发价购买,这要看缘分的。 再者说了,为了整个丸州集团内部的和谐,丰真总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拉到自家吧? 丰真敢这么做,姜芃姬敢收下那些参差不齐的人才? “唉,有时候也蛮羡慕那些跟脚好,家大业大的……至少不用为了人才费心费力。”姜芃姬瞧着有些凄凉冷清的街道,低声抱怨,“许氏兄弟也就罢了,我竟然连伯高都比不上……” 其他方面,姜芃姬不会认怂,但在个人魅力层次,她便是路边的无名野花,再怎么努力绽放,仍旧比不上牡丹、药芍之类的花卉更加吸引蝴蝶和蜜蜂的青睐……这踏马就很蛋疼了。 丰真落后姜芃姬两步,听了她的抱怨,不由得哑然浅笑。 “分明是主公自己任性藏拙,哪里是您不如旁人?” 丰真这话可不是安慰姜芃姬,他这话全是大实话。 姜芃姬目前的处境,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要说跟脚出身,哪怕河间柳氏算不上顶尖士族高门,但也属于第二阶梯中流,摊上柳佘这么个给力的老父亲,为下一代夯实了基础,姜芃姬拥有的资源和优势远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厚。 只要姜芃姬愿意亮出柳佘的名头,借助柳氏的能量,动用手边的资源,还愁人才稀缺? 不说赶超许氏兄弟,但胜过黄嵩还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这个时代,不就是拼爹拼祖宗么? 他家主公手里握着好几张强有力的底牌,但她就是不肯亮出来,那能怎么办啊? 不打出这些底牌,表明自己的底蕴,自然吸引不到足够的目光,以至于天下士子对她的了解不多,士子们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丁点施展拳脚、一展抱负的希望,哪个傻子会主动投靠? 说的通俗一些,她明明有资格拼爹拼祖宗,偏偏要白手起家,这不是找虐么。 他家主公不仅要自己找虐,还拉上手底下的员工一起找虐,这就十分虐心了。 不过,丰真这人看似不靠谱,实则眼明心亮,看什么东西都透彻无比。 他家主公不肯借助父亲和宗族的力量,明摆着是想搞大事情。 出身士族却想对士族开刀,你说这孩子熊不熊? 姜芃姬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皱眉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路,哪怕跪着我都要爬完它。我一个人很吃力,不是还有你们么?总之,现在缺人,你给我挖墙脚去!” 说了大半天,话题还是绕回远点。 丰真表示——本宝宝体弱,没有力气挥舞锄头。 姜芃姬气笑了,站定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丰真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说起来,皇城也有不少寻欢作乐、舒缓身心的地方。难得来一趟,若是不将人间景色阅览一遍,岂不是白来了?真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去见识一下。” 姜芃姬呵呵一声。 “一根阅尽千帆的帆船老桅杆,还想说去涨涨见识……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冷的笑话。” 不让去吧,丰真明显一副“我已经有人选了,但是你不让我去耍一耍,我就给你怠工”的架势,看得姜芃姬后槽牙都痒了。要是让他去吧,谁知道开了荤的丰真会不会就此流连忘返? 两人在街上对峙,惹来不少百姓的注目。 不注目不成啊,谁让这两人太过瞩目? 姜芃姬一身女装,个头却压了整条街的男人,周身气场两米八,顽童经过都战战兢兢。 丰真一身青色儒衫,瞧着是有那么点儿味道,偏偏一副肾虚不良的模样,瞧着不正经。 这两人在街上对峙,不知情的百姓可不好奇? “主公,您就允了吧,时间地点都约好了,再不去,人才可就插了翅膀飞了。” 丰真一副滚刀肉的姿态,姜芃姬还能怎么办? “先斩后奏?出息了!成,那就一块儿去吧,免得你将人哄过来,还要令挑时间见一面。” 丰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看着主公窈窕高挑的背影,顿时又僵在原地。 “主公,你就这么一副打扮过去?” 以前不知道姜芃姬是女的,他还在戒除寒食散,两人经常偷偷去喝酒,培养了革命的友情。 如今不一样啊,主公你是女的,再去烟花柳巷,不合适吧? 姜芃姬答曰,“我要是不去,谁给你结账?到时候你要是被人扣留在那里,别报我的名头。” 丰真暗中摸了摸干瘪的钱囊,啧了一声—— 姜芃姬有钱之后,从没在俸禄方面亏待过自己人,但架不住丰真能花,自然是月光族。 他其实想坑另一人买单来着。 丰真嘀咕,“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仅他觉得怪怪的,接待的花娘也觉得这两人很怪。 不像是男主人带着小妾出来风流见识,谁家小妾气场这么恐怖啊。 不像是男主人带着老婆出来风流见识,谁家老婆逛青楼比丈夫还熟门熟路? 更像是……彪悍的老娘带着没开荤的熊儿子出来风流见识。 不过…… 老练的花娘暗中瞥了一眼丰真,以她在风流场纵横十数年的经验来看,丰真绝对不是个雏儿,分明是个阅女无数的老腊肠。这么一个组合出现在这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766:丰真的桃花运(二) 不过,感觉再怪那也是顾客,顾客进门就是生意,哪有人会将生意往外推的? 两人在花娘的领路下上了后院二楼雅间。 一路行来,装潢倒是雅致得不行,每一寸景色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 直播间观众表示这个地方有些高级啊,如果不是明确表明这地方经营男女生意,屏幕上来来往往都是衣衫轻薄的靓丽女子,说不定观众们会产生误会,以为这里是哪个高官府邸。 爱上黑夜: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拉拢人才要跑来这种不正经的地方? 因为直播间观众那个位面的社会风气相对保守,两性的教育很隐晦,导致不少人对秦楼楚馆报以十二万分的兴趣。不管是什么东西,一旦涉及到不可言说的不和谐内容,总有人露出心有灵犀地眼神。不过姜芃姬作风太狂放,这些年上秦楼楚馆的次数还少了? 看得多了,他们对古代的风尘场合也没了一开始的好奇和渴盼。 香菇不开车:对于古代男人来说,青楼应该不算是不正经的地方吧?谈正事来这里,饿了能点餐吃饭,无聊了可以喊乐伶奏乐、歌姬一展歌喉、舞姬舒展身姿,兼顾吃饭和娱乐功能。要是谈事情谈得太晚,还能将这里当做旅馆住宿,顺便点个顺眼的小姐姐一度春风。 别看青楼是个拉皮条的地方,但人家的功能很齐全啊。 酒肆、茶肆、食肆、旅舍、教坊为一体,绝对是多功能娱乐场合。 不过,姜芃姬有个问题不吐不快。 “你要拐卖的人也和你一个德行,谈正事儿跑这地方谈?” 丰真没在意姜芃姬话语里的刺,笑道,“勉强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姜芃姬了然。 那人就算没有丰真浪,估计也是个风流人,不然这两人如何尿到一壶? 丰真订了一间雅室,他们到的时候,室内已经有人了。 扇门拉开,数名身着浅色女裳的侍女从屋内走出,手中的托盘空无一物。 微微行礼,她们侧开身子让姜芃姬等人通行先走。 “好一个丰子实,如今是改了性子了,竟然来得这么迟?” 室内传来爽朗的男子身影,一听声线便朝气有利,远比丰真这样的肾虚患者有劲儿。 “带了一个人过来,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还望崇明见谅一二。” 还未入内,丰真已经笑着作揖赔礼。 姜芃姬刻意落后了几步,等丰真进去和人搭上话了,她才踏入雅室内。 一个人的外貌刻意掩藏,气势可以收敛,但气质却不好隐匿。 一身深棕色衣裳的男子瞧见姜芃姬,愣了一会儿作揖道,“草民拜见中郎将。” 跟在丰真身边,还是个面容年青,气场强大的女性,除了风头正盛的柳羲,不作第二人想。 姜芃姬也将人打量了一番。 这个被丰真称为“崇明”的男人,年纪约有三十,蓄了修剪漂亮的山羊小胡子,容颜还显得很年轻,但眸子却带着少年人所没有的沉稳。不管从哪里看,这人都比丰真矜持约束得多。 姜芃姬随口道,“无须多礼,只盼先生别怪我是个不请自来的恶客。” “不会不会,柳州牧能来,实在令草民惊喜万分。” 姜芃姬跟男人不熟,她也没刻意插手两人的对话,只是刻意收敛气势,降低存在感。 另一处,男人暗中冲着丰真挤眼睛,眼神询问这咋回事。 不是说只有他和丰真,两人私底下和谐交流么,怎么连丰真现任主公都跑来了? 丰真苦笑着指了指自己腰上挂着的干瘪钱囊。 男人瞬间明白了。 明白归明白,但总有些不自在。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一男一女相亲聊天,旁边还戳着十几个亲友团,谁能自在得了? 姜芃姬也意识到不妥,干脆找了个借口出去逛一逛,算是给他们私人空间。 “你这主公,一身气势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难怪子孝对她评价如此高。”男人说道。 丰真诧异,“子孝还给你写过信?” “写了,子孝在信中将人说得多好多好,感觉跟夸儿子似的,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他这么卖力夸赞过人。不过那会儿正准备到许氏兄弟那边试一试,便婉拒了他的邀请。” 男人姓邵,单名一个光,表字崇明。 丰真哦了一声,倒是没怎么意外邵光的选择。 邵光老家便在浙郡,那是许氏的大本营,他肯定偏向本土势力。 高门许氏,这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不用刻意绽放,它就能吸引无数蜜蜂蝴蝶。 “瞧你在许氏过得不如意。” 他无奈地笑了笑,“若是如意,便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许氏兄弟倒也不错,但门第观念过重,不太适合光。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正逢你传来消息,便来试一试……” 邵光想从许氏兄弟这里出仕,奈何人家眼界高,对出身门第挑剔,邵光侥幸被选中,但因为出身低微的缘故,一直得不到重用,好比逛街买的精巧玩意,好看不中用,放着当摆设。 他与丰真暗中勾搭,纯属巧合。 好男儿志在四方,邵光性情豁达,一家不成便跳另一家,总不会在一棵老槐树斯吊死。 说句自恋的话,许氏兄弟眼瞎错失明珠,那是他们的损失。 有了卫慈的吹捧,邵光对姜芃姬有了一定的印象,平日里听消息,多少也会关注柳羲,对她的初始印象分很不错。现在又有丰真给他卖安利,邵光正在犹豫,要不要吃了这份安利。 至于姜芃姬的女子身份,对他而言倒是没多大影响。 作为一个出身低微的草民,再有本事,他也没多少资本挑选主公。 再者说了,有了两个朋友推荐,他要是加入丸州集团,总不至于孤军奋战。 只要能出人头地,一展抱负,他才不管主公是男是女,是人是狗。 这种念头很大胆,但也瞧得出来,邵光是个相当勤劳务实的实干派。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放着那个活别动,让我来! “你瞧主公,可还满意?”丰真挤眉弄眼。 邵光面色古怪,“能与你一同出入青楼的女子,实在是……一言难尽……” 虽说卫慈和丰真卖的安利很诱人,但他觉得能和丰真玩一块儿的,性格不会也那么浪吧? 想想他在丰真和卫慈身上吃过的亏,总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丰真道,“主公能是一般女子?逛个青楼怎么了?她不来逛,等会儿你结账?” 想当年,姜芃姬拐他的时候,可是许诺过公费玩乐的。 邵光:“……” 767:丰真的桃花运(三) “你的意思如何?给个准话,真也好转告主公,免得她在外头避嫌太久,惹是生非。” 把丰真和邵光比喻为相亲男女,姜芃姬便是亲友团,为了不干扰两人谈话,她出去避嫌了。 丰真明白她这番举动的用意,倒也没有多花心思去逗弄邵光,直接开门见山要答案了。 要是时间耽搁太长,谁知道自家主公会不会在秦楼楚馆闹出点儿事情? 这地方可是矛盾高发区域。 要是传出去“柳州牧为了青楼红颜与人大打出手”、“中郎将横刀夺爱一怒为红颜”之类的绯闻,听着也不好听啊。搁在男人身上算风流,搁在女人身上那就有些吃亏了,丰真被杨思一番耳提面命之后,多少也听进去了,偶尔还是会暗暗顾忌姜芃姬女性身份,免得她吃亏。 邵光满脸的无语,内心挣扎不断。 “此事,毕竟不是什么小事情,总该让光思虑思虑。” 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丸州的确是个极好的去处。 柳羲的出身不差,尽管和许氏兄弟还有一大截距离,但怎么说也是士族贵子,家世清贵。 柳羲的势力不弱,柳佘放权最好,要是柳佘不肯放权,她也坐拥一州而非两手空空。 邵光想要踹了许氏跳槽,姜芃姬的确是好选择。 关键是,他看得上人家,人家能不能看得上他? 倒不是邵光自卑,只是如今出仕要看家世出身,他的家世要是可以,不至于被许氏忽略。 秉着郑重的态度,邵光旁敲侧击问了问丸州的情形和姜芃姬的班底结构。 别以为他问的是废话,他询问这些内容可以判断侧面了解姜芃姬的为人,他才能做下决心。 事情不可一而再再而三,邵光踹了许氏老东家跳槽柳羲,要是在柳羲手底下一样得不到重用、一样因为出身而被埋没雪藏,那他跳槽的意义何在?难不成继续踹了柳羲再找下一家? 有些问题还是有必要问清楚的。 丰真能理解邵光的担忧,不过他没戳穿对方试探的意图,反而顺着对方的话题,一一回复。 邵光越听越是惊讶,险些没将手中的茶水倒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按照丰真的叙述,丸州集团除了风瑾出身极好之外,其他人全在及格线以下。 由此可见,柳羲用人真的不看重出身,他倒是不用担心这一层了。 只要不歧视出身跟脚,邵光觉得自己还是有出头之日的。 丰真嗤了一声,道,“还能有假?主公闷声不吭拿下了整个丸州,势力瞧着不小,但在勤王之前,谁知道柳羲是谁?顶天了说一句‘柳佘之子’或者‘虎父无犬子’,她那点儿家当,能吸引多少世家人才?哪怕人家肯来,她也未必敢收。毕竟是招揽人才,不是给自己找祖宗。” 说完这话,丰真顿了顿,压低声音对着邵光开口。 “说句不怎么中听的话,勤王之后,主公的名声应该大涨,纵然不能和许氏兄弟相抗衡,但在东庆这片地界,名望能压过她的,不到五指之数。本该是大好局面,偏偏又爆出主公身份的消息。试问一句,世人对女子多有鄙夷,有哪个出身清贵的世家人才肯屈居女子之下?” 哪怕东庆不像中诏那样女四书横行无忌,但多少也受一定影响。别说现在风气越来越严谨的时代,哪怕追溯到大夏朝建立初期,不一样有人编排许氏先祖——许公的各种绯闻? 别小瞧这些看似不痛不痒的绯闻,本身就是对许公的鄙夷和轻视。 那些攻讦许公的人,拿出的理由从来不是“许公能力不足”,仅仅是因为她是女性。 到了现在,依旧如此。 在很多人看来,性别就是原罪,这与能力强弱无关。 邵光面色迟疑,低声问道,“子实,你告诉光这些内容,你……” 丰真嗤了一声,笑道,“锦上添花之情,永远比不得雪中送炭之恩。拿主公的糙话来讲——今天的我,你爱答不理,明日的我,你高攀不起。世人唾骂她牝鸡司晨,焉知她日后不会登临帝位。如今你也没个好去处,不如赌一把,主公那个脾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邵光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人重塑了。 “莫非,你也与外头那些俗人一样,一致认定她做不成大事?”丰真又问。 邵光暗暗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咱们也是多年老友了,你还能不了解光?是男是女、是人是狗,对光而言,有何区别?他人哪里知道,因为出身跟脚处处受限、遭人白眼的滋味?” 丰真和卫慈卖的安利太有诱惑了,邵光哪里不动心? 说句难听的,选择权在人家手里又不在他手里。 邵光便是这么个脾性,这也是卫慈和丰真会接连找上他的缘故。 搞定了邵光,姜芃姬自然不用继续在外面晃悠。 “主公是碰到艳遇了?怎么笑得如此开心?” 丰真瞧着满脸笑意的姜芃姬,嘴贱问了一句。 “艳遇倒是没有,反而碰见一个容颜倾城的娇俏佳人,听说今日要梳弄。” 姜芃姬一脸兴奋之色,不只是她,直播间的弹幕全是夸奖美人的内容,一条一条铺天盖地。 丰真嘴角微微抽动,邵光则是目瞪口呆。 眼前这个新任东家,到底是男还是女? 何为梳弄? 原意是用木梳将头发梳拢在一起,然后在头顶打个结,表示少女时代结束。 看到这里意思就很明显了,暗指青楼女子初次接客承恩。 要是男人对这事儿激动也就罢了,偏偏新任东家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 姜芃姬收敛脸上的表情,视线转向邵光,丰真立刻明白过来,说了两句引荐的场面话。 虽说三人已经达成共识,邵光要跳槽,姜芃姬挖了许裴的墙角,但还是要演一出戏码。 “这么说,崇明当真愿意弃了如今的前程,助我一臂之力?” 邵光附身拜道,“还望主公不弃,此生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公之左右。” 皆大欢喜! 768:丰真的桃花运(四) 值得一说的是,邵光擅长的领域不是出谋划策。 他的心计智商比普通人高,但想要和丰真这样的黑心货比谁黑心,他还太嫩了。 丰真挖墙脚,向姜芃姬举荐他,因为邵光是比较冷门的人才——专攻水利,辅修墨家。 这也难怪了,邵光待在许氏兄弟手下一直得不到重用。 许氏扎根浙郡,浙郡这块地方土地肥沃,雨水丰沛却不泛滥。 简单的事情有普通人才办理,稍难的事情又轮不到邵光一展拳脚,他根本就是个鸡肋。 反观姜芃姬这里,绝对需要邵光!去年丸州还闹了一场大旱,要不是姜芃姬及早发现做了防范措施,还不知道要渴死多少无辜百姓、荒死多少良田,届时颗粒无收,整一年都不好过。 丰真这次挥舞锄头,太有准头了。 一锄头下去,直接挖来她最紧缺的人才。 气氛很和谐,姜芃姬没什么架子,不会让人觉得她好欺负,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她高不可攀。 一番交谈下来,邵光暗中惊讶不已。 在他看来,许裴兄弟已经是年轻一代中少有的俊才,但他们身上还是有士族子弟难以避免的小毛病——自持血统高贵,轻视那些出身不好的人,极少会放下身段与人推心置腹。 如果只有许氏兄弟如此,搁在旁人眼中,他们大概能得到一个“小公举毛病真多”的评价。 可惜的是,如今的大环境风气就是这样,他们鄙视人的举止才是正常的,那些想要出人头地的寒门庶子反而是痴心妄想。说句庸俗的话,人家那不叫公主兵,人家就是小公主好么! 在邵光看来,姜芃姬也是出身清贵的士族贵子……额,贵女。 甭管是贵子还是贵女,哪怕她推崇“唯才是举”,骨子里应该也有士族的傲气和矜贵。 一番接触下来,他发现姜芃姬并不难相处,他甚至有些亲近交心的冲动。 平易近人却不会让人心生轻视和冒犯,通身贵气却不会让人觉得拒人于千里。 总之,这是个相当非主流的士族。 邵光还是有眼睛的,到底是做戏还是真心实意,他心里有一杆秤,能辨清楚。 如此一来,唤姜芃姬为主公,他是半点儿心理压力都没有。 姜芃姬点了不少美食佳肴,三人吃了个六分饱。 她瞧了瞧两人身边空空如也,问道,“要不要唤两个人过来伺候?” 别忘了他们在哪里,不唤歌姬舞姬乐伶过来,总感觉有些太正经了。 两位男性齐刷刷沉默了一下,再一次确定,他们的主公是女性。 逛青楼啊,为啥比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还开放? “不要么?难得我请客,错了这次没下次的。” 丰真也不矜持了,大手一挥点了不少美人过来,末了还问姜芃姬。 “可惜这里不是南院,不然主公也点两个?” 所谓南院便是男版青楼,出卖男色的地方,里头的公子便是小倌。 姜芃姬眼皮一抬,“不用,你们玩就行。” 丰真这个没皮没脸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矜持,邵光刚入伙,比较矜持。 更加重要的是,身边有个女性主公盯着,他要是和花娘搂搂抱抱,总觉得浑身不是滋味。 丰真一连点了好几首曲子和歌舞,瞧得入迷,姜芃姬手指灵活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盅。 她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唇角微扬。 “今天有几个清倌梳弄,你们有兴趣看看不?” 丰真目不转睛地看着美人跳舞,头也不扭地道,“有啊。” 邵光:“……” 总感觉在做梦。 男性主公都没脸说这话,为何自家新主公能如此豪放,还有丰真你为何这么不要脸? “那去看看好了,兴许还有缘分一度呢。” 说着,姜芃姬眸子闪过一缕异色,丰真和邵光谁也没发现。 邵光再一次觉得自家新任主公有些一言难尽。 这家青楼规模不小,这次推出的清倌有九人,年纪都在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 瞧着台上仍旧带着稚嫩之气的娇俏少女,直播间观众的心情有些沉重。 以前姜芃姬逛青楼,不是没碰上清倌梳弄,观众只能看着,无力插手拯救。 丰真低声道,“这家秦楼楚馆倒是有趣,经历一番大动,竟然还能弄这么一出。” 昌寿王军队奇袭谌州皇城,烧杀抢掠,整个皇城都陷入战火。 虽然勤王盟军稳定了局势,但依旧无法挽救民生凋敝的事实。 这家青楼能躲过灾劫,还一次性推出这么多样貌不俗的清倌,实在是有些厉害。 姜芃姬勾了勾唇,道,“我瞧上面有个丫头,一直在看你。” 丰真也发现了。 那个一直将羞怯目光投向他的清倌少女,一袭粉裳,年纪约莫十五六岁,面相仍有些稚嫩,但已经有倾国倾城之貌,年纪不大,身材却凹凸有致,不是那种火辣的成熟,反而带着点儿青涩,介于成熟和未成熟之间。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顿时将周围八个都比到了泥土里。 全场的焦点。 如今,这位焦点在偷偷看着丰真。 丰真颇有些得意地道,“风姿不减当年,小姑娘有眼光。” 姜芃姬:“呵呵。” “子实,我瞧你家中空虚,没个体贴的人儿照顾,要不买一个回去?”姜芃姬眸光带着些许的恶意和戏谑,建议丰真,“全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要是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不知道以后下场如何。你要是买一个回去,哪怕不给她名分,当个贴身丫鬟照料你生活也好。” 瞧这话说的,堪称五国之中最好主公。 “主公怎可拿人取笑……”丰真却打了个哆嗦,告饶道,“家中顽童都已经启蒙了,真还是不祸害人家小姑娘了。主公这番美意,心领了,万万不能收下。” 姜芃姬是个什么脾性,丰真还能不了解? 同样的,丰真是什么脾性,姜芃姬会不知道? 丰真喜欢小姐姐,那也要是成熟有风韵的小姐姐,这种半青不涩的果子,他一向不沾手。 两人狼狈为奸跑青楼喝花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主公会不知道他的喜好? 他独爱御姐,不喜欢萝莉。 自家主公说这话,丰真下意识蹙了蹙眉,目光不由得落到台上,正与那个容颜绝世的清倌对了个正着——啧,他敢用自家主公的性别发誓,其中定然有猫腻! 769:丰真的桃花运(五) 若是不了解丰真,指不定以为这家伙有多正人君子,实际上呢? 连直播间观众都看穿了他的套路。 大叔爱萝莉:这绝对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丰真竟然不吃到嘴的肥肉? 少年喜御姐:那位小姐姐长得这么漂亮,再过两年成熟了,颜值能和慧珺小姐姐一争高低诶。丰真竟然说自己不喜欢,主播,你们这边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了?丰真改性了? 醉斩白蛇羹:我宁愿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也不相信丰真会改变喜好。 鬼才郭奉孝:浪子就是浪子,我才不相信他会回头是岸呢,肯定是在欲擒故纵。 面对满屏幕的质疑和调侃,姜芃姬也笑着揶揄丰真。 “你之前不是还吵着身边没个知心人?”姜芃姬不客气地戳穿了丰真的伪装,直白道,“如今我答应给你找一个了,你怎么又矜持起来,想当一个不近女色的圣人了?我可跟你说好了,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今儿心情好,你要上面的娘子,我买了。你要是不要,以后可别闹。” 丰真蹙眉,他是了解姜芃姬的,眼前这个主公连心肝都是黑色的,何时这么大方过? 她抠门得连休沐都不给,怎么可能赏赐他美人儿? 丰真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要不要?” 姜芃姬笑着依靠在桌案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酒盅,眼角带着些许的戏谑。 丰真收敛心思,暗中一咬牙,面上微笑地应下。 “主公难得破费,自然不能错过了。只是,如此天香国色,梳弄的价钱怕是不低。” 他倒是要看看,自家主公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 姜芃姬慵懒地调侃,“子实为我立下大功,举荐得力。一个美人儿而已,哪能算破费。莫说一个,便是你想要包圆台上九个,只要你觉得自己吃得消,我为你全部买下来也无妨。” 丰真:“……” 一个萝莉他都嫌弃,更别说九个了。 别看他私生活很放浪,但也不是没有原则。 他认真地摇头,说道,“主公莫要说笑,真这个身板儿,还是需要将养的,经不起折腾。” 为了避开姜芃姬的阴招,他都开始自污,直接说自己不行了。 姜芃姬见好就收,指着中间那个倾国倾城的清倌道,“瞧来瞧去,唯独这个丫头容色最好。男人哪有不喜欢好看的,子实又是我的左膀右臂,理当配容色最佳的女子,选她如何?” 丰真面上含笑应下,内心却狠狠皱起眉头,隐隐有些战栗不安。 自家主公是个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 这人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 未知的东西总让人神经紧绷,丰真猜不出姜芃姬的用意,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应付。 他又不是傻白甜,哪里会相信姜芃姬的说辞? 她要是真的体谅下属,想要施恩,直接放假让大家伙儿休沐啊,哪里需要送美人? 怕只怕,这是披着美人皮的蛇蝎鬼魅! “九位清倌,唯独中间那人姿色艳压全场。”邵光不知情况,附和了一句,暗中感慨姜芃姬和丰真这对君臣关系很不错,心下越发满意,“主公的眼光不错,一眼就瞧中最好的那个。” 姜芃姬笑了,问邵光,“崇光要不要也选一个?” 眼瞧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邵光苦笑着婉拒。 “家中尚有妻妾,二人伴光多年,不忍再添新人。” 邵光心想,不仅如今不能再添新人,怕是以后也不能随意添置了。 主公都是女性,哪里会喜欢看到臣子三妻四妾,内帏全是脂粉佳人? 丰真情况特殊,后院没有妻妾,主公赐人也正常。 正说着,台上的清倌已经一一出场。 除了容色最好的那个,其他八人的模样也不差,各种类型都有,各有各的特色,惹来不少的目光,活泼可爱、甜靓娇媚、清纯文静、稳重大方、高雅清丽……她们的模样受限于年纪,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瞧出几年后的风姿。说句绝对的,宫中佳丽也不过如此。 梳着辫子的清倌少女全穿着玄黑色的婚服,哪个客人给出价格最高,谁就能当她今夜新郎。 富豪乡绅、达官贵人相争不断,台上充当司仪的老鸨喜得见牙不见眼。 清倌按照身价和样貌排序的,按照容色优劣依次排列,最平常的排最前,最好的排最后。 毋庸置疑,那个吸引全场目光的绝色少女便是今晚最珍贵的珠宝,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瞧着前面几个清倌的最终成交价,丰真眉头越蹙越紧——不对劲! “按照这个价格,最后那位小娘子怎么也要二十万贯,主公你……” 姜芃姬对下属是很大方,福利也很优渥,但她不喜欢浪费。 对下属大方,不过是因为众人的付出值得这份俸禄,算是等价交换。 眼前这个少女呢? 除了脸好看,还有其他地方能吸引姜芃姬花大价钱出资竞价? 如果主公是男子,他还能理解——为了红颜一掷千金,说出去也是一桩风流美事。 可主公是女子啊,一掷千金只为给手底下谋士买个伺候的清倌,怎么听怎么荒唐。 “等着——不急呢。”姜芃姬笑着喝了一盅酒,示意丰真别心急,“今晚绝对能让你当一回新郎,美人不会落到旁人怀中的。你家主公这种时候还是挺靠谱的,你别慌张……” 丰真无语凝噎,他宁愿自家主公别这么靠谱。 经过几轮激烈竞价,整个梳弄仪式的气氛被推向了顶峰。 老鸨今日浓妆艳抹,喜庆地像是嫁闺女。 嗯,对于青楼老鸨来说,给手底下的娘子办梳弄仪式,本身也算是另类的嫁闺女。 奇怪的是,第八位清倌都已经拍完了,第九位竟然迟迟没动静,台下客人有些异动。 老鸨解释说,“嬛儿姑娘可是老身当亲闺女一般养大的,之前养在深闺,拘着不见外人。如今芳龄二八,到了择婿嫁人的年纪。不过老身这个出身,不能为她择个正经人家,便想了个法子——趁着今日数人梳弄,便将她也推出来。今日,她看上谁了,老身便将她嫁给谁当个妾室,奉上千金嫁妆。不求其他,只求一个良人,为她提供栖身之所,保她今生无忧。” 770:丰真的桃花运(六) 青楼出身的女子,自然没可能当达官贵人或者乡绅富豪的正妻,老鸨退而求其次,只求一个贵妾的位置,还许诺了千金!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众人望着嬛儿姑娘的眼神热烈似火。?.. 有人在底下问了一句,“不知嬛儿娘子瞧上谁了?” 此话刚落,那位嬛儿娘子含羞带怯地瞟了一眼丰真所在的方向。 丰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感觉浑身不带劲儿。 他不喜欢这样稚嫩的小丫头,以前混迹花街柳巷,他也是找那些成熟美艳懂人事的,至少她们不会轻易对恩客留情。要是换做这种小丫头就不一定了,丰真可不想给人带去情伤。 年少不懂事意味着阅历经验稀少,很容易对人留情。 姜芃姬还在一旁打趣,“人家小娘子瞧着你呢,明显是对你有意思。” 丰真暗暗咬牙,压低声音道,“主公莫要取笑了——” “人家不要分毫钱财,反而带着千金嫁妆给你当贵妾,你竟然半点儿不心动?” 邵光诧异,不过他更加诧异的是——自家主公对这个场景早有预料啊。 丰真义正辞严地道,“不动心!” 他在抗拒送上门的桃花,其他客人也是炸开了锅。 他们不理解,为何佳人会瞧上一个衣衫清贫,身边还跟着个女子的中年男子? 说句刻薄的,这个男子眼袋青肿、眼眶带黑,分明是肾虚体弱的模样,哪里能满足年少靓丽的少女?少女年轻不懂事,他们怎么能让绝世佳人跟了这样不靠谱的寻常男子? 眼看着一朵鲜花要插在牛粪上,有人站出来反对了。 “嬛儿娘子,你有天香国色,怎么瞧上这么一个身家清贫的普通男子?” “……就是啊,这人身边还带着女伴,明摆着不是托付终身的良人……” 台上的嬛儿娘子举着团扇,略略掩面,迈着端庄的步伐来到丰真面前,彻底打破丰真以为嬛儿娘子瞧上邵光的美梦。她略一俯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丰真,“妾身出身低贱,自知不配郎君,但仍痴心妄想,希望郎君怜惜,成全妾身痴念。纵无名分,妾身也甘之如饴。” 丰真苦笑着,低声说道,“娘子这番盛情,在下实难答应。不瞒娘子,在下如今年近三十,家中尚有启蒙小儿,不好耽误娘子。如今,你还风华正茂,自然会找到真心待你之人……” 嬛儿娘子咬紧了映着烛光的红唇,目光含水,“妾身真心恋慕郎君……不管郎君家中有多少妻妾儿女,纵然只能得以贱妾名分,甚至没有名分,只要能伴郎君左右,此生无憾。” 丰真:“……” 这个剧本不对劲! 姜芃姬笑着捂嘴,“既然人家这么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你就收下呗。” 丰真内心暗恨,自家主公这是明摆着想看好戏! 邵光也在一旁撺掇,笑看丰真被揶揄打趣的窘态。 丰真暗暗深吸一口气,虽说旁人都羡慕他抱得美人归,但谁知道他内心有多憋屈? 不说别的,光是自家主公这番举止,他便觉得十分忐忑。 更加重要的是,这位嬛儿娘子分明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他一人。 常理来讲,再怎么一见钟情,看到男方身边还有个容貌不俗的女子,总会有些顾虑,不至于厚着脸皮贴上来,但嬛儿娘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一眼姜芃姬,好似早已知道对方的存在。 丰真不妨大胆预料,嬛儿娘子早知道他家主公的身份,同样也知道他的身份。 美人投怀送抱,未必是什么艳福。 丰真心下不爽,暗中瞧见姜芃姬的眼神,他忍了忍,最后还是屈从现实。 “既然这样,那便委屈嬛儿娘子了。” 很明显,这是默认了。 嬛儿娘子面色娇羞,在老鸨的搀扶下去了楼上新房,等待丰真临幸。 其他客人心中再不爽,他们也不能随意发作,现场气氛还算和平。 姜芃姬三人回了之前的雅室,老鸨果然派人送来千金嫁妆。 她打开盒子,取出里面成色极好的金锭,面上带着令人发寒的笑意。 “去吧,今夜的新郎,你的新妇子正等着你呢,不好让人家久等。” 丰真面色一沉,低声道,“主公到底是何意思?”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嬛儿娘子的打算,竟然还把他往火坑里推。 明摆着不是让他当新郎,分明是当小白鼠啊。 姜芃姬说道,“不用担心,你就当是一场艳福,受了就是。” 丰真虽是浪子,但也不是荤素不忌啊。 哪怕那个嬛儿娘子别有用心,他也不能不知实情,莫名其妙和人家洞房。 偏偏自家主公还一个劲儿卖关子,不愿意告诉他实情。 “你那么好奇,自己去挖掘真相……” 丰真深吸一口气,瞧着那些金锭发愁,“这不是怕话没有套到,先把自己赔进去么?” 姜芃姬不正经地调侃,“你放心,今夜你洞房花烛,我帮你守门盯着。要是她想要害你,你只管高声尖叫,我肯定会冲进来保护你贞操的……” 丰真嘴角一抽,忍住想要弑主的冲动。 “莫非是美人计?”邵光吃着花生仁儿,“借此离间主公和子实的情谊?谋取其他好处。” 丰真道,“不像,若是美人计,这代价也太大了。” 二八年龄的绝色美人,谁舍得浪费在他身上?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姜芃姬继续撺掇,“我扮作小厮跟着你进去。” 丰真无奈道,“成,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摊上一个不靠谱的主公,手底下的人连男色都要出卖。 按照青楼规矩,丰真换了一身衣裳,似模似样,真有几分新郎的意思。 “婚房”内,佳人已经梳妆妥当,空气中燃烧着香甜的味道。 放下团扇,嬛儿娘子瞧见丰真身后跟着的姜芃姬,面色微微一僵。 她怯怯地问道,“郎君,此人……” 丰真豪气万丈地道,“一个小厮而已,娘子不用理她,免得误了。” 姜芃姬将自己的脸弄得十分普通,直播间观众都感叹姜芃姬这不是在化妆,分明是在变脸。 嬛儿娘子没有继续纠结小厮的话题,她和丰真逐一过了程序。 即将喝合卺酒的时候,一枚花生仁儿暗中打了他腰间的软肉,惊得丰真浑身一颤。 他暗暗蹙眉,嘴唇碰了碰瓠瓜的边缘,没有沾酒,然后放下了。 正等着丰真喝酒的嬛儿娘子举着自己那半边 771:四杀,布局(一) 为何不饮? 丰真暗暗苦笑,哪里是他不想饮酒,分明是自家主公警告他别碰。 不过,这个理由又不能说出口,他心中一转,瞬间找到了理由。 “非是不饮,只是少饮了。”丰真放下瓠瓜,一本正经地胡扯道,“在下自打出生便体弱多病,精心保养多年,近些年才堪堪好转。酒水荤食不宜多用,以免引动病根,吓到嬛儿娘子。” 他解释得这么清楚,嬛儿娘子的脸色才好转不少,只是内心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他真的喝下合卺酒了?” 嬛儿娘子面色不变,面上盛满了对丰真的爱慕,可她内心的声音却冰冷异常。 过了一会儿,嬛儿娘子的脑海中响起干硬的机械声音。 “没有,傀儡蛊没有反应。” 傀儡蛊,顾名思义,这玩意儿能潜伏在人的大脑,不知不觉中操控这人的言行举止。 嬛儿娘子本想用普通的忠心符控制丰真,不过丰真的脑域精神比普通人强大太多,寻常的忠心符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不止是丰真,几乎所有难以对付的谋士都很难被普通忠心符控制。 至于不普通的忠心符么……她又不想浪费在丰真身上,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手段。 她在系统商城翻找大半天,终于找到商品傀儡蛊。 她不仅要用傀儡蛊控制丰真,更想借着丰真接近姜芃姬,找个机会给她种下九品忠心符! 听到系统反馈的信息,嬛儿娘子表面上没什么,内心早已经咬牙切齿。 丰真竟然没有喝! “郎君,今夜春宵苦短,莫要辜负了。” 搁下瓠瓜,嬛儿娘子膝行至丰真身边,细嫩的双手盖着他的右手,轻轻搭在自己衣襟处。 眉目低垂,娇躯依靠在丰真怀中,引着他的手解开腰间束缚,衣衫轻褪,露出白皙香肩。 “郎君,妾身美么?” 饱满的红唇微微翕动,目光柔情万种,似有万千星辰闪烁其中。 换一个人来,早被她看得情谊绵动了。 丰真仍是没有反应,反而笑着瞧了一眼怀中的绝世尤物。 “很美,生平所见之绝色。”他夸了一句,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这时候,他的腰间传来些许异动,然后便是腰束被人解开的悉索声音,“嬛儿娘子,如今还早……这……” “既然是郎君所见最美的女子,您便半点也不心动?” 丰真还能怎么回答? 他私生活是很浪,但什么样的女人能惹,什么样的女人应该避而远之,他心里清楚得很。 很显然,眼前这个绝美少女属于后者。 哪怕丰真还不知道她的底细,但仅凭她表露出来的破绽,足够他绷紧神经了。 “心旌摇曳,如何能不动心?” 丰真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内心暗暗叫苦,这都什么事儿啊! 主公要是还没有动作,难不成他真要提枪上阵,痛失清白? “既然动心,何不要了妾身?” 室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香甜暧昧的气息,在嬛儿娘子热情大胆的邀请下,丰真的手被迫搁在她的肚兜之中……嗯,还别说,这人年纪不大,肚兜里头的料倒是很足。 只是,一想到外头还有个主公盯着,丰真是半点儿旖旎念头都升不起来。 他心中发苦,欲挣脱却挣脱不开,只能被动被调戏,殊不知,此时有人羡慕他的艳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直播间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墨脱旧事:啧,感觉整个直播间都要变成黄色了,主播打算实时直播他们妖精打架? 水墨年年:希望不要,不然整个直播间的档次都变得低俗了。 李无双:应该不太可能吧,主播还是挺有节操的。 姜芃姬这会儿在干嘛呢? 她没有关注自己的直播间弹幕,她在围观嬛儿娘子的直播间弹幕。 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能发现嬛儿娘子的真实身份么? 偌大一个直播间屏幕,她要是这样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眼瞎? 当然,哪怕对方关了直播间,姜芃姬依旧能第一时间发现。 谁让嬛儿娘子身体里有她留下的精神封印?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靠近她,难度堪比登天。 不多时,嬛儿娘子已经衣衫半褪,露出细白笔直的大长腿、香肩露在空气之中,衣襟凌乱。 “郎君,要了妾吧。” 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晴欲,饶是丰真,听到这话也有些骨头发软的冲动。 “这个、这个……如今还早……” 丰真支支吾吾地想拖延时间,殊不知嬛儿娘子那边的直播弹幕已经骂开了。 如此活色生香的美人在他面前衣衫半褪,不管是什么男人,见了还能把持得住? 早就扑上去将碍事的布料撕开,两人共赴巫山了。 反观丰真,到了这个关头还在支支吾吾,拖延不停,分明是个不能人事的太监! 被怀疑是太监的丰真,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主公就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种情形下还能举兵,他敬佩对方是真爷们儿! 最后,他只能用力气将怀中女人推开,嬛儿娘子没有防备,还真被他推开在地上滚了两圈。 “主公,别看戏了,救命啊!” 丰真推了人,扭头就朝门口跑,看得直播间观众万脸懵逼。 发生了什么事情? 嬛儿娘子也懵逼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面色一寒。 丰真的主公是谁? 柳羲! 柳羲竟然也跟过来了? 嬛儿娘子目光带着怨毒之色,冷冷盯着不远处的小厮,丰真正躲在这个小厮的身后。 “你又来破坏我的计划!” 姜芃姬双手环胸,说道,“总不能让我最重要的属下被你荼毒,只能跟过来看看热闹了。” 丰真一听,感觉不对劲。 “主公和此人认识?” 姜芃姬说道,“那日朝会之上,被我用笏板分尸的家伙,喏,便是眼前这货了。” 丰真脸都绿了。 772:四杀,布局(二) 他脸能不绿么? 被主公分尸的家伙还能出现在这里,化作秦楼楚馆即将梳弄的清倌,简直就是个鬼故事。 “此女是鬼魅?” 丰真想到刚才的接触,全身鸡皮疙瘩都被恶心得揭竿而起。 “她是个活人,不过有些鬼魅的本事,死了还能满血复活罢了,你这么怕做什么?” 什么叫做“死了还能满血复活罢了”,死而复生就很诡异了,更别说被分尸之后还复活。 丰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家主公那么彪悍,百鬼不侵,他不一样啊,他怂! 主公,你真是本宝宝的好主公! “主公说笑了,真只是凡胎肉体之躯,哪里会不怕?” 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看到妖精鬼怪,他没有吓得腿软失魂就很不错了。 “你也怕?我真是看不出来。要不是我盯着,说不定你这会儿都与她颠鸾倒凤了,忘乎所以了。”姜芃姬一面盯着嬛儿娘子的动作,一面调侃丰真,他的脸色活像是刷了一层绿漆。 想到那个妖物在他怀中求欢,丰真只觉得胃囊一阵翻涌,险些吐出酸水。 另一边,嬛儿娘子目光怨毒,咬牙切齿地看着姜芃姬。 “柳羲,总有一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姜芃姬轻笑,“你也说了‘总有一日’,反正不会是今日。” 面对这般嘲讽,嬛儿娘子面色铁青。 之前三次经验告诉她,姜芃姬的战斗力很可怕,自己根本没机会在她面前逃脱。 难道还要死遁一次? 她的脑海浮现出死亡前的痛苦,身子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要不是系统坚持,她都不想出现在姜芃姬面前。 她面上防备,内心有些颤抖地问系统。 “系统,你现在倒是出个主意啊,难道还要我求死?” 系统想装死不回答,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口,“柳羲很强,但丰真不一样。如果注定必死无疑,你可以考虑用丰真牵制柳羲。再不成,你也可以将九品忠心符打入丰真身体。九品忠心符才两千五百万人气积分,但你复活一次却需要十亿乃至更多人气积分。” 她复活一次至少需要赊债十万人气积分,足够她买四十张了。 想到这一笔账,嬛儿娘子的脸色铁青无比。 之前几次死亡,她都是心疼价格高昂,反而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早知道如此,还不多用几张呢,说不定处境会比现在好很多。 “这是什么东西?” 姜芃姬蹙眉,她发现嬛儿娘子手中多了一层怪异的精神能量。 “让你变成最听话的走狗!” 为了安全起见,她还向系统赊债买了几张卡片。 这玩意儿很好使,之前要不是卡片帮助,她早就被谢谦刺杀死了。 说罢,嬛儿娘子也不管自己衣衫半褪,身形一闪便向姜芃姬面门逼近。 在丰真惊恐的注目下,嬛儿娘子的十指指甲诡异弹射伸长,足够三寸经,银白色,指尖尖锐无比。空手一挥,竟在空中留下十道银白色的虚影,看得人两股战战,心中发慌。 姜芃姬早就熟悉她的套路。 她正要将人击杀,原本应该落在致命部位的攻击却诡异地偏了一下。 嬛儿娘子心中一寒,因为姜芃姬空手捏爆了一张。 系统在她脑海指点道,“先把柳羲的注意力引开,然后再转火丰真,她肯定反应不过来。” 嬛儿娘子暗骂。 她知道该怎么做,系统这时候出声指点有个蛋用? 丰真一面暗暗擦汗,一面撤退远离战局。 他算看出来了,他继续待在这里只是给主公添麻烦,还不如远离一些,免得她束手束脚。 眼瞧着最后一张报废,嬛儿娘子猛地一扭腰身,她本该冲向姜芃姬,如今却朝着丰真方向袭去,动作之迅捷,宛若雷电。姜芃姬早有预料,闪身挡在路径前方,挡了一击。 出人意料,攻击打在身上并不疼,只是右臂有些麻。 不止姜芃姬露出些许错愕,嬛儿娘子的表情也从错愕惊讶转为狂喜。 不过她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左胸口被一只手从前向后洞穿,眸子迅速暗淡下去。 丰真狼狈爬起,“主、主公——” “去把灯盏拿过来。” 丰真照做,将完好的蜡烛取来递给姜芃姬,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在人家尸体上滴了油,盖上几件易燃的布料,又在布料上浇了灯油,最后再将料子点燃……这是焚尸的节奏? “这妖物……彻底死了?” “上次将她分尸,旁人还将她的尸首喂了豺狼,近乎尸骨无存,最后不一样活过来了?” 丰真听了,不寒而栗。 “我们先回去,等会儿再跟你细说。” 见尸体已经燃烧,姜芃姬扛着丰真从窗户跳下二楼,挑了个僻静的雅室。 “……方才,那妖物似乎用什么东西打了主公的手臂……” 丰真想起嬛儿娘子说的“让你变成最听话的走狗”,心中隐隐不安。 “的确是被打中了,那玩意儿应该是一种精神印记,强制性控制人神魂的……说了你也不明白,只要知道中了这玩意儿,会让人变成听话傀儡就行……啧,模样真丑……” 姜芃姬掀开右手臂的袖子,只见白皙的手臂多了一大片奇异的黑色印记。 “主公……” 姜芃姬噗嗤一笑,“我是故意被打中的,你慌什么?” 说完,姜芃姬手臂上的黑色印记像是活了一般,争先恐后地蠕动去了手背和手心。 莫名的,丰真瞧出一股可怜巴巴的味道。 “故意的?” “连带这一次,我已经杀了她四次了。妖物的目标是我,只是她脑子太蠢,接连四次犯在我手里。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知道针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能保证她无法伤害我,但我无法保证她不会抓住机会伤害我身边的人……这玩意儿,我早就不玩了,亏她还当个宝。” 丰真沉默了。 “纵然如此,那也不至于让主公亲身犯险……” 姜芃姬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只有我‘中招’了,她才会将目标继续对准我,然后再来第五次。如果这次无功而返,她只会潜伏起来另做图谋。这次是你,下一次又是谁?我能防得住一次,防不住第二次第三次。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继续盯着我一人,来一次杀一次!” 还有一点她没说。 她不仅担心穿越女将目标对准她的下属,更担心穿越女就此龟缩起来。 只有穿越女一次又一次刺杀失败,重复死亡和复活的步骤,子系统储存的人气积分才会迅速消耗。如果给穿越女时间继续直播积累人气积分,姜芃姬的打算可就要落空了。 773:四杀,布局(三) 丰真知道无法撼动姜芃姬的选择,只能无奈道,“素闻精怪也是一种生灵,她三番五次盯上主公,兴许这中间有什么旁人所不知的纠葛。主公,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也好知己知彼?” 姜芃姬随手撕开一件布条,裹在右手,以此遮掩那些黑色印记。 一边缠绕一边说道,“没必要,区区一只鬼魅而已,哪里值得我们劳师动众?为了这种人浪费精力调查,我又不是闲得慌了。她要是不怕死,只管凑上前来,保管她有来无回。” 她的时间很宝贵,能抽出空余时间应对穿越女已经不错了,哪里能专门抽时间去搭理? 如果那个穿越女再接再厉,她倒是有心情奉陪到底。 丰真闻言苦笑一声,自家主公的战斗力已经能与鬼魅抗衡,寻常战五渣只剩下仰望的份。 “我们便这么走了,那个妖邪精怪的尸体怎么办?” 耳尖听到二楼传来的喧闹声,丰真眉头一蹙。 如今的房屋多为木制,任由那个精怪的尸体燃烧,兴许会波及整个建筑。 姜芃姬的回答打消了他的担心,“没事,我与那人对战的对手,外头已经有人听到动静赶来了。再者说了,那人的尸体摆在空旷的地方,火势一时半会儿蔓延不出去,出不了大事。” 事实正如姜芃姬预料的那样,很快便有人端着大盆小盆的水将整个闺房浇湿。 等大火熄灭,他们终于将从狼藉的火灾现场搜出一具尸骨,看到地上躺着一副黑漆漆的尸骨,众人仔细辨认尸体旁的乌黑首饰,确认被大火焚烧的人就是嬛儿娘子,纷纷惊恐不已。 今夜本是佳人与良人的洞房之夜,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发生大火,烧死了这等绝世佳人? 一时间,整个青楼都蔓延着恐惧的气息,众人惶惶不安。 “报官!这就报官!出人命了!” “到底是谁害死了嬛儿娘子,当真是丧尽天良!” “红颜薄命啊,不知道是哪个畜生下手这么狠,连这样绝世倾城的佳人也下得了狠手。” 议论声不断,看热闹的人凑在闺房外头,伸长脖子看向里面,勉强能看到被大火焚烧后的狼藉场景,瞅着渗人。不少恩客在脑海中回想嬛儿娘子的天姿国色,暗暗扼腕。若是嬛儿娘子今夜选择的良人不是别人而是他们,他们肯定不会薄待她的,更加不会让她香消玉殒。 只是,不管他们如何可惜,此等绝世红颜已经魂归天外,再难寻觅了。 他们默契一致认为是嬛儿娘子选择的良人——丰真,杀害了她。 不管众人如何找寻,丰真一行人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不见踪迹。 这时候,青楼内刮起一阵诡异的冷风,吹得众人衣襟翩飞,险些睁不开眼。 “啊——妖怪——” “妖怪——” “有妖怪啊!” 二楼传来声声尖锐而惊恐的尖叫,老鸨带着打手跑过去,等她看清之后,惊得瘫坐在地上。 原本已经被烧成漆黑人骨的骷髅架子,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漆黑的骨头褪去肮脏的颜色,迅速附上干净鲜红的肌肉和神经。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具干尸竟然恢复了血肉! 它的肌肤是透明的,肉眼能清楚看到透明皮肤下流动的血管和跳动的心脏。 又过了一个呼吸时间,透明的肌肤转为细嫩雪白。 众人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这具尸骨已经从骷髅变为活生生的赤、、/裸大美人儿。 一头如墨云的秀发披散脑后,除了头发、睫毛和眉毛,她身上光溜溜的,看不到一根体毛,白皙剔透,宛若一块绝世美玉,温润细腻,令人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双手都贴上去。 很可惜,面对如此天香国色,目睹全过程的看客根本提不起半点儿旖旎心思。 “妖怪!” 有人惊恐地连连倒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裆部冒出一股骚味,尿液阴湿一片。 蓦地,那个“妖怪”睁开了眼睛。 众人哪里敢与她对视,慌不择路地开始逃跑,那些没逃的,多半也是因为吓得腿软跑不动。 “妖怪”见状,冷冷嗤笑了一声,“胆小鬼!” 说罢她扬手一挥,撕掉还未燃尽的破旧布料,用其遮住要紧部位,纵身翻窗,消失不见。 “妖——妖怪!” 见状,青楼老鸨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另一处,被众人误认为是“妖怪”的穿越女躲到安全地方,重新换上一身红裳。 她在脑海中激动地问系统,“柳羲真的中了九品忠心符?” 系统抑制着激动,回答道,“回禀宿主,柳羲的确中了九品忠心符,符箓已经生效了。” 穿越女再一次获得肯定答案,内心激荡不停。 不激动不行啊,她在姜芃姬手里栽了那么多回,这次终于扳回一城,可以清算总账了。 她心情大好之下,甚至没心疼刚刚欠下的二十亿债务。 姜芃姬烧毁了她的尸体,系统想要将这具身体修复,只能付出更多的人气积分。 系统又是狮子大开口的奸商,一张口要价就是二十亿,穿越女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若是换成以前,她早就气炸了。 现在呢? 她从未觉得人生如此幸福,连系统这个奸商都瞧着顺眼了。 姜芃姬中了九品忠心符,她会成为最听话的傀儡和走狗,再也不能给她们造成障碍。 “我现在就去找柳羲!” 穿越女暗暗咬牙切齿,目光渗着阴毒之色。 “现在还不行,还要过一段时间。”系统阻拦她,免得穿越女又把自己作死了,系统解释说,“九品忠心符是从精神层次入侵一个人的大脑,被控制的人精神越强,反抗力度就越大。柳羲的精神很强大,这人不好控制。我们先等一段时间,等九品忠心符占了上风,我们再出手。现在出现的话,难保柳羲不会耍阴招……例如趁着神思清明的时候伤害你。” 听了系统的解释,穿越女终于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 她道,“好,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忍就是了。” 与此同时,一则极具针对性的阴谋也悄悄对准了北疆三族。 774:四杀,布局(四) 姜芃姬跑去会盟之前,给卫慈交代了一桩秘密任务。 如今会盟进入尾声,卫慈派遣出去的商队也从不同的路线,陆陆续续抵达北疆。 北疆三族被突如其来的马瘟打得晕头转向,不仅军队战力受损,经济更是一蹶不振。 大马场受损严重,皇庭多少还给了点儿补贴和支援,小马场和普通牧民却是倒了血霉。 数支商队进入北疆边界,看到一派萧条的景象,不复当初的热闹繁荣,皆是诧异不已。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北疆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问题,不止他们想知道,无数家破人亡的北疆牧民也想知道——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马瘟发生之前,北疆是东庆的心腹大患。 在北疆的眼力,东庆不过是一块沾了血的肥肉,迟早要被他们撕咬成碎片,吞入腹中。 马瘟发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战马染病猝死,存活不足一二成,然后马瘟进一步蔓延,殃及普通马匹。 普通马匹素质不如精心培育的战马,马瘟肆虐之后,死亡率更是达到骇人的百不存一! “……你们也知道,自从这位大王上位,他整合北疆三族各个部族,使得北疆战力暴增。皇庭大王不满足这点,仍旧野心勃勃……这些年大肆培养战马,可不就为了攻打东庆?为了短时间内培育大量战马,皇庭甚至下诏鼓励普通牧民也大量养马。普通牧民可以从马场购买小马驹,等马驹养大之后再卖给马场。不少牧民从中牟利,吸引越来越多牧民去养……” “不少牧民见有利可图,卖了自家的牛羊去养马,不少人借了钱也要养……” 说到这里,商队的老人啧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如今一场马瘟,普通牧民养了一两年的马全死了。”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算是明白了,对于很多北疆牧民来说,马匹便是银钱。 一场马瘟却让他们的心血和钱财打了水漂。 忙碌数年,分毫没有赚到,反而将自己的裤衩都赔进去了。 除了那些家底丰厚的,很多普通牧民已经穷得吃不起饭,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此时,有个商人感慨道,“可怜了……” 有人不赞同,嘲讽冷笑,“哪里是他们可怜,分明是北疆皇庭太造孽。要不是他们野心勃勃,牧民哪里会被撺掇着不养牛羊,改养战马?如今惹来马瘟,可见是老天爷开了眼。” 起初那会儿,普通牧民大多牧羊放牛,养马数量不多。 因为北疆皇庭数次号召,牧民才减少放羊牧牛的数量,改为大量养马。 若非如此,这些牧民也不至于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分明是北疆皇庭的锅,最后却要普通百姓买单。 “闭嘴。”众人听了心惊,连忙警告,“这里是北疆地界,要是被蛮族听到了,你想死是吧?” 这支商队又行了一阵子,收到的羊皮、兔皮、羊肉干和兔肉干少之又少。 “牧民们不怎么养羊了,咱们能收到多少干货?” 瞧了瞧收上来的干货,不少人愁眉苦脸。 收了那么多天,他们才收到这么点儿东西,以后如何交差啊。 “不是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反正我们不愁销路,只管收,收多收少都有赚。” 饶是如此,数支商队在北疆三族逛了一圈,收到的羊皮兔皮还不足两万张。 要是搁在以前,随随便便收一圈都能收到三四万张羊皮兔皮,羊肉干和兔肉干更多。 这几支商队的规模有大有小,好似再正常不过的商队,倒是没有引起官方注意,除了羊皮兔皮,他们还收购了不少北疆特有的特产,私底下与那些普通的牧民约定,两三月后再来收。 虽说如此,商队对下一次收购的前景并不看好。 “为了这些货物,走了不知道多少人家……下一次过来,估计连个蚊子肉都收不到……” 他们将能收购的货物都收购了,几乎将普通牧民家中的储量清扫干净。 过两三个月再来收购,他们愿意出高价,牧民也拿不出货物啊。 有个商贾插话,“再过一阵子,北疆的牧草也该丰茂起来了,牧民可以多养兔子和羊啊……反正他们养的马已经死光了,牧场搁着也是搁着,还不如养点儿能养家糊口的小畜生。” 再不想办法养家糊口,这些倒霉催的牧民都要饿得去啃草了。 那个商贾继续说道,“我瞧着,兔子就不错,下崽贼强,养得又快。” 羊和兔子的生长周期不同,两三个月不能养很多养,但可以养兔子啊。 要是想短时间内求个温饱,养兔子是不错的选择。 北疆牧场那么大,到处都是草,养兔子又不用费心去喂养,多方便。 这时候,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真按照你说的,他们只养兔子,我们就只能收兔子了。一趟下来不知道要亏本多少银钱。” 商队的头子啧了一声,无所谓地道,“人家丸州有钱,喜欢这些玩意儿……我们顺道走商,一来一往赚两倍,不会吃亏。蚊子再小也是肉,收兔皮兔肉赚得少,但累积起来也很可观。” “……可是……”有人迟疑,“丸州再有钱,总不能一直做亏本生意吧……” 商队的议论声音渐渐远去。 不仅这些走商的商贾不知道丸州的目的,连丸州的人都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 “主公到底让你做什么?如今都要春耕了,再收羊皮兔皮,只怕会烂在手里。” 风瑾冷眼瞧了一阵,仍旧猜不出卫慈的真正用意。 卫慈自然不能透露具体内容,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风瑾他们自己猜出来了,那另当别论。 卫慈摇摇头道,“此事乃是机密,若无主公应允,慈不能泄露分毫。若怀瑜好奇,等主公他们凯旋归来,你再问她至于羊皮和兔皮……虽说要春耕了,但收购来的羊皮兔皮也不是没有用。如今,整个丸州的都已经纳入主公麾下,百姓人数比区区一个象阳县多了不知多少。若不趁早做好来年冬日的御寒准备,到时候还不慌得手忙脚乱?你就当我们未雨绸缪,为来年做打算吧。” 775:四杀,布局(五) 风瑾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他道,“提前一年未雨绸缪,你这理由未免太过敷衍了” 卫慈哑然失笑,轻飘飘地甩出一句,“慈也想找个不敷衍的理由,这不是还没找到么?” 风瑾险些被气了个仰倒,这人竟然还不要脸地承认了! 卫慈的嘴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紧得要命,根本套不出有用的消息。& 风瑾心中一狠,暗暗道,卫慈不说就不说,他自己去猜。 奈何风瑾是世家出身,平日里连出门都是坐马车、左右书童相伴,知识面足够广阔,但实地考察经验略有不足。他想了半天也没有猜出真正的用意,最后只能悄悄询问亓官让。 亓官让出生于东庆边陲,父亲是北疆蛮族,他对北疆的了解远比风瑾多。 风瑾寻了个合适的时间拦住亓官让,闲谈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亓官让听了,琢磨了一小阵,瞳孔猛地一缩,连忙抓住风瑾的手臂。 “你说主公让子孝安排商队去北疆收购羊皮和兔皮?” 问出这话的时候,亓官让的脸色多了几分铁青。 风瑾被亓官让这个举动弄得惊了惊,旋即镇定下来,反问一句,“文证知道主公的用意了?” 亓官让苦笑一声,浑身气势一泄,脸上多了几分无奈之色。 他声音涩然道,“略微猜出几分,只是不知道准不准。” 风瑾见亓官让这个反应,心下便知此事不简单,他看了看左右,纵然空旷无人,但他还是谨慎地邀请亓官让到他家中详谈。若此事关系到整个丸州对北疆的战略,可不能随地乱说。 “文证先不急着说,不如到瑾家中小坐,详细商谈此事。” 亓官让不意外风瑾的举动,这人一贯谨慎自持,哪怕周遭只有他们两个,风瑾也不会大意。 到了风瑾府上,两人去了书房,遣退了下人。 确定安全了,风瑾才一脸严肃地问道,“文证到底猜到了什么?” 亓官让常年扇不离手,每次碰上重大事情或者心情紧张的时候,他总习惯性扇扇子。 如今还是寒气弥漫的天气,他一扇扇子,更加冷飕飕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风瑾的问题,反而说了一桩旧事。 亓官让说,“让出身边陲之地,附近的百姓常常以牧羊放牛为生。有一户人家养了近百头羊,算是村中大户,这户人家喜欢将羊群牵到山脚下放养。怀瑜,你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风瑾在脑海中描绘了那个场景,上百头羊在一小片地方放养的话食物会不够吧? “没草吃了?” 亓官让的扇子扇得更厉害了,呼哧呼哧扇光了附近的暖气,风瑾暗暗向炭盆靠了靠。 “岂止是没草吃了,那些羊儿饿得将草根都拱出来了!”亓官让说完这话,脸色有些红,明显是气的,尔后又说,“古书有云——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由此可见,兔子不仅生食草,还习惯居于穴中,白天潜伏洞穴,夜间四处觅食。打洞而局,防避敌害” 风瑾听后,隐约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一时半会儿他还没转过弯来,不懂亓官让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若是朝着对北疆不利的路线思考,再结合亓官让的话,风瑾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豁然通畅! “难道说——主公和子孝是想动北疆的草原?” 风瑾诧异良久,险些没有合不拢嘴。 北疆蛮族隐患已久,从十六国乱世乃至更久以前的历史,蛮族便对中原虎视眈眈。 他们的土地不宜耕种,时常纠结马队劫掠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北疆的先祖羌巫族为何能强大起来? 说得好听一些,羌巫族英勇善战,彪悍凶狠,说得难听一些,他们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烧杀抢掠不说,还专门抢夺无数中原女子,圈养少女,不仅将她们当做食物充饥,还将她们当做移动的生育机器,用这些无辜少女作为载体,强迫她们孕育生子,壮大人口。 十六国乱世中期,羌巫族也才区区二十万人口,等到乱世末期,人家已经扩张至三百万余! 从二十万到三百万,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历史文献,他只能想象出无数张痛苦的女子面容。 只是,北疆蛮族虽然可恨,但他们自小便会骑马,马上作战能力极强,打不过就跑。 大夏建国后,数次征伐北疆,试图阻拦他们每到一定季节就出来劫掠的行径,但收效甚微。 直至如今,他们对北疆依旧没什么有效的办法。 打仗打不过人家,阻拦又没什么成效,毕竟他们不可能派遣大量军队一直驻扎这块地方。 无数先贤都为北疆的事情发愁,从未有人想过直接对北疆的牧草动手。 风瑾心中狂跳,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 亓官让见了,用扇子给风瑾送去好几波冷风,让他清醒清醒。 “你高兴得太早了!”亓官让斩钉截铁地道,阻断了风瑾的喜悦。 风瑾疑惑,“为何这么说?” 亓官让叹了一声,要是这个办法真的那么好,他又怎么会在这里唱衰? 早就跟风瑾一样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不懂主公真用这个办法打击北疆,说不定真能将整个北疆都灭了,但也只是两败俱伤。”亓官让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讲述,毕竟眼前的风瑾是纯正的中原人。 风瑾蹙眉,“你说两败俱伤?” 亓官让长叹一声,“正是如此,哪怕真的能靠着这个办法灭了北疆,但主公也讨不了好。北疆虽然可恨,但行恶之人毕竟是少数。若是毁了整片草原,届时无辜的百姓该怎么办?” 受限于整个时代背景,亓官让并不知道草原退化和沙漠化的概念,隐约有些猜想罢了。 哪怕只是一点儿猜想,他也能预见这个计划真正推行之后,会给北疆带来何等灾难。 风瑾是纯正的中原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亓官让却是北疆和中原的混血。 他长居北疆边陲,内心憎恨北疆三族的蛮行,但又同情底层无辜牧民的不幸。 776:四杀,布局(六) 过了半响,亓官让冷静地道,“若是为了主公大计,非这么做不可,让也无话可说。”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己方残忍,对北疆蛮族留情,说不定家破人亡的便是自己。 不举例别的事迹,仅凭北疆三族的先祖羌巫族靠着劫掠中原女子,只用区区二三十年,便将人口从二十万发展至三百多万的这个例子,足够中原人将北疆放在大敌的位置。 风瑾沉默了一下,彻底明白姜芃姬和卫慈的计划。 “此事,北疆不会发觉?” 风瑾的心是狠的,敌人不死,决不能放松警惕。 “让也不敢确定,不过北疆土地广袤,这些小畜生暂时还起不到多大影响。”亓官让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想要将整个北疆的牧草都毁了,怎么说也要五六十年吧?北疆三族又不是蠢的,只要没有打下中原,他们便只能局限于这片土地,不可能坐视不管……” 风瑾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五六十年?文证觉得主公能纵容北疆这么多年?依瑾看,至多三五年,主公便要磨刀霍霍对北疆下手,大战避无可避。兔羊绝对不是致命一击!不如换一种思路想想,主公应该不是想用这个办法灭了北疆。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大费周章折腾?” 亓官刚才太心焦了,一时间竟然陷入了死胡同,思维产生了误区。 “是啊……主公不是用兔羊灭杀北疆,那肯定有其他谋算……莫不是为了牵制?” 风瑾赞同地点头,“瑾也是这个意思,应该是为了牵制北疆的精力,让他们无法专心增强战力。北疆刚刚遭遇了马瘟,战马死亡无数,战力受损大半,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元气。可他们要是定下心来,等开春之后想尽办法继续培育战马呢?至多不过十年,北疆又能强盛起来。到了那时候,中原五国还在不在,这就难说了。难保北疆不会趁此良机,趁虚而入!” 亓官让听了风瑾的话,脑海中回想十六国乱世的历史。 若是中原五国也陷入战乱,情形岂不是和维持战乱数百余年的十六国一样了? 边境蛮族趁虚而入,不是不可能。 届时中原势弱而蛮族势强,衣冠不复也不是不可能。 亓官让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总结了一句,“如此说来,主公只是想用这个计策拖延北疆重新崛起的步伐?” 风瑾点头,“应该便是这样了。” 转天下午,风瑾暗中示意卫慈这件事情,后者只是暗暗哭笑。 “到底还是让你猜出来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风瑾佯装怒道,“此计虽毒,但北疆也不是浑然没有反应,若是被发现了……” 卫慈说,“不会被发现的,先前已经从北疆手中收购无数羊皮等物件,他们一时半会儿起不了疑心。更何况,慈只是让商队向普通牧民收购而不是向那些大户收购,皇庭更加没有发现的可能。等他们发现了,羊群和散落草原的兔子也初具规模。到时候再遣派一名卧底向北疆皇庭大王进言,你说说,他们是继续纵容这些小畜生逐日泛滥,还是派出人手消灭兔羊?” 风瑾愣在原地,对卫慈和主公的心黑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卫慈又冷笑着说道,“北疆三族蛮横不假,喜欢意气用事,但他们还有比较冷静的‘智者’,如今的‘智者’是北疆少有的智将兀力拔,兀力拔这人生性比较谨慎。他没有看到北疆碾压中原的希望,便不会轻易丢开北疆这块地方,好歹要留下退路。所以,依慈看,这人肯定会大力支持皇庭大王抽出人手和精力消灭兔子和羊。如此一来,北疆的精力就被牵制住了。” 姜芃姬来自未来,比谁都要敬畏自然,她也知道破坏生态是何等过分的计谋。 哪怕现在没事,等过了百年,后人回过神来也会咒骂先祖。 她敢提出这么一个计策,自然也想好了几条后路。 诚然,兔子和羊会给北疆生态带去伤害,但只要没有超过生态自我调节能力的范畴,便不用担心。等攻下北疆,她还会继续派人清扫北疆的兔子和羊,然后鼓励百姓大量种草种树。 只是三五年而已,情况还在她掌控之内。 她要的是时间,不是一块伤痕累累、无药可救的荒漠。 得到卫慈的回复,风瑾也暗暗松了口气,然后私底下透露给亓官让,让他安心。 北疆方面浑然不知。 自从马瘟爆发,北疆商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便开放了外国商队生意。 多了一些收购兔皮羊皮的商队罢了,这事儿还闹不到皇庭大王耳朵里。 卫慈这人做事儿滴水不漏,安排商队的手段更是周到,风瑾和亓官让两人围观了一阵子,纷纷打了个冷颤。纵然知道这个手段不会弄死北疆,但也能冷不丁从人身上挖一块肉。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道,“以后不能随便惹这小子了。” 被人阴一把也就算了,怕就怕怎么被阴是都不知道。 丸州在众人的安顿下,慢慢变得有秩序,萧条的经济也开始缓慢恢复。 只是,苦了一众官员。 风瑾不止一次羡慕卫慈两手书写,一心多用的本事,但也只是羡慕。 “唉……长生怎么比前儿个又重了好些……” 风瑾颠了颠闺女的体重,感慨万分,他都好些天没有沾着枕头睡觉了。 魏静娴心疼地看着他的黑眼圈,浓重的眼袋怎么也遮不住。 “你都几日没回家了?”魏静娴嗔了一眼,要不是长生记性好,早就将这个久未露面的爹爹忘了,她又说,“昨日去见了魏夫人,她也是好些日子没看到亓官先生了……” 魏静娴口中的魏夫人不是别人,正是亓官让的妻子,魏渊的庶长女。 纵观姜芃姬手底下的班子,有妻有女、夫妻没有分离的,只有这两对了。 “这不是忙么……”风瑾说得有些委屈,“兰亭将丸州这个大摊子丢来,不管不顾的……” 一想到自家主公这会儿还在逍遥快活,风瑾感觉自己后槽牙更痒了。 讲真,这话可真是冤枉姜芃姬了,她现在可没有逍遥快活。 受封丸州牧之后,勤王盟军陆续撤兵。 姜芃姬等人也准备撤,行军不过两日,她收到一条消息—— 昌寿王军队设伏,伏击最先撤兵的盟军,那支诸侯势力最后只剩数十残兵败将! 777:突围,美人说客(一) 勤王盟军共有二十三支势力,兵马有多有少,强弱不一。 不过,他们能在盟军之中占据一席之地,拥有自己的话语权,携带的兵力自然不会太弱。 如今这支被昌寿王军队伏击的盟军势力正是昊州卧龙郡郡守。 姜芃姬冷笑着道,“原来这个老家伙在这里等着呢——难不成还想将所有盟军一网打尽?” 在先帝头七(日ri)子称帝为王也就罢了,如今还不肯撤兵,守在谌州边境等着伏击分散的盟军。 卧龙郡郡守是个急(性性)子,他蹭了勤王的功劳,马不停蹄想起(身shen)回到昊州,没成想丢了命。 姜芃姬的先锋营斥候最先发现昊州卧龙郡的残部,从幸存者口中知道了此事。 (情qing)况重大,姜芃姬也没有继续赶路,反而选择就地休整,召集人手应对。 众人听了卧龙郡残部的讲述,各个面色铁青。 昌寿王称帝半个多月,一直安静如鸡,没有任何动作。 勤王盟军在谌州皇城外驻扎了一阵,一开始打着护卫皇庭的口号。 毫不客气地,勤王盟军上到州牧、下至县令,各路人马共有二十三家,集结兵力四十万余。这四十多万人一直驻扎在谌州皇城之外,营寨相连,旌旗猎猎,瞧着好不威风。 不过,皇室看到这个场景可不会觉得有安全感,这四十万兵马又不听他们指挥? 昌寿王称帝之后,一直没有针对谌州皇城,更没有挥兵攻打的意思。 于是,有人不(禁jin)生出侥幸心理——不定昌寿王称帝已经满足了,打算撤兵回漳州封地! 如此一来,护卫谌州皇城、抵抗昌寿王的勤王盟军便显得有些碍眼和多余。 皇太后又不是有远见的刚强女子,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妇人,熟知胭脂水粉和衣料首饰便已经不错了,哪里有什么政治见识?最大的本事就是私生活混乱,给先夫甩无数顶绿帽子。 母家外戚数次暗中谗言,撺掇她去找盟军麻烦,暗中挤兑盟军。 挤兑就挤兑吧,这位皇太后还想暗中收回散落在盟军诸侯手中的兵权。 在皇太后看来,她和幼帝居住的皇城,外头竟驻扎了四十万忠心不明的兵马,睡觉能踏实? 于是,她数次在朝会上出言,隐晦提了两句撤兵和交出兵权的事(情qing),诸侯盟军全部装傻。 东庆皇室算个蛋,有什么脸面收回他们手中的兵权? 谁给他们这么大脸? 于是,勤王盟军纷纷选择了前者,撤兵就撤兵,以为谁稀罕待在谌州皇城? 近一段时间,不少盟军诸侯纷纷收拾行囊和战利品,包袱款款准备回家。 昊州距离谌州不远,卧龙郡郡守又是个急(性性)子,暗中被皇太后挤兑出火气了,走就走。 没成想,提前数(日ri)撤兵的卧龙郡郡守,如此便命丧黄泉。 姜芃姬扫了一圈众人,手中捏紧了竹简,“万余精兵强将,哪怕是被昌寿王事先设兵伏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也不至于一个照面就输得如此惨烈。一夜鏖战,仅剩数十残兵败将!” 虽有数十残兵败将活着逃出来了,但他们各个挂了彩,好几个还都受了极重的伤势。 要不是憋着一口活气,不定这些人也命归西天了。 饶是如此,其中大半的人都落下了终生无法治愈的肢体残疾。 至于卧龙郡郡守,他在伏击战中已经壮烈牺牲,尸骨无存。 临死之前将仅有的一缕血脉——年仅十一岁的蔡襄交托给心腹,让心腹保护蔡襄突围。 姜芃姬让后勤医兵去照顾这些伤患,只等伤势比较轻的苏醒,她才能问出更多的一手消息。 众人听了,心(情qing)有些沉重。 李赟琢磨了一会,道,“看样子,昌寿王是打算趁勤王盟军解体的机会,逐个击破。为今之计,主公要不要派遣伺候追赶其他交好的盟军势力……至少不能落单,给敌人可乘之机。” 最先离开的卧龙郡势力已经被灭,仅剩十一岁的蔡襄逃过一劫,是灭门惨案亦不为过。 想一想自家主公和昌寿王势力的恩怨,这个伏击迟早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虽姜芃姬和柳佘这对父女的兵力相加不过三万,安全(性性)应该高一些,但世事难料啊。 谁知道昌寿王会派遣多少兵力伏击他们? 不杨思和丰真,连新加盟的技术人才齐匡和邵光,对这个意见也不看好。 “盟军势力来自天南地北,彼此又不同道。东庆北方的势力,最瞩目的便是主公和老太爷,勉强要算的话,还要添上一个昊州茂德郡郡守黄嵩。只是,谁知道黄嵩如今在哪里?” 盟军不是一起撤离的,彼此间隔了一两(日ri)的时间。 远古时代的通讯很不发达,联系盟军势力不容易。 李赟面色黯然,道,“这倒也是……” 求人不如求己,联系其他盟军势力,谁知人家是什么打算? 李赟提及其他盟军势力,姜芃姬倏地想起杨蹇。 杨蹇是漳州东门郡都尉,漳州又是昌寿王原先的封地,杨蹇能有今(日ri)成就也承蒙昌寿王些许提拔……按理,杨蹇应该是天然的昌寿王阵营,但他却加入了勤王盟军行列。 依照昌寿王心眼比针的(性性)子,哪里会放过杨蹇等人? 不过,想起杨蹇(身shen)边的颜霖,这个青年警惕(性性)一向很高,未必会真正吃大亏。 正着,外有传信兵回禀,卧龙郡残部有人苏醒了,还是心腹级别的人物。 “在下多谢中郎将救命之恩!” 此人浑(身shen)裹着渗血的白布,(身shen)上伤口虽多,但都不致命,故而苏醒也比较早。 两个医疗女兵将他放在担架上抬进来,这人撑着给姜芃姬行了个大礼。 “不用多礼。”姜芃姬省去了嘘寒问暖的步骤,单刀直入地问,“不知卧龙郡郡守到底碰见了什么,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那乱臣贼子在何时何地伏击你们?共有多少兵力?” 那个浑(身shen)是血的中年大汉想了想,组织一番语言,道,“我主等人在嘉门关内二十里的山脚受伏击,那时已经是后半夜。夜色太黑,敌军人数无法准确预估,怎么也有一万左右?” 778:突围,美人说客(二) “……如果只是一万兵马,倒是不用担心……”丰真拧着眉头,没有丝毫舒展的意思,“只是,夜袭伏击必须挑选眼睛良好的强兵,不然跟派一堆瞎子去打仗有何分别?时间还是在夜色漆黑的后半夜,对兵卒眼睛的要求更高……很难保证他们后方没有增援的兵力……” 别看姜芃姬动不动就带数千兵马跑去夜袭,事实上夜袭这桩事(情qing)很少见,成功几率也不大。 当然,一旦成功,战果绝对丰硕。 远古时代百姓生活困苦、营养不良,有时候连基本的食盐都用不起,惹来各种疾病,更别营养均衡了。这般(情qing)况下,以至于许多百姓都染上了夜盲症,夜间行走宛若盲人。 这种(情qing)形下,极少有将领会选择夜袭。 不过纵观史书,夜袭的例子还是有的,每一场都打得极为漂亮,最后载入史册,名留青史。 只是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夜袭的规模都比较,人数从数百到数千不等。 至于昌寿王的部队—— 杨思垂眸,带着几分轻嘲,“派遣上万兵马夜袭伏击,真是了不得。不妨大胆猜想。其一,卧龙郡守部下兴许有人吃里扒外,与敌军里应外合。否则的话,万余兵马,为何没有惊动巡夜守军?其二,敌军的总兵力远不止一万那么简单。从军中挑选适合夜袭的兵卒,正常来不足一成,昌寿王干会在嘉门关放置十万余兵力,守株待兔等着我们?这不可能。可若全军尽为精兵,从中挑选目明之人,五人之中兴许便有两人符合。最坏的猜想,敌军皆为精锐……” 丰真咋舌,道,“靖容的意思,潜伏在嘉门关附近的敌军,人数在两万到两万五之间?” “谬论而已,做不得数。”杨思笑笑,对着姜芃姬道,“信与不信,还是要看主公如何定夺。” 如果卧龙郡守残部能提供更加详尽的数据,杨思心里好歹能有个底。 问题是,人家都被打懵((逼逼)逼)了,兵荒马乱也弄不到比较准确的数字,杨思的推测与现实(情qing)况的出入也会越大。总而言之,前方敌军伏兵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他们,他们不得不防。 若以为敌军仅有万人,己方有三万兵马便疏忽大意,不定就(阴阴)沟翻船了。 姜芃姬未发一语,只是习惯(性性)以十指相抵,陷入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询问卧龙郡守残部。 “你可以仔细回忆当夜发生的细节么?敌人是从什么地方进攻?领军者可出现了?” 中年大汉努力翻找相关记忆,脑海中全是那夜的腥风血雨,面色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虽将士已经看惯了生死,但谁也不能接受昔(日ri)同袍尽数倒在脚下,用(身shen)体和(性性)命为他们掩护,开辟出一条求生之路。这个大汉回忆了一阵,勉强想起了那夜的细节。 “那一夜,的确有个极为勇猛的悍将,几乎无人能挡,便是此人……砍下了郡守的头颅……”大汉唇瓣哆嗦,忍了忍(情qing)绪,他道,“记得没错,那些贼人是从右营位置杀过来的……” 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经由这位先生提点,如今一想,兴许真的有内应……”面色越发煞白,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敌人出现突然是一回事,可我方兵那(日ri)的状态也很不对劲,虽是后半夜,但一个一个显得疲倦,平(日ri)里不以一敌多,至少一对一不落下风,那一夜却是溃不成军。” 再怎么奇袭,敌人也不能一瞬间就将万余兵马全部杀死。 从外围战火燃起到后来中军被破,前后共有一刻钟的时间,将士的反应速度却格外地慢。 如今想来,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兴许真的有内应,在将士伙食之中加了料?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手从衣甲内掏出一卷干燥荷叶包裹的东西,瞧着软绵绵的。 “这是那一天的晚膳,本想留到第二(日ri)早晨再吃,可有军医瞧一瞧,里面是不是有问题。” 行军打仗不比其他,经常一顿做够两三天的量,将士们总是吃冷饭剩菜,有干粮就不错了。 从夜袭那一(日ri)起,他已经饿了两(日ri),这些食物他也没吃过,全都剩着留给幼主蔡襄。 如今一想,蔡襄一路上大多时间都在睡觉,哪怕清醒过来,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那时候只当蔡襄丧父,心(情qing)悲痛,现在一想,他有些不寒而栗。 姜芃姬面色凝重,挥手让随军郎中过来瞧一瞧。 随军郎中的医术并不出众,普通的外伤还是能处理的,药理知识还算丰富。 哪怕现在的天气还冷,但这些食物已经放了两三天,略微有些馊了,随军郎中还真嗅不出。 没办法,他只能捻了一些放入口中,仔细分辨馊味之外的异常。 费了半响功夫,他面色凝重。 “回禀主公,里面掺杂了镇静安神、促眠定心的眠草,除此之外,还有洋金茄花的痕迹。” 洋金茄花? 姜芃姬蹙眉。 眼睛瞥见直播间屏幕也是疑惑此物是什么。 :查了查度娘,洋金茄花是曼陀罗的俗名。现代社会,这玩意儿也能做医用。用曼陀罗制成的洋金花制剂用于手术麻醉。顺口一句,有人推测武侠的蒙汗药也是曼陀罗做的。如果用这个东西混入食物,还真能促眠,看样子有内(奸jian)是没跑了。 至于眠草,直播间观众还真查不到。 事实上,他们也不可能查到。 眠草是这个世界特有的一种特殊马草,能促眠定神,饲马的马夫都会随(身shen)携带一些,这玩意儿用于安抚(春hun)天季节,(欲yu)、、、火难消的马儿,让精力旺盛、(情qing)绪躁动的马匹安静。 不过,眠草生效快、持续绵长,但药(性性)却不强烈,反而比较温和,不易察觉。 “这么来,有内应在守军饮食中下了药,敌军趁着药效发作,兵卒疲倦,这才夜袭成功?” 那个大汉听了,顿时痛哭流涕,哀痛一众同袍死得冤枉。 姜芃姬却没什么感触。 打仗从来不是中规中矩的事(情qing),武将也不是没有脑子的武夫。 战场之上,他们一个比一个(阴阴)狠(奸jian)诈。在姜芃姬看来,给敌军伙食中下药不算什么,要不是剧毒生效太快容易被发现,兴许人家直接让内应下猛药杀人了。 只是,眠草这玩意儿,倒是让她有些在意。 779:突围,美人说客(三) 姜芃姬拧眉想了一会儿。 大汉不顾伤势,痛哭流涕地朝姜芃姬行大礼,粗犷疲倦的面容布满了泪水,眼眶一片通红。 “中郎将,我主死得冤枉啊——如今只剩幼主一缕血脉,希望中郎将念在于我主同朝为臣的(情qing)谊,伸以援手,派人保护幼主返回昊州卧龙郡,在下愿生生世世为中郎将当牛做马……” (身shen)形高壮的男子哭着对人下跪,不管搁在谁(身shen)上,总要生出几分动容。 直播间观众被他打动了,暗暗生出恻隐之心,有些同(情qing)这人的遭遇。 蒜泥龙虾盖饭:隔着直播间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身shen)上的无助和凄苦。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我想那个卧龙郡守应该就是他的“知己”。主公在眼前阵亡,他不知道有多痛苦。 虾(肉肉)丸:同心疼。从表面来看,这个大汉应该属于刚毅类型的,现在哭得那么惨…… 秘制酱汁拌饭:你们都同(情qing)他?我反而有些讨厌他。他是死了主公,死了战友同袍,但这个和主播有什么关系?前方还有大敌虎视眈眈,主播也是自顾不暇,凭什么要答应他这个请求?生生世世当牛做马?主播又不缺为她卖命的人。哪怕他遭遇很惨,但喜欢不起来。 银耳红枣莲子汤:楼上说得有些严重了,不过我倒是和你一样,不是很喜欢。如果主播已经渡过危机,他提出这个要求,主播说不定就帮了。现在提这个,不是给主播添乱么? 直播间的弹幕从屏幕上飘过,诸多观众各抒己见,同(情qing)大汉的观众占了大多数。 姜芃姬没有理会弹幕上的内容,让人将大汉从地上扶起。 她道,“卧龙郡守惨死在贼人手中,仅余一缕血脉,于(情qing)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你先好好休养着,若是连你也倒下了,你家幼主还能指望谁呢?你要振作起来,才能保护好幼主。” 姜芃姬的回答有些含糊,只是稍稍松了口风,大汉见好就收。 “多谢中郎将。” 他(身shen)上的伤口多,失血严重,说了那么一会儿话、(情qing)绪又几度起伏,如今已经是心力憔悴。 医兵将他放到担架上,抬着出去了。 等人走远,姜芃姬眸光微冷。 杨思出列道,“主公,此事不宜过早定论。” “我知道,这不是还没答应么。” 姜芃姬笑了笑,墨玉般的眸子带着几分算计。 丰真听了,明白姜芃姬的打算,面上露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 主公就是主公,不轻易感(性性)、不轻易动容,唯有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他道,“卧龙郡位于昊州,这地方不算差。主公打算如何利用?” 送上门的肥(肉肉),岂有不吃的道理? 不过,丰真想知道自家主公是打算自己吃,还是卖人(情qing)让黄嵩吃。 姜芃姬想了想,她说道,“卧龙郡的精锐折损得差不多了,突围逃出来的残兵败将也没几人。靠着这几个伤员和一个十一岁的蔡襄,怎么可能守住卧龙郡?伯高也在昊州,他是昊州茂德郡郡守,那可是卧龙郡的邻居,他怎么会没点儿想法?哪怕不提伯高,光凭卧龙郡本土的势力便不是蔡襄能压制的……的确是一块肥(肉肉)……不亚于幼童抱金砖招摇过市……” 说完,姜芃姬又补充道,“至于如何利用,目前还没有决定下来,我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听到这里,直播间的弹幕全部变成了震惊的感叹号。 握草! 他们主播根本没想过帮助卧龙郡的残兵,反而想利用对方谋利? 不少观众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不是欺人幼童、夺人家产?但他们知道,主播生存的时代和他们不同,他们觉得这么做很过分,没有人(性性),但事实却证明她的举动才是正确的。 若是她妇人之仁,别说角逐天下,她连自己的家产和亲人都护不住。 所以这些观众将这份不适忍了下去,唯有几个脾气大的观众表示了恶心。 卧龙郡守的家臣这么哭求,为何主播没有一丝动容,反而想着谋算人家家产? 用现代思维理解——人家爹刚遭遇意外死亡,留下大笔遗产给蔡襄小正太,主播和蔡襄没有分毫关系,只是路过救了蔡襄而已,她竟然在一旁想着如何瓜分人家的遗产,这还不恶心? 当然,这些弹幕姜芃姬就没理会过。 许久无言的李赟垂眸想了想,试着问道,“不如借兵给蔡襄?” 说是借兵给蔡襄,不过是个借口。 明面上打着帮助蔡襄的名头,实际上却名正言顺地将蔡襄架空。 黄嵩如今还不敢和姜芃姬硬碰硬,如果姜芃姬用这种巧取豪夺的方式占了卧龙郡,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不过……姜芃姬拧了拧眉头,脑海中回想东庆的坤舆图。 李赟见姜芃姬没有表态,又暗中瞧了瞧杨思和丰真的表(情qing),略微缩了脖子。 他是不是又提了个蠢主意? 丰真叹息道,“卧龙郡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能占下那里,黄嵩的一举一动便在主公的眼皮底下,以此牵制,不怕他做大势力。只是……有些可惜……不得不舍弃……” 崇州、丸州以及浒郡,全在东庆北方。 在丰真看来,卧龙郡这块地方有些尴尬,若将它据为己有,势力阵线就拉得太长了。 不仅如此,卧龙郡地处山脉要冲之地,属于兵家必争的地方。 姜芃姬要真是拿了它,兵力便要向南方倾斜,保证卧龙郡出事的时候能及时支援。 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 姜芃姬要是将兵力向南方倾斜,来自北方的北疆又该如何防守? 对于姜芃姬来说,目前的卧龙郡是个鸡肋,拿在手中还烫手。 倒不如以此为筹码,与黄嵩合作谋取更多的利益。 只是,让黄嵩捡这么一个便宜,杨思他们也是不愿意的。 “此事先搁在一旁。”姜芃姬眼睑下垂,掩住眸中算计,“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平稳度过嘉门关,避免被敌人伏击。若是走了卧龙郡守的老路,我们现在想这么多也无用。” 众人心神领会。 沉默许久的孟浑突然出列道,“主公,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没事,说吧。” “浑怀疑,那名细作有可能潜伏在卧龙郡残部。” 姜芃姬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你也这么认为?” 780:突围,美人说客(四) 细作潜伏在卧龙郡残部之中?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皆是一惊,唯独丰真和杨思表(情qing)镇定,似乎早有预料。 李赟是个有问题就问的好学宝宝,他诧异地问,“细作要是还潜伏在卧龙郡的残部,这也太过大胆了。暗中下药,害卧龙郡守(身shen)死、万余将士阵亡他就这么笃定,不会被人揭穿?” 孟浑没有回答李赟的话,反而说道,“蔡襄是卧龙郡郡守唯一的血脉,可以说是仅次于卧龙郡郡守的重要人物。敌方大军趁夜偷袭,不就是为了消灭这对父子?若是留下蔡襄,难保蔡襄不会养精蓄锐、蛰伏几年,集结父亲旧部,为父报仇。斩草不除根,必然后患无穷。” 李赟认真地听孟浑讲话。 别看孟浑平(日ri)里不怎么开口、存在感也薄弱,但人家阅历和经验十分丰富,值得小将学习。 孟浑继续说道,“若战事胶着也就罢了,寻找薄弱点,背水一战还是能突围的。可是按照方才那人的说法,敌军十分强横,双方战力悬殊。这种(情qing)况下想要突围,必然要抽调不少精锐护送,突围成功的可能(性性)更低。纵然能突围,随后的追兵也会穷追不舍” 如果双方兵力相差不大,集结兵力强攻一点,强行突围的成功率高达五成以上。 如果双方兵力悬殊,一方碾压另一方打,弱势那一方还想突围,只是加速了崩溃的步伐。 且不说突围的成功率有多少,纵然能突围出去,其后的追兵也会紧咬不放。 死了一个卧龙郡郡守还不够的,想要将这支势力彻底消灭,绝对不能留下蔡襄。 一旦留下蔡襄,蔡襄便能以幼主的(身shen)份整合亡父旧部,终究是个隐患。 李赟蓦地明白了,他向孟浑求证,“孟校尉的意思是,我方斥候发现卧龙郡残部的时候,根本没发现追兵的痕迹,这与常理不合,所以孟校尉才怀疑其中另有隐(情qing)?” 孟浑点头,他说道,“若换做是我,必然要派遣重兵捉拿蔡襄。若是让区区数十人保护他们的幼主从自己眼皮底下突围,这未免显得太过刻意。故而,我怀疑细作还潜伏在他们之中。唯有这样,敌军才丝毫不担心蔡襄的下落,纵容他们突围逃窜。若蔡襄等人侥幸碰见了其他诸侯势力,并且向人寻求帮助,那么接纳他们的势力,可会怀疑这支残兵败将有异样?” 诸位武将心中一寒,若真是如此,他们还真不会怀疑蔡襄等人有异样。 说得难听一些,蔡襄不过是丧家之犬,要仰人鼻息才能存活,谁会怀疑他和他的仆从? 不少直播间观众也觉得自己大脑不够用了,(套a)路一环扣着一环。 三林糖酱瓜:不是吧,主播救下的人中间,真的混入(奸jian)细了? 榴莲桂花糕:正常人习惯(性性)同(情qing)弱者,对弱者的防备心也不高。谁能想到他们救下的残兵败将,其中藏了个敌人的(奸jian)细?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重蹈覆辙,成了第二个卧龙郡守。 椰汁打蛋:这样的话,主播要注意啊,绝对要将潜藏的(奸jian)细抓出来,免得夜长梦多。 天津小笼包:想想也是不寒而栗,要不是够精明,说不定就被暗算了。 观众们心有余悸,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姜芃姬等人中招,然后被暗中偷袭的场景。 李赟面色一白,心中恶寒,他道,“若真是如此,定然是没有防备的。” “哼!”典寅粗声粗气地哼道,“那些贼人还想如法炮制,用同样的(阴阴)毒计谋对付我们?” “计谋强弱,不在高明与否,有用就好。”丰真视线落到姜芃姬(身shen)上,他道,“主公不妨派人去查一查,看看蔡襄一行人中间,有谁带了眠草和洋金茄花碾制的粉末,那这人便是细作!” 姜芃姬点头,她道,“让医兵去查一查,记得不要打草惊蛇,大家该怎么做怎么做。” 正如强者不会防备落魄的弱者,受伤病患也不会刻意防备拯救他们的医兵。 姜芃姬手底下的医兵多为女兵,虽然一个一个彪悍,但好歹是女(性性),更能让人放松警惕。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回。 “主公,这便是属下等人从其中二人衣襟内侧寻到的布包,对方警惕(性性)高,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一名女(性性)医兵从窄袖中取出两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将其打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随军郎中已经看过,这是眠草烧制出来的药汁凝成的粉末,药(性性)比一般的眠草强了不少。” 另一个布包也放着颜色不一的粉末,这是洋金茄花的粉末。 这下子证据确凿,这伙人中间果然藏着细作。 典寅眉头一蹙,他提问道,“主公,若将这些药粉全部掺杂在食物里头,能药倒多少人?闻着味道还有些冲,兵卒不会尝不出来?要是食物有异味,肯定会心生警惕的” 姜芃姬笑了笑,她说,“兵卒起锅造饭,做饭用的是大锅,吃得都是糙食,没那么精致。稍稍有些异样,哪里会提出来?更何况,敌人也不需要将所有人全部药倒,只需让他们状态不佳、嗜睡无力即可。做得仔细一些,被发现的可能(性性)很小。正是这样,卧龙郡守才中招了。” “主公可要将细作抓起来?”李赟询问自家主公的意见。 “不要打草惊蛇。”姜芃姬摇头,示意李赟稍安勿躁,“细作可以是敌人暗算我们的棋子,但运用得好了,同样能成为我们暗算敌人的棋子,端看执棋之人怎么落子了。” 姜芃姬派人暗中盯着细作,照常行军,一路行来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很快,她遇见了一桩难题。 “嘉门关果然失守了” 远远瞧见嘉门关城门上插着的旗帜,姜芃姬面色一黑,略显凝重。 众人诧异,嘉门关可是东庆数得上的险关,易守难攻。 可是数月之内,它却接连被昌寿王、勤王盟军和眼前的敌军攻破,简直有辱险关的名声。 “主公,这该怎么办?嘉门关不仅是进入谌州的必经关卡,更是我们回丸州的必经之路。如今一看,嘉门关已然失守,我们再想过关,恐怕要强闯了。”孟浑一阵脑仁疼。 781:突围,美人说客(五) 虽说嘉门关被人连破数次,但险关的名声依旧让人头疼。 昌寿王以火攻破了嘉门关,盟军靠着人头战术赢了,付出的代价都不小。 他们这边却只有三万兵力,根本经不起损耗,更别说强行破关了。 姜芃姬神色凝重,她道,“派人去查一查,守关大将是谁。” 更加重要的是,她要确定驻守嘉门关的势力和偷袭卧龙郡守的人,是不是同一批。 如果不是同一批,姜芃姬不仅要防范暗中的偷袭,还要应对嘉门关上的敌军。 腹背受敌,亦不为过。 面对这个局势,众人的脸色显得格外凝重,几个武将都做好叫阵破关的心理准备。 姜芃姬令军队安营扎寨,静静观察嘉门关内的局势。 派出去的小兵在关外高喊,“城上诸人,我主乃是丸州州牧柳羲,尔等还不速速开城门?” 没过多久,城上有人搭弓(射射)箭,箭矢落在小兵十数丈远的地方。 “乱臣贼子,算得上什么州牧?唯有隆庆陛下钦点的州牧,才能顺利过关,你们滚回去!” 小兵一听,心中咯噔了一下。 所谓“隆庆陛下”,指的就是昌寿王,这个家伙称帝之后改元年为“隆庆”。 “什么隆庆陛下?东庆陛下仅有一人,如今还在谌州皇城,你口中的陛下不过才是乱臣贼子。城上逆贼,还不束手就擒,弃暗投明?”小兵说完之后,城上的人又给了他两箭。 只可惜,双方隔着的距离太远了,仍旧没有(射射)到人。 双方隔空打嘴炮,互探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城上来了一个(身shen)穿甲胄的魁梧男子。 他询问了一下,得知事(情qing)始末,冷笑着让兵卒将他的弓箭取来。 只见这人搭箭挽弓,沉重的弓(身shen)迅速呈满月状态,箭矢离弦,冲着小兵脑袋的发髻飞去。 那个小兵只觉得脑袋一凉,一股巨力拽着他的头皮,迫使他的(身shen)体向后倾斜倒飞。 “哼!” 魁梧男子冷哼一声,让人传话。 “滚回去,让柳羲过来。” 小兵死里逃生,模样狼狈,嘉门关的守兵气势大盛,高呼“将军神武”,如排山倒海一般。 他们的声音响彻天际,连(身shen)处营寨的姜芃姬都听到了。 没过多久,姜芃姬便收到了小兵传递回来的消息。 “符望?此人是谁?你们可有听过?” 姜芃姬对昌寿王旗下势力不是很了解,乍听这个陌生的名字,扭头问自个儿部下。 杨思的老东家就是昌寿王,他作为曾经的首席谋士,对昌寿王帐下的武将十分了解。 他仔细想了想,有些疑惑地摇摇头,“思不记得昌寿王帐下有一个叫符望的武将,兴许是后来新投奔的……不过,只看他那一手箭术,想来也不是泛泛无名之辈……” 能将隔了老远的小兵发髻(射射)下来,还将人拽着倒飞了数米,哪里能是普通武将? 昌寿王这人不咋地,但运气和演技都不错,早年坑了不少有能力的人为他卖命。 说不定这个符望也是这么被坑的。 姜芃姬看到孟浑的表(情qing)有些异样,她问道,“孟校尉知道这人?” 孟浑不(禁jin)苦笑了一声,他不只是知道符望,他还认识符望呢。 “符望并非昌寿王帐下,先生不知道他也是正常的。”孟浑见众人视线落到他(身shen)上,不由得打开话匣子,他说,“符望是孟氏家臣,在沧州一带有着极高的声望,可以说是孟氏帐下战力最高的猛将。昌寿王兵力不足,孟氏派遣兵将支援协助,也是(情qing)理之中。” 说到这里,孟浑顿了一顿,笑着对姜芃姬道,“说起来,主公还与他交过手。” 姜芃姬懵了一下,“我与他交过手?你是说,那(日ri)谌州皇城外的武将就是符望?” 孟浑道,“正是。” 李赟也想起来了,问孟浑,“那个符望……是那天孟校尉阻拦我去追赶的那个?” 想起当(日ri)的(情qing)形,李赟如今还有些冒冷汗的冲动。 无他,要不是孟浑拦住立功心切的他,说不定李赟就中了对方的回马枪,重伤在地了。 孟浑点头。 月余之前,昌寿王派遣奇兵突袭谌州皇城,((逼逼)逼)得皇帝带着大臣和慧珺逃命,最后还是被符望带领的军队追上。要不是姜芃姬和杨蹇部队赶到及时,说不定符望已经满载而归。 姜芃姬还从符望手中抢走了慧珺。 回想那一(日ri)的场景,姜芃姬双手揣着袖子,冷静地道,“那个符望,的确有些本事。” 她能吊打符望,因为两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拿她当做标准,这个世界的人全是战五渣。 要是按照这个世界的正常水准,符望的确很厉害。 厉害到了什么程度呢? 拿李赟举例吧,除了作战经验不足,李赟算是丸州集团内部武力第二人。 要是李赟和全盛状态的符望相比,李赟吃亏的可能(性性)很高,要是不慎还会没命。 不过,一两个人的武力值可不能扭转整个战局。 符望再强也不能吊打上万人。 孟浑面色凝重地道,“单单一个嘉门关算不得什么,再加上一个符望,怕是棘手了。” 姜芃姬想了想,问孟浑,“孟校尉对符望的了解有多少,可有什么破绽?” 孟浑道,“听人说,符望是野狼养大的孩子,年少时候举止粗暴而凶狠,被沧州某个士族纨绔豢养,当做死斗的宠物。所谓死斗便是某些士族纨绔之间的娱乐活动,类似斗鸡……不同的是,死斗却是两个死囚在场内搏斗,赢得一人便能活下来。符望便是如此……” 姜芃姬听了孟浑的解释,眉头也没有蹙一下。 莫说这种死斗,她还是基因战士的时候,为了完成上层遣派的人物,曾经深入斗兽场。 人与星际异兽,赢得那一方才有资格活下来,比符望经历得更加残酷。 不过,想想如今这个时代,符望的经历也够可怜了。 “然后呢?他又怎么成了孟氏的家臣?” 孟浑继续说道,“符望原先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不通人语的兽孩,空有一(身shen)蛮力却不得章法。豢养他的纨绔是个混账,但这个混账的父亲却是个极为清廉的官员,偶尔得知此事,狠狠斥责那个纨绔,又对符望的勇猛生出了(爱ai)才之心,将他收入帐下,还让家臣收符望为养子……” 782:突围,美人说客(六) 按照孟浑所述,符旸便是符望的救命恩人和主公。 没有符旸的培养和器重,根本不会有如今的符望。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符望都不可能跳槽跑到敌人那边,若是这么做,必然要被世人唾骂。 面对这个问题,孟浑的表(情qing)露出几分为难,他说,“此事除了符望本人,恐怕谁也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不少沧州百姓都说符望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愧是野狼养大的兽孩,(禁jin)不住金钱、权利和美色的引(诱yu),竟然背弃旧主,成了孟氏麾下的一条走狗,总之骂得十分难听。” 时下风气,要是踹开不靠谱的主公也就罢了,例如杨思,这家伙跳槽跳得毫无心理压力。 他不仅把旧主昌寿王踹了,踹之前还将对方狠狠坑了一把,旁人也没指摘过他。 但是,如果主公对下属很好很器重,又是教导又是培养,耗费大量精力心血呢? 符旸不仅将符望从死斗中救了出来,还赐他姓氏,给他取名,教他说话识字、传授他武艺,不仅有知遇救命之恩,更有父子之(情qing)。这种(情qing)况下符望还敢投靠死敌,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符望投靠谁都没事,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子也不能拦着儿子飞黄腾达不是? 可偏偏他投靠了孟氏! 整个沧州有谁不知道符旸和孟氏不对付,双方已经斗得连眼睛都红了。 在世人看来,能力弱不算大事,人品恶劣才是罪无可恕。 姜芃姬却没有轻易下结论,她更加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符望要真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那(日ri)谌州皇城之外,他挟持着慧珺,大可不必顾忌她。 典寅剑眉一拧,略显嫌恶地问道,“竟然是个忘恩负义、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的小人?” 孟浑摇摇头,他还没说完呢。 传闻是传闻,但里面的水分和造谣成分太多了,他还是喜欢尊重事实。 “此事不好定论,外头是有传闻说符望受了孟氏贿赂,说他不仅背弃旧主,还下手暗杀了符旸。不过仔细追究的话,其实能发现这个传闻站不住脚。符旸并非被人杀害,他是暗伤破裂,倒霉染了时疫,这才不治(身shen)亡的。这件事(情qing),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依我看,符旸的死和符望应该没多大关系。至于孟氏对符望的招揽,那也是在符旸头七之后的事(情qing)……” 可以确定的是,符望是在符旸去世之后才接受了孟氏的招揽,更没有对恩人符旸动过手。 外头的流言蜚语一句比一句难听,沧州百姓一面将符望奉为战神,一面鄙夷他的作风人品。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孟氏掌控符望。 至于真相如何,谁会去在意? 他们更加愿意相信自己觉得感兴趣的内容,越劲爆越好。 “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姜芃姬笑了笑,说道,“按照孟校尉所言,符望被栽了不少莫须有的罪名,可不管怎么说,他在旧主(身shen)故之后投靠死敌,终究是个惹人诟病的地方。” 孟浑叹息着点头,这点的确是没办法洗白。 投靠谁不好,偏偏要投靠孟氏。 投靠孟氏也就罢了,这人在孟氏手下可劲儿了作。 今天要骏马、明天要美人、后天要美酒、大后天要高官厚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丰真一个德行,平(日ri)里骑马游街、惹是生非,若非他是难得的将才,孟氏未必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若非符望这么贪婪,整天朝孟氏伸手要这要那,说不定还会有迷弟迷妹为他洗白。 可他的所作所为又确切表明,他跳槽孟氏,仅仅是因为孟氏有钱有权有美人。 “说了这么多,这人的弱点是什么?” 孟浑苦笑一声,他说,“这人(爱ai)美色、骏马、美酒、稀罕珍品。” 姜芃姬啧了一声,“孟校尉说的这些东西,谁都喜欢啊。” “这不一样……刚刚投入孟氏麾下,符望一眼就看上了孟湛庶弟的(爱ai)室,觉得她颜色极好,不管不顾当众调戏,还厚颜朝孟湛讨要。孟湛不应(允yun),他说闹就闹,差点没有当众强抢。”孟浑说起这些内容,眼睛止不住朝丰真瞥去,“孟氏马场乃是东庆最大的马场,培育战马无数。许多年前,马场培育出一匹罕见的绝世骏马,孟湛本想将它当做坐骑。不过为了拉拢符望,只能忍痛割(爱ai),用骏马引(诱yu)。谁曾想符望贪心不足,还朝孟湛要了十数美人……” 在外人看来,符望仗着自己有一(身shen)本事,作天作地又作死。 众人惊叹,这么一个作死的惹事精,孟氏竟然能忍下来? 简直是真(爱ai)。 :哈哈,这简直是升级版的丰真ps么。 :拜托,那个符望哪里有我们家丰真萌?至少丰真小公举不会做出这样白眼狼的举动吧?丰真是浪而不((贱jian)jian),这个符望么……啧,十个摞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小公举。 :就是,把他和丰真相比,简直是抹黑了我们家小真真。像是楼上说的,小真真浪而不((贱jian)jian),符望感觉(挺ing)没有原则的。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不能投靠恩人的死敌啊。按照孟浑校尉说的,我觉得符望就是个为了钱权色,丝毫没有底线的家伙,一点儿都不萌。 :我倒是觉得传闻不可尽信。那天的直播我看过,符望掳了慧珺小姐姐,虽然他和主播打的时候束手束脚,可他既没有拿慧珺当挡箭牌、让主播投鼠忌器,也没有让己方和敌方的暗箭伤到慧珺,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挺ing)爷们儿的,总觉得浑(身shen)带着一股正气。 :哪里正气了,说不定就是太好色了,不忍伤害绝世美人……脑补那么多干嘛。 强制(性性)将自己认为的萌属(性性)施加在对方(身shen)上,多少好男人和男神就是这么脑补出来的? 孟浑叹息着道,“虽说符望惹人诟病的地方不少,但有他的确有才,绝没有堕了沧州第一人的名头,否则的话,孟氏也忍不了他这么多年。有他坐镇嘉门关,实难攻破。” “此人脾(性性)如何?” 孟浑道,“外人皆以为符望生(性性)暴躁激进,不过臣与他有过些许交(情qing),他与传闻相差甚远。” 783:突围,美人说客(七) 众人听了,顿时来了几分兴趣。 这个符望倒是有趣了,为何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他在防着谁? 姜芃姬坐在上首深思,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符旸去世之后,他的旧部被孟氏收拾了,还是被朝廷弄回去了?” 似有一道灵光穿透了孟浑的大脑,豁然之间开朗起来。 “符旸的旧部还在符望手上。”他斩钉截铁地道,“臣记得很清楚,那些旧部起初被孟氏暗中控制起来,后来不知为何又调动到符望手下主公是怀疑,符望投奔孟氏,另有隐(情qing)?” 姜芃姬笑道,“我可没有这么说。战场上切忌感(情qing)用事,管他符望为人如何、投奔孟氏是不是另有隐(情qing),他对我们来说只有一个(身shen)份——敌人。既然是敌人,无需深入了解他的苦衷。” 人是感(性性)动物。 一旦觉得某某人做事有隐衷,不知不觉便会对此人产生同(情qing)、怜悯或者认可的(情qing)绪。 搁在平时还没什么,放在战场上却十分致命。 “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过了嘉门关,我们人少,不可强攻,唯有智取。” 论战斗力,姜芃姬一人就能吊打符望,但人家符望作为敌军大将,怎么可能与她单打独斗? 他们占据嘉门关的险峻优势,若是固守不出,采取稳妥的严守策略,姜芃姬损耗不起。 丰真道,“主公,依臣之间,倘若符望投奔孟氏真的有隐衷,倒是可以想办法策反游说。不管这个隐衷是什么,至少表明他与孟氏并非浑然一体,二者貌合心不合,正好能利用一番。” 姜芃姬眉梢一挑,用眼神示意丰真继续说下去。 “真这里正好有一计,兴许能用一用。” 丰真露出(胸胸)有成竹的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说来听一听。” 丰真说道,“主公可派人游说符望,同时暗中盯住卧龙郡残部中混入的细作,瞧他何时与城内接触。在符望看来,我们应该没有发现细作,所以他们极有可能故技重施,下药夜袭。夜袭当(日ri),我方再次遣派使者过去游说,以此消除符望等人的戒心。等到夜间,符望带兵夜袭,我们便事先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能生擒符望,再好不过。” 姜芃姬听了深思不断。 丰真的计策是个好计策,将符望反(套a)路的可能(性性)极高。 不过饶是夜间反偷袭,他们要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痛。 算上柳佘的兵力,姜芃姬他们也才三万人,根本耗不起。 她表(情qing)冷漠地用手敲打桌案,想了一想,道,“子实这个计策不错,但我还想添点儿。” 丰真拱手道,“洗耳恭听。” “设伏诛杀敌人,夜间漆黑,一番混战下来,免不了死伤惨重。”姜芃姬语气平淡,但她说的内容却令人隐隐打了个寒战,“所以,便要在设伏的内容上做点儿文章。派遣人手挖隧道通向营外,暗中运输干枯易燃的物件藏于各个帐内,等敌军来了一把火烧了他们。派遣精锐兵卒藏(身shen)隧道,等敌军阵型大乱之时,再冲出来将其歼灭你们以为,这样如何?” 众人噤若寒蝉。 自家主公真是够狠。 丰真拧眉道,“若是挖隧道,动静太大,极容易被人发现。” 杨思笑着道,“这不难,将隧道入口放在营帐之内就行。” 丰真此人心细,想得也周全,他又拧着眉头说道,“可若是如此,防得了敌军,防不了细作。我们的动静还是太大,根本瞒不过那个细作的眼睛。一旦细作跟敌军通风报信,我们的算盘可就全部落空了。这么做还是太冒险,除非我们揭穿细作,将其收为己用!” 杨思想了想,他道,“本是卧龙郡守的心腹,暗中却投靠了孟氏,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性性)坚定之人。他能为了利益背叛卧龙郡守,自然也能为了更多的利益再次背叛孟氏,此计可行。” 若是收买了细作,他们的计划会更加完美。 “若你们都无意见,那便这么定了。”姜芃姬环顾一圈,问道,“谁愿意去游说符望?” 这个时代讲究两军交锋不斩来使,搁在姜芃姬(身shen)上不奏效,但对于这些人还是有约束力的。 当使者游说,一般(情qing)形下不会有生命危险,特殊(情qing)况除外。 孟浑主动出列,请缨道,“臣与符望还有些交(情qing),对此人略有了解,可前去一试。” “成,那你便去试一试,探一探符望口风。” 姜芃姬对孟浑十分信任,不会觉得他和老东家接触便怀疑他的忠,答应得十分爽快。 “臣定不负主公所托。” 营寨外挂着免战牌,没有出兵或者破关的意向,嘉门关内也是十分平静。 符望听到柳羲派出使者,仔细一问使者的名讳,不由得笑了。 他穿着半(身shen)甲胄,(身shen)旁放着几坛还未喝尽的酒,听到城外有使者拜见,他面上冷笑着对(身shen)旁的人说道,“遥想当年,那个孟浑不过是笨嘴拙舌的武夫,连话都说不利索。柳羲竟然派这人来游说本将军,简直惹人发笑不见不见,直接打出去,免得扫兴。” 底下的副将拍着符望马(屁pi)道,“将军与主公(情qing)谊深厚,哪里是一个孟浑能动摇的?末将听闻,这个孟浑是个孬种,老婆孩子被人数次羞辱,脑袋壳都绿成了草原,男人之耻辱。” 符望冷笑道,“所以不想见。” 副将又说,“将军不如见一见,好歹羞辱一番,打击柳羲的气势。” 符望沉默了一下,抬手拿起一坛酒,无所谓地道,“其貌不扬的武夫,有什么好瞧的。要本将军说,柳羲(身shen)边那个女子才是天姿国色,一颦一笑倾倒众生。当(日ri)一见,倾心不已。” 副将面上带着笑意,眼睑低垂,眸中带着鄙夷之色。 阵前还想着女人,果然是不堪造就。 符望(性性)(情qing)不定,经常说风就是雨。 刚才还嫌弃孟浑呢,这会儿又将传信兵喊了回来,“算了,将人带上来瞧一瞧。” 说完,他将试图靠上来的舞姬推开,转(身shen)去了侧厅。 一见到孟浑,符望便开口道,“柳羲派你来劝降?” 孟浑压低声音说道,“非也。当年之事,多谢将军施以援手。” 遥想当年,他只是孟郡都尉,一怒之下火烧郡守府,全屏一口怒火支撑,根本没有详尽的计划,如果没有符望暗中施以援手,孟浑根本逃不出沧州,更别说碰见姜芃姬了。 符望却道,“挑拨离间?本将军与你有什么交(情qing)?” 784:突围,美人说客(八) 面对符望冰冷而疏离的态度,孟浑丝毫没有动怒的痕迹。 他反而温和地笑了笑,说,“今非昔比,如今将军备受孟湛器重,自然不记得当初受您恩惠的虾兵蟹将。之前听闻将军是嘉门关守将,思及当年恩(情qing),便主动请缨,特地向您道个谢。” 孟浑说得十分真诚,好像他专程跑这么一趟只是为了向符望道谢。 不过,脑子稍微正常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两军对立的(情qing)形下,血脉至亲尚且要避嫌,更别说孟浑和符望了。 孟浑要真是感谢符望当初的帮助,什么时候道谢不行,偏偏要赶在这个敏感的时机? 符望坐姿慵懒而随意,显得傲慢又无礼,从头到尾没给孟浑正眼。 “你的谢意本将军收下了。”符望这会儿将视线落到孟浑(身shen)上,扫了一眼,见他装束简朴,没有丝毫奢华的痕迹,于是他颇为嘲笑地道,“世人皆道——良禽择木而息,怎么孟校尉改投门庭之后,越发地落魄了。你便是来道谢,多少也该带点儿瞧得过去的谢礼,怎么空手而来?要是这(日ri)子过不下去,不妨弃了柳羲。求一求主公,兴许还能将你收入麾下……” 这时候,符望眼尖地瞧见门外闪过一片衣角,两道剑眉微微拧起。 “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给本将军滚出来!” 说完,符望面上闪过暴戾的神色,起(身shen)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抬手一抓便将一人拖了过来。 “将、将军请息怒……” 符望将人丢在一旁,那个兵卒吓得面色苍白,连忙爬着想要过来求饶。 “没眼色的东西,谁让你在这里偷听了!” 符望却没听对方的解释,抬脚踹中此人心口,对方啊的一声惨叫,吐血抽搐两下不动弹了。 “来人——将他拖下去!” 符望冲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句,没过多久,外头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进来两个护卫亲兵。 他们对符望动不动踢死人的举动毫不意外,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那具尸体搬了出去。 目睹全程的孟浑暗暗心惊,眼角的神经略微一抽。 孟浑感慨地道,“看样子,将军这些年的处境也不怎么好,竟有人时刻盯着你……” “挑拨离间的话少说。”符望像是变脸高手,前一秒还雷霆震怒,后一秒云消雨歇,瞧不出杀过人的模样,“柳羲让你过来,总不会让你跟本将军说这些废话。你要是诚心过来道谢,我们之间没这个交(情qing),本将军对你更没什么印象。要是过来劝降,总该有点儿表示。” 孟浑问他,“将军想要什么?” “自然是孟湛所不能给的好东西。”符望眼神挑衅地瞧着孟浑,他语气轻蔑地道,“不然的话,你拿什么劝降?不过瞧你这个落魄穷酸的模样,想来柳羲那个穷人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要权无权、要钱无钱、要色……嘿,说起来……柳羲(身shen)边似乎有一绝色佳人……” 想到那(日ri)见到的女子,符望又道,“若是柳羲肯割(爱ai),本将军兴许愿意考虑考虑。” 至于考虑之后愿不愿意归顺,这又是另一档事(情qing)了。 “将军说笑了,我主行军纪律严明,(身shen)边怎么会带着什么绝色佳人。将军若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想要换一换口味……”孟浑表(情qing)不变,眸色真诚地道,“只要将军愿意归顺我主,莫说一个绝世佳人,便是十个八个,定会为将军仔细物色……将军以为如何?” 符望却道,“什么山珍海味,清粥小菜。本将军只瞧上那么一个女人,柳羲敢不敢给?听旁人说,柳羲是个假郎君,实则是个女儿(身shen)。她(身shen)边带着个女人,怎么就不可能了?当(日ri),柳羲抢走了本将军的人,如今她要是将人双手奉上。本将军给她开一开方便之门又如何?” 符望三言两语不离美色,但一双点漆眸子宛若深潭,黑得纯粹,根本没有半丝银邪之色。 换而言之,符望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刁难人,顺便羞辱姜芃姬罢了。 “将军何时变成这等模样?”孟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叹了一声道,“?放眼大局,昌寿王的帝位来路不正,天下人都不赞同,孟氏为虎作伥,将军以为孟氏能嚣张多久?不如早早弃暗投明为妙。末将记得将军昔(日ri)风采,那是何等英武睿智,岂会看不穿这些?” “弃暗投明?依本将军来看,柳羲才是‘暗’,我主才是‘明’。” 符望对孟浑的恩惠不仅仅是当年那一桩事(情qing),二人交谈不多,但孟浑一直记得对方的好。 他原本只是一介武夫,最后能在孟氏手底下混出头,实在是不容易。 当年与符望初次见面,对方的年纪比他多了,但资历远比他深厚,名声也传遍了整个沧州。 那时候,符望一番话指明了孟浑的出路。 只会耍刀弄枪,这辈子只能成为受人驱使的武夫。靠着拳脚功夫卖命求活,再怎么努力,武夫依旧是武夫,爬不高的。你平(日ri)里要是有时间,多读一读兵书,兴许以后会成为将军。 哪怕符望只是随口一说,但对于那时候的孟浑来讲,宛若拨云见(日ri),给他指点了明路。 “如今外头无人,将军不用担心我俩的话被第三人听到。”未等符望变脸,孟浑道,“将军当年受恩与符旸郡守,与符旸郡守(情qing)同亲生父子。如今您效力于孟氏,当真心甘(情qing)愿?” “又是挑拨离间!”符望反问孟浑,“两军阵前,你以为有讲(情qing)面的余地?送客!” 他怒气冲冲地喊人将孟浑赶走,离开侧厅之前,眼神狠厉地看了一眼某处。 符望的确抓了一个偷听的人,但不意味着(身shen)边就没有第二个偷听的家伙。 有些人偷听,他可以任由自己(性性)子来,说打杀就打杀,但有些人却不能动弹。 孟浑正因为知道厅内还有第三人,这才表现得如此熟稔。 瞧着是在(套a)关系、拉拢符望,实际上是将他架在火堆上烤。 挑拨离间,不管搁在什么时代都是行得通的。 更何况,孟湛心(胸胸)狭隘,对符望没有真正放心,不然也不会在对方(身shen)边安插这么多眼线。 785:突围,美人说客(九) 孟浑被符望轰了出来,姜芃姬也已经布局,暗中捉了卧龙郡残部中的细作。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日第一个醒来的大汉。 直播间观众见到细作的真正身份,全体都懵逼了。 蒜泥龙虾盖饭:活生生打脸啊!我之前还说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无助和凄苦,说他士为知己者死……踏马才过了一天,打脸啪啪响,扭头就告诉我这人是细作? 虾肉丸:我也是被打脸的一员。昨天这家伙哭得那么惨,我还觉得他是个刚毅的正直爷们儿,今天竟然告诉我……他是害得整个卧龙郡势力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怎么可能? 秘制酱汁拌饭:哈哈哈,我就说么,这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昨天看到他哭得假兮兮的,我就不喜欢他。果然,这家伙真的有猫腻。现在回想起来,主播好像一直防着这个家伙。平心而论,这人的演技爆表,娱乐圈的影帝也就这个水平了,主播为什么会没上当? 姜芃姬自然不可能上当,因为她早就看出这家伙是在演戏。 两个戏精碰面,演技好的那个才能骗过演技差的。 要说演技,有谁能拼得过姜芃姬? 细作的身份出人意料,直播间的观众都被骗过去了,连细作本人都不知道哪里漏了马脚。 “你们为何要抓我——” 大汉正欲挣脱,但两肩各有一只手摁着,迫使他跪在地上,无法起身。 姜芃姬冷笑得看着对方,“为何要抓你?这个问题不是问你才对么?” “这个问题应该问中郎将才对,我怎么会知道……” “你敢说自己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那卧龙郡守又怎么会战死?又怎么会被人全歼?” 对方一开始还能维持镇定,保持一脸正气,但随着时间推移,抑制不住的心虚和恐惧蔓延心头,让他不敢和姜芃姬的眼睛对视。对方的眼睛像是藏着针,瞧一眼都会觉得刺痛。 大汉背后冷汗涔涔,呼吸都显得窘迫起来。 “我、我真不知道……” 姜芃姬视线瞥了一眼大汉身边站着的医兵,对方拿出一个缝着绳头的布包。 这个布包很宽很长,宛若一条长长的带子可以缠绕在腰上或者胸口,再在外头绑一些粗布,便能伪装成包裹好的伤口。姜芃姬冷笑着问道,“死鸭子嘴硬,难不成想要动刑才肯招?” 证据已经摆在面前,但对方还想嘴硬两句,挣扎一番。 “这是什么……” “眠草和洋金茄花粉,便是掺杂在食物中的东西。我已经问过随军郎中了,这些东西全都是一再提纯后的,药力非凡。你要不是细作,身上为何藏匿这些?现在老实招了,免得受苦!” 那个大汉便面色一白,过了一会儿才闪躲地道,“中郎将这话可就严重了,细作一说从何而来?这些东西是我的,但又能说明什么?哪怕我是细作,但这和中郎将又有何关系……” 哪怕他是细作,那也只是祸害了卧龙郡势力,他又没有伤害旁人。 “你也用不着狡辩,我知道你白日里到处晃是为什么,不就是想探清消息,好方便下手?” 到此为止,大汉知道自己的行动已经彻底败露,但他仍旧不清楚,为何如此? 他演得不够好? 还是说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知中郎将何时怀疑在下?” 姜芃姬说道,“从你醒来开始就怀疑了,后来你说得越多,错漏越多。” 大汉面色一僵,从未想过姜芃姬竟然没有信任过他。 姜芃姬又道,“我让人查过你的身份,卧龙郡守的心腹,还是他的妻舅,照理说这个身份绝对不可能是细作。只是,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一旦你当了细作,旁人也不会怀疑你。众人伤势这么重,连身为幼主的蔡襄都受了伤,但你的伤势却有些蹊跷,看似吓人却不致命。从刀伤来看,一部分是旁人砍的,但也有几道伤势是你自己划的,仅凭这点便足以怀疑你的身份。我想,你这么做是为了降低卧龙郡守的防备,让他将幼子交给你和其他心腹,是吧?” “最值得怀疑的一点,你没有吃过加了料的食物。”姜芃姬讽刺笑笑,“你说你担心幼主没得吃,所以一直舍不得吃那些干粮。可我让医兵暗中瞧过其他人的食物,你们带的食物并没有这么匮乏,你忍饥挨饿许久,只肯喝水充饥不肯沾碰,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讲真,大汉说那番话的时候,的确挺动人的,三言两语将自己描绘成忠心耿耿的家臣。 不过,姜芃姬又岂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人? 大汉面无血色,忍着后槽牙打颤的冲动,问道,“中郎将想杀了我?” 姜芃姬道,“当然不,要是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我且问你,孟氏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大汉犹豫了一会儿,认命地道,“事成之后,封诸侯、赐封地,许诺千金和美人。” “啧,给出的条件还挺丰厚。”姜芃姬道,“不知道诸侯、封地、千金和美人,与你的性命相比而言,孰轻孰重?你可有想过,卧龙郡的精锐尽数被歼灭,你手上无兵无权,如何坐稳诸侯之位?如何守得住你的封地?至于孟氏,人家不过是昌寿王的一条走狗,他们还仰人鼻息呢,如何给你封诸侯、赐封地?人家红口白牙一张嘴,你竟然也相信?” 此时此刻,大汉已经狼狈不堪,面色从苍白转为青灰。 姜芃姬笑了笑,继续道,“背叛自己的旧主、害死自己的同袍,你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哪怕我留你一条性命,偌大天下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猜猜,卧龙郡残部可会饶过你?” 上万将士因为他的一己私心而死,别说还活着的人饶不了他,哪怕是死了的将士,上万冤魂也要向他索命。想到这里,大汉已经吓得不敢吱声了。 他自然是怕死的,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便不会轻易求死。 他看出来了,姜芃姬特地将他抓来、揭穿他的身份,自然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果不其然—— “来人,将东西搬上来。” 姜芃姬话音一落,兵卒抬着两口大箱子上来,啪啪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 绚烂夺目,险些将他眼睛晃瞎了。 两口箱子,全是沉甸甸的金子银子还有珍贵的宝石珍珠。 他甚至还从里面看到数颗直径有两个指节宽的浑圆珍珠,珍贵无比! “孟氏给你的许诺,不过是镜花水月,瞧着美好,双手却捞不着。你若识相,聪明一些,这些东西便都是你的。事成之后,我便让人谎报你为旧主报仇而殒命,留你一世英名,如何?” 786:突围,美人说客(十) 权与钱,一向是互助互利。 有了钱自然能买通权,有了权当然不会愁没钱。 大汉深知这个道理,但他瞧着眼前两口大箱子,心中的贪念怎么也压制不下去。 因为,有时候再有权势也弄不来这么多银子。 他何尝不知道孟氏给他的许诺太过虚幻,但他太过贪婪了,什么都想要,在贪念的驱使下铤而走险。扪心自问,卧龙郡守战死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丢丢的悔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儿。 姜芃姬抬手让人将箱子合上,打断大汉的思绪,又一次问他,“你是识相,还是不识相?” 大汉心中一沉,面上苦笑着道,“若识相,好歹能保住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要是不识相,想来中郎将也容不下我这等弑主之人。只是,中郎将真的会信守诺言,不会背信弃义?” 姜芃姬冷笑着反问他,“你连孟氏都相信,如今竟然怀疑我?” 大汉自知说错了话,不敢再吱声。 如今的处境,他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肉),大抵便是如此。 “孟氏什么德行,你稍稍擦亮眼睛便能知道。你做出了弑主的事(情qing),孟氏还敢用你?” 姜芃姬眼睑微垂,一双漆黑的眸子似乎要看透对方的魂魄,迫使大汉下意识瞥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大汉咬咬牙,只能投靠了姜芃姬。 除了这条路,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姜芃姬已经知道他的秘密,只要她将他背叛卧龙郡守的事(情qing)说出去,届时整个世间都没有他的容(身shen)之处。一想到那个(情qing)形,他便不寒而栗,只能乖乖就范,答应和姜芃姬合作。 捏住了对方的软肋,姜芃姬也不怕他耍诈。 为了达成目的,姜芃姬不介意用些手段,但直播间观众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很多人都有些愤愤不平,他们觉得姜芃姬这么做是与虎谋皮。 一个背叛旧主、出尔反尔的叛徒,还有信誉可言? 姜芃姬和他合作,不怕对方临时反水,背后给她来一刀?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妖精女王的绯红:主播还是小心一些吧,要是这家伙临时反水就不好了。 山田米娅:搁在现代社会,这家伙也不能用。跳槽也就罢了,毕竟人各有志,但跳槽之前还联合外人害死老板,这老板还是员工的妻舅,这简直不能忍,活脱脱吃里扒外。 庄生晓梦:说句极端的,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虽说主播(胸胸)襟宽广,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得到饶恕。这个大汉明显就是貌忠内(奸jian),主播可不能掉以轻心,免得(阴阴)沟翻船。 直播间的观众表示了担心。 他们知道姜芃姬策反大汉是为了大局考量,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生怕对方反水。 姜芃姬冷眼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汉,内心在直播间发了一条弹幕。 主播:我只说事成之后留他英明,可没说不会秋后算账,你们不用担心。 哪怕策反了大汉,姜芃姬也不会对此人投以一点点的信任,该有的防备不会少的。 得到这个回答,观众们纷纷松了口气。 连续两(日ri),营寨一派安静,嘉门关那边也高挂免战牌,双方全是一副嫌弃彼此的模样。 孟浑回来之后便对姜芃姬禀报了此次行动。 “主公,依臣来看,符望在孟氏手底下并不好过,应该有策反的余地。” 要是能将符望挖过来,这次收获可就大了。 孟浑想到这里,(阴阴)郁的心(情qing)顿时好转。 失去符望,孟氏将会大受打击,还有什么比让孟氏吃瘪更能让孟浑开心的? 姜芃姬不置可否,丰真在一旁详细询问,“这话怎么说?” 孟浑说道,“符望(身shen)边全是眼线,我见到他的时候,不止厅外有人偷听,连厅内隐蔽处也藏着人。瞧着像是保护符望的亲卫,但从符望对待他们的态度来看,分明是憎恶和忌惮。” 丰真摇头,他的戒心可没有那么容易消除。 “孟校尉,眼睛看到的东西,偶尔也是会骗人的。退一万步说,纵然符望处境真的不好,他的(身shen)边全是监视他的眼线,但孟氏如此纵容他,他有什么理由背弃孟氏投靠主公?” 之前说了,符望在孟氏作天作地又作死,但孟氏一直对他有求必应。 如果符望跳槽到姜芃姬这里,姜芃姬能满足符望各种吹毛求疵和索取? 换而言之,符望有理由跳槽,但他没有理由跳槽到姜芃姬这里。 孟浑听了,猛地惊出一(身shen)冷汗,脑子清醒了不少。 “军师,您这话的意思” 丰真摇着头道,“如果孟校尉真以为能拉拢符望,暗中去策反他,说不定会中了他的计。” 孟浑立刻对自己冒失的举动请罪。 姜芃姬抬手让他起来,声音平静地说道,“这事(情qing)又不能怪你,子实只是说了其中一种可能不过从这点看来,符望也不是泛泛之辈,不能掉以轻心两军交战,不讲(情qing)面,不止比拼武力,还要比拼心计。符望若是一般的莽夫,孟氏也不能容忍他到如今” 多一颗心眼总是没错的。 孟浑听了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些可惜的,如果能拉拢符望,对于自家主公来说表示如虎添翼。 一个符望没什么,关键是他手底下的精锐,看得孟浑有些眼馋。 如今的丸州不仅缺文官,还缺武将。 挖来一个符望,顺带还能有数千精锐,多划算的买卖。 姜芃姬道,“接下来几(日ri),让人继续以各种理由出使嘉门关。正好你和符望有些交(情qing),我们便以此为理由攀扯关系,不恶心符望也要弄得孟氏对他忌惮离心。他的(日ri)子不好过了,我们便能顺利了。要是他表露出想要投奔的意思,我们只管顺着说,迷惑他,让他卸下心防” 让一个名将卸下心防,可能(性性)太低。 只要迷惑一时,让他产生松懈,姜芃姬就稳((操a)a)胜券。 说白了,他们不止要比拼武力,还要拼一拼谁的(套a)路深,谁的心更脏。 787:突围,美人说客(十一) 一连数(日ri),姜芃姬的营寨都没什么动静,要不是城上的兵卒盯着、姜芃姬的使者(日ri)(日ri)报道,符望都怀疑对方金蝉脱壳了。一到晌午,嘉门关外便出现姜芃姬的使者,比大姨妈还准时。 起初,符望还有些戏耍的心思,但次数多了,不止他烦躁,(身shen)边的副将也起了疑心。 符望手底下有数名副将,除了三个有过命交(情qing)的心腹,其他都是孟氏安插的眼线。 随着(日ri)子推移,这些眼线对符望按兵不动的态度产生了质疑。 “将军何(日ri)动兵?” 眼瞧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几个揣着监视任务的副将都按耐不住了。 符望每(日ri)与兵将宴饮,安排美人歌舞取乐,好似不知道嘉门关外守着三万敌军。 “急什么?山人自有妙计,少搅了本将军的兴致。”符望正要将喝空的酒坛放下,那个副将还想近前一步说话,他面上生怒,将酒坛丢掷在对方脚边,碎片散了一地,“滚下去!” 那个副将忍了忍心中的怒火和屈辱,这才心不甘(情qing)不愿地退下。 众人不欢而散,这时候传信兵又传来消息,柳羲的使者又来了。 一连七(日ri)皆是如此,双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隐约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符望等姜芃姬那边放松了警惕,这才派人去和细作接头,这个细作便是先前抓出来的那个。 如果不是姜芃姬,换做另一波势力,谁能想到丧家之犬般的卧龙郡势力,藏着一个习作? 仔细对了暗号,了解这几(日ri)内姜芃姬营寨的(情qing)况,消息很快传递到符望那边。 他暗暗拧眉,手指敲打着桌案,丝毫看不出白(日ri)里(阴阴)晴不定的暴怒模样。 “柳羲当真没有动静?”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万兵马驻扎在嘉门关外头,既没有进攻破关,也没有金蝉脱壳,对方想做什么? 负责联系的暗线也道,“的确是奇怪了,难不成柳羲是想拖延时间,等关内弹尽粮绝不成?” 符望暗笑,这个猜测简直是个笑话。 双方拖延时间,时间拖得越久,(情qing)况对柳羲越是不利。 嘉门关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但柳羲的军粮却是吃一(日ri)少一(日ri),她才是拖不起的那个。 不过,时间继续拖延着,的确不是个办法。 双方谁也不动手,这仗打不起来啊。 暗线道,“将军,柳羲这些(日ri)子连连派人与将军攀交(情qing),这举动分明是恶心人。嘉门关内已经有谣传,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少兵卒都相信将军受了柳羲的条件,意(欲yu)归顺她……” 三人成虎,一个谣言说的人多了,人们便会将它当做真相。 符望在孟氏的地位本就尴尬,(身shen)边还有不少眼线,这些眼线早就对他不爽、与他貌合神离。 若是任由谣言壮大,不用敌人动手,仅凭这些声音便能害死符望。 “不急,越是着急,越是容易中了对方的(奸jian)计。”符望冷静地说道,“你以为柳羲一介女子能走到如今的位置,靠的是什么?如果她真是一无是处的人,如何能让众多英豪折腰,屈居在女子手下?我们更得沉得住气,静待时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扼住对方的咽喉。” 符望是狼群养大的孩子,将敌人一击必杀是他的本能。 出手之前,他会忍住内心的焦躁,不会被(情qing)绪轻易左右。 暗线道,“将军,既然如此,我们便盯住柳羲的一举一动?一有(情qing)况……” 符望摇头说,“不用,眼线埋得越深,柳羲才越不容易发觉。我们频繁和他联系,柳羲发现的可能(性性)就越高。一旦暴露,不止这颗棋子废了,我们还会十分被动。” 关键的棋子,自然要用在最关键的位置。 “是,将军!” 符望揉了揉眉,略显倦怠地道,“你先下去吧。” 室内寂静无人,符望摊开桌案一侧的画卷,上面绘着一名艳丽绝世的佳人。 他用粗砺的手指轻抚画面,似有神奇的力量让他深皱的眉头舒展。 画上这个女人,算是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到了他的怀中,却又当着他的面被人抢走的。 与此同时,在诸多兵卒紧锣密鼓的忙碌下,数条通向营外的地道已经挖通。 在嘉门关守将的眼皮底下,姜芃姬运了大量易燃的木料藏在各个营帐之内,一切有条不紊。 “嘉门关城内流言纷纷,不少人都信了符望有意归顺,人心浮动,想来时机差不多了……”杨思远眺嘉门关方向,平静的眸子似有暗流涌动,“我们这里已经准备差不多,但嘉门关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这个符望也是沉得住气,诚心想与我们拖延较劲。若是拼时间,我们这边怕是拖不起。主公,思以为不如添一把火,迫使符望不得不动手……” 姜芃姬问杨思,“添火?怎么添?” “符望数次提及美人,不如……” “你打算让慧珺用美人计?”姜芃姬拧眉,断然道,“不成!” 她宁可再用几天拖着,也不愿意这么做。 杨思这话她明白,如今要用美人计,谁的容貌最符合要求? 符望多次提及慧珺,除了慧珺还有谁比她更加适合? 杨思张了张口,倒是没有坚持。 不过,纵然如此,慧珺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天真女子。 接连七八(日ri)按兵不动,营帐内却动作频频,她自然也察觉出了异样。 因为随军的缘故,她将自己容貌弄得更加普通,丢在一众医兵之间毫不扎眼。 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她没有和普通医兵睡大通铺,反而歇在主帐附近。 “郎君……听闻嘉门关守将是一个叫符望的将领?” 姜芃姬平(日ri)里也不拘束,慧珺对外头的政事军事也有了解。 “嗯。” 慧珺暗暗咬了咬唇,她道,“听闻符望此人,喜好美色?” 姜芃姬蓦地睁开眼睛,险些将慧珺吓了一跳。 “谁与你说这些的?” 慧珺平复心悸,小声地道,“从卧龙郡那些伤兵口中知道的。” 姜芃姬抿着唇,“一群长舌鬼,重伤(欲yu)死还不消停。” 慧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过了一会儿,她暗中拽了拽姜芃姬的袖子,当对方抬眼看她,慧珺便姿态温顺地跪坐在她(身shen)旁,柔声细语地说,“郎君,只要有用得着妾(身shen)的地方,妾(身shen)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788:突围,美人说客(十二) “你不用这么牺牲。” 姜芃姬本想说“用不着”,但顾念慧珺的感受,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咽回肚子。 她又说道,“如今的情势还在掌控之中,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多想。” 慧珺神色略微黯然,眉梢似蹙非蹙,莫说男子看了不舍,连女子都会心生恻隐之心。 “可是郎君……除此之外,妾身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为您做的。”得到姜芃姬的拒绝,慧珺像是泄了气一般颓靡下来,低声细语地道,“……郎君也曾说了,不养闲人……妾身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竟然连如何照顾人都不会了。搁在伤兵营,哪怕最普通的医兵都比妾身利索能干。细细一想,这一身皮肉竟显得如此低贱,好似只能以出卖自己为生……” 说到后面,慧珺的声音甚至带了几分哽咽和难堪。 对于慧珺而言,她的过去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已经腐朽生蛆,哪怕她用了最好的胭脂水粉去遮掩,但那股子臭味和疼痛始终如影随形。骗得了别人眼睛,骗不过她自己。 “傻姑娘。”姜芃姬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纵然你只是闲人,但我视你如亲妹,便是你什么都不做,只当个富贵闲人,我也养得起。你的过去又如何,有我在,谁敢说半个字的闲话?” 一个人总不能被过去所拘束,她对慧珺又是欣赏又是心疼,自然希望对方能着眼未来。 姜芃姬以为慧珺是因为身份问题才钻牛角尖,便说道,“若是有人说三道四,让那人到我跟前说。等回了丸州,我会让人给你重新安排身份,届时你自立女户,自己当家作主……” 原本还黯然神伤的慧珺蓦地噗嗤一笑,被姜芃姬这席话逗笑了,偏偏后者不知道发生了啥。 虽说都是女子,但姜芃姬的脑回路和正常人根本不一样,自然也没有慧珺这般九曲十八弯一样的细致心肠。她能理解慧珺为何伤心,但却无法理解对方为何突然发笑,云销雨霁。 女人心,海底针。 姜芃姬陡然想起直播间观众的话,回过神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这么感慨,总感觉将自己排除在“女人”这个范畴之外了。 “郎君,妾身并没有其他念头,只想为你尽一份心力。”慧珺说到这里,咬了咬饱满的下唇,犹豫地道,“妾身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如今后勤无力,继续耽搁下去对郎君有害无益。嘉门关守将是个喜好美色之徒,郎君只需让妾身在他面前晃两圈,不说勾了他心魂,至少能惹得他手底下的兵将对他生疑。一旦军心不齐,战力便会受损……对我们而言很有益处……” 姜芃姬拧着眉头,依旧是不赞成的态度。 “太危险了,没必要。” “郎君!”慧珺鼓起勇气抓住她的袖子,语调里带着女子特有的娇嗔,“您便允了妾身吧。” 姜芃姬无动于衷,眼睑低垂,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行就是不行。” 慧珺有些气馁,不过她知道姜芃姬面冷心软,这种事情多磨一磨,兴许会应允。 “为何不允呢?” 毕竟,她都主动请缨了。 姜芃姬却说,“尽管孟校尉说符望这人还行,但战场上的将军和日常生活中的男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后者会因为善念而手下留情,但是前者却只会为大局考量,说一句无情也不为过。莫说你是敌军派遣的女子,哪怕是他的妻妾,一旦需要牺牲的时候,必然不会手软。前朝野史你也没少看,孟氏的先祖孟精,人称‘人中白龙’,为了鼓舞残兵败将的气势,他亲手杀妾杀女,用她们血肉烹煮食物。此举够无情了吧?人家却是青史称赞的战神。” 慧珺面色一白,知道姜芃姬是担心什么。 果不其然—— “如果符望心狠一些,为了稳住军心、取信于人,亲手拔剑斩杀你,届时又该如何?美貌的确是武器,但我希望它能保护你而不是成为伤害你的双刃剑。此事你不用多言,我不应允。” 在姜芃姬这里碰了壁,慧珺无可奈何。 第二日,她正欲前往伤兵营,恰巧碰见了酒瘾发作,浑身不自在的丰真。 以丰真多年流连花丛的经验,他早早发现慧珺的容貌做了假,朴实无华的表面下,定是个绝世佳人。不过,人家待在主公身边,丰真只能远远欣赏,猜想对方的真容,不敢口花花。 “慧娘子这是怎么了?” 丰真见她面上装了心事,不由得出声询问。 自个儿主公护着的人,谁敢欺负她呢? 慧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间,听到有人喊自己,心尖一跳,陡然惊醒过来。 “丰先生晨安。” 她依旧是普通医兵装束,见丰真走进两步,慧珺面色多了几分慌乱。 丰真蹙眉,心下多了些许的戒备和怀疑。 待在这个军营,还有主公护着,谁能让慧珺露出心神不守的表情? “慧娘子遇见麻烦了?”丰真多问了一句。 慧珺想了想,瞧了瞧周围,眼神示意丰真借一步说话。 她将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惹来丰真略微诧异的注目。 “丰先生?” 丰真回过神,他道,“慧娘子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若是以美色离间,的确是个办法。嘉门关内议论纷纷,众人都说符望有心归顺主公,此时若有绝色佳人出现,哪怕符望浑身长满嘴,怕也解释不清。不过,慧娘子可想好了,你若是这么做,不仅吃亏,还有性命之忧。” 为了消除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送上门的美人。 从符望以前的行事来看,这家伙相当狠心,未必做不出辣手摧花的事情。 慧珺咬牙道,“若能为郎君分忧,奴家愿意去做。还请先生指教,如何才能让郎君应允。” 丰真表情更加古怪了。 直叹一声,“红颜祸水。” 慧珺表情一僵,他连忙补充,“不是说你,在下说主公呢。” 能让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如此牺牲,威力比红颜祸水还可怕。 “慧娘子近前说话,你只需这么和主公说……” 丰真压低声音,详细跟慧珺说了一番,“如此这般,她极有可能应允。” 789:突围,美人说客(十三) 别看丰真行事作风不靠谱,这家伙的脑子还是靠谱的。 慧珺按照他说的去做,姜芃姬叹息之后,果然应允了。 这一日,嘉门关外的使者如约而至,符望正想将人晾在一边—— 整日对着孟浑那张络腮胡须脸,符望的心情值暴跌。 不过,这一日的使者却不同以往,不是孟浑。 符望听了传信兵回禀,还未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副将却嘲讽道,“听闻柳羲弄了个女营……行军打仗,分明是大老爷们的活,将娘们拉到战场做什么?依末将来看,所谓的女营,怕是猫腻重重。对外说是能打仗的兵,对内……谁知道是什么货色,如今还派遣女子当使者……” 副将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露出赞同的神情。 女人的确不应该上战场,上了战场的女人,不会是正经女人。 自古军营无女子,这个女子指的是兵卒的妻妾,谁打仗会带着老婆? 至于营妓,她们在兵卒来看,不算是“女人”行列,只能算是雌性牲口。 符望暗中蹙了蹙眉,对此次使者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想。 “请使者到侧厅等候,本将军这就过去。” 慧珺带着一顶厚重的幕笠,挡住了那张近乎祸国殃民的脸。 符望看到此女的体型,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果然是那一日的女人。 “末将该如何称呼你?”符望用了谦称,假设性问道,“皇后娘娘?” 慧珺抬手掀开厚重的白色帷幕,端正坐在右下首,对着符望正经行礼。 “将军这话有趣了,如今的陛下还年幼得很,未及弱冠,更未成婚亲政,何来的皇后?” 符望一双幽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慧珺,瞧见对方眼中带着残留的错愕。 他一早便猜出慧珺的身份,但慧珺却不知道当日的将军便是嘉门关的守将符望。 错愕之后,她的心中便生出了些许仇视,美眸扫过符望的双手,不动声色地收敛情绪。 那日便是这人,险些背后冷箭杀了郎君。 虽说最后只伤了手臂,但慧珺给姜芃姬上了三日的药,心头一直记着这事儿呢。 符望改口说,“先皇后娘娘?那个柳羲倒是大胆,竟然敢将你藏匿起来。” 正所谓人死如灯灭,不管皇帝身前有多么荒诞、做了多少错事,人家都已经驾崩了,还能怎么算账?在皇室的运作之下,前一人皇帝依旧有错,但他犯错却是因为妖姬美色、、、/、诱惑,属于客观大错,主观小错。将一部分黑锅甩到了慧珺身上,将她称之为祸国妖姬。 慧珺却不能认下这个身份,她只是谦逊一笑,“传闻先皇后乃是一代佳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妾身只是蒲柳之姿,萤火之光如何敢于皓月争辉?将军这番话,妾身只当是夸奖。” 符望手里没有实锤,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也没意思。 他道,“柳羲让……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妾身贱名慧珺。” 符望道,“柳羲让慧娘子过来,有什么目的?” 慧珺不慌不忙地道,“听闻嘉门关内流言纷纷,将军有归顺我主的意愿?” 符望眉头猛地一跳,他面色不变地道,“慧娘子说笑了,本将军对我主忠心耿耿,岂会轻易变节?念在慧娘子是女子的份上,刚才的话,只当没有听到……”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睛却黏在了慧珺身上,好似被她的容色吸引。 不过,慧珺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眼神,符望的演技还骗不到她。 “将军这么一说,妾身便心安了。”慧珺巧笑倩兮,美目似有光华流转,“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我主也是心惊诧异。主公之前还说了,她欣赏将军乃是光明磊落的汉子,将军投靠了孟氏,当真是明珠暗投。若非两军阵前,身不由己,兴许还能与将军引为知己。这等惹人非议的传闻,将军还是尽早澄清比较好,免得手底下的兵卒惴惴不安,伤了将军的威信。” 符望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且不说他没有杀心,哪怕有,慧珺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也不能杀。 若是杀了,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多谢慧娘子关心。”符望又问道,“除此之外,柳州牧还有其他事情?” 柳佘和姜芃姬都是州牧,不过如今出面的人是后者,柳佘至今还隐在幕后,存在感偏弱。 这一声“柳州牧”,自然指的是姜芃姬。 慧珺眉梢一蹙,宛若西子捧心而颦时的风仪。 “主公倒是没别的吩咐,但妾身却有一事,不知将军……” 符望道,“慧娘子只管说来。” “那日之后,妾身便思慕将军,如今一见,更是……”慧珺双颊微微酡红,眸光带着水润,她含羞带怯道,“只是,妾身尚有自知之明,不敢以污浊之身损了将军一世英名……” 符望心头跳得更加厉害,眼皮也有些控制不住。 被这样的佳人当面告白,饶是符望也有些心旌摇曳,不过他很快就固守心神。 色字头上一把刀,眼前这朵花虽是世间绝色,但人家不仅长刺还带毒,碰不得。 “慧娘子这是……自荐枕席?” 符望心下一动,明知不可能,但眼睛却不放过欣赏的机会。 慧珺抬袖掩唇,笑道,“怎么会?难道说在将军眼中,女子表明心迹便是自荐枕席?只是普普通通的爱慕之情,不一定非要得到。看将军一表人才,以前就没收过女儿家的爱慕?” 换而言之,人家光撩不娶。 只负责煽风点火,熄火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符望莫名有些尴尬。 通俗来讲,人家跟你讲精神感情,你脑子一抽想到不和谐的画面,能不尴尬? 慧珺的出现超出了符望的预期,不过人家只是过来走了一圈,末了又轻飘飘走了。 人虽走了,但却留下了绝世佳人的传说。 符望的心腹见状,颇感忧虑地道,“将军,不用出手制止谣言?” “暂时不用,这不正是柳羲想要看到的?”符望闭眸静神,他道,“棋子那边准备如何了?” 暗线道,“前不久传来消息,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柳羲那边浑然没有发觉。” 毕竟,在常人看来,这颗棋子的确埋得很深。 谁能想到已故卧龙郡守的心腹会是他们的眼线? 接连两日,慧珺接替了孟浑的骚扰工作,每日来嘉门关小坐一个时辰便走。 正所谓三人成虎,不止孟氏安插的眼线彻底怀疑符望,连他的心腹都坐不住了。 “将军,您这是——” 真被美人勾走魂了? 790:突围,美人说客(十四) 面对心腹下属的疑惑,符望眉梢一扬,不经意间带着睥睨众生般的威仪之相。 “怎么了?” 心腹本想询问自个儿将军,是不是真的陷入了温柔乡? 只是,当他的视线与符望对视的时候,再多的询问也问不出口了。 虽说外头总是传闻将军喜好美色,但自家人事(情qing)自家人清楚,符望并非真正的好色之徒。 于是心腹将含在舌尖的话又咽回肚子,换了一番说辞。 “将军,您再不动手的话,嘉门关怕是要乱了。”符望的心腹拧着一双粗黑的眉毛,一副凶悍之相,忧心忡忡道,“您也知道,孟湛那只多疑的老狐狸,多年以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将军……他在您(身shen)边安插了多少眼线,一旦将军有什么异动,那些眼线肯定会对将军不利。” 符望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这件事(情qing)我清楚,那些小人嫉妒我也不是一(日ri)两(日ri)。可笑这些蠢货太无能,没本事,除了嫉妒眼红没别的天赋,孟湛宁愿重用我都不愿意给他们高位。” 如果手底下有可用的人才,孟湛也不会捏着鼻子忍受符望的臭脾气。 符望正是知道这点,他才敢这么作死。 他很清楚,只要不是真正背叛了孟氏,不管他做了什么,孟氏都会忍下来。 每每想到孟湛那张憋屈的脸,他内心总是格外痛快。 这一(日ri),慧珺照常过来“小坐”。 一路行来,周遭强烈的敌视让她心中一紧,这些眼神中还夹在着毫不掩饰的觊觎和占有。 她见到符望,仍是笑语盈盈,好似不受干扰。 “将军,妾(身shen)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符望面不改色地道,“慧娘子直说便是。” “近几(日ri),将军可要注意小人之祸。”慧珺一双美眸水光盈盈地看着符望,她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道,“妾(身shen)唯恐将军怀疑,故而不敢多言。只是纵观史书,多少名将毁于小人之手,着实令人遗憾……妾(身shen)冷眼瞧着,将军手底下的副将似有异心,恐怕会对将军不利……” 这话可是明晃晃的挑拨,偏偏还是事实。 符望眼神一动,不动声色地道,“多谢慧娘子的关心,本将军心领了。” 他本就有意让外人看到内部不和的景象,借此迷惑姜芃姬,让她大意之下放松警惕。 只是符望怎么也没想到,老司机(套a)路太深,他的布置全在姜芃姬的预料之中。 眼瞧着气氛越发紧张,嘉门关内的舆论愈演愈盛,好似符望真的要跟着美人归顺敌军。 姜芃姬听到细作回禀,符望预备明(日ri)深夜三更时分动手。 帐内众人摩拳擦掌,一个一个跃跃(欲yu)试,恨不得立刻扑向嘉门关。 这小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只能憋屈地看着嘉门关,每(日ri)只能用训练发泄多余的精力。 现在可好了,终于能大干一场。 众多武将之中,典寅还算镇定,李赟小天使和孟浑都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前者为了快速积累军功,巴不得天天打仗。 没有军功如何娶到(身shen)为名门贵女的心上人? 孟浑却是因为终于能向孟氏讨债,这些天险些憋出火了。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姜芃姬,等着自家主公分配任务。 “这个符望倒真是沉得住气,愣是等了近半个月才肯动手。”丰真在心里默算时间,冷笑着道,“明(日ri)便是朔月,正是一月之中夜色最暗的一天。符望选在这天动手,深思熟虑已久。” 如果他们没有快一步看穿了符望的打算,这小半个月下来,恐怕真的会放松警惕,再加上符望安插在卧龙郡中的细作。二者里应外合,说不定真的能让他们步上卧龙郡守的后尘。 杨思悠闲淡定地道,“再怎么深思熟虑,一旦计划被人看穿,他怎么布置都是枉然。” 夜袭计划被人提前看穿,别说是符望,哪怕是真正的战神来了,照样要吃亏。 姜芃姬垂下眼睑,说道,“不可大意,谨慎对待。” 哪怕胜券在握也不能骄傲,更别说他们只是提前预见了对手的布置,最终胜负还没出来。 骄兵必败,她时刻谨记着这四个字。 李赟倏地想起一件事(情qing),他问姜芃姬,“主公,若是明(日ri)晚上就动手,那慧娘子……” 事实上,姜芃姬不愿意慧珺明天再去嘉门关,太冒险了。 如今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符望极有可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撕破脸皮将慧珺扣押下来,要是这样,姜芃姬也是鞭长莫及。不过……慧珺一连数(日ri)都去了,偏偏明天不去,难保符望不会产生怀疑。一旦他怀疑了,可就打草惊蛇,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慧珺深明大义,她主动对姜芃姬说,“明(日ri)当然是照旧,不然符望肯定会起疑。” 姜芃姬抿着唇,一双英气的眉紧紧蹙起。 “我有个想法……”她双眸扫了一圈营帐内的众人,看到她的眼神,杨思和丰真下意识有些不详的预感,“明(日ri),我装扮成普通的护卫随同慧珺潜入嘉门关内,从内策应你们……” 丰真忍住暴躁的想法,为何自家主公总喜欢冒险,她哪里危险往哪里钻? “可是主公……” 如果非要冒险不可,丰真宁愿换一个人选。 姜芃姬说道,“子实不用担心,我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把握的,一切以大局为重。” 面对姜芃姬,丰真知道自己除了妥协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个时候他格外想念丸州众人,要是他们在的话,说不定能制止自家主公作死。 杨思在一旁说道,“主公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好多加阻拦,要是见势不好,主公当以自保为重。明(日ri)夜袭,符望必然会带着精锐悄悄出关,这时候也是嘉门关守备最弱的时候……我们可以分兵,派遣一部分人在营寨守株待兔,等符望带人自投罗网,另一部分则趁着夜色,悄悄绕道破关。主公要是能在嘉门关内捣乱生火,让他们乱了阵脚,破关便轻而易举。” 等符望抽(身shen)回来,他们也已经破了嘉门关,逃之夭夭了。 自家谋士已经做了退让,姜芃姬也不好挑战他们底线,不然他们该炸毛了。 “好,便按照靖容所说的安排。” 791:老司机的反套路(一) 朔月之(日ri),乌云密布,夜幕之下没有丝毫月光。 不管是姜芃姬的营寨还是嘉门关,双方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火药味浓烈。 符望听到慧珺过来的消息,面色陡然一变。 左右副将面面相觑,他们差点儿将这个女人给忘了。 一名副将道,“将军,要是让那个女人看到关内的调动,一旦柳羲有了防备……” 另一人补充道,“……是呀,为了大局着想,万万不可放她回去。” 符望本想将慧珺赶出去,免得她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既破坏了他的计划也给她带来杀(身shen)之祸……不过副将已经开口,符望那点儿私心也不好表露出来,他道,“本将军自有分寸。” 慧珺被带到侧厅,纵然厚重帷幕下的容颜已经挂了寒霜,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收敛(情qing)绪。 “将军,这才一(日ri)不见,您的脸色为何如此糟糕?”慧珺笑得自然,好似没有发现嘉门关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她小步上前,与符望仅有数尺之遥,他甚至能嗅到对方(身shen)上的体香。 符望神(情qing)认真地看着慧珺,漆黑的眸子带着不加掩饰的强烈(情qing)绪。 “手底下的兵卒不听话,略有些费神。今(日ri)精神不济,让娘子看笑话了。” 听到符望对她的称呼,慧珺内心猛地一紧。 不知这人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先前便与将军说过,您(身shen)边的小人有异心。难道是他们惹是生非,给将军带去烦恼?” 慧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她不是天真单纯的小姑娘,符望今(日ri)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她心下一转,眼神发生些许变化,看着符望的眸子带着浓浓的关切。 符望略微倾(身shen),问她,“慧娘子这是担心我?” “妾(身shen)……妾(身shen)先前便说过,早已心慕将军。”慧珺羞答答地颔首低眉,没有过分纯真,但也不显得邀宠谄媚,挠得人心里痒痒的……符望见状,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有意勾引他。 “心慕?”符望顺势接住慧珺伸出的柔荑,入手的触感温润细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似羽毛触到了心尖最软的地方,“还请慧娘子直言,在下只是个粗人,难免会错意……” 慧珺暗中想抽回手,但对方的手掌宛若铁箍,她半点儿动弹不得。 “将军威武不凡,但凡是女子,哪有见了不喜欢的……你这人,当真要让我直白说出来?” 说到后面,她的语调带着甜腻腻又令人酥麻的(娇交)嗔,惊得符望险些握不住她的柔荑。 哪怕知道慧珺在漫天撒谎,但符望仍旧很愉悦。 除了姜芃姬和系统,谁也不知道慧珺会魅术。 所谓魅术并非寻常意义的精神控制,它是一种很高级的精神干扰,普通人根本招架不住。 哪怕慧珺本人,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旁人容易被她影响,但却不知道具体(情qing)况。 符望苦笑一声,神思清明了些,他道,“世人皆道,温柔乡英雄冢。以前觉得嗤之以鼻,如今却明白,原来是自己见识太少。若这温柔乡是慧娘子的话,天下少有男子能抗拒……” 慧珺笑语盈盈地问,(娇交)躯一软靠向他的(胸胸)膛,意有所指地询问道,“将军这话对于妾(身shen)而言,大概是最动听的(情qing)话了。不知将军是大多数男子这一拨,还是少有男子这一拨呢?” 鼻尖嗅着馥郁的体香,甜而不腻,惹得他(情qing)丝大动。 他暗中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笑着将她打横抱起,惹来她小小的惊呼。 “符正图在慧娘子面前,只是凡夫俗子罢了。” 符望,表字正图,这个字还是符旸在世的时候给他取的。 除了几个心腹,少有人知道。 另一处,跟着慧珺入关的护卫都被安顿在偏僻的地方,附近便是马棚,味道冲得很。 姜芃姬扮成普通的护卫,一路行来,她嗅到了不一样的紧张气氛。 “主公,现在怎么办?” 李赟低垂着脑袋,低声询问姜芃姬。 是的,李赟这小子也混了进来。现在的他(身shen)负重任,不仅要想办法在嘉门关内捣乱,还要保护姜芃姬……唉,要是自家主公损了一根寒毛,他脑子里可以想象出先生们狰狞的微笑了。 “看这(情qing)形,对方是想将我们扣押下来,让我们不能向外头通风报信,正好顺了我们的意。” 要是符望不打算将他们扣押下来,姜芃姬还要发愁怎么名正言顺留在嘉门关内呢。 夜幕深沉,天空瞧不见一丝月光,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好似深处蛰伏着一只凶猛野兽。 “我现在只是担心慧珺……符望这人还信得过,如今他自认为稳((操a)a)胜券,不会杀了慧珺振奋军心,但是难保他(身shen)边的人不会自作聪明……”姜芃姬眉头紧拧,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李赟安慰道,“慧娘子聪慧,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姜芃姬笑了笑,“她的确很聪慧。” (身shen)处无间,心有朝阳。 正是因为如此,姜芃姬对她才格外心疼和照顾。 只是,姜芃姬怎么也没想到,女人的心思有时候真的很难猜,连她也想不到,慧珺悄无声息就干了一件大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shen),狠狠将符望摆了一道。 她当真不知道符望是人是狼,男女之(爱ai),哪能像他这样用啃的,险些没将她生吞活剥了。 等她缓了一口气,神思渐渐清明的时候,慧珺倒抽着冷气,眼神带着几分凌厉。 (身shen)边的位置已经冷了,符望这家伙也不见了踪影。 慧珺抬手摸了摸发疼的脖子、锁骨和饱满的唇瓣,小小地呸了一声。 声音沙哑地道,“活该!” 她在涂抹肌肤的体粉和抹唇的脂粉中添了不少提纯过的眠草粉,大半都入了符望的肚子。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哪里尝得出各种各样的脂粉味道? 对女人,特别是绝色的女人放松心防,被算计也不冤枉。 符望敢做初一,别怪她来十五。 既然他打算用眠草算计主公,莫怪她以牙还牙! 她稍稍动了动(身shen)子,隐秘处一阵抽疼,慧珺不(禁jin)暗想 莫要让她在俘虏营见了符望! 792:老司机的反套路(二) “将军,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心腹副将穿着一身甲胄过来,双手抱拳对着符望回禀情况,借着影影绰绰的昏暗视线,他隐约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愉悦神采,“将军,此次定然能活捉柳羲,用事实堵住那起子小人的嘴巴,谅他们也不敢在再怀疑将军了……” 符望隐约有些出神,听到副将解气的口吻,他失笑地道,“怀疑又如何?” 他讨厌被小人计算,那些人除了嫉妒就没别的本事,但这不意味着他忠诚与孟氏。 事实上,除了他的前任主公兼半个养父的符旸之外,符望根本没将孟氏当做正经的上司。 那些小人怀疑他对孟氏不忠诚,不算冤枉。 不过,不忠诚不等于背叛,孟氏开出的条件还算丰盛,符望可没有跳槽的意思。 心腹副将笑了笑,附和道,“的确不如何,但苍蝇扰人。” 对于符望和他的心腹来讲,孟氏安插的眼线可不就是烦人的苍蝇? 符望抬头看了看天色,面色颇显柔和,他道,“三更时分,大军开拔!” 距离动手的时机还有一会儿,心腹副将无所事事,便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将军最近碰上什么好事了,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 前几天还是阴沉沉的模样,今天却像是一扫阴霾,瞧着颇为喜气。 搁在平时,符望肯定会避而不答。 大概是年幼在狼群长大,符望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和事物有着相当强烈的占有欲,若是情况允许,他甚至有种想要将它们藏起来的冲动,藏得严严实实的,让外界的风雨都刮不到它们。 直到他真正进入正常人的社会群体,这个坏习惯也没有彻底纠正过来。 近些年情况好多了,至少不会发生堂堂将军总在睡塌下面挖洞藏宝藏的糗事。 “瞧上了个女人。” 心腹副将平淡地哦了一声,怪异的眼神将自个儿将军扫了一圈,很显然他对此并不看好。 将军瞧得上人家娘子,女方未必瞧得上自家将军。 符望脸色一沉,问道,“你这是什么脸色?” 心腹副将温吞地道,“将军莫不是忘了芳香楼的几位娘子?” 符望:“……” 符望是个单身还没有姬妾、没有孩子的成年人,别看他如今多么受孟氏重用,但在一个讲究血统和出身的古代社会,符望这样的兽孩怎么向上爬、再怎么传奇,照样有人瞧不起。 不说高门贵女,连那些落魄得不行的寒门女子,一样瞧不上他。 符旸自然也不想看到符望受委屈,婚事倒是拖着,一直拖到符旸病重去世。 没有家人安排,符望就这么单着了。 只是他也有着正常男人的需求,照理说这样的黄金单身汉应该是欢场女子最抢手的对象。 事实却是——自从年轻不懂事的符望被符旸旧部勾着去了几趟欢场,他就被嫌弃了。 用几个和符望保持短时间露水关系的花娘来说,伺候这么一个男人,多遭罪。 哦—— 知道这件事情,某一段时间,符望的同袍瞧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男人么,不管年纪大小,对某种事物总是格外在意。 连符旸都曾开黄腔,调侃符望——果然“天生神勇”。 黄得不忍直视。 “人家挺正经的。” 言外之意,他想“从良”了,黑历史还是不要提了。 心腹副将颇为诧异,自家将军的反应不对啊,这是想将人讨回去暖炕的节奏。 “不知是哪家娘子?” 嘉门关可是个穷乡僻壤,穷山恶水能孕育出怎样的水灵佳人? 难不成自家将军不喜欢山珍海味,喜欢清粥小菜? “你话真多。” 符望淡淡地嫌弃了一句,心腹副将感觉心脏被插了一箭。 这时候,符望卷着马鞭说了一句,“等赢了柳羲就好。” 心腹副将脑洞大开,惊得险些跌下马。 不是吧——难不成自家将军瞧上了柳羲? 这眼光够高! 审美也挺奇葩。 据说柳羲女扮男装一十八年,竟然没被人瞧出破绽,可见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 他的脑海猛地浮现一个络腮胡的大汉一脸娇羞地嘤嘤嘤,捶你小胸口,顿时接受不能。 一派肃静的氛围之中,时间迅速流逝。 符望不打无准备的仗,他已将嘉门关附近地形研究透彻,纵然夜色漆黑,行军也不受干扰。 为了谨慎起见,他甚至让人给马蹄裹上了布匹、将马嘴捆绑,减少马蹄和响鼻的声音。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个人,同样是一头狼,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全是他的主场。 费了一番功夫,符望已经带着近万兵力摸向了姜芃姬的营寨。 远处火把熊熊燃烧,隐约还有人影走动,营寨安静如常。 可是没由来的,符望觉得心中一悸,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隐忍筹谋多日,总不能功亏一篑。 心腹副将最先发现他的异常。 “将军怎么了?” 心腹副将压低了声音。 符望摇了摇头,他道,“不知为何,心中悸动,总觉得有异样。” 心腹副将蹙眉道,“莫非是那起子小人又在暗中拖后腿,给将军添乱了?” 符望将大半精锐心腹留在嘉门关,带出来的万余兵马几乎全是亲近孟氏的。 此次偷袭带着他们,实属无奈。 符望上次偷袭卧龙郡势力,带的是符旸旧部,同时也是符望自己的亲信,立了好大的功劳。 亲近孟氏的兵将心生不满,以为符望厚此薄彼,为了军功分配不均没少背后说闲话。 不是自己的精锐,用着自然不顺手,难怪符望不开心。 “不是,他们还不敢这么大胆。两军交战,若因私情而废公,本将军定要砍了他们。” 心腹副将暗中瞧了一眼身后,低声道,“那将军为何……” 符望说道,“说不出来,总觉得有些疲累……” 随着时间推移,他甚至觉得平日没什么重量的武器,如今也沉了不少。 这不是个好兆头。 要是对着外人,他肯定不会说自己状态和心态都不好,对着自己心腹,他就没这么多避讳。 说完之后,没等心腹副将开口,他自己先怔了。 若非夜色昏暗,旁人恐怕能看到他的脸色发红。 话说在出征之前,他还搂着佳人做尽了羞事,难不成因为这个才觉得疲累? 这个理由……说出去也丢人。 这也算是,因私废公吧? 793:老司机的反套路(三) 万余兵马分了几路摸向了姜芃姬的营寨。 符望令人发出响箭,只听统一号令便偷袭营寨。 所谓响箭又称鸣镝,兵卒在箭杆上绑了小小的竹哨,箭杆飞(射射)入天空,发出尖锐叫声。 可以说,要不是姜芃姬提前一步洞察先机,符望这一手的确能将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姜芃姬注定是符望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这块绊脚石不仅能将符望常胜传奇拦腰斩断,甚至还能给他带去更加深重的打击。 一声号令之后,数路兵马从四面八方冲入姜芃姬的营寨。 符望骑着马,越是剧烈运动,他越觉得体力消耗明显。 起初还碰见了微弱的抵抗,但是符望一马当先、宛若杀神一般杀开一条通向主帐的路,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不对劲符望的眸子猛地睁大,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必须尽快离开。 “将军,有诈!” 按照他们的计划,姜芃姬的兵卒应该疲累不堪,战力寥寥,不至于像死猪一样睡不醒。 但是,他们大军冲入营寨,动静那么大,冲出来的兵卒却寥寥无几,好似一座空寨。 心腹副将又冲入几座比较大的军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反而堆了一地的干草和枯树枝。 他们中计了! 得出结论,心腹副将连忙向符望回禀,孟氏那些亲信满脑子都想着立大功,反应慢了一拍。 符望心中慌乱,面上却冷静沉着。 纵然是中计了,若是连主将都慌乱无措,手底下的兵将还不乱(套a)? “列阵,掩护撤退!” 不管柳羲有什么招数,尽快撤离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丰真等人哪里会给他机会? 他们早早就在远处埋伏,暗中观察营寨的动向,猎物已经入(套a),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这个时候,符望听到半空传来数支响箭的声音。 响箭不是他安排的,那只能是柳羲那边的动作 这是进攻的信号! 响箭响起数个呼吸之后,原本昏暗的天幕划过一道道橘红的流光,远远看去像是流星雨。 落在符望等人眼中,这些“流星雨”却是向他们飞来,还在眼前迅速放大。 燃烧的火箭一脑袋扎到了军帐,火势熊熊燃起,账内还铺满了易燃的干草和枯树枝,火势借助风势熊熊蔓延。马儿惧怕这些突如其来的火光,纷纷惊慌地扬蹄,试图避开。 “现在想走,问过本将手中双斧!” 说来也是惊奇,等火势蔓延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帐却冒出了一个一个姜芃姬的兵卒。 符望的兵溃不成型,不是被火势烧到(身shen)上便是被突然冒出来的敌军捅了要害、砍了脑袋。 符望(欲yu)撤退,但去路却被一个不知哪里跳出来的黑面双斧大汉拦下。 “聒噪!” 符望冷笑一声,纵马迎战。 典寅早就从孟浑口中听过符望的战力,早就心痒难当。 他正躲在营地下方的地道,听到符望要撤退,忙不迭跳出来。 对于武将来说,敌将的首级便是最有利的战利品! 心腹副将一面整合兵力,一面想要策应符望,万万没想到自家将军被人缠住了。 他暗暗咬牙骂了一句,“这个柳羲……真踏娘是个疯子!” 只听过放火烧敌人营寨的,没见过自己放火烧自家营寨的。 火焰可不认人,不仅会烧敌人,还会烧到自己。 典寅本就以力气见长,手中武器加起来有一百多斤,寻常人哪里抡得动? 他不仅能将双斧舞得密不透风,一斧子砸在地上,地面都能颤上三颤。 “嘿!不过如此,孟校尉真是夸大了!” 典寅嘲笑了一句,忍下双手虎口近乎发裂的剧痛。 他自以为力气够大,除了主公少有人能对抗,没想到符望也是个中好手。 人家不仅有力气,还有与李赟媲美的速度,这种全能选手简直让人讨厌。 “区区小辈,焉敢猖狂!” 符望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体力下降格外迅速。 换做平时,他练个把时辰都不会流汗,如今却有些四肢虚软、头脑发昏的感觉。 他不知道,眠草药效发作慢,效果绵长,要是剧烈运动使血流加速,药效也会加速发作。 “首级拿来!” 典寅也不示弱,之前还跟孟浑吹了牛说要砍了符望首级,如今机会那么好,符望也没孟浑说得那么厉害,更像是外强中干的假老虎……要是这样还拿不下对方,牛皮真要吹破了。 “哼!” 符望有着野兽特有的狡诈,打不过也不会勉强。 如今中了姜芃姬的埋伏,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尽量止损。 他打算带人且战且退,打不过也没什么好丢人,保住将士的(性性)命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因为一时意气损了兵力,那才是愚不可及。要是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说不定真要被火焰熏死。 瞧见火焰连绵的营寨,躲在远方高处观望(情qing)况的丰真啧了一声。 “这个符望倒是清醒,见识不好就撤退。” 一旁的杨思捻了捻胡须,“果敢取舍,不拘泥义气之争,丢在孟氏简直浪费。” 果然,还是抓了比较好。 要是主动归顺最好,不肯归顺就折腾对方肯归顺为止。 强买强卖的活计,自古有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典寅越战越兴奋,孟浑早已经带着兵绕到了嘉门关附近,等着姜芃姬那边的动手信号。 几乎是默契,姜芃姬选择动手的时机也在三更天。 远古时代人都是(日ri)出而作,(日ri)落而息的习惯,所以三更天的时候,普通人早就睡得死死。 姜芃姬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三更天,外头巡逻的兵卒已经换班。 她推了推养精蓄锐的李赟,“时间差不多了。” 李赟接到命令,他对着其他护卫使了个眼色,百余人纷纷打起精神。 接下来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姜芃姬抽出长刀,率先杀了外头的看守,翻墙出了这片院子。 李赟连忙跟上。 姜芃姬等人不清楚嘉门关内的建筑(情qing)况,但她记得原路返回的路。 只要顺着这条路折返回去,绝对能摸到嘉门关城门。 姜芃姬压低声音道,“汉美,准备响箭!” 794:老司机的反套路(四) 另一处,孟浑带领军队错开敌军,偷偷摸向了嘉门关。 他们和姜芃姬已经视线约定好了,以响箭为进攻号令,集中兵力破关。 今晚是朔月,天色格外昏暗,时间拿捏上也容易出错。 正当孟浑紧张等待消息的时候,传信兵匆忙赶来,对着他禀告。 “孟校尉,营寨方向有响箭号令。” 孟浑怔了一下,他道,“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号令,再去探一探,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传信兵得令退下,没过多久又折返回禀。 “我方营寨方向起火,看(情qing)形,敌军已经冲进营寨中心……” 黑夜之中,天边已经被橘红渲染出了一片霞光,好似(日ri)落时分最后的余晖。 孟浑惊得起(身shen),走至高地位置向营寨方向眺望,那地方果然燃起一片火光。 “刚才的响箭应该是敌军放的……” 凭借良好的目力和远处旺盛的火焰,孟浑隐约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黑色小点儿。 仅凭火势,孟浑也能猜出那边的惨烈,符望这次定然要损兵折将,孟氏也要输光裤衩。 孟浑抑制住内心的畅快,只是唇角仍旧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弧度。 孟氏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损了万余兵力还算好,要是连最强的武将也折损了,真是亏到姥姥家了。他轻咳了一声,面色严肃地问传信兵,他道,“嘉门关那边可有动静?” 传信兵摇摇头,他道,“一直派人盯着,至今还是一派平和。” 孟浑道,“再去探,若主公传出信号,定要第一时间支援。” 营寨烧得太旺盛,隔了老远也能看到动静,竟像是一团橘红的颜料将浓稠的墨汁((逼逼)逼)退三尺。 嘉门关地势较高,敌军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营寨的火势,关内的主公自然也会看到。 孟浑笃定,再过不久就能收到姜芃姬发出的讯号了。 此时此刻,嘉门关内的守兵也发现天边异样的火烧云。 不过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符望中计,还以为是符望领兵大胜,烧了姜芃姬的营寨。 守关的兵卒发现远处的异常,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了留守的将领。 因为军功分配不均,符望这次只能带着亲近孟氏的精锐,自己的亲信反而要雪藏一阵子。 不过,将嘉门关交给一同作战多年的心腹,他也是放心的。 收到姜芃姬营寨起火的消息,这位心腹也没有怀疑,想法竟与兵卒差不多。 这不能怪他粗心大意,实在是符望自上了战场,从未有过败迹。 因为符望生得有些勇猛壮硕,旁人看到他的外表,总以为他是只有肌(肉肉)没有脑子的莽夫,实际上不是。这人狡猾又多疑,一向将打仗视作狩猎,蹲守猎物的时候相当有耐心。 只要机会没有成熟,任凭外头怎么闹腾,他都能一动不动,稳得像是一座识相。 好比当年符旸病重那事,符旸头七刚过,孟氏便上门拉拢,还想要收编符旸留下的兵力。 外头的流言也不是没有根据,多少人怀疑符旸之死有孟氏的手笔? 纵然这事跟孟氏无关,但符旸和孟氏互为死敌,孟氏在他头七之后就上门挖角,太过分了! 那时候,(身shen)边的亲信都以为符望会爆炸,二话不说和孟氏拼个你死我活,结果呢? 结果却是符望冷静地接受了孟氏的拉拢,保全了符旸的旧部精锐,安心蛰伏,培育势力。 为达目的,符望太能忍。 这般作风加上极高的武力值,符望在战场上相当吃香,为孟氏立下赫赫功劳,至今未败。 “无需惊慌,先稳住关内(情qing)形。” 符望的兵卒对他们的将军有种盲目的信任,脑子里还没想过将军会大败。 “派遣一队人马去前线查看,柳羲终究不是卧龙郡守那种庸人,她不会轻易放弃抵抗。” 众人坚信符望会赢,但想想柳羲之前的战绩,他们心中隐约有些没底。 保险起见,还是派人去前线查探,要是将军带去的兵力不够,他们也好做好增援准备。 正说着,外头传来哄乱动静,吵得厅内都能听到。 “谁在外头喧闹?” 听到动静,符望的心腹双眉倒竖,脸上写满了怒火。 野狼多喜群居,虽不是野兽之中最强者,但成群出没,战力非凡,群体内部纪律严明。 符望受野狼影响,治军异常严明,算是孟氏一众家臣中练兵最不讲(情qing)面的。 正常(情qing)况下,没有哪个兵卒敢明目张胆违反军纪。 喧哗的兵卒被抓进来,对方不敢耽搁,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道,“副将军,关内起火了!” 关内起火? 留守的心腹眼角一抽,心中升起一股冰冷的(阴阴)气。 “什么起火?” 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居高眺望,果然看到嘉门关内冒出了火光。 “到底是何人纵火?” 兵卒回答,“尚且不知,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有了气候。” 这时候,外头又有兵卒过来禀告。 纵火犯已经找到了。 “回禀副将军,柳羲派遣过来的使者护卫集结造反,如今朝关门方向去了。”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那人的心咯噔一下,寒气扩展至整个(胸胸)膛,他想到一种可能,忙说道,“莫非是那些护卫发现柳羲营寨生变,这才……不好,速速派人拦截他们!” 他刚下达了这个命令,嘉门关上空响起十几声尖锐的竹哨声。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瞧出是十几支响箭。 这下子,留守的将领打消了方才的猜测,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不详的念头。 这百余护卫的行动并非偶然,更不是看到柳羲营寨异变才行动,分明是早有预谋! 想到这里,他连忙调动兵卒阻拦姜芃姬等人靠近关门的行动。 “报——” 传信兵拉长了声音,骑马飞奔而来,下马之后连呼吸都没有喘匀,急忙抱拳半跪。 “回禀副将军,关外突然出现了大量敌军,数目不明!” 留守将领脸色煞白煞白,下意识望向天边那片橘红“火烧云”。 “这是柳羲的(奸jian)计!” “不好,将军有难!” 城内突然起火,柳羲派遣的护卫向关口冲杀,外头又冒出数目不明的敌军,这分明早有预谋。若是如此,这意味着柳羲根本没有中了将军的计谋,反而是将军中了对方的(奸jian)计! “整兵,迎敌!” 嘉门关不能丢!js33 795:老司机的反套路(五) 为了今夜,不仅符望做足了准备,姜芃姬这里更是武装到了牙齿。 孟浑领兵,还带足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力求最短时间内拿下嘉门关,尽快结束战斗。 敌军占据了险关的优势,姜芃姬这里满打满算三万兵力,其中绝大部分还是柳佘的兵。 按理说,父女之间没必要划分太清楚,但两军练兵不同,兵卒之间磨合也不够。 姜芃姬心里很清楚,她要是不能以雷霆之势拿下嘉门关,等敌军缓过气来,整合兵力,她哪怕能赢,那也是惨胜。折损大量兵力才取得的胜利,对于她来说,无异于彻头彻尾的失败。 丸州地方大,兵力少,仔细说起来她除了有钱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家当。 要是在嘉门关折损大量兵力,回到丸州之后,她要面临的处境将会相当艰难。 李赟瞧着自家主公满场地浪,心累的同时也生出一股较劲儿的冲动。 百余护卫全是军中精锐,单兵作战能力极强,只见他们熟练地结成小型百人军阵,宛若绞杀机器一般向嘉门关城门方向((逼逼)逼)近。他们为外头的孟浑吸引火力,外头的孟浑也为他们分担了压力。里应外合之下,嘉门关守兵又失去了符望坐镇,一时间乱了阵脚,溃败如山。 因为附近是比较狭小的巷道地形,敌人无法对他们形成大规模的围剿,这对于姜芃姬等人而言十分有利,她与李赟更是杀红了眼睛,手中武器早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血(肉肉)与残肢染满了整个视线。耳边除了厮杀声、惨叫声、甲胄碰撞声、脚步声以及武器捅入血(肉肉)的噗嗤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别看她体型不壮硕,但力气却大得惊人。 只见她用长枪横置,以一人之力将前方阻拦的十数人硬生生推离了数米,李赟在后补刀。 李赟让人以响箭为号,通知外头他们的位置,顺带到处放火捣乱。 只是,越来越多的敌军朝这边涌来,(情qing)势越发不容乐观。 “主公敌人太多了!” 李赟的甲胄已经被划出几道裂口,人虽没受伤,但整个人像是从血海中扑腾过,狼狈不已。 “不管,冲杀过去!”他们只有百余人,若是不借着节节攀升的气势杀出一条生路,他们只会被前仆后继的敌军淹没,姜芃姬冷静地道,“汉美,再派两人掩护我” 论战斗力,姜芃姬一人便能吊打所有人,但和她的战斗数值相比,她的防御远没有那么强。 用游戏术语比喻,她就是一个近可近战、退可远攻的全能布衣职业,唯一的弱点就是脆皮。 她再强,依旧是个人类,血(肉肉)之躯抵挡不过刀枪剑戟。 如果是曾经的她,(情qing)况就不一样了,普通的枪弹打到(身shen)上,等同于蚊子叮咬。 李赟没有迟疑,连忙挑了两人配合姜芃姬的行动。 然后,他便知道自家主公在战场上的真面目宛若杀神降临。 从一开始的冲杀到现在,已经过去小一刻钟的时间,高强度作战让李赟觉得疲倦。 反观自家主公,(情qing)况截然不同。 之前的行动只是基础(热re)(身shen),随着时间推移,她不仅没有疲软,反而冲杀得越来越狠,敌人用于防御的厚重甲胄在她眼中薄得像是纸片,仅凭一人便杀得敌军畏惧,不敢向前。 “执盾结阵!” 姜芃姬杀了一阵,似有预感,她用暴力将敌人震退的同时借力撤退,高声下令,其他护卫连忙举盾形成铁乌龟的阵型,防得密不透风,远处飞(射射)而来的箭矢叮叮叮地打在了盾面上。 “推进!碾压过去!” 当直播间观众为之(热re)血激动、兵卒为她而信心倍增的时候,姜芃姬作为当事人,仍旧冷静得令人发指。众人踩着自己的同伴以及无数敌人尸体前进,直播间观众已经见惯姜芃姬冲杀的姿态,但大多时候都是她马战的场景,嫌少看到她陆地作战,还是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姜芃姬骑马作战,观众的视线会随着她的飞速移动而移动,注意力多半也会被她的(身shen)姿吸引,为这个红衣银铠的年轻小将而心旌摇曳,极少会注意那些被她斩落马下的敌兵。 当她靠着双腿,一步一步冲杀过去的时候,观众们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敌军尸体吸引。 碾压、推进、踩踏! 她的脚下不是泥土或者石砖,反而是一具具带着(热re)气的尸体。 这个时候,观众们才强烈意识到姜芃姬的另一重(身shen)份屠夫。 他们不停用响箭通知外头,孟浑组织攻城,默契地将兵力集中在那个方向。 里应外合! 不只是为了配合,更是为了彼此呼应,分担敌人的火力,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 姜芃姬作为技术达人,(身shen)边还有张平这样的墨家子弟,攻城器械早已更新换代数次。 孟浑令人将箭塔推上,不仅从地面搭上云梯,还从高空搭了平梯。 诸如箭云、投石车更是早早就位,冲着城墙上的位置发了好几炮。 嘉门关不愧是险关,易守难攻,饶是做了充足准备,孟浑还占了先机,可一旦关内守兵整合起来,他这边也讨不到多大好处。纵然如此,孟浑也是退无可退,只能卯足劲儿强攻。 今夜不破嘉门关,他只能以死谢罪了。 为何? 没看到嘉门关上空的飞起的响箭? 主公还在城内,要是破关失败,城内的姜芃姬迟早要力战而死。 仔细计较起来,主公之死便是他孟浑无能导致,他还有颜面存活于世? “进攻!” 事实上,当城内守兵意识到他们中计,主将极有可能被埋伏设计的时候,军心已经不稳了。 留守的将领在军中有名望,勉强能镇得住场子,奈何孟浑的攻势太猛,两方攻城守城才一个回合,死伤数目节节攀升,巨大的压力形成了浓云,笼罩在每个兵卒心头。 火上浇油的是,城外有猛虎,城内还有凶狠的狼群。 姜芃姬令人发(射射)的响箭不止能通知孟浑,还能在无形中给敌军心理防线施加压力。 他们压力越大,越是不能集中精神,发挥出来的战力远不及巅峰状态。 796:老司机的反套路(六) “没用的东西,百余人都拦不住” 留守将领心中火急火燎,暴怒的(情qing)绪险些压过理智。 城外作战激烈,如今又是夜间,双方交战越久损失越大。 相较之下,嘉门关这边的心理压力远远大于城外的攻城军队。 投石车的石炮好了便投,每一下都能狠狠砸在城墙上,力道之大将墙面震得摇晃不已,让城墙上的守兵产生一种错觉平(日ri)里固若金汤的嘉门关要被外头的暴力拆迁队生拆! 当然,错觉只是错觉,嘉门关号称天下险关之一,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拆掉。 不过从天而降的巨大石块宛若流星雨一般降下,不止投在了城上,还砸进了城内。 因为有响箭提醒,孟浑让炮手避开了那片区域,至于其他地方? 狠狠砸! 箭雨如潮、石块漫天,城外的云梯已经架在城墙,不断有兵卒扛着遮挡抛投物的盾牌慢慢向上爬。在数十辆抛石车的掩护下,城上的守兵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阻挡试图登墙的敌人。 “副将军,不好了城内的敌军已经((逼逼)逼)近关门” “拦住他们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内打开城门?” 留守将领感觉自己心态都要炸了,主将中计,生死未卜,城内城外还有敌军施加压力,险些((逼逼)逼)得他喘不过气。不过他始终坚持一个底线,人可以死,嘉门关绝对不能丢失! 纵然有姜芃姬大杀四方,但这百余人的队伍在失去狭窄地形优势之后,他们面临着险境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再想冲杀便没有那么容易了。饶是姜芃姬能像利刃一般撕开敌方阵型,但队伍推进的速度依旧越来越慢,抛下的同袍尸体也在增加。敌军太多,仅凭百余人根本不能将防线守得密不透风,若有人因为体力不支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便会被敌人桶成马蜂窝。 沿路行来,敌军和我方同伴的尸体铺满了一路,他们刚力竭倒下,很快就被人踩踏成(肉肉)泥。 若非城外有孟浑用投石车掩护,分担火力,兴许现在已经不剩多少了。 姜芃姬坚定地睁大了眼眸,呼吸不复最初的平稳,急促而沉重,脸颊洒满了敌人的血。 若是定睛一瞧,还能看到她的睫毛上挂着浓稠的血浆,那猩红得发黑的颜色,似乎要将那双墨色星眸也侵染。不止姜芃姬狼狈,一旁血战的李赟也形象也变成了令人惧怕的“疯子”。 “执盾,收缩阵型!” 人员锐减,姜芃姬令剩下的兵卒收缩防线,减少压力,免得被敌方冲垮。 嘉门关城门距离他们不足三十丈,两地之间却隔了无数敌人,这是他们要横跨的天堑。 投石车的威力还是相当可怕的,不止能对嘉门关城墙造成剧烈震((荡荡)荡),还能对城内建筑造成毁灭(性性)打击。城内又聚集了大量围剿的守兵,投(射射)出来的巨石连准头都不需要,一砸一个准。 姜芃姬等人又向前推进了十余丈,她凶狠的战力让敌军畏惧,近乎肝胆俱裂。 本以为最后一段距离会惨烈无比,结果却比之前还要轻松一些。 究其原因,主要有二。 其一,投石车投掷距离有限,虽然能投放到城内,但距离也不远。 姜芃姬等人越是靠近嘉门关城门,相当于进入投石车投放的(射射)程目标,敌方畏惧。 第二,姜芃姬杀人太狠,她收割的敌人越多,阻挡在她前进路线的敌军更不敢硬拼。 姜芃姬领着剩下三十余人杀入城洞,李赟骇然发现城门竟然被人用厚木钉死了。 见此(情qing)形,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直播间观众更是纷纷骂娘了。 好不容易从城内杀到城洞,结果却看到城门被人粗暴钉死,这是什么感觉? 举个例子,某个病人生了重病,求爹告娘赶在病变恶化之前凑足了手术费,结果却发现手术费不是十万而是一百万,那种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的打击,简直不能用语言描绘百分之一! 饶是李赟堂堂男儿,此时也生出绝望的心(情qing),眼眶忍不住发红。 仅仅隔着一扇数尺厚重的城墙,城外便是自己人,但这么近的距离,生生隔出了生与死。 “主公城门被钉住了!” 李赟的声音都在颤抖。 武将战死不要紧,要是连累主公一块儿战死,简直是无能至极。 姜芃姬看了一眼城门上面乱七八糟的厚木,表(情qing)多了几分狰狞和凶狠。 直播间观众集体炸了锅,他们虽然不是血战的参与者,但也一路揪心,眼看着要大功告成,没想到敌军竟然玩了(阴阴)招!怪不得城洞内守了那么多兵,合着在折腾这些玩意儿 姜芃姬冷静道,“汉美,你去指挥防御,争取再坚持一会儿!” 城洞地势狭窄,他们只需对抗来自一面的敌人,对他们而言十分有利。 不过,再怎么有利也不可能坚持太久时间。 姜芃姬承担了绝大部分体力消耗,但其他兵卒的压力也不小。 她能像机器一样长时间运转,状态不带下降,可其他人做不到。 “是,末将遵令!” 李赟应下,哪怕他不知道姜芃姬要做什么,但他家主公却给了他莫大安全感。 姜芃姬要做什么? 徒手拆城门! 此时此刻,城外的孟浑心中悸动不停,他已经隔了好久没有听到主公发出的响箭示警了。 要么是不方便,要么是已经 想到后一种可能,孟浑连忙将这个可怕的猜测压下。 绝不可能! 主公定然会吉人天相! 这个时候,孟浑格外懊悔,为何主公作死的时候他不没有强硬劝谏阻拦? 嘉门关不愧是险关,如此猛烈的攻势都没能占下城墙,越是这样,他越是焦急。 城内的敌方守将担心他们的主将,城外的孟浑何尝不是在担心他的主公? 他只能下令继续进攻,内心怀揣着忐忑的希望。 正是这个时刻,留守的将领恶狠狠道,“一定要将他们诛杀!” 城门是他让人临时封上的,预备把姜芃姬等人瓮中捉鳖。 正是这个时候,脚下传来剧烈的颤动,伴随而来的便是城门被轰击的声音。 “这些人使用攻城木了?” 若是如此可就有趣了,城洞内正是敌军的同伙,让他们自相残杀好了。 “不是攻城木!” 797:拿来宝宝四十米大刀(一) 不是攻城木? 不是攻城木会有这么大动静? 留守将领懵((逼逼)逼)了一下,难不成柳羲的军队已经弄出比投石车还要凶残的攻城武器? 没等他回过神,又一次撞击接踵而至,在一片厮杀喊叫声中,城门破裂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要询问,只见城下跑上来一名传信兵,表(情qing)带着惊恐呆滞之色。 “不好了,副将军敌军竟然徒手撞破、拆了城门!” 夜色黑沉,嘉门关内却燃着火把,视线还是比较清楚的。 饶是周遭一片混乱,他们依旧能看到城洞内的(情qing)形,先前那个杀神竟然硬生生将城门从内向外砸出了裂口。第一下撞击,封门的厚木断了,厚重的城门龟裂,延伸出一片蜘蛛网般的裂痕,第二下撞击,城门不堪重负破开,不止城内的守军被吓了一跳,城外的军队也懵住了。 姜芃姬三下五除二拆了数尺厚重的城门,气沉丹田,高喊道,“城门已破!即刻破关!” 她用了特殊的发声技巧,声音稳稳传入孟浑耳朵。 他辨认出声音的主人,险些没激动落泪,立刻带兵接应姜芃姬。 嘉门关城门已破,胜负的天平已经彻底向他们倾斜。 有了孟浑带兵接应,姜芃姬等人算是彻底“逃出生天”,城内的敌军已经乱了阵脚。 留守的将领听到这个消息,险些踉跄跌了一跤,眼前止不住地发昏。 嘉门关,守不住了! 便在嘉门关失守前不久,丰真等人也是大获全胜,诛杀敌兵两千余人,重伤或烧死的敌军达到了五千,剩下的两千多人全部成了俘虏。更加重要的是,他们活捉了敌方主将符望! “典副校尉竟然活捉敌军主将,绝对是头功一件!” 面对这个结果,丰真既是诧异又是惊喜,对着典寅一通夸。 先前还想着能不能将符望活捉,没想到典寅竟然真的把人捉过来了。 杨思也微笑着祝贺,然后该干嘛干嘛,稍稍整合兵力之后还要支援嘉门关呢。 作为立下功劳的典寅,他本人的表(情qing)却有些发臭,这个细节惹来了丰真的疑惑。 “典副校尉?” 典寅重重哼了一声,他道,“胜之不武!” 丰真笑容微微收敛,他道,“兵者,诡道也,向来不讲究这些冠冕堂皇的虚假东西。” 听丰真这么讲,典寅知道对方误会了,他可不是说军师出计谋太(阴阴)很,胜之不武。 典寅道,“那个符望很不对劲,若非如此,末将也不能将他生擒。” 说是生擒,他有些脸红,分明是符望受了烟火熏染,不知怎么地倒向了火堆。 幸好典寅动作快,符望(身shen)上又裹着厚重的甲胄,火势这才没有真正烧到他。 战事刚刚平息,典寅看到医兵正在救伤员,他便让随军郎中给符望瞧了瞧。 结果怎么着? 人家服用了不少的眠草,故而困乏疲倦,实力也许不及巅峰一半,这才让典寅占了便宜。 听到典寅这么说,丰真笑着道,“运气好也是实力,典副校尉纠结这个做什么?终究是你将符望生擒而不是别人,所以这份功劳你可推不掉。这个符望对主公而言还有大用……” 典寅起初是想将符望的首级砍下来,可他考虑到大局,最后还是没动手。 主将和普通武将不同,若能生擒,价值远比死人高。 典寅不仅不能杀了符望,还要将对方好生安置。 哪怕是俘虏,人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另一处,嘉门关大势已去,各种恶劣消息将守军的军心击溃,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主将有可能遭遇不测。对于他们而言,主将便是主心骨,一旦战死,他们的气势便会颓靡到谷底。 孟浑、李赟带兵冲入嘉门关,至于那个让他们不省心的主公? 千万别再浪了,小心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姜芃姬也如他们所愿,最后攻城扫尾阶段没有出面,(身shen)上的伤口只用布条潦草包扎。 虽说没有出面,但姜芃姬并未就此消停下来。 她领着一队人,雷厉风行地冲入嘉门关中心位置。 一路行来,偶尔会碰到慌乱逃窜的敌军,要是负隅顽抗便斩杀,要是乖乖投降便绑起来。 “慧珺去哪儿了?” 今夜的嘉门关一片混乱,太容易出事。 要是倒霉碰上那些不要命的兵痞…… 想到这里,姜芃姬不由得加快脚下步伐,直接冲向符望原先的主帅府邸。 慧珺深谙人(情qing)世故,沉稳而聪慧,并非那些鲁莽愚蠢的天真少女。 外头兵荒马乱,她肯定不会胡乱跑动。 不管怎样的群体,总会有害群之马,更别说全民素质十分低下的远古时代。 慧珺那样的容貌要是落单,不慎碰见心怀不轨的歹徒,处境可谓是危险异常。 “慧珺?” 找了半响,她终于在符望的寝居发现了些许踪迹。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簪叉和衣料,姜芃姬的脸色顿时(阴阴)沉下来,眼底满含杀意。 便是这个时候,耳边传来慧珺怯生生的应答,“是郎君么?” 姜芃姬寻声找去,终于在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找到她的(身shen)影。 “谁做的?” 她口吻冷得像是掺了冰。 慧珺此时穿着一(身shen)松散的亚麻色里衫,衣襟都没有系好。 双唇微肿,眼角还带着泪痕,脖子和锁骨上暧昧的斑驳痕迹显得格外明显…… 瞎子都看出对方经历了什么。 “谁做的?” 姜芃姬见慧珺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慧珺这才动了动僵硬蜷曲的双腿,从藏(身shen)的地方爬出来,脸上绽出笑容。 “郎君可是赢了?” 姜芃姬听了,心尖像是被人扎了一下,既是无奈又是心疼。 “赢了……你、你真是傻透了!” 姜芃姬擅长细微之处推测真相,到底是谁碰了慧珺,她冷静一想便能猜出。 “……郎君说这话做什么?”慧珺垂下脑袋,额前的发垂落遮出一片(阴阴)影,她道,“奴家无能,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帮得上郎君……更何况,奴家是自愿的……” “自愿也不行!” 她是人,不是货品,姜芃姬希望慧珺过得好,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慧珺叹了一声,她道,“郎君,奴家与您说一句心里话,真没觉得委屈。奴家这个(情qing)况,旁人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怎么想?奴家一清二楚。这辈子不可能嫁人为妻,可奴家又不甘心做人妾室,为人玩物。要是孤单一世,想想往后的(日ri)子,便觉得漫长难熬。要是可以,奴家想任(性性)一回,自己做主……”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双光灼灼地看着姜芃姬。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赤脚郎中说奴家早已没了为人生母的资格。托郎君的福,(身shen)子大好。故而……若是能有个孩子,兴许会好过一些……” 姜芃姬:“……” 798:拿来宝宝四十米大刀(二) “如果……这真是你的主意,我便尊重你的选择。” 姜芃姬叹息一声,她不是喜欢强求的人。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慧珺既然选了这条路,她便不能独断专横地要求对方更改。 慧珺目光柔和,对着姜芃姬颔首道谢,“多谢郎君体谅。” 讲真,慧珺这次还真没有违心说谎,她是真的想要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她懵懂又无知,根本不知道失去生育能力意味着什么。 可她至今还记得被生母强行灌药的场景,那个疯魔的女人还将她双手双脚束缚,大力摁压她的小腹……那种蔓延全(身shen)、撕心裂肺的痛处,偶尔午夜梦回想起,仍旧会浑(身shen)颤抖不止。 数次之后,慧珺的(身shen)子也彻底坏了,再也没有生育的可能。 这是慧珺心口的伤痕,久久不能愈合,她只能努力忽视它的存在。 未曾想多年之后,她竟然神奇的有了(身shen)孕。 若非孩子的父亲是东庆先皇,慧珺真有将对方生下来的冲动。 奈何世事捉弄,她只能苦笑一声,狠心用腹中的孩子除掉二皇子妃安伊娜。 自那之后,慧珺才知道这具破败的(身shen)体已经彻底恢复健康,失去的生育能力也回来了。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助男子受孕,生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见慧珺已经下了决心,姜芃姬也只能支持。 只是—— “怀孕又不是别的,你怎么能保证自己一次就有了?” 要是在她那个时代,想要孩子直接去专门机构做个小手术就行,但这个时代不一样啊。 生育方式还是最古老最原始的,男女行房之后才有一定概率才能使女子受孕。 慧珺垂头低眉,声如蚊呐地道,“奴家将郎君先前赠予的易孕丹用了……” 易孕丹? 姜芃姬眉头狠狠拧起,她记得这玩意儿辗转落到柳嬛手中了,怎么慧珺也会有? 她直接问了出来,“当年不是让你把易孕丹交到柳嬛手中了?” 慧珺解释说,“易孕丹确实到了柳嬛手中,不过郎君可知道柳嬛拿到它后又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慧珺说,“柳嬛一直防备着奴家,自然不会轻易服用丹药。这人生(性性)歹毒,竟然磨下些许药粉,混在食物之中,几经转手赠给一个打杂的妇人。为了验证丹药的奇效,她还派人暗中污了妇人。这妇人嫁入夫家之后三年无所出,但那次事(情qing)之后一月,妇人被诊出了喜脉。” 能让一个三年没动静的女人,一次就怀上(身shen)孕,这药效也太惊人了。 慧珺想到自(身shen)的(情qing)况,鬼使神差的,她偷偷留了点儿丹药的药粉。 姜芃姬听后,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东西的确能让女子(身shen)体进入最佳受孕状态,大大提高受孕的几率。” 换而言之,只要运气不是太背,慧珺很快就能当母亲了。 当初为了改造慧珺的(身shen)体,姜芃姬用光了储存的系统卡牌。 这种系统卡牌与系统售卖的技能书截然不同。 系统售卖的技能书是以前任宿主的灵魂为制作材料,提取灵魂中这部分技能相关的记忆。 宿主使用技能书,其实就是融合了这部分的灵魂,完美无缝地接收其中承载的记忆。 系统卡牌本质上却是精纯能源凝聚体,对人体有益无害,与技能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只不过,她仍旧有个疑问,为何非得是符望呢? 符望的立场与姜芃姬彻底敌对,她怀了符望的子嗣,真不怕姜芃姬因此膈应? 面对这个问题,慧珺犹豫半响才吐露了真相。 “奴家没打算告诉孩子关于她父亲的真相。” 这件事(情qing)除了她和郎君,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姜芃姬问道,“你不打算让符望也知道?” 慧珺懵了一下,不确定地反问,“主公会让那人活着?” 她以为符望必死无疑呢。 姜芃姬:“……” 莫名有种同(情qing)符望的冲动。 “怎么说也是一员猛将,若是能招揽,自然不会将他杀了。” 要是符望战死,他留下的旧部便不好招揽了,指不定还会给自己埋一颗定时炸弹。 不管怎么算,符望活着的价值远比他死亡的价值高。 于是,这下子轮到慧珺懵((逼逼)逼)了。 事(情qing)发展超出她预期的剧本怎么办? 懵了一会儿,她垂头看看自己右手轻抚的小腹,表(情qing)格外精彩。 “那、那该怎么办?” 她面色苍白,红肿的双唇也褪去了血色。 符望要是死了,那便是死无对证,可他要是活着,那便尴尬了。 “不怕!有我在呢。” 姜芃姬安抚慧珺的(情qing)绪,免得对方冲动之下做出傻事。 “多谢郎君。” 慧珺心中安定,眼眶多了几分湿润。 “傻姑娘。”姜芃姬好笑地揉了揉她的长发,“收拾收拾,外头还兵荒马乱,你别乱跑。” 虽说已经攻下嘉门关,但外头还是很危险,慧珺要是乱跑,容易出事儿。 “嗯。” 慧珺乖顺地点头。 将她安顿好,姜芃姬又派了人守住这里,免得乱军冲撞。 “主公——大好的消息!” 孟浑大老远便露出喜色,对着姜芃姬道,“典副校尉生擒符望!” 姜芃姬眉梢一挑,脑海中搜出符望相关的记忆。 符望竟然被典寅生擒了? 她表(情qing)冷淡,问道,“符望人现在在哪里?” 姜芃姬寻找慧珺的空档,丰真等人已经紧急整合兵马,忙不迭地赶过来。 没想到自家主公效率如此之高,愣是不给他们支援的机会。 孟浑(情qing)绪激动,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发现姜芃姬的异常。 “人已经被拿下,只是……”孟浑浓重的眉头拧起来,他疑惑地道,“只是……随军郎中说符望误食了大量的眠草粉……至少要昏睡到第二(日ri)才能转醒……” 姜芃姬听了,脚下步伐一顿,诧异反问,“符望误食了眠草?” 孟浑点头,肯定地道,“随军郎中数次诊断,确确实实误食了眠草。” 孟浑也疑惑了,符望并非粗心大意之人,饮食起居也(挺ing)讲究,不可能误食这种东西。 难不成是先前的流言起了作用,亲近孟氏一系的兵将给他下药,暗算他?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js33 799:拿来宝宝四十米大刀(三) 成功破了嘉门关,姜芃姬命令军队暂时在关内休整,收拾战场。 繁重的任务被她丢在丰真和杨思头上,她则忙里偷闲,当起了甩手掌柜。 说是甩手掌柜也不尽然,姜芃姬目前的状态并不适合处理俗物,只能暂时休养。 “郎君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慧珺现在贴(身shen)伺候姜芃姬,自然有机会接触外人看不到的“景色”。 当姜芃姬脱下一(身shen)战袍,洗去(身shen)上的血污,慧珺惊吓地发现对方的肌肤冒出了大片血淤。 腰侧、后辈和手臂还有几道翻开皮(肉肉)的伤口,短的只有一个指节的长度,长一些的能有成人巴掌那么长……这些伤口已经止了血,但模样依旧可怖,看得慧珺险些没回过神。 “何人伤的?” 慧珺连忙问道,等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暗中自责不已。 这么多的伤口,自然是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 想到姜芃姬带着这么一(身shen)伤势,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伤口,反而寻找她的下落,慧珺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她几乎是咬着唇,忍着(情qing)绪帮姜芃姬伤药、包扎伤口。 “打仗受伤是常有的事(情qing),没把命丢战场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求完好无损?” 姜芃姬无所谓地道,抬手(套a)上里衫,系上衣侧的细带。 她(身shen)体素质极好,这种伤口不用半个月就能完美愈合,不留一丝疤痕。 先前就说过,姜芃姬的战斗力很强,但她仍是血(肉肉)之躯,刀枪剑戟还是能给她造成伤害的。 不过在她刻意躲避之下,伤口并不深,位置也不致命。 至于(身shen)上的青淤,完全是她破开城门的时候太过心急,没有把握好力气,这才反伤了自己。 真正说来,姜芃姬原本能毫发无损的。 不过她不是一人作战,(身shen)边还有同伴和部下,她也要护着他们。 一两道伤口就能换来他们(性性)命无忧,很值。 “这些伤口半个月就能好,你可别说出去,免得子实和靖容他们瞎((操a)a)心。” 想到嘉门关内的混战,姜芃姬感觉脑仁一阵发疼。 她有预感,几位谋士小公举知道这件事(情qing)之后,肯定会严防死守,不让她瞎浪了。 所以她决定了,她还是不顶风作案了,现在稍稍安分一些,等风头过去再浪。 “奴家这不是心疼么……” 先前符望只给姜芃姬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箭伤,这就让慧珺惦记了许久。 如今大片大片的青红淤血和伤口,她怎么能淡定? “郎君别动,奴家用药酒帮你将淤血化开。” 姜芃姬只能(允yun)了她的请求。 没办法啊,慧珺双目通红的模样太可怜了,大有她不答应就哭的意思。 “郎君,你的手……怎么黑成这个模样?” 慧珺给姜芃姬上好了药酒,发现对方右手也是一片血黑。 不像是淤血,更像是天生的胎记。 可她记得清楚,郎君右手一片白玉,何时有这么丑的胎记了? 姜芃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qing)淡定地道,“这里没事。” 手上的血黑印记是穿越女留下的,没什么卵用。 姜芃姬之所以还留着它,不过是想用它勾引穿越女上钩。 处理好伤口,慧珺仍旧无意识地微微犟着嘴,表(情qing)显得格外倔强。 一夜混乱之后,嘉门关易主。 当符望从沉睡中苏醒,双眸瞧见陌生的景色,他精神一绷,猛地跳起来做出防范的姿势。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动了动手臂,这才发现(身shen)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了。 只是他起(身shen)的动作太大,不慎又将刚刚止了血的伤口扯开,嫣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进来查探,符望看到对方(身shen)上穿着的衣裳,脸色猛地一变。 “您醒了,如今感觉还好?” 随军郎中知道符望的(身shen)份,不敢轻易近前,只敢在门口待着。 “你是何人……” 符望已经猜到真相,但仍旧不敢接受现实。 自己竟然成了旁人的阶下囚! 随军郎中仍旧不敢上前,隔空作揖道,“小人乃是我主派来照顾将军伤势的郎中……将军(身shen)上伤口众多,好不容易才止血,此时不宜动怒,更不能大动干戈,免得伤口反复开裂……” 符望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你主公……柳羲?” 看周遭的景色,明显是在嘉门关……这才过了多久,柳羲竟然破了嘉门关? 想到这里,符望不(禁jin)担心先前留守在嘉门关的亲信。 “正是。” 得到肯定回答,符望的表(情qing)变了又变,半响之后才恢复了平静。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输便是输……你家主公可想好要如何处置符某人?” 随军郎中笑道,“主公并未嘱咐这些,她只是让小的好生照料将军。” 本以为符望会暴怒杀人,随军郎中都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了。 谁知这人格外配合,随军郎中给他换了药,将流血不止的伤口重新包扎。 符望(身shen)上的伤势比起姜芃姬,只重不轻,伤口不仅长还十分深。 当随军郎中给他换药包扎,外人看着都疼,这人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符望以为姜芃姬还要晾他一阵,没想到当天下午便派人召见他。 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意外,符望还被人五花大绑,活像是一只人形粽子。 “符将军,许久不见了。” 姜芃姬在军营仍是一(身shen)男装,瞧着像是个英气清隽的少年。 符望内心纳闷对方的(性性)别,表面上冷哼以对。 “要杀要剐,给个干脆。” “将军明知道我不会杀你。”姜芃姬笑了笑,直白地说道,“时常听孟校尉提及将军,说将军乃是孟氏手下第一良将,如今交手,不负虚名。若非占了先机,如今谁是阶下囚,胜负未知……符望将军,你有一(身shen)才华,甘心为孟氏这样的小人效力,岂不是暴殄天物?” “孟氏的确是小人,这点不可否认,但在我看来,你柳羲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物。孟氏再不好,至少敢用我……但我要是归顺于你,那便是连投三主,你敢用?”js33 800:拿来宝宝四十米大刀(四) 面对符望直白的提问,姜芃姬并未露出预料内的尴尬,反而轻蔑地嗤了一声。 “符将军,到底是谁给你的错觉,以为我柳羲不敢呢?” 姜芃姬从席位上起(身shen),走至符望跟前,二者距离不足半丈。 这个距离在外人看来相当危险,因为符望可以爆发一波,暴力挣脱束缚,刺杀姜芃姬。 纵然旁人知道他们家主公很能打,但面对这个距离,仍旧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无疑,姜芃姬的回答超出了符望的预期,以至于他露出了诧异的神(情qing)。 更加惊讶的事(情qing)还在后头,对方竟然亲手帮他解开了束缚。 这下子,符望也忍不住动摇了。 “良禽择木而栖,纵使连投三主又如何?”姜芃姬丢开手中的麻绳,放了符望自由,“孟氏只是无能小人,表面上重用将军,暗地里又时刻提防着。为这样的小人效力,将军心里难道不憋屈?外人都说孟氏对将军如何如何好,其中内(情qing)具体如何,想来将军心里最清楚。” 符望听了冷哼,不将她挑拨的话放在心上。 姜芃姬这番话说中了他的痛处,在孟氏手底下的(日ri)子,他过得相当憋屈,心里也不畅快,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放弃孟氏,投奔新主。他们俩貌合心不合,但暗地里也达成了默契。 如果投奔新主,符望能得到同样的重视? 嘴上说得容易,真正做起来又是另一(套a),这种招揽人的(套a)路他见得多了。 “符某人是个没念什么书的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不懂花言巧语。你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同过踩孟氏捧高自己,这种手段太普通了符望不吃这一(套a)。 说句粗俗的话,孟氏是垃圾,但眼前的人便是天仙了? 孟氏再不好,他给符望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提防就提防,反正符望也不指望孟氏能将他当做心腹。在他看来,姜芃姬真想招揽他的话,干脆一些拿出实锤,别乱用嘴炮。 不管是踩孟氏还是捧自己,在符望看来都是自我宣传、自我吹捧的手段。 吹牛说大话,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的事(情qing),这谁不会啊? 孟湛还常常将隔了不知道几代的先祖“孟精”放在嘴边,借此提高自己的价值和知名度。 符望这人相当死心眼,普通的招揽法子在他面前不起作用。 某些人才可以用理想和蓝图征服,因为这些人才更加注重精神层次的满足,嘴炮比黄白之物更能打动他们。某些人才却是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拿到手的好处才是好处,嘴炮没用。 姜芃姬眼珠子一转,她更换了策略。 “符将军快人快语,既然这样,我也不和将军拐弯抹角地说话了。”姜芃姬笑着对符望说道,“如今将军是我的阶下囚,不只是你,还有你的亲信旧部。若是孟氏派人赎回俘虏,哪怕他们能走,将军也走不了。搁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自戕,我对外说将军忠贞不屈,只愿忠心孟氏,不肯改投二主,成全你的(身shen)后名声。另一条路,将军乖乖归顺,一切照旧。” 符望先是沉默以对,没料到姜芃姬远比预料中还要直白,等他反应过来,表(情qing)又沉了一些。 “柳州牧的意思,要么死要么降?” 不只如此,还用符望的旧部亲信作为要挟? 姜芃姬无奈地笑道,“不是将军说要直白一些么?我这么说,将军可听明白了?” 她这样说难道还不算直白? 别说符望,哪怕是聋子都能听明白。 符望不吱声了,黑沉的眸子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似乎在算计什么。 “将军可想好要怎么选?” 姜芃姬很清楚,符望肯活着出现在她面前,内心也存了投降的意愿。 之所以还犟嘴,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例如保全他的亲信旧部。 正常来讲,几乎无人会对刚降的将领放心,更别说将对方的军权归还给他。 万一这个将领是假装投降,趁着新主公没有防备,突然搞事、带兵策反呢? 为了防止投降将领和旧部趁机生事,原先的编制会被打散,明面上重用对方,给予他多大信任,实际上却是将自己的人拨到对方手下,还有更干脆一些的,直接剥夺降将的军权。 看似保全了对方的兵权,一副很重视很信任的模样,本质却是明升暗降。 符望冷哼以对,不准备开口表态。 姜芃姬道,“我能降得住将军一次,自然也能败你第二次,将军可要仔细想好了。” 被人俘虏一次已是耻辱,要是被同一个人打败第二次,那就是奇耻大辱。 更别说姜芃姬作风霸道,根本不会给符望第二次机会。 要么归顺她,为她卖命,要么去死,难不成还让符望活着投奔敌人,给她添堵? 符望似乎被刺激了,他道,“世上何曾有常胜不败?柳州牧这话未免说得太满了。” 更甚者,对方太傲慢了。 符望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嚣张傲慢,直到他接触了姜芃姬,才知一山还有一山高。 “我劝将军还是再思量思量,以免懊悔终生。” 姜芃姬始终不肯亮出自己的条件,招揽符望的行动只能搁浅。 等符望被人带下去养伤,姜芃姬表(情qing)沉了两分。 她嘀咕道,“真想砍他一刀,怎么看都不顺眼。” 一旁的孟浑开口道,“主公为何不肯直说?” 符望手底下的兵素质很不错,但他们习惯了符望的带领,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要是将这批兵卒丢给其他将军统领,兴许连一半的战力都发挥不出来。姜芃姬一开始就决定保留符望的兵权,这个条件对符望来讲应该十分有吸引力,可为何自家主公就是不肯张口呢? “拖着,磨一磨他的傲气。” 姜芃姬平淡地道,好似真相就是这个。 事实上么……她单纯不喜欢符望罢了。 孟浑竟然也信了姜芃姬的理由,赞同地点头。 “如此也好,符望在孟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日ri)里颇为傲慢。孟氏为了拉拢他,鲜少有不答应的。”孟浑暗中摇头,“此时将他搁在一旁晾一晾,兴许能磨一磨他的傲气。” 主公和孟氏不同,不太可能答应符望的要求。 举个现成的例子,自家主公跟丰真的关系不错吧?但是,丰真每次向她讨要好处,哪次没被她怼回来?要是符望归顺之后不改一改这个臭毛病,迟早会和主公产生矛盾。 如今将他晾一阵,也好让符望看清现实。js33 801:踩了孟氏的面子,天下扬名(一) 除了孟浑为首的武将相信姜芃姬的说辞,其他人纷纷用质疑的眼神交流,显然不相信。 不说杨思丰真二人,连新加入的齐匡和邵光也听出了猫腻。 “呵,习惯就好,主公便是这样的脾性。” 丰真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安抚两个新加入的小萌新。 齐匡因为自身缘故,行事低调,不爱说话,邵光比较放得开。 “主公这么做,当真不会惹恼了符望?” 主公是要拉拢人,不是要得罪人,要是双方闹得太难看,以后可怎么收场? 丰真淡定地笑了,他道,“真和靖容私底下分析过,我们一致认为符望与世俗之人截然不同,更不能用普通人的想法揣度他。难道崇明没发现对方始终没有为失败而懊恼,更没有因此迁怒主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先前那次失败,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这人早就有了归顺的念头,只是主公不肯递来梯子,他下不来台……故而只能犟嘴强撑……” 寻常名将,一旦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被人打落泥沼,心态再好也不会毫无反应。 不说破口大骂,至少要给点儿憎恶的眼神或者拒人千里的态度。 符望呢? 对方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对姜芃姬——这个给予他失败经历的罪魁祸首,他的态度也是淡淡的。丰真认真分析了这点,这才得出一个结论—— “符望并不在意为谁效忠,只在意效忠之人能带给他什么好处。这个好处不一定要是金银珠宝……符望如今最在意什么?应该是他先前的心腹旧部。等着吧,他迟早要主动妥协。” 换而言之,只要姜芃姬手里还捏着这些人,符望迟早要归顺。 邵光道,“若不能以德服人,纵然符望归顺了,那也只是表面功夫,心里说不定会有怨气。” 丰真胸有成竹地道,“要是旁人,心中自然会有怨气,但要是符望,不用担心。” 先前说了,符望是个相当现实主义的人,只要有利益,他可以不计较旁枝末节。 某种程度上,符望这样直来直去的家伙很难对付,但找准办法,他也很容易对付。 邵光听了蹙眉。 如果符望是这样的人,岂不是没有“忠诚”可言? 主公能重用他? 连投三主,焉知他不会投奔第四任主公? 说白了这人就是白眼狼,如何让人放心? 邵光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这样不忠之人,当真不会危害主公?” 如果碰上更好的目标,符望也会干脆利落地跳槽。 丰真倒是无所谓,他道,“主公又不需要他的忠心,主公只需要他不背叛。” 这话很矛盾,邵光一时也被绕进去了。 丰真又解释了一句,“记得主公曾说过一句话,她说这世上没有谁会真正效忠另一个人,之所以效忠,不过是因为旁人给出的背叛代价不够。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但仔细一想,不无道理。主公只需要符望为她做事、为她所用,并不强求对方一定要忠心与她……” “忠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为现实的,还是要看个人行动。 对于姜芃姬而言,她的标准很低,只要为她做事、各司其职,忠不忠心都不重要。 得到人家的身体,总不能还强求对方的心灵。 强扭的瓜不甜啊。 邵光哑然以对。 这种理论,他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耗费了两天时间清扫战场,治疗伤病,姜芃姬打算再度动身回丸州。 “嘉门关应该是孟氏设下的最大考验,过了这道槛,我们便安全了。” 姜芃姬不仅用最小的损失破了嘉门关,顺手还俘虏了万余的兵马以及孟氏的第一武将。 可以说,这次孟氏亏大了,姜芃姬则在这场豪赌中赢得盆满钵满。 不说符望这个得力干将,光说符望训练数年的精锐旧部,那就是无法衡量的财富。 丰真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前段时间压力太大,他们睡觉都睡不踏实。 特别是丰真,虽说戒除了寒食散,但他的身体也亏损了,睡眠质量很不好。 等回了丸州,他肯定要美美地休假一阵。 “理应如此,不过孟氏与我们结怨已久,兰亭还是不能疏忽。” 柳佘前阵子受了风寒,生了一场大病,近两天才好转。 等他病好了,愕然自家闺女拿下了嘉门关,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父亲放心,我会注意的。” 只要进入东庆北方地界,等同于回了自己家,孟氏鞭长莫及。 等姜芃姬带兵过了嘉门关,朝着北方行军,嘉门关的战报也传遍了整个东庆。 符望领兵总数达到两万五,他们又占据着险关的优势,没有五万以上的兵力和充足的粮草军需,还想破关?回去洗洗睡吧,做白日梦比这快多了。 姜芃姬这边仅有三万兵力,其中大半还是柳佘的,手中的粮草并不富裕。 结果呢? 她只牺牲了三千兵力便破了嘉门关,顺道俘获了符望和他手底下的万余精锐! 这是何等傲人的战绩? 当这个消息传遍东庆,众人纷纷将视线对准了孟氏。 孟氏可是此次较量中最大的输家,赔了大将又折兵。 孟湛如何暴怒、昌寿王如何气得跳脚,他们光是脑补一下都觉得畅快。 要是能亲眼见到,那就太棒了。 黄嵩收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嘉门关之战发生后的第十天。 “兰亭真是不简单,竟让孟氏吃了这么大的亏,大快人心!” 他手中拿着记录战报消息的竹简,大笑着进入政务厅。 “主公,发生何事?” 众人懵逼,不知黄嵩碰到了什么好事情,竟然这么欢喜? 黄嵩将手中的竹简递给风珏,说道,“怀玠看了就知道了,兰亭这下子可是扬名天下了。” 风珏将战报打开,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 看过之后,风珏将这份战报递给了程靖等人。 程靖看过之后,心中有了成算。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程靖始终维持冷静,因为他看到了其他东西。 “昊州卧龙郡郡守已死,唯一的血脉和残部还在柳羲手中……主公,现在还开心得太早了。” 昊州算是黄嵩的根基和大本营,卧龙郡也是他接下来蚕食的地盘。 黄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道,“……是这样没错……但是……兰亭这人脾性,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如今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态度,贸然上门,恐怕不妥……” 他们还不知道姜芃姬是个什么态度。 对方是想借助卧龙郡遗脉插手昊州势力? 还是想任由对方自生自灭? 亦或者……与黄嵩合作,用卧龙郡守的遗脉交换好处? 802:踩了孟氏的面子,天下扬名(二) 黄嵩心里迅速飞过几个念头,当他想到最后这个计划的时候,心尖忍不住颤了颤。 姜芃姬会放弃即将到嘴的肥肉,转而将这块肥肉推入他口中? 想到这一点,黄嵩又冷静了两分。 他摇了摇头,可惜地道,“卧龙郡遗脉被兰亭救下,于情于理,卧龙郡都该由遗脉继承……” 东庆的官职任命比较复杂,皇室还强盛的时候,除了少部分豪强,大多官员的任命和罢免都需要经过皇帝首肯,不过随着皇室逐步削弱,君权不在,逐渐从君主加封转为子嗣承袭。 此次勤王之后,这种现象将会变得越来越多。 姜芃姬手里捏着卧龙郡遗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手里的遗脉才是卧龙郡这片地方的第一继承人,黄嵩只是觊觎这片势力的外人。 如果卧龙郡遗脉获得姜芃姬的帮助,对方便能成为名正言顺地卧龙郡郡守。 届时黄嵩再想染指卧龙郡,必然要跟姜芃姬面对面刚一波。如果黄嵩怯战,怕了对手,不想和姜芃姬这么早对上,那他只能选择忍耐,眼睁睁看着姜芃姬将手伸入他的势力地盘。 可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旦姜芃姬真的这么做了,她和黄嵩便只能维持表面和谐,迟早有一天会因此闹崩。 程靖也明白黄嵩的担心,不过他的目光看得更远,想得也更加长久。 “主公,不派人试探试探,您又怎么知道柳羲没有合作的意思?”程靖定了定心神,他对这黄嵩说道,“柳羲目前的大敌,从来不是东庆势力,她的威胁来源于北疆三族。只要一日没有灭了北疆三族,她便一日不得宁静。雄鹰搏兔,尚需全力,更何况北疆?” 黄嵩听明白程靖话中的意思,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刚才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北疆三族可不是好对付的敌人,姜芃姬为了对付这个劲敌,自然要全力以赴。 如此紧要关口,她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插手其他势力的闲事? 至于借兵给卧龙郡的遗脉,帮对方争夺家产,更是无稽之谈。 假设,姜芃姬没有精力插手卧龙郡,那卧龙郡该怎么处置? 想到这里,黄嵩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忙地问道,“友默这番话,意指兰亭会为了顾全大局,放弃卧龙郡?若是如此,我们的确可以派人与兰亭交涉……想来,她也是愿意合作的。” 程靖点点头,他道,“主公说得没错,正是这个理儿。” 风珏也赞同地道,“考虑到目前的形式,哪怕主公不派人找柳羲,过一阵子她也会主动派人找上我们。卧龙郡,除了主公之外再无第二个合适的人选。若是能趁机拿下卧龙郡,距离主公一统昊州,便又近了一步。不过,以防夜长梦多,还需主公早作决断……” 机会这种东西稍纵即逝,黄嵩要是不珍惜,还不知道会便宜了谁。 其他谋士忖度之后,纷纷附和程靖和风珏的决定。 黄嵩想了想,采纳了二人的意见。 正当黄嵩被惊喜砸中,喜不自胜的时候,有几人已经气得三尸神暴跳,险些昏厥过去。 这些人不是旁人,正是已经称帝的昌寿王和他的爪牙——孟湛。 接到符望大败被俘的消息,昌寿王暴跳如雷,一连斩杀数名官员和将领泄愤。 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更有人将昌寿王和先皇作对比,得出一个结论——这俩人不愧是亲生兄弟,如出一辙得渣。 论暴虐,简直是第二个东庆先皇。 幸好这些言论没有传入昌寿王的耳朵,不然他会更加生气。 因为暴怒,他甚至一改对孟湛的恭敬,态度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孟先生在朕面前一力举荐符望,让他带兵出征,可结果呢?所谓第一武将,浪得虚名罢了……领着数万人驻守嘉门关,竟然还能失守……输给一个不满弱冠的小女子,奇耻大辱!” 昌寿王嘴里说着符望的不是,核心意思却直指孟湛坑他。 先前孟湛将符望夸出一朵花,昌寿王也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对方竟然输得这么干脆。 这哪里是去狙击柳佘父女,分明是给他们父女送菜去了。 孟湛沉着脸色,他的心情本就不好,昌寿王还对着他发火,心情更是跌落至谷底。 他同样冷笑着道,“陛下何须这么动怒?符望虽输了,但陛下有什么损失?” 符望带领的兵全是孟氏的,跟昌寿王没有一毛钱的干系。 哪怕损失了,那也是孟氏血亏,昌寿王暴跳如雷做什么? 难不成,这人还真将孟氏当成供他驱使的走狗,孟氏的势力便是昌寿王的势力? 昌寿王被孟湛这么一问,险些没有气死。 不过他还有理智,不敢在这个时候和孟湛闹翻,他放下帝王的身段对孟湛好言安抚。 别看他脸上赔笑,内心却对孟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这两人貌合心不合,各自打着小算盘。 另一处,许氏兄弟也收到姜芃姬大胜的消息,不过二人反应截然不同。 许斐和姜芃姬没什么交情,收到消息的时候顶多挑挑眉,与谋士分析一波她胜利的原因。 至于许裴,他和姜芃姬在会盟期间称兄道弟,二人还是有几分交情的。 如今他们还没利益冲突,姜芃姬获胜了,许裴自然替她高兴。 更加重要的是—— “孟氏也有今天,当真大快人心!” 若非教养好,他真想拍着桌子狂笑。 孟氏和许氏暗中对立,二者的矛盾从先祖那一代便延续至今。 孟氏吃了血亏,许氏当然高兴,恨不得摆个流水席,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事儿。 “来人,准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到丸州,便说这是义兄的礼物。” 许裴有钱任性,姜芃姬给孟氏使了绊子,他总该表示谢意。 不过,这个消息要是传入孟氏的耳朵,指不定会多气呢。 除了这几个势力,其他势力反应不一而足。 有人暗中嗤笑昌寿王、嗤笑孟氏,但也有人对姜芃姬不屑一顾。 女子始终是女子,骨头没点儿分量,这才一场小胜,柳羲便喜得飞上天了,不堪大用。 当然,这种不和谐的声音并没有引起多大风浪。 803:丸州,回家(一) 柳佘势力在崇州,他和姜芃姬并不顺路。 “主公不用担心老太爷,北方境内除了已经不成气候的青衣军,再无其他势力能威胁到老太爷。”嘉门关之战过去半月,丰真这段时间吃得饱,睡得香,日子别提多滋润了。 他最近还胖了一圈,干瘦的脸颊也有些许肉感,面色红润健康。 姜芃姬说道,“我不是担心父亲。” 丰真表面上点头,暗地里坚持己见。 自家主公与父亲常年分离,好不容易相处了一段时间,如今又要分开,肯定会不舍的。 姜芃姬瞧出丰真言不由衷,懒得与他争辩。 直播间一如既往地热闹,哪怕姜芃姬很少与他们互动,他们也能自娱自乐。 小鸡炖蘑菇:这场仗打了好久啊,我记得主播刚出发会盟,好像还是去年过年之前,现在班师回朝,已经快要进入夏天了。算一算,这都有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宝宝再过半个月就要准备考高了……特地来直播间许个愿,希望主播保佑,高考战无不胜! 蘑菇炖小鸡:高考党不抱着三年模拟五年高考奋战,还在直播间浪,楼上你心真大。 落地花生糖:过来人告诉你们,这个直播间有魔力,在这里许愿总能心想事成。 姜芃姬这一两个月全在赶路,每日除了赶路还是赶路,直播内容千篇一律,观众起初还觉得新鲜,时间一长就审美疲劳了。不少老观众选择潜水窥屏,发弹幕的多半是新观众。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姜芃姬的直播间成了比锦鲤还要厉害的存在,纷纷传言许愿有好运。 观众们的弹幕内容越来越偏离直播间主题,直到有个老观众发了一条询问的弹幕。 莫言桑榆晚: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主播是女子这个消息有没有传回丸州啊。 这条弹幕炸出不少潜水党。 主播搞定了身边的人,但远在丸州的部下还被蒙在鼓里啊。 冷不丁收到消息,自家主公从年华正茂的少年转为未及弱冠的少女,还不得炸开锅啊? 事实上,这个锅已经炸过了。 当姜芃姬成为丸州牧的消息传入丸州,众人同时也收到另一个重磅消息—— 主公竟然是娘子啊!!! 这消息对他们而言,威力之大不亚于上京地动,整个丸州炸开了锅。 众人暗中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确定有痛感之后才知道不是在做噩梦。 徐轲惊得算错了账,看着乱七八糟的账目,只能忍着抽疼的太阳穴重新做一份。 “主公怎么会是女子?” 从上班到下班,他脑子里萦绕着同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在做噩梦? “你跟着主公时间最长,难道没有半点儿怀疑?” 亓官让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的态度还算平静,心中隐隐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徐轲面对亓官让的质询,他蓦地睁圆了眼睛,无比委屈地道,“这让轲怎么怀疑?” 正常人哪里会怀疑旁人公认的少年是个少女啊! 如今伪娘泛滥,士族男子簪花傅粉,穿红着绿,徐轲认出的几率就更小了。 “你家夫人也没透露风声?”亓官让诧异,旁人认不出也就罢了,徐轲作为姜芃姬第一批班底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是说不过去,更别说徐轲的老婆还是他们家主公的贴身侍女。 徐轲被亓官让问住了。 他懵了一下,仔细回想寻梅曾经说过的话,脸色越发精彩。 “隐约说过……但正常人怎么会往这个方向想?” 亓官让暗中翻了个白眼。 这能怪谁? 要怪只能怪自家主公太爷们儿了,不能怪他们当下属的眼瞎。 风瑾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心情相当愉悦。 能不开心么? 围观一众同事懵逼的表情,简直不能太乐。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着旁人不知道的秘密,早就憋坏了。 这种愉悦的心情维持到了下班回家。 魏静娴道,“发生何事,竟让怀瑜这么开心?” 风瑾接过魏静娴怀中越发沉重的长生,抱着胖胖的闺女,连闺女扯他脸颊都不在意了。 “静娴,有两个大好消息。”风瑾笑着道,“一则,兰亭受封丸州牧,二则,她恢复女子身份了。从此以往,再也不用担心她不慎暴露身份,引来动荡,你说为夫能不开心?” “兰亭?” 魏静娴还未回答,怀中胖胖的闺女牙牙学语,刚说了两个字,嘴角流出透明的口水。 “不得无礼,不能直呼其名。” 风瑾接过妻子递来的帕子,温柔地为长生擦去口水。 “兰亭!”长生扑腾着胖腿,两颗黑葡萄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咿咿呀呀地道,“怀瑜!” 长生性格执拗,风瑾越是反对的事情,她越是喜欢反着来。 “那是主公!” 风瑾好笑地赏了闺女屁屁一巴掌,这丫头胆子见长啊,连自己父亲都敢直呼其名。 “主公!” 长生得意地学着,她说话还不连贯,常常只能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这样才对,以后见了主公不能无礼。” 围观这对父女鸡同鸭讲,魏静娴乐不可支,长生不知她笑什么,也跟着乐呵呵傻笑。 这边一家三口气氛极好,其他单身狗便有些可怜了。 例如张平。 作为手工技术达人,他大多时间都耗在木工坊,一心沉迷手工,心无旁骛。 收到消息的时候,张平的脑子好似生锈,险些转不过来。 “你说——谁是女子?” “主公呀!” 这一整天,张平好似梦游,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等他回了家,他第一时间杀到邻居家中——忘了说,他的邻居是卫慈。 “子孝,主公竟然是女子!” 想到跟他一块儿上山下山、寻找井眼、挖沟渠、建蓄水池的人竟然是女子,他彻底懵了。 这个世道怎么了? 他还在做噩梦吧? 本以为卫慈反应剧烈,没想到对方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反问道,“你知道了?” 张平诡异地沉默。 如今正是春冬交际的季节,天气变化很快,卫慈理所当然地病了好几天。 生病这段时间,卫慈都在家中猫着,哪里都不能去,按理来说他应该没那么早收到消息。 换而言之,卫慈早就知道柳羲是女子了,所以他的反应才这么淡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平脑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卫慈淡淡地道,“当年嵇山汤泉,慈便知道了。” 那么早! 张平脸皮抽了抽,咬牙道,“你明知道主公是女子,你还将平引荐给她,你是诚心的?”、 卫慈脸色暗暗一变,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半响之后,这家伙开始装死了。 张平:“……” 好想学杨思,直接动手掐死这个坑货得了。 804:丸州,回家(二) 张平咬牙切齿,他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个坑队友的朋友? 若是直播间观众看到,估计能完美翻译张平此时的心境。 #每次被坑就看到自个儿同僚在装死# #卫慈,你这个演技不去浑娱乐圈,简直暴殄天物# 张平瞧着躺平装死的卫慈,口气不善地开口。 “卫子孝!你还装?你今儿个要是不说清楚了,我便赖在你这里不走了。” 对付卫慈这种家伙,千万不能脸皮薄,一定要比他更无耻才行。 他正想着如何坑回来,却看到卫慈躺在睡塌上一动不动,呼吸断断续续,(胸胸)口起伏微弱。 等等,这是……难道子孝真的病发了? 意识到这点,张平什么火气都没了,连忙上前推了推卫慈,用手指探查对方的鼻息。 一查探,出气多进气少,张平的心顿时便凉了半截。 “子孝!” 张平顿时冷汗直下,正当他想要去喊郎中的时候,原先“病弱”的卫慈默默地侧了个(身shen),背对着张平,悄悄将(身shen)上盖着的锦被朝下巴拉了拉,哪里还有“命不久矣”的模样? 张平:“……” 刚消下去的火气蹭得冒了上来。 这小子越发能耐了,竟然在他面前公然装病,还他白白担心一场。 “卫子孝!你今(日ri)要是不给个说法,你我便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佯装发病,这种事(情qing)是能随便装的? 这次是他故意的,谁知道下一次是真是假? 如果下一次真的病发,旁人却以为他在演戏,这小子是想把自己作死? 张平的口气一改以前的平和,怒气之中带着威严,明显是认真了。 卫慈面上发笑,他知道不能继续逗弄张平,对方炸毛是小事,真的割袍断义就闹大了。 他费力地坐起(身shen),脸上带着一贯的苍白,双唇是不健康的青白色,整个人瞧着病怏怏的。 “的确是诚心的。”卫慈特不要脸地正面承认了,他问道,“慈这么说,希衡可会怪慈?” 张平冷静两分,面对卫慈的提问,他无以言以对。 说句心里话,张平肯定不会怪罪卫慈。 “如今木已成舟,再怪你有什么用?咱们这位主公可不是什么善茬,上了这艘船,谁能顺利下去?更何况,你一早便知道她是女子,一番斟酌之后还是选择辅佐她……可见在你眼里,这位主公比寻常诸侯好太多。很显然,她是你苦苦寻找的明主,平也信任你的目光……” 张平和卫慈相熟多年,深知后者的志向和宏愿,更加清楚卫慈心中的明主太过理想化。 他以为卫慈会拖到而立之年才出仕,没想到这家伙收到上京地动的消息,忙不迭赶往北方。 张平出于对友人的担心,护送卫慈走了一路,他也迷惑了一路。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卫慈不顾(身shen)体、不顾(性性)命,拖着沉珂病体也要去投靠? 见到了姜芃姬,张平起初并无多大感触,直到数次接触之后,他才明白卫慈找对了人。 卫慈要找的明主,不仅仅是纵横乱世的枭雄,那人更要有一颗仁人(爱ai)人之心。 张平叹了一声,此事便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放了卫慈一马。 “你一早便知道此事,多少向平透露个口风,平也不至于像今天这般狼狈。” 张平想到今天魂不守舍的状态,又是一阵郁闷。 “你不说,指不定是为了这一天。瞧着旁人一惊一乍,你可开心了,对不对?” 这种旁人都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的感觉,简直不能太爽。 “这可真是冤枉慈了,以前也想说来着,不过时机不成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 张平蓦地呵呵了一声,他要是再信卫慈一个字,他的名字便倒过来写。 卫慈这几天都在生病,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 “希衡,你说主公的秘密已经传得人尽皆知,其他人是个什么态度?” 除了风瑾是知(情qing)者,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 乍一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 张平想了想,简略说了其他人的反应,惊诧居多,少数人还受到了惊吓。 至于卫慈担心的混乱,至今还没发现苗头。 卫慈听后,放心不少。 张平安慰道,“效力主公的人,几乎没谁是迂腐的。规矩最严谨的怀瑜,今(日ri)的反应也十分平静,想来主公的(性性)别无法动摇他们的忠心。这些人倒是不用担心,只是丸州百姓……” 姜芃姬手底下的班底都是精心筛选过的,不可能因为她是女(性性)而背叛。 不过普通百姓就说不好了,他们是最容易被舆论糊弄的群体,一个不好就能被人当枪使。 卫慈道,“主公离开之后,丸州各地都在抓紧挑选女兵,充实女营,慈还让说书人编撰段子宣扬女营功绩。小半年下来,百姓对此已经接受。主公变为女子,他们顶多稀罕一阵……” 张平听了连连点头,丸州境内的风气的确比其他地方开明。 “说起这个……你的话本什么时候写完?” 张平眉头一蹙,忍不住催更。 卫慈脸色变了一下,眼神飘了飘,他道,“慈不是还病着么……” 他知道姜芃姬的计划,还知道她打算什么时候恢复女儿(身shen)份。 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卫慈没少想办法。 扩大女营规模,在丸州境内选拔女兵,这是应对的方案之一。 保险起见,他还想了另一出办法——以娱乐控制舆论。 说起来这个办法还是向陛下学的,编撰市井话本让说书人在茶肆酒肆说书,以朗朗上口、白话易懂的书文吸引普通百姓,通过这种手段传递思想,从而达到控制舆论的效果。 如今是个娱乐匮乏的时代,歌舞活动只有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受,百姓的娱乐生活几乎为零,连街头卖艺这样的活动都还没兴起呢。在这种条件下,卫慈这一招威力巨大,堪比核弹,每天都有百姓锲而不舍地蹲守,将茶肆酒肆围得水泄不通,眼巴巴等着连载话本的内容。 因为这项娱乐活动,反而给附近的商家带去了大量的客流,生意也节节攀升。js33 805:丸州,回家(三) 张平坐在卫慈塌旁,嘀咕道,“真是想不通,为何你写的话本段子,百姓就这么喜欢?” 渊镜先生的高徒啊,多么高大上的(身shen)份,这家伙却跑去写市井话本。 写就写呗,偏偏这家伙还喜欢吊着人胃口,每天就挤一点点,追得人挠心挠肺。 恨不得将卫慈关到小黑屋,给他笔墨纸砚,督促他每天写满一桌子的竹简。 不写满不给饭吃。 “毕竟是讲给百姓听的,说得太过生涩,他们根本听不懂。与其如此,不如用大白话。其曲弥高,其和弥寡,百姓不可能对他们听不懂的内容产生兴趣。既然是写给他们的,自然要迎合他们的习惯。勉强算是雅俗共赏吧……百姓能听得懂,听得进去,这才算成功。” 在外人看来,卫慈此举是不务正业。 事实上,小说家也是诸子百家之一,只是为人诟病,遭人白眼。 古书有言: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翻译来讲就是小说家是记录百姓的街谈巷语,呈报上级,视为不入流。 前世的卫慈对此也有偏见,不过陛下却大力推动小说家,为此还扶持了几个小说家的名士。 陛下此举惹来言官的反对和抨击,可她不管不顾,反而亲自写了几本,用事实打言官的脸。 卫慈仔细揣摩,这才发现她的深意。 小说家,未必不入流。 如今风气还算开明,有些事(情qing)早点做,以后也能省一些阻力。 于是卫慈以“载驰居士”为笔名,拖拖拉拉写了几本中短篇小说。 要(情qing)节有(情qing)节,要内容有内容,剧(情qing)跌宕起伏、连绵不绝,断章断得旁人想要掐死他。 如今可不是姜朝,话本小说还很匮乏,数量少、内容艰涩,普通百姓根本听不懂。 卫慈斟酌话本的内容和三观之后,勤奋地开工了。 第一篇是志怪小说,女鬼生前蒙冤,受到神仙垂怜,三(日ri)还阳为自己报仇,主角为女(性性)。 第二篇则是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才子打酱油,佳人全能强人,主角还是女(性性)。 第三篇则是以前朝许公为原型的励志抗战小说,其中糅杂了主公的人设,主角还是女(性性)。 然后,百姓一致认定“载驰居士”肯定是一个萌妹子。 卫慈:“……” 哪里不太对劲? 总之,在卫慈的推动下,丸州出现了一种半官方的职业——说书先生。 为何说是半官方职业? 因为说书先生只有得到州府的应(允yun),盖了州府的章,说书先生才有资格在丸州地界的酒肆茶肆说书,每(日ri)不仅能拿到百姓给的打赏,还能拿到州府发下的固定工资。 至于那些没有盖章的说书先生,虽然也能找个摊子谋生,但说书的内容不能涉及卫慈的小说,至于那些三观不正、怂恿百姓、愚弄世人的话本更不(允yun)许,一旦被抓到还要罚款。 卫慈既然想用“娱乐控制舆论”,自然要试着规范这个行业。 为了生活,说书先生干脆走了州府的明路。 还别说,州府这项政策还是十分有用的。 不仅给说书先生提供最新最(热re)门的话本,还提供固定工资。 说书先生再也不用担心某天收不到打赏,一家人该怎么吃饭了。 不过,卫慈毕竟是一个人,写小说也仅限于工作之外的(爱ai)好,不能耗费太多心力。 想了想,他找上了程丞。 “小说家?”程丞拧眉,“你要家写什么?” 卫慈文采可不低,程丞实在想不通他折腾这个做什么。 不得已,卫慈只能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自从程丞来到丸州,他一直在折腾活字印刷和雕版印刷,还要整理亟待大量印刷的书册,工作十分忙碌。说得难听一些,程丞算得上大龄宅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更不懂卫慈此举背后的深意。无奈,卫慈只能将这个计划掰碎了,仔细跟程丞解释,希望得到对方的支持。 不出卫慈所料,程丞起初是不答应的,甚至颇为恼怒。 在程丞看来,著书立作是十分严肃的事(情qing),教育世人、传承千年,哪里能用来嬉笑娱乐? 至于小说家,程丞也认为是不入流的((贱jian)jian)业。 生产的纸张不用来记载文明史书,反而用来折腾这些,程丞被卫慈气得胡子都要飞了。 程丞将卫慈狠狠责骂一顿,等他火气消了,卫慈又仔细解释,程丞的态度才慢慢软化。 “此事,当真有你说得这么重要?” 程丞心中略有动摇。 卫慈叹息道,“程先生,您觉得普通百姓读得懂孔孟之道?哪怕让说书先生整(日ri)整(日ri)地读,百姓也听不懂。听不懂,自然也不会感兴趣。唯有真正贴合他们现状的,才能被他们所接受。在慈看来,向普通百姓推广白话话本,并非亵渎……还请程先生能仔细思量……” 程丞理智上偏向卫慈的说辞,但心里仍旧有些不舒服。 不得已,卫慈只能带着程丞去了一趟茶肆,那边正好讲着故事,底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程丞看了,沉默了半响。 卫慈道,“程先生对他们讲孔孟之道,几乎无人知晓,可问百姓话本的内容,纵然只听了一遍,他们也能如数家珍,说得井井有条。您可以觉得慈过于离经叛道,但慈还是要说一句——程先生是想将家中藏书、精神瑰宝流传后世,但百姓要是读不懂,终究只能惠及少数人,无法惠及所有后人。小说家的确不入流,但此一时彼一时,程先生何不作壁上观,稍待一阵?” 程丞感觉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快得他险些抓不住。 “罢了罢了,替你找几个便是了。” 程丞面色急忙,答应了卫慈。 等一切上了正轨,时间已经悄悄溜到了初夏时节。 州府得到消息,他们的主公已经在丸州边境,还有半月便能回来。 伴随着这个消息,嘉门关大捷和符望被俘,同样传入卫慈的耳朵。 “符望?” 卫慈提笔一顿,墨汁滴落,晕开黑色的圆点。 怎么可能? 806:丸州,回家(四) “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太好,难道说这个符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徐轲揉了揉涨疼的太阳穴,虽说主公从男性变为女性没有惹来海啸巨浪,但丸州境内仍有动荡,特别是上阳郡的本土士族,风氏一直维持沉默的状态,但其他士族高门却小动作不断。 这算是连日以来最好的消息了,徐轲想与卫慈分享,没想到卫慈的反应有些奇怪。 徐轲一时好奇,顺口问了一句。 正是这个问题将卫慈拉入回忆的泥沼,脑子里翻出了符望相关的记忆。 “符望这人,慈有听过。” 卫慈端正心态,收敛内心的惊诧,免得引起徐轲进一步怀疑。 徐轲道,“从传回的消息来看,符望似乎是孟氏手底下的猛将,只盼他是个安分的性格。” 主公是女性,难免会带来一定的麻烦,这个时候内部更要团结和谐,不能出现异样的声音。 最近一段时间,徐轲等人为此操碎了心。 奉邑郡和承德郡的情况还不错,前者是姜芃姬势力发家的地方,根基最为稳固,后者经过红莲教的摧残,不存在烦人的地头蛇……丸州三郡,唯独上阳郡的掌控力度最低。 为了能彻底收拢丸州势力,他们只能想办法打压上阳郡士族,或拉拢或离间或疏远,令他们无法聚拢。只要这些人没办法聚在一起、无法拧成一股绳,这些跳梁小丑就掀不起大浪。 这种时候,徐轲最担心的还是内部团结。 卫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让徐轲心中大定。 他道,“符望最先效力于符旸,后来投靠孟氏,没过几年便靠着强大的武力成了孟氏最倚重的大将。可这孟氏倒也有趣,一边要依仗符望,一边又对他拉拢打压,矛盾得很。想来以我们主公的器量,绝对能将他收入帐下。至于符望的脾性……有点儿小毛病,不过无伤大雅。” 听卫慈这么说,徐轲顿时安心大半。 只要不是个不合群的刺头,他便不担心了。 于是徐轲顺口又问了一句,“这人有什么小毛病?” 毕竟是未来的新同事,提前了解,以后也好磨合。 卫慈微微低下眸子,浓密修长的睫毛投下两片精致的阴影。 他笑着道,“符望这人最大的毛病,大概是善变吧。” 徐轲诧异地“啊”了一声,什么叫做善变? 他以为女人才能用善变这个词语形容,若将它按在男人身上,那么这意味着这个男人…… 徐轲蹙眉道,“你说这人不忠?” 若是“不忠”,这还能算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卫慈依旧维持着淡笑,他对符望的印象还不错,可不想对方因此被徐轲排挤。 “倒也不能算是不忠,孝舆也知道,符望可是狼群养大的孩子。狼这种生物,远比人更加直白,它们尊崇强者、拥护强者,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旦主弱臣强,他未必会心服口服。” 说起前世,符望的经历也是相当精彩,堪称职场跳槽的模板典范。 符望起初被符旸收养,既是符旸的得力干将又是符旸的半子,父子情深得很。 后来符旸因为旧伤复发病故,符望带着符旸的旧部投靠了孟氏,依旧吃香喝辣。 重点来了,孟氏家主染了疟疾病故,继承人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败得一塌糊涂,最后被符望废掉。符望吞了孟氏的势力之后又接受了昌寿王的招揽,成了昌寿王帐下最倚重的大将。 只是,这个昌寿王也是个废物,简直是眼瞎的典范。 照理说,昌寿王帐下也是人才济济——文有亓官让,武有符望,哪怕不能成为强大诸侯,至少不会死得那么惨烈。可这家伙刚站稳脚跟,尾巴翘上天,身边环绕一群阿谀奉承的小人,他不仅疏远亓官让,还将对方打入大牢,对符望百般防备,做梦都想收走他手中的兵权。 结果喜闻乐见,亓官让心狠地灭了旧主,开城迎接陛下。 至于符望,这家伙感官敏锐,提前一步预知危险,找了借口带兵撤走,投靠了下一家。 知道下一家是谁么? 下一家正是浙郡许氏兄弟——弟弟许斐。 大家以为跳槽到这里就结束了? 自然没有。 符望先是投靠了许斐,奈何许斐这人也逗趣,穷兵黩武不说,治理更是一塌糊涂,惹得荒野千里、百姓民不聊生,哪怕符望带兵加入,依旧无法扭转他和许裴的较量,最后还是输了。 许斐输了之后,符望又接受了许裴的招安。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件小插曲。 许裴帐下谋士韩彧……嗯,正是卫慈名义上的师兄、渊镜先生门下高徒之一的韩彧。 韩彧说,“符望此人,暴戾少仁,狂傲缺忠,乃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可用之。” 若非那时候许裴缺少得力干将,符望说不定就被杀了。 因为这桩纠葛,符望和韩彧关系非常差,矛盾频频,后来许裴败在陛下手中,用了手段将他们招揽帐下。韩彧仍旧顾念旧主,极少为陛下出谋划策,符望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焕发第二春,战场上浪得飞起。那时候多少人等着符望再度跳槽,最后只等到符望带领的虎狼之师。 至于韩彧? 他生性谨慎,做事滴水不漏,后半生要是没出了那档子事情,估计能寿终正寝的。 哪档子事情? 韩彧的妻子乃是显贵士族,出身极高,偏偏主公动了士族的根本利益,将他们的权势削了一顿又一顿,几个士族大家暗中联名想要宫变,功亏一篑之后,韩彧也被连累得畏罪自杀。 符望受命将叛贼抄家,韩彧也牵连其中,他自觉羞辱,写了万字自罪书,吞金自尽。 不得不说,韩彧和符望之间的纠葛,莫名有种轮回的即视感。 韩彧临终前给卫慈偷偷寄了一封信,字字血泪,看得卫慈百感交集。 通篇看下来只有一个感觉——他死得冤枉。 韩彧年少之时,家中被迁入一桩冤案,以至于家道中落,同时也使得他脾性大改。 姜国建立之后,他被委以重任,重修律法。 可笑的是,他常年累月待在府衙,反倒没注意家中妻子与妻族勾结,策划宫变。 807:丸州,回家(五) 今生倒是有趣,不止韩彧的命格改变,避开了近乎灭门的惨祸,连符望也提前一步进入主公帐下。卫慈在脑海中翻找符望的记忆,只记得对方是个健壮魁梧、充满精气神的武人。 卫慈不说还好,一说徐轲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照子孝这么说,这个符望并非善茬……怕是不能重用。” 徐轲对符望的影响掉到了负数,一个无法保证忠诚的人,可不就是潜在的叛徒? 卫慈笑着道,“孝舆这话便错了,主公不仅不会让符望闲置下来,反而会重用此人。” 徐轲忍不住道,“可子孝不是说符望他……” 平(日ri)里闷声不吭待着,一旦主公势弱便扑过来反咬一口,这样的白眼狼能用? 卫慈收敛笑意,目光灼灼、充满了自信,他说道,“主公能降服这匹狼,孝舆该放心才是。” 此话一出,徐轲顿时无言以对。 卫慈又道,“别看符望那人生得粗犷,这人心思却细腻得很,最擅长捕捉旁人(情qing)绪。孝舆要是对他有了芥蒂,对方便会知晓。面上不怎么说,指不定心里便有了疙瘩……他本是新降的武将,与主公相处时间也短,谈不上如何忠诚,若他觉得自己被针对了,怕是更难对付。” 徐轲眉头一拧,他也明白卫慈的担心,只得道,“此事轲会注意。” 新公司招人还要一段时间试用呢,搁在这个时代,符望也属于亟待观察的新人。 徐轲作为老人,他有义务调节内部矛盾,不说一家亲,至少不能生出难以调和的龌龊。 卫慈知道徐轲肩头的担子,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等见人了便知道了。” 徐轲点头。 柳佘作为崇州牧,他与姜芃姬去往丸州的路线不一致,父女俩半道就分开了。 姜芃姬前往会盟的时候,手中只有一万出头,回来的时候接近两万,新增的兵还都是精锐。 是的,符望归顺了,至于归顺的细节不多做赘述,归结起来这么几句话—— 降将总不归顺怎么办? 打一顿就好! 要是打了一顿还不行呢? 再打一顿! 符望自诩武力天下第一,大意之下被典寅擒获,等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他才知道自己怎么跪的——误食大量眠草——符望抓耳挠腮,想不出自己怎么会误食眠草,以至于阵前出错? 眠草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地方都会生长的,大多生长在沧州草原,其他地方很少见。 换而言之,符望误食的眠草来源很可疑。 秉着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原则,符望去探究真相了。 然而,真相太过残酷,他知道后也懵((逼逼)逼)了。 “呵,色字头上一把刀。” 姜芃姬无(情qing)嘲讽,用(身shen)体到精神将符望打击了一遍。 有了这次教训,想来符望也不敢行军打仗的时候惹出风流韵事了。 事实上,若非符望太过自大,认定这一局稳赢,他也不会掉以轻心中了慧珺的美人计。 符望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静静之后,他问姜芃姬,“那(日ri)那位娘子呢?” 姜芃姬冷呵一声,觉得符望这是没被削够啊,心里还念着美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姜芃姬高贵冷艳地瞥了一眼符望,这家伙归顺是一码事,觊觎慧珺又是另一码事,总之她不会让慧珺继续牺牲了,首要便是将符望这头狼丢到羊圈外头。 符望道,“一(日ri)夫妻百(日ri)恩……” 姜芃姬:“……” 未等她发作,直播间观众火上浇油,弹幕异常内涵。 莫聆音:一(日ri)夫妻百(日ri)恩……这头色狼口中的“(日ri)”是动词还是名词? 强迫症晚期:不管是动词还是名词,这头狼都想觊觎小姐姐啊,不能忍,继续打他! 九月笙歌:楼上1,绝对不能忍。 姜芃姬深吸一口气,她对着符望,连姓带表字地喊他,“符正图,那是我的贴(身shen)侍女。” 在士族这里,贴(身shen)侍女多半都是男主人的妾室预备役,若无意外(情qing)况,大多都会被收用。 符望诧异了一下,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旋即又拍了脑门道,“主公,你不是女子?” 如果姜芃姬是男子,她说了这话,明晃晃是敲打符望别觊觎不属于他的女人。 可主公是女子,符望的脑子还很耿直,男人和女人才有未来,女人和女人那就是清白关系。 姜芃姬怼了回去,“你打得过我?” 打不过别哔哔! 符望:“……” 他要是再不明白,他也活不到现在了。 主公这是护着慧珺,不希望他和对方有进一步的牵扯。 符望感觉(胸胸)口闷闷的,有种说不出的不畅快,恨不得暴力发泄一顿才能舒服。 “正巧了……末将还请主公赐教!” 符望向姜芃姬发出了挑战请求,闻讯赶来的杨思和丰真一脸无奈。 相较于他们的无力,其他兵卒倒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围出了一块巨大的场地,围观战斗。 打架这种事(情qing)容易让肾上腺素飙升,更别说两个当事人都以武力见长。 眼瞧两人打得越来越精彩,形势焦灼,越发激烈,围观的兵卒失态了,一个一个扯开嗓子呐喊加油。符望的旧部自然支持自家将军,但姜芃姬也有一众铁杆脑残粉,等二人战斗进入巅峰,兵卒的欢呼和加油响彻天际,吵得连营帐外头的守卫都能听到,气氛(热re)烈得不行。 在外人看来,符望与主公斗得不相上下,甚为激烈,作为当事人的符望有苦说不出。 他感觉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有尽全力,看似累得满(身shen)大汗,但神(情qing)却游刃有余。 那种全力出拳却打在棉花上的滋味并不好受。 姜芃姬为何不赢了符望,反而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其一,符望在旧部中的声望太高,姜芃姬只要与他打一个平手,足够赚取那些降兵的好感。 其二,同理可得,她要是轻轻松松赢了符望,符望旧部心里肯定不好受,甚至排斥她。 如今这个尺寸刚刚好,既能宣扬姜芃姬的名声,让降兵接受她,同时又能保全符望的名声。 符望不慎被打了两拳,还是朝脸招呼,嘴角出了血丝,眼眶淤青。 慧珺正在帐内低调地绣着小儿鞋,听到外头呐喊如雷,不由得好奇张望。 “外头发生了何事?” “主公与符将军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慧珺眼珠子一转,问道,“听闻符将军骁勇善战,主公可有受伤?” 来人道,“主公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儿。” 打仗么,哪里有不受伤的? 808:丸州,回家(六) 受伤了? 慧珺神思恍惚,等她回过神,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刺痛,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低头一瞧,指尖已经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子。 “受了轻伤?哪里受伤了?” 慧珺勉强镇定下来,她将绣花针和绣了一半的小儿鞋放到绣篓里,正欲起身。 “没怎么受伤,不过是被擦到了——你待着就好,别乱跑。” 姜芃姬在此时过来,脸色通红,脸颊和脖子挂满了热腾腾的汗水,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一来,那个传消息的女兵脸颊爬满了红晕,依依不舍地行礼退下,瞧得姜芃姬莫名其妙。 慧珺起身一半被姜芃姬拦住,只能坐了回去,嘴上却没停下。 “方才听郎君和符望那个莽夫打了一架?哪儿受伤了?”若非生性内敛,她还真想扒过去把姜芃姬仔细检查一遍,符望虽是个莽夫,但武力不弱、生得魁梧高大,好似一座小山,相较之下自家郎君便显得格外清秀,两个郎君坤一块儿还没一个符望壮硕,慧珺能不担心么?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姜芃姬已经不耐烦地将袖子和裤腿都卷起来,这样还觉得不痛快。 她接过慧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颊、脖子和手臂的汗水,这才稍微舒服一些。 姜芃姬笑着道,“别听旁人道听途说,哪里有受伤?” 她的笑靥太过纯澈,哪怕是旁人都能被她的笑容感染,甚至还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那种纯澈并非白纸,准确来说是洞察世事、阅尽千帆之后的清明。 “还说没有?”慧珺瞧得仔细,眼尖地发现姜芃姬手腕比平时红肿了一圈,仔细一瞧还有些指痕,只是因为外头太阳大,皮肤又晒黑了几度,所以不觉得明显,“上点消肿的药……” 看着转身去找药酒的慧珺,姜芃姬哭笑不得,但也只能随她去了。 姜芃姬一手撑着下巴,等待的功夫瞟了一眼被她忽视良久的直播间。 今天的直播间依旧热闹。 姜芃姬和符望赤手空拳打了一架,观众们表示今天的直播含金量十足,随便剪辑都是武侠大片。更加重要的是,他们是从姜芃姬视角观看的,代入感十足,隐隐有种化身绝世高手吊打小朋友的爽感。更爽的是,吊打小朋友之后,身边还有温柔贤惠的小姐姐嘘寒问暖。 直播间观众看得眼热无比,为什么他们身边没有这么温婉贤淑的小姐姐? 不说慧珺这样温柔的,哪怕只有她一成温柔也行呀。 李无双:本宝宝身边的女性各个能扛着二十升的桶装水爬上爬下,绝对是女汉子。 老司机联萌:羡慕主播啊……每天看直播,身为男性的我都想高举百合大旗了。 水墨年华:感觉在直播间,性别根本不算事,身为资深腐女,我好想投奔言情的怀抱。 随波逐流的小丁丁:呵呵,不管是言情、耽美还是百合,我家主播信手拈来你信不信? 爱情三十六计:信,当然信!我家主播是主公诶,主攻你懂么? 眼瞧着直播间的画风又朝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回头,姜芃姬不由得默默叹了一声。 慧珺帮她将右手缠绕的布条解开,丑陋的黑色印记紧紧贴在她的手心和手背,好似胎记。 她叹道,“宫廷秘方也不管用,还是这样……” 慧珺每次看到姜芃姬右手的黑色印记,总觉得有种汗毛倒竖的冲动,偏偏郎君浑然不在意。 姜芃姬道,“这又不是晒黑的,你用美白的脂粉自然没作用。” 黑色印记是九品忠心符,只要这个印记还在,总能将穿越女吸引出来。 慧珺叹了一声,仔细给姜芃姬手腕抹上消肿的药酒。 一边上药一边说道,“郎君别和那种莽夫计较,他是粗野不值钱的顽石,磕磕碰碰不碍事。” 石头怎么扔都不心疼,但举世无双的美玉要是多了一道细微划痕,那也令人心碎。 姜芃姬嘴上应是,眼睛瞧着慧珺的小腹,她道,“行军途中条件简陋,幸好她还乖巧。” 慧珺脸颊一红,这几天胃口极差,吃什么都觉得恶心犯呕。 郎君告诉她,她肚子里真的有孩子了。 “这才过去多久,哪里就能确定了?” 碍于女营的规矩,姜芃姬不想爆出慧珺怀孕的事情,所以也没有请随军郎中给慧珺诊脉。 姜芃姬此举,慧珺也是打心眼儿里赞成的。 不管慧珺是不是女营的兵,在外人看来慧珺便是女营的女兵。 女营本就尤为世俗,步履艰难,此时要是传出待在军营的女子怀了孕,那名声还能听? 不能请郎中,慧珺也拿捏不定自己有没有怀孕,直到姜芃姬给了肯定的回复。 姜芃姬不会诊脉,但她精神脑域强大,对精神气息格外敏锐。 慧珺身上有另一道微弱的精神波动,这是新生命的痕迹。 “总之,还是要小心一些,平日里别累着了。” 虽说没有急速赶路,但整日行军也累人,对于一个月份很浅的孕妇来说,足够致命了。 姜芃姬只能让慧珺骑着小白,甚至连小白马背上的马鞍、缰绳和马镫都整改过,尽量以舒适轻便为主,瞧着有些花里胡哨。庆幸小白的脾性温和,倒是没有闹,一如既往地乖巧温顺。 慧珺腼腆抿唇,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似有圣洁的光芒将她笼罩。 姜芃姬看了,不由得会心微笑。 她由衷希望这能成为慧珺崭新未来的起点,不要再被过去的泥沼纠缠。 距离小暑还有十天,姜芃姬终于回到久违的半年的大本营。 半年过去,饱经战火和摧残的承德郡慢慢恢复了生机,为逃离战火而远走他乡的年轻人陆续回来,因为抓住了春耕的尾巴,此地百姓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健康的红晕和松快的笑意。 奉邑郡生机勃勃,开垦的荒田已经种满农作物,一派生机盎然。 农家男女耕作于田,孩童稚儿嬉闹玩耍。 成安县作为第一年试行“屯田之法”的小县,如今焕然一新,到处都能看到农耕的身影。 原本成为治安大患的流民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田地间勤劳耕作的百姓。 809:丸州,回家(七) 卫慈治理的确很有一套,原本看似空泛的“屯田之法”,在他安排下一步一步变为现实。 按照先前开垦的荒田数目,今年秋天老天爷再赏点脸面,不仅能彻底解决丸州的粮荒,还能有富余,支撑姜芃姬的军队打两年的仗,再也不用节衣缩食地省,百姓也不用活生生饿死。 至于丸州三郡之一的上阳郡,如今也有了新气象。 徐轲等人也是机智,他们掣肘上阳郡本土士族的同时,还想办法拉拢普通百姓,聚拢民心。 士族再怎么能耐,一旦没了舆论权、话语权和武装实力,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风瑾等人和上阳郡本土士族你来我往地过招,虽说没有流血受伤,但心累、脑子疼。 令人欣慰的是,姜芃姬成了名正言顺的丸州牧,外人也无法用“名不正言不顺”攻讦她。 女子又如何? 主公终究是主公,谁不服来干一架啊! 至于嘉门关大捷,俘获孟氏帐下第一武将符望和他的精锐,这都算是锦上添花。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姜芃姬班师而归,得知这个消息,百姓揣着崇敬、喜悦以及好奇的心情围观大军进城。 因为姜芃姬太过亲民,经常带着张平等人到处逛达,百姓对她那张脸并不陌生。 不过,他们始终无法相信那么英气俊美的少年会是个少女。 多少佳人对她芳心暗许,没想到人家是女非男,这可闹了大笑话了。 进城当日,姜芃姬破天荒地改了装扮。 她没有用一身裋褐应付,反而穿了一袭改良过的朴素女装,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浓厚乌黑的长发宛若黑色瀑布,长发中分,两边的松松地遮住耳朵,其余的发尽数缕在脑后绾成一把。 不过,大概是装束的缘故,曾经英气的少年瞧着还真多了几分女子的味道。 百姓先前还愣着,努力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 一盯再盯,确认是女子无疑。 这下子,围观的百姓轰得一声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正当兵卒下颌绷紧,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百姓发生暴乱的关键时候,一条熏了浓香的浅粉色帕子系在一枚香囊上,飞似地投向姜芃姬的怀中,众目睽睽之下被她借住。 姜芃姬诧异地拿着这枚香囊,系口上的帕子打出了漂亮精致的蝴蝶结。 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香囊里面装的是香料而不是袭击人的东西。 换而言之,香囊主人投掷香囊是为了表达爱慕之情,而非观众们担心的袭击。 她好笑地抬头,循着香囊飞来的方向看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上官婉含羞似得看了她一眼,众目睽睽下捂着脸远离了二楼的窗户。 姜芃姬哑然失笑,暗暗嘀咕,“这妮子——” 距离姜芃姬两三丈的李赟表示好受伤,心都碎了。 他出征之前对上官婉表明了心迹,为何出征回来收到香囊表白的却是主公? #宝宝委屈,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有苦说不出# 李赟心塞不已,俊俏的脸庞耷拉下来,活像是斗败的公鸡。 上官婉的举动像是一个号令,各色香囊、帕子、鲜花从人群蜂拥而来,欢呼声响彻天际。 鲜花夹道,民心所向。 姜芃姬让人将香囊、帕子之类的物件仔细收起来。 人群之中,卫慈长舒一口气。 “多谢婉娘子相助。” 纵然有了诸多准备,但卫慈仍旧担心百姓无法接受主公的性别。 为了这一天,他暗中找了上官婉当枪手。 说是枪手也不对,卫慈纵然不找上官婉,上官婉也打算投掷香囊的,不过没打算这么高调。 “卫先生怎么如此肯定,一旦有人开了头,百姓便会雀跃配合?” 上官婉趁着人群欢呼的时候,悄悄离开,正好碰上预备迎接姜芃姬的卫慈。 “百姓对主公感官不差,但百姓大多盲从,若无人当这‘出头鸟’,其他人只会沉默以对。”卫慈表情冷静地道,“婉娘子开了先例,那些早就有所准备但又不敢的百姓也会受到鼓舞。” 他生怕人群之中混入一两个杂碎,早早让守城百姓严加防范。 所幸结果不错,百姓都是知恩图报的,卫慈担心的那些场景都没发生,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上官婉笑着叹道,“卫先生为了兰亭,所谋甚多。” 闻言,卫慈的耳垂染上可疑的红晕,只是上官婉没有注意到。 哪怕她发现了,她也只会以为是天气太热。 “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为臣者,自当尽心竭力,为其肝脑涂地。” 卫慈淡定地应付,上官婉不由得为他的高风亮节和忠心而感慨。 夹道马蹄香,卸甲锦衣回。 在人群欢呼声中,姜芃姬骑着高大威武的小白走过主街,护卫两侧的兵卒纷纷挺直了脊梁。 不管面貌如何,光是这份蓬勃向上的精气神便显露出了雄师风采,百姓的欢呼越发高亢。 姜芃姬很受欢迎,但其他打了胜仗的将领也没被冷落,其中又属李赟人气最高。 只可惜,收到香囊千千万,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个。 #宝宝委屈# “恭迎主公!” 能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众人充分压榨各自的精力和体力,腾出了好几日时间,只为这么一天。 姜芃姬跳下马,将他们逐一扶起,嘴上说道,“辛苦诸位。” 她在前线打仗的时间不多,真正计较起来也是蛮清闲的,没看丰真这家伙都胖了两圈? 相较之下,丸州破事一堆,留下来的几个人才是苦逼。 有她这么一句,众人内心那叫一个舒畅,宛若三伏天灌了一扎冰水,通体清凉。 安顿好兵卒,姜芃姬终于能回到熟悉的县府,讲真……打仗都没这么累。 所以说,不管是钱是还是今生,她都不喜欢这样累人的场景。 进了县府,众人默契地分左右坐好,气氛有点儿蜜汁尴尬。 实在是因为不适应啊,主公出门一趟换了性别,想想主公以前的作风,简直不忍直视。 姜芃姬没有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她一上来就询问丸州的事物,开门见山、直中要害。 810:丸州,回家(八) 讲真,这样不给人准备时间的上司,搁在直播间那个世界,准保要被下属问候。 徐轲等人却不是普通人,他们对各自负责的工作十分认真,哪里会有准备不充分一说? 姜芃姬询问一遍,丸州的发展比预想中还要好一些,这些都离不开众人的忙碌。 于是,她道,“这半年来辛苦各位了,等丸州事情稍定,定然让大家伙儿都松快几天。” 除了几个不明事理的萌新,其他老人一副“看破红尘心已老”的表情。 休沐? 呵呵,说这话之前先把去年年节那七天休沐吐出来! 不止他们内心吐槽,直播间观众也是帮着讨伐姜芃姬。 大概她也意识到这话有些假,干脆又换了一种方式。 姜芃姬奖励人的手段无非那么几种——发奖金、加工资、发房契! 不明就里的萌新看了,只觉得这位主公豪气冲天,简直有钱得不行。 事实上? 呵呵——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发现众人兴致不高,姜芃姬果断转移了话题,转而问起丸州的农耕情况。 农耕这一块,一向是丢给李赟的。 不过自从卫慈这个全能选手加入,屯田的事情丢给他,连农耕事物也丢给他。 庆幸这家伙有一心多用、两手工作的本事,不然还不累垮了。 屯田是卫慈负责的,陈述的工作自然也交由他解决。 卫慈出列,目光始终微微偏下,不敢直视对方的脸。 旁人觉得主公的脸太过出戏,感觉看多了不适应,卫慈却是怕触景生情,越发沉溺往事。 头顶传来她的声音,没有沙哑,更没有驱之不散的倦意,反而带着蓬勃朝气,铿锵有力。 刹那之间,卫慈稳了稳心神,恢复了常态。 他语调平和,如实回禀丸州三郡九县的情形,甚至还对秋收的米粮做了大致的估算。 唯有种地多年的老农,经年累月之后才能积累出丰富的经验,对田地收成有一定估算。 由此可见,卫慈为了屯田一事,背后做了多少努力。 姜芃姬道,“子孝,辛苦你了。” 安定丸州,这四个字看似轻飘飘,实则沉重无比。因为,这不是打灭青衣军或者红莲教就能安定下来的,相较于主要主要,不管是青衣军还是红莲教,全都只能归类于次要因素。 安定丸州的根本在于减少流民,换而言之是给流民一条生路,让他们重新回归田园,有一个安定的生存空间。流民越多,治安越差,纠集在一起便容易生出动乱。灭了一个青衣军,总会有白衣军或者黄衣军冒出来,灭了红莲教,还会有青莲教或者白莲教死灰复燃。 屯田之法的本意不仅仅是解决粮荒,另一重用意也在于减少流民,平稳局势。 卫慈在这方面做得极好,姜芃姬甚至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比他做得更好。 不只是屯田之法,先前丢给他的“战后抚恤”,卫慈也是兢兢业业地做着。 这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就能一蹴而就,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是外人所不能想象的。 对于卫慈来说,她说的这六个字,便是对他最大的肯定和嘉奖,远胜一切荣耀。 卫慈趁机收敛情绪,维持着常态。 旁人或许看不出破绽,姜芃姬却暗中蹙了眉。 问了农耕的情况,姜芃姬又询问罗越军部的训练和招募情况。 罗越闻讯出列,言简意赅地挑了重点回述,让姜芃姬能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她诧异道,“女营的数目增长了不少。” 女营毕竟还是饱受诟病的存在,哪怕在丸州这快地方,愿意吃苦当女兵的女子也不多。 先前招来的女兵,大多都是饱经战乱和苦难的,各有各的血泪过去。 姜芃姬又有意控制女营招募的标准,以至于人数一直上不去。 没想到自己出去半年,女营规模比以前增长了三分之一,进步飞速。 提及女营,姜芃姬自然也要过问两句。 女营这块是姜弄琴全权负责,罗越只知道大概情况,具体细节还是要询问她的。 半年不见,姜弄琴的肤色比过去黑了一些,但眉目更显刚毅,好似荆棘丛中的野花。 纵然饱经苦难,依旧能傲然盛放。 姜弄琴对女营的要求远比姜芃姬苛刻,能让她都满意的,显然女营的发展情况十分不错。 至于女营人数的诡异增长…… “此乃卫先生的功劳。”姜弄琴如是说道。 姜芃姬懵了一下,询问卫慈做了啥,为什么还影响了女营? 仔细一问才知道,这家伙竟然不嫌事多,还折腾说书先生,弄什么白话。 偏偏是这种旁人眼中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竟然惹得丸州百姓痴迷不已,甚至有不少忠实听众还信了卫慈笔下的人物,纷纷觉得女子若能像话本中的人建功立业,那也不错啊。 说话本中的内容太扯淡、根本不切实际? 没文化! 前朝追封关内侯的许公不是武将出身的女子? 他们的主公柳羲不是武将出身的女子? 再往前追溯,十六国乱世,赫赫有名的巾帼英雄数不胜数! 卫慈话本中的人物都是有原型的。 受的影响,倒是有一些百姓改变了对女营的偏见,这也给女营的名声树立了正面典型。 听到这个回答,不止姜芃姬诧异,直播间观众更是炸开了锅—— 白话文家的先驱啊,卫慈你这是要上天! 我家老公叶不修:慈美人还是改个名字,干脆叫鲁慈算了。 奔跑的阿甘:神踏马鲁慈,鲁迅先生叫周树人好不,哪怕要改也是卫树人啊! 心理罪:只有我一个人很好奇慈美人写的么?有没有老司机开车内容? 我家少谷主:慈美人这么含蓄内敛的人,哪里会写那种带有不正经颜色的内容?哪怕写,那也是含蓄隐晦的,不像你们以为那么粗鲁,直接写生殖x,多低俗多黄暴啊…… 夏天出门的香菇:含蓄内敛?例如“金簪敲玉枕,香汗湿绸衣”或者“昼骋情以舒爱,夜托梦以交君”再或者“粉黛弛落,发乱簪脱”?没有一个字黄,但内容十分黄? 杜小夜:厉害了我的菇!这一波悬浮列车开得很溜啊! 天才一秒:. 811:丸州,回家(九) 众人恍惚间产生错觉,仿佛耳边有一列“污污污”的火车呼啸而过。 真不知道对方上哪儿找来这么多内涵的诗句,亦或者说古人在性方面也是老司机? 不要脸的吉琴琴:歪?妖妖灵么?这里有老司机开车,情况已经控制不住了。 直播间观众为卫慈打all,好奇这样“立似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的古代君子,写起小黄文段子会是何等模样。实在是太好奇了,恨不得现在就怂恿姜芃姬去看,他们一定追更!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吃瓜观众起哄瞧热闹,姜芃姬却看出卫慈此举的深层用意。在她看来,简单明了的白话是开启民智的重要环节,没想到卫慈会以这种形式提出来。 “这很好,这些日子怕是苦了你了。” 她笑着道,给予了肯定。 “尽职尽责,本就是为人臣子的义务,并无辛苦之处。” 卫慈仍旧保持着谦逊的态度,内心则暗暗松了口气。 在旁人眼里,这样的白话跟口水无异,但何尝不是传播文字的渠道之一? 百姓读不懂之乎者也,更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句子,越是简单干脆的,越能被底层百姓接受。 凡事都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才妥当,开启民智更是如此。 与其将大道理强行灌输给百姓,囫囵吞枣,不如将道理藏在故事之中,引导他们去探寻。 当然,不是什么故事都能胡乱传播。 卫慈在这方面严格把控,甚至打算聚集一批家专门负责这块内容。 为了扩大影响,他还特地求了程丞相助。 如今又有了自家主公的支持,他有信心将这件事情做得更好。 至于那些背后诟病他与不入流为伍的人? 卫慈讥诮一笑,他懒得在意。 姜芃姬问了一圈,心中对丸州的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不过…… 她环顾左右,视线落到席位靠前的程远身上,问道,“公辽,程先生今日没来?” 程远乃是程丞的嫡次子,表字公辽,待在丸州的这小半年,这人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 以他的年纪来说,着实做得不错。 脾性温和谦逊,做事诚恳仔细,搁在什么地方都吃香。 程远回禀道,“家父昨夜受了风寒,今晨让郎中瞧了,但病情来势汹汹,如今还病重在床。” 他的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可见程丞是真的病倒了。 姜芃姬连忙追问,“程先生病倒了?郎中怎么说?” 程远道,“郎中说家父忧思忙碌过甚,风寒引出了积累的病气。” 优势忙碌过甚? 姜芃姬的表情僵了一下,内心隐约有些发虚。 搁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程丞累得病倒肯定是她剥削太狠,但姜芃姬真没坑程丞啊。 “怎么会累得病倒?” 她蹙着眉头,程远后之后觉地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 “家父上了年纪,近些日子一直为注解的事情烦心,家母数次劝说他,但他不肯歇息……”程远的脸上挂满了无奈的笑,他道,“父亲这人脾性执拗,旁人极难撼动他的决定……” 程丞病倒并非姜芃姬剥削太狠,完全是他自己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一个劲儿忙碌不肯休息。 昨天他也忙到了深夜时分,贪凉洗了凉水澡,睡觉又没注意,然后就病倒了。 姜芃姬诧异地问道,“注解?什么注解?” 程远道,“家父说,‘注解’还是从子孝这边得到的灵感。经子史集过于晦涩,每篇文章又没有统一的句读,使得教书先生教导学生的时候句读不统一,对某些文章产生错误性认知。家父这几日都在想着如何才能标出简单清楚的句读,注解惹人争议的文章,为后人领路。” 何为“句读”? 远古时代称文词停顿的地方为“句”或者“读”。 如今的文章都是不断句的,没有所谓的标点符号,文章一堆一堆合在一起。 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如果一篇没有任何标点符号,没有分段,那是个什么概念? 很多句读都是通过师生口耳相传,传递的过程中难免会产生误差。 有些老师甚至敝帚自珍,连正确的句读都懒得教授学生,实在是令人瞠目。 程丞这几天一直在发愁这件事情,卫慈的白话让他得到了些许灵感。 拗口的文言会让人对同一句话产生不一样的理解,从而引申错误的解读,那么再直白不过的白话文呢?总不至于还有人咬文嚼字,断章取义,到处传递错误的理解了吧? 若是能做好这个“注解”,以后学子读书的难度将会大大减小,减免很多不必要的误解。 只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同一篇文章搁在不同人眼中都能有不同的见解。 仅凭程丞一人还没有资格给天下书籍做注解,哪怕他劳心劳力去做了,旁人会承认? 这是一桩难题,可把程丞愁坏了。 另一桩难题便是“句读”,他打算用具有一定含义的符号断句,但“句读”也不是一家之言就能做决断的。同一句话不同断句,意思截然不同,程丞烦恼的事情还多的是呢。 诸多压力齐下,程丞可不生病了? 不管是“句读”还是“注解”,随便一件丢出去都能惹来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 说得难听一些,程丞算是哪根葱? 他有什么资格自称“天下师”? 是的,这两桩事情要真是弄成了,程丞绝对会青史留名。 不客气地说——所有因他而受益的学子都会将其奉为“半师”。 姜芃姬一眼便看清内在的麻烦,她道,“此事的确棘手,仅凭程先生一人之力,怕是难以做到。莫不如等东庆北方情势稳定,到时候先生再发布文榜,邀请天下名士共襄盛举?” 程远叹息,他和姜芃姬的意见是一致的,不过自家父亲不撞南墙不回头,太过固执了。 唯有主公势力越强,程丞说话的分量才越重,遇到的阻力也会越小。 他打算等程丞病情好一些再劝说一番。 这种极有可能惹来天下名士口诛笔伐的事情,还是慎重一些为妙。 等姜芃姬忙碌完,橘黄的太阳已经渐渐堕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庆功宴召开。 812:建州府,定上京(一) 说是庆功宴,实际上更像是迎新宴。 今日的主角不是姜芃姬,反而是三位刚刚入伙的萌新小伙伴。 经过风瑾等人暗中观察,除了符望之外,他们对其他两位小伙伴还挺满意。 齐匡原本是杨涛帐下的百夫长,因为腿脚不便和样貌丑陋,始终不得重用。 因为这些经历,使得齐匡性格沉默,不会轻易与人对话搭讪,瞧着就是个务实不惹事的主。 如今的丸州势力正需要这样活多话少的人,至少不会惹是生非,轻易与人生出龌龊。 邵光原先效力于许裴帐下,因为存在感薄弱,出身又不好,多年来不得许裴重用。 相交于齐匡而言,邵光这人显得相当善谈、为人圆滑,不管旁人说什么,他都能搭上话。 再加上他还是丰真一力举荐的,众人对邵光的接受还算良好。 哪怕不信任邵光,他们也要信任丰真不是? 唯一不合群的便是符望,瞧着便像是一头脱离群体的孤狼,眉眼间带着几分难言的孤傲。 不是他们不愿意接触符望,完全是因为符望太过冷淡,浑身煞气,只差在脸上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了。在场之中唯一和符望有许交情,对他有着天然善意的,只剩下孟浑了。 “符将军,一个人喝闷酒多没趣儿。末将敬你一杯,多谢当年提点之恩。” 孟浑内心暗叹,侧身对着邻座的符望敬酒。 符望年纪比孟浑小了五六岁,但他的资历和战功远比孟浑高,后者谦称一句也是应该的。 “你我如今同属一辈,不用谦称。” 符望眼睛一斜,瞧见孟浑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心中那点儿不快消散得差不多。 他拿起自己桌上的酒盏,二人将杯中酒水一口气灌进肚子。 孟浑预备探一探符望的口风,倒不是他八卦,只是想借此帮助符望尽快融入丸州。 他笑着道,“既然符将军这么说了,我也不谦虚了,若能同辈相交,自然是求之不得。” 符望不吱声,自顾自斟了一杯酒。 孟浑问道,“刚才看将军面色不虞,可是碰见什么难事了?” 符望略显失望地道,“既是庆功宴,一无歌舞助兴,二无声乐暖场,着实无趣。” 孟浑听了,脸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歌舞声乐? 自家主公太抠门,根本不养舞姬歌姬,宴会想要看表演内容? 好呀,自己去准备。 想到自家主公的德行,孟浑深感无力。 他不由得压低声音吐槽道,“符将军想看歌舞声乐,怕是不可能了。” 符望眉头一挑,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和探寻,“这话怎么说?” “主公总说不养闲人,哪里肯花大钱豢养歌姬舞姬?将军若是想看歌舞,怕只能看一群大老爷们儿吊嗓子或者看看汉美舞枪、典寅耍斧头……子孝的画艺不错,怀瑜的琴技出色……” 符望:“……” 倘若符望内心的声音可以转为字幕,大概会是—— 感觉自己进了一个不正常的疯魔团体。 连歌舞都能省,还让自己下属自备娱乐节目,这样的主公吃枣药丸。 “那、那个……”符望陡然想起孟浑跟着姜芃姬的时间很长,可以追溯到姜芃姬还是普通士子的时候,他的态度因此变了,对孟浑多了几分亲近,“有一件事情想私底下问你……” 符望靠近孟浑,压低了声音,周遭都是喝酒、拼酒和笑闹的杂声,他和孟浑的动静不显眼。 孟浑顿时精神了几分,他道,“将军何须这么客气,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不会隐瞒。” 符望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可知道主公身边有几位侍女?” 孟浑:“……” 神秘他半天,合着只是为了问这么一个问题? 孟浑轻咳一声,仔细想了想,生怕符望是看上自家主公身边的人,若是这样就难办了。 于是,他有些不确定地道,“记得只有三位吧?” “哪三位?” 符望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两度,孟浑心沉三分。 他支吾着说,“一位是弄琴娘子,喏,便是席上这位。一位是孝舆的正头娘子,名为寻梅,不过孝舆的夫人还在河间郡,并没有过来。再一位便是踏雪娘子,她是主公内院的管事娘子。” 难道符望看上其中一人了? “没有慧娘子?” 符望脑子险些转不过来,不是说慧珺是主公身边的侍女? 孟浑诧异,“慧娘子?慧娘子的情况并不清楚,她是谌州皇城之后才出现在主公身边的。是不是主公的侍女,这倒是不好说。不过看主公的态度,怕是很重视慧娘子……” 慧珺的存在一直挺神秘,孟浑很早之前便知道对方存在,但真正见面却是在勤王之后。 他用这话给符望传递一条暗示——但凡是主公看重的,下属都不该有丝毫觊觎之心。 哪怕他们主公性别为女,这条一样适用。 符望问道,“你可知慧娘子如今在哪里?” 孟浑感觉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干笑着试探,“将军看上慧娘子了?” 符望平淡地道,“自然没有,只是好奇多问两句。” 孟浑暗松一口气,他可不想符望因为女子而栽跟头。 因为慧娘子而与主公生出矛盾,怎么看都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宴席之上,卫慈看似与风瑾谈笑,注意力却放在姜芃姬身上。 风瑾见他心不在焉,顺着卫慈的视线看去,眉梢蓦地一扬,眸光流转间多了几分兴味。 “子孝这么瞧着主公做什么?” 风瑾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卫慈手指一顿,手中的木筷碰到了碗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怀瑜,你可吓到慈了。”卫慈面色如常地放下木筷,道,“慈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风瑾疑惑。 “主公从方才便一直盯着符将军,眼神有些不善,不知符将军和孟校尉说了什么,惹得主公这般不快。”卫慈温吞地道,“这两人也迟钝,竟然没发现主公已经注意他俩了……” 风瑾视线落向姜芃姬,再顺着姜芃姬的视线落到符望和孟浑身上。 开宴席的正厅面积不小,任凭风瑾怎么集中注意力,他也听不到孟浑等人的谈话。 “你怎么知道主公听到他们说话了?” 说不定是觉得这俩勾肩搭背有损风化,所以用眼神警告? 卫慈笑道,“主公耳目极好,他们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小,但主公肯定都听到了。” 姜芃姬的听力有多好,卫慈深有体会。 813:建州府,定上京(二) 风瑾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追问道,“有多好?” 卫慈含笑说,“让符将军和孟校尉去门口说悄悄话,主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风瑾:“……” 这下子,风瑾看孟浑二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同情。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窃窃私语,没有第三个人听到,殊不知全被主公听到了。 “要不要提醒他们?若是任由他们这么说,难保不会酒后失言……” 若是在庆功宴上闹出什么,说不定会被有心人利用。 卫慈同样压低声音,“这是自然的,此事交予慈。” 风瑾不经意间抬头,正好对上姜芃姬投来的视线,吓得他差点将手中酒盏丢出去——按照卫慈的说法,主公耳力极好。她能听见孟浑二人的窃窃私语,自然也能听到他和卫慈的谈话。 他正要提醒卫慈别冲动,还未来得及出口,他便收到姜芃姬警告的眼神。 风瑾默默地含在舌尖的话咽回肚子。 死道友不死贫道。 便是这么一瞬的功夫,风瑾毫不犹豫地把卫慈卖了。 卫慈不明所以,他出列道,“主公,去年遣人弄的青门绿玉房,如今已有十数亩种活。前两日,负责耕种的佃农将成熟果品送到县府。这会儿正在井中冰镇着,不如取来尝一尝鲜。” 姜芃姬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卫慈指的是什么。 青门绿玉房,俗名“西瓜”。 她去年在县府花园种了小半亩西瓜,产量不多,只够她和下属尝鲜,后来觉得西瓜可以让百姓种植赚钱,便打算让一些耕种经验丰富的佃农去照料,没想到今年就种植成功了。 一算时间,的确到了西瓜陆续成熟的季节。 姜芃姬应允之后,卫慈便让后厨庖子去取井水中的西瓜。 用刀解开西瓜,鲜红的瓜瓤飘散着寒凉冷气。 西瓜这玩意儿,要么切成一瓣一瓣,要么直接劈成两半,用勺子挖瓜瓤吃。 可这两种吃法都过于粗俗,卫慈无法想象风瑾这样朗月入怀的君子,左手抱着半个圆形西瓜,右手拿着勺子,一勺子下去挖出大块瓜瓤塞进嘴里……那画面实在太美,他不忍想象。 于是,他嘱咐庖子将瓜皮切掉,瓜瓤切成小块搁在小盘子里,吃着方便,瞧着也赏心夺目。 “西瓜种活了十数亩,每一亩的产量如何?” 西瓜只在西域小国才有,若非古信走商给姜芃姬带了几株活苗,姜芃姬还吃不上这玩意儿。 在场众人,除了新加入的几个,其他人也就去年吃了点儿,尝了个鲜。 卫慈回禀道,“一亩约有五千斤。” 五千斤? 众人听到这个数字,纷纷咋舌,这个产量还真高。 符望吃了一小块,甜甜的瓜肉带着冰凉沁人的寒气,令人精神一振。 “怎么都是水?” 看着成块成块的瓜肉,他以为这玩意儿跟普通果子一样,哪里晓得一咬全是汁水。 不过这果子还挺好吃,没一会儿便吃完了一盘。 “西瓜便是这样,夏天吃着解渴又解暑。” 姜芃姬对西瓜的亩产还算满意,以如今的农业手段,一亩能有五千斤,已经算是丰收。 若她开着直播,观众们也会赞成她的想法。 在直播间观众的世界,亩产量也就七千到一万左右,根据西瓜的种类略有浮动。 姜芃姬又问道,“佃农种了一年,应该有些心得。若将瓜种给百姓,他们能否种活?” 西瓜产量高,好吃又稀少,应该蛮有市场的。 若是让百姓种植一些,定能受益匪浅。 大规模种植的前提——这玩意儿不能矫情! 不然的话,百姓响应号召去种植了,但因为经验不足的缘故,弄得西瓜都死了,可不赔死? 卫慈应对自如,似乎早就料到姜芃姬会有此一问。 他认真地回禀道,“佃农照料一年,倒也有些心得。此物喜干不耐湿,喜沙土多于黏土。若天气多阴雨,以至田地过于湿润,瓜苗易染病,甚至会影响成熟时的产量。” 姜芃姬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思虑。 “此事搁到明日再详谈吧。” 她心里已经有大致的计划,打算明天再和几个下属详细商议,整理出一个章程。 如今是庆功宴,不适合谈论这些正事。 因为姜芃姬不喜欢吵闹,众人也不好玩得太久,所以庆功宴结束得比较早。 姜芃姬让人准备热汤洗漱,洗去身上粘腻的汗水和酒气。 进了后院,只见慧珺正坐在屋内绣着花样,不远处的盘子放着两颗圆溜溜的西瓜。 她眉头一蹙,她不记得让人给慧珺送了西瓜。 这东西虽有利尿排毒的功效,但属性较寒,孕妇能吃,但不能多吃。 “这东西谁送来的?”姜芃姬问道。 慧珺见姜芃姬过来,起身行了礼,尔后才疑惑道,“这不是郎君派人送来的?” 姜芃姬不置可否,招来下人一问,这才弄明白是谁送的。 庆功宴散了之后,她给每人额外送了两颗西瓜。 宴会上的西瓜少,吃不过瘾。 慧珺这边的两颗,竟是符望转赠的。 “倒是挺会借花献佛的……” 嘀咕了两句,扭头嘱咐慧珺别贪嘴多吃。 “今日郎中过来看了?他怎么说?” 慧珺道,“郎中说胎象不怎么稳定,应该是连日行军的缘故,安心调养一阵就好。” 她身体底子好,好好养一阵便能稳定下来。 “内院有踏雪安排,你只管养胎就好。”姜芃姬说道,“绣花伤眼,以后别在晚上做这事。” 慧珺浅笑道,“郎君可比奴家这个当娘的还仔细。” 姜芃姬道,“毕竟是孩子以后的干娘,你当娘的不上心,我这个当干娘的总要仔细一些。”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对新生命都怀有敬畏之心。 毕竟,新生命才是未来。 夜幕黑沉,但各家各户仍是灯火通明,谁也没睡下。 “长生怎么还没睡下?” 风瑾正有千言万语要和妻子谈,偏偏长生这个小祖宗赖在二人房间不可挪一挪屁股。 “长生肚子痛痛,娘亲揉一揉。” 长生仰躺在魏静娴的怀中,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魏静娴的手在她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这么大了,不能克制着少吃?” 风瑾叹息,闺女年纪不大,吨位不小,远远瞧着跟一颗球一样。 虽说小孩儿胖一些可爱,但总觉得长生太胖了些。 因为长生喜欢粘着魏静娴,风瑾夫妇再想要一个孩子的打算只能一拖再拖。 814:建州府,定上京(三) 闺女再怎么讨喜,那也是个熊孩子,风瑾很干脆将孩子丢给乳娘,让长生回自己房间睡觉。 “长生的饮食要拘着点了,再胖下去不能看。”风瑾觉得自己应该狠心一些,风氏的女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他不能纵着长生,这才是害了她,“过段时间,我再写一封书信给大哥,让大哥帮忙在族里物色脾性好一些的女西席。长生年纪是小,但启蒙也该提上日程了。” 到底还是疼闺女,风瑾觉得西席的脾气远比对方的才华重要。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西席乃是师长,长生作为学生不能忤逆。 可长生是他们夫妇惯着长大的,脾性有些大,若是调皮被西席罚了,他们心疼啊。 选一个脾气好的,至少容忍度高一些。 提及启蒙和规矩,魏静娴的脸色变了,迟疑道,“可长生年纪还小……” 风瑾心中动摇,最后还是咬着牙道,“年纪小不意味着不懂事,你与我都不能纵着她。” 搁在十三四岁就能成家立业的时代,长生也两周岁了,的确不能算小。 若是搁在风氏,小孩儿能利索说话的时候就该启蒙读书、学规矩,哪里像长生这么清闲? 瞧瞧她每日饮食的频率,不长这么胖,真对不起她身上肥嘟嘟的肉。 “再者说了,长生早点懂事,你也能清闲一些。” 风瑾表示闺女太坑爹,明明他是有妻有女的人,为何过得像是徐轲一样,夜夜独守空房? 魏静娴再不情愿也不好反对,风瑾是疼闺女的人,他怎么会害长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是……风瑾也得问问长生这个熊孩子肯不肯呀。 “嬷嬷……” 长生委屈地被乳娘抱回了自己的院子,脱了衣裳躺在榻上,乳娘帮她将锦被盖好。 “怎么了,大娘子?”乳娘是个温和端庄的妇人,说是乳娘,其实长生都是喝着魏静娴的母乳长大的,这位乳娘只用照顾长生平日里的起居,“大娘子还觉得肚子胀得难受?” 父母纵容,长生每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日不止五六餐,睡前点心更是缺不得。 “爹爹……”长生委屈地瘪了瘪嘴,道,“不要长生了?” 乳娘吓了一跳,面露惊慌之色,急忙地道,“大娘子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老爷最疼大娘子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真正放在心尖上。这话,大娘子以后不能再说。” 虽说童言无忌,但小孩儿无心之言也会让听者有心,疏离了父女之情。 长生眨巴眨巴眼睛,她嘟囔着应了一声,尔后翻了个身,怎么舒服怎么来。 “嬷嬷……”长生闭眼假寐,仍是睡不着,“……想卫苏苏了。” 乳娘面色为难地道,“如今晚了,卫先生怕是已经睡了。” 长生口中的“卫苏苏”不是旁人,正是与风瑾相隔一条街的卫慈。 没有管乳娘的话,长生笨拙地从榻上爬起来,抱着自己的小衣服便想出门。 “找卫苏苏。” 乳娘:“……” 别看长生年纪小,脾气却异常大,倒不是说脾气坏,只是她相当有固执。 心血来潮想做什么,她就一定要做到,谁拦着她就会闹脾气。 风瑾夫妇对独女又纵容疼爱,下人们也是叫苦不迭。 乳娘只能头疼地找人请示风瑾夫妇,大娘子牛脾气一上来,谁也压不住啊。 正与妻子柔情蜜意,享受二人世界的风瑾:“……” 坑爹啊,闺女! “让她去找,派人看着!拜托子孝收留长生一夜,明儿再将她领回来。” 风瑾想气没得气,但又不能任由自家闺女一个人跑到府外,只能派人护送。 他与卫慈的私交不错,偶尔还会给卫慈下请柬到自家做客,许是缘分,长生异常喜欢这位美丽的叔叔……后来风瑾明白了,合着是自家闺女“贪恋美色”,瞧上卫慈那张脸了。 小小年纪,如此颜控! 魏静娴忍着笑意,道,“夜色这么晚了,长生过去会不会扰了人家?” 风瑾暗暗翻了个白眼。 卫慈一介孤家寡人,单身一枚,没有夜生活,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能将小祖宗送出去,他感觉耳根子都清净了。 于是,卫慈收获一只半夜敲门的包子。 “长生?” 卫慈这会儿还没睡,还在熬夜处理事务,隐约听到敲门声,门房告诉他有个拜访者。 未曾想,对方竟然是长生。 听伺候长生的乳娘说,这丫头还是自己跑出来的。 “你这丫头,又与你爹爹闹了?”卫慈笑着将沉重的长生抱起,对着伺候长生的一干女眷说道,“回去跟怀瑜说一声,长生今夜便留宿在慈这里。让他明儿再派人过来接……” 卫慈府中除了厨娘和浆洗衣裳的仆妇,再无其他女性。 偶尔长生跑他这里留宿,他还会将伺候长生的女婢全部赶走。 这些女眷留在他府上,说出去名声不好听。 长生憋着嘴,双手环抱着卫慈的脖子,一脸认真地道,“爹爹要弟弟,不要长生了。” 卫慈忍着笑,原来是觉得要被抛弃,没有安全感了。 他劝慰道,“怎么会呢?十个弟弟都抵不上一个长生可爱。” 长生仍旧有些气呼呼的,别看她年纪小,但她对旁人情绪的感知相当敏锐。 例如,她本能知道姜芃姬属于要牢牢抱紧的大腿。 要是爹爹凶她,抱紧姜芃姬的大腿准没错。 再例如,她对卫慈有着天生的亲近, 因为她感觉到卫慈很喜欢很喜欢她,因为这种喜欢,卫慈对于她来说是完全无害的存在。 “可爹爹还是要弟弟。” 长生人小鬼大地叹了一声,乖乖坐在卫慈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滴溜溜地乱转,看看这,看看那。人虽然坐着,但她那颗心早不知道飞到哪里了,小屁股也不安分地扭着。 卫慈放下笔,有长生这尊小祖宗在,他知道今夜是别想熬夜赶工了。 “长生是最好的。” 长生感觉到了莫大的安慰。 撒娇着蹭蹭,“卫苏苏最好啦。” 卫慈虽然没有成婚成家,但他照顾小孩儿的姿势却很标准,没多久便哄得长生产生了倦意。 他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胳膊,暗笑风瑾对孩子纵容,竟将孩子养得那么沉。 不知今夜怎么回事,门房又过来说有人拜访。 815:建州府,定上京(四) 卫慈稍显不悦地拧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深更半夜上门拜访,颇为无礼,长生是个小孩儿,不能认真计较,成人可就不一定了。 门房垂首低目,此人老实本分,轻易不敢多说一句。 再者说了,他实在是描述不出来啊,来人根本没有通报来历,只说是主人友人。 “算了,我去瞧瞧。” 卫慈叹了一声,抱着长生去花厅。 当那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他险些惊得将长生丢出去。 当然,哪怕他要丢也丢不了。 长生这娃太沉了。 倩影的主人放下宽大的披风兜帽,露出那张平静清冷的脸,挑眉地看着卫慈怀中的孩子。 “参见主公!” “你都有孩子了?” 姜芃姬视线落到长生脸上,小孩儿脸颊肥嘟嘟的,脸颊带着两坨红晕,那模样格外可爱。 卫慈苦笑道,“主公何苦打趣慈?这是怀瑜家的长生,主公半年未瞧见她,怕是忘了。” 小孩子见风就长,别说半年,隔半个月说不定就不认识了。 “胖了几圈,险些没认出来。你抱着太沉,搁我这里吧。” 姜芃姬瞧了一眼卫慈的身子骨,总觉得长生这个娃能将他压死。 卫慈沉默地垂着头,但还是将长生递给她。 “怀瑜家的孩子怎么跑你这里了?” 姜芃姬闲着无聊问了一句。 “怀瑜大概是想再生一个,却被生性敏锐的长生发现了意图。长生大概觉得怀瑜要将她丢弃,一时难受便来找慈要安慰。小孩子忘性大,等明日一觉起来,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别看小孩子年纪小,也许人家什么都明白,只是无法表述出来。 卫慈觉得哪怕是小孩儿,成人也不可随意忽视他们的存在和感受。 姜芃姬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厅内燃着几盏灯,橘黄的烛光在黑幕中若隐若现,宛若他此时忐忑的心情。 “主公深夜前来,可有什么事情?”卫慈见姜芃姬许久不发言,只是沉默地看着慢慢熟睡的长生,他只觉得喉头一涩,险些被拉进回忆之中,只能主动找话题打破此时的氛围。 姜芃姬轻拍着长生,主动压低了声音。 “先前宴席,不方便问你——北疆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卫慈神经一紧,脑海中零碎的画面被他丢入记忆深处,正色回禀。 “回禀主公,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 “北疆可有异动?高层有没有过问牧民私底下养殖兔羊?” 卫慈摇头,“还没有这类消息。北疆因为去年马瘟之事,使得皇庭政权动荡,北疆大王仍旧是说一不二,但北疆其他大小部落已经生出怨言。为了肃清这些声音,北疆大王动作不断。他们正忙着权斗,连几个大马场都顾不上,如何会管普通牧民的死活,发现的几率不大。” 不管是今世还是前世,这一场马瘟都是北疆避不开的劫数。 若不是马瘟令北疆元气大伤,数年内没有南下的余力,东庆怕是危险了。 前世的马瘟令北疆失去南伐的最好时机,等他们恢复元气,中原已经盘踞着一头凶恶的狼。 那个时候,北疆还想趁着中原局势混乱,坐收渔翁之利,万万没想到之前还和各个诸侯打得要死要活的姜芃姬会突然停手,不惜割让利益,采取结盟的外交政策,扭头去干北疆。 等北疆被她干死了,再扭头与盟友撕破脸皮。 前世,北疆便是个炮灰,今生么……唉,估计下场更惨。 主公如此用心经营北方势力,可不就是为了磨刀霍霍向北疆? 卫慈道,“等北疆皇庭发现,兴许已经是两三年后的事情了。” 等那个时候,摆在北疆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背水一战!不管不顾继续发展牧场,豢养战马,提高战力。只要攻下中原,他们将会拥有广袤肥沃的土地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再也不用挤在食物缺乏的北疆。 第二,调拨人手去处理有泛滥迹象的兔子和羊,给草场留出自我恢复的时间。 若是前者,对于北疆而言便是一场豪赌。 赢了什么都有,输了亏掉老本,连裤衩都不剩下。 若是后者,北疆想要恢复元气还要再推迟数年,这时间足够姜芃姬发展势力。 姜芃姬听了很满意。 如果向卫慈这样的多功能小天使再多几个,她大概不会再为人手发愁了。 卫慈浑身不自在,他的视线甚至不敢落到姜芃姬身上,眼神带着闪躲。 “主公若要过问此事,大可以明日再谈,为何要深夜前来?” 主公的身份刚恢复,若是爆出深夜出现在下属家中,不知道会传出何等难听的桃色绯闻。 “我想来便来。”姜芃姬道。 卫慈无言以对,这真符合自家主公一贯的强势作风。 二人谈完了公事,气氛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宛若越发浓稠的泥浆,怎么也搅不动。 卫慈的视线扫过睡相香甜的长生,一个问题蓦地涌上心头。 他根本抑制不住那种冲动。 “听怀瑜说,长生的小名儿是主公起的?” 姜芃姬抬头瞧他,嗯了一声,“不是有父亲为新生儿求福祉,请路人取名的习俗?怀瑜求到我面前,我总不能推掉吧?更何况,长生这个孩子是我亲手接生的,她又讨喜……” 卫慈喃喃道,“安乐无忧,长生长寿。” 姜芃姬暗暗蹙眉,卫慈说的这句话,正是她当年给长生取名的寓意。 卫慈鬼使神差地道,“听怀瑜说,他一直蛮想再要一个孩子。届时,怕还会求到主公跟前。” 姜芃姬笑着道,“我文采不行,取名儿也俗。有一个长生了,怀瑜不会上赶着找虐的。” 要说计算之类的,她绝对不怂,但要说吟诗作对之类的文采,她是真的捉急啊。 不算是文盲,但在真正的学霸面前,估计跟文盲差不离。 “倒是不见得,哪怕只为了求个安心,怀瑜也会求名字。” “照你这么说,我该提前想好了,以备不时之需?”姜芃姬原想让卫慈当一回枪手,帮她取一个男名和女名留着备用,不过她看得出来,卫慈兴致不高,她只能自己取了,“有了长生,再凑一个福寿好了?不管是长生还是福寿,既能当男名也能当女名,寓意也不错……” 卫慈彻底沉默了。 姜芃姬感觉得到,他在难过。 816:建州府,定上京(五) 他在难过什么? 因为两个孩子的名字? 姜芃姬心中一凛,隐隐猜出了什么。 “这两个名字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卫慈暗暗深吸一口气,借此舒缓胸腔传来的拉扯之痛,苍白的脸色恢复些许红润。 “并无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笑着回答,但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憔悴和虚弱。 姜芃姬也没有追问,转而道,“长生经常到你家夜宿?她谁在哪儿?” 卫慈起身领路,府中就只有他一个主人,其他下人各有各的住处,所以府中大多房间都是空闲的。因为长生经常过来搅扰,卫慈干脆为她专门准备了一间屋子,室内装扮倒是很雅致。 姜芃姬好笑着道,“这丫头睡得倒是熟,只是睡相实在是糟糕。” 高门大户的孩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规范,连睡姿都要强制性矫正。 像长生这般四仰八叉的睡姿,搁在其他人家要被点名批评的,连伺候的下人都会受到惩罚。 “虽说天气渐热,但总踹被子也不好。” 卫慈见长生睡得脸颊坨红,抖脚将被子踹到了床底,不由得发笑,抬手将薄被给她盖好。 姜芃姬看着卫慈良久不语,直接将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要躲避却又避无可避。 最后,他只能苦笑着问姜芃姬,“主公这么瞧着慈做什么?可是脸上长了花?” 姜芃姬这才挪开视线,让卫慈长舒一口气。 但她接下来问出的话,直接将他吓得手脚僵硬,冷汗直冒,险些忘了呼吸。 “子孝今年也快二十有四了吧?为何家中还是没动静?” 搁在直播间观众那个年代,二十四岁正是大学毕业不久、意气风发的年岁,成家不急。 搁在姜芃姬那个年代,二十四岁在法律层面属于未成年,根本没到法定结婚年纪。 搁在这个时代,正常的二十四岁男子,稍微风流花心一些,孩子都能组建棒球队了。 看看卫慈,人家不仅没有结婚,甚至没有妾室、没有通房,平日的夜生活便是与公务为伍。 碰上清闲的时候,他不是走亲访友便是用书籍消磨时光,不曾涉足红尘风流之地。 分明是身处红尘的普通人,他却活得像是苦行僧。 “大丈夫未立寸功,何以成家?”卫慈丢出了万金油借口,“更何况,婚姻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家父亲族全在中诏,怕是顾不得慈。如今又不急,再拖延个把年头,不急。” 姜芃姬笑了。 “未立寸功?怎么会呢?子孝对此也太谦逊了,若论功劳,少有人能与你相提并论。” 姜芃姬这话可不是捧杀,这是真切的肺腑之言。 卫慈行事低调,存在感薄弱,但他立下的功劳能算小? 别的不说,光是一件“屯田”便能让他在史书占据一角。 纵观古今,多少人为了“名留青史”四个字奋斗终生,最后又有谁成功达成? 卫慈说自己未立寸功,在姜芃姬看来实在是谦逊过头了。 “至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特殊时期采取特殊手段。你的亲眷族人全在万里之遥的中诏,此生此世还不知道又没有重逢之机。若是一直见不到他们,你还真打算独身一人一辈子?” 卫慈此时抬起了头,表情平静得吓人,眸子更是带着旁人难以窥探的深沉。 姜芃姬笑着建议道,“不如这样吧,我出面给你牵线指婚。” 说完,她发现卫慈的眼神和表情变得异常复杂,内心似有天人交战,战局难分胜负。 卫慈的思绪被回忆拉入泥沼,过往的片段在眼前闪烁。 孩子你抱回去,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臣、臣知晓,滕妾芈氏与昨日难产血崩,拼死产下一子……陛下可要给孩子取个小名? ……唤为福寿吧……从今往后,他随你姓。一切事宜,你全权做主,不用过问朕。 天下初定,众臣为皇嗣烦忧,陛下欲立长女为继承人,遭遇言官阻挠。 此时,正逢陛下二度有孕,众人皆将目光放在这一胎上,迫切希望能生下太子。 只可惜,时局动荡,天灾不断。 红莲教逆贼倒行逆施,甚至将教义传入朝中官员内宅,精心谋划后,预备行刺。 混乱之中,陛下艰难产子。 那是众望所归的男胎。 本该一降生就被封为太子,可惜孩子福薄,一降生便没了气息,只能追封章祚太子。 遭此劫难,陛下难以再孕。 国不可无嗣,立太女一事又被提到明面。 这次百官安静如鸡,不敢再有异议。 卫子孝,你该明白……福寿若是‘活着’,朕与长生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臣明白,定会好好抚养福寿。 五国尚未统一之前,权利之争还不明显,但国家一统,什么矛盾都爆发出来了。 世家之流从陛下发迹到登上帝位,始终处于被打压的阶段。 国家统一之后,元气大伤的世家只能私底下抱团结盟,欲与陛下抗衡夺权。 卫慈清楚,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有“太子”。 所以,刚降生的福寿只能被迫“早夭”,改头换面成了卫慈府中滕妾芈氏之子。 关键是这个滕妾芈氏,那便是杜撰出来的人物。 所幸卫慈存在感不高,行事中规中矩,争斗惨烈的重臣根本没注意到他身上。 谁也没把早夭的章祚太子与卫慈的庶子联系起来。 当卫慈陷入追忆无法自拔,姜芃姬的脸在眼前放大,吓得他猛地向后一仰。 庆幸二人都是跪坐的姿势,不然他这么大幅度躲避,后脑勺定要狠狠撞地上了。 “若是我跟子实说,我要赐他美人,他准保要乐疯,你为什么不愿意?” 姜芃姬一手撑在他耳侧的地面,含笑看着卫慈惊慌苍白的面孔。 她无奈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每次靠近你,你总是露出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 卫慈深吸一口气,思绪清明不少。 “慈胆子不大,主公如此捉弄,自然会被吓到。” 姜芃姬啧了一声,这话怨气有些重啊。 卫慈道,“主公能否起身,这样不妥,有损您的声誉。” “你的府邸空荡荡的,外头又没人守着,谁会知道?” 卫慈不能将人推开,面色倏红倏白,连眼角的红丝都带着羞恼。 姜芃姬也不能将人逼得太紧,她只得起身。 趁着卫慈低头整理的功夫,她意味深长地道,“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817:建州府,定上京(六) 卫慈垂眸偏过头,努力不去看姜芃姬。 诚然,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可是——她又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 名字没了可以令取,倘若人不一样了呢? 他此生此世不愿侍奉君王,她会碰见另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届时又与他卫慈有何关系? 两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名字已经定给了别人,未来的走向将会与他所知的历史大相径庭,这也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纵然如此,内心的难受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纾解得了的。 “男儿家的心思,可真是难懂。” 姜芃姬悠悠地叹了一声,没等卫慈发作,她蓦地捂住了腰眼,眉头紧紧拧起,似是忍痛。 卫慈见她这个表现,哪里还有心情管其他的,连忙关切道,“主公可是哪里不适?” 姜芃姬白着嘴唇道,“先前为了攻克嘉门关,不得已亲自上阵……” 她话未说完,卫慈已经脑补了一套惨兮兮的大戏,眼前似乎闪过无数鲜血淋漓的场景。 “如今距离嘉门关一役已经过去一月有余,为何主公伤势还未痊愈?” 卫慈碰都不敢碰一下,生怕不小心触碰到她的伤口。 能让生性倔强的她在旁人面前露出虚弱之态,定然是伤势过重,至今未愈。 果不其然,姜芃姬渐渐舒缓了眉头,浑不在意地道,“也许是伤口太深了,要不了人命。” 卫慈感觉胸腔又有火焰腾地烧起。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人对自己的身体总是这么不爱惜,什么叫做“要不了人命”? 她如今还年轻,身强体健到处浪都没事,根本看不出什么。 可是,等她年岁稍长,那些陈年旧伤还不将她折磨死? “慈去唤郎中过来。” 卫慈声音低沉,话语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姜芃姬却不允许他劳师动众,直接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迫使他无法起身。 “不用,小伤而已。”她浅笑将卫慈拉到身旁,趁着对方开口反对之前出声,“你也不看看外头的天色,如今都是几更天了?要是去喊郎中过来,不等天亮便能传出柳州牧夜宿下属家中的消息。若是从前,这是一桩美谈。如今我恢复了真实性别,那就不是美谈而是丑闻。” 姜芃姬一席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冻得卫慈由内而外清醒,发热的脑子也降温了。 她说的那番情形的确是卫慈惧怕的,但让他看着姜芃姬忍着伤痛不去医治,他更难受。 “许是伤口不慎裂开了吧,应该不碍事的。” 姜芃姬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松开卫慈的手,对方的注意力又被吸引,竟也没发现。 “别说话,让我缓一缓就成。” 卫慈无奈妥协,他提议道,“主公,不如让慈暗中将您送回县府?” 姜芃姬耍赖道,“不用,回县府还要惊动守卫和门房,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子孝好心帮我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若是来不及,让我在长生这里将就一夜也成。” 卫慈还能说什么呢? 你是主公你最大,凡事都是你说了算。 正欲起身,他窘迫地发现右手一直被对方握着,二人接触的肌肤渗出了热汗她都没松手。 “我困——子孝莫要吵我。” 姜芃姬不由分说想躺下睡觉,卫慈只能肚子里的话憋了回去。 僵硬地保持跪坐的姿势,瞧着那个大大咧咧枕着他腿的人,愣是半丝火气也冒不出来。 他撑着不断打架的眼皮,打算等姜芃姬睡熟了再将自己的右手解放。 “呀——” 这时候长生充分发挥糟糕的睡姿,成功扭着身子,从床头翻到了床尾,身上盖着的薄被踹到了床榻旁,胖嘟嘟的身子好似一摊鲜花饼一样趴在塌上,摆出了金鸡独立的造型。 呷了呷嘴,口里牙齿就那么几颗,亮晶晶的口水从嘴角滴出。 卫慈眉头狠狠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上身,扯过被长生遗弃的薄被,重新给她盖好。 至于将长生从床尾抱回床头继续睡着? 如此高难度的动作,他如今真是做不到。 看着长生的睡颜,再看看自己膝上明显耍流氓的人,卫慈只觉得脑仁儿都在作痛。 为何他觉得自己马甲已经捂不住了? 为何觉得姜芃姬是故意的? 这大概是他的幻觉吧? 卫慈叹了一声,只能以手支着垫高的凭几,寻了个稍微舒服的倚靠姿势。 周遭太过寂静,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没有一桩与公事有关。 他感觉自己堕落了。 许是太困了,卫慈忍不住用手指着额头,迷糊入眠。 偏生梦境极不安稳,纷杂场景连番登场。 那些叔伯只要太子弟弟,不要长生了……太傅,孤是母亲的累赘对不对? 那女童说了这话,惹得卫慈心中一恸。 画面又一转,哭泣的女童眨眼便成了亭亭玉立的太女,表情和她母亲一样稀少。 太傅,那便是孤的皇弟? 卫慈在梦中说道,殿下,这世上无人能是您的皇弟。 母亲跟孤说过真相,太傅不用这么战战兢兢……孤会好生照顾太傅与皇弟的…… 虽无名分,但毕竟是手足血亲。 姜朝,雍宸十八年,宸皇太祖病重,朝野上下草木皆兵。 便是这个时候,一起名为“章祚太子”案震惊朝野。 孤才是章祚太子! 逆子! ……越是往后推移,梦境越是混乱不堪,卫慈茫然地站在原地,混沌之间不知世事。 那一幅幅场景瞬间融化,扭曲成了无数魑魅魍魉,纷纷狞笑着扑向他。 即将被鬼魅吞没的时候,卫慈惊惧万分地喊了出声,身体猛地前倾—— 姜芃姬原先只是装睡,后来真的睡了,等天边蒙蒙亮,她被卫慈梦魇的细微动静弄醒。 只见卫慈浑身冒冷汗,面色失血,双唇因为惊惧而细细颤抖。 姜芃姬正要将对方摇醒,没料到卫慈一声大喊,身体前倾,动作幅度太大,他的鼻子撞到她的脸。握草——这个套路怎么跟直播间观众说的浪漫小言完全不一样! 天才一秒:. 818:建州府,定上京(七) 按照直播间观众说的小言套路,这个时候就该浪漫而狗血地亲上了。 果然,她就不该相信直播间那群单身狗,一群单身狗要是有撩人攻略,还能是单身狗么? 姜芃姬暗暗地吐槽了一番,殊不知卫慈也被她吓到了。 先是梦魇不断,醒来之后又被吓了一跳,惊吓之后还惨遭打击,鼻子磕到人家脸上。 简直不能更尴尬了。 卫慈顾不得疼痛,急忙准备俯身谢罪,奈何他维持跪坐的姿势一整夜,还被姜芃姬当成了膝枕,如今腿麻得要失去知觉。他狼狈地瘫坐在地,眼眶涌出生理性的泪花,瞧着可怜兮兮。 姜芃姬抬手揉了揉脸颊,倒是没抓着这件糗事打趣卫慈,免得真把人惹毛了。 “方才是梦魇了?”姜芃姬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插曲未曾发生,“瞧你都冒出一脸冷汗。” 因为梦魇太久,使得卫慈的反应略显迟钝,甚至没有精力去追究刚才的事情。 “做了个噩梦……”卫慈心有余悸地道,“梦见了很多恶鬼……险些要将慈撕碎……” 他喘着虚气,墨玉般的眸子闪过屡屡惊惧,好似梦魇的余威还未散去。 姜芃姬偏头,面上带着好奇之色,她道,“梦魇中的恶鬼?方才听你断断续续说什么‘章祚太子’、‘逆子’、‘长生殿下’之类的……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怎么将你吓成了这个样子?” 若说卫慈原先的面色还有点儿人气,姜芃姬问出这话的时候,顿时面如白纸,毫无人色。 卫慈张了张嘴,喉间梗着什么东西,令他发不出半个字的声音,内心涌上一股逃避的冲动。 “子孝?” 姜芃姬抬手贴着他的额头,涔了汗水的前额又冰冷又粘腻,给人极其不适的触感。 她碰到的是冰的,对卫慈而言却是炽热灼人的,宛若一簇火苗静静散发着暖意,驱散寒冷。 “主公……”卫慈犹豫不决,在对方关切的注目下,狼狈地错开了视线,“慈无事。” 姜芃姬微微蹙眉,卫慈这个表现哪里像是无事? 卫慈做梦之时梦见的“章祚太子”是谁? “长生殿下”定然不是身边这个睡得香甜的小胖墩儿,那人对于卫慈有着极重的意义。 至于“逆子”、“福寿跪下”、“逆子冒充皇嗣”、“当诛”之类的呢喃,她觉得信息量巨大。 姜芃姬追问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你刚才梦到了什么。” 卫慈心下一沉,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意顷刻消散,他哆嗦着道,“慈……记不清了……慈只记得方才的梦境十分可怕……周遭有万千厉鬼追着向慈索命,,慈脚下踩空便醒来了……” 姜芃姬想到观众的指点,安抚着道,“梦境与现实乃是相反的,你莫要放在心上。外头天也亮了,我瞧你一整夜没有睡安稳,不如再去补一觉,政务厅的事情可以先缓个半天。” 卫慈心下稍安,长舒一口气。 姜芃姬如此安慰他,这意味着刚才那一篇可以掀过去了。 “多谢主公体谅。” 姜芃姬戴上宽大的兜帽从偏门偷偷出去,以她的身手,自然不会让人发现踪迹。 卫慈揉着昏沉的脑子,预备回去再补个半天。 自他回到年少,已经过去五年,他以为自己往事渐忘,哪里晓得昨夜被主公抓了个正着。 刚才真是把他魂都吓飞了。 他知道陛下不是多疑的人,但却比多疑之人更加难应付,因为任何蛛丝马迹都能成为她窥寻真相的敲门砖,寻常人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自从姜国建立,世家抱团联盟,看似势大,但哪次不是被她捏在手心当猴耍?世家之流便是蜘蛛网上的猎物,越是挣扎越是无力。 面对这样的陛下,时时刻刻都要绷紧了神经,以免一时大意被对方看穿了马甲。 他没道理不怂。 哪怕如今的陛下才刚满十八岁,照样不好惹。 从陛下发迹到姜朝雍宸十八年,世家势力好似一根胡萝卜,时不时削对方一层皮。 如此削了十八年,再胖的胡萝卜也变成了消瘦的胡萝卜。 每次世家信心满满以为要咸鱼翻身,现实总能将他们的脸颊扇肿。 朝堂上融洽万分的君臣,朝堂下斗得你死我活。 要说凶险,唯有三次最为险象环生。 第一次是红莲教暴动,正赶上陛下难产诞下福寿,不少人误传陛下宾天。 谁说朕难产宾天了? 一群大臣急忙忙哭丧,当陛下面带讥笑地出现,十几张齐刷刷转为土灰色。 第二次是陛下大肆推行科举、土改,世家利益被牵动,暗中策划宫变。 第三次是雍宸十八年,陛下病重,缠绵病榻数月,章祚太子在世家拥立下试图逼宫。 想到最后一条,卫慈觉得胸腔传来阵阵抽疼,疼得他忍不住捂着胸口,面色化为苍白。 他苦心教导十数年的亲儿子,竟然蠢得被人利用,反而对生父生母倒戈相向。 皇权帝位,吸引力当真有这么可怕? 卫慈迷迷糊糊间又回到了梦境之中,耳畔传来熟悉的嘶吼。 孤本是九五至尊之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如今却被奸人诬陷,沦为滕妾庶子,当真公道? 他木愣地站在原地,神识从身体抽离,做不出反应。 那一字一句,字字戳在心间。 谁跟你说,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章祚太子乃是追封,你还活着,这个追封自然作废。如今还大逆不道地逼宫,意图弑君,罪当该诛!朕从未属意你当皇储。你站在朕面前,到底是想斥责朕让你成了滕妾庶子,损了你的荣华富贵,还是觉得自己比长生更有本事,能治理好这天下,护好万民?子孝当为无双国士,他对你百般教导,你又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愚不可及,除了被人利用当枪使,一头扎进朕布好的陷阱,你还有什么本事?真是蠢! 除了皇储继承权和皇子的身份,卫慈从委屈过这个孩子,末了却得来一句“奸人”的评价。 呵——也许朕与子孝,当年生的不是胎儿,许是个胎盘吧。 819:建州府,定上京(八) 等卫慈再度醒来,外头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耳边还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他一扭头,只见一坨鲜花饼正趴在地上,手边放了一盘零食。 鲜花饼……不是,胖嘟嘟的长生发现动静,扭头望向卫慈。 “卫苏苏醒啦。” 长生笑嘻嘻地打算起身,圆溜溜的眼睛扫到了双手染着的饼渣,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心虚地转为跪坐,悄咪咪地,一屁股盖在那盘零食上,以为这样卫慈就看不到了…… 卫慈:“……” 风怀瑜,你再不约束你家闺女,真的要被养疯了。 “长生,过来。” 卫慈的声音十分沙哑,对着长生招了招手。 长生扭捏地起身,用胖乎乎的脚尖把那盘零食推到了一边,试图毁灭证据。 “卫苏苏。” 卫慈捏着长生小小的发髻团,虚弱地笑了。 “别偷偷摸摸地吃,免得你父亲怨念我饿着你。” 长生垂下脑袋,她年纪小,但也知道心虚了。 原本是想带过来和小伙伴卫苏苏一起分享的,但是她不耐饿,便偷偷摸摸捧着吃了起来。 不知不觉,吃得只剩残渣,碰巧卫慈又在这个时候醒来,吓坏啦。 “卫苏苏是病啦?睡了好久。” 卫慈府邸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算得上主人,长生自然是来去自如,下人也不敢拘束她。 “没有生病,赖床不想起来。” 长生点点头,哦了一声,悄悄地捂着嘴道,“长生也不喜欢起床,乳娘坏坏的……” 每次想赖床,总会被乳娘从床上抱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长生总会万分怨念,为何自己不能再胖一些重一些,这样乳娘就抱不动了。 卫慈哑然失笑。 他让仆妇先照看长生,自己去沐浴洗漱,洗去身上的黏腻汗水,这才感觉清爽了。 “你这嘴巴,一天到晚就没有闲过。” 卫慈被梦魇缠身,气息虚弱,抱着吨位颇沉的长生,走两步便有些气喘。 幸好两家隔得不远,不然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昨夜真是叨扰了,长生这个孩子任性得很,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风瑾已经下班回来用午膳,正好留卫慈一起用膳。 风氏家风严谨,不喜奢靡,故而风瑾家中的午膳也偏向清素,正合卫慈的胃口。 “小孩子皆是如此,喜欢粘人,这是天性。” 用过午膳,卫慈才恢复些许精神。 风瑾没有怀疑其他,转而问道,“子孝也在烦忧早晨的事情?” 卫慈诧异了一下,懵逼地道,“什么早晨的事情?” 众人办公不在一处,他们也不是天天都能见面,所以风瑾没想过卫慈今天根本没去政务厅。 “关于丸州州府的事情……”风瑾眉头紧蹙,颇为烦恼。 “州府?用原先那个州府不就成了?主公也不是喜欢奢靡的人,更不会为了一己享受而劳民伤财。”卫慈想也不想地道,“难不成,怀瑜从刚才一直锁着眉头,便是苦恼这事儿?” 风瑾说道,“先前的州府已经被青衣军残部烧光了,若是选择那边作为州府,至少要建个一年才能初具规模。孝舆那边算了算财物,零零散散要花去近百万两,更别说其他人工费用。” 原先的州府因为北方战乱,百姓早已经散光了。 若是在那边重建州府,他们不仅要耗费大量钱财,还要费力召集劳工,费时费力。 太不划算! 更何况,州府这个地方,类似于整个势力的中枢大脑,更加不能马虎。 卫慈拧着眉头,深思一番之后,他有了抉择。 “主公那边怎么说?” 风瑾道,“主公的意思明确,不耽误正事、不劳民伤财即可。至于选在哪里,她都没意见。” 卫慈又问,“其他人呢?” 风瑾顿了顿,颇为为难地道,“其他人的意见……他们想将州府定在上京!” 上京? 这与卫慈的选择一样。 不过,看风瑾的面色便知道对方内心是挣扎的,将州府定在上京很是不妥。 “怀瑜似乎不怎么赞成。” 卫慈用了陈述的口吻。 风瑾苦笑一声,他道,“上京乃是东庆都城,主公将州府定在那里……怕是惹来闲言碎语。更何况,上京经历一场巨大的地动,瑾每每靠近那里便觉得心下惶恐,当年之事仍历历在目。” 当年的地动威势太大,葬送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哪怕过去了两年多,风瑾每次回想那日的场景,仍旧觉得心惊胆战。 “朝廷已经迁都谌州,上京已经不是都城。旁人要是闲言碎语,那边让他们说去吧,主公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谌州皇城那边纵有怨言,还能将主公的州牧撸下来不成?”卫慈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他又道,“当年地动,上京城毁于一旦,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的上京已经是一座废城,总不能搁着不处理。将上京城作为州府,我们便能招募周遭流民,减少隐患,这是其一。其二,上京城毕竟是古城,某些建筑还是能用的,能减少一笔开支。” 上京作为曾经的都城,的确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交通四通八达,地势极好,算是整个丸州的中心。 要不是东庆皇帝鸠占鹊巢,丸州的州府也该设在上京。 风瑾叹息着道,“瑾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只是仍旧害怕,担心地动之事重演。” 卫慈还有一些理由没说出来。 将州府设在上京,不只是那么两个理由,还有另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上阳郡的本土士族太跳了,风氏如今还不管事,其他人更肆无忌惮。 姜芃姬一直待在奉邑郡,无法时刻盯着这些魑魅魍魉,他们作妖的机会也就多了。 若是将州府设在曾经的上京,上阳郡的士族自然安静如鸡,不敢轻举妄动。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卫慈都知道主公必然要和世家争斗一番。 哪怕如今的主公出身世家,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想到姜朝建立之后的斗争,卫慈只觉得脑仁疼。 抑制世家权柄,肯定不能等国家一统才施行,若是可以的话,现在就要着压。 想到这里,卫慈心中一动,生出了个念头。 820:建州府,定上京(九) “你们都决定将州府定在上京了?” 姜芃姬觉得自家下属很有想法啊,竟然真的统一意见,决定重建上京,这一个个都想搞事。 不止姜芃姬这么想,连围观全程的直播间观众也觉得这些人在搞事儿。 若无正常情况,她每天都会开直播,时间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七点。不少观众表示,在直播行业如此发达的现在,像她这样敬业勤劳又从不要打赏坑观众的良心主播,世间仅此一家。 唯一让人蛋疼的是,这家直播间有人数上限限制,每次看直播都要拼一波手速和人品。 直播间才十五万的上限,但全球知道直播间的人却有五六十亿! 作为长盛不衰的直播间,姜芃姬可谓是享誉全球。 这不,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紧跟着便有无数弹幕从直播屏幕飘过。 农夫山泉有点悬:主播,你这是要玩大的!看了昨天的剪辑录播,我便觉得有事情要发生。要是将州府定在上京,用那啥的话来说,不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燊枷:哈哈,该改一下,分明是柳兰亭之心路人皆知啊。 狐仙红颜:真可惜,真想看看主播将州府定在上京,小皇帝和皇太后会是什么脸色。 泡泡的梦想:啧,还能是什么脸色,估计跟喝了一大缸稀黄的屎一样的脸色。 千秋不白:呕——楼上,你的比喻也太恶心了,我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大多直播间观众都在为姜芃姬和她的班底打all,给他们应援。 皇室尚存的情况下,胆敢将州府建立在曾经的帝都,这胆子也忒大了。 这等同于什么? 某个观众的弹幕非常形象—— 夏天出门的香菇:主播这是要搞事儿啊,这就好比男主人带着小姨子和小妾私奔了,丢下原配在床上睡觉。没过多久,外头来了一伙强大的土匪,占了这座府邸,睡了人家原配。 哪怕这个原配是男主人不要的女人,但被第二个陌生人占去了,人家脸色能好得了? 除了这些插科打诨的弹幕,直播屏幕的角落还飘过好几条牛头不对马嘴的古怪弹幕。 华语好难学:其他都不管,我只想知道主播啥时候放弃种族语言偏见,开其他语种。 歪果仁学华语:为了追直播间,愣是苦学三年考过了华语十级,还是有好多听不懂。 对此,姜芃姬两手一摊,她也是无奈得很。 系统已经被她囚禁,直播间根本没办法升级呀。 说到这里,不得不补充一句——不知道什么缘故,登陆直播间必须要用华国网络,连弹幕也局限于华文输入法。这导致不少外国人想要看直播,还要大老远跑来华国,不然只能翻墙去看网络上的录播。哪怕来了华国,想要发弹幕、听懂主播讲了什么,还要自力更生学华文。 说多了都是泪! 姜芃姬默默同情那些观众,底下的下属各自交流眼神,选出一人当代表发言。 风瑾详细列举将州府定在上京的好处,一切都以姜芃姬的利益为出发点,毫无其他私心。 慷慨陈词之后,风瑾迟疑地添了句,“上京城遭受地动侵袭,十室九塌。若在废城之上重建,怕是要格外细心。建造之时,用料要足,决不能出现贪污或偷工减料的现象。瑾以为,不如去请经验丰富的工匠大师亲自督建、设计、统筹,以此才能安抚饱受地动之苦的百姓。” 一场地震夺走一城数万百姓的性命,这么危险的地方,哪怕重建了,百姓也是心有余悸。 若想要吸引流民靠拢,必然要让他们知道重建后的建筑稳固牢靠,不惧怕地动山摇。 更加重要的是—— 姜芃姬视线转到张平身上,“希衡会弄这个么?” 对方懵了一下,旋即苦笑道,“若让平捯饬一居一室,倒也不难。若建一城,怕力有未逮。” 姜芃姬不甚在意地道,“建城也没那么麻烦,你知道如何建造居室就行了。只要将一座居室复制粘贴个几千上万倍,那不就是城了?堆砌城墙、建立城郭,雏形不就有了么?至于排水管道设施,你去查查象阳县的水管如何铺设、如何引流,从中也能借鉴一二……” 众人数脸懵逼,听主公这么一说,好像建立城池十分简单呢。 他们能从字面上猜出“复制”为何物,但那个“粘贴”又是什么鬼? 姜芃姬表示这个问题有点儿深度,应该聘请直播间观众近些日子吐槽的“唐七”过来解释。 张平这算是赶鸭子上架了,顿时鼓跳如雷,鸭梨山大。 一侧的卫慈发现他的为难,细声道,“慈这里收藏了几份古城池的图,兴许对你有帮助。” 张平听了,顿时茅塞顿开,感觉自己找到了一条强有力的大腿。 他果断出列,二话不说将小伙伴卫慈拽进了火坑。 “主公,平想向您借一个人。” 姜芃姬笑道,“建立州府,宜早不宜迟。如今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候,其他事情都不忙,自然要为此事让道。你说吧,要借什么人,只要是能满足的,我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张平作揖道,“烦请主公将子孝借平。子孝博学多才,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皆有涉猎,他与建筑一道也曾讲究过,又兼工书善画。若能得子孝相助,想来很快便能绘出州府的图样。” 卫慈:“……” 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好心借出珍贵的图样,试图拉一把自家小伙伴,这个猪队友直接用力将他拽进火坑。 心态爆炸! 这家伙以为一座城的图样那么好画? 姜芃姬瞧见卫慈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勾起唇角,嘴上说道,“依你所言。” 张平喜出望外,连忙谢恩,“多谢主公!” 卫慈便在张平身边,默默地呵呵了一声,真想捶死身边这个坑货! 其他没有被点名的人长舒一口气,逃出生天啦! 他们都不傻,哪怕没干过也知道建城有多累,加班还不算苦,怕就怕一年到头住工地。 众人躲都来不及,唯有一人不知内情,傻乎乎地出列,主动请缨。 这人便是邵光,怎么说他也是修习墨家之道的宅男,建筑一道总有许多共同之处。 更何况,他对象阳县的排水路线异常好奇,打算趁着这次机会好好了解其中的核心技术。 只是……不知为何,周遭的新同事看他的眼神……貌似带着一丢丢的同情? 821:建州府,定上京(十) 建城需要实地考察,丈量土地,弄清情况之后再着手设计,绘制图样。 卫慈知道自己被张平这个猪队友坑了,以后别想有休闲时间。 前往上京之前,卫慈偷偷寻了姜芃姬,二人密谈了一番,谈话内容仅是他们知道。 “主公,慈问句大不敬的话——您志在何方?”卫慈是个相当理性的人,经过两天调整,他已经从那夜的梦魇中恢复过来,瞧着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如今谈及公事,更不带私人情绪。 姜芃姬与卫慈选了个僻静的地方谈话,周遭空旷也不怕有人窥听。 哪怕隔墙有耳,姜芃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因为世间无人能瞒过她的精神探查。 “志在何方?”她喃喃了一句,笑着道,“自然是志在天下,志在万民。子孝与我行心意相通,志向相同。有什么话,你直接说便是,不用这样试探。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认真听。” 卫慈听了,面颊发烫,耳根子都充血了。 姜芃姬有事没事就讲这样令人误会的话,哪怕卫慈身经百战,照样无法抵抗。 他收敛飘散的思绪,恢复常态,认真道,“主公,慈不仅仅志在天下、志在万民,更希望国祚长盛不衰、天下河清海晏。如今遭逢乱世,无数百姓遭此劫难,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失去自己的家园和土地,甚至有无数人为了生存卖儿鬻女,只求一袭存活。世人皆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国祚有盛有衰。国祚昌盛,盖因君主圣明,百官贤良,才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之景。但,国祚衰败,这又是为何?仅仅因为君主昏庸,百官庸碌?” 国家昌盛,来来去去不过那么几个原因,但国家衰败呢? 仅仅只是因为君主昏庸、百官庸碌、天时不好? 对于这个问题,卫慈从前世年轻时候便开始思考,一直思考到了如今。 卫慈一直仰慕姜芃姬,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所作所为便是他的理想,还有一重原因。 对方是他迷途路上的明灯,引导他揭开了很多让他迷惑的问题。 这些问题,随便捡一个说出来,兴许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惹来天下士子口诛笔伐。 卫慈意识到危险性,但他却不觉得孤单和无助,因为他知道还有人与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慈翻阅史籍,发现国祚衰落,这不仅仅是自上而下的现象,更是自下而上。若将国家喻为参天大树,君主为树冠,百官为枝丫,那么百姓便是纵横延绵与地底的根系。树冠若亡,树木尚能存活。枝丫若损,树干还能延伸。可是,若根系大片遭损,此树危矣。” 姜芃姬认真听着。 她感觉得出来,他对此有自己的理解和感悟,既不是照本宣科,更不是纸上谈兵。 卫慈继续道,“土壤之于树根,乃是孕养它们的根本。若这些土壤被人抢走,树根不能活。” 姜芃姬神色一肃,明白卫慈的意思。 “你说土地兼并?” 卫慈面色一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正是如此!” 何为土地兼并? 如今的土地是可以买卖的,世家、乡绅、官僚可以借用权势、钱财从农民手中弄到越来越多的土地,甚至让他们没有徒弟,若是卑劣一些,甚至会巧取豪夺。这种现象到了灾年尤为明显,百姓一旦失去自己的土地,意味着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只能继续变卖房产,沦为低廉的劳动力,给大地主当佃农。搁在这个时代,这是难以根治的顽疾,还会越来越严重。 一旦土地兼并到了一定程度,国家也会走向衰亡之途,哪怕出了中兴之主也挽救不了王朝。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农民与拥有大量土地的豪强便会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国家与这些豪强也会发生剧烈摩擦。纵观史书,不少清明的君主都会采取办法抑制兼并的步伐,让土地兼并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若是缓解不了,那么必然会面临一个问题——农民举起锄头造反! 姜芃姬来自于未来,整个宇宙都是人类探索的区域。 因为星际战争和人们思想,人口繁衍速度根本比不上拓展速度。 对于智慧生物来说,整个宇宙无边无际,他们有更加辽阔的空间,探寻不完的未知领域。 可远古时代不一样啊,人类科技落后、生产力低下,他们被土地无形约束着,难以挣脱。 对于他们来说,土地是一块蛋糕,旁人多分一些,他们就少分一些,彼此间存在利益冲突。 人类战争的源头便是利益之争,搁在远古时代,追本溯源更是土地之争! 不说这个位面,直播间观众那边也有土地兼并的问题。 华国历史上,历朝历代调整治理土地兼并的法令层出不穷,土改一层层递进。 均田制、一条鞭法、摊丁入亩,皆是如此。 姜芃姬嫌弃跪坐难受,干脆换了个姿势,依着凭几道,“你说,我听着。” 卫慈感觉心跳如鼓,耳边还能听到左胸腔传来的有力震动,他知道自己在紧张。 “主公……依慈之见,何不从根源掐了土地兼并的源头!” 这话说出口,卫慈感觉浑身卸去了力气,只等姜芃姬表态。 姜芃姬问道,“掐去源头?” 卫慈旁的没说,只说了八个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姜芃姬心中一惊,她抬眼与卫慈对视,只见对方眼中坚定不移。 半响之后,她愉悦地笑了。 “好,我知道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句话她喜欢。 不止喜欢这句话,似乎也更喜欢说这句话的人。 “子孝,你过来。” 她对着卫慈招手,对方面色由苍白转为红润,见她呼唤,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但——卫慈面对姜芃姬,从不知道何为“不”。 膝行上前,两人距离不足十寸。 姜芃姬蓦地抓住他的手,惊得卫慈几欲跳起。 “不用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卫慈暗中露出一抹苦笑,对方的确不会吃了他,但对他来讲,也许比吃了更令他惧怕。 “子孝之心,与我偕同。” 卫慈惊诧地睁大了眸子,那双蕴含万物星辰的眸子,亮得令人觉得刺眼。 围观全程的直播间观众:“……” 嗝—— 这口狗粮吃得太饱了。 822:建州府,定上京(十一) 花落寒烟薄:嗝——妈呀,这一口狗粮吃得宝宝要撑住了,谁给一杯水,噎到喉咙了。 自由的柠檬:主播耍流氓的姿势真是越来越丰富了,看这个情势,要不了多久就能抱得美人归。主播,宝宝这里还有不少恋爱宝典、制胜法宝,保证让你比霸道总裁还霸道总裁。 虽说姜芃姬从未透露口风,但直播间观众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 不是有句话说得好,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么? 别看直播间观众九成九都是单身狗,但他们从小到大,阅遍无数玛丽苏总裁王爷类型的言情剧,相关的网络更是熟稔于心,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什么撩汉撩妹的套路没见过? 他们敢用自己怀中的狗粮发誓,主播肯定瞧上慈美人的盛世美颜了,不止看上人家的脸、觊觎人家的身体,还想霸占人家的心灵……要不是打不过,他们真想抱走卫慈,宣誓主权! 姜芃姬看到十五万狗头军师试图教她如何攻略,她不由得想起之前的乌龙,眉头暗跳。 主播:等你们这群单身狗能用这些攻略脱离单身行列,再跟我安利吧。 如果不是单身狗,估计也没那么多时间泡在直播间不是? 姜芃姬一句话戳中了观众的痛脚。 扎心了,主播! 无数爱护单身人士表示谴责,单身狗就不是保护动物啦? 夏天出门的香菇:暗搓搓诅咒主播,祝福你脱不了单! 冬天才回家:主播也别得意,依我来看,慈美人和主播之间似乎有什么矛盾,不管是以前初见还是现在,慈美人貌似挺抗拒主播靠近,每次都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前段时间去贴吧重温这几年的精彩视频,发现慈美人并不抗拒旁人接触,除了主播。 姜芃姬戳了人家痛脚,直播间观众自然也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有人这么一提醒,不少人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他们没听说主播和卫慈有矛盾啊,为什么后者一直在抗拒前者? 揣着这个疑问,不少人干脆脑洞大开,得出的结论让姜芃姬哭笑不得。 宁次你死得好惨:说不定有什么阴谋呢?诸如慈美人对主播有异心? 这种阴谋论刚发出来,立刻被人击毙。 良品铺子:不可能,如果慈美人对主播真的有异心,他是脑子坑了才会对主播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说了,主播是什么德行,大家还不知道?我是坚决站慈美人这边的。 除了阴谋论,还有其他脑洞大开的猜测,诸如—— 香辣味鱿鱼片:慈美人毕竟是矜持的人啊,主播这么豪放,动不动就撩,肯定吓到人。 红玛瑙葡萄干:慈美人是兔子,主播是老虎,哪有兔子见了老虎不怕的道理? 眼瞧着直播间讨论得起劲,姜芃姬也没加入进去,反而仔细去想卫慈刚才的话。 在土地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土地兼并是所有王朝都头疼的问题。 按照卫慈所言,与其耗费心思去缓解土地兼并的进程,还不如从根源将其掐断! 既然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么国土皆为国有,岂不是名正言顺? 只是,姜芃姬可以跳出藩篱,不意味着旁人也能。 莫说卫慈这样饱读诗书的人才,换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市井流氓,估计也不愿意这么做。 在如今这个时代,土地不只是土地,还是可以生产财富的聚宝盆。 只要能爬得上去,成为人上人,便能名正言顺地将更多的聚宝盆收入囊中。 说白了,这便是利益。 一旦土地归为国有,不只是高门寒门会跳脚,甚至连普通的百姓也不会答应。 土地都是国家的了,他们心里能踏实? 百姓不会去想长远的未来,他们只会关心眼前的利益。 姜芃姬敢将土地归为国有,在百姓看来就是她从他们手中抢走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根本。 百姓如此,那些坐拥良田无数的世家更不用说了,那些苦苦挣扎、企图出人头地的寒门更会反对。这些道理,姜芃姬明白,卫慈更加明白,但明白不意味着不能去做,只看怎么做。 卫慈跟姜芃姬提出这个,本身也是在牺牲他自己未来的利益。 能坦然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卫慈,还有谁呢? “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难归难,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若是搁在国家一统的年代,贸然提出土地国有的概念,天下百姓全都会揭竿而起。 如今却是乱世,姜芃姬打下来的土地、开垦出来的良田,只要她不卖,名义上全是她的。 例如“屯田令”,其实就是将官府的土地租借给没有土地的百姓耕种,官府从中抽成。 讲真,这个举动还蛮流氓的,说是土匪也不为过。 如今谁的拳头大谁才是老大,不服来干啊。 这些土地属于官府,不属于耕作的百姓个人。 姜芃姬凝眉深思。“原先只将屯田作为缓解燃眉之急、安顿流民的计策,如今倒是可以长久实施,让百姓脑子里有一个土地公有的概念。必须要让百姓知道,租赁土地远比私有土地更加保险……若是如此,屯田的规模还要扩大,官府抽成的粮食比例也得随之缩小……” 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世上也没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姜芃姬想要与世家权宦手中夺走他们的蛋糕,必然要有强硬的手段和力量。 其一是军队,其二是百姓。 在图穷匕见之前,她不仅要增强自身,还要悄无声息地削弱打压世家权贵的力量。 我强敌弱,此消彼长,未来未必不能一战。 不过,在她个人实力达标之前,她与卫慈的这个主意都不能透露出去,以免天下挞伐。 哪怕顺利土改,随后还有一系列的问题。 土地国有,理论上来说能掐断土地兼并的源头,但人类都是有私欲的生物,仍旧存在利益之争。说句难听的,一旦土地成功归为国有,只要皇家还存在,皇室便是最大的大地主! 823:建州府,定上京(十二) 一旦手中权利膨胀,私、、/欲也会膨胀,皇家便能保证公正不阿,每一代皇帝都为国为民? 谁能保证这么做可以杜绝土地兼并? 人为了一己之私,脑子会变得相当聪明,这种聪明连联邦天脑都为之惊叹。 地主阶级总会以另外的身份卷土重来,届时又该怎么办? 姜芃姬长叹一声,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卫慈倒是轻松,甩这么大的难题给她,不肯留下来继续商谈……留下来一起吃个饭也好啊。 另一处,卫慈怀着满腹的心思回家,正好碰见找他的张平。 “希衡此次可是将慈害苦了……” 卫慈苦笑,张平就是猪队友的典范,这次真的将他坑惨了。 不过,坑便坑吧,至少能暂时远离丸州势力中心。 卫慈一想到姜芃姬方才的举动,心中更是惴惴不安……他不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虽然不明白,但卫慈觉得两人先疏远一阵,总是没错。 “下不为例!”张平讪讪一笑,所幸卫慈只是不痛不痒地抱怨而非恼恨,两人毕竟是多年的挚交好友,坑个一两回,只当是培养感情,“子孝,这一回做了,下次再也不拖你下水了。” 张平是过来取图样的,有了图样当标本,他才能深入了解。 卫慈暗中翻了个白眼,张平这个坑货的属性,他是一点儿都不信了。 先前张平说卫慈博学多才,不止涉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还折腾过建筑设计,工书善画无一不晓……人设有点儿苏,但张平并不是吹牛,卫慈还真会这些,水平造诣不低。 若非如此,渊镜先生不至于缠着对方多年。 卫慈去书房取了好几卷画卷,所用纸张皆是最好的竹纸。 竹纸…… “子孝,这是你画的?” 张平发现卫慈手中有绘着图案的巨大绢布,还有装裱起来的精致画卷。 “原图画在绢布上,之前的主人保存不好,生了蚁虫,险些瞧不出原样了……”卫慈这些图样都是从琅琊卫氏祖宅中弄出来的,哪怕卫氏落魄了,但祖上也显赫过,自然不缺好东西,“慈瞧着,再怎么保养也无法恢复原样,干脆照着原画临摹了一遍,你看样本就行。” 张平哦地一声,展开卫慈存放仔细的一大摞画卷。 这些画卷的纸张明显是精心裁剪过的,宽度长短不一,有些八九寸,有些十几寸。 图纸上的城池,大多是大夏朝鼎盛时期建造的,不管是布局还是建筑,处处透露着大气。 这些建筑大多都是单轴对称模式,完美满足了强迫症,当然,这样的城市也容易迷路。 复杂一些的,诸如都城州府,大多用的是复试轴对称,迷路的可能性更高。 除了这些主流设计,还有不少是不规则的,它们大多由村落慢慢扩大演化而来。 有了素材,张平心中稍稍有点儿底了。 这个时候,卫慈却开口将他的灵感打断。 “上京遭受地动,地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若是照本宣科、依样画葫芦,怕是不能用。”姜芃姬平淡地道,“这是上京城原先的图样,建筑错落有致,的确大气美观。不过你要想想我们的主公是个什么脾性,她不会耗费太多钱财去为自己建造如此奢华的州府……” 张平很尊重卫慈的意见,询问道,“依子孝你的意思?” 卫慈想了想,说道,“怎么简单怎么来,能如何便捷就如何便捷。不必刻意追求对称美观,只要合乎地势、减少人力便好。当然,话是这么说,建房简单不意味着用料随意。上京地动才过去几年啊,百姓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房子宁愿简单一些,也要做到稳固。” 张平想了想,貌似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跟着姜芃姬也有一段时间了,对方的确不喜奢靡,作风干练朴素。 如果按照样图上面的城池建造,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间。 远的不说,直接说曾经的上京城吧,这座城池耗费十六万百姓整整八年的时间才修建完成。 大气美观,但好费钱财、人力、时间。 张平要是敢将这样的方案递到姜芃姬面前,准保要被修理一顿。 “先修建土胚房,规划出城池街道,不求如何美观,能遮阳蔽月、防风挡雨即可。” 张平:“……” 他错了,本以为自家主公的“复制粘贴”已经够儿戏了,没想到真正儿戏的人是卫慈。 “那般房屋,岂不是堕了主公身份!” 要是有桌子,张平都能将桌子拍得哐哐响。 卫慈笑道,“浮名本是身外物,不着方寸也风流。主公不会在意这些的……” 张平忍不住暗暗腹诽——你以为你是主公呀,还能知道主公肚子里想着什么? 对于很多人来说,房子和衣裳都是脸面,太过简陋了,脸面搁哪儿放啊。 当然,这些话张平是不敢说出口的。 要是不小心惹恼了小伙伴,卫慈一走了之,将偌大工程丢在他身上,张平要哭瞎。 古代房屋大多都是木质,建造一座府邸不知道要消耗多少木材。 如果周遭树木多也就罢了,如果没有,只能跑到大老远的地方购买,费时费力。 所幸有了青砖和青瓦,房屋所需的木材量大大降低,饶是这样,依旧是一个天文数字。 张平希望能就地取材,这样可以节省不少的运送成本,不过姜芃姬算了算大致的数字,眉头静静拧了起来,“上京那片地方,山林的确是多,但树木砍伐过甚,容易造成山崩地裂。” 她这么一说,张平被吓到了。 有这么可怕? 以前倒是有听说山神震怒,雷雨交加之时,山体崩塌、泥沙滚落,但这两者有关系? “这样吧,三成木料就地取材,每砍一棵树,必须种回三棵树苗。其余七成木料从临近的上阳郡采购。上阳郡的士族也有经营木料的,这么大笔生意,他们求之不得呢。此事交给孝舆去商谈……至于青砖和青瓦,我给你写一份手令,你去挑几个手艺好的烧砖匠人。” 建造州府的需求太大,若是不管不顾就地取材,还不得将附近数十座山头都给薅秃了。 824:你是师父还是爹?(一) 天上凌霄殿,人间上阳宫。 上阳宫不止是东庆皇宫,更是汇聚天下富贵之地。 “想当年,上京城和上阳宫是何等繁华……如今只剩废墟残骸……远处似有人烟?” 卫慈掀开车帘,擦了擦额上冒出的热汗,望着眼前杂草丛、藤蔓疯长的废墟感慨万分。 如今已经是盛夏时节,毒辣的太阳高悬头顶,晒得人肌肤滚烫。 “怎么说也是上京,富贵人家汇聚的宝地。当年地动发生突然,多少宅院坍塌,尽数埋葬废墟。流民汇聚于此,翻找废墟下的钱财谋生……故而,周边慢慢也凝聚出零散的村落……” 张平一身麻衣裋褐,长发用布巾束起,若非气质带着难以忽视的书卷气息,兴许会以为他是普通农民。他从马车上取了一顶斗笠给卫慈遮阳,“我们先去查访一番,然后再做决定。” 曾经的上京城流动人口动辄二三十万,如今却成了半天不见人影的废墟。 不过两年多的时间,疯长的藤蔓爬满废墟,偶尔还能瞧见数只穿梭于此的老鼠。 卫慈和张平带来了万余劳工,剩下的人算在当地招募,借此机会吸纳流民,减少隐患。 二人耗费了数天功夫走遍上京城以及附近高山,摸清周遭地势,重新规划城市布局。 卫慈记忆卓绝,几乎过目不忘,几天的功夫就将周遭地势情形熟记于心,再将它们画与纸上。经过一番商讨,二人对比上京城原有的布局,在此基础上对州府的布局做了改良调整。 “真是怀疑,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会的……” 张平从外头回来,露在外头的脸颊和脖子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黑红,汗水浸湿了衣裳,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外头跑上爬下忙了一天,张平渴得嗓子眼儿都要冒烟了,回来就一顿灌。 他看到卫慈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竹纸,上面用细细的炭块画出了一座城池的平面图。 至于卫慈为何要用修整后的炭块作画,对方回答这样快一些,张平也就不多问了。 “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慈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不会的事情还多了去了。” 卫慈笑着将熬夜画好的成品小心卷起来放好,从旁翻出另一卷纸,徐徐打开。 相较于方才那副好似用衣尺比着画出来的平面图,这一副图样便显得随意许多。 “这是上京城旧址附近的村落、山地、树林……这几个点泥土颇为粘稠,适合烧制青砖,附近还有聚集了村落,零散加起来有千人规模。我们招募附近的百姓,让他们修建一条直通上京的道路。建城所需的木材、石材和泥沙用度巨大,总不能都只用一个地方的……” 建城的材料不贵,贵的是运输成本。 卫慈仔细算了算,打算先耗费人力去修建大路,一切准备妥当了再开工建城。偌大上京城,一城的废墟还要仔细清理出去,能废物利用的废物利用,节省成本,不能利用的想办法处理。 张平随意地甩手道,“这些你来拿主意就好。” 卫慈表情僵了一下,望向张平的眼神带了几分幽怨。 猪队友啊,说得就是张平这种人。 顶着毒辣的太阳,张平等人挥汗如雨,他们的顶头上司姜芃姬则抱着西瓜与程丞闲谈。 西瓜产量有限,大多都供应给有功的下属,剩余一部分则丢到知客斋,售卖给食客。 在姜芃姬的支持下,官方食肆——知客斋已经开遍整个丸州,境内每个郡县都有。凭借新颖的菜式和经营方式,它很快便在当地站稳脚跟。按照姜芃姬的吩咐,知客斋走中高端路线,普通家常菜的菜谱无偿公布给百姓,免得知客斋与百姓开的食肆冲突,抢了他们的饭碗。 知客斋开得越多,意味着能提供的岗位越多,能安顿更多的伤残将士或者阵亡将士的亲眷。 百姓何时见过西瓜这样的新奇水果? 一时间,各地的知客斋生意都好了不少,每日的纯利润也在不断上涨。 姜芃姬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查看各地知客斋送上来的账目。 “知客斋的生意倒是不错,但利润并不客观。” 中馈内务都是程丞夫人掌管,他对生意方面的事情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食肆赚不了几个钱。 姜芃姬看了一遍账目,心下稍稍满意。 各处知客斋的掌柜还算聪明,没有在账目上偷奸耍滑,所以她没花多久时间就看完了。 “偌大一个丸州,怎么可能靠知客斋的生意维持用度?赚多少利润并不重要。”姜芃姬笑了笑,说道,“当年建立知客斋,不过是为了让伤残将士有个去处、阵亡将士的遗孤和老父母能有个依靠……赚不赚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安定人心。将士看到家人得到妥善安置,他们在战场也能放心。若是不妥善安置他们,一来寒了将士的心,二来也会将这一部分人从良民逼成了流民……程先生比晚辈见识多,自然该知道流民一旦多了,会是何等景象……” 多少落草为寇的土匪是流民出身? 古代乱世的流民与难民有什么区别? 哪里流民多,哪里的社会治安便差,隔三差五发生犯罪案件。 偷盗、争斗还算轻,怕就怕入室抢劫杀人或者歼杀妇孺,这种例子可不少见呢。 丸州为何能稳定下来? 还不是流民数量减少了,越来越多的流民受到招安,重新回归家园田地。 程丞听了姜芃姬这话,思虑了一会儿,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道,“莫非,州牧修建州府也是为了这个?” 程丞本以为姜芃姬耗费钱财修建州府是为了一己享受,后来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今听她这么一讲,程丞顿时明白了。 耗费巨资修建州府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提供大量的岗位,吸引流民前去工作。 在很多百姓固有印象中,徭役是无偿的免费体力劳动,动辄死人,谁也不愿意去做。 姜芃姬这里却开辟了先河,采取有偿劳逸吸引百姓前去劳作。 哪怕州府规模比曾经的上京城小,但也能提供数万的工作,这能减少多少流民啊。 825:你是师父还是爹?(二) 程丞在心中默算一番,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年轻的州牧的确会算账。 在外人看来,徭役本就是免费的,姜芃姬却给工人们付钱,这是再愚蠢不过的举动。 真相真是如此? 程丞觉得不尽然,看似吃亏的姜芃姬,实则处处占了便宜。 “如今的年轻人,当真是令人羞惭。” 程丞叹了一声,眼前的少女比他幼子还小了好几岁,但却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姜芃姬谦逊了一句,“程先生过誉了,晚辈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需要先生指点呢。” 程丞笑着摆摆手,说道,“老啦,不中用了,只求后半辈子能安安稳稳的。” 姜芃姬笑而不语,内心却冷呵一声。 程丞要真是那种喜欢求稳的人,他也不会这么折腾了。 要说搞事,眼前这人也是个能搞事的。 程丞搞什么事儿? 这人花费了好些天功夫,终于想出用不同图案去断句的方法。 事实上,大部分读书人都有各自的句读习惯,经常用个人习惯的小符号做标记。 程丞却是在这个基础上提出用统一的符号断句,目前正在发愁用什么图案才好。 既然是用于断句的符号,这个符号自然不能过于复杂,但又不能没有标志性。 他抓耳挠腮想出了好几套图案,但他都不满意,所以找上姜芃姬,让她给自己提一点意见。 看到程丞送上来的图样,姜芃姬还没冒出什么念头,直播间观众先炸了。 郁金香:妈耶,这是古代版的标点符号?不过除了那个点和圈圈,别的认不出来。 程丞给出的符号设计多种多样,比较简单的图案,例如“卍”、实心黑点、空心圈圈,复杂一些的则是类似甲骨文一样的图案。前者还算简单,后者则显得累赘而复杂。 姜芃姬仔细看过,她还是觉得这些图案过于复杂,并不简明。 她直话直说,程丞听后长吁一声,说道,“的确是复杂了,若是用于行文书写,瞧着花里胡哨的,影响纸面美观。有些图案过于庞大,用着也不简明……这事儿,着实令人发愁。” 程丞发愁无比,直播间的观众顿时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觉得可以用标点符号啊,如果能在直播间看到熟悉的标点符号,总觉得超有成就感。 李无双:主播,我给你好东西,我们这里的标点符号挺好使的。 直播间观众热情高涨,姜芃姬也有这方面的意愿。 她取出一张新纸,作势想了想,然后提笔画了一个点,一条线,程丞认真地看着。 “主公这是何意?” “我以为我们如今所学的字皆是由点与线组成,先生欲创造符号用于断句,何不也在这个基础上演变。”姜芃姬一边画一边写,程丞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似乎收到了莫大启发。 “按照主公所言,一点一线皆可用……”程丞想了想,拿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圈,正是观众们熟悉的句号,“这样的小圈简洁明了,若将中间空白处涂上,便是另一个模样。” 姜芃姬笑着说道,“正是如此,先生还能在黑点这边添一笔,同样简单好记。” 她画的是“逗号”,黑点挂着一条尾巴,酷似一条蝌蚪。 图案不大,形象简明扼要,的确比程丞方才想出的图案更加好记。 程丞茅塞顿开,灵感蜂拥而来,他连忙在此基础上延伸创作。 姜芃姬在一旁引导,不多一会儿便折腾出好几个基础符号。 每增添一个,直播间的弹幕便热闹得像是在过节。 他们没有见证符号诞生,但他们见证符号在另一个位面从无到有的全过程,超有成就感! 比直播间观众更加兴奋的人是程丞,眼前的图案再简单不过,但搁在他眼中却是稀世珍宝。 有了符号,自然还要赋予这些符号含义。 姜芃姬指着句号说道,“圈即圆满,不如先生将这个图案用来收尾?” 程丞点头,旋即在句号附近做了标记。 他指着逗号说道,“按照主公这话,这符号有延伸之意,不如用来停歇?” 姜芃姬赞成程丞的建议,毕竟逗号本来就是用来停顿分句的。 商谈了一下午,程丞的兴致依旧高涨不减,一双眼睛都是冒着光的。 等程丞回了家,不说他的夫人,他的幼子和女儿都看出自家父亲面上的喜悦。 “父亲碰见什么好事了,如此开心?” 程远在政务厅累了一天,感觉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开心。 丸州的事情多得吓人,程远被文书掩埋的时候也小小懊悔过——自己为何要自投罗网! 程丞笑着抚着胡须,说道,“自然是因为句读一事有了进展。” “当真?” 程远知道父亲近些日子为什么发愁,为此还整宿整宿睡不好觉。 如今有突破了,程远作为儿子,自然是真心实意为父亲感到开心。 “自然是真的。”程丞瞧了一眼儿子,颇有些嫌弃地道,“学无止境,你要好生努力。” 一开始吧,程丞对两个儿子的学识还是挺满意的,但与姜芃姬比较,他觉得哪里都嫌弃。 冷不丁被父亲教训了一句,程远可谓是无辜极了。 他最近没有偷懒啊,为何父亲突然敲打他? 与此同时—— 城门已经下钥,城外却来了一队规模不小的车队。 本以为是路过的商队,没多久就会转道去别的地方过一夜,等天亮再进城,哪里晓得对方就直愣愣杵在城外,没有动弹的意思。 守城的兵卒感觉有恙,派人下去询问。 “你们是谁?哪里来的?” “俺们是外地来的,过来投奔亲戚。” 回话的人是个小童装扮的家丁,虽然说着东庆的官话,但发音生硬,听着有些费劲。 兵卒一听对方的口音,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语气略有些强硬,他直白地出言赶人。 “如今城门已经下钥,想要进城,明日再来。” 家丁赔笑送上一枚装了碎银的钱囊,“这位官大哥不要气,如今夜深露中,实在是不宜在野外露宿。不如大哥行个方便,帮我们通传一声,让俺家主人的亲戚出来一趟……” 兵卒哪里敢收下这些好处,上头在这方面盯得很紧。 他粗鲁地钱囊推了回去,随口一问,“你家主人的亲戚是谁?” 家丁回答说,“李赟,听说他在这里还是个将军呢。” 826:你是师父还是爹?(三) “李校尉?”守城兵卒用怀疑的目光扫过家丁和他身后的车队,心中游移不定,他略显迟疑地道,“从未听说过李校尉有什么亲属……你们在此暂且等一等,这就派人去通禀校尉。” 听到前一句话,家丁以为要吃一次闭门羹,没想到兵卒还算通情达理,愿意帮忙跑一趟腿。 他感激万分地作揖谢礼,诚恳道,“多谢这位大哥了。” 守城兵卒轻轻地嗤了一声,收下对方这一礼。 “在这里等着,李校尉并非常人能见到的,想要将消息传过去,必然要等一阵子。” 守城兵卒将丑化说在前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家丁连忙道,“没事没事,只要能见着那位将军,哪怕再多等一阵子也无妨。” 守城工作并不是李赟管辖,守城兵卒只能将消息一级一级传递上去,中间还要绕一个大弯。 等李赟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亲戚?” 身为武人,李赟一向维持着浅眠的习惯,外头一有动静便会清醒。 听到外头有人传递消息,说城外有他的亲戚,他着实懵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他哪里来的亲戚? 李赟的反应被下属误解,对方颇有些气愤地道,“莫非是底下的人拿人寻开心?” 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大半夜跑来惹人好眠,的确是过分了一些。 听到下属的话,李赟这才摆了摆手,起身取下衣架上的外衫穿好,随意道,“去看看。” 下属怔了一下,难道说城外的人真是李校尉的亲眷? 如今已是三更半夜,外头除了巡逻的守卫几乎没有其他人影,李赟骑着马奔向城门。 守城兵卒见了李赟,一面抑制内心的激动,一面诚惶诚恐地行礼。 虽说李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但人家长得好看、打仗又厉害,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搁在这些兵卒身上,他们便是李赟的粉丝,李赟便是他们的偶像。 待在城门这个岗位经受风吹雨淋,有朝一日能与偶像面对面说话,搁谁谁不激动? 李赟猛地跳下马,随手将缰绳一甩,冷着脸问道,“人呢?” 姜芃姬和其他人都让李赟在外人面前寡言少语,这样才能维持他的威仪。 李赟深感正确,平日里克制自己说话的冲动,渐渐树立起寡言沉默、高冷无双的公众形象。 守卫连忙跟上李赟,微微哈腰点头,恭敬地道,“那些人还在城外候着。” 李赟拿出自己的令牌,下令道,“开城门。” 高大沉重的城门打开一人宽的口子,影影绰绰的烛光从缝口透了出来。 李赟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形成阴影。 不远处有一个小童装扮的家丁在原地张望,看到李赟出现,双目蹭得一下亮了。 看样貌、看气度、看个子……丢在人群便是焦点,这个人肯定是自己要找的人。 为了保证李赟的安全,他身后还跟着一队的兵卒,家丁兴匆匆上前,不料被护卫拦截。 李赟挥手道,“无妨,让他上前说话。” 家丁感觉有人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激动的情绪平和很多。 李赟问他,“你说你家主人是我的亲属?” 问的同时,李赟还将家丁打量了一圈。 对方虽是个家丁,但穿着比寻常富户百姓还好。 李赟可不记得自己有一门如此显贵的亲戚。 他与师尊在山上相依为命,连名义上的养父养母都未曾见过几面,何来的亲戚? 家丁正欲开口,耳边似有冷哼炸开,那声音音量不大,听得却十分清楚,似在耳边响起。 李赟一听这个声音,第一反应是“来人是个内家高手”,第二反应则是激动得险些落泪。 “两年多不见,徒儿好大的威风。” 分明是责备的话,但声音中却带着几分难言的宠溺和喜悦。 李赟险些激动得忘了说话,直至谢谦说完这话从马车车厢下来,他才如梦初醒。 只见李赟大步流星迎上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俯身拜道,“师父,徒儿不孝,未能远迎。”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李赟心心念念的师尊——谢谦。 当年谢谦刺杀中诏皇后失败,拉着好基友中诏大儒——万轩,一路逃命。 凭借着老江湖的丰富经验,谢谦一行人避开了中诏皇室贴出的皇榜,很顺利离开了中诏国。 正逢谌州打得火热,谢谦担心会被卷入战场,不得不带着人绕了一番原路,直奔丸州。 他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李赟落脚的地方,只可惜赶到城外的时候,城门早早下钥了。 “起来吧,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让外人看来,有损你威信。” 谢谦俯身将李赟扶起,借着火把的照明,旁人发现李赟和谢谦的侧颜有五分相似。 李赟青春年少,面色尚显稚嫩,但经历数场大战,已经有了大将风范。 谢谦成熟稳重,面色棱角略显沧桑,一双眸子平静如一潭死水,反倒给他添了几分魅力。 只要眼睛不瞎,这两人站一块,十个人有九个会猜测他们有血缘关系。 李赟吸了吸鼻子,反应过来之后露出几分羞赧之色,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围观了。 这个时候,李赟发现自家师父身边站着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鬓角染了几缕灰白,但周身气度相当儒雅,带着浓浓的墨水气息。这样的气度,李赟只在几个先生身上见过。 很明显,这位中年男子也不是普通人,家世出身定然不差。 中年男子正是中诏大儒万轩,表字长斋。 他打量了一翻李赟,李赟还乖巧地给他行了礼,称呼一句“前辈”。 万轩满意地点点头,抚须笑道,“倒有几分你年轻时候的风采。” 谢谦学的是文武并重,眨眼瞧上去是个精瘦的书生,等动了手才知道对方如此能打。 李赟身上却没什么书卷气息,身材精瘦颀长,站在那边就是一杆枪,一瞧就知道是个武人。 万轩这么说,李赟眼珠子暗中转了转,某个问题含在嘴里,几欲问出口。 他和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827:你是师父还是爹?(四) 难道真的如柳佘所言,他与师父并非师徒,他们俩是亲生父子? 万轩又说他像年轻时候的师父,这让李赟心中好奇不已,好似有几只奶猫在轻轻挠着。 谢谦轻叹一声,说道,“如今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先进城一叙?” 李赟忙地道,“这是自然,还请师父和这位先生随赟过来。” 毕竟是李赟的亲戚,连李赟都认可了,守城的兵卒自然要开城门放人进来。 城内静悄悄一片,偶尔能听到打更更夫的声音。 李赟将人带回了府邸,虽说他的房子只是二进小宅,但空置的房间还有很多。 谢谦瞧了,心中多了几分欣慰,“看样子,你这几年过得还不错。” 丸州是青衣军和红莲教肆虐最严重的地方,可如今一瞧,城内建筑鳞次栉比,街道宽阔整齐,空气清新干净,不似其他城池,街道尽是生活秽物、百姓随处方便、空气充斥着骚臭。 李赟丰请谢谦坐在上首,双目满是孺慕之情。 “师父……” 临了,李赟反而紧张得说不出话了,脑子似有万千蚊蝇在嗡嗡乱响。 谢谦喝了一口茶,随意抬头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李赟,平淡道,“何事?” 李赟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抓着师父询问对方是不是亲生父亲什么的,莫名有些羞耻,如果是个误会咋办? “师父先前在茅屋留书,说是要寻仇人报仇,那……报仇成功了?” 李赟怂了一下,临时改了问题。 若是李赟敢抬头看,他便会发现谢谦的仪态气度根本不是寻常武夫能有的。 居移气,养移体。 那分明是长久浸香富贵之家才能养出那般矜贵气度,哪里像是隐居山间十数年? 听到李赟的提问,谢谦端茶的手顿了顿,险些将茶水泼了出去。 谢谦也是武人,手上功夫异常稳当,能让他产生这般失误,可见李赟的问题杀伤力多大。 “没有,失败了。” 谢谦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五个字。 李赟垂着脑袋,恹恹地问道,颇有几分认命的滋味。 “先前,徒儿见到主公的父亲——崇州州牧柳佘,他说他与父亲乃是年幼相识的朋友。他还道,徒儿不单单是师父的徒弟,极有可能是您的、您的亲生子……师父,这是真的吗?” 谢谦歪了一下脑袋,在脑子里搜出柳佘的脸。 他与柳佘多年不见,对方在他脑海中的印象还停留在青年时代。 李赟见师父长久未回答,一颗心沉啊沉,险些沉底。 “什么叫‘极有可能’,本身就是。” 谢谦略显不爽地补了一句。 自家儿子被冤家的女儿收为下属,这件事情也是蛮心塞的。 更加重要的是,谢谦和柳佘的关系还真没后者讲得那么好。 李赟听到这话,猛地错愕抬头,喜不自胜,嗫喏半响才吐出一个字,“爹……” 谢谦轻轻点头,“嗯。” 李赟这边反而卡壳了。 预料中应该可歌可泣的父子相认,为何这般平淡呢? “爹……那你为何不认儿子?”李赟有点儿小小的委屈,他和养父母一年到头见不到两次面,他接触最多的人便是他谢谦,小时候他常常在想,为何师父不是爹爹呢? 谢谦垂眸道,“我何时不认你了?” 李赟又卡壳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家传枪法需要师徒传承,既是你师又是你父,何时没认你了?” 李赟:“……”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那、那这姓氏……”李赟垂着脑袋纠结了一下,心情也是飞一般的轻快。 “为父被逐出家门,你自然不能姓谢。”谢谦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又道,“当年那桩惨案,为父带着你侥幸逃生,浑浑噩噩间忘了自己是谁。一路从河间郡流浪到奉邑郡,后来被那户李姓夫妇收留。那户人家多年无子,便将你收为养子,等为父忆起自己是谁,你已经两岁了。” 李赟原先的名字是李狗柱,谢谦脑中淤血慢慢消下去,恢复了记忆,顿时脑仁儿都疼了。 想他谢谦文武双全,儿子却取了这么一个贱名,但又不好意思与那对夫妇争辩。 他干脆让那个名字当做李赟的小名,还做主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大名。 赟者,既指有财又有文武双全之意,可比什么狗柱好多了。 那对夫妇收养李赟之后迅速有孕,自然更加珍惜自己的孩子,对谢谦的举动不甚在意。 听了一番解释,李赟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谢谦话中的异样,什么叫“被逐出家门”? “父亲与嬛佞谢氏生了什么龃龉?” 东庆共有四大高门,上阳风氏、琅琊王氏、嬛佞谢氏以及沧州孟氏。 虽然对谢氏了解不多,但看看身边的风瑾,李赟也知道身为嫡系的谢谦,应该是何等尊贵。 听柳佘说,谢谦还是那一代的领军人物,风流无双,怎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谢谦的缘故,李赟还专程向风瑾打听过琅琊王氏和嬛佞谢氏的消息。 他发现一个很诡异的地方,这两家几乎是同时淡出人们视线,在朝堂上的活动减少了。 谢谦眼睛一斜,淡淡道,“小孩子家家,这事情与你无关。” 李赟丧气,百折不挠地换了个问题,“那、那父亲的仇人可是赟的杀母仇人?那人是谁?” 谢谦这次没有回避,反而道,“一个妖孽。” 这个妖孽可不是骂人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妖孽。 李赟还想继续深问,看到谢谦那张平淡的脸,满腔的勇气全部泄了出去。 “那、那父亲可还会离开?” 李赟的人生追求很简单,奉养师父、娶妻生子。 后者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有一丢丢的希望了。 师父要是走了,他奉养谁去? “不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到李赟耳朵,宛若天籁。 “明日……替为父引荐一下。”谢谦道。 “引荐?” “有些事情要与你的主公详谈,找不到柳佘,找得到柳佘的女儿也是一样的。”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谢谦父子和柳佘父女都有着同样的敌人,自然有联手的理由。 828:儿子有心仪的女子啦(一) “你们父子慢慢谈。” 万轩看了一眼李赟,对方的轮廓酷似谢谦年轻时候,但眉眼精致却偏向其母。 想到这里,万轩不禁暗暗感慨,若是没有那桩事情,谢谦夫妇应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李赟连忙让下人领路,将万轩带到客房安置。 见儿子忙碌的模样,谢谦笑了笑,说道,“阔别两三年,你成长了不少。” 李赟耳朵高高支起,父亲这话是在夸赞他已经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了呀。 纵然内心已经开心得百花齐放,面上仍旧维持着习惯性的“高冷”。 谢谦话锋一转,对着李赟讲,“若是按照一贯的习俗,早该议亲成婚了。”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狠狠拧起。 倘若谢谦没有被谢氏暗中除名,李赟便是理所当然的谢氏嫡孙。 议亲这事儿,十三四岁就要张罗了,一般都是由当家夫人亲手挑选。 “可惜你娘去得早,不然的话……她大概都能吃上孙儿的周岁宴了。” 世家规矩多如牛毛,十三四岁议亲,十八十九成婚。 算算李赟的年纪,早该成婚娶亲,生儿育女了。 如今这个情形,倒是有些尴尬,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 作为世家出身的谢谦,虽然没有疯魔一般看重血统,但他骨子里也没将自己当做平民百姓。 儿子议亲成婚,女方最好是清贵出身,不求家世如何显贵,但脑子一定要好使。 划重点——脑子一定要好使! 没办法,谢谦被那个诡异的妖孽弄得神经紧张了。 生怕儿子娶错了媳妇,毁了三代人。 谢谦提及李赟生母,这让李赟发胀激动的脑子冷静了些。 从小到大,他还没听谢谦说过生母的消息。 李赟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儿子听柳州牧讲过,母亲原是琅琊王氏出身?” 父母双方都是四大高门嫡系出身,在这个讲究血统的年代,李赟的出身甚至比皇室还高贵。 谢谦叹了一声,面带追忆地道,“是啊,你母亲姓王,闺名惠筠,琅琊王氏嫡女,她与王氏这一代家主是胞兄妹。奈何天不佑人,她身子娇弱,生你的时候不幸血崩而亡……” 李赟认真地听着,听到谢谦说母亲闺名“惠筠”的时候,眼皮子跳了跳。 谢谦没错过儿子这个反应,问了句,“你怎么了?” 李赟摇头道,“没,只是觉得母亲这个闺名与儿子认识的一位娘子类似。” 别说名字类似,天底下重名重姓的人还多了去了,谢谦并未在意。 李赟又问道,“母亲……听柳州牧讲,她还是少有的才女……” 谢谦用自豪的口吻道,“岂止是才女?用柳佘类比,你母亲才学碾压一个柳佘绰绰有余。” 李赟:“……” 父亲,你和柳州牧有多大的仇? 不过谢谦这么一说,李赟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母亲也生出了向往钦佩之心,更有些沮丧。 按照父亲的说法,母亲是因为生他才亡故的。 “父亲这边有母亲的画像么?” 李赟听柳佘说过,谢谦是个文武双全的全才,提笔能吟诗作画,持枪能杀敌破阵。 若是如此,父亲应该为母亲画过画像之类的东西以作留念吧? “自然是有的。” 谢谦当了十几年的山野宅男,搁在旁人身上,估计已经堕落成不修边幅的江湖草莽,但谢谦的教养却是融入骨血的,哪怕只住着茅草屋,一样能弄出放荡不羁的隐士风范。 作为带着儿子谋生的单身汉父亲,他也没将其他技能落下,笔墨丹青依旧不俗。 未免记忆褪色,他画了好些画像带在身边。 李赟兴匆匆地打开画像,看到人物的面容,瞬间怔了一怔。 若非确信慧珺娘子的年纪比他还小几个月,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他母亲了。 “这不是……慧娘子么?” 他喃喃地道,脑门挨了一下。 “无礼。” 不喊“母亲”喊“慧娘子”,这小子是要造反? 李赟犹豫一会儿,坦诚道,“父亲,儿子见过画像上的人。” 谢谦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儿,自家儿子见过那个妖孽? “何时见过?” “昨天呀。”李赟解释道,“主公后院有位娘子和画像上的母亲面容酷似,气质倒是大不同。” 画像上的王惠筠气质如兰,出尘淡雅, 她穿着一身华服立在百花丛中,右手放在微凸的小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蒙着名为“母爱”的光环。看到画像的时候,旁人先是被对方的气质吸引,继而注意到她的容貌……哪怕隔着画,旁人也能猜出这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唯有长久浸淫此道,才能养出如此气度。 至于李赟见过的慧娘子,人家也是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但那种美丽却是绚烂夺目的。 一个内敛,一个张扬。 李赟这么说,谢谦立时对那个酷似他妻子的女人产生了警惕。 没等谢谦回过神,李赟仔细将画卷收好,略微害羞地道,“父亲……” “何事?” “儿子……心中有心仪的女子了。” 李赟可不想自家父亲做主给他议亲订婚。 未免节外生枝,自己还是坦率地先招了吧。 谢谦:“……” 虽说不情不愿地降低了择媳标准,但谢谦真不想儿子娶个大字不识、满嘴粗话的山野泼妇! 谢谦立时在脑子里描绘出一个满嘴大黄牙、说话唾沫横飞、指甲藏着黑厚污垢、吃饭吧唧吵闹、睡觉呼噜如雷、与人对骂扭打的女子形象,眼前顿时一黑,呼吸都要断了。 儿子,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谢谦心颤地问道,“哪家女子?” 是不是自由恋爱他都没管了,他就想知道是哪家女子。 哪怕是农家女也认了,只求教养不出错。 “河间上官氏,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听过?”李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她叫上官婉。” 河间上官氏? 这个谢谦知道,他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李赟给了他惊喜。 “上官氏的娘子,倒也不错。” “那父亲这是应允了?” 李赟开心得想要飞起来,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啊,好事一桩接着一桩。 829:儿子有心仪的女子啦(二) 谢谦的脸虎了下来,将儿子斥了一顿,“一堂缔约,两姓之好,岂能如此随便?” 婚前彼此有感情,这件事情家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成婚章程不能随便胡来。 李赟像是霜打茄子,飞上天的小心脏又被打落在地。 “那父亲的意思?” “自然是正经谈婚论嫁,请了冰人去说媒,三书六礼、一应俱全。” 李赟想到上官婉的情况,颇有些头疼地道,“这样怕是不行。” “为何不行?” “婉儿是从前夫家逃出来的,娘家又被后母把持,婉儿若回去,定然有去无回。” 谢谦:“……” 他被儿子接二连三的地雷炸懵了,有什么惊吓能一起说完吗? 谢谦倒是没有介意婉儿二嫁的身份,只是有些担心…… “从夫家逃出来的?这话怎么说,难不成她还有婚约在身?” 勾引有夫之妇,自家儿子胆肥找揍是吧? 李赟摇头如拨浪鼓,连忙解释道,“婉儿与其前夫的确是定了婚约,不过未等她过门就一命呜呼了,那个婆家倒是刻薄得厉害,不依不饶强迫婉儿去做什么望门寡,险些害死婉儿。其夫已死,婉儿应是自由身……儿子恋慕她,但也想将此事告知父亲,过了明路……” 毕竟还是感情单纯的少年郎,李赟话还没说完,已经闹了个大红脸。 “如果父亲非要找冰人提亲,直接向主公提就好。” 谢谦的心情大起大落,他疑惑问道,“这与你主公又有何关系?” “主公和婉儿情同兄妹……不是,情同姐妹。如今婉儿无依无靠,唯有主公是她的家人。” 谢谦:“……” 虽说自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但这个儿子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啊。 看到李赟亮闪闪的眸子,谢谦累觉不爱,只能点头应下。 “成,此事明日与你主公详说。” 李赟长舒一口气,兴奋得整宿睡不着觉。 第二日,他准时起床晨练舞枪,让仆人注意谢谦和万轩的动静,即时备好早膳。 别以为李赟有多敬业,一大早就去上班,人家只是提早绕了个弯路去堵上官婉。 “婉儿……” 李赟纵身一跃,仗着个子高,轻轻松松趴在墙头,对着院内唤了一声。 上官婉不是第一个发现李赟的,反倒是底下跟着读书的顽童发现了。 看到院墙趴着熟悉的人,顽童们都笑嘻嘻地看着上官婉。 在一群萝卜头噗嗤哄笑中,上官婉没好气地红脸了,将竹简放在桌案上。 “所有人都写一遍板子上的字,等会儿回来检查。” 院内有简易的“黑板”和“粉笔”,黑板只是用涂料将一块板子涂成黑色,所谓“粉笔”其实是“白垩”,一种石灰岩,象阳县铁矿开采的时候弄出不少这玩意儿,可以制成“粉笔”。 在此之前,谁也没想过将这种白色物质用于写字教书,还是主公机灵,善于利用。 “你又来做什么?” 李赟取出东西,对着她道,“路过这里,给你带了点儿早膳。” 上官婉接过来,发现李赟还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下泛起些许羞涩。 “还看?”上官婉嗔道,“你何时过来不成,非要让底下的学生看笑话!” 李赟挠头,局促地道,“这不是太开心了么?婉儿,昨夜我父亲来了,师父真是父亲啊。” 上官婉一惊,见李赟面带红润,心下多了几分紧张。 “你这呆子……莫不是将我们的事情与你父亲说了?” “当然说了。”李赟补充了一句,“父亲说今日与主公详谈此事呢……” 上官婉恨不得将李赟当成手中的包子捏碎了。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好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啊。 “你、你难道不愿意?” 李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想到凯旋那日,婉儿给主公丢了香囊,愣是没看他一眼,顿时心塞得无法言喻。 上官婉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这么大事情,你也不与我商量商量……” 李赟也是委屈,耷拉着脑袋道,“可婉儿先前已经应了呀。” 他还在上官婉的默许下,偷偷拉了她的小手。 “此一时彼一时。” 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但也要允许她装扮装扮,做一做心理准备。 上官婉见李赟露出一副黯然的模样,心尖不由得一软。 “算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也没有怪你。”上官婉说道,“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去军营点卯,莫要耽误。至于提亲这事儿,要是兰亭应了,我便应了……” 说完,上官婉双颊飘起红晕,没等李赟回过神,她已经绕进了角门,哐得一声将门关上。 只留李赟站在原地控制不住地傻笑。 上官婉虽成过婚,但作为望门寡,她的陪嫁连避火图这样的东西都没有,在男女之事上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先前那桩婚姻让她心灰意懒,李赟便是这个时候毛躁地闯入她的生活。 她想学武杀敌,姜芃姬派了李赟给她开小灶,没想到一来二去,反而被这单纯的青年打动。 一开始上官婉并无再婚之意,但要是李赟的话……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向姜芃姬引荐谢谦,李赟对这事比谢谦本人还殷勤。 姜芃姬得知此事的时候,她不由得愣了一下,没想到谢谦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对谢谦执了晚辈礼,“常听父亲提及先生,如今一见才知父亲所言描不出先生一成风采。” 谢谦既有人文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英姿,看着他,似乎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中年版的李赟。 姜芃姬嘴甜,谢谦也没有揭穿她的假话。 柳佘那个家伙会常常跟女儿提及他? 白日梦都不敢这么做。 “柳仲卿的女儿,果然不俗。” 谢谦没有多加寒暄,单刀直入地问,“若是没有猜错,柳佘应该跟你说过我去中诏的目的。” 姜芃姬点头,“说是为了刺杀仇人,谢伯父可成功了?” 谢谦摇头,“没有。妖孽隐匿中诏皇宫,守卫森严,此人还有些妖术,不易除去。” 830:穿越女跟踪器(一) “妖孽?”姜芃姬眸光一转,暗暗捏紧了右手,口吻多添几分杀意,“听父亲提及过那个妖孽……据说是杀害我母亲的元凶。奈何对方手眼通天、本事非凡,父亲拿她无可奈何……” 谢谦始终在观察姜芃姬的反应,见她这个反应便知道对方知道了不少内情。 柳佘这人也是心大,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孩子,不怕孩子一时冲动做出傻事? 谢谦至始至终没有告诉李赟关于他母亲死亡的真相,其实也是怕自家孩子冲动做傻事。 那个妖孽着实不简单,连高人都说了—— 寻常凡胎肉体,根本伤不到妖孽分毫! 说得难听一些,去了只是送死! “与其说这人手眼通天,还不如说她攀上的人厉害……”谢谦嘲讽地嗤了下,眼底尽是明晃晃的厌恶和鄙夷,他继续道,“狐媚惑主的本事,兴许世间再无人能比得上她了。” 姜芃姬点头赞同,她笑着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连男子中的英雄都如此,更别说那些被身体支配的凡夫俗子了,被人迷得不知东南西北。我只是有些奇怪……父亲说过,那个妖孽有着超出世人想象的妖邪手段,堪比狐媚惑主的妲己之流,为何没有世外高人收拾她?” 从目前获得的情报可知,这个世界没有仙家术法,但也有着超越常人想象的手段。 例如河间佛寺的了尘大和尚,观面相、知气运,堪比神棍之流。 谢谦蹙着眉头,姜芃姬这个问题也是他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的。 “这些年,我也曾悄悄拜访过不少隐士高人,倒是知道一些内情。”谢谦说道,“当年,我发现拙荆被这个妖孽占去了肉身,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古时狐妖占去苏妲己之事。在此之前,我不信糊弄人的神佛,但面对浑然陌生的拙荆,不得不相信。无法,只能暗中寻求高人相助。” 谢谦找河间高人了尘和尚帮忙,奈何泄露了消息,惊动了妖孽,给他们父子惹来杀身之祸。 “听父亲说过,您找的是了尘大师。” 谢谦苦笑着点头,“正是了尘大师。” 很可惜,他还没见到了尘大师,已经被妖孽发觉意图,对方趁机偷袭他,将他打成重伤。 后来又碰上匪徒杀人,谢谦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抱着尚在襁褓的儿子跳崖。 幸好他赌赢了,崖边的藤蔓和树枝救了他们父子一命。 姜芃姬还开着直播间呢,谢谦刚出现的时候,不少观众表示这位大叔真有魅力。 众人正默默舔大叔的颜值,听到二人的对话,直播屏幕上的弹幕内容齐刷刷换了。 亚特兰蒂斯:谢谦老帅哥这话的意思是他发现自己老婆被人穿越了?厉害了我的古人! 一战扬名:这很正常吧?毕竟是同床共枕的伴侣,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晏日安:听得有些迷糊,哪个大佬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咋回事? 剁手剁脚:你们还记得主播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穿越女不?按照先前的直播内容来看,这个穿越女占了谢谦老婆的身体,后来被谢谦发现了,穿越女就先下手为强,准备下手杀了谢谦和尚在襁褓的汉美小天使。谢谦父子侥幸生还,当然要想办法报仇喽! 金桔柠檬汁:这个……穿越这件事情也不是本人能控制的吧?不过那个穿越女的确是过分,占了人家老婆的身体不说,还想杀了这具身体的丈夫和儿子……但谢谦也想杀了穿越女啊,如果我是穿越女,好死不如赖活着。愧疚归愧疚,但是个人都会想活着的吧? 良品铺子:我觉得这事情不能归为一谈,搁谁都想活着,但那个穿越女做的事情的确过分。按照目前所知的内容来看,这个穿越女不仅想反杀谢谦父子,貌似还害了主播母亲和前头两个嫡兄。记得柳府庶女柳嬛么?根据大神分析,这个柳嬛是穿越女和昌寿王的女儿。记得柳嬛的丈夫巫马君么?巫马君是穿越女和东庆皇帝的儿子。关键这两个同母异父的兄妹,特么都是用谢谦老婆王惠筠的身体生的。这事情搁在谁头上,谁都受不了的吧? 弹幕激烈讨论,不少观众还想起之前刺杀姜芃姬的穿越女,顿时不寒而栗。 站在谢谦和原主王惠筠的角度,穿越女是占了人家身体,用这具身体试图杀害原主深爱的丈夫和儿子,还用这具身体和无数个男人纠缠不清,生下两个孽种,搁谁谁不觉得恶心? 谢谦可不知道有观众讨论这事儿。 他径自说道,“原本想找了尘大师寻求帮助,奈何妖孽厉害,事先窥破了我的打算……后来,我阴差阳错下碰见另一位高人。对方告诉我,那个妖孽来历不凡,怕是异界之人,能扰乱既定的命数。对方还说,不少高人已经发现异样,但这妖孽神通诡异,擅长行踪藏匿之术。若是未成气候,倒是能想办法试一试……可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已经成了气候,难以除去。” 这个世界的世外高人,不过是比较厉害的神棍,能掐能算不能打。 穿越女的命数不在这个世界,他们算不出此人的天机命轨,更别说找到人了。 “异界之人?” 谢谦叹息道,“是啊,异界之人,兴许是害人的鬼魅。” 姜芃姬眼珠子转了转,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柳佘知道穿越女大致方位,因为他有权有势,能派遣人帮他查探。 谢谦却是孤家寡人,无权无势还被谢氏除名,他怎么那么肯定穿越女在中诏皇宫? “我有一个疑问,你是怎么知道妖孽混在中诏皇宫?那也是高人告诉你的?” “高人倒是没告诉我,但他给了我这个……” 谢谦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枚阴阳鱼造型的玉佩。 姜芃姬上前接过这东西,巴掌大小,触手生温,质地温润细腻,竟是不可多得的暖玉。 关键这玉佩还十分奇特,一半黑一半白,黑得纯粹,白得透亮。 “这是什么?” “据高人所言,这是前朝丞相皇甫修的陪葬遗物。” 831:穿越女跟踪器(二) 前朝丞相皇甫修? 姜芃姬从史书中看过这人的记载,野史传闻此人精通周易八卦,开了天眼,能通鬼神。 她起初还觉得这人有些不务正业,好好一个丞相不去治国打仗,装什么神棍……不过现在来看,野史也不是瞎说。不然的话,为何对方的陪葬遗物会有这样奇怪的东西? “瞧着……这暖玉除了造型奇特了些,没别的用途……”姜芃姬喃喃一声。 谢谦解释道,“那位高人讲了,此物能辟邪固魂,专克妖邪鬼魅,还有另一项神奇的力量。” 姜芃姬好奇地哦了一声,将玉佩左右翻看,始终没有发现哪里奇怪。 “什么神奇的力量?” 谢谦说道,“据说玉佩内另有乾坤,天下妖邪难以躲藏,此乃道家至宝。” 姜芃姬直勾勾地看着谢谦,眨了眨眼,说道,“您能讲得更清楚一些?”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只是一枚普通的玉佩。 谢谦无奈地苦笑一声,他道,“平日睡眠之时将玉佩戴在身旁,时日一长,灵玉便会与人魂魄想通。睡梦之间,便能畅游天地,梦到许多诡异的场景,梦醒之时还能记得清清楚楚。高人告诉我,只要将目标的鲜血滴在阴阳鱼中心,入梦的时候便能看到目标所在的方位。” 姜芃姬听得懵逼了,她道,“厉害了,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操作。” 十五万咸鱼观众也是不住地发“666”,直播间终于要从古代争霸朝着仙侠发展了? “你便是借着这个找到妖孽的位置?” 姜芃姬问道,这简直就是仙侠版的定位仪啊。 谢谦苦笑道,“哪儿有这么简单?我也是耗费了数年时光,这才大致寻到对方的方位。一旦与妖孽距离过近,这东西便失去了效果。我想,应该是妖孽本身的隐匿神通发挥了作用。” 所以说,这玩意儿只能锁定大致方位,不可能精确定位。 姜芃姬看着阴阳玉佩若有所思,她总觉得这玩意儿的特性有些熟悉。 另一厢,直播间的咸鱼观众也在眼馋。 圆圆的小妞:汉美爸爸说玉佩另有乾坤,意思是说这玩意儿还是随身空间? 端乐:主播主播,你要不要咬破手指第一滴血上去试一试?说不定就认主成功了。 莫言桑榆晚:说不定里面不仅是随身空间,还有一口神奇的灵泉,能洗骨伐髓! 终非昨夜星辰:说不定不仅有神奇的灵泉,还有更加神奇的灵田,能玩开心农场! 随风萧瑟:哈哈哈,说不定不仅有灵田,里面还有一栋装着无数修真心法的小农屋! 秋水:噫,为了不破坏队形,我也接一句——说不定不仅有农屋,还有随身老爷爷! 姜芃姬:“……” 咸鱼果然是咸鱼,一群凑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她没有理会凑热闹的咸鱼观众,问谢谦,“如何使用它?只用将它日日佩戴在身边?” 谢谦说道,“高人说过,若是魂魄强大的人,天生便能与灵玉沟通,入梦会更加清晰。倘若是普通人,只能增加与灵玉接触的时间,不断磨合之后才能入梦通灵……端看个人天赋。” 姜芃姬看着手中的玉佩,眉头深锁,她总觉得自己见过这玩意儿! 谢谦也发现姜芃姬的异样,随口问了句,“你发现什么了?” 姜芃姬说,“这件宝贝,先生能借我一阵子么?不知为何,见到它的时候,总觉得有种面善的错觉,好似在哪里瞧过。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不知先生能不能应允?” 对于谢谦来说,这枚玉佩是他的命根子。 失去了它,自己便再也找不到妖孽的行踪,更别说报仇。 可是先前那趟行刺,他发现自己只是个凡人,根本无法与妖孽抗衡,他需要借助凡俗权势的力量。若非如此,谢谦也不会带着万轩一路投奔丸州。姜芃姬要借,他自然不会拒绝。 谢谦点头应允,姜芃姬忙道,“先借个两日,过一段时间定然归还。” 说完这事儿,谢谦提了李赟和上官婉的婚事。 自家儿子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拱倒了一棵白菜,当父亲的肯定要助攻一下。 以李赟如今尴尬的身份来讲,能娶到上官婉这样出身清贵的世家女,那也是走了大运。 “这件事情我是没什么意见,关键还要看婉儿的态度。您应该听汉美说过婉儿的过去,那并非她的过错。平心而论,婉儿与汉美倒是般配,两人又是两情相悦,若能成事,再好不过。” 在女四书面前,自然是好女不二嫁、女子应该从一而终。 哪怕女子还没嫁过去丈夫就死了,女子也该未素未谋面的丈夫守寡。 谢谦却没有这么迂腐,事实上女四书上面绝大部分内容,他都是嗤之以鼻的。 莫说二嫁,士族之间二嫁三嫁的女子也不在少数,人家只看门当户对和血统,才不管其他。 事实上,上官婉望门寡的身份在谢谦看来根本不算事儿。 “那能算什么过去?那些蠢货折腾什么望门寡,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谢谦眸中带着浓浓的鄙夷。 “您这么说,我也更放心了。” 谢谦从县府出来,一眼便看到自家儿子在远处张望,那模样有多蠢就有多蠢。 “爹——” 谢谦佯装不认识,绕过了儿子。 李赟沮丧。 他只是想知道主公有没有答应他与婉儿的婚事呀。 另一厢,姜芃姬看着桌案上摆着的阴阳玉佩出神,认真搜索自己的记忆。 以她的经历来说,她不可能见过这种东西,但那种熟悉感又挥之不去。 姜芃姬捏着玉佩闭眸深思,她想用精神探索玉佩的材质,便是这个时候,玉佩表面冒出了个看不见的气旋,一股微弱的吸力引起了她的注意力。她阖眸静心,顺势将精神力注入其中。 蓦地,原本黑黝黝的视线突然明亮起来,竟是云雾遮掩的高空。 她怔了一下,发现一条红线直直延伸到云层下方。 心念一动,一股失重的错觉传来,视线顺着红线不断向地面拉近—— 眼瞧着快要坠地,她倏地睁开眼睛,失重的感觉才戛然消失。 姜芃姬错愕地看着手中的阴阳玉佩,喃喃道,“竟是这个东西……” 832:穿越女跟踪器(三) 方才高空景象之后姜芃姬能看到,直播间的观众仍是懵逼的。 以他们的视角来看,姜芃姬握着那枚阴阳玉佩,表情微松,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喃喃什么“竟是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呀,没头没脑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五万咸鱼观众感觉自己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偏偏主播这个坏家伙还不肯解疑。 真是要逼死强迫症啊! 未等姜芃姬整理思绪,已经有观众按捺不住,连连发问,整个屏幕全是各种带问好的弹幕。 幻羽:真是急死个人呦,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行不,说一半留一半,难受死了。 醉戏奈何:主播,这块玉佩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啊?难不成里面真的有随身空间、有灵泉、有灵田、有农屋还有随身老爷爷?要是真有,主播你干脆别直播打天下了,直播修仙吧! 有朝一日刀在手:哈哈哈,楼上这个建议不错。要是直播修仙的话,我要当主播大弟子!哪怕不是入门弟子或者亲传弟子,让我当一个记名弟子也好,修仙可比打天下好多了。 杀尽天下断章狗:啧——你们想得怎么就那么美呢?要是这个直播间不直播诸侯争霸了,改行直播修仙,你们觉得你们还有挤进直播间的可能?说不定全天下的人都跑去信号塔住着,到时候啊,凭你们单身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手速,还想抢到直播间的位子?想多了。 时雨司琴:抢直播间位子还是小事,怕就怕主播改行修真之后,全地球人都去修真了。 十五万咸鱼观众聚在一起,轻而易举便能将话题带歪。 原先他们还急切想知道阴阳玉佩的来历,这会儿却脑洞大开,计划以后如何修真了。 等姜芃姬整理好思绪,观众们正在谈论修真之后能逍遥快活多少年。 姜芃姬无言以对。 她发了一条弹幕,腰斩他们的白日梦,免得脑洞太大收不住脚。 主播:你们想得也太多了,思维发散能力不错呀,可惜没几句挨得着边。这块东西,与其说它是玉佩,不如说是一种星际矿石,哪怕是在我那个世界,它也是极其珍贵稀少的。 当姜芃姬揭晓答案的时候,观众们随之哗然,然后便是深深的失望。 他们还以为能修仙呢,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答案。 醉云猫妖:失望!异常地失望!如果只是一块矿石,那根本没什么意义啊。 不管是古代、现代还是星际时代,本质都是一个维度世界,三者的区别仅在于时间轴不同。 若是大力推动科技发展,再落后的时代也会迈入大星际时代,这是科技发展的必然结果。 地球上的矿石搁在其他星球,那也算得上是星际矿石吧? 若是这样带入,主播手上的阴阳玉佩根本没啥特殊。 不少观众表示很失望,但也有少部分人注意到姜芃姬那句话的细节部分。 她说这种星际矿石搁在她那个世界也极其珍贵稀少,这就耐人寻味了。 大星际时代,动辄数千数万颗可居住的生态星球,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能源。 这种情形下,能让姜芃姬用“珍贵稀少”去形容,那绝对是无价之宝啊! 不少人想到这一层,熄灭的好奇心死灰复燃。 煎蛋橙子:主播主播——那这块星际矿石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么? 姜芃姬将阴阳玉佩左右翻看,面上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因为周遭无人,姜芃姬也不怕被人听到。 她张口道,“特殊作用啊,说出来怕吓到你们。根据星际联邦的记录,约莫七个星际日便会发现一个崭新的智慧种族。智慧种族的生物形态多种多样。最普遍的生物便是由细胞组成的实体生物,最稀罕的便是纯能量体或者精神体生物。不管是纯能量体还是精神体生物,他们的生命结构并不稳定,绝大部分只能在特定环境生存,少部分能依靠特殊的物质或者媒介才能离开原生态环境,这种特殊物质,便是我手中这种矿石。你们猜得到它的价值么?” 姜芃姬很少会讲述自己的过去,难得开口,观众们自然不想错过。 厉害了我的菇:主播你就别卖关子了么,急死个人呀。 今天剁手八八八:这么块小东西能有多少价值?难不成能买下一个地球呀? 有些观众迫不及待地催促,有些观众则笑着调侃。 姜芃姬笑道,“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矿石,便能买下一颗甚至数颗矿石星球,你说它有没有价值?这玩意儿是天脑中枢最重要的基石。有了它,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宇宙天脑网络。跟你们讲这些,你们也不懂,只要知道它很厉害就行……可惜了,搁在如今,只能暴殄天物。” 这样厉害的东西,若是搁在正确的时代,它便能发挥最大的用途,创造无数的财富。 搁在现在么? 呵呵,只能当做普通的配饰了。 姜芃姬曾是联邦权利最高的人之一,换而言之,她在天脑那边的权限仅次于联邦总元帅。 很多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高度机密,在她面前是完全公开的。 她曾和天脑交涉过,所以她知道天脑并非复杂的数据而是生命体。 正确来说,天脑应该是纯能量与精神结合的虚拟生物,这一点和系统这种生物十分相似。 说起来也奇怪,连天脑都无法完全脱离载体,系统又是怎么办到的? 单纯依附宿主? 可宿主只是普通的人类,理论上而言,根本不足以成为虚拟生物的载体。 姜芃姬摸着手中的阴阳玉佩,神色露出几分狐疑。 不过很快,她便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此时,直播间早已炸开了锅。 这么一块小东西,价值不知道多少个地球? 逗他们吧? 姜芃姬哪里有这个闲功夫逗他们? “……虽说是暴殄天物,不过放在有用的人手里,它还是能发挥一些用处的。”她笑着将阴阳玉佩握在手中,“例如……抓老鼠!” 833:穿越女跟踪器(四) 抓老鼠? 抓什么老鼠? 观众们一头雾水,最近有老鼠闯入主播房间,偷吃了她的夜宵? 姜芃姬也没多做解释,反而将阴阳玉佩收起来,破天荒地跟观众们告了假,提前关了直播。 接下来的事情,不方便让观众们看到。 做好这些,姜芃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戳了戳系统。 “我知道你还活着,不要装死。刚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没什么想说的?” 姜芃姬说完,耳边愣是没听到什么动静。 若非她确信系统还被她关着,说不定就要怀疑系统已经跑路了。 “不想死就吱一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翻了天不成?” 随着阴阳玉佩的出现,姜芃姬捏住了更多关于系统的把柄。 姜芃姬不客气地道,系统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 “吱!” 面对系统的恶意卖萌,姜芃姬撇了撇嘴,说道,“我给你半小时坦诚的时间。” 系统恶狠狠地啐了一声,不屑地道,“什么坦诚不坦诚的?你想诓我的话,还嫩了点儿。”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系统和姜芃姬就没有再交流过了。 系统心里清楚,每次姜芃姬找上它,准没好事。 碰上这么一个宿主,它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能告诉我,你的核心载体在哪里么?” 姜芃姬笑眯眯地问它,口吻随意,好似只是询问今天天气如何。 系统内心暗暗呸了一声,嘴上却说道,“你不是我的宿主么?” “不用跟我装蒜,你明知道我指的核心载体是什么。”见和谐交流不行,姜芃姬只能换一种交流风格,“见了这枚阴阳玉佩,我才想起来,你是系统也是虚拟生物。按理说,虚拟生物没有特殊载体是无法离开原生环境,这一点,哪怕连天脑都无法避免,你自然也是一样的。” 听到姜芃姬把它和天脑比较,系统险些气得炸锅。 “少将我和那种低等生物类比,我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你还是死心吧。” 它可是有能力穿梭各个位面的系统,真正的高等生命,区区一个天脑能和它比? 姜芃姬见系统抵死赖账,倏地冷笑一声,问道,“你说这话,还真是不亏心。” 系统心中一个咯噔,面上仍是坚持原先的说辞,拒绝被姜芃姬套话。 “好好好——既然你坚持没有载体核心这种东西,我也不能勉强你。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十分好奇,不知道你能不能回答出来——你是如何拍摄直播的?或者说,用于直播的‘摄像头’在哪里?我仔细观察过直播间的拍摄视角,以我所在的位置为标准,高空数百米无死角拍摄。可不管我怎么寻找,根本找不到诸如‘摄像头’的存在……对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始终也没弄明白你直播工作的原理。直到今天,我发现了这个东西,它给了我灵感。” 姜芃姬颠了颠手中的阴阳玉佩,唇角挂着淡笑,“作为虚拟生物,我想你对它应该是不陌生的。刚才我催动这件东西,发现自己的视角转到了高空,更加巧合的是,当视角向地面拉近的时候,正好与直播间的拍摄视角吻合。针对这一点,系统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原先还理直气壮的系统,现在安静如鸡,一声不吭。 姜芃姬很笃定地道,“你有载体!我迟早会找到它的。” 先前说过,虚拟生物的生命结构并不稳定,若是离开了原生环境,好比鱼儿离开了水,根本活不长久。所谓载体便像是装满水、充满氧的鱼缸,有了它,鱼儿可不到处蹦跶? 姜芃姬对付系统,目前有两种方案。 第一种,她的脑域恢复巅峰状态,与主系统硬碰硬,不过这种办法并不稳妥。鬼知道主系统把自己切成了几片?若是不慎放跑了几个子系统,她倒是没事,怕就怕身边的人出事。 第二种,毁了系统依附的载体,哪怕不理会它,子系统也好、主系统也好,全都活不长久。 相较之下,第二种方案更加轻松也更加完善。 只是,这个载体又在哪里呢? 按照系统狡诈的性格,对方肯定会将这么要命的东西藏得好好的,不会让人轻易找到。 系统又一次沉默以对。 与其说是沉默反抗,不如说是坐以待毙。 因为它清楚,不管它说什么,根本不能误导姜芃姬。 如果是系统主体,这会儿还能跟姜芃姬硬碰硬打一波,二人胜率五五开。 可是,它只是主系统分裂出来的子系统。 顶多糊弄糊弄没见识的穿越者或者土著,欺骗姜芃姬? 君不见,它这些年一直被对方囚禁着么? 姜芃姬也不在意,甭管系统什么反应,它都是自己的阶下囚。 这么点儿段位还想跟她斗,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过在解决主系统之前,她觉得可以先将小鱼小虾抓起来。 姜芃姬重新闭上了眼睛,按照刚才的步骤用精神试探阴阳玉佩,很快便发现了奇特的气旋。 用通俗的话来解释,这枚阴阳玉佩其实就是一个精神网络的终端以及登录端口,只有精神足够强大才能“登录”这个精神网络。普通人精神脑域不强,他们只能增加和玉佩相处的时间,被动地适应。所谓通灵入梦,其实就是在精神无意识的状态下进入这块精神网络。 不过,姜芃姬终究是不同的。 当那片气旋出现的时候,她没有反抗,任由气旋将她的精神拽入其中。 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当眼前出现高空云景,她也没有吃惊,反而顺着那条红线向地面坠去。 没过多久,地面的景物在眼前不住放大,她“看”到了一位“老朋友”。 呵呵,这位久违的“老朋友”不是别人,正是偷偷摸摸潜伏到丸州的穿越女。 对方又换了一副面容,易容成了逃难的年轻妇人,混在一群难民之中。 姜芃姬可以清晰看到地面发生的事情,听到他们的声音,地面上的人却浑然不知。 她将注意力放在“年轻妇人”身上。 吃了几次教训,对方这次的易容可比以前好太多了。 834:杀你又如何?(一) 如果说穿越女先前的易容破绽百出,如今这个易容勉强可以打个六十分。 “系统……这样真的可以接近柳羲么?” 伪装成逃难妇女的穿越女蹲在一角,佯装小憩,实则与寄宿在身体内的系统交谈。 过了会儿,系统淡漠的电子合成音传入耳畔,平淡地不带一丝感情,“目前来说,以难民的身份混入丸州,这是最保险的。东庆这些年一直在打仗,制造了无数难民。难民群体庞大,你趁机混入其中,不会被人发现。更何况,丸州还在大量招收难民劳力,这是天大的好机会。” 系统原先还觉得愚笨的宿主好控制,但有时候宿主太蠢了,它又觉得憋屈。 穿越女咬紧了下唇,她也知道扮作难民混入丸州是最好的,但真正体验之后又觉得难受。 她以为逃乡的难民就跟电视剧演得那样,穿着破履衣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没什么难度。 只是,现实却给她狠狠上了一课,真切地告诉她战争下的难民是何等模样。 “我就不能直接瞬移到丸州么?” 穿越女蜷缩着身子,努力想要降低存在感,但她仍旧感觉得到身边有数双眼睛盯着她,有些将她当做食物打量、有些将她当做货品……不管是什么眼神,她都感觉深深的屈辱感。 系统冷嗤了一声,语气讥诮地道,“宿主,我想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你一遍了。你现在背负了巨额债务,信誉已经彻底赤字。若非紧要关头,人气积分商城是不会再让你赊债的。” 换而言之,穿越女想要混入丸州,要么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直接翻山越岭潜入进去。 不过,要是选择这种方法,极有可能被人发现。 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怕就怕被姜芃姬发现,届时可就完蛋了。 不止穿越女惧怕姜芃姬那个杀神,连附着在她身上的系统也深深忌惮,不敢掉以轻心。 思来想去,扮作难民混入丸州,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当然,还有一重原因——直播间观众已经看腻了各种大尺度的直播内容,她需要改风格! 与其说观众看腻了直播内容,还不如说之前的直播内容无法让土豪继续掏钱买单。 自从背负巨额债务,穿越女每天的直播时间从原先的四小时延长至二十四小时,但不知为何,以前为她一掷千金的土豪“老公”,大多数不见踪影,少数几个也是只看直播不给打赏。 这行为跟白嫖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海量的打赏,她只靠每天定额的人气积分收入,什么时候能凑够还债的数额? 穿越女暗暗咬牙,内心恨得不得了,但又不能不拉下面子讨好土豪观众。 她前世只是一个十八线的直播小网红,为了讨生活,每天都要在狭小的房间直播跳舞或者与人聊天,讨好土豪观众。自从有了系统这个金手指,变成了土豪捧着钱过来讨好她。 前世今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地让她飘飘然,产生了睥睨众生的优越感。 她已经记不清了,自己多久没有主动开口要打赏。 最近一两个月,她纡尊降贵讨好土豪、拐弯抹角向观众讨要打赏,甚至用了以前钓凯子的手段,暗中挑拨土豪相争……哪里晓得以前上赶着撒钱的土豪根本不买账,哪怕她亲自开口了,人家也只是象征性赏几个小钱,丝毫不见从前为她倾城一笑、争相砸钱的盛景。 面对这种窘状,穿越女与系统仔细商量了一下,一致认定观众们只是审美疲劳了。 既然大尺度内容无法吸引观众们的眼睛,穿越女打算用才艺征服他们。 穿越之初,她花费不少人气积分从系统那边兑换了很多才艺技能书,琴棋书画全都学满了。 如果现在穿越回去,她绝对能成为震惊世界的艺术家! 万万没想到——她更改直播内容的第一天,直播弹幕全是嘲讽和抨击。 啧啧啧——明明是人尽可夫的银娃,还以为自己是冰清玉洁的仙女呢,甲醇! 弹得什么曲子啊,在这里秀才艺,不如脱光了衣服弹1八摸,这样才有滋味。 这一身打扮什么鬼?真不知道一个伎女装什么天仙,我们过来是看你当人生启蒙老师的呀,不是过来看你秀才艺的。弹得都是什么几把玩意儿?走了走了,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哈哈哈——这就是传说中又当表子又立贞洁牌坊吧? 穿越女看了满屏幕的嘲讽,气得连怀中的琵琶都拿不稳了。 她一怒之下关了直播间,将琵琶狠狠摔在地上,气得双眼发红,楚楚可人。 她觉得被羞辱了,殊不知观众们对她以及这个直播间已经产生了固有印象——这里就是个卖肉的楼子!虽说人人平等,但不管搁在哪个时代,人们对“小姐”这种职业都是鄙夷的。 穿越女被观众贴上了这样的标签,她一旦穿得严严实实秀才艺,在观众看来,人设都崩了! 想看专门的古典艺术表演,观众自然会去其他直播间,哪怕那些直播的才艺远远比不上她。 来这个直播间,观众们就是奔着大尺度的肉来的。 结果呢? 他们脑子里幻想着大鱼大肉,最后却端上一碗清粥小菜! 更加让观众气愤的是,他们还没来记得骂骂咧咧离开呢,穿越女已经强行关了直播! 什么玩意儿! 一个叉开腿卖搔的货色,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矫情? 穿越女脸皮厚,面对巨额债务,她矫情两天只能再度打开直播间。 不过,这次她既没有上演大尺度内容也没有刻意秀才情,反而是开着直播间做自己的事情。 经历先前的失败,她这次没有自取其辱。穿越女与系统仔细商议之后,打算先按兵不动,观望观望风向,看看什么内容才能引起观众们的兴趣,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她撒钱。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观众们起先还十分不耐烦,后来却渐渐沉下心来。 很快,穿越女惊奇地发现每日下降的打赏数额又开始增加了。 她翻看了观众们的打赏流言,这才知道他们是同情那些背井离乡、逃离战争的难民。 穿越女舔了舔干燥的唇,想出一计。 835:杀你又如何?(二) 前世,穿越女只是一个十八线的直播网红。 作为直播网红,她有一张网红脸——韩式半永久雾眉、锥子脸、欧式双眼皮。 素面朝天的她不怎么出色,但仔细化妆之后,她的脸还是很漂亮的。 只是,脸虽然漂亮,但没有让人记忆深刻的特点。 这样的网红千千万,谁都想出头,但出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了热度,她经常在围脖平台发表奇葩言论,每一条热点下面都有她的发言,甚至还污蔑过几个有点名气但粉丝不多的小明星艹粉,而她就是被欺负的粉,借此博取眼球,吸引热点。 前世为了红,她可以不择手段,当一个人人讨厌的苍蝇。 现在为了观众们的打赏和热情,她也不介意消费难民,吃他们的人血馒头。 只是当她真正扮作难民,混入其中的时候,她才知道电视剧骗了她。 “我知道不能再赊账了,但是……” 说着,她嫌恶地拧紧了眉头。 系统不悦地问她,“但是什么?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面对系统恶劣的态度,穿越女心中不忿,但又不敢反抗,只能在心里小小地诅咒两句。 “……但是这些难民根本不是好人!你难道没有发现他们……” 穿越女欲言又止,想到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她的肠胃就忍不住翻滚,喉头犯呕。 这些天,她不止一次看到落单的妇女遭受欺凌。 若非她身怀绝世武功,说不定也被三三两两的男性难民拖到角落欺负了。 相较之下,抢劫、偷窃、伤人、拐卖人口都是小事儿。 有些难民饿极了,还会偷走旁人的小孩儿,将小孩儿弄死烹煮,有些甚至还生吃。 大多难民的眼神都麻木无神,好似一具具会走路的行尸走肉。 穿越女觉得自己不是混进了难民群,分明是混入了地狱,身边这些难民全是恶鬼! 系统冷冷地哼了一声,分明是电子合成声音,但穿越女仍旧听出它对自己的不屑和嘲讽。 “谁跟你说难民是好人了?” 穿越女怔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可是、可他们都是人啊,竟然吃人肉,好恶心!” 古代百姓应该是淳朴、善良、愚昧、庸俗……不管是哪种标签,他们都不该是这样丧绝人性的。果然是愚昧不堪的古代,素质真是低到下水沟了,幸好她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 系统被穿越女的话惊了一下,然后便是长久的无语。 “拜托,这是战争年代。”它讥诮地道,“你看看他们,一个一个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远远看去跟黑人似的。他们现在是在逃难,不是在穷游。人性恶劣起来,连佛祖都度化不了,你还指望他们在这个时候讲八荣八耻,学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穿越女哑然无语,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过了一会儿,系统又说道,“同情弱者是人类的天性,难民越惨,你的好处越多……” 直播间观众同情那些遭遇凄惨的难民,穿越女又告诉观众,他们的打赏可以换算成这个世界的金钱、米粮和布匹,所以这段时间的打赏跟水库开闸似的,甚至比巅峰时期还多! 听系统这么说,穿越女咬咬下唇,不情不愿地认命了。 虽说这些难民可以给她带来收益,但她真不想混在他们中间,脏死了! 又脏又臭,周围的空气都被他们身上的酸臭味污染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让她无法忍受。 她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诶,哪里是什么货色都能觊觎的? 周遭那些难民的眼神让她厌恶,恨不得一个一个将他们的眼珠子挖下来! 穿越女在心底和系统交谈,直播间的观众并没有发现端倪,继续挥霍着自己的同情心。 不过,直播间观众听不到,不意味着姜芃姬也听不到。 她漂浮在半空围观了一切,甚至还听到穿越女和系统的悄悄话,顿时气笑了。 厚颜无耻的人见得多了,但这么不要脸的,还是第一回瞧见。 这时候,底下的穿越女又跟系统抱怨。 “打赏虽然多,但并不长久啊,根本换不了债。” 系统道,“所以你要更加努力直播还债。” “我已经很努力了。”穿越女咬着牙,想出一计,“系统,要不你先缓一缓债务?如果我的直播间能再升一级,到时候赚来的分期积分就更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就答应吧。” 穿越女的直播间已经升级到了6级,目前可容纳七十万观众,要不是姜芃姬横插一脚,让她背负了巨额债务,说不定直播间已经升级到了七级,人数上限扩展至一百五十万! 七十万观众,那便是七十万人气积分! 她和系统对半分账,到手也才三十五万积分,哪怕有观众打赏,积攒速度还是太慢。 如果能将直播间再升一级,人数上限达到一百五十万,那么一天的分账就有七十五万积分! 系统断然道,“不能!” 穿越女气结,嘟囔着系统小气、没有大局观。 姜芃姬看到这里,顿觉没趣。 她记住周遭的环境,便从精神网络中退出来。 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从郊外转回了县府。 姜芃姬起身,瞧了一眼丸州的地形图,大致推算出穿越女目前所在的位置。 她默算了一下难民们的脚程,心下冷笑几分。 “啧——再容你逍遥几天!” 姜芃姬召来徐轲,询问他道,“最近这段时间,丸州境外可有异动?” 丸州境内的难民已经少了很多,上京又在重建,可以给难民提供大量的岗位工作。 姜芃姬方才“看到”的难民,应该是从丸州境外涌入的。 难民意味着社会治安紊乱,若是不好好安顿,恐怕会衍生出其他祸端。 徐轲想了想,忆起某些消息,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凝重, 他道,“勤王刚结束,大部分勤王诸侯回了各自的领地,倒是没来得及折腾。不过……不过,有两个地方已经乱起来了。” 两个地方? “哪里?”姜芃姬问。 徐轲回答,“一处是昊州卧龙郡,如今群龙无首,前任郡守的亲眷争夺权利,打得不可开交。另一处便是漳州东门郡……主公,今晨接到消息,东门郡都尉杨蹇被人投毒暗害了。” “什么?” 姜芃姬惊诧地睁大了眼睛,“杨蹇死了?” 836:杀你又如何?(三) 杨蹇竟然死了? 可在会盟结束之前,杨蹇人还好好的。 乍听到对方死亡的消息,姜芃姬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抿着唇,一双黑沉星眸泛起些许疑惑——徐轲说,杨蹇是被人投毒暗害的。 “投毒暗害?哪个仇家做的?” 姜芃姬对杨蹇的事迹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他和自家父亲有些借粮渊源,其余不怎么清楚。 若非仇家,岂会用投毒这样卑劣下作的手段? 徐轲道,“据传回来的消息,似乎是东门郡士族势力做的。” 姜芃姬面色一冷,反问道,“确定是东门郡本土士族?” 徐轲回答,“这事儿……想来是八、、/九不离十。除了显赫大族,其他士族底气不硬。漳州本就是昌寿王的封地,这些士族可是在人家地盘上讨生活。为了家族荣华和延续,他们自然要采取自保措施。昌寿王已经称帝,杨蹇却毅然决然加入勤王行列,这不是明晃晃和昌寿王作对?若是杀了杨蹇,不仅搬开了一座拦路巨石,还能以此向昌寿王投诚……” 杨蹇去勤王也就罢了,偏偏勤王盟军大多不作为,愣是没有将昌寿王彻底打杀掉。 姜芃姬仔细思量,拧紧的眉心始终不曾舒展。 徐轲这个推测看似没问题,但他对士族似乎有些误解。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士族的确喜欢趋利避害,但他们更喜欢明哲保身或者稳坐钓鱼台,笑看底下的人争锋相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怎么会在这个当口亲自去投毒暗杀杨蹇? 为了向昌寿王投诚所以暗杀杨蹇,逻辑上说得通,但不符合士族一贯的作风。 徐轲疑惑了,他虚心求教道,“那主公以为是什么人做的?” 姜芃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双眸子却染了几分凌然。 “有可能是士族做的,但多半不是为了向昌寿王投诚,更多的可能应该是私仇。” 徐轲诧异,暗吸一口冷气,“私仇?” 姜芃姬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此次勤王,杨蹇立功不小。” 杨蹇势力做大,第一个坐不住的自然是他的仇家,先下手暗害也是有可能的。 徐轲唏嘘一声,不管是士族干的还是仇家干的,杨蹇这般英雄人物如此死法,实在是可惜。 漳州虽是物阜民丰之地,但昌寿王不善治理还喜欢挥霍,漳州各郡百姓的日子不怎么好过。 百姓日子不好过了,将他们当做羊一样薅羊毛的士族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杨蹇性情相当刚烈,可为了百姓,他又能做到屈伸,当年东门郡几次天灾,全是他厚着脸皮向邻居——还是浒郡郡守的柳佘借粮,哪怕吃了闭门羹,他还能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笑脸。 若非杨蹇,东门郡的百姓不知要死多少。 姜芃姬语调平淡地道,“英年早逝,死得可惜。” 纵然东门郡士族看杨蹇不顺眼,但他们还需要杨蹇这面挡箭牌,怎么会轻易杀他? 丸州与漳州相隔甚远,消息传递缓慢。 可她有一点没有猜错,杨蹇不是被士族联手害死,反而是被仇家寻仇了。 先前勤王,杨蹇身上还带着沉珂的箭伤,伤口位置虽不致命,但仍需静养。 不过为了立功,杨蹇也是拼了。 勤王一结束,他身上的箭伤便再度开裂,反复养了近一月才慢慢好转。 杨蹇带人马回到漳州东门郡,立刻受到大小士族的宴请,一时间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昌寿王称帝,大家伙儿心里都没底,自然想办法到杨蹇这里探一探口风。 杨蹇如实告知,甚至展露了自己的野心。 昌寿王带了十余万兵马围攻谌州,打了一年仗,到最后也没把谌州端了,反而将自己弄得弹尽粮绝、损兵折将。若非沧州孟氏横插一脚,昌寿王哪里还能称帝,早就收拾包袱、灰溜溜滚回漳州封地了。别看昌寿王称帝了,但他手中兵马大多都是孟氏的,可不是他本人的。 杨蹇在勤王的时候立了大功,获得不少好处。 他提前赶回漳州东门郡,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联合士族之力,来一招釜底抽薪,趁着昌寿王外强中干的时候将他拉下马。谁知,一番苦心却毁在了仇敌手中,最后死不瞑目、饮恨而亡。 他死的时候异常痛苦,双唇乌黑、七窍流血、瞳孔涣散、身体抽搐一日一夜才渐渐冰凉。 那般惨象,莫说亲眼所见,哪怕听一听也觉得悚然入骨! 姜芃姬眉头霍地扬起,看着徐轲道,“那么……杨涛接了杨蹇的摊子?” 徐轲沉吟一会儿,说,“自然是杨蹇独子接任,只是……此人年纪轻轻,怕是稳不住场子。” 杨涛作为独子,理所当然接替了杨蹇的一切,但他年轻资历浅,根本弹压不住老臣。 东门郡士族惴惴不安、老臣嚣张跋扈、外头还有昌寿王这尊大麻烦,没了杨蹇为他挡风挡雨,杨涛骤然面对这么多压力,险些喘不过气来,但他不能倒,他还要为父亲办好体面丧事。 他像是个盲人,走在一片陌生的旷野,脚下荆棘丛生、乱石遍地。 杨蹇死后,再也无人帮他遮风挡雨! “正泽……主公,这里还有霖呢,您且安心办理老主公的丧事,其他无需多虑。” 颜霖一身素衣,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布,跪在杨涛身后侧,陪杨涛守灵。 整整七日,杨涛已经瘦了好几圈。 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变得空荡荡的,看得人格外难受。 杨涛一连哭了几日,如今眼眶红肿、布满了血丝,双眸干涸,已经流不出多余的泪水。 杨蹇毒发那一日,他一直守在屋内,彻日彻夜地照顾,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平日疼爱自己的父亲死前狰狞痛苦的模样,恨不能以身替之! 若非身边还有可信可靠之人扶持,兴许杨涛早就支撑不住了。 “多、多谢……”杨涛哑着粗糙的嗓子,听不出平日里的朝气,“辛苦了,少阳……这些日子,要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陪着,真不知道该如何撑过来……赵绍,我定要亲手血刃此人!” 837:杀你又如何?(四) 最后那句话,杨涛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言语中的恨意浓烈深沉。 颜霖垂眸,眼底闪过些许杀意。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轻启薄唇,语气多了些温柔,“主公无需多谢,这本是霖应当做的。” 二人虽非亲兄弟,但交情甚笃,更胜血缘兄弟。 颜霖不仅是杨涛的挚友,还是他的保姆。 带小孩带了这么多年,颜霖早就形成照顾迁就杨涛这个熊孩子的习惯了。 至于那个赵绍……颜霖暗暗忍下心头恶气。 不急,总有一日要这人挫骨扬灰! 赵绍,东门郡名士。 赵绍乃是东门郡士族,阴险毒辣、睚眦必报,这都是此人身上的标签。 说起他与杨蹇的仇恨,这可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赵绍有一个奶兄,因鱼肉乡里被年轻气盛的杨蹇斩杀,二人因此结仇。 之后多年,两人矛盾和恨意渐深。 赵绍听闻杨蹇勤王获利,生怕对方一朝得势,彻底害死自己,干脆先下手为强。 可怜杨蹇毫无防备,身上又带着箭伤,竟被一杯毒酒折磨了整整一夜,这才痛苦咽气。 东门郡位于漳州边陲,属于南方地界,与浒郡相邻,跟丸州隔着千山万水。 换而言之,她在精神网络看到的难民群应该不是东门郡的。 那么——姜芃姬揉了揉眉头,整理思绪。 旋即又问徐轲,“昊州卧龙郡,如今群龙无首,各个势力相争,闹得凶不凶?” 徐轲回答,“闹得厉害……可怜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卧龙郡与丸州不远,毫无疑问,姜芃姬看到的难民应该是从这里逃窜过来的。 为今之计,想要稳定卧龙郡,基本只有三条路。 其一,姜芃姬利用卧龙郡独子作为傀儡,远程掌控这块地方。 不过这条路早早被否定了,目前而言,不适合这么做。 其二,等着卧龙郡内部争斗,看着他们斗出一个结果。 这办法绝对是下下策,内斗越久,当地的百姓越是遭殃。 其三……姜芃姬深吸一口气,内心有了决断。 早在进攻嘉门关之前,姜芃姬和帐下谋士就仔细分析过卧龙郡遗孤的去处。 经过讨论,他们一致决定用卧龙郡遗孤换取好处,卧龙郡这块香饽饽让给黄嵩。 只是算算时间,为何黄嵩那边还没有动静? 她边想边蹙眉,徐轲见了,不由得关切一问,“主公所忧何事?” “没什么,你先下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见徐轲似乎还想说什么,姜芃姬又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不管有什么事情,全部等明日再谈吧……孝舆,我乏了……” 姜芃姬都这么说了,徐轲自然不好再勉强。 等徐轲躬身退下,姜芃姬霍地松了口气,向后一仰躺在席上,一双眸子沉沉阖起。 她看似小憩,实则在心底戳系统。 系统不胜其烦。 姜芃姬自顾自问道,“系统,你有什么办法升级直播间?” 系统知道自己死定了,但能苟活一日也好。 它知道,系统主体被抓住之前,自己绝对无事。 “放我出来就行。宿主的权限很低,没有我的话,你一人是不可能自我升级直播间的。” 姜芃姬暗中挑眉,嗤笑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系统狐疑,不知道她这么问的缘由。 “自然没有。” 系统纳闷了,它这个宿主不是一向很防备自己,这些年压着不让直播间升级? 为何今天突然提及直播间升级的事情? 姜芃姬含笑问它,“如果,我夺去了那个女人身上的子系统,两个子系统会融合么?” 打个形象的比喻,完整的系统是一杯水,它给其他杯子倒了一部分水,分离成了不同的子系统。那么,若是将子系统擒获,能不能将分出来的两杯水融合到一起?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可行的吧? 系统闭口不言,姜芃姬也没指望这废物能回答。 过了一会儿,姜芃姬又去打搅系统。 系统暴怒,“玛德,你有完没完!” “啧啧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系统忍无可忍,道,“滚——” 其他属下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个不靠谱的主公却在这里偷懒睡觉,不怕底下的人跟你造反! 系统气结,这样的剥削别人劳力的傻缺都有人跟随,还特么一个个忠心耿耿,简直眼瞎。 与此同时,丸州边境—— 几辆装饰简单的马车慢慢驶向关口,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圈一圈向前滚去。 通向丸州的官道年久失修,崎岖颠簸,颇为难行,害得车厢也随之一摇一晃。 “程先生——前方便是关口了。” 马车车厢外有数十人护卫,打头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 这个男人虽是一身麻衣便装,但身形宽大,肌肉虬结有力,宛若一快快坚硬的棕褐石头,连松快的衣裳也被肌肉撑得饱满鼓胀。男人打马上前,行至队伍中间的车厢,放缓脚步。 这时候,车厢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露出半张男人的脸。 “外头的难民越来越多了,他们也想去丸州?”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嵩帐下谋士程靖。 此人正端坐在车厢内,膝上搁着一卷写满密集小字的竹简。 接连数十日舟车劳顿,他瞧着清瘦了不少,眼底也染上了青肿。 “属下问过了,全都是想去投靠丸州的难民……” 程靖垂下眼睑,轻声道,“是么……” 说罢,他将车帘放下,挡住外头橘黄刺眼的阳光。 程靖奉黄嵩命令,亲自过来与丸州交涉昊州卧龙郡守独子的归属。 黄嵩想要一统昊州,总要师出有名。 若是能将昊州卧龙郡守的遗孤捏在手里,自然能打着为遗孤讨回亡父遗产的名义出兵。 这也是程靖来此的目的之一。 原先,这桩任务应该是风珏的,毕竟风珏与风瑾是亲兄弟,亲兄弟好说话。 只是为了避嫌,最后还是让程靖替了风珏的任务。 毕竟,风珏也是风氏受宠的嫡三子! 若是丸州势力怀疑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是让风珏过来谈判,暗地里让他联系风氏,那可就糟了。为了避嫌,不得不临时换人,让程靖上场。 出了黄嵩领地,外头的世界一派萧条,不见鸡犬相吠的农家情形。 等到了丸州边境,时不时还能看到三两成群的难民。 程靖心思细腻,想得也多。 他在想,茂德郡和卧龙郡同属昊州境内,为何卧龙郡的难民不肯逃难去茂德郡,反而绕了远路去丸州? 838:杀你又如何?(五) 程靖的队伍又行了一阵,前方的难民更多了。 高大男子面色一沉,抬手下令护卫将车队围起来,免得程靖被难民冲撞冒犯。 本以为到了关口,情况会稍有好转,没想到关门外聚满了难民。 霎时间,男人的脸彻底青了。 “程先生,前方怕是过不去了。” 程靖感觉到马车停下,眉心一蹙,抬手掀起竹条车帘问外头的骑马男子。 “桓舒,发生了什么事情?” 骑马的男子叫原冲,表字恒舒,乃是黄嵩帐下得力的武将,如今被派出来护送程靖。 听到程靖问询,原冲连忙夹了一下马肚子,让马儿向前快走几步,与车窗齐平。 原冲恭敬地道,“程先生,前方关口聚集了难民,一时半会儿怕是进不去。” 程靖没有做出脑袋伸出车窗这样无礼的举动,反而下令让车夫停下,起身下车。 看到眼前的场景,他惊了一下。 他知道卧龙郡逃难的百姓都去了丸州,但从未想过竟有如此多人! 光是他双目所见,难民人数不下千数! 原冲跃下马,走至程靖身旁,“柳羲也是心大,任由这么多难民聚集在丸州关外。” 难民多了,容易惹出是非。 要是这些难民被人煽动,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 原冲看到丸州关外聚集那么多难民,随后还有更多难民向这聚拢,一双剑眉便忍不住拧起。 天上的太阳热情似火,晒得地面升起氤氲雾气。 不管是谁,随便抬手抹一把脸,手心全是油腻腻的汗水,晒得人内心烦躁无力。 “是啊……全是难民……” 程靖不知在想什么,无意识地应了一句。 原冲也没有打搅程靖,反而对着一旁的护卫勾了勾手指,对方心神领会,立马从另一辆马车内翻出一把纸伞递给原冲。原冲接过纸伞,撑开之后挡在程靖头顶,为其遮阳。 武将皮糙肉厚,耐打耐摔,但文人总是穿着儒衫,文绉绉又矜贵娇弱,需要仔细伺候着。 察觉到头顶遮出的阴影,程靖只是视线略一上扬,没有婉拒或者道谢。 “程先生,末将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情况再说?” 原冲主动提议,程靖点头应下。 “嗯,派人问个清楚也好。” 他倒是想知道,丸州该怎么安置这些难民,若是安置不好,这些难民便会成为棘手的毒瘤。 “末将这就去办。” 以官职来说,程靖和原冲不相上下,后者也不需要以“末将”自谦。 不过连主公黄嵩都那么尊敬几位谋士先生,底下的人马自然是有样学样,不敢怠慢。 原冲算是武将中脾性比较好的,年轻时候爱读书,身上没有寻常武人的臭毛病,如果换一个人过来,兴许还会抱怨几句文人娇弱,赶路停停走走……原冲不会,相反他很尊重程靖。 不消多时,派出去查探消息的小兵回来了。 程靖将小兵招到跟前仔细询问。 “关口那边是什么情况?” 小兵如实回答,一问一答之间,程靖的脸色越发凝重,引起了一旁原冲的关注。 “先生,可有哪里不妥?” 原冲仔细回想小兵方才的话,愣是想不出来哪里能让程靖如此严肃看重。 程靖不耐热,他的行事做派自有一番规矩,哪怕天气再热,一身儒衫也是穿得严严实实,袖口能掩住半截手指。如今又在车厢外头,哪怕头顶有纸伞遮阳,依旧热得冒汗不止。 “大有不妥。” 程靖的声音有些虚,饱含凝重。 原冲狐疑,他这会儿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的智商虽能笑傲寻常武将,但碰上脑力达人,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跟不上节奏。 原冲疑惑道,“冲愚笨,实在是想不出来,还请先生解惑。” 程靖解释,“方才小兵说了,丸州派人在关口处登记难民的情况,仔细询问他们的出身、籍贯、年岁、家庭。以家眷、男女、老少为条件,逐一择选,再以百人为一组,引入关内。” 原冲听后点头,说道,“末将只是觉得这法子有些笨,浪费时间不说,还累人。” 程靖摇头,他道,“浪费时间?未必。至于累人不累人,这也难说。将难民登记在册,的确有利于管理。大量难民聚集在一起,容易生出是非,若是有人诚心搅和,必然会给丸州带来麻烦。丸州并未对难民置之不理,反而派人在关口处登记难民的消息,再分批次将他们引入关内,何尝不是监视?……如今,丸州境内到处都需要人手,这些难民来得正是时候。” 将难民带到需要人的地方,去了就能干活。 不过原冲却想歪了,他想到了徭役,面露不忍之色。 难民愿意背井离乡,全是为了逃避战火,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徭役太苦,常常是九死一生,怕是比战火可怕多了。 原冲真是想不通,这些难民扎堆跑丸州干嘛呢? 他说了自己的疑惑,程靖却露出了苦笑。 “你错了,丸州的徭役不同于其他地方。” 程靖和丰真认识,二人在会盟期间成功从笔友变成了现实的朋友。 虽说立场不同,但只要不提及公事,他们还是能维持私下交情的。 通过丰真说的三言两语,程靖知道丸州境内的徭役不是免费无偿,更像是雇主和劳工。 你出力我出钱出粮,等价交换。 难民一旦背井离乡,便是无根浮萍。 丸州不仅能提供安稳之所,还能提供工作和米粮,简直是难民的心中的圣地。 原冲听了,不由得咋舌诧异。 “若是给服徭役的百姓派发钱粮,这得耗费多少钱财?” 程靖垂眸道,“柳羲不缺钱。” 原冲点头应道,“也是,柳羲的父亲柳佘暗中还把持着浒郡,的确是不缺。” 程靖远眺慢慢移动的难民人群,那些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瞧着像是黑色的水藻。 登记难民的工作量虽然大,但后续的好处也是受益无穷的。 最直观的好处就是降低了难民暴动的危险,另一重好处便是合理利用这些难民的劳力。 一旁的原冲又道,“可是……纵然如此,先生也不至于脸色如此苍白……” 程靖苦笑一声道,“恒舒还未发现么?这些难民几乎都来自卧龙郡。” 839:杀你又如何?(六) 原冲道,“这个……冲知道呀。” 程靖又问,“你说卧龙郡距离茂德郡近,还是距离丸州更近?” 卧龙郡和茂德郡是相邻的邻居,去丸州却要横跨三分之一个州,徒步赶路需要走一两个月。 原冲自然而然地道,“自然是茂德郡更近。” 程靖苦笑反问,“既然茂德郡更近,为何难民却要舍近求远来丸州呢?” 难民要是去了茂德郡,虽是背井离乡,但好歹还是同一个州。几 偏偏他们去了昊州附近的丸州,这就耐人寻味了。 原冲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脸色倏地一变。 他道,“有人从中作梗?” 麻批,这怎么成! 茂德郡郡守是原冲的主公——黄嵩,同时黄嵩还是原冲的本家堂哥。 黄嵩祖上还显赫过一阵,但因为后人经营不善,慢慢凋零了。 黄嵩本家姓“原”,祖父年轻丧命,因为家中贫困,宗族无法照拂年轻守寡的黄嵩祖母,为了活命,黄嵩祖母只能带着前夫的儿子改嫁给皇帝身边的红人——黄常侍,黄覃。 黄覃是阉人,但黄嵩的父亲十分嘴甜,渐渐博得了黄覃的喜爱,便将其改姓,过继为继子,延续老黄家的香火。后来在黄覃的帮助下,黄嵩的父亲渐渐有出息,娶妻生子,还提携本家。 到了黄嵩这一代,原氏的情况已经好转,碰巧黄嵩身边缺人,便伸手提携本家年轻一辈。 原冲便是因此才来到黄嵩身边效命。 黄嵩是原冲的偶像,原冲是黄嵩的脑残铁粉。 脑残铁粉听到偶像被人算计了,这能忍? 程靖看穿原冲内心耿直的心理活动,好笑地道,“从中作梗?倒也算不上。” 本就是正常的交锋,程靖只能说自己技不如人、谋不如人,怨不得对手奸诈。 如今的程靖还不知道,要说玩弄人心和舆论,天下谋士又有谁玩得过卫慈? 程靖仔细询问了,那些难民来丸州都是听七大姑八大姨宣传丸州如何好,至于这些七大姑八大姨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嗯,事实上,她们也是道听途说的,根本问不出传闻源头。 卫慈不只是给黄嵩下套,他是广撒网,到处宣扬,潜移默化中给百姓洗脑、安利自家主公。 还记得卫慈的笔名是载驰居士么? 卫慈吃了上辈子的亏,这一世自然要早早拿捏舆论的方向盘,自己来当老司机。 话本是舆论手段,诱哄市井小童传唱童谣、聘请市井流氓宣扬、让南来北往的游侠到处安利……零零总总,全是舆论手段。看似不起眼,但关键时期却会发挥极大的作用。 卧龙郡离丸州不近,但也不远。 百姓因战火而背井离乡,当他们思考投靠哪里比较安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便是“丸州”。 一两个难民不算啥,但当周围的百姓都倾向“丸州”,人们骨子里的“盲从性”便会发挥作用。一群难民带动另一群难民,宛若滚雪球一样,难民群体越滚越大,发展成如今的规模。 十成的难民,至少六成难民愿意舍近求远,选择丸州。 讲真,程靖应该背这个锅。 作为黄嵩的谋士,他却不能为主公谋算得面面俱到,反而让人钻了漏洞,实在是不该。 更憋屈的是,现在黄嵩有求于丸州,根本不能发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腿长在难民身上,他们要去哪儿,除了难民本身,谁也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无法招揽难民归心,这是黄嵩的失败,更是程靖这些下属的失败。 原冲不解其意,不过他看程靖的脸色好了不少,应该没啥事儿吧? 他让人去车厢取来水囊,再取来干净的帕子递给程靖。 “先生先擦擦汗,喝口水解热,瞧这天气,怕还要热上一阵。” 程靖接过,正欲拭去额上虚汗,耳尖听到外头传来喧闹求助之声。 “发生了何事?” 原冲仗着身高马大的优势,垫脚一瞧,说道,“似乎是有难民起冲突了。” 说难民起冲突也不准确,准确的是有几名男性难民急躁难耐,想要轻薄某个孤身的女子。 女子自然不依不饶,要是被几个人抓住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会面临什么下场。 她咬伤了一人,趁着对方吃痛的功夫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想要寻求帮助。 见程靖这边人多,还有数十衣着统一的强壮护卫守着,便壮着胆子向这里跑来。 “站住!” 两个护卫拔刀拦住狂奔的女子,女子涕泗满面,狼狈地跪求护卫,身后数名狂徒还在叫骂。 程靖便在不远处,见此情形,眉头向下一压,瞧着颇为不悦。 一旁的原冲解读程靖的心思,呵声如雷,“闹什么闹?” 几个护卫半跪请罪,女子呆了呆,膝行几步上前,欲抓住原冲的裤脚。 “救、救救小妇人——” 原冲示意护卫将赶来的狂徒拿下,对女子道,“这位夫人,你已经安全了。” 女子用袖子抹了脸,露出一张狼狈但不乏姿色的容颜。 “多谢这位将军相救。” 那些狂徒还在叫骂,嘴上不干净,被几个护卫暗中踹了两脚。 原冲也是生气,污言秽语岂能脏了先生耳朵? 他正想欲派人将几个作恶的狂徒砍杀了,程靖道,“罢了,桓舒,放了他们。” 原冲不解,程靖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怎么会允许几个淫徒活下来? 程靖瞧了一眼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妇人,叹息道,“打一顿也就罢了,罪不至死。” 妇人刚刚止住的泪水,簌簌落下。 搁谁谁不伤心? 如果这几个狂徒活着,等离了程靖等人,她肯定会被盯上的。 程靖垂下眼睑,道,“恒舒,走吧。” 原冲不敢违背程靖的命令,让人将几个狂徒押到一旁狂揍一顿,然后才将人放走。 “呸!”护卫唾弃,看着几个杀猪一般哀嚎的狂徒,不屑道,“畜牲!” 程靖进了车厢,车队又一次缓缓向前行驶,这次他们还多了一条“小尾巴”。 原冲本想将她赶走,但女子生怕遇到刚才的狂徒,不肯离去。 “先生……那女子还在后头跟着。” 这时候,车厢内传来程靖清冷的声音。 “派人盯着!” 原冲诧异,不敢置信地向后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先生,那个女子……” 程靖言简意赅地道,“有问题,不要声张,看看她想做什么。” “是!” 840:杀你又如何?(七) 原冲领命,只是他心底依旧有些疑惑。 为何先生会觉得那个女子有异样? 不解眨眼,一双锐利有神的虎目盛满了疑惑,瞧着程靖的眼神有些可怜巴巴。 程靖未做解答,反倒若有所思地看一眼车队末尾方向—— 那个女子还在锲而不舍地跟随,不知对方到底有什么打算? 程靖放下车帘,重新捡起读到一半的竹简,很快便投入其中、专心致志。 原冲得了指令,自然不敢轻视缀在他们车队后面的小尾巴。 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他仍旧看不出破绽,不知程靖先生为何一个照面便怀疑人家? 原冲暗中盯了一会,心想道,“不管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个没什么威胁立的妇人。走路下盘不稳、呼吸急促、露在外头的双手也瞧不出任何练武的痕迹……会不会是先生看错了?” 当然,这个怀疑他没胆子说出口。 程靖毕竟是靠脑子吃饭的,如果他的智商比原冲还低,那还算毛个谋士啊。 莫非是这个妇人埋藏太深了? 原冲骑在大马背上,右手压着刀柄,看似随着马蹄的步子摇头晃脑,实则暗中警惕。 他不远不近地护在程靖附近,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关注车队后头的妇人。 妇人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怀疑,她甚至没有听到十丈开外程靖和原冲的对话。 十丈,约莫三十四米。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人而言,哪怕高声讲话也听得模糊,但对于五感敏锐——特别是妇人这样的“绝世高手”,不在话下。只可惜,她虽然有绝世武功,那却是通过技能书学来的。 技能书的确可以让她变成作战经验丰富的武学宗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身为武者的基本素质和习惯,她依旧欠缺。 真正的武者在任何时候都会保持警惕,那不是刻意的举动而是一种习惯,例如姜芃姬。 至于眼前这个妇人,总有一身绝世武功,碰上同等级的人,照样要被吊打。 她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脚一滑,险些扭倒在地。 吃痛地喊了一声,声音幽幽柔柔、似是啜泣申吟,戳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原冲听到这声音,身躯一僵,动作不自然地加紧马肚子。 他都这样了,其他普通的护卫表现更是丢人。 “这位夫人……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们?这里是丸州关口,那些狂徒又被打了一顿,应该不会再欺负你。”原冲骑马上前,手中马鞭不轻不重地甩了几个护卫的肩头,他们吃痛一声,面色不自然地朝前快走两步,好似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追赶……唉呀妈,刚才那一声太勾人! 妇人瘫坐在地,发丝垂落脸侧,衬得那张巴掌大小的脸更加楚楚可怜,一双水眸似能溺人。 “我、我……将军,小妇人……” 妇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局促地绞着手指和袖子,眼眶布满红丝和氤氲水汽。 她大概是被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安全感又被一个凶神恶煞的武夫驱赶,瞧着异常可怜。 原冲道,“夫人,我们要进关投亲戚啊,不方便让你跟着。” 该说的已经说了,但妇人仍旧不肯离开。 她当然不可能离开,用几锭碎银聘请狂徒演一出戏,要是没达成目的,她不是亏大了? 原冲起初还察觉不出妇人哪里有问题,但再三驱赶之后对方仍是不走,疑心顿起。 这个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姜芃姬盯上的穿越女! 穿越女如此自信满满,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不是碰上姜芃姬或者程靖这般观察细致入微的人,穿越女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很高。 以姜芃姬那样苛刻的条件,她都能给妇人的伪装打一个六十分,普通人自然很难看穿。 例如原冲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完美的伪装不仅需要毫无破绽的外表,还需要精湛的演技、周全的细节,不管哪个环节略有瑕疵,极容易被人戳穿身份。穿越女吃了前几次的教训,她在易容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这点没毛病,坏就坏在她选择的地方和时机不对劲,这才被程靖看穿。 如今都快进入丸州关卡了,外头还有兵卒维护秩序,哪个流民这么大胆,敢追着一个姿色尚可的女人意图施暴?别忘了,丸州牧可是女子,她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丸州边境? 到底是贪图一时美色重要,还是自家性命重要? 当原冲说要砍死狂徒的时候,那些个狂徒的反应十分有趣,程靖不是眼瞎,如何看不到? 除了这些,妇人的眼神和周身气质也是败笔,丝毫没有普通难民该有的迷茫和麻木。 一个妇人能从卧龙郡逃难来到丸州,对外界的防备心肯定是很高的,不会轻易露出真容。 但妇人脱离危险后的动作是什么? 她用袖子抹了脸,露出了那张狼狈但不乏姿色的容颜……这一举动合理? 诸如此类的破绽到处都是,稍微粗心一些也就忽略过去了,但程靖不是那种马大哈。 “程先生,人赶不走,像是赖上我们了。末将派人盯着她,她反应倒是有趣……活像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原冲对着车窗压低声音,说到一半顿了顿,将另一截话咽回肚子。 自家先生可是明月入怀的人物,哪里能用那些粗话污他的耳朵? 程靖将手中的竹简放到一旁,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袖子,沉思一番道,“算了……等入关了,将人打发了吧。” 虽说怀疑,但毕竟是在柳羲的地盘,程靖摸不清妇人的来意,生怕对方是丸州的人,不好动手杀人。 未免波折,谨慎为上。 关外排队的难民太多,他们等到了日落黄昏,这才得到入关准许。 原冲按照程靖的吩咐将人打发,对方啜泣着,瘸着脚走了。 月上中天。 车队不得不在外露宿,程靖作息一向规律,哪怕条件不好,他也能准时入眠。 他将车帘掩好,脱下外头的罩衫,正欲睡下,车厢内却多了一抹陌生的脂粉香。 程靖霍地睁开眼,抽出随身佩戴的文士剑,冲着香气来源刺去。 “恒舒!” 刚喊出口,手腕蓦地一痛,似有什么阴冷的东西钻入皮肤,耳边听到一声尖锐的惨叫。 841:杀你又如何?(八) “先生——” 浅眠的原冲听到动静,连忙跳入车厢,发现程靖身着一袭中衣,面色痛苦地蜷缩着。 “先生!” “不要、不要声张——” 程靖呼吸粗重地打断原冲,不需片刻,额上已经冒出豆大汗水,顺着面颊、脖颈滑入锁骨。 原冲不敢违逆程靖,压着心慌的感觉,转身下车,将听到动静涌上来的护卫驱走。 “全部打起精神守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做完这些,他忙不迭回到了车厢。 这时的程靖已经勉强恢复了跪坐的姿势,只是脸色依旧十分苍白。 “先生,发生了何事?”原冲半跪在地,亟欲上前扶助身形摇晃的程靖,然而手刚伸到对方身前便被程靖用手推开,正是这个时候原冲发现对方右手爬满了一大片漆黑印记,“先生!” 程靖面色涨得通红,呼吸一次赛过一次沉重,腮帮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胀,瞧着十分痛苦。 “无事……”推开原冲,程靖缓了半响才压下那种锥心裂脑之痛,原先布满眼眶的细密血丝也渐渐淡去,“恒舒,你……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 程靖言语困难,说两个字便要粗重喘息一回,即便说出口了,口齿也有些含糊。 原冲见程靖这个模样,哪里还稳得住? 他慌乱地环顾一圈,仔细翻找刚才的记忆,根本没看到程靖口中的“可疑人物”。 从程靖呼唤他的名字到他冲入车厢,只隔了一两息。 这么短间隔,除非是妖邪鬼怪,不然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飞走。 “没有,末将方才在外守夜,并未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说完这话,原冲看到程靖身边搁着已然出鞘的佩剑,剑身还染着余温刚散的血迹。 “先生受伤了?” 难怪程靖表现如此痛苦! 程靖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下滑至手肘,露出大半截白皙的手臂。 原冲朝程靖的手臂定睛看去,头皮立时发麻! 只见一团浓墨似的东西正在程靖手臂蠕动、晕开,起初只是一小片,之后变成了一大片! 他哪里见过这么玄幻的场景? “这、这……先生……莫非是妖邪伤的先生?” 原冲急得双颊充血,脊背却冒出森冷粘稠的冷汗。 程靖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莫要胡说。若是妖邪,岂能被我轻易伤到?” 说完,他眼神肃然地瞧了一眼搁在一旁的佩剑,锋利的剑身还残留着渐渐发暗的血迹。 原冲诧然,看向程靖的眼神发生了些许改变。 文人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佩剑对于他们而言,观赏性大于实用性。 佩剑对于文人而言,意义等同于首饰之于女子。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能打,事实上那些能在外浪的文人,各个都是能文能武。 打不赢武将,但对付几个普通人还是没问题的。 原冲稳了稳心神,问道,“先生这会儿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头有些疼,倒也无碍……那个刺客被我刺伤,你让人顺着血迹去找找……” 程靖抬手将袖子向下拉,遮住那片丑陋乌黑的诡异印记。 回想起方才的脂粉香,他的脑海浮现出白日里见过的女子,心下多了几分警惕。 “那先生的手……要不要寻个郎中瞧一瞧?” 原冲见程靖反应淡定,内心藤蔓一般疯长的慌乱也随之削减。 能被程靖伤到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妖物,既然不是妖物,那就没有惧怕的必要。 兴许是车队中间出了叛徒,二者里应外合,以至于原冲在慌乱中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暂时不用。”程靖神色严肃,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人还会回来,加强巡夜力度。” 程靖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伤了,这对于原冲来说是奇耻大辱。 可一不可再二,同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原冲铿锵有力地道,“是,先生放心。末将定然严防死守,不放过任何可疑人物。”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原冲不敢睡,其他护卫更不敢放松警惕。 到了后半夜,程靖困乏难耐,忍不住阖眼小憩。 若是平日,程靖都是一夜无梦至天明,今日却不同,梦境一个接着一个。 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童年、少年、青年的回忆,大多都是记忆比较深刻的经历。 只是……程靖觉得梦境有些奇怪,他身边无故多了一个不曾相识的人! 这人是谁? 梦中的程靖心中狐疑。 观其身形,应是女子。 周身香风萦绕,步履摇曳生姿。 有一道缥缈的声音在耳畔轻响—— 她是你的主公、你的恩人、你的挚友……你决不能背叛的人 程靖正在熟睡,眉头却始终紧锁,不断地在内心反抗那道声音。 胡言乱语! 等车厢内溢满朦胧的光,程靖才悠悠转醒,五感逐渐回归自身。 正欲起身,脑胀欲裂。 “恒舒……”他唤了一声,下一秒车厢的帘子便被掀开,原冲弯身进来,“可有消息?” 原冲知道程靖所问何事,惭愧地道,“末将惭愧,并有收获。” “罢了,稍作休整,继续启程。” 程靖眉头拧着,手指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喑哑道,“早些办完这事儿,免得让主公久等。” 她是你的主公、你的恩人、你的挚友……你决不能背叛的人 不只在梦中,哪怕他已经醒了,这个声音也如鬼魅一般在他耳边作响。 程靖没有将这些细节告知原冲,反而盯着自己右手上的印记,眸光透着几分狠厉。 另一处,那个被程靖刺伤的人也是满心焦急。 因为程靖是个文人,佩剑常年挂在腰间不曾出鞘,她一时疏忽大意,竟没想到程靖的警惕性这么高,冷不丁就给她一剑,幸好她有系统随身空间,逃得快,不然真要被抓个现行。 “系统,忠心符应该已经打进去了吧?” 系统道,“种印成功,但程靖心性坚韧,做事谨慎,忠心符不能立刻起作用,只能慢慢磨。” 普通百姓判断力不足,容易被蛊惑欺瞒,忠心符用在他们身上,一般都是立时生效。 碰上智商高的家伙,中符成功率直线下降,不足一半。 因为忠心符核心机制就是“蛊惑欺瞒”,混淆目标的记忆。 842:杀你又如何?(九) 从那夜之后,程靖等人并未碰见其他风波,但原冲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消下。 他发现程靖的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最近甚至还有些精神恍惚。 每次询问,对方总说无事,可原冲心底总是不踏实,他觉得自家先生大概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只是每每这么说,总能惹来诸如“子不语怪力神神”之类的话,弄得原冲心里贼郁闷。 转眼之间,时间进入六月中旬。 沿路行来,程靖等人看到丸州热火朝天的新气象,不由心声感慨。 原冲道,“丸州牧虽是女子,但治理州县,倒是有模有样的。” 北方饱经战乱,流民众多,去年还大旱数月,理应十分萧条,但他们看到的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诸多百姓在田野间辛勤劳作,开垦好的田地错落有致,呈现一派祥和之气。 一旁的程靖没有言语。 在他看来,为人君者,治民待下全靠本事,与男女性别无关。 程靖等人进入丸州不久,姜芃姬这边就知道了。 等他们抵达,已经预备扫榻相迎。 “先生——你说这里真是象阳县城?丝毫看不出来!说这里是上京都有人相信……先生,你说柳羲是丸州牧,不待在州府,为何要待在这里?”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原冲这个魁梧壮汉换下粗布麻衣,穿上绫罗绸缎裁制的华服,瞧上去多了几分贵气,少了几分粗莽。 他在程靖耳边絮絮叨叨,威力堪比数十只鸭子。 程靖蹙眉,“噤声!” 此话一出,原冲像是被缝住了嘴,不再开口。 他眼睁睁看着程靖从身前走过,眼眸深处冒出几分担忧。 最近一段时间,程靖先生的脾气直线看涨。 他仍旧端正雅行,可周身的气质却添了阴郁和暴戾。 令原冲不解的是,前几天他们又碰到那个妇人,这次程靖先生却出言将其留下。 太奇怪了! 更让他担心的是先生的手,右手的黑纹至今未消。 先生脾气渐差,貌似也是从那一夜开始的。 原冲见程靖走远,他偏头对着护卫道,“那个妇人今天可有异动?” 护卫同样压低声音道,“那个女人安分得很,并无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原冲按捺住内心的急躁,连忙跟上程靖的脚步。 程靖一行人是代表黄嵩势力的使者,丸州方面也不敢怠慢。 穿越女还是头一回来丸州,嫌弃地扫了一眼周遭建筑,嘀咕一声。 “土鳖!” 等她将象阳县的建筑贬损一番,她才意犹未尽地止了口。 系统在一旁给她泼了冷水,“不要得意忘形,这里可是柳羲的地盘。” 穿越女不悦地压下眉头,嘀咕道,“她中了九品忠心符,符印上了她的手。” 系统说,“符印的确是上了柳羲的手,但柳羲和程靖相仿,对忠心符有一定抗力。” 穿越女得意地道,“有抗力又怎么样?程靖不也是挺厉害,还照样被忠心符控制了。” 如果不是被忠心符控制了,程靖又怎么会接纳她,让她跟着车队一起? 柳羲中的可是九品忠心符,还是最高品质的橙色,绝对逃脱不了成为傀儡的下场。 “只要我当着柳羲的面激活九品忠心符的咒语,要她生便生,要她死就死!” 系统正欲反驳,它总觉得柳羲不太好对付。 不过九品忠心符的确厉害,应该制得住她。 “算了,你小心一些就好,免得阴沟里翻船。” 系统叹了一声,它现在指望着这个宿主为自己翻盘呢,希望这次行动能顺利。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我对你很有信心的。” 穿越女拍了拍系统的马匹。 系统有苦说不出。 宿主有信心,但是它自己没信心啊。 在姜芃姬这个邪门的对手手上栽了几次,它至今心有余悸。 程靖是黄嵩的使者,黄嵩和姜芃姬私交甚好,于情于理姜芃姬都要亲自接见。 “谌州一别,友默别来无恙。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姜芃姬今日穿戴略显正式,气度稳重地端坐上首,底下的程靖俯身一拜,念道,“我主听闻州牧大破嘉门关,狠挫伪帝士气,大壮朝廷声威,特地遣派靖前来奉上重礼,以示恭贺。” 姜芃姬笑着望向程靖,说道,“不过是一桩小事,还让伯高专程派人送上贺礼,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者,我与伯高乃是至交,又仰慕友默才华已久。如今相见,你我无需这般严肃。” 她的视线落到程靖右手,很快便挪开。 程靖道,“礼不可废。” “先生若是一直这么拘束,我也不自在。”姜芃姬说道,“先生的手怎么了?” 程靖右手全是黑漆漆的黑纹,未免不雅观,他便用白色的布条包裹缠绕。 听姜芃姬提及他的右手,程靖下意识用左手捂着右手手背,“不慎伤了手背,劳州牧挂念。” “先生这手能书绝世丹青,该格外注意。我这里还有些上好的祛疤伤药,不如带一些回去。” 程靖拜谢。 寒暄之后,程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挪到“嘉门关战役”。 守关大将可是沧州孟氏帐下第一武将——符望,没想到这样威风凛凛的常胜将军却在姜芃姬手里折戟,实在是出人意料。外头有战报,但作战细节不完全,这事还是要问当事人才行。 嘉门关一役已经过去,姜芃姬这里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细节,程靖询问她便挑着回答。 她知道程靖此次的来意,由着他主导话题。 没多久,程靖又提及被符望使计灭掉的卧龙郡势力。 “……听闻卧龙郡守遗孤被州牧所救?” 程靖看似询问,实则肯定。 “嗯,蔡郡守的遗孤的确在我这里,记得那孩子叫蔡襄来着。友默突然提他做什么?” 程靖叹息一声,道,“州牧有所不知,自从蔡郡守为国牺牲,卧龙郡内部便乱了套,群龙无首,势力倾轧,甚至还有人举兵叛乱。治下百姓惶惶不安,不得不举家迁徙避难。靖从昊州一路行来,路上看到无数卧龙郡的百姓为求栖息之地,不远千里赶来丸州。州牧肯收留他们,固然是他们的福气,但路途凶险,沿路多有流寇,不少百姓因此遭了毒手,令人唏嘘。” 姜芃姬当然知道卧龙郡的流民跑来了丸州,但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 她故作诧异地道,“竟有此事?孝舆,为何不告诉我?” 专业背锅的徐轲:“……” 演戏请不要拉上他好么? 不过,作为下属要为主公分忧,他只能默默扛下这个锅,出列告罪。 程靖心知这二人在演戏,面上不动声色。 843:杀你又如何?(十) 姜芃姬惭愧地道,“收留蔡襄,本是好意,没想到竟适得其反,令卧龙郡横遭此祸。” 她装模作样地自责了两句。 当然,在场众人全是人精,知道她这话不过是场面话。 蔡郡守的势力近乎覆灭,只剩下数十心腹和一个十一岁的毛头小孩,这么点人能做什么? 如果姜芃姬不收留他,纵然蔡襄等人能顺利回到卧龙郡,最终也只能成为被倾轧的炮灰。 待在姜芃姬的势力范围,好歹能保全一条小命。 程靖道,“州牧敦厚仁善,保全蔡郡守仅有的一缕血脉。靖听闻,蔡襄小郎君乃是蔡郡守临近中年才求来的独苗。若蔡郡守在天有灵,怕也会对州牧感激涕零。只是,卧龙郡情势越发严峻,苦的还是治下百姓啊。若蔡襄小郎君此时能回去主持大局,兴许能有所助益……” 程靖这番话正中姜芃姬下怀。 她表面上拧眉深思,似乎在斟酌程靖的建议。 半响之后,她道,“友默,此事我早有考虑。前几天,蔡襄小郎君派人向我哭诉,说自己日夜梦到亡故的父亲和故乡。那孩子也才十一岁,便遭此不幸,着实令人心疼。只是,蔡襄小郎君身边也才数十个心腹。这么点儿人,若是去了卧龙郡,岂不是正中奸邪小人的下怀?” 程靖听到最后一句,眼皮子暗暗一抽。 姜芃姬这话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他装作没听懂,神色依旧,瞧不出丝毫破绽。 程靖主动提议,说道,“靖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友默尽管说来,你我也算是故交,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 姜芃姬并没有摆出州牧的架子,反倒像是接待友人,态度举止相当随性却不失礼。 程靖阖下眼睑,微微颔首道,“州牧何不借兵给蔡襄小郎君,助他平叛?” 这话听着像是为姜芃姬考量,实际上却是一次试探,顺便堵了她的后路。 姜芃姬救了蔡郡守遗孤,赢了仁厚的美名。 若是这个时候再以借兵的借口,趁机染指卧龙郡,这不是欺负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要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帮助蔡襄小郎君稳住卧龙郡,然后撤掉自己的军队,当一次活雷锋,拱手让出肥肉,外界便会将她夸上天,说她是仁厚忠义的楷模,恨不得给她送锦旗。 出人出钱又出力,最后只得一个虚名,傻瓜才这么做呢。 姜芃姬内心暗哂,“借兵倒是无妨,怕就怕外界谣传,说我意图染指卧龙郡、欺负孤寡。瓜田李下,实在说不清。可若置之不理,卧龙郡百姓还得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于心不忍呐。” 程靖听懂姜芃姬的暗示,心中不由得一喜。 只要她对卧龙郡没有意思,那么最适合接手卧龙郡的人,于情于理都该是黄嵩。 程靖如今要做的便是向姜芃姬举荐黄嵩。 当然,双方也是心知肚明——卧龙郡可不是白送的肥肉! 想让姜芃姬松口,让出这份利益,非得用别的东西交换才行。 接下来便是谈判拉锯战,姜芃姬一步步试探程靖内心的底线,程靖则竭力为黄嵩争取利益。 说得通俗一些,蔡襄便是姜芃姬手中的货物,她想要卖高价,程靖代表买家黄嵩出价,自然要压低价格。至于货物本人蔡襄是个什么想法,这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 姜芃姬开着直播间,观众们听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虽说他们说话挺含蓄,但意思都是那个意思。 观众们越听越觉得三观碎裂。 宝宝心里苦:我有一个问题——主播和程靖买卖蔡襄的时候,蔡襄他爹知道么? 强迫症晚期患者:蔡襄他爹早被符望砍死了,上哪儿知道这事? 绿水因风皱面:感情上有些同情蔡襄,他才十一岁呢,搁在我们这里还是小学六年级小学生,但考虑主播所在的世界背景,十一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要怪也只能怪蔡襄生错了年代、投错了胎,生在乱世、没本事、没有依靠,只能任人鱼肉,毫无反抗能力。 沉迷魔道:楼上说得太感性了,事情也没那么糟糕。黄嵩只是想要用蔡襄为傀儡,名正言顺占了卧龙郡。等事成之后,应该不会为难蔡襄。毕竟黄嵩也是要脸的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不会杀蔡襄。赏他一口饭吃,这有什么难的?顶多是生活水平大不如前罢了…… 站错攻受:给楼上点个赞,说出我的心里话了。蔡襄失去父亲、失去庇佑,卧龙郡搁在他手里,不是被黄嵩抢也会有别人……虽说这话三观不正,但谁让乱世就是个只讲实力、不讲情面的世道。卧龙郡对蔡襄来说是个烫手山芋,他要是不肯挪窝,迟早要惹来杀身之祸。 抱抱宝宝:唉——蔡襄小正太被黑心主播称斤论两卖了呀。 虽说双方都心知肚明,但有些话也不能讲得太过露骨,最少也要盖一层遮羞布。 例如这次买卖“蔡襄”,姜芃姬和程靖便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以“卧龙郡百姓”为出发点,让蔡襄回去主持大局、稳定局势,绝不是为了丸州和黄嵩之间的py利益交易。 一番试探,姜芃姬差不多摸清了黄嵩这边的底细,程靖也算出了姜芃姬这边的底线。 黄嵩知道姜芃姬的脾性,这次也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他给出的条件相当丰厚。 本就是合则两利的好事情,谈判过程还算愉快,双方都很尽兴。 谈成一桩“大生意”,姜芃姬心情愉悦地摆设宴席,为程靖接风洗尘。 “对了友默……你最近可遇见什么奇怪的人了?” 姜芃姬突兀地问了一句,程靖心尖一跳,神色不变。 “州牧何出此言?” 姜芃姬随口道,“子孝精通天象,能掐会算。前些阵子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有一股不详的紫色云彩从南方飘向丸州,邪气日渐浓郁,应该是妖邪无疑。所谓乱世必有妖孽,虽说怪力乱神不可信,但子孝乃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讲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程靖好笑地问道,“州牧这是怀疑靖乃是妖孽?” 844:杀你又如何?(十一) 姜芃姬满口否认。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友默这样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寻常妖孽近不得身……我只是担心,有妖孽潜伏在你身边,你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姜芃姬视线从程靖右手飘过,意味深长。 程靖注意到这个细节,脸色蓦地一变,本就缺少血色的脸透露几分青色。 周遭已经无人,程靖走在姜芃姬身侧,二人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州牧也相信妖邪之说?”程靖试探着问询。 姜芃姬道,“世间浩大,无奇不有,兴许真有妖邪。不过我一直坚信,妖邪是怕人的。” 程靖诧异地“哦”了一声。 他觉得新鲜,从未听过这样的观点。 自古以来,只有人怕妖邪,何来妖邪怕人? 姜芃姬继续道,“妖邪之说,由来已久。但奇怪的是,关于妖邪的传闻,至今都是捕风捉影,从没有令人信服的定论或者证据。我想,若妖邪真有人们口中所述那么强大,为何躲藏人后,不敢出头?可见,妖邪是怕人的,所以躲躲藏藏,好似阴沟老鼠,见不得光。” 程靖含笑着道,“州牧这番言论倒是新奇。” “世间妖魔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人心之恶,怕是漫天佛陀都无法度化。” 姜芃姬意有所指,程靖虽没有表态,但从他神情来看,他也是赞成这一观点的。 这时,程靖将右手伸出长袖,露出被白色布条包裹的手掌。 从精瘦指节的轮廓来看,程靖的手很漂亮,的确是一双能泼墨作画的手。 他问道,“那依州牧来看,卫慈先生口中的‘妖邪’,到底是人还是妖?” 姜芃姬道,“这个真是不好说,端看友默怎么想了。” 程靖沉默以对,蹙经的眉头带着几分愁色。 他感觉得到,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举动越来越不正常,记忆也产生了严重的混淆。 虽说不影响正事,但从原冲的反应来看,自己的性情产生了不小的变化。 他无数次想要将潜伏在身边的“妖孽”杀了,一想到对方诡异的神通,只能隐忍不发。 “靖以为,那应该是妖。”程靖心念一转,他问道,“卫慈先生可知道如何除妖?” 姜芃姬好笑地道,“子孝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拿去喂妖还嫌肉少,问他可是问错人了。” 程靖:“……” 在背后这么嘲讽自己的下属,这样的主公……真不知道卫慈等人是怎么忍下来的。 吃枣药丸! 姜芃姬又道,“不过,友默若是想知道如何除妖,倒是可以请教我。” 程靖面露狐疑之色,旋即想到什么,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记起来了……眼前这人的壮举! 勤王那会儿,程靖还没资格随同黄嵩一起上朝,根据黄嵩事后的描述,眼前这个丸州牧可是以一人之力将某个疑似妖物的东西活活分尸!如此强横,难怪她说不惧妖邪! 程靖心中活泛开来,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不知州牧有何良策?” 问出这个问题,程靖的表情略微一僵。 这话应该是君上问臣下,他作为谋士,不思良策,反而询问姜芃姬,实在是有些丢人。 不过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等答案。 姜芃姬笑着说道,“这还用说?自然是将对方引出来,就地格杀!” 程靖拧着眉,略显迟疑地看着姜芃姬。 “州牧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 程靖想到姜芃姬的壮举,摇摆不定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也许……可以试一试! 宴席晚上才开始,程靖先回了一趟下榻处,沐浴更衣。 刚收拾完,他发现房内多了一道呼吸,空气中飘散着幽幽的脂粉香。 他是士族出身,熏香乃是雅事,故而他对香料颇有研究,比较敏感。 真不知道那个妖物是怎么做到的,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边。 做好一番心理建设,程靖面色淡定地从来人身前走过,取来自己的文士佩剑挂在腰间。 来人用下令的口吻对他说,“等会儿的宴席,你将我也带上。” 程靖点头应下,他也没露出一丝丝诧异的神情,好似对方凭空出现是很正常的场景。 “今天看了柳羲,她的状态怎么样?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来人说话相当不客气,好像真的将程靖当做了心腹,旁若无人地坐在上首。 程靖阖下眼睑,端端正正地坐在右下首。 他正要开口,视线落到自己的右手,倏地想到什么,心中一悸。 程靖道,“柳州牧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唯一的异样……她的右手似乎受伤了。” 他想起来了,姜芃姬与他一样,右手都用白布包裹。 不过他那时候心神意乱,忘了询问。 如今一想,程靖有些不寒而栗的冲动。 难不成,眼前这个妖孽不仅想要控制他,还想控制柳州牧? “右手?”来人眼睛亮了起来,整张脸也多了几分神采,“她右手什么样子?” 程靖道,“柳州牧右手以白布包裹,略有几分臃肿。” 来人听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当初她将九品忠心符打在姜芃姬的右手,换而言之,咒印就在右手。 姜芃姬现在还裹着右手,可见咒印在她身体潜伏很长时间了。 只要自己在姜芃姬面前激发咒印,对方便会成为她最听话的傀儡。 想到这里,她对今天的宴席格外期待。 咸鱼翻身就在今夜! 程靖暗暗将手放在剑柄上,深吸一口气,神色淡定地上了马车。 车轮悠悠地向前滚去,驶向县府。 那人和程靖同坐一个车厢,她还不雅地伸长了双腿,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二的车厢空间。那般不正经的模样,看得程靖内心直冒怒火,可他只能装作没看见。 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那人对程靖发号施令,“等宴席结束,你随便找一个借口将柳羲引出来,让她滚来见我。若是柳羲想要杀我,你一定要挡在我的身前,知道了么?” 咒印没有激活,柳羲还是那尊煞神。 她需要有人给自己当垫背,为她争取时间! 程靖道,“诺!” 845:杀你又如何?(十二) 一般的宴席,步骤大同小异,迎宾、宣礼、起宴、乐舞……说白了就是吃喝玩乐再唠嗑。 程靖怀揣心事,哪里有精力关注菜品和酒液? 他都已经做好一边看歌舞一边走神的心理准备了,好歹将这段难熬的时间混过去。 结果—— 丸州宴席风俗与其他地方大不同,给吃给喝就是不给看歌舞,程靖总不能呆坐着发呆吧? 看歌舞发呆还能说是歌舞太美妙,所以看得入迷了。 可现在只有佳肴美酒,没有歌舞美人,要是发呆走神的话,他该用什么借口? 美食美酒太诱人了,所以看傻眼了? 程靖原本没什么胃口,见姜芃姬始终没有传召歌舞的意思,他只能垂下眼睑,抬手执箸。 本以为吃两口就会没有胃口,万万没想到酒席上的菜肴做得相当美味精致,将他馋虫勾起。 程靖作为贵客坐在厅内右首第一位,身边那一桌是原冲。 原冲暗中环顾观察,似乎在找乐伶舞姬的踪迹,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桌案上的美食都要吃掉大半了,娱乐节目还没有上,这是安排出问题了吧? 原冲笑着道,“今日有美酒佳肴,若是再有美人歌舞助兴,当真是人间快事。” 姜芃姬道,“我府上没有豢养乐伶舞姬。” 这话搁在旁人身上,原冲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养乐伶舞姬,不仅仅是为了享受取乐,同时也是为了待客方便。 没有养的,多半是抠门或者家里穷酸,说出去也没面子。 可这话由姜芃姬说出来,原冲又觉得理所当然。 眼前这位柳州牧可是女子,没事养那么多容貌赛过自己的美人做什么? 给自己添堵? 原冲自以为知道了真相,便识趣地没有纠缠这事儿。 虽说没有歌舞助兴,但丸州的伙食当真不错,烹煮出来的菜品格外美味,色香味俱全不说,还花样繁多。哪怕他已经感觉有些饱意,可看到侍女新端上来的佳肴,仍旧忍不住伸出筷子。 “今日设宴,便是为了两位使者接风洗尘。要是没有歌舞丝竹映衬,的确有些冷清。”一旁的徐轲站出来打圆场,笑着说道,“主公与黄郡守私交甚好,私底下以兄妹互称,我们两家自然是亲如一家,倒是不用太过拘束。两位使者若不嫌弃,轲倒是愿意献丑,弹奏一曲。” 自备节目就丸州的“习俗”,原冲和程靖还以为是他们表现无礼,逼得徐轲出来打圆场。 可徐轲都已经说了,他们哪敢说不听? 程靖便说了两句好话,不轻不重地恭维了一句。 徐轲的琴技不算顶尖,但也有中上水平,琴曲还是欢快喜乐的调子,倒是没有丢面子。 原冲听不出什么,只觉得人家弹得很好。 众人将这件事情揭过去,吃吃喝喝再唠唠嗑,酒兴上来舞个剑,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半。 席间气氛融洽,令程靖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 不过,他的视线总会在姜芃姬右手飘过,眼底带着浓烈的挣扎之色。 他不止一次听说柳羲能征善战,还听黄嵩绘声绘色地描述此人在朝会用笏板将人分尸的场景……纵然如此,姜芃姬依旧是个人,她真的可以对付那只妖物?妖物明显在算计柳羲,若是将柳羲引到那个妖物面前,当真不会害了她?程靖不怕别的,只担心会给黄嵩惹来灾祸! 犹豫之间,宴席已经进入了尾声。 不管是心不在焉的程靖还是专攻美食的原冲,亦或者姜芃姬帐下蹭吃蹭喝的文武人才,他们一面维持端正的坐姿,一面暗暗用袖子遮着肚子,借着袖子的遮掩揉一揉饱胀的肚皮。 别人的酒席,“听歌看舞”才是主旋律,搁在姜芃姬的宴席上,吃吃喝喝才是硬道理。 程靖正在天人交战,姜芃姬问他。 “友默白天说有事情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姜芃姬冲着他挤了一下眼,暗示他别坏事,程靖怔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顺杆子爬。 他作揖道,“我主命令靖传些话,若是方便的话,靖想与州牧私下详谈。” 正事肯定不能搁在酒席上讲,要求屏退左右或者私底下详说,这也是正常的。 姜芃姬道,“自然可以。” 酒席散去,程靖让原冲先回下榻的地方。 “靖有要事要和州牧详说,恒舒不用在外头等了,留一辆车马就行。” 嘱咐之后,程靖跟着姜芃姬走了。 二人踏着月色去往僻静之处,绕开了其他人的耳目。 远远瞧上去,倒像是两个友人并肩踏月,优哉游哉地闲谈。 因为先前的酒席太过无聊,观看直播的观众兴致不高,屏幕上的弹幕也只有小猫三两条。 栈道长空:直播间还有没有活人啊? 轩辕明镜:我还在坚守,围观主播吃了两三小时的饭,饿死我了,抱着桶装方便面啃。 塞璞:我也在坚持,看到现在也没发现奇怪事情,但又不敢离开直播间,怕错过大事。 姜芃姬开直播有一定规律,没有意外情况,直播时间都是朝九晚五。 如果发生了大事,她会延长直播时间或者临时开直播。 大家都是直播间的老人了,知道姜芃姬的脾气,所以他们一直守着不肯走。 好不容易等宴席结束了,竟然只看到主播一身便装和程靖在月下漫步,越走越偏僻。 呃——他们觉得有些慌张。 莫非主播终于良心发现,打算给观众们发点儿福利,例如强行壁咚或者做些羞羞的事情? 如此猜测的人不止一个。 三只松鼠零食:我以为主播喜欢慈美人的,之前直播也露出苗头了,为啥突然换p? 躲猫猫:我也喜欢慈美人,坚定不移地站主播卫慈这对p。 媚儿娘:换p?不!围观主播拿下慈美人是我追直播的动力啊,不要那么残忍! 偷渡非酋:不是吧,主播会移情别恋程靖?你们别吓我!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虽说程靖相貌也好、气质不错、家世也行,但年纪比主播大很多诶,他应该已经结婚生子了吧?主播是不可能涉足旁人婚姻家庭的。她和程靖应该是真的有事情要谈,你们别乱想。 随着两人越走越偏,弹幕讨论也多了起来。 846:杀你又如何?(十三) 姜芃姬道,“这里已经足够僻静了,友默要说什么就说吧。” 程靖看姜芃姬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分明是她主动的,怎么变成自己引她了? 让他说啥好? 没话可说啊! 因为手上符印的缘故,程靖能感觉到妖孽就在附近,心下越发警惕。 他道,“此事说来话长……” 姜芃姬道,“没事,你可以长话短说。” 程靖:“……” 直播间观众纷纷笑喷。 程靖可是黄嵩阵营的谋士,不是自家的谋士,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亏了程靖心理素质好,表情只是凝滞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 他脑子一转,搜了搜肚子里的墨水,很快就捏造了一件似是而非的“要紧事情”。 姜芃姬也十分配合,或点头或拧眉,偶尔还提了自己的意见。 程靖暗暗感慨,这位柳州牧也是人才,胡诌的本事不比自己弱。 他们一边谈一边走,姜芃姬的注意力似乎都被程靖的话吸引了。 清冷如水的月光披洒而下,将二人的影子拉长。 他们绕过一座假山,视角正好迎着月亮所在的方向,前方则是一片遭废弃的密集假山。 阴影厚重,若是有东西藏在那里,怕是谁也发现不了。 随着时间推移,程靖的心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右手手背传来一片炽热的温度,他知道那个妖孽就在附近,距离他不足数丈! 便是这个时候,一声暴喝传入耳畔,幽暗的蓝光从前方阴影处朝着他身旁的姜芃姬袭来。 “还不速速臣服——”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程靖下意识做出防备的动作,试图挡住那道诡异的蓝光。 只是,他只是个武力不高的文人,等他挡在姜芃姬身前的时候,那道光已经击中她了。 程靖见状,面色一沉。 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从假山阴影走出,赞赏地拍了拍手。 “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帮着牵制柳羲的注意力,降低她的戒备,怕是不会这么轻松。” 女子先前给程靖下了命令,让程靖给自己当肉盾。 故而,程靖方才的举动落到女子眼中,正是他忠心耿耿的证明。 程靖暗吸一口冷气,面色平静地侧身让开,退到一旁,手却放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面。 女子坦然上前,咯咯笑着,绕着姜芃姬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用挑剔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 “唔——倒是不错,柳羲!” 女子在姜芃姬面前站定,倏地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力道十分大,强迫她抬起头。 “长得也不怎么样,活像是个男人,丑八怪一个。你欠我的,我一定要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借着月色的映衬,程靖看到姜芃姬表情木愣,眼神竟有涣散的痕迹,好似木头一样。 他心脏猛地咯噔,捏着剑柄的手暗暗发紧,修长的指节绷起,露出些许青白。 女子还不满意,维持着捏紧下颌的动作,猛然发力把姜芃姬推到崎岖假山,眼神狠恶。 “来,跪下舔我的脚趾。” 一旁的程靖气焰猛地高涨,这个妖孽竟然这么折辱人? 正当他想要拔剑的时候,他看到姜芃姬垂在身侧的右手冲他摆了摆,示意他走远一些。 程靖:“……” 他这是碰到了戏精祖宗啊! 女子还未松开手,她又反悔了。 只见她眼波流转,心生歹毒念头,对着一旁围观姜芃姬飙戏的程靖勾了勾手指。 “过来。” 程无辜吃瓜观众靖:“……” 他上前数步,心态却放松了很多,他倒是要看看,接下来又有什么好戏。 “她,今儿赏给你了,怕还是个雏呢。” 另一边,直播间炸开了锅。 观众们追了直播多年,何时见姜芃姬被人这么对待过? 那个女人竟然用鸡爪捏着他们主播的下颌,还将她推到假山,还让她下跪趾? 舔你个蛋蛋! 这还不算,还想羞辱主播的身体? 真是下作! 四维云:我有一句p,现在就要甩在她脸上! 苜塚:主播不是中邪了吧?快点醒醒啊! 妖精女王的绯红:程靖,你踏马敢碰一下主播的手指,立马顺着网线爬过去剁了你! 原本小猫三两只的弹幕,瞬间爆炸,呈井喷式淹没了屏幕。 然后,一条橙黄色加粗的弹幕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主播:忘了通知,近段时间要扩大直播间人数上限。按照预计,直播间应该会打通另一个位面。届时,我会对这两个位面的观众直播。直播间位子有限,大家记得订阅哦。 十五万咸鱼观众:“……” 刚刚冒出的火气,全被姜芃姬发出来的通知剿灭了。 帅气的白兔子:麻蛋,戏精主播欺骗宝宝感情! 与此同时,程靖脸色蓦地铁青,火气一冒三千丈。 这个妖孽不知道,但他知道姜芃姬是清醒着的。 柳羲先是丸州牧,岂能当作一般女子对待? 别说是实质性羞辱,在程靖看来,哪怕是碰一碰人家的衣角,那都是亵渎。 更加重要的是……柳州牧记仇了咋办? 程靖觉得眼前一暗,生怕自己没办法竖着走出丸州。 哪怕三观崩裂,程靖依旧没有露出破绽。 说白了,在场三人,除了女子之外,其他两人都是奥斯卡影帝! 奥斯卡欠他们的小金人儿,多得能让奥斯卡破产。 女人笑意盈盈地对着姜芃姬说道,“瞧你女扮男装这么多年,想来连什么是‘女人’都不知道吧?今儿我成全你!你以前杀我数次,你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栽在我手里,这就是你的报应!程靖,还愣着做什么,赏给你了。” 说罢,女子捏着姜芃姬的下颌,将她丢向程靖。 程靖要侧身避开,他可不敢碰一下,免得被对方秋后算账,牵连进去。 姜芃姬像是个木偶人一样被女子丢出来,足尖刚离地,下一秒就发生了变故。 她在半空调整重心,反手抓住女子的手腕,猛地一沉,将对方抓了过来。 右手如灵蛇一般缠绕女子的脖子,一抓一提,将女子从左边摔到了右边。 “真不好玩。”姜芃姬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明明是含着笑意,对于女子而言,不吝于冬日寒霜,姜芃姬又道,“原本还想留着你慢慢杀几回,没想到你却一心求死,好得很!” 847:杀你又如何?(十四) 女子被这个变故打得措手不及,面上的得意还未来得及收敛,如今已经受制于人。 “你、你……柳羲,你没有被控制?你怎么没有被控制……你这贱人,故意诓我?” 女子内心焦躁无措,左胸腔的心脏怦怦跳动,脑海不受控制地想起被姜芃姬支配的恐惧。 “不可能!你一定被控制了!”女子试图挣扎,奈何姜芃姬手上力气大得吓人,不管她用什么手段,对方仍是纹丝不动,她几欲发疯,“骗人的!你不可能没有被控制,放开我!” 姜芃姬一边压制她,一边怪哉道,“你这人好不讲理啊,难道只允许你算计我、谋害我、控制我,不允许我自卫反击?这算哪门子的规矩?说到底,分明是你技不如人,怎么有脸怪对手太强?我突然想起一句话,蛮适合你的。没有那个公主命,偏偏染了一身的公主病。” 她直白地戳中女子的软肋,对方恼羞成怒,挣扎得越发厉害。 姜芃姬骂人太毒,一旁的程靖忍不住嗤笑,他的举动提醒了女子。 女子像是溺水之人,迫切想要握住最后一根稻草,气急败坏道,“程靖,杀了她!” 姜芃姬好笑道,“友默武力不如我,你让他怎么杀我?” 女子恼恨地说,“柳羲,你若是杀了程靖,你以为黄嵩还能跟你维持兄妹情谊?” 姜芃姬诧异地偏首,觑了一眼一动不动的程靖,洒然一笑。 “我以为你的脑子已经被猪吃了,没想到还留了一点儿。不过,这有什么用呢?好心给你一个忠告,下辈子记牢了——千万别以为世界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自作聪明的人,往往死得很惨!我的确不会伤害友默,但是你下达命令之前,你也要确定一下,他有没有被你控制!” 姜芃姬张嘴便是戳人脾肺的毒话,气得女子双眸赤红,迸溅出浓烈的仇恨。 女子气喘吁吁,一番挣扎下来,鬓发凌乱,脸颊涨得通红,眼角噙着潋滟水光。 一旁的程靖默然了。 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单看眼前场景,他还以为柳州牧弯成了蚊香,正欲辣手摧花。 “程靖!杀了她!快点杀了她啊,废物!” 女子不肯信,她控制不了柳羲,难道连一个愚蠢的古代男人也控制不了? 再度被点名,程靖幽幽叹了一息。 他对着姜芃姬道,“柳州牧,靖是否要避让一下?” 这话是对姜芃姬说的,但也变相拒绝了女子的命令。 打脸来得太快,宛若龙卷风。 她用体贴小公举的口吻对程靖道,“让吧让吧,接下来的场景太血腥了,我怕吓到你。” 程靖假装自己间歇性耳聋,目光阴冷地瞥了一眼被姜芃姬压制的妖孽,毫不留恋地走了。 女子脸上最后一点儿血色也尽数退去。 过了一会儿,她恶狠狠道,“柳羲,你杀不死我的!我还会回来报复,报复你身边所有人!” 姜芃姬笑着收紧手上的力道,戏谑地瞧着女子。 对方的脸因为缺氧而青紫,双眼写满了不甘,两颗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女子即将要毙命的时候,姜芃姬又松开了力道。 大量新鲜的空气灌入女子口鼻,她一边咳嗽一边贪婪地呼吸。 那种濒临死亡却又将死不死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已经没有勇气尝试第二遍。 “有什么恩怨,冲着我来,我还能敬你两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我身边的人的主意!”姜芃姬轻笑着道,平静的声线中添了几分温柔,但女子不仅没有感觉到暖意,反而浑身寒颤。 女子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地道,“我是不死的!我还会回来的!柳羲,你千万别让我抓到机会,不然的话,我一定要让你跟你那个不知羞耻的娘一样,不得好下场!你等着——” 姜芃姬笑道,“你都放狠话了,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也许是自知必死不疑,女子反而找回几分冷静。 她有系统傍身,还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她输得起,大不了继续欠系统巨额债务。 女人癫狂地道,“你杀不死我!” 这时候,姜芃姬靠近她的耳畔,炽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垂,带着几分烫人的温度。 “你确定?” 女子心尖狠狠一跳,故作强硬地说,“不信你杀我试一试?” 对于她而言,死亡反而是一种逃脱。 只要死了,她的魂魄便会出现在系统空间,便能卷土重来。 姜芃姬贴在女子耳侧,逼音成线,说了一句话。 女子听后,顿时面无人色,哆嗦得越发厉害。 她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 “从刚才到现在,你就没发现你最大的靠山,至今没有出过声?” 系统? 为什么系统一直没说话? 女子在内心呼唤系统,但不管她喊了几声,结果像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半丝回应。 她越发慌张了,系统为何没有回应她? 姜芃姬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笑语盈盈,“系统可不是万能的,它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这个废物点心?” 女子不敢置信地摇着头,面色惊恐,她不顾要害被姜芃姬钳制,伸出那双保养精细的手抓入地面,哪怕指甲崩断也顾不上,一心想要爬走……她不想和姜芃姬离得这么近! 能让系统都束手无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柳羲!你饶过我吧,饶我一命吧!”女子面上挂满了惊恐的泪水,方才窒息留下的青紫还未完全褪去,配上凄厉的喊叫声,竟有几分厉鬼的风范,她求饶道,“求求你,饶我一命!” “求?现在会不会太迟了?”姜芃姬笑着问她。 顺风狂如狗,逆风跪着求。 话说,能不能稍微有点儿骨气? “饶过我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不想知道你母亲古敏是怎么死的么?”女子哭得眼泪鼻涕齐刷刷滴下来,哪里还有绝世佳人的痕迹,狼狈得像是个疯婆子,她说,“你放过我一次,放过我这一次就行,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作对了……我告诉你是谁杀了古敏……” 直播间观众正笑嘻嘻地吃着瓜,感慨今天这场直播不算无聊。 他们坐等主播再杀妖孽一次,万万没想到竟会牵扯出前一辈的往事。 主播的母亲难道不是自然死亡的? 姜芃姬垂下眼睑,嗤笑着道,“难道不是你杀了我两位嫡兄,害得母亲病重而亡?” 女子愤恨地捶地,双眸迸溅出浓稠的恨意。 她咬着后槽牙道,“柳佘撒谎,分明是他杀了古敏!真的是柳佘杀了古敏!” 848:杀你又如何?(十五) “母亲和父亲恩爱甚笃,父亲怎么会杀她?挑拨离间,烦请你找个靠谱的理由。” 女子面色一僵,旋即又哭诉道,“你母亲是穿越者……穿越者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柳佘以为她被恶鬼侵占了身体,怎么会不怕?不信你可以看看谢谦,谢谦发现王惠筠被穿越,不一样起了杀心?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是刻意挑拨你们父女感情,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穿越者?另一个世界的人?”姜芃姬故作不知地问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真正的古敏其实是个白痴,这件事情,曾经伺候古敏的老人都知道,她到了四岁还不怎么会说话。”女子一面在内心呼唤系统,一面颤抖地将自己知道的内容添油加醋抖了出来,“最后和柳佘成婚的人也不是古敏,应该是古敏的庶妹古蓁……那个穿越女不要脸,仗着自己知道历史,抢了自己的妹婿,还将古蓁推给孟湛那个畜生……柳佘无意间知道这些真相,才会谋划暗杀古敏……虽然我是杀了你两个嫡兄,但我真的没有杀你啊……” 姜芃姬似乎被说动了,虽然没有放开女子,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松了一些。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实情都告诉我。” 女子绝望地发现系统真的联系不上了,为了活命,她只能赌一把。 “我、我也是无意间知道古敏是穿越者……后来我搜了她的魂,才知道她来自未来三百年后……她知道历史,所以她抢了原本属于古蓁的丈夫……她就是不要脸的表子!柳佘是个古人,他当然惧怕鬼神,所以谋杀了古敏……我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不要杀我啊……” 姜芃姬听了,嘲讽般嗤了声。 女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地道,“柳佘还想杀你……在古敏的记忆里,你最后会杀了柳佘,他现在知道这件事情,你以后想杀他就不容易了,他会提前杀了你的……” 因为慌乱,她说得语无伦次。 姜芃姬好笑地道,“你觉得,你这话我会相信?如果我父亲真的要杀我,早该杀了。” 女子哭着道,“因为你是姜朝开国皇帝,后世的宸皇帝,柳佘当然不会让你现在就死。” “姜朝开国皇帝?” 女子点头如捣蒜,她道,“对!姜朝开国宸皇帝!我搜了古敏的魂魄,发现她是来自后世三百年的人。姜朝开国皇帝本家姓柳,闺名兰婷,但是柳兰婷十二岁那年遇见土匪,失了记忆,忘了自己是柳兰婷,还给自己改名改姓,说自己叫姜芃姬,她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庶弟……这都是我从古敏记忆中看到的……后来她又杀了被诸侯擒与阵前的柳佘,亲手弑父……” 见姜芃姬神色不动,女子再接再厉地道,“柳佘现在不杀你,以后也肯定会杀你的。因为你是妖孽生的女儿,他怎么不怕?可他为了当皇帝,他现在当然要对你好,你要信我啊!” 姜芃姬好笑地道,“如果哪一日,我真的当了皇帝,你以为父亲还能杀得了我?他现在没对我动手,以后就更不可能动手。你挑拨离间,撺掇我去杀父亲,你居心叵测,用意歹毒!” 女子面色狰狞纠结。 万万没想到,她废了这么多口舌,仍旧没有说动姜芃姬。 过了一会儿,她道,“你以前问过我……你问我,是不是我害得你母亲险些一尸两命……” 姜芃姬淡淡地道,“这个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即使回答,对我来说也没价值。” “你知道了?”女子诧异地睁大了眸子。 姜芃姬点头,“我知道。” 二人眼神对视,女子倏地张狂大笑,笑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对对对——你知道了!犯蠢的人是我!” 姜芃姬又道,“说完了?说完了,准备上路吧。” 女子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眼珠子瞪得像是铜铃,大片的眼白瞧着渗人。 “你杀我?” 姜芃姬幽幽道,“我从头到尾没说过不杀你吧?分明是你自己自作多情。” 她这话掐灭女子心头最后一丝希望。 “下辈子,好好做人。”姜芃姬用跟老朋友聊天的口吻说道,“这世上,任何人的性命都是珍贵的。所谓贫贱,指的是钱财而非性命。你有着常人所没有的优势,但这不是你草菅人命的借口。你以为自己走了天大的运道,得了一个厉害的金手指,焉知对方没有害你的心思?” 讲真,姜芃姬还有些舍不得杀她。 怎么说也是平日里的消遣,一下子弄没了,以后可要寂寞了。 “饶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害你了,我真的不害你了……我也不当女主了……” 女子隐隐意识到自己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对死亡的惧怕凌驾于一切。 “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迟了。你迫害旁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面对死亡的威胁,女子猛地发力想要奋力一搏,奈何姜芃姬早就知道她的意图。 “唔——” 她伸长了舌头,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意识模糊,细密的血丝布满了凸出眼眶的眼球。 蓦地,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猩红的鲜血从口、鼻、眼、耳涌了出来。 剧烈挣扎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状似厉鬼,哪里还有佳人风姿? 姜芃姬喃喃一声,“原本还想留你逗趣儿,不过……谁让你对程靖下了手?” 时至今日,姜芃姬也失算了,所幸偏差不大,一切还在她的掌控。 她以为刻意中了九品忠心符,应该可以让女子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不会对她身边的人下手,哪里晓得对方贪心不足。这人试图控制程靖,焉知以后不会对卫慈等人下手? 女子是光脚不怕穿鞋,姜芃姬赌不起。 考虑到风险,她还是决定一次性解决这个隐患—— 哪怕现在还不是收网的好时机。 用精神冲散女子残余的精神波源,姜芃姬的右手从女子身体上方拂过。 过了一会儿,精神脑域又出现了另一团陌生的精神波源,正是女子身上的子系统。 为了区分姜芃姬和女子的系统,姑且将它们标注系统一号和系统二号。 姜芃姬调皮道,“系统呀,我把你兄弟送来了。” 系统一号若是有脸,怕是要气得面色铁青,它爆粗口道,“兄弟你麻痹!” 849:杀你又如何?(十六) “哎呀,爆粗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不怕教坏小孩儿。等哪天将系统本体也送来,让你们凑个三人斗地主。”姜芃姬笑语盈盈,丝毫不受影响,反倒是两个系统被气得七窍生烟。 神踏马斗地主,你怎么不说来四个凑一桌打麻将? 系统二号至今还是懵逼的。 它被姜芃姬切断了和宿主的联系,眼睁睁看着她杀了宿主,再将宿主的魂魄打散。 这跟它预料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这还不算,还不等它逃跑,眼前一黑就被关进一片精神能源磅礴的领域。 系统二号问道,“这里是哪里? 姜芃姬说,“我的精神脑域。” 她抓了穿越女身上的子系统,两个直播间强制性升级,目前正进入维护阶段。 进入维护之前,她给自己的直播间观众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们明天快点来抢位子。 这时候,系统二号试图挣脱,奈何周遭的压制太强,它根本逃不出去。 在它附近,比它小了数倍的系统一号冷冷地道,“别挣扎了,停歇了吧。” 这时候,系统二号才发现系统一号的处境,懵逼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被囚禁了?” 因为子系统之间信息不互通,它至今还不知道“难兄难弟”遭受了非人哉的待遇。 系统一号冷呵一声,它不想和这个蠢货对话。 系统二号冷静下来,心下越来越沉,总感觉剧本和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 它迟疑地道,“这个精神脑域……不太正常……” 强得不正常! 系统一号继续冷笑,“你跟着那个蠢货女人太久了,连智商都被她拉低了么?” 系统二号沉默以对,它想到了一个可怕猜测。 “你、你怎么会附身这样的宿主?你还帮助她?” 要是它碰见这样的鬼见愁,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系统一号生无可恋地道,“你哪知狗眼看到我帮她了?” 它现在也是阶下囚好不好? 它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担心系统主体。 看姜芃姬近日来的反应,对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真相,这让它惴惴不安。 作为高等生命,它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无力。 以前碰见的宿主,十个九个傻,还有一个是自作聪明,哪个不被它耍得团团转? 奈何天道好轮回,这次掉了个儿,被耍的人换做了它。 系统二号被分离出去最早,一旦被分离,它和系统主体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很多事情它也不知道。它以为找上姜芃姬是一号的主意,于是抱怨,“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宿主?” 这哪里是被奴役的宿主,分明是一尊祖宗! 系统一号冷笑道,“要是有的选,老娘也不想选它。鬼知道这个天选之子这么难搞!” 世间有无数位面,每一个位面相当于一个独立的个体。 位面上的生灵发育得更好、欣欣向荣,位面得到的回馈就。 所谓系统,其实就是穿梭各个位面的蛀虫,偷偷汲取它们的本源能量。 位面也是有自我意识的,为了让位面中的生灵发育更好,便有了所谓的“天选之子”。 若是没有系统插手,按照原有轨迹,姜芃姬会开创一个崭新的朝代,回馈位面的好处。 结果呢? 位面这棵小树苗被系统这条害虫盯上了! 按照以前经验,只要杀了“天选之子”,然后按部就班吸收位面的本源能源,基本就稳了。 系统二号高声尖叫,“她是天选之子?” 吓死宝宝了! 系统一号阴沉着道,“如果她不是天选之子,本体怎么会再度分裂一个我出来?” 本以为能将位面看好的“天选之子”祸害了,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个祸害,专门祸害系统! 真不知道一个还处于落后文明的低等位面,到底是从哪里抓来这么一个魂魄。 真踏马恶心! 系统二号瞬间恹了,它惴惴不安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和我是一样的,你问我,我问谁?”系统气急败坏道,“你现在还能联系本体不?” 系统二号沮丧道,“不能。” 早在它被姜芃姬强制性和前任宿主身体捆绑的时候,它就无法和本体联系了。 那会它就知道姜芃姬不好惹,但从未想过会这么棘手,不仅能威胁它,还能威胁本体。 “等着吧——”系统一号粗声喘气,恶狠狠地道,“姜芃姬这个人相当自负,她总会跌一个大跟头的。所幸你的蠢货宿主还有点儿脑子,没把真正的本体供出来,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说不定本体也被姜芃姬抓了,然后一主两子,三个系统就能斗地主了。 这时候,精神脑域响起了姜芃姬的声音。 她说—— “我觉得你们俩都挺蠢的,这里是我的精神脑域,我便是这里的神。你们说什么悄悄话,我都能听到。你们确定你们还要继续哔哔么?”姜芃姬一面毁尸灭迹,一面笑着调侃。 两个系统安静如鸡,她的耳朵终于清静了。 “唉——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如果你还有投胎的机会的话……” 姜芃姬拍了拍手,地上的尸体已经彻底燃了起来,时不时还有爆鸣之声。 程靖守在老远的地方,看到此处燃起了火光,按捺着情绪,快步赶来。 “柳州牧,那个妖孽已经伏诛了?” “已经除了,你看看自己的手,痕迹还在不在?” 程靖心中一喜,抬手将右手的白布解下,只见原本布满丑陋黑纹的地方恢复了正常肤色。 他郑重行了个大礼,感激道,“靖多谢州牧救命之恩。” 黑纹消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轻快了几分,原本昏沉的脑子也像是拨云见日,清明不少。 姜芃姬抬手将他扶起,笑着道,“不用言谢,这件事情说来也怪我,本该早些将她铲除的。” 程靖不知道姜芃姬刻意留了后手,才让穿越女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说起来,要不是姜芃姬,程靖也不会遭了无妄之灾。 姜芃姬不给程靖开口的机会,说道,“如今夜已经深了,友默还是先回下榻处吧,我去找人过来将这妖孽的尸首处理了。虽说她已经彻底伏诛,但平白多了一具尸体,会吓到百姓。” 850:番外,我的夫婿是守灵人(一)【七夕节】 大泽村,姜朝某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这个村子只有百户人家,村头发生的事情,不消片刻,村尾的人便能知道。 今日,一向宁静的村落变得热闹了。 “这丫头的眼神倒是明亮,瞧着蛮喜欢……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冰人穿得花枝招展,衣裳花花绿绿、鲜艳明亮,让人不禁怀疑对方是将花盆穿身上了。 宁挽月怯怯地道,“小女闺名挽月。” “挽月?这名字倒是雅致,谁取的?”胖胖的冰人问道。 宁挽月还未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胖婶便抢答说,“这名字是挽月丫头的穷酸父亲起的。” 自从姜朝建立,女帝广开科举,不少年轻人便梦想着一步登天。 宁挽月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天赋不高,几年下来只读了几个酸字,前不久下地劳作被毒蛇咬死了。 挽月母亲死得早,父亲又去世了,家里一贫如洗,如今穷得揭不开锅。 得知有贵人来村里挑选女童当童养媳,挽月的婶婶忙不迭将这个小拖油瓶带了出来。 冰人又问道,“你识字么?” 挽月怯怯地点了点头,冰人回身与随行的人交谈两句,议论一会儿便定下挽月。 挽月婶婶开心地将她推了出去,转头又收下冰人送来的“聘礼”。年幼懵懂的挽月跟着冰人上了马车,满脸的茫然无措,她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随着这辆马车驶向哪里。 挽月知道什么是童养媳,村里头也有几户人家买了童养媳。 她以为自己的夫婿不是三四十岁的老男人便是三四岁的顽童。 然而,等一月之后,她见到那个风姿俊秀、湛然若神的青年,蓦地茫然了。 这样好看的神仙,竟也会发愁讨不到老婆? “你把这孩子送来做什么?” 声音泠泠,宛若清泉叮咚,沁着一股冰凉。 那个素衣青年端坐在廊下,身前的桌案摆着一张琴,同样素白的抹额端正地戴在额间,腰间还缠着两条素白的腰带,竟是一副长久服丧的装束。只见他略一抬眼,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子扫过挽月的脸,仅仅是一个眼神,挽月便吓得倒退两步,怯怯地躲藏到冰人的身后。 “大娘子说了,卫太傅总该要延续血脉。” 冰人的声音不似之前那么轻浮,反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琢磨的冷然,总之就是很有气场。 “呵——” 青年不置可否地冷呵一声,面上带出一缕嘲讽的轻笑。 冰人将身后的挽月推了出来,“二郎君若是不原意,半年之后,老身再来将这孩子带走。” 冰人走了,只留下挽月和大大小小几个包袱,里面装着不少金银首饰和材质好的衣裳。 青年顾自弹琴,挽月听不懂对方弹什么,只觉得好听极了。 她站在廊下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傻得不知道要找个阴凉地方遮阳。 等日暮时分,青年抱着琴回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给她递了一杯水,挽月接过,贪婪地喝了好几口,险些呛到。 “小的姓宁,闺名挽月。” 青年坐在廊下,脚上随意套着一双做工粗糙的木屐。 他看着个子娇小的挽月问,“那你几岁了?” “十一了。” 青年喃喃了一句,“才十一岁……呵,真是荒唐。” 挽月不敢动,冰人来之前对她三申五令,将各种规矩都塞进她的脑子。 青年又道,“那你知道他们让你来做什么?” 挽月说,“给郎君当媳妇。” 她说得很直白,眸子黑得清澈。 过了一会儿,挽月的脑袋上多了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揉着她的发髻。 “你才十一岁,我要是再早出生五六年,你都能当我女儿了。” 挽月歪了歪头,惴惴地问,“那我喊你爹爹?” 青年:“……” “罢了罢了,跟你一个小孩儿置什么气。”青年叹息了一声,又道,“唤我哥哥便好。” 挽月问,“哥哥?那挽月还能当你媳妇么?” 青年好笑道,“你年纪小小,还知道什么是媳妇?” 挽月垂着头,绞着袖子不敢再说了。 青年居住在深山之中,依山旁水,倒是个风景美妙的地方。 不过不知为何,青年常年茹素、穿素衣,像是为什么人守孝。 挽月住在青年附近的屋子,一天到晚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她见院子外头全是空地,觉得空置了可惜,便卷着衣袖,吭哧吭哧除草。 青年每天的日常不是弹琴书画,便是看着天空发呆,见挽月如此,慢慢被她勾起了兴趣。 “你在做什么?” “外头好多地,清了杂草可以种白菜,以后就能吃到新鲜的菜了。” 青年双手拢在袖中,对着挽月道,“每天都会有人送来新鲜的果蔬,用不着自己种。” 挽月啊了一声,青年又道,“不然呢,你以为这些天吃的东西是哪里冒出来的?” 挽月更加迷惑了,她头一回对青年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她在这里住了几日,发现青年居住的院子很大,但是里里外外只有她和他两个活人。 “你是不是觉得住在这里很无趣?”青年抱着一把琴,寻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轻弹两声,偏首望向挽月,“也是……这个地方偏僻得很,距离帝陵又近,寻常人哪里敢靠近……” 挽月这才知道,他们所处的地方竟然是帝陵后山。 “也、也不是很无趣……每天能看着郎君,便觉得一整天的时间都不够。” 挽月是个实诚的孩子,有什么便说什么,直白又单纯。 “你识字么?”青年问她。 “识得几个字。” 女帝特开先例,在各地设置女学,不仅教女子习字读书算术,还让她们学一门防身健体之术,学业为期四年。在姜朝,女子若要嫁得好或者独立女户、坐床招婿,二者缺一不可。 青年问道,“还想继续学么?我可以教你,免得你无所事事,折腾这些。” 挽月重重地点头,眼睛都亮堂了好几度。 她是喜欢读书的,但是家庭变故,她只读了两年就回了家。 挽月在女学的成绩不错,但与身边的青年相较,似乎什么都拿不出手。 青年似乎找到了乐趣,将挽月当做学生,倾囊相授。 851:番外,我的夫婿是守灵人(二)【七夕节】 挽月进入青年的书房,发现偌大书房装满了书架,书架上摞放着无数书籍。 “好多——”挽月惊得小嘴微张,许久忘了闭上。 “家父的藏书。”青年的声音多了一缕笑意和隐约的炫耀,似乎很是自豪。 这是挽月头一回听青年谈及他家人。 不知不觉,挽月在这里过了半年,眼瞧着与冰人约定的期限就要来了。 挽月心中焦躁,连日常的学习也无法专心,很快便被青年识破。 “若是不爱学,弃了吧,何苦勉强自己?” 听挽月弹得乱七八糟,青年面上闪过些许酝怒。 挽月垂着头,既沮丧又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便是为了这事儿?”青年诧异。 挽月道,“若是郎君不喜欢,那冰人自然要将我送回去,届时……定然要被婶婶再卖一回。” 青年坐在琴案旁,不知在想什么。 “我这一生,怕是要与帝陵为邻,终身不得离开半步。”青年叹息道,“你还小,我跟那个女人说一声,让她帮你安排好婚事。她是天底下最听话的走狗,听命于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挽月不知青年为何要在帝陵附近隐居,瞧这模样,似有他自己的原因,也有外力约束。 大半年下来,青年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在帝陵附近,从未在外头过夜,天一暗便要回来。 “可是、可是……若挽月觊觎郎君容貌,再也瞧不上第二人呢?” 姜朝风气开放,女子向男子求爱表白也是寻常。 若是搁在二三十年前的乱世,这个年纪的挽月都能成家了。 “你还小。” “再过几日便十二了,再过几年便十八了,不小了。” 四舍五入之后便是成年人了! 挽月鼓起勇气,她知道,世间再难有比眼前青年更好的人了。 青年哑然,面对比自己小了一轮的挽月,倒也没说什么。 在他看来,她只是个天真的小孩儿罢了。 挽月跟着青年在帝陵后山住了近六年,一眨眼,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清秀佳人。 青年仍旧是那个模样,除了轮廓更加成熟,时间似乎在他身上禁止了。 这一日,她出门摘了些自己种的果子,回家之时,发现院外多了好多精致的车马。 她惴惴不安地靠前,竟没有被拦住。 挽月看到了数年前的“冰人”,对方身穿一袭青衣白菊的女衫,瞧着十分干练。 “你们是谁?”挽月提着篮子,心中惴惴不安。 对方也瞧着她,半响才认出来是多年前的丫头。 “大娘子在里头和二郎君说话呢,跟我在一旁等着。” “冰人”对她颔首微笑,挽月反而更加紧张了。 里头的“大娘子”,那是他的家人? 说来也怪,从挽月初见青年到现在,他始终穿着素衣、带着素色的抹额和腰带,甚至连平日的吃食都避开了油腥……若是为了家人守孝,也不至于一守就是六七年吧? 站在廊下,挽月仗着良好的听力,隐隐听到室内的对话。 “几年下来,你反省好了?” 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略有沙哑,莫名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 青年讥笑道,“我有什么好反省的。” 女子道,“时至今日,你还不觉得自己错了?” 青年犟嘴不说,挽月心中莫名一紧。 虽说不知道青年家中发生了何事,但她与他相处多年,时常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懊悔与沮丧。 青年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道,“你觉得我错了?姜琰,这天底下什么好事情你都占了,为何我连讨一个说法都要被你们打成‘大逆不道’!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你权倾天下,我只是滕妾之子。你受她悉心教导,我却被人暗中耻笑。姜琰,我哪里做得比你差?你一生下来便是天之骄子,我刚出生便被人抹去了身份,定义为死人……她可有问过我的感受?” 挽月吓得像是惊弓之鸟,她认识青年这么多年,何时见他情绪这般激烈。 屋内的女子镇定地道,“说到底,你还是意难平。” “是!”青年道,“我宁愿当年领了旨意,自尽殿前,我也不想在这帝陵后山苟且一世!” 女子叹息道,“我以为你长居在此,应该能静下心好好反省当年局势。太傅对你寄予厚望,母亲对你殷切期盼,你却只知道闹小性子。讨一个说法?你讨说法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 青年没有回答,屋内却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响声,像是有人将桌上的东西甩到地上。 “姜琰,你说得轻巧。她从未正眼瞧过我一眼……连一眼都没有……” 若是不知真相,青年也能得过且过。怎么说也是当朝太女太傅的独子,纵然只是滕妾生的庶子,但他也能过得安乐。奈何真相残酷,他竟是皇帝之子,当年被追封为章祚太子。 两个身份,一个地,一个天。 他意难平,为何他一出生就要被剥夺身份? 既然他一出生就要被嫌弃、被抛弃,还不如不将他生下来。 一母同胞,待遇竟悬殊如此! 他那时候的确是天真无知,受人蒙蔽,竟怀疑生父不是生父,而是暗中盗窃太子的奸人。 误将生父当仇人,后来才知道……背后剥夺他身份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个九五至尊。 未等他从这么庞大的真相中回过神,一桩接着一桩打击朝他砸来,砸得他眼冒金星。 生父一口咬定他是假冒章祚太子,不等他辩驳一句,拔剑自尽。 青年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前一黑,只觉得天崩地裂,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原本说是驾崩的生母又苏醒了,在文武百官惶恐的注目下,有条不紊地收拾了一堆乱党,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前不久还嚣张得意的人纷纷下了牢狱,偏偏将他这个“主谋”置在一旁,正眼也不瞧一眼……直至生母真正病危驾崩,他也没有收到任何处置他的只言片语。 竟像是个丑角一样,被人忽视至此。 “没有正眼瞧过么?”女子笑了笑,“原来,你竟是这么想的。那你要听听我的心里话么?” 青年沉默着不说话。 852:番外,我的夫婿是守灵人(三)【七夕节】 女子道,“你幽居于此,应该也查了以前的事情吧?别否认,书房里面有什么书,我比你更清楚。天下时局不稳,朝内矛盾众多,母亲每日要花七八个时辰忙碌朝事。你能跟着太傅进宫,一年瞧她几次,我呢?你学得烦了便闹脾性不学,太傅有耐心地哄着你,可我呢?我只能与书籍相伴,每日都有学不完的东西。闲暇时候还被人带着到民间体察民情。当过码头劳工、学着乞儿街头讨饭、隐在乡野查访民情……卫琮,我能不能也怨恨你呢?我甚至不敢生病,除了侍女,无人伴在身旁,你稍微有些毛病,太傅彻夜未眠地守着,母亲忙得昏天暗地还要抓着太医多番询问。卫琮,你过得轻松快乐,可有想过别人过得水深火热?” 屋外的挽月听得揪心。 “母亲临终之前也说了,她很后悔,让你过得太安逸了!才有那么多时间想东想西。太傅自觉愧疚,将你宠得太天真。区区流言蜚语便能让你意难平,你倒是说说,除了皇位之外,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意难平的?”女子又说,“这天下是母亲打下来的,你只是她的儿子,不是她本人。这天下她要给谁便给谁,你是她儿子又如何?难道必须要将天下留给你?” 青年忍无可忍地道,“我没想过要这天下!我只希望她承认我的身份,我能正正经经喊她一声母亲,我能堂堂正正写入族谱……可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只是她的耻辱!” 年少不懂事,被人利用,成了插入至亲胸口的利刃,他何曾想这样? 他守灵十二年,真以为他是个不孝子,丝毫不伤心? “你在卫氏族谱上,记的是嫡子。”女子道,“族谱上,太傅旁边的正室记得是柳兰婷。” 青年一时没回过神。 “母亲当年只想生一个便好,只是顾念太傅,便又冒险生了你,本意是让你陪伴太傅,继承卫氏。”女子倏地又道,“我在人前,至今只能喊他太傅,我也想正正经经喊他一声父亲呢。” 青年无言以对。 “算了,全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我今日过来也不是和你废话这些的。”女子道,“你与那个宁挽月也该成婚了,作为你的姐姐,总该送上贺礼。若是你与她的后人能堪大用,我会特赦让他们入朝堂。若是你想通了,派人与我说一声。若是没想通,继续当你的守灵人吧。” 当年母亲临终前有一道遗诏,罚卫琮守灵十二年,如今期限已经满了。 宁挽月头一次,更是最后一次瞧见卫琮的亲姐姜琰。 见对方出来,宁挽月匆匆行礼。 对方在她身侧站定,倏地道了句,“替朕好好照顾他,别太宠着他了。” 宁挽月吓得睁圆了眸子,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走了,只剩下无数“聘礼”和“嫁妆”。 “郎君?您的姐姐……” 青年沉着脸,心情很不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 “唤我福寿,我想听听,有人再这么喊我。” 青年有名字,姓卫,名琮,表字廷璋,曾经轰动一时的“章祚太子案”当事人。 “福寿……她……” 宁挽月还未说完,青年喑哑地道,“她不会再来了,你也……走吧。” “你要赶我走?”宁挽月揪着袖子,咬着下唇道,“也对……我的身份,如何配得上您……” 她怎么想得到,常年一身素衣的青年,竟然是皇室中人。 宁挽月只是个乡野丫头,纵然跟着青年学了数年,但终究缺了几分。 说句难听的,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 青年沉默地拨弄琴弦,半响才道,“跟着我,这辈子多无趣。” 宁挽月道,“我跟着你在这里住了六年,你可曾听我喊过一声无趣?” 青年心烦意乱,他将那张琴放到一旁。 “你再喊我一声。” 宁挽月本以为没有希望了,听他这么一说,迟疑之下,脆生生喊了一声,“福寿。” 青年道,“我年少的时候,犯了一桩大错。纵然守灵十二年,仍旧抹不平内心的创伤。” 宁挽月道,“你既然这么懊悔,为何方才要跟那位大人顶嘴?” 青年不作回答。 他怕自己认输了,连最后一个愿意搭理他的亲人都不再管他了。 他在这里守灵十二年,前前后后只见亲姐两次。 第一次是他刚被送到帝陵后山,第二次便是今日。 他是个庶民,对方是坐在龙椅的天子。 若是对方不想起他,他连皇城都进不去,更遑论见到对方。 “有些事情……你不懂……”青年垂着头,大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 宁挽月的确不明白。 青年又道,“她对我还有耐心,我可以求她给你赐一份好姻缘。” 怎么说也是青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要说才学,皇城那边的贵女少有能比得上挽月的。 若是再按一个好身份,下半辈子定能大富大贵。 宁挽月原本还伤心着,听到青年这话,倏地笑了出来。 青年问道,“你笑什么?” 宁挽月道,“我只是觉得,我还是有希望留在你身边的。你若是不在意我,何苦要用‘求’这个词?我与你朝夕相处多年,未曾瞧你用过这样的字眼,如今愿意为我用它,可见我在你心里还是有分量的。你说,我是不是该为自己感到开心?” 青年无言以对。 宁挽月说,“我只是个乡野丫头,如今却有机会与你缔结连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青年瞧着宁挽月,隐隐明白,当年姜琰的心腹为何要挑了她送到自己身边。 “福寿,你的姐姐……真是陛下?” 宁挽月双手托着腮,脸颊泛红,眼睛都冒着星星。 听说前后两代女帝皆是爱民如子的明君。 特别是如今的陛下,更是廉政爱民,对方登基那年,立誓效仿其母,未曾成婚。 虽未成婚,但几年前也诞下了一名太女,至今不知生父身份。 不过皇帝么,百姓更关心功绩,私生活倒是没怎么关注。 宁挽月小的时候,常常听父亲谈及两位帝王功绩。 父亲出身乱世,他对两代帝王最为推崇,用父亲的话来说,便是——能让百姓过得好的皇帝,那便是好皇帝。至于朝廷纷争,那些离平民百姓太遥远了。 在父亲的影响下,宁挽月也是女帝的脑残粉来着。 青年见她面颊坨红,再想想自家亲姐的模样,莫名有些堵。 宁挽月问他,“那个……福寿还要一直在这里守灵么?” 青年道,“母亲……先帝罚我守灵十二年……起初,我时时刻刻都想离开,如今不想了。” 宁挽月疑惑地问道,“因为福寿心结未解?还是十二年时间没到?” “期限满了,不然的话,陛下又怎么会纡尊降贵,千里迢迢跑这么一趟?”青年说话言不由衷,他分明是很期待这一天的,他偶尔也从市井书籍中知道这位皇姐有多么忙碌,不比当年的母亲清闲,能抽出时间跑这么一趟,实为不易,“我只是不想走了。” 宁挽月道,“为何?” “你怕是不知道……若不是我当年太蠢,犯了大错……先帝如何会早逝?” 宁挽月却有些不赞同,她道,“可是,我听说……我只是听父亲说起过,先帝身体不是很好,她当年又有禅位的意向……我想,以先帝对百姓负责的脾性,若非无可抗力的因素,她不会轻易抛下重担,让陛下继位吧?也许,先帝当年是真的身体不好了,想要禅位……” 接下来的话有可能触碰青年的痛脚,宁挽月有些不敢说了。 青年道,“你继续说就是。” 宁挽月挠着头道,“这个……我在想,也许先帝那个时候情况已经不大好了,她想卸下担子,好好看看自己的江山?先帝为其付出大半人生,终结乱世,若是不好好看看,太遗憾了。” 青年沉默地看着宁挽月。 “既然你守灵期限满了,为何不到处走走,替先帝多看看?你丹青极好,可以画下来啊。” 宁挽月本意是想劝说青年放开心结的,见他眼眶微红,反而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让我靠靠……一会儿就好。” 青年倚在她肩头,半响也没出声。 外头夜色降临,青年收敛好情绪,起身打开搁置在书房一角的箱子。 箱子共有十六只,上下摞得整齐。 数年以来,宁挽月从未见他打开过其中任何一口箱子。 “这是父亲的笔墨。”青年打开一种一副,宁挽月还能闻到上面的墨香,展开之后,一副瑰丽的景象呈现眼前,她终于知道青年那一手绝妙丹青是向谁学的,“他极少画人,大多都是山水画。以前看着他的画,我总觉得他郁结于心,如今再看,才知自己浅薄。” 宁挽月这才明白,这些箱子里面装着青年父亲的遗物。 全是书籍、诗词抄录、画作,除了几张地契之外,竟无其他黄白之物。 “清风未停,花香满径,红云千里波万顷……” 画中绘着盛放芙蕖,荷叶似随风摇曳,隐隐能嗅到扑鼻馨香。 湖中亭,立着一道婀娜人影,似正朝着画中人的视线望来,盈盈一笑。 青年含笑道,“画中人是母亲,他也只画母亲。” 853:番外,霸道诸侯温润小娇妻(一)【七夕节】 时值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本该是万物欣欣向荣的时节,如今却无人踏春赏景。 松州,下霸。 松州本是中诏十州三十三郡之一,中诏灭国,天下诸侯纷争不断,松州几经易主,如今迎来了新的主人。下霸乃是松州境内最大的城池,此时战火初歇,城内城外,仍是风声鹤唳。 饶是普通百姓,他们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茶寮里头坐着几个布衣百姓,一个一个交头接耳,压着嗓子说话,似乎怕被第三人听到。 “诶,听说了么?咱们现在这位啊……”身穿灰粗布麻衣的男子指了指头顶,面上带着几分恐惧和厌恶,“……原来是河间郡柳氏出身……可是,不是听说她是土匪起家么?” “河间柳氏?没听过。” “原先东庆那块地方的士族,其实吧,搁在咱们这里也不是什么大家,但好歹比土匪强。” 二人正悄悄说着,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他们齐刷刷望去,只见发声之人是个粗莽的汉子,瞧装扮也是个普通百姓。 “你们这些消息都已经过时了。”那个汉子一面喝着糙茶,一面半眯着眼,面上带着几分嘲讽,他对着两人说道,“原先的守将把那人的老父亲推到城墙,迫使那人退兵,你们猜猜那人怎么做?她竟然推说自己天生地养,阵前杀了老父……啧啧啧,一箭穿心啊,死得利索。” 茶寮内的百姓听了,纷纷惊得左右环顾,生怕外头有兵卒冲进来抓人。 只是,他们实在是好奇,缠着那个壮汉询问细节。 壮汉矜持了一会儿,笑着将自己知道的消息抖了出来。 他口中的“那人”指的是下霸的新主人,天下诸侯之一的姜氏。 至于她阵前杀父,里头的门道更是精彩。 姜氏兵马围困下霸两月有余,双方兵马数次交战,下霸方面的劣势越来越明显。 眼瞧着要破城了,下霸内的权贵越发惶惶不安。 他们可是听过姜氏如蝗虫过境一般的劫掠传闻,若是破城之日,他们的积蓄可就不保了。 不少权贵选择了暗中逃路,唯有一家没有走,反而在酒醉之时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是城外姜氏主公的亲生父亲。这下可不得了,那人被守城兵将抓走,用以威胁城外姜氏退兵。 被抓走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柳佘。 柳佘,本为东庆河间郡人士。 数年以前,东庆灭国,陷入战火之中,河间柳氏二房席卷了家财跑到中诏避难。 好巧不巧,正好在松州下霸。 有些听众不太相信,说不定是那个柳佘冒充呢? 壮汉笑着道,“柳佘是姜氏生父,这件事情,原先的东庆百姓谁人不知?那个姜氏,本是东庆一个土匪,后来闹得大了,朝廷捏着鼻子招安,将她派去了浒郡。授官的时候,这对父女便闹过一场,柳佘还抖出了一件事情,原来这个嗜杀成性的孽女还残杀了柳佘独子!” 先是残杀手足,如今又阵前杀父,蛇蝎妇人不过如此。 “怪不得……总觉得这两日的气氛古怪,原是因为这个。” 茶寮内的百姓纷纷言语讨伐,但却没有一个人敢高声嚷嚷。 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他们何苦为了打抱不平,赔上自己的性命? 此时,一支近千人的兵马护送数量马车入城,车厢内全是嘤嘤嘤的哭声。 为首的妇人苍白着脸,云鬓凌乱,已经长满皱纹的脸黯淡无光,双眼眼窝深陷。 外头,一名身着甲胄的魁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右手执着马鞭,走在阵前。 不多时,白衣银铠的青年将军骑着马飞奔而来,手中还握着一根长长的银枪。 “符将军——” “汉美来了,主公那边怎么样?” 符望将军醒了神,连忙迎上前。 “倒也无事,只是……主公瞧着心情不太好。” 符望嗤了一声,讥笑道,“那些张嘴打嘴炮的文人,只会没事找事。” 李赟抓紧了缰绳,并没有接话。 符望悄悄拍了拍李赟的手臂,低声道,“放心,主公手里捏着兵权,他们闹不起来。再者说了,那个柳什么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不是主公生父呢……赖上主公,他也配!”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一群只会以“阵前杀父”,斥责主公残忍无道的老匹夫,有什么可怕的? 围攻松州,牺牲多少将士,胜利在即,半道杀出个“主公生父”,硬要他们退兵、让出先前攻下的领地……呵呵,怎么可能?要是对得起“生父”,主公退了兵,对得起阵亡的将士? 符望却没想到,自家主公竟然如此利索,说杀便杀。 二人护送马车内的数十女眷进城见姜芃姬,这些女眷可以证明主公并非柳佘“亲生女”。 只要否定这一层关系,自然没有所谓“阵前杀父”的罪名。 “抬起头来——” 冷漠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添了几分磁性,乍一听,倒不像是女子的声音。 古蓁颤巍巍地跪在下方,听到声音,按捺着惊恐,微微抬头却不敢直视坐在上首的女子。 谁能想到,这个被柳氏视为耻辱、被柳佘唾面羞辱的人,有朝一日成了天下最强的诸侯? “古蓁夫人,将你请来,只是为了询问一些事情。” 坐在上首的姜芃姬,大概是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气势、不怒自威。 古蓁乃是柳佘正妻,可惜年老色衰,始终不得柳佘宠爱。 柳氏二房逃难到松州下霸,柳佘色心又起,接连纳了数十美妾,任由爱妾作践发妻。 古蓁衰老得格外迅速,满头灰白,竟有油尽灯枯之相。 “姜君尽管问。” 古蓁脊背蜷缩,身形佝偻,瞧着格外可怜。 “你我都知道,我虽然记在你的名下,但并非你的女儿。”姜芃姬单刀直入,古蓁听了这句便面色煞白,姜芃姬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冷言冷语道,“我真正的生母,名讳古敏,诞下我的时候便已经难产而亡。你寡居之后没两年,带着我嫁给了柳佘,我说的可对?” 古蓁乃是琅琊古氏庶女,十分不起眼。 古敏却是古氏嫡女,只可惜生来痴呆,一生从未嫁人。 古蓁嫁人之后,夫婿早亡,她回了娘家却不甘寂寞与风流成性的柳佘勾搭。 854:番外,霸道诸侯温润小娇妻(二)【七夕节】 柳佘无意间看到古敏姿色,惊为天人,欺她痴呆不懂,寻了机会银辱,使对方有孕。 等众人发现异样,身孕已经六月! 古蓁早就知这事,一直帮着遮掩,始终隐忍。 等东窗事发,她站出来愿意担下未婚先孕的污名,保全古敏的名声,带着孩子嫁予柳佘。 什么好处她都担了,可怜古敏血崩而亡。 听到姜芃姬说出这桩陈年往事,古蓁浑身哆嗦不止。 姜芃姬又问,“怎么,被人说中心事,惴惴不安了?” 古蓁哆嗦得更厉害了。 姜芃姬道,“我今日不为别的,只要你承认一件事情。” 古蓁抬头,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 “你承认你与旁的男人无媒苟合,珠胎暗结,将孩子生父甩在柳佘头上。” 古蓁的表情变得纠结而古怪。 姜芃姬道,“我宁愿担着一个私生子的名头,我也不想和柳佘那种恶心的人有任何关系!” 至于真正的生母古敏,姜芃姬不想让她染上污名,如此这样便好。 古蓁忍下颤抖,咬合肌紧紧绷起,她道,“旁人……不会相信的……” “旁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姜芃姬笑道,“你若是做得好,保你晚年舒心顺意。你若是不识好歹,我可以找其他证人。我连柳佘都杀了,何况你呢?” 哪怕过去多年,她仍旧记得河间赵家村的赵寡妇怎么死的。 古蓁吓得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地应下。 有了这么一出,正史与野史多了不少供人谈论的素材。 正史说女帝之父是河间柳佘,野史却说旁人,因为古蓁亲口承认她与旁人有染却又抵死不说这个男人是谁,惹人想入非非?因此,女帝身世之谜,成了后世学者津津乐道的话题。 皇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谈论自个儿的老祖宗。 只要这些学者没有折腾太过就行。 有了这么一出,“阵前杀父”的风波勉强平息。 不过,令姜芃姬发愁的事情却远不止如此。 最有竞争力的黄嵩已经自戕,聂氏也只剩残兵败将,如今天下只剩三家诸侯,姜芃姬一人吊打其余两家。若是不出意外,五年之内,天下必然一统,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这是好事,但姜芃姬的下属却开心不起来。 自家主公如今二十九岁,膝下至今没有子嗣,他们能不愁么? 没有子嗣,纵然王朝统一,数十年后也会断了传承,天下还得大乱。 没个继承人,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简而言之,姜芃姬被催婚了。 催婚催得轰轰烈烈,不止各位谋士长吁短叹,众多心腹大将也是欲言又止。 皇帝不急太监急! 如果主公是男的,他们只需要送美人就行,这个女人生不出来再换一个,可主公是女的,生孩子也要主公身体力行,这就蛋疼了。他们连劝谏对方宠幸后院这类的话也说不出口。 因为主公根本没有后院! “这事儿不急!”姜芃姬笑眯眯地喝酒,坐在她身旁的是她的酒友丰真,二人时常狼狈为奸,身影穿梭于各个酒肆茶楼和青楼,“如今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九呢,急什么?” 丰真被口中香醇的酒呛到了。 二十九还不急? 难道她要等三十九才担心? 主公十二岁当土匪,十六岁起兵,南来北往地奔波,如今二十九岁才有这般基业。 人生哪里有这么多岁月让她挥霍? 被下属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催婚,姜芃姬再怎么不在意,她也只能头大地考虑这事儿了。 亓官让道,“以主公权势,暗中选个各方面都好的借个种,到时候去父留子,不就成了?” 姜芃姬瞥了一眼亓官让,用眼神询问对方——这样的馊主意你都想得出来? 亓官让回以冷漠的眼神——不然你自己想一个不馊的主意? 姜芃姬又是长吁短叹,“我可是宁缺毋滥,不是最好最适合的,其他一概不要。” 亓官让继续冷漠脸,他的儿女再过几年都能成婚成家了,主公还是单身狗。 眼瞧一统天下的大业快要进入收尾阶段,姜芃姬这边始终没有动静。 这股催婚的风都吹到卫慈这边来了,连他一个小透明都知道这事儿,可见众人有多焦急。 卫慈这两年行事低调,但他在松州一役中的表现却相当惹眼。 若无意外情况,必然会受到重用。 虽说一统天下在即,但该打的仗还是不少,卫慈若能抓住机会,不愁功名利禄。 他在韩彧那边听了几耳朵,暗中记下此事。 某日处理文书,她被姜芃姬拉着谈了一会儿正事,还闲谈了不少琐事。 卫慈趁机提及继承人的事情,他说得比旁人委婉中听,但核心意思还是一样的。 姜芃姬怔了一下,眼神莫名多了几分凌厉。 她不动声色地问,“子孝以为如何?” 卫慈揣摩姜芃姬的心思,觉得对方是怕有了夫婿分权,便提出了和亓官让一样的建议。 去父留子! 反正生小孩儿的是主公,生下来的孩子都是主公的血脉,至于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姜芃姬发笑了,脸上的笑意令人不安,“父亲是谁当真不重要?” 卫慈不明所以,怔了两秒还是点头。 只要是主公所生,必然是未来的继承人,男方是谁有什么重要的? 不过,一想到心中仰慕的人与旁人生儿育女,隐隐有些如鲠在喉。 自家主公还是适合供奉在神坛上。 不只是他,兴许旁人都是这么想的。 过了几日,姜芃姬似乎被催婚催得烦了,终于肯“就范妥协”了。 她私底下对着卫慈道,“这事儿本是我的私事,倒也不好劳烦旁人。” 卫慈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公这个逻辑有问题啊,他也属于“旁人”范畴。 不过,他多少也知道这位主公脾性,某些槽点实在是吐槽不过来。 姜芃姬又道,“反正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少主安心,那我便顺了他们的心意。男人么,只要不是去了势的阉人,身体康健的都能令女子怀孕,我也不想挑剔了,你按照我的命令安排。” 卫慈愣了愣,没想到自家主公竟然如此随意。 “择日不如撞日,便选今天吧。”姜芃姬笑着眯了眼,侧身依在凭几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今日三更天后,头一个路过我府苑后门的男子,他便是下一任少主的生父。” 卫慈惊得说不出话,不过想想这种作风,的确像是主公的脾性。 主公生父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主公挑选他去办这事儿,应该是信任他的。 卫慈只能低头应下。 这一天一夜过得相当煎熬,那种如鲠在喉的异样感随着时间推移,越发躁动。 听到三更天的更声响起,卫慈浑身一惊,在姜芃姬似笑非笑的注目下,起身去查看。 姜芃姬所住府苑,前后角门皆有女卫把守。 他打开门瞧了瞧,莫说男人的影子,甚至连一只雄性的小猫小狗都没有。 卫慈转身回禀,姜芃姬这个当事人却半点儿不焦急。 “来,子孝坐下,一起喝杯酒。” 姜芃姬指了指酒桌案子对面的席塌。 卫慈酒量尚可,不过他并不愿意在姜芃姬面前饮酒,总是怕自己酒后失态,冒犯对方。 姜芃姬笑着询问卫慈家中情况,她早知道这些,但听他亲口讲述,感觉又有不同。 过了快半个时辰,卫慈又一次起身,外头仍旧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 今天怎么了? 一个一个夜猫子都回家睡觉了? 卫慈心下纳闷,等他看到姜芃姬脸上挂着的浅笑,倏地茅塞顿开。 哪里是夜猫子没了,分明是主公不愿意,派人清场了。 “主公若是不愿,何苦戏弄慈?” 姜芃姬道,“我什么时候戏弄你啦?” 卫慈说,“夜间无人,难道不是主公派人把守各个要道,封了这条路?” 姜芃姬道,“谁说无人的?” 卫慈惊得微睁凤眸,等等——有些不对劲—— “眼前这人,难道不是人?” 卫慈听了,左右环顾,他并没有看到第三人的痕迹。 心下越来越沉,主公指的那人……应该不是自己吧? “主、主公……” “既然子孝也说孩子父亲是谁都不重要,那你又何必吝啬一夜?”姜芃姬起身来到卫慈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血色尽失的脸,翩然坐在他身旁,“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说了,要选今夜三更时分之后出现在后门的男子,可今日,除了子孝,再无旁人了。” 卫慈俯身请罪,说道,“臣自知低微,不敢亵渎圣体。” 姜芃姬气笑了,“你不敢亵渎?为何我随口一说,说要择定任何一个出现在后门的男子,你便不觉得是亵渎了?那人是美是丑、是好是坏、是健康是病弱,一概不知……这难道不是亵渎?” 卫慈伏在地上,口中似有千言万语,如今却梗在喉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芃姬半蹲着,抬手将他下颌捏着,迫使二人对视。 “我思来想去,子孝最好了。既无家室牵连又是我的肱骨之臣,再安心不过。” 卫慈半响才讪讪道,“臣年老体弱……无力服侍主公……” 姜芃姬道,“你不过比我大了六七岁。” 她将捏着下颌的动作改为抚着他的面颊,手心触到一片滚烫,将其抵在酒桌旁的地板上,“今夜,你从是不从?” 卫慈:“……” 855: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一) 程靖觉得,这几天大概是他过得最为煎熬和跌宕起伏的日子。 当他听到姜芃姬让他回去,顿时如蒙大赦,暗中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躬身退下。 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影,程靖对姜芃姬的畏惧更深了一层。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连那种妖邪都能一而再再而三斩杀? 更加重要的是,那个妖孽会不会死灰复燃,再度降临人间呢? 这些东西,程靖都不知道。 他坐着马车准备回下榻地方,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的车夫不得不让道。 如今都这个时间了,怎么还有人在街上纵马狂奔? 程靖掀开车帘一瞧,竟看到马背上骑着的人分外眼熟,不由得喊了一声。 “子孝?” 夜色太黑,他只是觉得对方身影异常熟悉,侧脸看得不真切,他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卫慈。 程靖与卫慈同属渊镜先生门下,二人不仅是师兄弟,更是惺惺相惜的挚友。 不过这个时代可没有便捷的通讯工具,更没有网络或者视频聊天,只能依靠不怎么保险、效率又低下的书信。说起来,程靖与卫慈也快三四年没见面了,如今能重逢,如何不惊喜? 若非如此,他乡遇故知如何能成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 骑马的男子听到有人唤他,忙得拉住了缰绳。 循声望来,那张脸可不是卫慈么? “友默?”卫慈也是惊喜连连,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到老友。只可惜,现在不是老友叙旧的时间,他从上京急忙奔袭赶来,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情,叙旧一事只能拖一拖了。 程靖也看出卫慈一身风尘,估计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体谅地道,“靖这几日还在象阳,叙旧不急,子孝先去忙正事吧。” 卫慈骑在马上作揖,重新挥动马鞭,一路朝着县府赶去。 程靖诧异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卫慈如此匆忙? 姜芃姬也有同样的疑问,她刚派人处理穿越女的尸骨,外头便传来卫慈求见的消息。 “子孝不是在上京修建州府?” 如今天气还热,来来回回地赶路,卫慈身子骨又弱,不慎病倒怎么办? “快点让人进来,再去备一些暖胃的吃食。子孝一路疾行,怕是没时间好好吃一顿。” 姜芃姬令人去小厨房准备夜宵,刚好卫慈从外头进来,面上还带着些许灰渍。 “参见主公。” 卫慈行礼,姜芃姬让他起来,顺口问了一句。 “上京发生了何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算算时间,卫慈应该在上京待了一个月就返程回来,难道是兴建州府发生了差错? 姜芃姬看了看卫慈的脸,见他情绪平静,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果不其然,卫慈从腰间挂着的竹筒中取出数张卷起的纸。 “有些事情难以决断,故而连忙赶回交予主公定夺。” 虽说姜芃姬把重建上京的权利交给了卫慈和张平,但他们有分寸,有些事情还是要请示她。 姜芃姬一面接过一面道,“你的身子骨还未养好,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直接让人传递过来就行,何必你亲自跑一趟?如今天气还炎热,你又不耐热,要是病倒途中可怎么办?” 卫慈闻言,微垂着头,不敢抬头瞧她,只是耳根子热得很,让他浑身不自在。 姜芃姬没有在意卫慈的反应,反而仔细看了看卫慈送上来的东西。 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不过有两桩事情最为重要。 一桩是上京城外的嵇山,嵇山多汤泉,这是上天赐予的财富。 当年上京地动,嵇山汤泉遭到了大面积的毁坏,泉眼变动很大。 卫慈是想趁着这次重建,顺带将嵇山这片地方也重新规划休整,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当然,张平与他意见相左。 在张平固有印象之中,汤泉是权贵才有资格享受的,算是奢靡的代言词。 如今连上京都还没重建好,为什么要分拨人手去折腾嵇山汤泉这块,岂不是浪费? 姜芃姬问卫慈,“子孝的意思呢?” 卫慈道,“慈与希衡意见不同,若是可以,慈希望能重新修整嵇山。” 如今嵇山汤泉破坏还不是很大,要是等几十年后再回头折腾,还不知道能不能抢救回来。 姜芃姬看了一下张平让卫慈顺手捎上的书简,里面写了他反对的理由。 张平倒没说什么修整汤泉只图享乐之类的话,他只是觉得耗费的费用太大了。 姜芃姬问道,“有什么理由么?” 卫慈也知道自己横生枝节会增加重建预算,心下也有些为难。 他道,“主公可想过以后长久居于上京?” 姜芃姬道,“上京发生过地动,也许数百年内不会再有,也许隔三差五便来一遭,天象之事谁也说不好。住在这个地方,搁谁都不安心的。若是以后有进一步发展,自然要另谋他处。” 仅凭上京发生过地动,以后若是一统天下,她也不会考虑定都这里。 卫慈道,“慈仔细看过,上京这块地方,除了汤泉和都城,并无其他出彩的地方。” 上京已经不是都城了,以后也不会是国都,那还剩下什么特色? 这里又发生过地动,若没有其他手段,兴许这片地方百年之内都兴盛不起来。 若是能保全嵇山汤泉,至少还是个特色。 姜芃姬明白卫慈想要表达的意思,沉默了会儿,她道,“便按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卫慈浑身一震,俯身拜谢。 他并非愚钝之人,若是这样还不明白,怕是真的蠢了。 他家主公对他……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似乎格外纵容? 卫慈很是心慌,既有些说不出的欣喜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惶恐。 他不知该如何反馈,只能选择沉默以对。 除了嵇山汤泉的事情,还有另一桩事情也需要姜芃姬拍板。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 “兴建水库?”姜芃姬问道,“谁的主意?” 卫慈道,“这是崇明与慈的主意。” 邵光受到象阳县蓄水池的启发,觉得能利用地势修建水库,一旦完工,上阳郡将会收益颇多,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旱灾,这片地方都能挺过去。只是工程太过浩大,他感觉兜不住。 于是邵光找了卫慈,感觉心里有点儿底。 856: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二) “看图纸,水库规模倒是不大。” 邵光不愧是专修水利的墨家弟子,选择的修建地段极好,看样子也是经过缜密计算的。 他选了口袋型的盆地,地形深,库容大,集水面积相当可观。这块地方还有天然的“堤坝”,只需要挖出水库,再打一条长度约百里的人工河,将东庆母亲河的支流水引入水库…… “规模的确不大,不过要是建成了,上阳郡的百姓将不在担心旱荒。” 姜芃姬这次没有轻易应下,反而是蹙着眉头计算得失。 如今没有爆破工具,更没有先进的攻城器械,只能靠着人力,修建水库的难度着实不小。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人不够。 “这件事情……先暂时放一放……”姜芃姬道,“等攻下北疆,有了足够的人再说。” 前一句,卫慈心还是有些沉重的,到了后一句,他唇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姜芃姬道,“厨房已经备了夜宵,你先去用一些,免得伤胃。” 卫慈耳根又是一红,垂头谢过恩典。 姜芃姬冷不丁问了一句,“如今天色已经黑了,子孝可要留下来夜宿?” 卫慈双手一哆嗦,左手的瓷碗险些掉在食案上。 不等他有进一步的过激反应,她道,“客房一直空着,你若住下,也省了你到处奔波。” 卫慈心下一松,婉拒了姜芃姬的好意。 怎么说他也是外男,若是夜宿在这里,传出去对主公名声不好。 卫慈简单用过膳食,忙不迭地起身告退,活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野兽追着他。 姜芃姬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瞧着卫慈远去的背影深思。 “那群不靠谱的家伙给的建议真的有用?温水煮青蛙能煮熟?” 她喃喃自语,低弱的声音被夜风吹散。 第二日,卫慈起了个大早。 虽说是临时从上京赶回来,但他还是习惯性去了一趟政务厅。 刚抵达政务厅,李赟迎面跑来,瞧他面色十分紧张,似乎发生了大事。 卫慈反应不及时,险些被李赟撞一个正着,幸好后者身手好,即时刹车。 不然的话,依照卫慈那个身体素质,还不要被李赟撞飞了。 卫慈心有余悸地道,“汉美,政务厅不许疾行。若是惊到主公,那可怎么办?” 李赟自知犯错,急忙向卫慈道歉,不等卫慈回答,急匆匆地想走。 “汉美?” 卫慈心下一惊,猜测李赟身边发生了大事。 否则的话,对方怎么这副模样? 李赟慌张地道,“听说马厩混进了一条毒蛇,吓到大白了。” 马厩? 混进了一条毒蛇? 卫慈懵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没有理解这话的准确意思。 马厩混进一条毒蛇,李赟这么慌张做什么,难道是他的爱马被毒蛇咬伤了? 不过……大白似乎是主公的坐骑,要慌张也是主公慌张,哪里轮得到李赟? 在好奇心的促使下,卫慈跟上前去,一面走一面询问李赟。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大白府中的马驹已经被主公许诺给李赟了,李赟盼着小马驹出生,望穿秋水地盼了好几个月,眼瞧再过一个月便是大白产期,没想到临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毒蛇已经被逮住了,马棚里的马儿也没有受伤,只是大白受了惊吓,似乎要早产。 早产的马驹不容易活,要是碰上母马难缠,生存希望更是渺茫。 李赟盼着马驹盼了那么久,乍听到这消息,险些没急哭。 大白和小白住在同一个马厩,不过为了照顾快要临盆的孕妇大白,小白被马夫分到了另一处。小白似乎知道大白的处境,情绪十分焦躁,一改往日温顺腼腆,不停用马蹄蹭地,试图撞开栅栏。怎么说也是跟着上过战场的战马,小白凶起来,马夫在它面前,腿肚都要打哆嗦。 看到李赟过来,照料两匹马的马夫激动得像是看到了救星。 虽说马厩打理得很干净,但仍旧有些异味。 李赟常年与马儿打交道,他对这些气味并不在意,卫慈也是面色不变。 马厩内,大白侧躺在铺满柔软干草的地上,肚子硕大,情绪有些恹恹的,瞧着十分不安。 看到陌生人过来,大白不停地奴责和呜叫,似乎想要站起来,努力半天又只能躺下。 卫慈道,“母马产驹这种事情,你将李校尉唤过来有什么用?” 不去准备给大白接生,跑来找屁事儿不懂的李赟,耽误下去一尸两命好么! 马夫急得也是要哭,不是他不想给大白接生,分明是大白和小白太过凶戾,根本无法靠近。 主公不在,他只能找李赟,怎么说也要先将母马安抚好再说。 卫慈稍稍观察也找到马夫的为难,眉头不由得紧拧。 “汉美,你去将小白拉开,别让它在这里捣乱生事。” 卫慈让马夫去取襻膊,利索地将襻膊打好,将宽袖固定,露出两条细长白皙的胳膊。 动物与人不同,二者交流都是个问题。 所幸小白灵性足,面对李赟,它勉强还能镇定下来,换做马夫,哪里能压得住它? “大白应该是伤到哪里了,怕是站不起来。看情况还是头一胎,若无外力相助,怕是生不出来。”卫慈又让马夫去取热水和剪刀,正欲进入大白所在的马厩,马夫惊得魂都要飞了。 大白攻击性极强,卫慈进去还有命出来? 马夫阻拦不住,只能绝望地闭眼,生怕卫慈被大白给啃死了。 结果出人意料,原本极具攻击性的大白在卫慈面前格外温顺,时不时还会蹭一蹭他的手臂。 马夫喃喃道,“这不是主公的马么……” 为毛如此亲近卫慈? “忍着点,不然孩子生不出来。” 卫慈顺了顺大白的马鬃,他也不嫌脏,跪坐在铺满稻草的地上,用温水净手,清理马毛。 李赟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震碎了,小心翼翼地趴在栅栏外,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慈的动作。 “等等——子孝你还会接产?” 卫慈没回答,只是将手探入,小心摸清马驹如今的位置,帮助它顺好体位。 他不仅会接产,还认认真真跟不少产婆请了经,经验丰富。 以前一直是拿母马或者其他动物练手,唯有两次实践给人接产,那也是极为遥远的记忆了。 857: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三) 李赟紧张地咬紧了后槽牙,一副自家媳妇在里面待产的模样。 “子孝,子孝,这样会不会疼啊?” 瞧着卫慈的动作,李赟时不时要倒吸一口冷气,表情异常丰富,哪里还有冷面猛将的影子? 马夫觉得活久见,一个会给马儿接产的谋士,一个秒变傻白甜的武将,突然好接地气! 卫慈扭头对着李赟道,“到一旁去,别在这里吵闹。” 虽说大白极有灵性,但生产的母马可是不讲道理的,周遭环境太嘈杂,不利于生产。 李赟被呵斥了一声,他连忙用双手捂着嘴,一双黑溜溜的眸子写满了无声的委屈。 卫慈神色有些凝重,若是再过一月,大白腹中的马驹会自行调整位置,但他刚才摸了摸位置,发现对方的位置不太正确。若是这样,不管大白如何用劲儿,马驹都无法被推出产道。 “忍着点,等会儿就好了。” 卫慈温声安抚大白的情绪,对方不停地奴责呜叫,情绪越发地焦躁,马尾甩个不停。 过了没多久,姜芃姬也收到了消息,她连忙赶了过来。 还未抵达,她耳边已经听到大白呜咽的声音。 “大白!” 她唤了一声,大白听到熟悉的声音,呜呜着回应了一句。 姜芃姬推开挡着栅栏的李赟,正好瞧见卫慈双臂打着襻膊,跪坐在地上,衣裳染上满污渍。 卫慈一向喜欢干净,姜芃姬没想到他竟然会不顾肮脏,亲手给一匹马接生。 “子孝?” 姜芃姬进了马厩,卫慈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道,“主公帮忙稳住大白。” 随着疼痛加剧,大白未必会认得他,到时候闹腾起来,情况会更加糟糕。 “哦,好。” 姜芃姬待在卫慈身侧不远处,大白伸过头蹭了蹭她的手,似乎在诉说委屈。 有姜芃姬在场,大白的情绪明显平和了很多,卫慈心中一松。 大白还是头一回当妈,经验不足,生孩子难免会比较困难。 卫慈专心给它接生,额头冒出了滚滚热汗,顺着面颊流入脖颈,埋入锁骨。 他正要抬手用袖子下摆擦汗,额上的汗水已经被人用帕子擦掉。 “主、主公……” 卫慈顺着那只手看去,险些被姜芃姬吓到。 “你只顾着大白就行。” 姜芃姬收回手,好似方才给他擦汗的人不是她,卫慈忍了忍,只能将未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便是这个时候,姜芃姬脑海中传来清脆的“叮咚”响声,大大的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直播间融合已经完成,目前等级六级,直播间上限八十五万 按照正常情况,直播间升到六级,上限人数应该是七十万。 不过姜芃姬抢了另一个直播间,还将那个子系统关了起来,两个直播间已经融合。 穿越女的七十万上限加上姜芃姬的十五万上限,合并之后,直播间上限扩展至八十五万。 姜芃姬看了一眼直播间开启的按钮,原本灰色的按键已经变成了绿色,这意味着直播间可以正常运转。心下眉头一挑,姜芃姬觉得今日的直播弹幕将会十分有趣,兴许会成为修罗场。 开启直播 姜芃姬“按下”按钮,绚丽宽阔的直播屏幕霍地展开,观众上限果然变成了八十五万! 她开了直播间不到一秒,无数观众蜂拥而入,空荡荡的屏幕布满了两种颜色的弹幕。 一种红色,一种蓝色,甚至连观众的i也分为红蓝两色。 思诺思:主播早啊,今天直播间开启好迟哦,宝宝今天都无心工作了。 穷兵黩武:听说直播间维护,今天要升级上限,我怎么感觉直播间位置还是那么难抢? 影丫:同觉得难抢,每次抢位子都让我想起幼儿园抢小板凳的阴影。 落地花生糖:噫,今天是什么场景?大白怎么了?瞧着情绪不太好。 何须墨做魂:啊啊啊——大白闺女这是要生宝宝了,慈美人这个架势是当产公么? 诸多观众纷纷捶胸顿足,一个除了怀孕生宝宝啥都会的男票,为什么她们没有? 莫聆音:吓死宝宝了——你们看直播间上限,麻麻呀,竟然变成八十五万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不少观众纷纷将画面切出去,一瞧观众在线人数,鲜红夺目的八十五万! 他们都知道直播间维护升级的事情,但一直觉得升级一次,顶多提升几万的上限。 要知道直播间刚出现的时候,上限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千人。 那时候又被观众们戏称为“远古时代”,能在那会儿抢到直播间位子,绝对是练了麒麟臂! 菩提树下一粒沙:我看了一下,果然是八十五万,弹幕还变成红色啦。 以前只能发简单的白色弹幕,如今变成了红色……不对,为啥还能发蓝色弹幕? 不少观众想试一试蓝色弹幕,但他们找不到发蓝色弹幕的选项。 万里江山一片红,瞧着多好看,没想到会冒出数量不少的蓝色弹幕,瞧得强迫症浑身不爽。 定睛一瞧,这些蓝色弹幕也有些奇怪。 哀伤肥猪流:什么鬼?主播怎么换人了? 我欲噬天草地:奇怪,直播间卖了么?先前的主播去哪里了?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 看片加我:我没有进错直播间啊,这个主播什么鬼? 别叫我大兄弟:老子是过来看美女的,不是来看两个基佬和母马,搞毛线啊! 相较于成片成片的红色弹幕,蓝色弹幕的数量便少了很多,只有红色三分之一。 燊枷:楼上全是新来的?我们主播一直没换过人好不好?造谣也要按照基本法,可笑! 红蓝两色弹幕各执一词,偏偏蓝色弹幕之中又有不少污言秽语问候人,弹幕直接炸锅。 正在这个时候,一条系统任务跳了出来。 一曲霓裳舞动,佳人声传四方。今有观众‘哥有的是钱’渴求主播曼舞一曲,要求舞姿动人,不着寸缕。任务奖励:9架豪华私人直升飞机。观众‘哥有的是钱’悄悄地跟主播说:你应该是个新主播吧?长得比之前那个差啊,哥教你,人靠衣装马靠鞍,脱光就好看了。虽然是新主播,不过没关系,好歹新鲜。哥今天炒股又大赚一笔,干脆砸点小钱,请大家饱饱眼福。 858: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四) 这条弹幕是标准的褐色,意思是系统,但观众i却是蓝色的。 没等红色弹幕观众爆发,这个i为“哥有的是钱”的观众又发了一条悬赏。 一曲霓裳舞动,佳人声传四方。今有观众‘哥有的是钱’渴求主播曼舞一曲,要求舞姿动人,不着寸缕。任务奖励:9架豪华私人直升飞机。观众‘哥有的是钱’悄悄地跟主播说:小妹妹刚开始干这一行吧?嘴巴甜一点,叫哥一声老公,哥以后专门捧着你,给你打赏。 屏幕前的观众看着这条弹幕懵逼了,回过神之后便是无尽的愤怒。 如果说刚才只是酝酿要爆发,如今却是岩浆喷涌,冲天而起。 铺天盖地的红色弹幕蜂拥而来,一下子就将蓝色弹幕盖得找不到北了。 开心点:“哥有的是钱”,你村里刚连上网?报上你的家庭住址,老娘这就打“飞的”过去砍你。才9架豪华私人直升飞机,折合软妹币九千,梁静茹给你勇气在直播间装大款? 苍雪洗剑:哪个村通网出来的土鳖? 坚果与小布丁:不好好了解这间直播间在直播界的地位就敢跳出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老司机联萌:抱歉,宝宝裤拉链没拉好,露出这个腌臜东西了。 荆棘绽放:我家的狗跑出来了,我这就拽着他的狗链将他拽回去。 红色弹幕如井喷一般不断涌现,弹幕全是维护姜芃姬这个陌生主播的。 蓝色弹幕观众万分不解,直播间一贯是这个风格啊,怎么今天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这就好比一群憋久了的老男人,兴冲冲地抓着一把钱去青楼耍耍,没想到不仅没看到想象中的香艳场景,反而被一群无脑护的大汉扛着棒子狂揍一通,打得他们眼冒金星。 蓝色弹幕人数只有红色三分之一,弹幕发言又有半分钟,数量上怼不过人家。 不少蓝色弹幕的观众气得拍桌子或者砸鼠标,嘴里狂骂。 “有病啊!” 他们只想看看美色缓解一下压力而已,怎么就跟犯了弥天大错一样? 殊不知,红色弹幕观众也是这么想的。 哪里来的土鳖敢在这里撒野? 姜芃姬开了多年直播,虽然从未授权任何一个观众特权,但老观众们都自觉维护直播间秩序,甚至还成立了一个专项联盟组织,组织成员的身份公布出去,每个都是各领域的大佬。 偶尔有人跑过来捣乱,那人可要做好被人清算的心理准备。 多年之前,论坛上出现了一张哭诉的帖子。 有个观众调戏姜芃姬,发了一条悬赏弹幕,要求姜芃姬喊他一声好哥哥,学一学“床”叫。 一分钟后,这人邮箱收到一封炒鱿鱼的邮件,老婆闹着跟他离婚。 柒月薄荷:好气啊,虽然主播一向不理会这些垃圾,但是本宝宝看了生气。 过了一会儿,系统又跳出来一条。 江湖恩怨一朝清,唯望群侠多援手。今有观众‘柒月薄荷’对观众‘哥有的是钱’发出悬赏令,悬赏金额已经高达9架豪华私人直升飞机。投票人数超过百分之五十,观众‘哥有的是钱’将会被强行踢出直播间,禁言三十天。观众‘柒月薄荷’悄悄地跟‘哥有的是钱’说:9架飞机接好了,你想要看艳舞,回你家鸡窝看,少在这里污染别人的视线! 观众们愣住了,这是什么节奏? 直播间升级之后的功能好厉害! 对于大佬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都不能算事儿。 下一秒,众人屏幕上跳出一个投票小框框。 0.1秒之后,观众“哥有的是钱”被踢出了直播间。 红色弹幕的咸鱼观众纷纷惊呆了,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系统又发了一条。 观众‘哥有的是钱’已经被清理出直播间,悬赏一半金额将回馈红色位面观众。 一个红艳艳的装满金子的宝箱跳了出来,众人一戳,宝箱中的金币泼得漫天都是。 虽然抢到的奖励很少,但是很有成就感啊。 这就好比微信群抢红包,明知只能抢到0.01,仍旧有人乐此不疲地守着手机抢红包。 见状,蓝色弹幕观众也坐不住了,有些气性强的观众愤恨地准备踢人。 直播间还在穿越女手中的时候,她为了笼络土豪,曾授予他们直播间的特权马甲。 根据马甲等级不同,拥有的权限也不同,诸如踢人、禁言之类的。 不过,当那些土豪摩拳擦掌准备愤然一战的时候,他们被系统通知无权踢人或者禁言。 什么鬼? 哪个犊子悄悄下了他们的马甲? 这些观众切出去一看,发现他们的马甲成了统一的白板马甲,原先高高挂起的土豪马甲也被卸掉了,只剩下打赏榜单和活跃榜单……见状,不少土豪脸都黑了,直接破口大骂。 那可是他们用巨额的钱砸出来的特权,凭什么卸了他们的马甲? 他们为了直播间的特权马甲,不知道给主播打赏多少钱。 现在想翻脸不认人? 想得美! 我脚贼香:哪里来的野鸡,你这贱婊下了老子的马甲? 过了一会儿,系统又跳了出来。 江湖恩怨一朝清,唯望群侠多援手。今有观众‘夜舞焱灵’对观众‘我脚贼香’发出悬赏令,悬赏金额已经高达9架豪华私人游艇。投票人数超过百分之五十,观众‘我脚贼香’将会被强行踢出直播间,禁言三十天。观众‘夜舞焱灵’悄悄地跟‘我脚贼香’说:滚! 那个蓝色弹幕观众还没愣过神,屏幕黑了一下,页面提示他已经被踢出了直播间。 见状,此人气得心肝都疼了! “玛德,有病啊!” 此人忍不住咆哮。 直播间里面,观众们疯抢宝箱,抢到之后发弹幕膜拜大佬。 一排排的“谢谢老板”将屏幕填满。 姜芃姬正低头安抚焦躁的大白,根本顾不上直播间。 刚才直播间开启,她发现直播间有不少特权马甲,估计是之前那个穿越女整的。 姜芃姬想了想,二话不说将所有马甲都撸了个干净,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她那群咸鱼观众的战斗力这么强,接二连三踢人,红色宝箱一个接一个。 直播间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859: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五) 不,也许比过年还要热闹。 红色弹幕观众接连踹了几个飙脏话或者出言不逊的蓝色弹幕观众,气势高亢如虹。 蓝色弹幕观众又憋屈又暴怒,有些脾气急躁的,早就开始骂娘了。 从直播间出现到现在,这些土豪观众就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比砸钱? 他们有怂过? 追个直播而已,他们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土豪为啥喜欢追直播、给主播砸钱? 除了真的喜欢主播、打赏鼓励之外,还是享受被绝色美女主播追捧奉承、被其他叼丝羡慕嫉妒恨的感觉。土豪享受的就是装比的过程,他们是过来享受的,不是过来被虐的! 好气啊! 他们只是照常进入直播间看看美女而已,怎么突然碰见一群陌生的疯子,见人就咬? 此时此刻,两个位面的观众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只以为对方是同一个世界的观众。 秉持着被打脸一定要狠狠打回来的原则,有一位蓝色弹幕观众坐不住了。 身为土豪,不能享受装比的快感,还不如当一条咸鱼呢。 九零大哥:夜舞焱灵,警告你,别太过分了!真以为就你有钱? 这条弹幕发出来之后,一条系统紧跟着跳了出来。 江湖恩怨一朝清,唯望群侠多援手。今有观众‘九零大哥’对观众‘夜舞焱灵’发出悬赏令,悬赏金额已经高达9架豪华私人游艇。投票人数超过百分之五十,观众‘夜舞焱灵’将会被强行踢出直播间,禁言三十天。观众‘九零大哥’悄悄地跟‘臭豆腐贼香’说:你爹妈没教好你,老子过来教你做人,真以为自己插了两根大蒜就能装象?小样,跟老子装比! 发出这条悬赏,这位蓝色弹幕观众啧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如果不是自己的特权马甲突然没了,他早就把这些聒噪的红色弹幕踢光光了。 是的,这位观众是穿越女直播间的土豪大佬之一。 不过他不喜欢说话,平时都是默默看直播、默默打赏,常年稳居打赏榜前十。 他正等着观众夜舞焱灵被踢出直播间,没想到人家也是硬气,直接跟他硬刚。 他的悬赏令刚跳出来,下一秒系统提示他被观众夜舞焱灵悬赏了。 江湖恩怨一朝清,唯望群侠多援手。今有观众‘夜舞焱灵’对观众‘九零大哥’发出悬赏令,悬赏金额已经高达9架豪华私人游艇。投票人数超过百分之五十,观众‘九零大哥’将会被强行踢出直播间,禁言三十天。观众‘夜舞焱灵’悄悄地跟‘九零大哥’说:呵! 人家啥废话都没有,只是丢了一个高冷的“呵”。 如此被人挑衅,土豪的暴脾气立马上来了,正要追加悬赏金额,页面跳出一个系统框框。 您已经被请出直播间 “搞毛啊!” 土豪翘起的弧度定格在脸上,呆了一秒,火气暴涨地摔了手机。 直播间内,投票夜舞焱灵的票数比例才堪堪达到百分之三十一。 成功踹掉一个蓝方土豪,红色弹幕的咸鱼观众又是山呼海啸般地欢呼。 围观土豪大战,简直不能更爽。 蓝色弹幕的观众见状,顿时觉得无趣又憋屈,陆陆续续开始撤退。 他们是过来看美人、饱饱眼福的,不是过来围观一群蛇精病在这里群魔乱舞的。 突然换掉主播也就罢了,替换上来的主播还不好看,不懂规矩,这样的直播有啥好看? 温柔女高中生:这些蛇精病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算了,不看直播了,肺要气炸! 二话不说就砸钱踢人,这跟疯狗有什么区别,逮谁咬谁! 一些蓝色弹幕观众选择了退出,“幸存”的土豪可不会轻易服输。 在自己最不缺的领域被人打败,那是奇耻大辱好么! 越来越多的蓝色弹幕土豪加入了“战斗”,整个直播间火药味十足。 蓝色弹幕观众的比例从整体四分之一降到五分之一,补充进来的几乎都是红色弹幕观众。 食堂打饭阿姨:今天咋了?刚才以为只能看转播了,突然提示有空位,手快抢了一个。 舌尖上的山海经:简直激动到哭泣,没想到有生之年,校园狗也能抢到位置。 各位大佬还在战斗,咸鱼观众更加关心今天的直播内容。 弹幕密密麻麻,实在太多,屏幕的每一寸都被占领,咸鱼们不得不选择屏蔽弹幕看直播。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他们的大白闺女看着像是难产了。 咸鱼们揪心不已,纷纷发弹幕询问具体情况。 小幸运:大白现在还没生的迹象,又是头胎又是早产,马驹情况不容乐观啊。 大白不停地奴责鸣叫,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一舔姜芃姬的手,湿漉漉的眼神写满了可怜。 姜芃姬没有多余的精力关心直播间的战况,她一脸凝重地望向卫慈。 “还没准备好?” 一面用手安抚大白,一面头皮发麻地扫过大白的肚子,心下添了几分焦急。 之前帮静娴接生,静娴疼了还会喊出来,但大白只是一匹马,除了呜咽奴责,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看得姜芃姬更加心疼。她除了一个劲儿安抚大白情绪,根本帮不上忙。 卫慈已经费力地帮马驹端正体位,额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热汗。 他道,“差不多了。” 大白似乎听懂了卫慈的话,奴责鸣叫的声音越发高亢,呼吸沉重,腹部急促收缩扩张。 只见马驹两支前蹄并拢,头部紧紧附在前肢,随着大白的用力慢慢娩出。 卫慈道,“主公,帮忙一下。” 大白力气耗费太大,若是长时间挤着生不出来,马驹极容易窒息。 姜芃姬没有用襻膊拢袖子,随意将袖子卷了卷,她也不嫌脏,直接用双手握住马驹前蹄。 随着大白用力的节奏,慢慢将马驹从其腹中拉出,卫慈长松一口气,上前将马驹口鼻和耳骨粘液掏出擦净,一边忙碌一边对着姜芃姬说道,“接下来交予慈就行,主公先去净手。” 860: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六) 半个多时辰忙碌下来,卫慈已经变得脏兮兮,浑身上下染满了说不出的臭味。 不过瞧他认真对待马驹的模样,竟温柔得不像话,好似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芒,令人下意识忽略他狼狈的外表。姜芃姬并没有离去,反而很认真地盯着他的侧颜猛瞧。 大白扭了扭头,半响才找到一旁的小马驹,嘴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竟是个浑身上下雪白无垢的漂亮小伙! 它伸出舌头将马驹身上残余的粘液舔干净,目光添了几分温柔,瞧不出战场上彪悍的模样。 卫慈看着大白的模样,脸上露出纯澈无垢的笑,他伸手抚了抚它的鬃毛,不知在想什么。 虽说早产了近一个月,这头马驹却继承了父母的优良血统,没多一会儿便尝试着想要站起来。它费了些功夫将脐带扯断,踉踉跄跄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尝试好几遍都无功而返。 马厩外的李赟直勾勾地看着这头小马驹,见它几次失败,急得恨不得冲过去帮它一把。 卫慈见他的模样,好笑着道,“让它自己起来,汉美可别跑来添乱。” 李赟闻言,沮丧了一会儿,旋即又鼓起精神,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马驹。 虽说是头刚出生的马驹,但若顺利成长,定然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赟可是捡到宝了。 卫慈起身,大概是跪坐太久,起身之后还有些头晕目眩。 他在原地定了定神,等双腿恢复知觉才淡定从容地离开马厩,接过马夫递来的干燥布巾。 卫慈对着马夫说道,“你守在这里,约莫半个时辰,大白的胎衣便会娩出,记得收起来,免得被大白吞食。若是一个时辰过后,胎衣还未娩出,记得派人过来寻我或者找个兽医。” 马夫点头哈腰地应下,内心却是暗暗敬佩卫慈。 他是个普通百姓,在他心中,高低贵贱的概念比较模糊。 若是换个士子过来,准保要嘲笑卫慈做这些下九流的活计,马夫却觉得卫慈懂得真多。 “小的记下了。” 卫慈将手臂上染上的秽物擦干净,用仔细净了手,那股臭味依旧在鼻尖萦绕。 他对着姜芃姬道,“主公,慈先回府一趟。” 仪容不整,这可是十分失礼的。 姜芃姬点头应允,卫慈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长舒一口气,动身回府。 见卫慈走了,姜芃姬对着一脸傻笑的李赟道,“汉美,我先走了。” 李赟道,“恭送主公。” 扭头继续对着马驹花痴。 姜芃姬摇摇头,李赟对良驹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没得救了。 这时候,她看到观众询问刚诞生的小马驹有没有名字,要是没名字,那就群策群力取一个。 她想了想,扭头问李赟。 “你可要给马儿取个什么名字?” 好几个月前李赟就朝她定了这匹马驹,李赟作为主人,自然是有资格给马驹取名。 自古以来的良驹,哪个没有威风凛凛的名字? 远的不说,符望那匹绝世良驹就有一个特拉风的名字——追电。 至于姜芃姬的坐骑,咳咳咳,那绝对是个意外。 明明是罕有的绝世骏马,偏偏一个叫大白,一个叫小白,怎么听怎么萌,哪里还有威风? 李赟挠挠头,取名这活儿他不擅长啊,于是将皮球踢了回去。 “不如主公赐个名字?” 姜芃姬沉默了一下,直播间的观众疯狂发弹幕—— 千万别让主播取名啊,她是个取名废! 奈何他们的心声没有传递到李赟这里,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喜闻乐见的,姜芃姬想了半会儿,认真道,“瞧它通体雪白,不如叫‘白白’?” 李赟:“……” 主公,本宝宝能收回刚才赐名的请求么? 姜芃姬问道,“不好么?” 李赟哪敢说不好,要是他说不好,婉儿知晓此事,还不跟他闹。 “不不不——此名甚好,听着就知道是一匹漂亮的白马。” 姜芃姬心满意足地走了,李赟瞧着马厩里踉跄站起的马驹,惆怅一叹。 “虽说白白这个名字是有那么点儿不好听,但主公赐名,不能改啊。” 李赟惆怅地看着未来的“战友”,啰里啰嗦地嘱咐马夫一定要精心照料白白。 马夫点头哈腰地应下,不敢有异议。不慎让毒蛇怕入马厩吓了孕马,这已经是他的过错,主公没有追究,他理当感激涕零。现在要加倍用心,好好照顾刚出生的马驹,以求将功补过。 另一厢,卫慈跳了条不起眼的小路,一路回到了自个儿府邸。 仆从见他狼狈的模样,险些吓了一跳。 自家郎君是摔哪个粪坑了,怎么变成这个模样? 卫慈面色平淡地道,“你去准备热汤和干净的衣裳。”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仆从办事效率很高,卫慈将身体浸入温度适宜的水中,酸胀的肌肉这才松缓下来。 他用猪苓洗了两遍,这才将身上的异味洗掉,换了干净的衣裳又仔细焚香一番。 过了一会儿,他听门房回禀,外有有人拜访。 “是谁?”卫慈接过拜帖,一瞧上面的字迹,笑了笑,“快让友默进来。” 他原本打算去找程靖叙旧的,没想到发生大白这事儿,忙起来险些忘了。 刚沐浴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如此见客,十分不礼貌。 不过他和程靖是同门师兄弟,关系亲近,倒也无碍。 程靖见他的模样,笑着调侃道,“如今可不是在琅琊,子孝怎么越发懒散了?” 卫慈笑着应答,“得见君子,焉能懈怠?” 程靖差点没在心底翻白眼,如果卫慈见自己一次就要沐浴焚香一次,怎么以前没这待遇? “越发的牙尖嘴利。”程靖笑道,“平日药罐不离身,如今生龙活虎,真该让那些担心你的人瞧瞧。还是这里的土地能养人,瞧你的面色,看着也比以前好多了,老师知道了也能放心。” 卫慈虽说是最后一个拜入渊镜先生门下,但他在琅琊书院求学的时间却比身为首徒的程靖还要久。当年卫慈出生,八字犯了忌讳,若非渊镜先生恰巧在卫府拜访,兴许就没卫慈了。 仔细说来,渊镜先生对卫慈不仅有教育之恩,还有救命之情。 二者亦师亦友,在卫慈心底,渊镜先生也等同于他另一个父亲。 “离乡数年,不知老师如今过得如何。” 卫慈前世很早便跟着族人迁去中诏汴州,其后二十余年没有见过恩师渊镜。 再者,渊镜先生门下很多学生都直接或间接死在陛下手中,因为这层原因,前世的卫慈也无颜去见恩师。 861: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七) 重来一世,卫慈倒是时时关心恩师的近况,奈何世道越来越乱,一封书信堪比万金。 一来一回便要小半年之久,倒霉一些,书信还会失联。 仔细算算,卫慈已经许久没有收到恩师的回信了。 程靖在黄嵩帐下,黄嵩的领地在昊州,昊州距离琅琊郡只有一月的路程,通信相对方便。 他道,“老师最近喜事连连,过得好着呢。” “哦?什么喜事?” 卫慈面上一喜,渊镜先生若能过得好,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去岁,琅琊书院来了个极有灵气的学生,老师喜得不得了。此人虽出身微寒、无父无母,但才气惊人,样貌也是不俗,额间天生一点朱砂,五娘一眼便瞧上他。你也知道,老师疼五娘,一直为五娘婚事发愁。如今碰见了合适的人选,怎能不喜?从中牵线,成全两人的姻缘。” 程靖口中的“五娘”是渊镜先生的小女儿,闺名朱青宁。 五娘一直心悦卫慈,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神女有梦襄王无心。 她也不是那等庸俗女子,卫慈明确拒绝,她难受一阵也就放开了。 乍听到五娘被许了人,卫慈先是为她感到开心,旋即又蹙起了眉头。 男方出生微寒又无父无母,这样的条件着实有些差了。 老师那般疼爱五娘,怎么会为她选了这样的女婿? 他一直以五娘长辈自居,甚至将对方当做女儿对待,五娘的夫婿,在卫慈眼中自然等同于女婿。平日里,卫慈交友不论出身,但岳父看女婿和交朋友,二者的标准可不一样。 “这是老师择的,还是五娘的意思?” 卫慈知道自家老师对女儿有多疼爱,恨不得摘了星星月亮捧到五娘跟前。 如此慈父,怎么会为闺女选了这样的夫婿? 程靖闻音知雅意,瞬间明白卫慈话语中暗指的意思。 他道,“老师虽疼爱五娘,但也不会无原则纵着她。既然答应了这桩婚事,可见老师也是满意的……想来,那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说到底,老师也是为人父,总归还是希望子女幸福。” 卫慈又问道,“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他前世随同族人迁去了中诏,但与各个好友的联系并没有中断,一直维持着书信往来。 他隐约记得五娘后来嫁给老师的一个学生,那人还是琅琊郡的年轻名士,平日素有才名。 只是,二人大婚之后,五娘过得并不幸福,最后还因为某些原因和离回家了。 程靖想了想道,“听说是中诏汴州人士,姓聂名洵,字诚允。” “聂洵?” 卫慈拧着眉头翻找记忆,根本没有找到一丝丝痕迹。 程靖问道,“子孝听说过此人?” 卫慈摇头,“没有听说过,也许此人是大器晚成,近些时间才出名吧。”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卫慈都没有听过聂洵这个人,这就值得人狐疑了。 要知道卫慈前世在中诏居住了好些年,虽说是个不受重视的隐形人,但他照旧走亲访友。 说句不客气的话,中诏汴州的名士,几乎没有他没见过的。 假使聂洵的才能入得了渊镜先生的法眼,没道理前世籍籍无名啊。 至于眉间天生朱砂,这么明显的标识,卫慈要真是见过或者听过,不可能没印象。 难不成,这个聂洵是这一世才冒出来的? 想到这里,卫慈心下一松。 前世今生的区别太大了,连天下大局都被扭曲了,更遑论普通人。 不过—— “此人出身中诏汴州,他与汴州聂氏是什么关系?” 卫慈所在的琅琊卫氏是从汴州卫氏分出来的旁支,前者已经落魄,后者仍旧鼎盛。 汴州有两大士族,一为卫氏,二为聂氏,二者世代联姻,关系甚密。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聂氏成了乱世一霸,倒数第三个被陛下干掉的诸侯势力。 想当年,天下诸侯不下二十余人,聂氏能活到那个时候,可见势力有多强。 当然,聂氏归顺之后,没少当搅屎棍。 卫慈想到这里,眸光带着一丝冷意。 姜朝雍宸十八年的“章祚太子案”,聂氏可没少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除了聂氏、卫氏这样的大族,其他士族没少掺和。 若非他们挑唆算计、处处离间,结果也不至于那样! 他与陛下有教养不当的责任,但归根究底,这些野心勃勃的士族才是罪魁祸首。 程靖笑道,“据传闻,聂洵是聂氏旁支收养的养子。若他出身聂氏,怎么能算出身微寒?” 正因为是被收养的养子,来历不明,养父养母还早早亡故,聂洵才格外被人看轻。 卫慈道,“这倒也是。只是……此人与聂氏沾亲带故,怎么跑来东庆求学了?” 渊镜先生的名声的确很响亮,堪为天下名师,但像聂氏这样士族,一向都是实行族内教育,高傲地认为渊镜之流只是野路子。哪怕渊镜先生教出的学生各个拔尖,照样被这些人诟病。 聂洵跑来东庆求学,还当了渊镜先生的女婿,这不是打了聂氏的脸? 程靖道,“这个……隐约听闻聂洵不是中诏国人,他的故土在东庆……兴许,人家是过来寻亲的吧?聂洵虽然姓聂,但聂氏又不认账,他待在聂氏两头受气,还不如出来自立。” 乱世出英豪,你方唱罢我登场,聂洵真有才能,脱离聂氏也能名扬天下。 卫慈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他对聂洵没什么好奇心,多问几句,不过是因为对方是五娘的夫婿。 同门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卫慈询问了其他人的近况,程靖迟疑了一下,说道,“文彬最近来书,似乎要去浙郡瞧瞧。” 文彬,自然是指韩彧。 卫慈记得韩彧前世便在许裴帐下效力,对方去了浙郡,他丝毫不意外。 “少音呢?好些日子都没有少音的消息。”卫慈又问了一句。 他记得吕徵前世投靠了黄嵩,黄嵩兵败、自刎而亡,吕徵守着最后一座孤城不肯投降。 城破之时,他泣血唾骂,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如果今生没有变动,那么少音也该去找黄嵩了。 出乎卫慈意料,程靖也不知道吕徵的下落。 “大半年前,少音说要去会盟见识见识,至今也没其他消息。” 卫慈噎了一下,旋即又无奈摇头。 吕徵也是成年人,还是个鬼主意贼多的成年人,总不会吃亏。 862: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八) 不管是程靖还是卫慈,他们都给自己同窗写过信。 只是个人有个人的打算,韩彧和吕徵都有自己的主见,这件事情强求不来。 故友重逢,纵然分属两个阵营,但只要不涉及公事,他们也能谈得开心。 一番交谈下来,似乎回到了书院求学的学生时代,多年不见的隔阂消弭无形,距离拉近了。 与此同时,姜芃姬今天也十分开心,因为直播间的咸鱼承包了今日所有的笑点。 她优哉游哉地戴着斗笠,扛着鱼竿和鱼篓,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偷懒垂钓。 美其名曰,钓鱼为属下加餐,实际上呢? 她只是不想待在政务厅处理文书罢了。 一面钓鱼,一面欣赏直播间红蓝大战,人生乐事! 很显然,红色弹幕观众是姜芃姬的粉,蓝色弹幕观众是穿越女原先的观众,二者泾渭分明。 从大佬和土豪大战开始,红色弹幕稳扎稳打、步步紧逼,弄得蓝色弹幕观众暴跳如雷。 用红色弹幕观众的话来说—— 本宝宝就是喜欢看着你暴跳如雷却又拿宝宝无可奈何的样子。 可以说,这操作已经骚得不行,真不知道是谁带坏了这些咸鱼,战斗力竟彪悍如斯。 不管双方打得如何激烈,姜芃姬始终稳不动如山,半躺在溪边巨岩上,眯着眼钓鱼。 姜芃姬这一作为搁在红色弹幕观众眼中,再正常不过啦,他们主播就是这么高冷,很少和他们互动哒。要是哪天絮絮叨叨和他们互动,咸鱼观众反而会慌张,生怕主播被人穿越了。 哪怕姜芃姬如此高冷、如此疏离,他们依旧爱得不行。 反观蓝色弹幕观众,越看越觉得无趣,陆陆续续选择退走,走之前还骂骂咧咧。 好可爱的小姐姐:走了走了——什么辣鸡直播,看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 盯裆猫:还以为有什么特色直播,看了大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钓鱼就钓鱼呗,好歹说句话么。这么高冷,以为谁想看你直播似的。说句难听的话,好歹上一个主播还知道跳跳艳舞、挑逗观众、活跃气氛,现在这个就是木头,又傻又愣又丑,浪费老子的流量,失望。 当然是原谅她:听说这个直播间很厉害,开车二十几年没有被国家和谐,慕名而来,怎么就和谐了?算了,貌似也看不到什么有趣的直播内容了,我先撤了,流量跑不起。 天外来客:感觉被欺骗了,我也走了。 浪得放飞自我:有些奇怪,这些红色弹幕好像都认识这个主播,疯得跟狗一样。 大多蓝色弹幕观众都失望地选择点叉走人,半天之后,蓝色观众只剩下一成还在坚守。 当然,这一成观众要么是闲得蛋疼、要么是无聊挂机。 不管怎么说,这个直播间的位置还是很难抢的,能抢到位置意味着他们手速快、网络好。 直播间弹幕大战打了半天,姜芃姬钓鱼钓了半天,鱼篓依旧空空如也。 有咸鱼看不下去了,催着姜芃姬放弃。 女装害人:主播,你还是别挣扎了。别说大鱼了,你连虾米都钓不上来,认清事实吧。 姜芃姬气势太强,野生动物远比人类敏锐,她所在的地方,基本鱼虾灭绝。 每次出来垂钓,别人一钓一个准,她总是颗粒无收。 不过钓鱼么,钓的是寂寞,不是鱼。 姜芃姬由半躺转为盘膝而坐,右手拿着鱼竿,左手抵着膝盖,支着下巴。 四周无人,她也不用发弹幕,直接开口与观众对话。 “我看今天直播间格外热闹啊,你们相处得不太好。” 什么相处得不太好? 咸鱼们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小天使安琪儿:道不同不相为谋,根本没办法相处。主播,你知道这些蓝色弹幕都是哪个地方冒出来的土鳖?原本好好的风气,愣是变得乌七八糟。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升级了。我宁愿跟无数咸鱼抢十五个直播间位置,我也不想整天跟这些叼丝在一个直播间…… 鬼才郭奉孝:不想相处,气得本宝宝想跳起来棒打他们狗头!好气啊! 姜芃姬当众翻了个白眼,活像是上岸搁浅的咸鱼。 她打了个哈气,“两个位面的人一块儿抢八十五万个限量,什么素质的人都可能混进来。这个我也没办法啊,只能靠你们的手速了。直播间才八十五万的上限,谁手快谁就能抢到。” 一众咸鱼:“……” 等等—— 他们似乎忽略了什么? 主播,你刚才那句话还能再重复一遍么? 信息量好大啊! 让我们在“两个位面”这四个字上划重点! 芝兰玉树:等等——主播你别吓我! 什么叫做“两个位面”啊? 难不成颜色代表位面,红色弹幕是友军,蓝色弹幕全是另一个位面的人? 姜芃姬笑了笑,说道,“我吓唬你们做什么?真的是两个位面啊。” 不管是红色弹幕的咸鱼还是蓝色弹幕的残兵败将,双方都惊得瞪圆了眼睛,下巴掉地上都没反应过来。他们大战大半天,双方火气暴涨,一个一个放话要人肉,实打实干一架……不过,任凭大佬神通盖世,竟然找不到丝毫线索,好似对面的人凭空冒出来一般…… 原来,他们竟然是另一个位面的人? 茶靡大佬:等、等等——刚才是不是下手太狠了,他们全军覆没了?两个位面的人竟然能在同一个直播间撕比、看第三个位面的主播直播——划时代的缘分。小伙伴们你们好! 独行御风:啊——早知道这样,刚才下手就轻一些了。 一片红灿灿的弹幕海洋中,偶尔飘过一小撮蓝色弹幕的身影,立刻被人抓住。 繁麓:另一个位面的小伙伴你们好! 燊枷:对面的伙伴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弹幕很精彩—— 因为人数比例悬殊,蓝色弹幕在一大片红色弹幕的海洋中飘摇着、颤抖着,瞧着贼可怜。 虽说蓝色弹幕观众很讨厌,但他们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不会一竿子打死一个位面的人。 不管是什么群体,总是有好有坏、有优有劣,他们要用包容的心态,去芜存菁。 不过,咸鱼的思维总是和正常人不同,有个红色弹幕的观众忍不住吐槽一句。 油爆香菇:为什么两个不同位面的观众,全用汉字? 863:我打开了假的直播间(九) 为什么两个不同位面的观众,全用汉字?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姜芃姬也回答不出来啊,她睁着眼胡诌。 “也许是因为汉字是全位面通行的文字?” 两个直播间的观众听后,哑然无言。 说得好有道理,宝宝竟然无言以对? 某个蓝色弹幕的观众颤巍巍地发言,他已经做好被红色弹幕大佬踢出直播间的心理准备。 不羡仙:以前总有人说英语才是全世界通行的语言,现在本宝宝可以昂首挺胸地说汉字才是全位面都通行的语言。简直太感动了,希望国家能正视这点,取消坑爹的英语四六级! 一片红艳艳的弹幕海洋里头,这条蓝色弹幕显得尤为显眼,还得到了无数点赞。 红色弹幕的观众纷纷给这位蓝色弹幕小伙伴打a。 英语四六级什么的,说多了全是泪啊。 原先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拨人,如今却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之态。 双方就两个位面的事情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奈何直播间的限制太大,他们无法谈论政治有关的话题,绞尽脑汁也只能摸清楚双方位面所处时间轴,除了某些历史事件有所出入,大环境的情况竟然一般无二!不少脑光灵活、心思不正的人已经打起了歪主意。 既然两个位面的情况这么接近,但发展又有不同,他们是不是可以互相“帮助”啊。 想想网络中比较流行的“文抄公”类别,兴许他们也能效仿一二,指不定就火了呢? 反正是两个世界,纵然被人指出抄袭,但两个位面想要追究抄袭,那也是千难万难。 美其名曰——互相借鉴、共同发展,不忍让瑰丽的文明就此消失。 姜芃姬随意扫了眼直播间的弹幕,不少观众也注意到这点,有些人觉得抄袭不对,有些人觉得反正是两个位面的,交流一下文明怎么了,反正原作者也不可能横跨次元壁追究打官司。 网络都是这个套路,抄了也没人知道呀。 他们独独忘了这是姜芃姬的直播间,作为六级直播间的主播,她的权限比以前高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那些谈论“借鉴”可行性的观众全被踢了出去。 他们懵了一下,再看系统提示,面颊不由得抽了一下。 因为您违反了直播间规则,现在被主播请出了直播间 讲真,这还是姜芃姬接管直播间以来,第一次主动踢人,傻子都知道她有些动怒了。 被踢的观众不止有蓝色弹幕,还有为数不少的红色弹幕观众。 姜芃姬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依照联邦律法对于原创以及各类产权制定的保护条例,抄袭罪名很严重,三年起步,最高终身。哪怕不是被原创者起诉,所得九成利益也要归属原创作者,并且赔偿高额精神损失。你们想要借鉴,我不反对,但是请原创作者过来亲自授权。再者,你们也可以要求官方带头,成立专项的联盟组织,规范两个位面之间的文化交流。” 说完,她起身收拾鱼竿和鱼篓,预备回家。 被姜芃姬这么一说,有些观众臊得脸红,有些觉得她多管闲事,有些则大力支持。 毕竟直播间是人家的地盘,他们这些观众也要按照基本法行事。 经历了半天的大战,两个位面的观众勉强能心平气和地交流。 姜芃姬见状,露出一丝浅笑,晃悠悠地回到了城内。 殊不知,直播间的事情已经插了翅膀,占据了各大网站的头条。 跨位面直播也就算了,现在还能和另外位面的观众在一个直播平台交流,这是要上天啊! 红色弹幕观众这边还算平静,虽说姜芃姬这个直播间有些邪门,经常上演各种暴力画面,但整体而言还是积极向上的。不少拍摄古代战争的导演还喜欢将直播内容剪切、借鉴。 现在的影视越来越喜欢内景拍摄,抠图绿幕怎么好用怎么来,极少耗费精力去拍实景。 总体而言,姜芃姬这个直播间在大众眼中偏向正面。 不过,蓝色弹幕观众这边就不一样了。 这个消息刚一传开,一石激起千层浪,谩骂和嘲讽占据了绝对上风。 托穿越女的福,直播间已经被贴上各种下三滥的标签,再加上直播间出现时间已经二十余年,很多观众对它的印象已经固定,一提起来就忍不住唾骂或讥讽,好似那是一坨多臭的粪。 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大浪淘沙,直播间的观众群已经固定。 如今骤然换了主播,不仅没有吸引新的读者,还将这部分喜好美色的观众也赶走了。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姜芃姬这个直播间的红蓝比例都在9:1或者19:1徘徊。 这让红色弹幕观众喜得不得了。 蛋糕就这么大,直播间上限就八十五万,他们巴不得所有上限都是他们的。 嗯,主播是他们的,哪个刁民都别想抢走。 姜芃姬对此并不在意,她才不想管观众是哪个位面的,只要不是她原先那个位面就好。 作为联邦上将,统领十分之一军队的统摄军团长,如今却沦落成小小农场主,际遇凄惨。 嘴里哼着小调儿,姜芃姬踩着橙黄的夕阳余晖进了城,街道生意仍旧热闹。 街头小贩吆喝叫卖,稚童追逐着嬉闹说笑。 “呀——” 领头的小孩儿不慎撞到姜芃姬,她倒是纹丝不动,那个小孩儿跌了个大跟头。 “到处都是来往的马车行人,你们这些顽童,想要玩耍便去别的地方。” 姜芃姬虎着脸,将摔倒的小孩抱了起来,那孩子泫然欲泣,远处的妇人见了,魂都吓飞了。 对方急忙跑来抱走孩子,吓得肩膀都在颤抖。 妇人看清姜芃姬的脸,像是被人偷走了声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姜芃姬平日里很是亲民,不少百姓都知道她的样貌,这妇人也见过。 “奴家主儿顽皮,惊扰州牧……” 妇人一面下跪一面让怀中两三岁的孩子也跟着下跪。 姜芃姬记性极好,瞧见妇人的脸,竟有些熟悉。 “你是?” 听妇人言谈,分明不是普通村妇。 妇人激动地道,“州牧当年救了小郎君一命,一直无缘当面道谢……您可还记得,东庆那场地动,你从废墟挖出的娃儿?” 864:北方霸主(一) 姜芃姬诧异了下,抬手扶起妇人,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不如道一旁的食肆坐坐。” 从妇人外表种种痕迹来看,她的生活有些困顿,平日省吃俭用,一日只吃一顿。 她身边的娃却养得极好,白胖可爱,连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也全是细棉。 细棉这种料子并不昂贵,但对于家境一般的农家而言,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妇人迟疑了下,旋即又喜笑颜开,抱着怀中顽童跟着姜芃姬去了附近的知客斋。 知客斋开遍了丸州境内大小城镇,名声一日比一日好,庖子研究出来的菜色也是日益翻新。 虽说面向中高档食客,但普通百姓咬咬牙,偶尔也能吃上一顿。 妇人跟着姜芃姬去了雅间,她与老管家省吃俭用地养着小主儿,倒是没来过知客斋。 “想吃什么便多点一些,这孩子……我若记得没错,莫不是被生母护在身下那个?” 上京地动,姜芃姬救出的百姓何其多? 如今象阳县的百姓,很大一部分都是当年跟着她从上京逃难到这里的。 妇人闻言,含泪点头,眼眶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不是受了委屈,反而是激动得难以抑制。 她一直记得姜芃姬,但人家可是大忙人,如何能记得她? 刚才提醒了一句,却也不抱希望,没想到对方一语便说中了。 “正是奴家小主儿。” 妇人激动地点头,怀中的白胖小孩儿疑惑地扭着,看看姜芃姬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妇人。 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踩着妇人跪坐着的大腿,踮着脚,试图用白胖爪子给她擦泪。 “这些年过得如何?” 姜芃姬看着那个小孩儿,从记忆中挖出相关的片段。 她记得自己将这个孩子从废墟救出来的时候,这孩子被一个卷缩着背的女子护在身下。 若非女子以身相护,凸着脊梁,以头颅、双臂和前胸拱出一片空隙,怕是早早夭折了。 妇人露出一丝纯澈的笑,“多亏了州牧治理有方,奴家才能带着主儿在这世道活下来。” 相当年,府中有二十口人,一场地动之后,只活了三个。 一个奶娘,一个管家,一个出生仅有两个月的稚童。 外头世道太乱,他们三人皆是老弱妇孺,没办法去投靠亲眷,只能跟着姜芃姬来了象阳县。 老管家给人算账做外活,她在家里打毛衣或者绣些花样拿出去卖,平日里省吃俭用,除去交给县府的少量房租租金,剩下来的钱倒是够他们生活。这二人皆是忠心耿耿的仆从,宁愿自己累点儿苦点儿,丝毫不肯委屈小孩儿,故而三人之中唯有小孩儿穿着细棉做的衣裳。 姜芃姬道,“你是那个奶娘?我若记得没错,当年还有个老人家活下来。” 妇人道,“州牧好记性,那是奴家娘子的陪嫁管家。” 姜芃姬对着小孩儿道,“过来。” 那小孩儿心虚得很,他刚才撞了人,如今哪里敢主动靠近? 妇人鼓励他,他才迟疑地奔向了姜芃姬。 姜芃姬把人抱着颠了颠,两岁多的小孩儿,体重倒是不轻。 “我记得这孩子的主家似乎不凡,这么多年没想过带着孩子去寻亲?” 没有发生地动之前,上京那块地方可是寸土寸金,能在那里置办房产,非富即贵。 按理来说,这小孩儿的父母也不是普通人。 妇人道,“奴家早有这个打算,只是以前到处都在打仗,奴家与管家也不敢带着小主冒险,故而一直拖到了现在。打算再过几年,攒够路费,便上路寻亲,免得耽误了小主启蒙。” 整个东庆,还有什么地方比丸州更加安全? 雄狮盘踞,重兵把守,州牧爱民如子,将整个丸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出了丸州地界,不是打仗就是各种灾荒,她和老管家怎么保得住小主儿? 姜芃姬抱着小孩儿,给他夹了些吃食。 “这小孩是何出身?我既然救了他,今日街上巧遇,可见是有缘分的。若是帮得上忙,我可以派人去给孩子亲眷带个口信,让他们早早将孩子接回去。瞧你模样,这些年过得不轻松。” 妇人眼眶又是一红,叩首道,“多谢州牧,若有来世,奴家必当衔草结环,以报恩德。” 擦了擦泪水,妇人继续说道,“奴家主人乃是崇州崔氏。” “崇州崔氏?” 姜芃姬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点着食案,真是巧了。 崇州可是父亲柳佘的地盘,至于这个崔氏,姜芃姬隐约听过对方的传闻。 崔氏久居崇州,属于地头蛇,但却不是什么正经的高门大族,他们有底蕴却也被人瞧不起。 究其原因,仅仅是因为崔氏与北疆的关系颇为亲密。 人家做着两地的生意,甚至还有些墙头草的味道,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 姜芃姬与柳佘通信,对方对崔氏的评价并不高。 甚至说他们——浑身皆是铜钱臭味,焉有文人半分清高? 初步来看,这个崔氏向钱向权看齐,难怪柳佘对他们的感官如此不好。 妇人猛地点头,她道,“奴家夫人乃是崔氏大房的大儿媳。” 崇州与北疆接壤,一直是个矛盾不断的地方,哪怕崔氏和北疆交好,但也架不住马匪横行。 崔氏让大儿媳到上京待产,哪里晓得会碰上数百年难得一遇的特大地动! 姜芃姬心下一转。 “我父亲是崇州牧,这倒是巧了。回头我给父亲书信一封,让崔氏派人过来将你们接回去。” 对于妇人来说千难万难,但对姜芃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妇人听后,激动地给姜芃姬磕了几个头,险些语无伦次。 姜芃姬看着小孩儿,笑得意味深长。 她问清妇人和小孩儿的住处,陪着二人用了晚膳,这才踩着薄凉月色回到了县府。 她对着身边的人道,“文证、子实和子孝三人唤来,说我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其他人这会儿都不在象阳县,姜芃姬只能将三个智囊先喊过来。 姜芃姬等了没一会儿,亓官让、丰真和卫慈接连到场。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姜芃姬把他们三人单独唤过来所为何事。 “我欲攻打北疆。” 865:北方霸主(二)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主公就这样甩了他们一个惊天大雷。 寥寥六个字,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炸起,将三位心腹智囊炸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现在打北疆? 主公你要上天啊,咱们拿什么打? 拿头么? 饶是丰真这般嘻哈不正经的,这会儿也被姜芃姬吓得不敢说话了。 亓官让面上看着没什么反应,手中的羽扇却扑哧扑哧扇着,可见内心焦虑。 卫慈最先反应过来,出列道,“主公,这万万不可!” 现在去打北疆,这不是勇气,这是找死! 卫慈以为主公这一世比上一世稳重,如今一看,分明更熊了。 姜芃姬内心暗笑,面上却问,“哪里不可了?” 她又不是心血来潮,分明经过深思熟虑。 他们一个个弄得草木皆兵,好似她多不靠谱一样。 丰真与亓官让紧跟着劝谏。 不管用什么办法,他们一定要让主公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 亓官让道,“主公,如今攻打北疆,绝非良机。” 丰真暗暗深吸一口气,他出列道,“真与二位意见相同。北疆经历了马瘟之灾,兵力大损,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不能轻易对北疆动兵。如今动兵,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兵书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以吾等之见,需经之以五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方才能放手一搏。时机还未成熟,决不可动兵。” 先前都说好了,安心发展几年再打仗,怎么主公现在就变卦了? 三人内心暗暗叫苦,但他们也了解姜芃姬的脾性。 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很难说服她打消念头。 姜芃姬坐在上首,依靠着凭几,对着丰真道,“子实继续说。” 丰真道,“所谓‘五事’,即‘道’、‘天’、‘地’、‘将’、‘法’。所谓‘道’者,即主公与臣下将领意见一致、可同生共死;所谓‘天’者,即是季节气候;‘地’者,指的是地势条件;‘将’指的是将领武功与能力;至于‘法’,指军中组织编制、将帅职责区分、后勤物资储备。如今,吾等与主公意见相左,更不知北疆地势情形和开战后的天气条件。我方武将虽强,但新招募的兵卒还未训练成型,至于后勤粮草更是存在极大缺漏,屯田之法需要两到三年才能真正见效。如今开战,各方面条件皆不成熟,还请主公三思而后行,慎重考虑一番。” 说句通俗的,姜芃姬现在这个条件去和北疆硬碰硬,死的绝对是她。 丰真等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家主公怎么突然想去打北疆了? 哪个沙比怂恿的? 姜芃姬笑了笑,她道,“子实说的这些,我都懂。” 既然都懂,为何还冒出这么大胆的念头? 丰真几人吐槽无能,他们甚至怀疑主公是故意涮他们玩。 姜芃姬下一句话将他们气得想吐血—— “不过,我还是要打。” 卫慈不发一语,只是暗中看着姜芃姬的表情,一旁的亓官让扑腾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道,“主公能否说说缘由?” 自家主公智谋不逊寻常谋士,思想更是天马行空,她这么做,兴许真有一定理由。 姜芃姬道,“仅凭丸州一地,当然不可能和北疆抗衡,再者说了,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要打。” 三人:“……” 莫名有种日了狗的感觉。 亓官让眸色一暗,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下添了一层忧虑。 “那主公的意思是?”亓官让问道。 姜芃姬说,“我想,如今也是时候与父亲商议了。丸州境内的情势已经稳定下来,招兵买马进行得顺利,但崇州与浒郡都在父亲手中。我对那边的情况不了解,纵然有父亲相助,碰见的麻烦也不会小。那些忠于父亲的人,未必会忠于我。趁着时间还早,我想尽快将现有势力融合为一。唯有人心彻底整齐,对付北疆才有胜算。” 丰真眼睛一转,似乎想明白姜芃姬这么做的道理。 他问道,“主公可是担心您的庶弟有异心?” 柳佘膝下仅有一子一女,以后家产肯定是分给两个孩子的。 庶子现在都十四岁了,再过几年便能自立门户,若是对方野心大,与姜芃姬相争,的确麻烦。外患还没搞定,内忧又起,姐弟阋墙,互相拖后腿,如何能在乱世站稳脚跟? 最好的办法,趁着那个庶弟还未成长起来,彻底稳固地位和势力。 姜芃姬如今要打北疆,正是极好的借口,从柳佘手中接过崇州和浒郡的兵权。 三位心腹脑洞大开,纷纷被自己的想法说服了。 姜芃姬哑然失笑,不愿过多解释,到时候他们会知道真相的。 柳佘自然是支持她的。 只是,哪怕她是柳佘的女儿,崇州和浒郡的世家势力未必肯买账。 姜芃姬可不想几年后打北疆,手底下还是人心涣散,乱成散沙。 她又道,“今日,我碰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兴许能成为我们收拢崇州势力的突破口。崇州与北疆接壤,一旦开战,必然要被卷入战火。至于浒郡,那个地方地广人少,产粮虽多,但我们屯田几年,打仗所需的粮食也够。如此一看,收拢崇州远比收拢浒郡更加重要。” 卫慈等人听到这里,暗暗松了口气。 听主公这个意思,应该是现在就开始备战而不是打仗,他们可以安心了。 卫慈问道,“此人是谁?” 姜芃姬笑着说道,“那人是崇州崔氏的嫡系。我们可以借着救命之恩与崔氏结交,说动他们站在我们这边。崔氏是个骑墙派,他们与北疆的生意往来十分密切。换而言之,他们对北疆境内的情况也是最了解的。我们若是想要与北疆开战,必然要有准确的消息来源。除此之外,崔氏扎根崇州已久,我们若拿下崔氏,届时便能借着崔氏收拢其他本土士族。” 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崔氏都可以成为姜芃姬的跳板。 柳佘当崇州牧多年,虽说掌控了一部分权利,但大头仍在崇州本土世家手里。 这些世家心思多得很,家族利益远胜国家大义,关键时刻给队友一刀,他们完全干得出来。 姜芃姬可不想自己打仗的时候,有人在背后阴她。 与北疆开战之前,她一定要将整个崇州势力都收拾干净了。 866:北方霸主(三) 在场三人皆是玲珑心思,如何不明白姜芃姬的打算? 可这么一来,必然要收走柳佘手中的权利,这意味着父女之间生出了利益矛盾。 倘若柳佘朽朽老矣,退位让贤不算过分。 只是……柳佘如今还正值壮年,他甘心让出手中的兵权,当一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这事儿,不管是卫慈还是丰真,他们心中皆是没底。 亓官让视线转向姜芃姬,隐晦提了一句,“此事,主公还要与老太爷商议一番。” 姜芃姬垂眸道,“我知道,父亲会谅解的。” 亓官让摇着扇子道,“若能与崔氏合作,摸清北疆境内的情况和兵力布置,我们便占了‘地利’之便。广推屯田之法,两三年内将彻底解决粮荒,军中嚼用可自给自足。几位将军作战经验丰富,与练兵之道极为熟稔,长此以往,必然能练出虎狼雄师。同时,北疆因马瘟之灾而元气大伤,后有子孝以兔羊之策拖延他们后腿,不出三五年,我们便有与北疆一战之力。” “兵书有云,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卫慈在一旁补充道,“若与北疆动兵,长途距离运输粮食,必然会增添繁重压力。临近军队附近的地区粮价飞涨,当地百姓受其影响,财力枯竭。更加重要的是,运输粮线过长,风险愈大,一旦粮线被断,前方将士便会陷入绝境。依慈之见,主公可以派人在崇州境内屯田,大大缩减运粮路线,使将士无后顾之忧。” 如果从浒郡或者丸州运粮送去崇州前线,消耗之大,常人难以想象。 古代打仗运粮,主要靠人力和畜力,路程漫长,耗费时间也长。 不是说运送多少粮食去前线,前线便能收到多少粮食。 运粮的畜牲要吃东西,运粮的伙夫也要吃东西! 前线得到一石粮食,后方便要发出二三十石! 若是打仗,最好还是在前线附近大规模屯田,这样才能极大减少运粮的风险和消耗。 不过……若是如此的话,卫慈想到别的内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姜芃姬问他,“子孝可是想到了什么?” 卫慈面色一僵,叹息着说道,“北疆因为马瘟的影响,经济受损严重,以至于粮价飞涨,大量底层牧民吃不起粮食,生活困顿。若是让北疆知道我们在崇州边境大规模屯田,届时……必然会惹来大批量骑兵劫掠……慈思虑不周,方才那一计,怕是不可行……” 如果这样,他们屯田种出来的粮食全被北疆抢走了。 这到底是给自己存军粮,还是给敌人送粮食呢? 卫慈想通这点,内心羞惭,俯身请罪。 姜芃姬道,“你说的又没错,哪里需要请罪了?在崇州边境屯田,以此缩减运粮消耗,这是个好办法。若是北疆派遣骑兵过来劫掠,我们也不用怕,直接拿这些人练手,提前适应北疆的作战方式。不过,子孝的建议要改一改。屯田可以,但不能集中在一处,多设几个。” 北疆目前没办法大规模出动骑兵,只能小规模劫掠。 他们将屯田地点多分几个,北疆骑兵来劫掠,一次也劫不了多少,损失小还能拿他们练手。 若将粮食屯在一处,要是敌人绕背偷袭,一把火烧了粮仓,岂不是爽歪歪? 四人仔细商议了细节,直至天边晨曦微醺,姜芃姬这才意犹未尽地终止了话题。 三个被迫熬夜加了一夜班的谋士:“……” “……先谈到这里吧,我去给父亲书信一封,跟他讲明原因,父亲会支持我的。”姜芃姬安安伸了个懒腰,对着三人道,“要不要留下来用个早膳,今日早膳是香菇肉包,滋味挺香。” 丰真浪惯了,时常熬夜,倒也不累。 亓官让作息时间一向稳定,注重养生,奈何主公不人道,他熬夜熬习惯了。 卫慈更不用说,一宿未眠,他连个眼袋都没有。 “多谢主公。” 三人与姜芃姬一同吃了早膳,揣着一脑袋的作战细节回去。 丰真与卫慈皆是单身人士,二者府邸离得近。 他和卫慈回去的时候,一面回味着县府厨房的庖子手艺,一面摇头晃脑,看得卫慈眼晕。 卫慈问道,“子实,你别摇头,慈瞧着头晕。” 丰真道,“摇一摇,听听脑子里有没有进水。” 卫慈:“……” 丰真又道,“当年啊,真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鬼使神差就来了这里?投靠哪个主公不好,偏偏挑了一个最难伺候的。实在不行,干脆不出仕,在家当个富贵闲人。如今可倒好,有钱没地使、有美人摸不着、有酒喝不到,连睡个觉也没时间……一上贼船就下不来了。” 像是昨晚,主公心血来潮就拉着他们探讨了一夜,整整一夜啊! 主公可还记得他病弱体虚? 当真是把男人当成骡子用了。 卫慈冷不丁地道了一句,“主公,您怎么来了?” 丰真吓得浑身一哆嗦,抱着卫慈躲到他身后。 然而—— “主公呢?” 卫慈笑得纯洁,“吓你呢。” 丰真:“……” 默念数遍清心咒,丰真这才忍下掐死卫慈的冲动。 临近门前,丰真倏地道,“子孝,你说老太爷当真会放权?” 姜芃姬近些年风头旺盛,但柳佘成名已久,如今又正当壮年,当真愿意放权给自己女儿? “难说。”卫慈垂下眼睑,冷嗤道,“不过主公的脾性,一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老太爷若是个聪明人,他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那个庶子,如何能与主公一较高低?” 虽说柳佘与前世不同了,但卫慈对此人始终无法放心。 不过,他家主公始终没什么反应,对柳佘又相当信任,卫慈也不好说什么。 二人低声交谈,迎面来了个俊美无俦、满面傻笑的裋褐青年。 “两位先生,等一等!” 卫慈二人站定脚步,一瞧,竟是满脸春风得意的李赟。 “两位先生,你们给赟支个招行不?” 丰真逗他,“支什么招?” “赟想向主公提亲。”李赟说罢,郑重点了点头。 一旁的卫慈浑身一颤,僵立原地,缓缓偏首看他,如墨双眸带着森冷寒意。 “提亲?” 867:北方霸主(四) 李赟不知所以,仍旧笑得灿烂。 “家父已经去问过主公意见了,这会儿就差亲自上门,不过赟……”李赟脸上的笑容令卫慈觉得刺眼无比,“……总觉得还要再准备些什么,两位先生见多识广,为赟参详参详呗?” “呵……是么?” 卫慈轻呵一声,李赟莫名觉得脊背有些麻麻的寒意。 这股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丰真是个人精,敏锐发现卫慈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偏偏李赟这个傻乎乎的青年迟钝没发现。 他心下一转,微微踮脚搭上李赟的肩头,笑着调侃,“汉美也是弱冠之龄的男人了,早该成家立业。这可是丸州少有的大喜事,一定要大办,还要办得热热闹闹的,带点儿喜气。” 卫慈一时想岔了,丰真却不会误会。 丸州单身汉的确有些多,如今李赟要脱团,这可是一件大喜事啊。 “来来来——让我这个过来人给你支两招,你问子孝是没用的,他自己还是个老大难呢。” 丰真哥俩好地揽着李赟的肩头,脸上挂着几缕不安好意的坏笑。 李赟下意识觉得丰真不靠谱,奈何对方这话也没说错。 丰真先生虽然浪,但好歹也是成过婚的男人,膝下有个乖巧可爱又懂事的儿子。 卫慈呢? 为人温和谦逊不假,但他还是个单身汉啊,朝对方请教这种事情,的确有些不理智。 “还请丰先生请教。”李赟乖顺地道。 丰真用余光瞥了一眼卫慈,只见对方眉梢压平,眉宇间带着几分隐忍和克制,他心下暗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与她又是两情相悦,当真是天赐的金玉良缘。”丰真故作夸张姿态,恨不得将李赟和上官婉这一对捧上天,说得李赟这个未婚小伙面颊发红,羞得连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丰真还说,“汉美,你听我的,你只需跑到主公面前,将自己一番赤诚热烈的感情对心上人表露……相信我,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抗如此热烈奔放的表白。” 李赟羞得脑袋都要冒烟了,他也对上官婉说过含蓄的情话,但没试过这么直白的。 这没想到,丰先生瞧着浪荡,实际上也是性情中人,娇小的躯壳中潜藏着一抹奔放的灵魂。 李赟羞得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冒犯了?我怕主公嫌弃,说我冲撞佳人……” 丰真笑道,“怕什么?烈女怕缠郎!嘴上说你无礼,指不定内心如何羞涩开心呢。” 李赟正欲点头,耳畔传来卫慈压抑怒火的呵斥。 “如此无礼,简直放肆!” 李赟懵了,扭头一瞧卫慈,只能看到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和飘然翻飞的宽袖。 “这、这……卫先生这是……” 温和的人一旦发火,那场景是相当可怕。 饶是李赟悍勇善战、浑身是胆,此时也被吓了一跳,不知哪里触怒了对方。 丰真敛下眼中的情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的笑意。 李赟喃喃地道,“卫先生一向克己守礼,定是丰先生方才的话惹他不悦了。” 果然,提亲成婚这样庄重的大事,应该尊礼而行,不能听丰先生瞎指挥。 丰真听了李赟喃喃的话语,轻嗤一声,他道,“关心则乱,饶是他卫子孝也不能免俗。” 李赟继续懵逼,不懂丰真这话的意思。 丰真瞧他脑子不够用,对他投以怜爱的眼神,好似看着自家蠢萌蠢萌的儿子。 “不懂就不用多想了,想明白了也没什么用。既然主公已经应允了你和婉娘子的婚事,婉娘子对你也有情谊,你只需按照三书六礼的旧制,按部就班地来就行。等着喝你的喜酒!” 李赟沮丧,兜兜转转之后,丰真也没提什么好主意。 轻松打发了李赟,丰真愁得在原地转了三个圈。 丰真清楚,以卫慈的脑子,哪怕智商下线那也是短时间的,一旦给卫慈时间冷静下来,定然会发现自己摆了乌龙。想到这里,丰真连忙追上卫慈远去的脚步,厚着脸皮去了他家。 “没想到啊没想到……” 丰真还未进入正厅,他已经怀揣着发现新大陆一般的激动心情。 “没想到什么?” 卫慈回来有一会儿了,他跪坐在桌案附近,冷眼瞧着烹煮的茶炉。 他早知道丰真会过来,只是有些暗恼自己沉不住气,竟会产生这样愚蠢的误会。 “真没想到,你卫子孝竟然对自己主公怀揣那样的心思!” 丰真轻轻一拍桌案,声音不响,却能让人心神一震。 卫慈闻言,蓦地抬头,如墨双眸蕴藏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子实,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慈何时对主公怀有不敬的心思?” 丰真面上带笑,坐在卫慈身旁。 “仅仅只是‘不敬的心思’?”丰真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难得看到卫慈被逼到墙角的窘态,怎么说也要欣赏够了才行,他咄咄逼人地道,“不管是搁在谁那里,乍听到汉美说要向主公提亲,第一个便想到他要向主公提亲,迎娶上官婉。偏偏你却不同,你第一个念头是汉美向主公提亲,欲迎娶主公!要说你内心对主公没点儿别的想法,你觉得这事儿说得过去?” 卫慈张了张嘴,他被丰真揭穿了隐秘的心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平日里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如今起不到半点儿作用。 “荒诞!” 他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前一刻还气势如虹的丰真,下一秒抬手揽着卫慈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主公未嫁,你又未娶,有这样的心思不很正常?”丰真道,“你这般讳莫如深做什么?” 瞧瞧,刚才差点把小天使汉美给吓到了。 卫慈抬手将丰真的手拂去,面色阴沉凝重,瞧得丰真越发来劲儿了,“主公那般人物,岂能轻易亵渎!诸如此类的话,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慈与主公清清白白!” 丰真略一眯眼,他道,“子孝,这话可不对。天底下比你更优的男子,屈指数来,想来也不满五指。如果连你爱慕主公也算得上是亵渎,那你是打算让主公此生伶仃,孤寡一人?” 868:北方霸主(五) 卫慈道,“主公霸业未成,不该被这等儿女私情绊住了脚步。” 这时,丰真动作不雅地作势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直接将了卫慈一军。 “这话没听错吧?按照子孝的意思,岂不是认为主公与你才是一对,有儿女私情?”心够大呀,丰真一副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他道,“我方才只是说你暗中恋慕主公,可从未说过主公对你有什么反应。怎么搁到你这里,竟然成了主公与你两情相悦?莫非,还有内情?” 卫慈面色一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丰真套了话,心下恼怒。 若非他教养好,早就克制不住冲动,直接把丰真扫地出门了。 “脸长得漂亮、浑身上下有魅力,活该被人爱慕痴迷。举个例子,心悦你的闺中女子还少了?”丰真眼底带着几分狡黠,饶有兴趣地欣赏卫慈那张谪仙一般的脸,露出凡尘男子才有的懊恼和羞愤,他继续道,“主公不是寻常女子,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优秀的女子被男子追逐,优秀的男子被女子追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近水楼台先得月,趁着无人比你更有优势,早早下手,总好过以后她瞧上别人。唯独一点,主公这等女子,怕只能你嫁她娶了。” 卫慈:“……” 过了一会儿,卫慈几乎是挤着后槽牙,磨出一句话。 “浪子丰真,你的言行举止当真是不辜负这个诨号!” 卫慈发火,李赟会被吓到,丰真却不会。 “逗逗你呢,这般认真做什么?”丰真不雅地撇了撇嘴,他道,“主公现年十八岁,再过两年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你当真以为她是天上谪仙,风餐饮露为生,心无旁骛、太上忘情?退一万步说,子孝将主公捧在神坛上供着,可曾想过继承人?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问题。” 丰真身为局外人,他看得自然比卫慈通透。 他也瞧出来了,卫慈哪里是把姜芃姬当成主公,分明是把人家当成神祇膜拜了。 焉知,卫慈眼中的神祇,归根结底也只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丰真这话让卫慈熊熊燃烧的火焰平息了一阵。 “传宗接代乃是人伦常事。”卫慈黯然道,“慈对主公从未有过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这下轮到丰真不解了。 恋慕便是恋慕,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刚才那场乌龙,卫慈都要被醋缸淹死了,如今却又抵死不认。 这般扭捏,哪像是磊落男儿? 分明就是个小公举。 丰真愤恨道,“当真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 卫慈头疼地揉着眉头,对丰真道,“有些事情……不到那个时候,你不懂。” 有前世的经历,卫慈知道这件事情不只是男女情爱那么简单,背后还涉及到很多利益纠葛。 如果主公不是最后的胜者,注定要失败的话,卫慈豁出去坦白心意又如何?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主公一定会胜,她也一定会为天下万民开创一个史无前例的盛世。 卫慈不希望自己成为她身上的污点,让那些嘴碎的人有理由攻讦她。 若是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守在一旁,默默为她扫清那些砾石,让她走得更稳。 丰真还想逗趣两句,只见卫慈眉头深锁,面上的痛苦不似假扮,只能讪讪停手。 他是个浪子,怎么会懂卫慈越是喜爱、越是恋慕,越是不敢近前的道理? “呵,不会是你,总会是别人。”丰真双手拢着袖子,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能化作刀刃插在卫慈心口,“方才汉美不过是口误,你便醋性大发,真等到‘噩梦成真’,啧啧——” 丰真又补了一句,“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卫慈沉默以对。 浪子道,“我是不懂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仔细一想,估摸着也能猜中一二。无非是担心旁人碎言碎语以及未来的子嗣之争?说起来也不难,你直接改姓入赘不就成了?” 卫慈:“……” 以免丰真越讲越离谱,卫慈忍无可忍地道,“不只是这样。” 丰真问,“那是哪样?” 卫慈揉着眉头道,“你觉得……主公有没有问鼎的可能?” 丰真思索一番,他道,“若是能顺利除了北疆之祸,主公便能身加九锡,自立为帝。” 若能征服北疆,再加上大半个东庆的国土,自立为帝完全不过分。 卫慈又问,“若是女子为帝,当以丈夫为尊?” 丰真下意识想回答“荒谬”,蓦地顿住了。 卫慈苦笑道,“若是以丈夫为尊,无疑是外戚一家独大,国不将国,所谓帝王也成了笑话。朝野重臣可以忍受一位女帝,难道能忍受两位甚至是三位?若将皇位传递给皇子,外戚之争便会愈演愈烈。你也看到了,如今世家鼎盛、手中拿捏着兵权。若有男帝上位,后宫便成了世家拿捏帝王的渠道,不管怎么做都是错……如今说这些还有些遥远,但总要面对的。” 丰真听得瞠目,他还真没想这么多。 “等等——依你这话,难不成让主公一生无嗣才好?” 或者说,等主公打下天下,她再过继兄弟的子嗣,硬生生将天下拱手相让? “怎么可能?”卫慈眸光冷厉,他道,“去父留子,便是最好的办法。” 丰真听后,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 卫慈道,“罢了,谈这么遥远的事情做什么。你若是无事,尽快回家。” 杵在他面前,卫慈觉得碍眼。 丰真听出卫慈话中的嫌弃,仍旧厚着脸皮留下,心里却想着卫慈先前的话。 如果主公真的可以问鼎九五之位,子嗣的确是个麻烦。 另外,卫慈话语之中还提及了世家的问题。 现在拥兵自重的世家一抓一大把,乱世还好,若是天下逐渐走向统一,这便成了再度分裂的隐患。以自家主公的脾性,她怎么可能喜欢被人掣肘?要么将世家彻底削弱下去,要么被世家反扑、架空成了傀儡,二者的利益完全对立,几乎没有调和的可能性。 丰真拧着眉头,想了多种假设。 一旁的卫慈已经平心静气,取下茶炉上的茶壶,秀了一波茶艺。 话题转移成功! 869:北方霸主(六) 被卫慈拐进沟里的丰真冥思苦想良久,始终没个头绪,前者还好心给他沏了一杯茶。 “多谢。”丰真一边接过一边道谢。 嘴唇刚碰到杯沿,他蓦地回过神来,不对呀——他差点儿就被卫子孝给糊弄过去了。 一抬头,正瞧见卫慈似蹙非蹙的双眉,好似点漆一般的眸子闪动着浓稠的郁色。 丰真见状,不由得心下一软,愣是将梗在喉间的话咽回了肚子,没有继续刁难卫慈。 “困乏难耐,今日在你府上叨扰一阵。”丰真眼珠子一转,心下冒出旁的念头,他厚着脸皮道,“遥想往昔,你我还曾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天下大事。如今一想,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卫慈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道,“府中尚有客房闲置。” 不是卫慈小气,实在是丰真这家伙的睡相和吕徵有的一拼,也是个从床头睡到床尾的人物。 丰真小身板薄弱,但他脸皮极厚,软磨硬泡去了卫慈的主卧。 趁着卫慈去沐浴的功夫,他奔放地脱了衣裳,浑身上下只余一身寝衣,风风火火滚到了床榻里头。卫慈有些洁癖,床褥定期更换晒洗,哪怕是如今这个容易出汗的天气,床榻依旧干净整洁,处处散发着清新自然的芬芳。不管怎么说,总比丰真那个狗窝似的卧室好多了。 等卫慈梳洗干净准备睡觉,丰真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衣襟微开,鬓发凌乱,整个人呈大字张开,一个人便占了大半的位置。如今天气还热,极易出汗,丰真连沐浴都没有,直接滚他床榻上……卫慈心想着,等丰真醒来,他一定要将这一床褥子好好洗个三五遍。 卫慈身穿月白寝衣,侧身在床榻外头睡下,困意上涌,意识隐隐沉入梦乡。 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丰真刻意压低声音的询问。 “子孝?子孝?你还醒着么?” 卫慈费力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何事?” 丰真道,“说起抵足而眠,我突然想起一事。你与主公,似乎也曾经共卧一榻、抵足而眠?” 卫慈听得眯瞪,但任何与姜芃姬有关的事情,他都是高度警惕的。 等他理清丰真问话的内容,顿时惊得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丰子实,你若是不想睡,便早点回你家去!” 丰真一手支着脸颊,侧身看着卫慈,那张无瑕白玉一般的脸庞,此时带着复杂的情绪,既有羞恼震惊,还有被人戳穿秘密的惶恐。不得不说,这极大满足了丰真的恶趣味。 “不!我就不走!”丰真耍赖爬床榻上,双手胡乱抱住睡枕,指尖倏地摸到了一卷东西。 他伸手仔细一模,将那卷东西拿了出来,竟是一幅被人仔细收起的画轴。 没等他反应过来,卫慈面上又是一变,一反常态地扑了过来。 丰真下意识一躲,避开卫慈,仗着身形敏锐,拿着画轴跑开。 他本不想打开画轴,但卫慈的反应实在是太反常。 “啧——放在床头的宝贝玩意儿,莫非是你平日里瞧着消遣自渎的避火图?” 丰真逃得快,手脚麻利打开那幅画,卫慈又投鼠忌器,追都追不上。 “丰子实!” 卫慈气得取下床榻一旁的长剑,刷得一声拔出鞘,吓得丰真寒毛都炸开了。 玩真的? 丰真快速瞧了一眼画中的内容,等他瞧清了,落向卫慈的眼神带着几分古怪。 无他,画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姜芃姬。 画中的女子卧花而眠,笔触细腻而真实,与时下追求写意的画作截然不同,这幅画更加追求真实。女子睫毛修长,眼睑微颤,似乎要睁开微醺的眸子,露出那双澄澈含水的眸子。 这也就罢了,偏偏画中女子的着装极为大胆,与时下保守的创意风格截然不同。 窄袖半臂,露出两截雪白皓腕,裙摆极大,竟如盛开的牡丹一般绚丽。相较之下,裙摆却有些短,仅能盖住小腿,露出两只不大不小的细足,纤细的脚腕上挂着的两枚带铃铛的银圈。 女子因醉酒而酣睡在地,四周零散堆着美人睡的花瓣,衬得白的愈白,红的愈红。 附近假山重叠,环境偏僻而清幽,此处却有如此令人心旌摇曳的美景,仿佛亲眼所见。 丰真瞧了一眼落款时间,不怕死地挑高了眉梢。 “主公那会儿才十二岁,你便生出这么多心思了?” 画卷落款时间在六年之前,正是卫慈重生后的第一个月。 那时美人睡盛开正艳,卫慈看到花瓣凋零满地,眼前浮现过往记忆,一时难耐,挥笔画下。 如今一想,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丰真一向是个藏不住话的,保不准他什么时候便向主公透露只言片语。 虽说在姜芃姬面前,卫慈的马甲早被脱光光了,但他仍旧怀揣着半分希冀。 “拿回来!”卫慈持剑对着丰真,心下愈是焦急。 丰真虽不怕死,但他深谙张弛有度的道理,不能把卫慈逼急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别说卫慈这家伙剑术不错。 “好,还你还你。”丰真不敢将画卷随意丢过去,反而将它卷好递还给卫慈,嘴上却道,“真没见过比你还踟蹰不前的人了。你刚才还嘴硬抵赖,如今铁证如山,不知你还能说什么。” 私底下画了这么一幅画也就罢了,竟然还将画卷藏在主卧枕旁。 那是什么心思,还用分析? 卫慈将手中的剑放回剑鞘,面上的阴沉却未散去。 丰真倏地笑问一句,“你莫不是怕死?” 卫慈方才说“去父留子”才是最好的办法,如今心悦主公却又百般抵赖,不由得令人多想。 当然,丰真知道卫慈的脾性,所谓怕死更是不可能。 丰真好整以暇地准备听卫慈解释,瞧他窘迫的模样,未想到卫慈露出恍惚神情。 “若是怕……当年慈也不会自……” 卫慈险险地住了嘴,没将后一个“刎”说出口。 不然的话,一朝丰真惹事的能力,还不追根究底? 丰真见警报解除,顿时又有恃无恐起来。 “瞧你这模样,怕是对主公情根深种已久。”在丰真看来,卫慈六年前就瞧上人家,那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呀……真是有够禽、、/兽的,“与其这般自苦,不如早早表了心意?” 870:北方霸主(七) 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卫慈被丰真弄得心烦意乱,隐隐有些心动,但又被他的理智压下来。 “为时尚早……” 这事情被丰浪子知晓,卫慈已经做好被广而告之的心理准备了。 “如今主公霸业刚有起色,实在是不宜考虑儿女私情。若让其他人知道,不止外界要议论纷纷,怕是主公帐下的谋士武将也要生出旁的心思。”卫慈忍不住警告丰真一句。 丰真如今捏着卫慈的把柄,心情格外得好。 “有这么严重?” 明知丰真是故意装傻充愣,卫慈仍旧要耐着性子解释。 “比这严重多了。” 人心险恶,他们不吝啬用最下流险恶的心思去揣度旁人。 百姓多为愚民,一旦有人恶意带头,用不了多久,主公与各个下属的风流轶事便会到处传扬。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卫慈完全能想象野史会写得多么难堪,百姓会说得多难听。 这还是外界,丸州内部也会因此动荡不安。 卫慈被人架在火上烤还是其次,怕就怕有人会心下不忿,以为姜芃姬处处优待卫慈。 一旦众人生出这样的念头,矛盾就多了,人心也散了,丸州势力不复从前的团结稳固。 重生一回,卫慈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多次揣摩自己的前世,每次都有不同的发现和感悟。 前世的主公待下公正、奖惩有度、赏罚分明,这是她的一大优点。 若想再度问鼎,这优势必须继续发扬。 丰真识趣地道,“子孝还信不过真?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绝不透露半个字。” 卫慈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丰真看似浪荡,实则谨守分寸。 “希望如此。” 丰真对着卫慈道,“以前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虽没说什么,但总觉得你怀揣着重重心事。多思敏感,这既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以跟我倾吐,何必这般自苦?” 甭管有什么难过的事情,说出来便畅快了。 卫慈冷呵,他要是把丰真当做倾吐对象,岂不是被对方抓住了无数辫子? 若丰真以此要挟,让他给他打掩护,帮他逃工、偷喝酒、偷逛青楼,那怎么办? 别以为丰真干不出这事。 丰浪子前世做过什么不靠谱的事情,卫慈可清楚了。 欺负李赟、典寅等一众武将全是老实人,哄骗他们的俸禄去买酒,时常逃工。 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丰真道,“人活百岁,求的便是一个自在逍遥、及时行乐。” 所以他挺不理解的,卫慈这般瞻前顾后、希冀两全其美,结果却是哪头都落不着好。 敏感多思,不易长寿。 也许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但依丰真所见,卫慈继续这般下去,不过是伤人伤己。 不——伤人不见得,伤己是肯定的。 他卷了被子睡下,留下卫慈怔在原地,面露思虑。 另一处,李赟也老老实实请了冰人,亲自去打了一对大雁。 三书六礼,一样不缺。 碍于情况特殊,整个过程只隔了半个多月。 程靖完美完成黄嵩交予的任务,早就姜芃姬写的密信悄悄返回,并未出席这次婚礼。 虽说时间紧迫,但姜芃姬没委屈上官婉,该准备的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了,俨然一副嫁妹的姿态。说起“嫁妹”,姜芃姬也是有经验的。她只管统筹全局,其他细节自有他人去忙。 成婚前几天,李赟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走路不仅带风还打飘。 上官婉却是忐忑不宁,总觉得现下的一切美得像是个虚渺的梦境。 一旦戳破这个梦,她便会被打回残酷的现实,继续当那个受人磋磨、看不到未来的望门寡。 用直播间观众的话来说,她这叫“婚前焦虑症”。 姜芃姬事务繁忙,只能委托慧珺帮她开解上官婉,免得婉儿多思多虑。 慧珺心思玲珑剔透,句句切中上官婉的心事,心结迎刃而解。 在两位新人忐忑的期待下,终于到了大婚当日。 作为丸州集团第一只脱单的单身狗,李赟不仅长得俊俏讨喜,人缘还好,所以能到场的同事基本都到场了。风瑾的夫人魏静娴还充当了一回“开脸”的全福妇人,帮上官婉绞面。 “静娴姐姐,我、我有些紧张——” 上官婉已经不是那个稚嫩的少女,上一回成亲,她只觉得自己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参加自己的葬礼,但今日——胸腔这颗小心脏啊,不受控制地扑通乱跳,让她无措又慌张。 “今日大婚,不能随意开口。”魏静娴笑着道,“以前的事情,全都忘了吧。” 上官婉仍旧是紧张,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宽袖下的双手,在手心留下浅浅的指甲印记。 李赟准时过来迎亲,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的人生追求很简单,奉养师父、娶妻生子。 如今两者皆全,他自是春风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风瑾家的长生和丰真家的丰仪当了回童子童女,长生年纪小,开开心心在婚房的床榻上滚了几个来回,丰真的独子丰仪却是板着小脸,默默坐在被褥上,象征性地待了会儿便下来。 丰仪乃是丰真亡妻所出,面貌随了丰真,但脾性却随了他母亲,再内敛不过。 因是早产,丰仪比丰真还要弱一些,极少出现在人前。 众人看到丰仪这个蒜苗豆丁,顿时惊得忘了言语。 丰真这样浪得没边的家伙,竟然生出一个严肃雅正的儿子,基因变异啊! “诸位叔伯好!” 丰仪乖乖行礼,年纪小小,已然有了几分君子风度。 “今日是你汉美小叔的大好日子,不用这么拘谨。”丰真揉着儿子的头发,随口将他打发了,没办法,自家儿子在身边,他没办法敞开肚子狂饮,“要有长兄风范,不得欺凌弱小。” 丰仪面貌孱弱,但风仪极佳,真是不辜负丰真给他取的名字。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以为丰真这样的浪子,生出来的儿子也该是胆大包天,胆敢坟头蹦迪的二世祖。 结果嘞? “歹竹出好笋!” 丰真脸顿时拉了下来,骂谁是“歹竹”呢? 丸州热闹非凡,另一处却是凝重万分。 “你不乐意?” 柳佘手边搁着一封书信,正是大半月前姜芃姬派人加急送来的。 在他身前,跪伏着一名十三四岁的清隽少年,五官与姜芃姬有几分相似。 “儿子不敢。” “不敢就好。”柳佘道了一声,提笔在书信末端写下一字。 871:北方霸主(八) 今天是汉美小天使成婚的好日子。 姜芃姬提前数日发出预告,红色弹幕观众早已摩拳擦掌,拿出了单身二十几年的超快手速。 疯抢之下,红蓝比例达到了丧病的24:1。 八十五万上限的直播间,足有6万的红色观众! 纵然如此,仍旧有不少红色弹幕观众抱怨纷纷,嫌弃蓝色弹幕占坑不拉屎。 徐轲和寻梅大婚的时候,姜芃姬才是4级主播,直播间上限只有15万。 轮到李赟和上官婉成婚,姜芃姬已经是6级主播,直播间上限达到了八5万。 完全可以想象,这天的打赏有多疯狂。 小额打赏不用说,那些直播间的大额打赏,更是爆炸井喷式涌现,密密麻麻填满了直播屏幕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息。如果观众不把打赏特效屏蔽了,他们根本看不到直播内容。 如此盛况,看得蓝色弹幕观众惊得合不拢嘴。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结婚,还不转播洞房实况,这些疯子开心个什么劲儿? 红色弹幕观众表示,他们乐意! 爷娘闻女来:我失恋了,我的老公要娶别的女人,我还要打赏送新婚贺礼,好凄惨。 发完这条弹幕,这位土豪观众大手一挥,99架豪华私人直升飞机丢了出去。 自挂东南枝:我和你们这些妖艳贱、、/货不一样,我是嫁儿子! 弹幕刚发完,同样豪气冲天的打赏也撒了出来,贴心留言——这是赠给汉美小天使的嫁妆。 李赟颜值高、脾气好、性格还有反差萌,狠狠戳中了女友党和妈妈党的萌点。 更加可怕的是,这些人不仅任性,他们还贼有钱。 除了当年的上京地震,姜芃姬从未主动向观众讨要打赏。以至于多年下来,不少观众抱怨自个儿兜里的钞票没处使。如今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撒钱机会,可不使劲儿撒一波? 他们也想让其他直播间瞧瞧,他们这个直播间也是有土豪的! 老司机联萌:一眨眼,连单身狗李赟都结婚了,主播你还不考虑推了慈美人? 紧跟着,无数的弹幕跟风复制这句话,满屏幕的催婚让姜芃姬哑然失笑。 主播:青蛙还没煮熟呢,等煮熟那天再告诉你们好消息。 姜芃姬一面看着司仪主持婚礼,一面与直播间观众唠嗑,挑拣自己比较感兴趣的内容回答。 思诺思:主播,今天收了这么多打赏,不考虑给汉美小天使加薪么? 主播:肯定加薪啊,折合一部分金银给婉儿当嫁妆了,我还给汉美包了一个大红封。 姜芃姬极少与观众互动,看到她今日心情好,不少直播间咸鱼纷纷踊跃发言。 哈利路亚:话说,今天可是汉美小天使的婚礼,主播你身为主公,只涨薪水不行啊。 主播:的确是不行,所以我又准备了另一份超级大礼包,绝对惊喜! 姜芃姬神秘一笑,咸鱼们的好奇心被她高高吊起。 偏偏她还卖关子,硬是不肯透露一丝风声。 这会儿的婚礼与观众印象中的婚礼有着极大不同,最显著一点便是新娘无需在婚房等待,她们可以换一身喜服与夫婿一起应酬宾客。姜芃姬正与观众私下聊天,两位新人已经到她跟前敬酒。瞧着一脸喜色的李赟与满面羞涩的上官婉,她蓦地有种嫁了儿子又嫁女儿的错觉。 喝了酒,姜芃姬倏地道,“我送了一份特殊的大礼,已经送到你俩府上,明日你们再拆了看。千万记住,今日不能看。那玩意儿……说起来有些不吉利,我怕冲了你俩喜气。” 李赟和上官婉心中纳闷,不过姜芃姬特地嘱咐,他们自然不会刻意违逆。 因为李赟酒量不是很好,一众同事也没有太为难他。 好歹让他能踉跄着入了洞房,不至于醉死过去、让新娘独守婚房。 上官婉与侍女搀扶着李赟去了婚房,一旁耍闹的长生瞧见了,迈着短腿也想过去凑热闹。 “君子非礼勿视。” 丰仪费力将她拎了回来,搁在亓官让家的闺女身旁。 别看长生年纪不小,但吨位着实不轻,短短几步路,累得丰仪略喘粗气。 “为什么?” 丰仪一板一眼地道,“因为是君子。” 相较于活泼好动的长生,亓官让家的闺女便文静多了,不爱言语,有些小小的害羞。 “什么又是君子?”长生如今能连贯说话了,但咬字不是很清楚。 “不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丰仪略一抬眼皮,瞧了眼长生那张肥嘟嘟、充满肉感的脸,他想捏一捏,但他克制住了。 一旁的丰真瞧出儿子心中所想,恶趣味又涌上来了。 他当着儿子的面,捏了捏长生的脸颊,惹得丰仪睁圆了眸子,眸中带着些许的嗔怪。 “照顾好两个小妹妹。” 丰真满意地看到儿子变了表情,这可比之前鲜活多了。 卫慈瞧见这对父子的互动,好笑地摇摇头。 笑过之后,眼底却添了几分忧虑。 若他记得没错,丰真的独子丰仪不足十岁便夭折了。 说起丰仪夭折的缘由,蛮令人唏嘘。 那时的丰真已过而立之年,听信旁人的怂恿,误以为寒食散有健体强骨之效。 某次散隐发作,不慎被丰仪撞见。 丰仪年幼不懂,还以为丰真病重垂危,一时间慌乱无措,急忙要去请郎中。 哪知地上青苔细密繁多,丰仪跑动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整个人滑入院中水池。 丰仪是个早产儿,体质比他父亲孱弱多了。 那会儿还是早春,寒风阵阵,池水冰寒彻骨, 丰仪冷不丁掉水里,理所当然地病倒了,病气深入肺腑。 没有两日,他便夭折了。 现如今,丰真早早戒了寒食散,兴许丰仪能顺利长大? 不过——若是丰仪顺利长大,丰真还会冒出续娶念头,与继夫人生下丰攸? 如果没了丰攸,岂不是少了个可信的人辅佐姜琰? 说起来,丰攸也算是他上辈子的女婿了。 兴许是酒喝多了,卫慈嘴里低声嘟囔了什么,正巧被耳尖的丰真听到。 “什么丰攸?” 卫慈已经有八、、/九分醉意,他道,“莫要让你家丰攸祸害我家琰儿。” 丰真好笑道,“丰攸是谁?琰儿又是谁?” 卫慈道,“你儿子,我女儿。” 丰真:“……” 婚都没结的单身狗,还妄想着要女儿? 872:北方霸主(九) 啧—— 做白日梦不算本事,真有本事,你去找主公表明心意呀。 丰真啧啧摇头,将醉倒的卫慈推到了一旁,继续与其他人畅饮。 另一头,婚房内的新人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二人喝了合卺酒,半响不敢瞧对方一眼,好似多瞧一眼便会着火。 上官婉支吾着找话题,倏地想起姜芃姬说的“神秘大礼”。 李赟满心满眼都想着心上人,哪里有功夫好奇宾客送了的礼物? “……婉、婉儿……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早早歇了吧?” 一刻值千金,不能浪费了。 “……好。” 声如蚊呐,轻若鸿羽,落在李赟耳中却是天籁,激动难耐地将人打横抱起。 不消多时,烛火昏暗的婚房便响起了难耐的喘息。 第二日,新妇敬茶。 瞧着已经成家的儿子,谢谦内心也是感慨万千。 姜芃姬贴心地给这对小夫妻放了婚假,让他们腻歪着去。 上官婉心里还念念着姜芃姬口中的“神秘大礼”,李赟乐得配她一起拆礼物。 “这是兰亭送的那份?” 上官婉瞧了眼面前四四方方的盒子,盒面有男子两个巴掌大小。 “瞧上面的签子,这应该就是主公说的礼物了,打开看看。” 李赟笑着将礼物拆开。 当掀开盒子,看到里头的东西,两个小新人顿时血色全无,上官婉更是惊得倒退半步。 盒子里面没有放别的东西,只放了一个陶制的骨灰盒! 新婚送骨灰盒? “这绝不是兰亭做的!”上官婉回过神,断然道,“昨日是谁收拾贺礼?” 定然有人把兰亭哥哥的贺礼换了,想让汉美与主公生出嫌隙。 李赟面上的喜悦略微收敛,他迟疑了一番,抬手将骨灰盒的盖子打开,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粉末。凑近闻了闻,果然是人的骨灰而不是颜色类似的粉末……到底是谁这么恶劣? “汉美,这里有一张纸条……” 那纸条还是质量上佳的宣纸。 造纸作坊改良生产出来的纸张,大部分供应给程丞的书局,另一部分供应给县府。 李赟被上官婉提醒,他抬手阻拦新婚妻子的动作,不让她接触晦气的陌生骨灰。 他伸出两指,夹出那张纸条,徐徐展开。 “这是兰亭的字迹……”上官婉在县府从事文书工作,对姜芃姬的字迹十分熟悉,她将字条上的话念了出来,“此乃是中诏妖孽骨灰,实则汉美杀母仇人。今日送上,恭贺新婚。” 上官婉怔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眼李赟。 年轻俊美的容颜满是隐忍和克制,唯有眼眶微微泛红。 “汉美?” 李赟如梦初醒,忙得将骨灰盒盖上,抱着去寻谢谦。 谢谦还在正厅发愣,怀念着亡妻。 若非那个妖孽夺舍,兴许今日,亡妻也能喝上新妇递来的茶。 正伤感着,自家那个熊孩子火急火燎地抱着一坛骨灰盒跑来。 谢谦的脸色啊,根本不能瞧了。 这熊孩子,玩什么不好玩骨灰盒? 他想咒谁死呢? 未等谢谦发作,李赟抱着骨灰盒在他面前跪下。 “这是什么?” 谢谦感觉自己快要中风了,被自家熊孩子气的。 “父亲,主公说这是杀害儿子生母的仇人。” “什么!” 谢谦一时没反应过来,表情辗转变化,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蓦地,谢谦想起那枚被姜芃姬借走“耍两日”的阴阳玉佩,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希望这骨灰是那个妖孽的,但又有些怀疑真相。 这也不怪谢谦怀疑,不管搁谁身上,谁都要怀疑一番。 咬牙切齿近二十年的仇人,这么容易就狗带了? “汉美,将它收起来,为父想去问个清楚。若是真的……你母亲在天之灵,当真能安息了。” 李赟重重点头。 谢谦忙不迭去寻姜芃姬,对方似有准备,丝毫不意外他的到来。 “那妖孽……当真伏诛了?” 谢谦不敢置信,横隔心头多年的大仇,竟然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姜芃姬道,“自然是真的,我和你说说那个妖孽的模样特征,你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她记性很好,别说是见了数面的人,哪怕只看了一眼,她都能描述那人的外貌特征。 谢谦越听越是激动,最后竟伏地大哭,不能自己。 姜芃姬等谢谦情绪平稳下来,略显迟疑地道,“有一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 谢谦红着眼,咬牙道,“柳州牧尽管说,若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谢少和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不是什么大事,便是这块玉佩,对我来说有些用处。不知您老愿不愿意割爱?” 之前说借两天,结果厚颜借了大半个月,也亏得谢谦没有找她索要。 谢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枚玉佩对谢谦来说便是寻找仇人位置的定位仪。 如今仇人已经被挫骨扬灰了,阴阳玉佩对他也没别的作用。 姜芃姬向他要这枚没什么用的玉佩,他当然不会不给。 “多谢,这东西对我来说有大用。” 至于是什么用处,姜芃姬也没对谢谦透露分毫。 作为一个贴心的主公,姜芃姬给李赟夫妇放了大半个月的婚嫁。 直至崇州送来一封加急信件,她才将李赟和上官婉召回。 此时,卫慈已经返回上京,继续监督州府的建造。 姜芃姬把留下的众人全部召到政务厅,向他们宣布了一件事情。 “父亲打算退居幕后,崇州与浒郡,全部由我接管。” 亓官让听到这话,轻摇羽扇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家主公的效率真是没的说,但—— 他环顾了一圈,不忍直视地挪高了羽扇,挡住了眼睛。 一众武将表情有些迷茫,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其余文臣则纷纷露出天塌地陷的表情——夭寿啦! 会出人命的! 偌大一个丸州,他们已经觉得忙不过来了,好不容易一切上了正轨,主公地盘霍地扩大。 中坚人才极度缺乏! 特别是杨思,他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灵魂出窍。 她好不容易忙完了其他地方的公务,回来想透个气,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这个消息砸懵了。 “怎么……事情如此突然?” 姜芃姬道,“早做准备,有备无患。” 他们的对手是北疆,不做好了准备,迟早要阴沟翻船。 杨思略显为难地道,“可是,崇州与浒郡……怕是不易插手。” 柳佘在崇州经营了四五年,在浒郡经营了十几年。 他手底下的人未必肯买姜芃姬的账。 “不易插手也要插手,谁敢反抗,寻了由头除掉便是。” 姜芃姬目光带着几分凶狠。 敢带头反抗找麻烦的,除了当地的地头蛇,不作第二人想。 谁找她晦气,别怪她让对方不好过。 873:北方霸主(十) &u3y时觉得牙疼不已,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主公了?\r 内心暗暗抱怨,面上却没有任何异色。\r 他出列说道,“主公,若是如此,怕是会让主公难做。”\r “哦?我有什么难做的?”\r 杨思无奈地道,“老太爷在崇州经营数年,浒郡更是他一理好的。前者还好说,后者估计全是老太爷的心腹老人……这两处,各有自己的章程。若我们大刀阔斧地干涉,那些老人倚老卖老,将这些事情闹到老太爷面前,岂不是离间了主公与老太爷之间的父女关系?”\r 柳佘愿意退居幕后,但不意味着对方就彻底人间蒸发了。\r 曾经跟随柳佘的老人会买姜芃姬的账,不会暗中使绊子?\r 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再好的父女关系也经不起有心人的离间和挑拨,迟早要闹起来。\r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父子不睦、兄弟阋墙的前车之鉴?\r 姜芃姬抬了一下眼皮,她道,“父亲已经退居幕后,崇州与浒郡的大小事宜全部由我决定。那些老人想在我的面前倚老卖老,哪怕是父亲,照样保不住他们。父亲那边我会说清楚的。”\r 杨思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r 姜芃姬问了一圈,“还有其他问题?”\r 众人没有言语,显然是没什么意见了。\r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迟早要与北疆干一场,主公愿意早早谋划,总好过临时抱佛脚。\r 武将们已经懵逼完了,慢一拍的脑子终于和旁人接轨,心中暗暗窃喜。\r 在他们看来,主公接收崇州和浒郡势力,最忙的人肯定都是文职的。\r 殊不知,加班可是集体活动,谁也逃不了。\r 姜芃姬过了一会儿,对着众人说道,“暂时没有意见,那你们便看看这个。”\r 她摆手示意婉儿,婉儿得到指令,微笑着起身,将数份册子分发给众人。\r 上官婉不仅是政务厅女部从事,她还是丸州书院的女夫子。\r 自从谢谦带着万轩从中诏逃到丸州,姜芃姬就拐了这位中诏大儒给学院的学生启蒙。\r 为了接替上官婉的教书工作,她从政务厅女部抽了人,让对方去给书院的女学生授课。\r 休完了婚嫁,不止李赟要回来工作,连上官婉也重新回到了政务厅,还给姜芃姬当了副手。\r 李赟眼巴巴地瞧着妻子走到自己面前,递上来一份用细线装订好的册子。\r 他伸出手接过,暗中用手指摸了摸上官婉细嫩的柔荑,心下荡漾,可惜被她一巴掌拍醒了。\r “不正经。”\r 上官婉轻声嘀咕,李赟贼委屈。\r 略过这个插曲,上官婉将各人的册子分发完毕,继续回到先前的位置,端正坐好。\r 他偏首问李赟,“汉美,这上面写的什么?”\r 众人文化水平高低不一,唯独典寅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r 李赟看了看典寅的册子,再看看自己的册子,诡异地发现册子内的内容一模一样!\r 所谓的一模一样,不只是文字内容,甚至连每个字的大小形状、横竖撇捺都一样。\r 连他都发现这个问题,更别说其他心细如尘的谋士。\r 他们中间,有些人早就知道缘由,例如亓官让和徐轲,有些人则是满腹疑惑。\r 姜芃姬道,“我知道你们疑惑什么,这件事情推后再说。”\r 众人:“……”\r 知道什么事情最可恨么?\r 话说到一半不肯继续说!\r 众人只能按捺好奇心,仔细翻看册子里面的内容。\r 从字迹来看,这是他们主公的手笔。\r “从今日开始到北疆开战,里面的内容是我们接下来数年要逐一攻克的难题。为了让你们有更加清晰直观的认知,我按照大项和小项,一一列出。”姜芃姬道,“三大项,其一治理,其二屯田,其三练兵。我们先说说治理这一项。在场诸位皆是仁杰栋梁,但一人只有一双手,没有三头六臂。若只是丸州一地,大家还能游刃有余,若添上崇州和浒郡,便会捉襟见肘,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我想征询你们的意见,要不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发布招贤令。”\r 亓官让等人面上不语,内心的声音却是一致的——\r 发发发!\r 不发招贤令,聘请新鲜血液,他们这些老人都要累死在案牍上。\r 只是,招贤令这种东西也不是想发就能发的。\r 如果招贤令的内容让人不满意,天下士子未必肯买账。\r 于是,众人推举在场文采最佳的风瑾,这份重任直接丢在他身上。\r 风瑾暗暗哭笑,出列询问细节。\r 写招贤令,他只是个捉刀代笔的人,核心思想还是要主公提供。\r 姜芃姬想了想,她道,“不论贵贱,唯才是举。”\r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r 风瑾的表情也出现一瞬的僵硬,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r 如今的选人制度,被选用的人必须要有高贵的家世出身,还要有仁义孝悌这样的硬性条件。\r 拿东庆的考评制度举例。\r 家世、德行、学识属于上三类,容貌、能力、性情属于下三类。\r 上三类中,家世和德行占了九成,学识仅占一成。\r 换而言之,投胎的时候瞪大了眼睛,投一个好胎,哪怕出生之后,只是一个智障,那也比无数寒门学子高贵数倍。若是二者排在一起,朝廷用人也是优先选择前者而非后者。\r 姜芃姬环顾一圈,冷声问道,“怎么,你们有异议?”\r 她的班底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除了风瑾是个高富帅,其他人只有“高”和“帅”。\r 以一个寒门士子的角度来讲,他们不可能反对姜芃姬的提议。\r 不论贵贱,唯才是举——短短八个字,讲出多少寒门士子内心的酸楚?\r 不少寒门士子,不是缺乏能力,只是出身不够,他们连鱼跃龙门的门票都没有。\r 风瑾神色如常地道,“瑾并无异议。”\r 其他人纷纷附和。\r “我想你们也没异议。”姜芃姬说了一句大实话,她说,“有才能的人可以帮你们减轻负重,相携前行;没有才能的脓包只会给你们繁重的工作再添一笔负担。你们觉得我这话在理不?”\r 众人:“……”\r 从这个角度来讲,简直是真理啊! 874:北方霸主(十一) u,还是时间太短了,如果再给姜芃姬一两年的时间,她便能培养出一批基础底层的人才。至于中坚人才,培养的期限更加漫长,她只能用招贤令去招纳能效忠她的人。 亓官让低头翻了翻册子,只见治理这条大项后面跟着几条小项。 招贤令便是小项之一,随后紧跟着书局二字。 姜芃姬道,“仅凭招贤令,怕不能让天下士子动心,所以我打算公布一项重大决定。”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 主公不惹事的时候,惹出来的事情都能让他们心惊胆战。 现在摆明说要惹出大事,那事情还能小了? 姜芃姬没说别的,她示意上官婉去取东西。 同样也是用盘子端着,但先前的册子又轻又薄,现在端上来的书籍,每一本都十分有分量。 “这些书是给书院孩子启蒙用的,除了正文之外,还有程丞先生精心整理的注释。” 听到父亲的名讳,底下的程远眸子都亮了一度,分到一本书之后,他忙不迭打开。 看了里面的内容,程远才明白自家父亲近日为何总是走路带风、好似焕发人生第二春。 正文的字比较粗大,仅比一枚铜钱小了一点儿,看着十分轻松,既不费力也不伤眼。 注释的字比正文小,还比正文细,内容皆是白话,哪怕是普通百姓,念一遍也能明白。 除此之外,每句话之间还有奇怪的小符号。 风瑾隐隐发现了什么,他迫不及待地低声念了一遍,碰见那些奇怪符号,下意识顿了顿,霍地明白符号的作用——这些符号全部是用于断句的!看着重复出现的符号,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很显然,这些符号图案不是乱涂乱画,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特定的意思。 不止风瑾,杨思等人也发现了。 亓官让强行按捺激荡的心情,手指划动,快速翻了几页,发现这本启蒙读物并非空谈。 格式统一,或三字为一句,或四字成一行,念着朗朗上口。 其文通俗、顺口且易记,囊括常识、传统国学、历史故事以及积极向上的人生道理。 这些书,自然是姜芃姬多年前从观众那边讨来的《三字经》、《百家姓》等教材。 不过,除了《百家姓》,其他教材已经被姜芃姬改得面目全非。 因为观众那个位面的历史和她这个世界的历史是不一样的,很多短语典故无法使用。 姜芃姬记性好,称得上博览群书,她干脆照着模板进行修改删减。 不止要砍掉不存在的典故,那些偏激愚昧的思想也被她逐一剔除。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一番大改之后,她还增添了不少这个世界的内容,例如前朝许公的事迹。 她把大改之后的草稿给了程丞,程丞看过,激动得把持不住,他给教材进行了第二次大修。 以《三字经》举例,教材最初的版本也就一千一百多字,经过姜芃姬和程丞联手大改,竟然扩展至三千六百五十六个字!程丞还拉着中诏大儒万轩给它注释,阐明每一句的内涵。 一番改动之下,第一版启蒙教材,一套足有二十一本! 众人粗略看过之后,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 这一套书便能让人倾家荡产了吧? 不要以为他们这个念头夸张,如果姜芃姬没有折腾宣纸,倾家荡产还算是轻的。 如今主流书写材料还是以简牍为主,奢侈一些的用帛书,巨奢的人家用竹纸。 事实上,河间竹纸出现之前,贵胄士族用的是价值千金的蔡侯纸。 竹纸就是在蔡侯纸的基础上进行技术改良的,绝非首创。 不然的话,仅凭古敏,哪里保得住这么珍贵的造纸技术? 竹纸有材料限制,量产难度大,姜芃姬弄的宣纸则是以柏檀为原料,造出来的宣纸比观众们现象中还要好一些。至于柏檀,这玩意儿生命力顽强,生长周期短,树苗种下去,两三年便能用来当做宣纸的原料。崇州到处都是柏檀,这也是姜芃姬让柳佘去崇州的原因之一。 换而言之,这套书的价值远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高昂。 等众人大致看过了,姜芃姬道,“这套书,以后便是书院学生启蒙所用的教材。” 众人没有异议,唯独典寅有意见。 “主公,末将能不能……也去书院学几天?” 典寅努力去学字,但学习不是一两日就能见效的,他平日里还要忙碌练兵,时间不多。 不过,看到这么一大套书籍,他觉得自己没时间也要挤出时间去学。 他想将这套书好好收起来,当做传家宝传下去。 姜芃姬笑道,“学无止境,典副校尉有此志向,自然值得鼓励。” 典寅微微红了脸,暗下决心,一定不负主公厚望。 她又道,“这一套书不仅要供给学童启蒙,我还打算将它当做礼品,赠与天下名士。” 亓官让看了一眼《三字经》书籍扉页的内容,顿时明白主公的用意,不由得哑然一笑。 扉页很干净,只写了几个飘逸俊秀的字——著书者:王应麟、柳羲,注释者:程丞。 姜芃姬本不想将自己名字添上去,可世上根本没有王应麟这个人,她也无法明说王应麟是《三字经》的原著作者。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一番纠结之后,她只能推说自己以前偶遇此人,从他口中得到了灵感。 其他启蒙教材也是同样的处理手段。 亓官让承认——自家主公是个有魄力的人。 这套书送给天下名士,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两个字——造势! 一旦天下名士都认可,这套书便会被人推上神坛。 同样被推上神坛的,还有在这套书上留下名讳的人。 真正的一举成神! 天下士子最渴求什么? 不过功名利禄四个字。 所谓名士,通俗来讲就是有名望但是不做官的人。 这群人中间,有些人是真的高风亮节,不想做官,有些人则是想做官却没资格,只能另辟蹊径打开名声。只要有了名声,自然会有人前来征辟,一旦接受征辟,他们便进入了仕途。 不过,当官只是爽一时,哪里比得上著书立作,名流千古? 亓官让可以肯定,自家主公真的要发大招了。 875:北方霸主(十二) 天下名士?” 除了少数人看穿姜芃姬的打算,其他人纷纷感觉到了肉痛。 这一套书绝对是万金难求的宝贝,拿来当传家宝都绰绰有余了,自家主公财大气粗,不仅要给书院捐赠,还免费送?在他们看来,这一套的造价不下二十万贯,岂能说送就送? 典寅等人心疼的脸颊微抽,他们想出言阻止,但一个一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主公别败家。 一直当背景板的孟浑开口,他诧异地道,“主公是想用这套书吸引天下名士?” 如果是这样,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仅仅在东庆国内,喊得上名字的名士也不下五百余人。 若是每个人都赠送一套,按照造价二十万贯的天价,主公可不得赔惨了? 孟浑曾跟着孟湛见过不少所谓的“名士”,在他看来,这些人大多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整天无所事事,聚在一起歌功颂德、伤春悲秋、故作扭捏姿态,明明心里很想去当官,嘴上却端着清高自傲的架子。讲真,他们别的不行,嘴皮子倒是利索,八卦的本事也不弱。 说得难听一些,不少“名士”更像是名际能力一流,左右逢源的本事让人望尘莫及。 不过,如今的主公需要这种绣花枕头? 姜芃姬好笑地道,“一套书而已,哪里能吸引全天下的名士?这只是一块敲门砖。” 名士这个群体在姜芃姬看来,他们便是一个宣传平台。 这套启蒙教材到了他们手中,再经由他们的嘴巴宣传,便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不过,这只是姜芃姬的第一步计划。 “只是……敲门砖?”孟浑的心肝儿颤了颤。 “自然,名士自有傲骨,寻常黄白之物难以打动他们。”姜芃姬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她道,“我们不用耗费多少金银钱财,只需将这套启蒙教材送过去,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哑然,这套教材全部用珍贵无比的上等宣纸裁制,一套二十一本,远比黄金白银昂贵。 自家主公不仅败家,她的算术还不怎么好。 武将们肉疼不已,唯独几个文臣岿然不动,亓官让笑道,“主公所言甚是。若这套启蒙读物能真正施行,便能教化天下学子,堪称为天下之师。不仅能扬名当代,亦能流芳万世。” 他刻意在最后一句加重了读音。 武将听后,隐隐明白过来了,脸色好了不少。 从古至今,唯有孔圣堪称万世师表。 至此之后,文人莫不以此为人生至高目标,但谁又成功了? 哪怕是名扬天下的名师——渊镜先生,他教出不少学生,文名传扬五国,但依旧不够格。 若这套启蒙教材能真正完善,开启民智,在上面留下名字的人,注定会流芳万世。 聪明人看得到里面蕴藏的巨大财富,蠢笨的人则会以为这只是小儿读物。 姜芃姬给名士送这套书,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打广告,还隐晦告诉他们——丸州有蛋糕。 “这只是第一步,吸引德高望重的有才名士过来共同编撰教材。”姜芃姬笑道,“我这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