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归来》 第一章 归去 夜色如墨,天上不见一颗明星。 “又要下雨了。”奚明蔚站在檐廊下喃喃自语。她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黑暗,像黑暗中有什么吸引着她。 香莲摇着扇子帮奚明蔚驱赶蚊子,她小声劝说着,“夫人,还是回屋吧。外面闷热,湿气重。” 奚明蔚背着光,在黑暗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现在这般境地伤了身子又如何,少活一天少受一天折磨罢了。 突然之间,奚明蔚好像听到了什么一样回转过身来,她脸上带着深深的急切和痛苦,“孩子,你在哪里!你快出来!” 奚明蔚幻听已经有些时日了。香莲红了眼圈,伸出手臂上前钳住了奚明蔚,“夫人,您要珍重自己的身子。您要是有个好歹就没人给小少爷报仇了。”报仇是空话,但只有这样的话才能叫奚明蔚清醒过来。 奚明蔚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香莲。房间里透出来的幽暗光线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破败的人形瓷塑。 她突然用力地抓住香莲,拼命摇着香莲的身体,“报仇!我要报仇!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杀了那个弑子的混蛋!你告诉我啊!” 香莲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人的命怎么会这么苦。她家姑娘从前在府里就没享过半天福,嫁人竟也能嫁进仇家门。 她反手剪住奚明蔚的胳膊,扶着没多少气力的奚明蔚朝屋里走去。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咚咚巨响,有人在撞清凉苑的大门。 香莲脸上没有疑惑,因为敢且会在苏府这样行事的只有一人。 门被撞开了,拎着灯笼的家丁鱼贯而入,橙红的灯笼将清凉苑照亮起来。苏成朗在一群家丁的环绕间踏进了清凉苑。 奚明蔚渐渐回了神。她想了想,大约明白苏成朗来是为了什么了。她觉得很讽刺,她拼命地想保住自己的孩子,却防不过苏成朗的口蜜腹剑躲不过老太太的处处算计。而三姨娘明明可以平安地生下孩子,现在却赌上那条小生命来扳倒她。 奚明蔚一直觉得三姨娘是个挺聪明的人,可她怎么就看不透苏成朗只是忌惮她的母家呢?他只是忌惮她的母家,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一分多余的感情也没有。只要奚家一天不倒,无论她们怎么费尽心机他都不会废了她这个正妻。 奚明蔚从漆黑的檐廊里走了下来,走进灯笼的光线中,走到苏成朗的跟前。 她高抬着下巴,神情倨傲,“爷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 苏成朗看着奚明蔚渐渐变得清晰的脸,心坠了一下,一股酸意弥漫开来。 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怎么这样憔悴? 是因为……小产后没料理好身子吗? 还是她故意折磨自己? …… 轰!当苏成朗意识到自己在担心奚明蔚时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这个想法让苏成朗觉得恐怖,他怎么会想见奚明蔚呢?是这个女人的父亲害死了程家一百七十六口! 尖叫声,哭喊声,堆成小山的尸体,被血染成红色的双月湾。 那段浴血的往事刺激着苏成朗,他眼中闪烁起灼人的恨意。从九岁到三十九岁,苦苦绸缪三十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迫不及待地来到清凉苑,他要告诉奚明蔚他扳倒奚家了!他要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只能在他身边摇尾乞怜苟且偷生!他要让她把他心里的苦痛全部尝一遍! 奚明蔚并不知情,她只听说了三姨娘前日小产的事。她看着眼前这阵仗只当苏成朗又要拿她撒气,她并不惊惧于苏成朗的虐待,因为她知道每一次的凌虐之中更痛苦的人是苏成朗。 苏成朗是多么聪明又自负的人,这样的苏成朗却只能拿一颗奚家早就不管不问的弃子出气,真是要多糟心有多糟心。他虐打她以最凌辱的方式占有她,真正疼的不是她的身体,是他那颗千疮百孔腐烂得无法救赎的心。也许他的心九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奚明蔚想起从前,那时她未出阁,他还是上京城里众星拱月的苏小状元郎。 那时的他那样出众那样风趣那样温柔,她如何不爱上。 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苦尽甘来嫁得有情人……哪知道一张床上睡了十几年才发现这个有情人原来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冤家。 奚明蔚很不能接受事实,她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以为都十几年了苏成朗总会对她有一星半点的爱。直到苏成朗让人灌她喝下堕胎药她才幡然醒悟,他那样恨奚家,怎么会爱她,怎么会容忍自己的血脉与奚家的血脉融合。打那个时刻,她对苏成朗的最后一丝期望也消弭殆尽了。她只是可怜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又有什么错呢? 一想到那个从她身体里引出来的还未成形的胎儿奚明蔚的怒火就烧了起来。杀了她孩的凶手就在眼前,她要报仇!她用尽力气扑向苏成朗,可是还没有靠近苏成朗的身体就被苏成朗身边的苏植一脚踹了回来。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苏成朗甚至没来得及阻止。苏植那一脚踹到奚明蔚身上时,他觉得他的心也跟着飞了出去。她这样憔悴哪能经得住这一脚! 奚明蔚借着香莲的力勉强站了起来,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苏植,眼睛里是露骨的鄙夷,“果然是一条好狗。” 苏植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但苏成朗没有发话他不敢造次。 奚明蔚嘲讽地笑了起来,“我已经三十七日没出过清凉苑了,爷若是想将三姨娘小产的事推到我身上恐怕过于牵强了。” 苏成朗只看到奚明蔚的嘴巴在动,耳朵完全听不到她在讲什么。他的心都系在她嘴角那一抹刺眼的血迹上了,他在努力地压抑着想暴打苏植地冲动。 苏植以为苏成朗是不屑于和奚明蔚说话,他蔑视地看向奚明蔚,“奚家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今上已经下令诛奚家九族!” 苏植一副看好戏地样子等着奚明蔚崩溃,可是没想到奚明蔚竟然笑了,很开心地笑了,那灿烂的笑容甚至掩盖了她脸上的憔悴神色。原来他是来示威炫耀的,是来看她痛哭流涕的。可是怎么办,她哭不出来。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奚家只是她长大的地方,那并不是她的家。正如她在他枕边睡了十六年他依旧不爱她一样,她对那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感情。 奚明蔚一直逼视着苏成朗,她看出了他的挣扎与窘迫,她轻轻地挪动着脚步朝他靠近,像从前恩爱时一样看着他,软声细语地喊了他一声成郎。 “成郎,你终于如愿了。” 从前欢乐时,她总喊他成郎。那是专属她的称谓。 苏成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愿意想起的关于他和奚明蔚之间的回忆全部都浮现出来。那些面画那些笑声明明白白地告诉苏成朗他们之间的回忆是快乐的,不是不堪回首的。 奚明蔚笑笑地看着苏成朗,也许三姨娘才是那个真正看穿苏成朗心事的人,在这出相爱相杀的戏码里,爱过的不只是她。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他的弱点。 奚明蔚抽出帕子掩了掩唇,不着痕迹地吞下了时时带在身上的毒药。她手里的帕子还是她刚得知真相时绣的。上面只有一行冷冷清清地小字:人生若只如初见,比翼连枝妾心愿。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这方帕子。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要死了,她要用她的命让这个把她骗得这样惨的男人一辈子活在她的枷锁里。 眼前的世界变得旋转颠倒,她看见苏成朗朝她飞奔过来,她努力做出苏成朗最爱的恬淡又羞怯的笑容,她想她成功了,在飘向无边的黑暗前她看到了苏成朗崩溃的脸。 第二章 重生 碧水微波,红粉佳人。本该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场景却因奚家五小姐奚明蔚的到来扫了一众青年才俊的兴。 奚明蔚努力抑制不断加速的心跳,用尽所有勇气也没能抬起头,她垂着头,怯生生地走到了奚家嫡女奚明芙跟前,有些颤抖的声音唤道,“大姐。”要说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栖凤亭里的人细细碎语起来,心里一急,脸上顿时如火烧一般。 坐在刘家小姐刘玉姿和李家小姐李雪飞中间的奚明芙哀怨地扫了凉亭里的众人一眼,幽幽抱怨着众人嗤笑她的妹妹。凉亭里的碎语立时减了不少,剩下些张嘴的多半转而夸赞奚明芙如何美丽如何心地善良爱护妹妹。 奚明芙起了身,迈着细碎的小步,步步摇曳生姿,来到奚明蔚跟前,“是不是家里有事?”奚明芙的声音温软,一张嘴便叫人觉得亲和。 奚明蔚赶紧点了点头,“舅母来了,想见大姐,母亲差我来知会一声。” 奚明芙是圣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便在这坐满大家闺秀的凉亭里也是独领风骚,现今她站在奚明蔚跟前,被奚明蔚这棵绿草趁得越发明亮动人。 奚明蔚身量脸型本也不差的,只是她脸上长了一堆零星的红胎记,这红胎记遍布整个左脸颊,远远看去像是溅了一脸血一样。也正因这胎记太显然,反而没人注意奚明蔚到底长什么样,说起奚家五小姐也只道那长了胎记的奚家小姐。 从前奚明蔚总爱戴面纱,被大夫人杨玉丹奚落遮遮掩掩不过是掩耳盗铃有失大家小姐风范后她便不敢再戴了。 奚明蔚不堪众人凝视,抛下一句“我去车里等大姐。”便欲匆匆离开凉亭,因为太急切地想离开,没看清脚下,只觉得被什么绊了一脚,接着身子向前扑去。 奚明蔚倒的方向正好站着刘玉姿的哥哥刘玉钦,他见奚明蔚倒过来,吓得赶紧躲到了一边,生怕接住了奚明蔚会和奚明蔚产生半分牵连。可刘玉钦忘了他身后是没有围栏的垂钓台,他这一闪,踉跄了两步没站住的奚明蔚便栽进了西凉湖里。 凉亭里的人立时惊了,几位小姐吓得花容失色,贵公子们则为了避嫌匆匆离开了凉亭。 奚明芙漂亮的杏眼看向在湖里挣扎的奚明蔚,只见湖里的人胡乱扑腾着,挣扎式微,连忙将在湖边的蔡妈妈喊过来下水救人。 将奚明蔚救上来时,几乎只有出气的份了。 “蔡妈妈,去把我的披风拿来。”奚明芙一双杏眸噙着泪光。 蔡妈妈去取了披风,奚明芙用披风将奚明蔚包了个严实,嘴里不停唤着,“五妹……五妹……五妹你醒醒啊……”唤着唤着便哭了起来,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任栖凤亭里这些姑娘看了也阵阵心疼。 胸口剧烈的闷和痛之后,奚明蔚感受到空气再次进入自己的身体,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那些疼痛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切肤的寒冷。 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奚明芙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奚明蔚有些错愕,她死了,奚明芙也死了吗?即便奚家被判诛九族,斩首也该在盘清奚家家产之后才对。奚家家大业大,又岂是一天两天能盘清的。更何况,奚明芙身为皇妃,理应罪不当诛才是。 奚明蔚轻轻侧了侧头,便看见在一旁围观不敢上前的几位小姐。接着她瞥见了亭外的风景,忽然想起了许久前的往事,大夫人故意差她找奚明芙,以映衬奚明芙的天人之姿。而奚明芙串通贴身丫头佩珠上演这出意外,好在众人跟前展现她的良善与温柔。 ——这本该是十二岁时的事,为何现在又重现在眼前。 “五妹,你醒了……太好了……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交待。”奚明芙止住了眼泪,关切地问着。 奚明蔚这才发现蹊跷,眼前的奚明芙虽然一样倾国倾城但看上去明显是十四五的样子。她又看向周围,旁边围观的早该嫁人生子的几家小姐也都是十几岁的样子,立在一旁的掉眼泪的香莲,她与自己同岁如今看去上却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而更明显的是奚明芙一双大眼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猩红的胎记分明还在。 奚明蔚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深深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是上天垂怜,给了她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奚明蔚闭起眼睛再次睁开,依旧是这光景。她可以感受到衣服沾在身上的不适也可以感知微风吹在湿透的衣衫上带来的凉意。一切真实的触感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真的重生回到十二岁! 眼下的情形不容奚明蔚多想,她开始思索当年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和奚明芙回了家,正巧被父亲奚言撞见她衣发未干的凄惨样子。奚明芙主动请罪说是她没照顾好妹妹。奚言训斥她,她当时却被冻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奚言以为她不知悔改,罚她跪了七天祠堂。 接着她便风寒入骨,喝了整整三个月的药才好起来。但那场大病伤了根本,打那后她成了个病殃子,经不得半点风寒。 想到这儿,奚明蔚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秋风吹得她直打激灵。她冲奚明芙笑了笑,“大姐,我没事。我们快回家吧,母亲该等急了。” 奚明芙看着奚明蔚冲她笑,不由片刻呆怔,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奚明蔚笑。莫不是被湖水呛坏了脑子? 围观的几位小姐见奚明蔚无事都松了一口气,向奚明芙告了别先走了。奚明芙与奚明蔚随后也登上了各自的马车,向奚家驶去。 “小姐,你没事吧?”香莲顾不得擦自己脸上的泪痕,帮奚明蔚擦拭头发。 奚明蔚心中划过一股暖流,前世若非有香莲做伴,怕她也撑不了那么多年。 “你看看大姐的马车走远了没?” 香莲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做了,“大小姐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奚明蔚脸上盈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她的好大姐这是急赶着去拦住奚言让他瞧瞧她的落迫样子呀。 香莲看着奚明蔚神情古怪,只觉得自己的主子好像有点不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让小六先去周记衣铺,前几天送去改的衣服该差不多了。”奚明蔚淡声道。按身份规制,她本该一季四套衣裳,然而大夫人杨氏却常常阳奉阴违将奚明芙穿腻的旧衣服给她,用她的名额做新衣给奚明芙。左右是个不受宠的,只要别穿得太寒碜奚言和老夫人是不会过问的。何况她一年也见不到老夫人和奚言几次。 奚明芙抵达奚府时看见奚言的马车正停在门口。她心中一喜,想着时机正好。下车的光景已然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母亲交待过父亲会回来取奏折的,于是她便直奔着书房去。果不其然,在花园通向清晖院的抄手游廊里撞见了父亲。 奚明芙手帕一拧,一对珍珠就掉了下来,“父亲,女儿犯错了还请父亲责罚。” 奚明芙出落得标致,标致得不管是哭还是笑都是美极了,不过是不同风情的区别。奚言见奚明芙如泣如泝的样子,也不赶着进宫了,停下来问道,“不哭,有什么事说就是了,为父不怪你。” 奚明芙一双杏眸凝视奚言,“父亲此话当真?” “为父何时空口白话过。”奚言的声音深沉威严。 奚明芙抽出海棠簇簇的手帕擦去眼泪,将打好草稿的话都吐了出来,“舅妈来访想见女儿,五妹妹便自告奋勇去找女儿。可……可五妹妹走路太急,不小心掉进湖里去了……五妹妹怕父亲责罚吓得现在还没回府。都怪女儿,若女儿不参加什么诗会便不会害得五妹妹掉进湖里,也不会让旁家的公子小姐看了笑话。都是女儿的错,请父亲责罚。” 奚言在朝为官最好脸面,他这个五女儿生了骇人的胎记已被传为笑谈,即便如此还不知廉耻抓着一切可乘之机往外跑。一个女儿家落水的样子被那些公子看见了,今日之事少不了又要成为老百姓间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可恶,实在可恶!这奚明蔚真是天生的扫把星,生来就是给他丢脸的! 奚明蔚站在回廊的另一头,远远看着在奚明芙的挑唆下奚言那张山雨欲来的脸,心中凛然。照前世计算奚家还能再昌盛十年,今世……未可知了。 “小姐,老爷好像很生气……要不我们换条路走?”香莲极怕这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一家之主。 奚明蔚浅浅一笑,“我自有打算。”说着便向廊中的那对父女走去。 见奚言向自己身后望去,奚明芙回头,只见奚明蔚施施然走来。鹅黄绣梨花飞落的裙衫配着乳白的腰带显得奚明蔚柔柔弱弱纤腰不盈一握,她身板挺直神情泰然,脸上竟还噙着一记浅浅笑容。这奚明蔚莫非真的呛坏了脑子……奚明芙讶然之后才察觉到奚明蔚不知什么功夫换上了干净衣衫,仪容也修整过了。 第三章 整顿 奚言从未正视过这个女儿,因为他讨厌她脸上的胎记,民间有许多说法流传,无论哪一种流传皆说面带红记是不祥之兆。若非身处相位人言可畏他早将这个祸胎赶出相府了。 “父亲。女儿今日惹了祸还请父亲责罚。”奚明蔚上前请罪,未给奚言和奚明芙插嘴的机会继续道, “母亲差女儿去叫大姐回家,本是芝麻大的差事却被女儿给办砸了。女儿从栖凤亭出来的时候没注意到佩珠站在旁边,不小心被绊了一脚失足跌进湖里。虽然在场的公子们早早退出了栖凤亭,可到底是让那些小姐们看了笑话。女儿自知犯错,本该早点来向父亲请罪才是,可是怕衣衫不整冲撞了父亲所以绕道去了周记衣铺取衣服换上,所以才回来晚了。请父亲见谅。” 奚言脸色越发阴沉,奚明芙和奚明蔚的话出入不少,这说明二人之中是有一人在说谎的。他虽心里向着奚明芙,但奚明蔚这个女儿从前犯了错从不反嘴辩白一句,今日有条不紊地说了这么多不像是信口开河。 他盯着奚明蔚,觉得这衣服有些眼熟,这样质地的衣服少不了几两银子的,于是沉着嗓子道,“换衣服回府换便是了,去什么衣铺,你什么时候学了这铺张浪费的坏毛病。” “女儿怎么敢铺张浪费,这衣服是先前送去衣铺改的。本来打算明天让香莲去取的,今日出了这事顺便便取回来了。”府里有专门的裁缝,却总在奚明蔚的衣服上做手脚,后来奚明蔚便不敢再支使了。 明明奚明蔚带着一丝惶恐,可那不紧不慢的语气倒带出几分指责的意味。奚言缓了缓脸色道,“旁人的衣服都合身,怎么就你的要拿去改。” 奚明蔚的言语间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女儿穿的是大姐的旧衣裳。大姐年长,身量高些,所以女儿要改了才能穿。” 听了奚明蔚此言奚言立时想了起来,这身鹅黄梨花的衣裳确实见奚明芙穿过。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杨氏克扣了奚明蔚的衣服给奚明芙了。他看了一眼奚明芙,只见奚明芙一双杏眸氤氲着雾气,才升起的半分责备也消了,“算了,你们先回去吧。为父还要进宫觐见皇上。” 奚明蔚看着奚言的背影,嘴角带上一丝讥讽,还是一样的偏心。 奚明芙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因为奚明蔚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而过度惊讶,竟忘了插嘴任她在父亲跟前搬弄是非。回过神来时眼里只剩奚言的背影了。 奚明芙与奚明蔚独处的时候从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一是因为由她母亲那承来的恨意,二来是因为她实在讨厌性子怯懦的人,再者奚明蔚在奚府地位太低,做她的出气筒也无人会问津。 “喝了几口湖水倒喝得伶牙俐齿了。”奚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奚明芙一双杏眸带上寒意。 奚明蔚盈盈一笑,“明蔚哪敢。只是父亲威严,在父亲面前明蔚不知不觉便如实相诉了。” 奚明芙瞪了奚明蔚一眼,嫌恶地看了一眼那猩红的胎记,“别不知好歹。回去多照照镜子,就你这样子,任你天大本事父亲也不会喜欢你的。” 奚明蔚伸手摸手自己的胎记,片刻失神。 奚明芙自以为戳中了奚明蔚的痛处,心情顺畅不少,不愿再与奚明蔚多做纠缠,转身走了。 香莲看着奚明蔚失神的样子,以为她在难过,小声安慰道,“小姐不必理会大小姐,她惯会挖苦人的。”心中恨恨地想道,偏偏会做戏,哄得全天下的人都当她是心地善良的仙女下凡。 奚明蔚不置可否,从前她以为奚言偏心是因为他真爱奚明芙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到最后她才明白,奚明芙也不过是奚家的棋子,只不过这颗棋子珍贵些,要安插在最紧要的地方,自然得到更多关怀。 站在回廊里怅然片刻,奚明蔚回带着香莲回了沉香苑。 白惨惨的朱漆门窗,石板路缝里长起野草,庭院里杂草丛生,从前住了十六年也没觉得破落,现今一看却是倍感凄凉。也难怪前世就算被苏成朗冷落,她也觉得当个挂名夫人日子还凑和。 奚明蔚不由蹙起眉来,从前她还真是个怯懦将就的主,任人捏搓。 “香莲,把院儿里的妈妈和丫头都叫来。”奚明蔚站在沉香苑门口沉默了片刻后吩咐道。 香莲看着奚明蔚,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自家主子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想想刚才抄手游廊里的一幕,转念间脸上却带上笑,不管自家主子是受了惊还是如何,她很欣喜主子的变化,主子就是脾气太软弱了才会活得这么苦。如此变化,说不上生活会翻开崭新一页。 费了一番功夫香莲才将人叫齐。大宅院里的奴才最会看人下菜碟,府里谁高谁低他们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被分到了沉香苑的下人完全不把奚明蔚当主子,一天里有半数时间是在偷懒的。他们不怕奚明蔚告状,因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没有一个喜欢奚明蔚的,更因为他们吃准了奚明蔚不会去告状。 陈妈妈、月秋、月季、加上香莲,这便是沉香苑的全部下人了。原先还有个香芮的,前不久因为些莫须有的事被大夫人贬到了杂役房。 陈妈妈、月秋和月季三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主子突然把她们叫到跟前要做什么。 奚明蔚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端着香莲奉上的茶,细细嗅着茶香,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动作神态,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陈妈妈是个资历久的,微微怔了怔后,她大着胆子张嘴问道,“不知小姐叫奴婢们前来有何吩咐。” 闻声,奚明蔚清亮的眸子瞥向陈妈妈,视线中带着几分凌厉,“陈妈妈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吗?” 那么凌厉的眼神,入府这么多年也只在大夫人那里见过。陈妈妈一时呆住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再看向奚明蔚时眸里的凌厉已然不再。 陈妈妈松了一口气,安抚自己大概是刚才看走了眼。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刚准备回话,却听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声从脚下传来,方才还在奚明蔚手中的茶具此刻已在自己脚前粉身碎骨。 “房间里的灰都能写字了,院子里的草都能喂马了。你们几个睁着眼都是喘气的吗?”奚明蔚声音也不大,但那声音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一双清亮的黑眸直直盯着眼前这三个不把自己放眼里的下人,视线凌厉无比。 上一世嫁给苏成朗也掌过几年的家,这样若还治理不了一个小小的沉香苑,她也不必再提什么报仇雪恨了。 月秋月季被奚明蔚这阵仗吓得噗通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认错,“是奴婢一时倏忽,还请五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陈妈妈还呆在原地,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眼前的人确确实实是五小姐,是那个唯唯诺诺在人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五小姐,看着自己的体己丫头被责打只会在一边哭的五小姐。早上出门时她还是那副窝囊样,怎么才半天时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陈妈妈……”奚明蔚向还在呆愣的陈妈妈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寒意更甚,“别忘了,沉香苑的主子是我。如果你不确定,大可以去向父亲或者祖母母亲请示,问问看这沉香苑的主人到底是谁。”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陈妈妈扑嗵跪在了地上,“老奴不敢……老奴一时犯了错还请小姐原谅。老奴这就带人清理打扫,请小姐息怒。” “哼……”奚明蔚冷哼一声,“我不说,不代表我一双眼睛看不见。谁若再敢在这沉香苑放肆,后果,你们自己掂量着。” 陈妈妈三人吓得出了一头冷汗,连滚带爬地去取了清洁工具在院子里打扫起来,生怕一点怠慢,这个性情突变的五小姐又来找他们麻烦。 香莲也想去帮忙,被奚明蔚制止了,“他们偷了这么多年的懒,也该出出力了。” “小姐……”小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香莲侧头打量这个她自打懂事便跟着的小姐,片刻疑惑后脸上露出甜甜笑意,“奴婢还是喜欢小姐现在这个样子。” 奚明蔚握住了香莲的手,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道,“跟着我,这些年委屈你了。” 香莲惶恐地摇了摇头,“不委屈。小姐是个好人,奴婢喜欢小姐。小姐待奴婢好奴婢都知道。” 好人?奚明蔚轻嗤一声,她从刚醒过来时可就下了决心这辈子不再做好人。 回想起前世香莲与她风雨共渡的日子,奚明蔚笑了笑,如三月春风,左颊上那零星散落的胎记瞧着也没那么吓人了,“以后不会再逆来顺受了。不会让你再跟着我一起吃苦受气。” 与奚明蔚分别后奚明芙直接去了百合院,舅母郑氏早回去了,这个时辰惯例母亲要陪老夫人用下午茶的。 奚夫人杨氏正坐在厅里用着新年的玉茸,她着着一身墨绿对襟褙衣,里面是颜色稍浅的襦裙,配上一套葱绿的玉器首饰,显得整个人气质十分沉静。 杨氏颧骨略高,稍微瘦点便会显得刻薄相,以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保持着略微丰腻的身材。上了年纪,微微丰腻反倒让她凭添了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门口一抹红影飘来,杨氏知道是自己倾国倾城的女儿来了。脸上盈上一抹宠溺的笑,“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舅母都回府了,没见着你甚是遗憾呢。” 奚明芙倩然一笑,伏身全礼,“明芙见过祖母,见过母亲。” 老夫人刘氏掐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眉眼间带上一分笑意。奚明芙名扬上京城,是奚家人的骄傲,便是拿去和宫里的公主比也毫不逊色的。老夫人虽然不喜欢杨氏但对这个孙女却不讨厌。 过了一套虚礼,杨氏和奚明芙母女二人一唱一喝委婉地将今天的事添油加醋说与刘氏听,希望借刘氏的手处置奚明蔚。 奚明蔚生性懦弱,是惹不了杨氏的。杨氏真正气的是奚明蔚的母亲戚氏。这戚氏是她的陪嫁丫鬟,陪嫁丫鬟向来是主子身边最忠诚的人,而她却背地里勾引奚言,两人偷了大半年的情,直到戚氏怀孕了藏不住了才公布于众。 这件事无疑当众扇了要面子的杨氏一个耳光。事情败露后奚言要抬戚氏做了姨娘,因为戚氏怀着奚家骨血,杨氏也不好说什么,但从那时起便恨上了戚氏。恨屋及屋,前两年将戚氏逼疯赶出奚府后这恨意便转嫁到戚氏的女儿奚明蔚身上。 刘氏只是掐转着手中的佛珠,听着杨氏和奚明芙说了半晌,心里烦躁,最后只是道了一声累了将杨氏母女打发了。 第四章 初战 自那次吃了奚明蔚的瘪之后奚明芙便一直寻思找个机会让奚明蔚当众丢下脸,以泄心中之愤。可自那以后已经一个月没见奚明蔚出过沉香苑,一口气抒不出来,让奚明芙终日心情不畅。 “母亲,那丫头是真病了吗?依女儿看多半是惹了事害怕躲起来了。”福馨院里,奚明芙吃着茶,向杨氏抱怨。 “我已经差人去打探过了,沉香苑里熏天的药味儿。瞧着是真病了。”杨氏说着,眼角忽然带上一丝笑意,心中有了计较。 看见了杨氏的神情变化,奚明芙心想自己母亲是有了计策,“母亲莫不是有了什么好主意?” 杨氏笑着点了点头,将奚明芙招到跟前一阵耳语,语毕母女二人皆一脸欢欣,那样子瞧上去母慈子孝,叫旁人看了是断断瞧不出来方才她们二人在商量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沉香苑。 香莲将熬好的两碗药中的一碗倒进了花盆之中,将另一碗端给了奚明蔚。 这浓苦带着腥膻味的药是自那日奚明蔚性情大变后吩咐她去抓的,怕引人怀疑特地写了两张药方混着抓。她本以为奚明蔚是怕落水得风寒吃的驱寒的药,然而一天天过去,她惊喜的发现奚明蔚灰败的脸色渐渐有了生气。脸色红润了,那胎记看起来似也不那么吓人了。 奚明蔚捏着鼻子将药一口饮尽,若非没时间靠食疗调理身子,她才不会去喝这么难喝的药。 说起这药方,还是前世苏成朗搜罗来的。那时她身子弱,不能受孕,全靠这难喝的药调理好的。费尽力气让她怀孕,最后又亲手杀死她生的孩子,想想真是讽刺。 “不用再抓药了,喝完这副差不多了。中秋节快到了,你再拿些银两,买些胭脂水粉笔墨纸砚什么的上下打点打点。” 香莲接过药碗,有些不情愿,“府里人多是墙头草,惯会看脸色行事,小姐干嘛要去讨好他们。兑且最近吃药花掉不少银两,姨娘留下的钱也不多了……” 奚明蔚饮了一口糖水冲去嘴里的苦腥味,“你这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吗。倘若府里的人个个是君子义士,哪里还需要上下打点。钱是活物,有去有来。当下在府里站住脚才是最要紧的。” 香莲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样,眨了眨眼,继而点头,“奴婢明白了。” 奚明蔚食指敲打着圆桌,依大夫人的个性是断然不会放过她久病不愈这次机会的,已经一个月了,她倒是沉得住气。 “我病了这么久,外面没什么谣言吗?”奚明蔚问道。 香莲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又点了点头,“前些天是没什么,只是这几天出沉香苑的时候其他人都躲着奴婢,窃窃私语,因为离得远,也听不到他们议论什么。” 果然。 奚明蔚沉了脸色,踱步到了梳妆台。指腹在猩红的胎记上游移着,低低喃呢着,“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啊……” 香莲听不懂奚明蔚的话,却也听得出这话指的是那块胎记,接着便误会了奚明蔚的意思,心里为这个苦命的主子偷偷流起泪来。 未几日五小姐染了时疫的消息便传满了整个奚府。府里人人自危,见着沉香苑的人都躲着走。 张妈妈月秋和月季本就是没有命令不准踏进房间半步的。她们只是见香莲天天熬药,却始终没见过奚明蔚,所以无从得知奚明蔚到底是不是染了时疫。 时日久了,几个人也猜测就算没得时疫也是固疾缠身,活不久了。纷纷盘算起日后请缨去哪个院子好。 百合院里难得满屋子莺莺燕燕,却是不见气氛有半点热闹。 老夫人的内侄女二夫人刘氏一脸惊惧,“长嫂说的可是真的?” 大夫人杨氏脸色惨白,看起上去带着几分伤心,“我已愁了许多日了。为了府里人的安危自当将明蔚送出奚府,可说到底明蔚也是老爷的亲骨肉,这样做未免有些残忍。” “伯母慈悲。染了时役是五妹妹时气不济,为了奚府安危,相信五妹妹会明白伯母的决定的。”坐在刘氏身旁的三小姐奚明菲显然是支持将奚明蔚赶出奚府,她的话也代表了在坐的绝大多数人的心思。 奚明菲话刚落二小姐奚明芩便接口道,“三妹妹说得极是,相信五妹妹一定会站在大局着想,以奚府安危为重。” 这两个人是将帽子重重扣在了奚明蔚头上,倘若奚明蔚有半分不情愿不想出奚府那便是自私自利不顾奚府安危,再往深了说就是不孝,置家中长辈于险境。 始终不发一言的老夫人刘氏抿了一口茶,看了杨氏一眼,“当真染了时疫?” 杨氏细细的眉微微蹙起,“起先说是染了风寒,可连连吃了一个月的药也不见好。媳妇担心,便遣了张大夫去,结果说是染了时疫。唉……可怜的孩子,今年才十二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杨氏说着提了帕子擦着眼角那跟本没流出来的泪。 老夫人叹了口气,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将奚家的骨血赶出家门的。她心知肚明杨氏因为当年的事一直视奚明蔚为眼中钉,可偏奚明蔚不争气染了时疫。将她赶出家门已是势在必行。 正在此时,通报丫头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丝的惊慌,“启禀老夫人,五小姐来请安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厅里的人纷纷惊慌起来,一时间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都住嘴!”老夫人沉沉一声,整个屋子立时安静下来,“让她进来。” 这么些年老夫人见奚明蔚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对这个五孙女自然谈不上了解。现在府里沸沸扬扬都在传她染了时疫她却登门请安,怕是有好戏看咯。 片刻后,一抹嫩绿出现在门口,奚明蔚面色红润,气色极佳,一袭嫩绿衣裙更衬得她青春活力。 “孙女给祖母请安。”奚明蔚向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仔细打量着奚明蔚,只见她面色红润精气十足,脸上胎记被脂粉盖住成了不再骇人的粉色,唇畔带着的盈盈笑意如三月春风,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在旁人眼里奚明蔚是性情大变,可老夫人对奚明蔚本就不了解,自然不觉得现在的奚明蔚有何不同。 谁都知道染了时疫的人形同枯槁,而眼前的奚明蔚怎么看都离染了时疫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屋里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眸里一丝惊异,但不过片刻便将这丝惊异掩了起来,“这张大夫实在是医术不精!”杨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愠怒。将这一切通通推给了诊病不利的张大夫。 奚明芙看着气色极佳的奚明蔚心中甚是惊疑,先前明明派人去打探过了,说奚明蔚病重全靠药吊着,遣去号脉的张大夫也说奚明蔚气若游丝没三五年好活了。身患重病的奚明蔚怎么就突然好了起来,看那气色,绝非胭脂水粉画出来的。 “母亲不必责备张大夫,是女儿吃的药药性太烈了,加上前些天食欲不佳这才造成了病入膏肓的假像。”奚明蔚笑着向杨氏解释,眉眼间神情自若,叫人觉得所言非虚。 对着奚明蔚的一张笑脸,杨氏竟僵了片刻,先前听奚明芙描述,她还觉得是奚明芙夸大其辞,现今看来奚明蔚落了一次水的确跟换了个人似的,“是我这个当母亲的疏忽了,现在身子都好了没?缺着什么尽管跟母亲说。” “托祖母和母亲的福,女儿都好了。”奚明蔚转身看向老夫人,“只是月余未在祖母和母亲跟前尽孝,明蔚心中难安。” “好了就好。”老夫人轻声道,眸子微不可察地瞪了大夫人一眼。 旁人没注意到,可是却落在了奚明蔚的眼里。 当年老夫人本来打算将娘家的内侄女嫁给奚言的,却没想到杨家人施计从皇上那里讨了赐婚,自己的内侄女只好屈就嫁了奚家老二。而偏偏这奚家老二是个不长命的,成亲将将六年就出意外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看见二夫人,老夫人心里便似横着一根刺,无法释怀。有着这么多曲折,老夫人自然是不喜大夫人的。 今日之事本是小事,若放在别的家里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奚明蔚知道,老夫人不喜欢大夫人,即便是这芝麻大小的事她也会觉得是大夫人编造谣言想将眼中钉赶出奚府。如此一来老夫人便和自己成了同一阵营的人,不知不觉中便亲近了一大步。 小小庶女想在奚家立足必须有靠山,大夫人恨毒了她,父亲不喜欢她且向来不管后院的事,她唯一可以指靠的只有这个脾气略古怪但心思还算清明的老夫人。 四小姐奚明莉瞧不过这个丑八怪在老夫人和大夫人跟前一派自若,张嘴讥讽道,“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可得请大夫瞧仔细了,可别是强弩之末,硬撑着。” 奚明莉向来是个心眼细又少嘴巴毒又快的,她这一番话不出旁人的意料。这话一出,只有一向惯在众人跟前做老好人维持风采的奚明芙开口替奚明蔚说话,“四妹妹,五妹妹大病初愈是好事。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奚明蔚浅浅一笑,“不碍事,明蔚听得出来,四姐姐这是在关心明蔚。明蔚回去一定会再请大夫好好诊断,定要彻彻底底的将病养好。” 众人盯着奚明蔚的脸看,希望从她的笑空中瞧出什么来,可是那笑容那样纯粹自然,他们什么也看不出,好像眼前的奚明蔚真的是发自肺腑地感谢恶言相向的奚明莉一样。这还是那个在众人跟前头都不敢抬的奚明蔚吗?若不是脸上那块胎记,真疑心是旁人假扮的。 奚明莉被堵得哑口无言,还想再说什么,见二姨娘向她使眼色,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聚会散了,众人各怀心思地回了各自的院子,唯一共同的是他们都在想着性情大变的奚明蔚。 第五章 举荐 “你还有事?”见奚明蔚还没走,老夫人问道。 奚明蔚向门外招了招手,香莲便提着食盒进来了。 “听说祖母最近食欲不太好,孙女特地做了这酸梅糕,请祖母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奚明蔚将一碟浅红色的精致糕点奉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一时也猜不出这个五孙女为什么突然和她亲近,见奚明蔚一脸真诚,伸手夹了一块试吃,入口只觉这酸梅糕松软适中,微微的甜之后竟是阵阵果酸味,酸却又不酸得过分。而这份酸却恰好冲淡了胸中对食物的厌腻。 林妈妈看着老夫人接连吃了三块,喜道,“还是五小姐有心思,老夫人这些天食欲不好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只是想着酸的东西开胃,便做了试试。没想到真的合了祖母胃口。”奚明蔚说着,好像这糕点是随随便便便能做出来的一样。 垂首间心里不由浮起前世之事,那时怀孕什么也吃不下去,苏成朗发了怒,寻觅了许多有名的厨子才做出的这酸梅糕。那时从不曾想过眼里满是紧张的人最终会亲手杀了她的儿子。 “厨房里也想到过酸的开胃,可是做出来的酸食却也未能勾起老夫人的食欲。”林妈妈赞叹,“想必这酸梅糕里五小姐是下了功夫的。” “这酸梅糕加了孙女对祖母的孝心,祖母自然爱吃。”奚明蔚俏皮浅笑,“祖母,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难得带上笑意,“你有心了。” “孙女孝敬祖母应该的。” 家中孙女虽多,可老夫人没有一个中意的,嫡孙女奚明芙自不必说,虽对她的相貌举止都十分满意,可是一看着她便想起杨氏。 二孙女奚明芩自幼失了亲娘,许是因为小时受了忽略冷落,大了变得有些贪财,小家子气。 三孙女奚明菲本性虽良善,却没有半分自己内侄女的聪明总被人当枪使。 四孙女奚明莉过于牙尖嘴利,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实在难当大家闺名四个字。 六孙女奚明菀胆子太小,吃不得半点苦受不得半点委屈,一双眼成日里含着泪。 七孙女奚明萱倒是个老实的,只是太过木讷了,有些不会说话。 而八孙女才将将六岁的奚明英一张嘴总是喋喋不休,长处起来总觉得聒噪。 老夫人望着奚明蔚,脑海中却是对这个五孙女没什么记忆。儿媳妇不喜欢奚明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她出现在她跟前,却没想到这个孙女心思如此玲珑剔透,那言谈举止的样子竟颇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 思及此,老夫人对大夫人的怨不由又多了一分,竟然想出时疫这种馊主意想将这样剔透的孙女赶出奚府,她杨玉丹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服侍老夫人用过糕点奚明蔚便告辞了。奚明蔚明白,对待像老夫人这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人是急不得的。 接下来的日子,奚明蔚每天换着花样做点心,从不久留,却一次比一次留的时间稍长点。她要让老夫人习惯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存在便会慢慢接纳她。 转眼间中秋便到了眼前。 每年中秋宫里都要举行宫宴,百官可携家眷出席。奚家惯例是奚言杨氏加上嫡子奚长威嫡女奚明芙,再从奚家其它庶出子女中挑两个。这名额从未落到过奚明蔚头上。 今年宫宴的请帖一下来奚家便又闹腾起来了。 “明蔚,你不想去吗?”打发走了奚明芩、奚明莉和奚明菀,老夫人神情略显烦躁。 奚明蔚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出席宫宴的人代表了奚家的脸面,孙女容貌有损,外人见了难免有闲言碎语。孙女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做出这种伤害奚家脸面的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唉,可惜……”虽然看得出奚明蔚是想寻她庇护,可她性子实在讨人喜欢,其它孙女便是有事来求也从没有哪个做到她这般的。 奚明蔚有些神伤,轻轻摸上自己的胎记。 老夫人看在眼里,只以为奚明蔚又为容貌伤心了,张嘴宽慰道,“咱们奚家在卫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家族,你又这般懂事。祖母会同你父亲讲,将来给你安排个好人家。” 奚明蔚低低应了一声,拾起手中的绣活继续穿针引线。 满室地人看着这个五小姐,没有一个不同情的。细细打量这个五小姐,生得也不丑,只可惜那胎记,生生把一个美人胚子毁了。 老夫人伸手招了林妈妈过来,“去将我那匣子取来。” 片刻后林妈妈抱着一红木雕花的首饰匣回来了。 老夫人道,“我老了,这些首饰颜色太亮戴不起了,该给你们这些花样的丫头戴。” 香莲连忙上前从林妈妈那接过了首饰匣。 奚明蔚向老夫人道谢,“孙女谢祖母厚爱。” ==== 杨氏携着奚明芙本打算去老夫人处吹吹风,走到百合院门口却停了脚步。 杨氏笑得亲和,“可有谁在陪着老夫人?” 守在门口丫鬟回道,“回夫人,五小姐在。” 杨氏眉宇间闪过一丝冷笑,速度极快,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母亲,我们不进去了?说不准那丫头正在求老夫人给她进宫的名额呢。”奚明芙皱着眉向杨氏抱怨。 杨氏扯出一丝冷笑,“她想去我们便让她去。这么多年从没带她出席过宴会,恐怕外面人早就说我们奚家人苛待她这个庶女了。” 奚明芙一幽怨一双杏眸里便似含了水一般,“母亲!怎么能这样便宜那个丫头!一准是她天天在祖母跟前吹风,女儿都觉得祖母越发不喜欢女儿了。” 杨氏捏着奚明芙的下巴摇了摇,“我的女儿生得这般可人儿,任谁看了骨子也要酥三分。哪里会不喜欢。” 奚明芙被杨氏调笑地红了脸,气愤减了不少,“女儿知道母亲是想让她出丑,可就是觉得进宫这样难得的机会给了她太便宜她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儿狼。在府里都是小打小闹,可进了宫便不一样了。若是因她而生出什么是非,你父亲一定不会饶了她的。” 听着杨氏的话,奚明芙似是看到了奚明蔚狼狈离开奚府的画面,脸上露出笑意。 奚明蔚在百合院里呆了一下午,到了饭点陪着老夫人一齐来了餐厅。 饭间一桌子人十之八九是想张嘴问进宫的事,可没一个敢张嘴的。谁都知道第一个张嘴的讨不到好。 奚言虽然儿子不多,只有杨氏生的奚长威和五姨娘生的奚长戚。 可女儿生了一堆,杨氏生了嫡女奚明芙,大姨娘难产生下了二小姐奚明芩,二姨娘生了四小姐奚明莉和六小姐奚明菀,六姨娘生了七小姐奚明萱,八姨娘生了五小姐奚明蔚,九姨娘生了八小姐奚明英。 几乎个个都想借宫宴的机会露露脸,万一被哪家贵公子瞧上了也是一桩好姻缘。 “老爷。”杨氏夹了一块嫩鱼肉放进奚言的碟子里,柔声说道,“宫宴就在眼前了,人选该定下了,也好早做准备。” 奚言顿了顿,点了点头,“是该定了,夫人有何意见?” 杨氏笑道,“妾身哪能有什么意见。只是最近聚会时常听人问起明蔚来,说缘何从来不带五小姐参加聚会。妾身只怕再这样下去外人会以为奚家苛待明蔚。” 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知道杨氏打的什么主意,明知奚明蔚和自己走的近还打她主意,老夫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带明蔚进宫只怕又要引来些风言风语。” 奚明蔚略有些惊讶,没想到老夫人竟会替她出头。转念一想便了然了,她最近和老夫人亲近,杨氏找她麻烦无异于当众拂了老夫人的面子。老夫人自然是气不过。 奚言将手中的筷子搁了下,目光直直盯向奚明蔚,一言不发,神情阴沉不定。 奚明蔚知道奚言在想什么,他在掂量到底是带她去宫宴更丢面子还是传出苛待五小姐的传闻更丢面子。 奚明蔚亦知道奚言最终会决定让她进宫,就算不带她进宫世人也都知道奚家五小姐脸上有胎记,然而若不带她进宫,外人便会说丞相苛待有胎记的女儿,会说自家女儿都不能公平处之又怎能公平处理国事。奚言是断断不会让后面这种流言传出的。 一阵沉寂之后,奚言终于发话了,“给她准备两身衣裳。” 杨氏满足的露出笑脸,全然无视了老夫人略带怒意的目光。她看向奚明蔚,看着奚明蔚一脸忧愁的样子心中更是得意。 “能进宫是天大的喜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呢。五妹妹怎么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奚明芩失了进宫的机会自然有些怨怼,言语间泛着浓浓的酸气。 奚明蔚脸上浮出浅浅的笑,仿佛方才的忧虑是人的错觉,“二姐姐误会了,明蔚是在紧张。第一次进宫,心中有些惶恐才露出忧思的神情。” 奚明英嘻笑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稚嫩,“待五姐姐回来的可要给英英讲讲宫里的趣事儿。” 奚明蔚笑着点了点头,奚明英今年才六岁,或许是因为年少,她是许多姊妹中唯一愿意和她说话的。看着她还未张开的带着婴儿肥的脸,想着她日后被杨氏强势婚配给她娘家荒淫无度的内侄子,奚明蔚心中浮起一股酸意。 奚言是奚家绝对的权威,他发话了旁人是不敢再做争议的。一顿饭便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六章 准备 吃过晚饭,奚明蔚送了老夫人回了百合院才折身沿着少人走的小路绕回自己的院子。 她在奚家根基不稳,暂时还不想招惹那些不省事的姨娘,所以重生以来总是小心躲着她们。然而不去惹麻烦不代表没麻烦。方出了小花园便看见沉香苑门口站着一抹风姿绰约的大麻烦。 “二姨娘怎么有空来沉香苑呀。”奚明蔚远远招呼着,嗔责守门的月秋,“姨娘来了也不知道请进屋奉盏热茶,实在没礼数。” 月秋惶恐,心里想若真给请进屋了这五小姐才是九成九要大发雷霆。 二姨娘林氏一张鹅蛋脸生得艳丽,进府多年,时间却只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成熟韵味,看那身量实在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她笑得灿然,“别怪她,我也才刚到,还没来得及问你在不在院子里。” “姨娘里头请。”奚明蔚招呼二姨娘进屋。月秋知趣地奉了两盏茶进来。 二姨娘细细打量奚明蔚的房间,虽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房间被她拾掇地整洁大方。先前她也是来过的,那破落样子至今还在脑海中。心下不由想着这五小姐,是真转了性。 “沉香苑简陋,姨娘可别笑话。”奚明蔚见二姨娘一双眼四下打量,开口道。 二姨娘收回了视线,“哪里,一看这房间摆置便知主子是个心思精巧的。” 抬眼看向奚明蔚,只见她笑吟吟地,一双眸子乌黑清亮,却是藏着让人读不透的心思。她在这府里也算是个老人了,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小姐,都是没经过风浪的,真没哪个小姐城府深地让她猜不透。 心思转了一下,她索性直奔主题了,“方才席间老夫人说得有理,进宫虽好,可只怕是招来风言风语惹得老爷不高兴。五小姐也知道大夫人一向偏颇的,这次如此好心,只怕藏着什么心思。” 奚明蔚淡淡瞥了二姨娘一眼,她料到二姨娘是为此事而来,只是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二人面对面坐着,只见对面那张艳丽脸上满是真诚,任谁看了也是认为她一心为她着想。 奚明蔚心里是有数的,二姨娘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她的大女儿奚明莉转眼便到嫁人的年纪了,奚家小姐的婚姻大事是拿捏在大夫人手里的,若再不抓紧机会参加聚会露露脸,只怕最后会被大夫人打发出去做奚明芙的垫脚石。 脑海里不禁浮现关于奚明莉未来。前世奚明莉聚会也没少参加,最后被杨氏婚配给了内阁大学士庶子吴安晏。吴安晏喜欢温柔大方的女子,所以嫁入吴府后奚明莉并不受宠,一向自视甚高的奚明莉最后身心抑郁得了唠病。 奚明蔚没好心到去同情一个前世处处为难她的人,今日莫说一切在她计划之中,就算她真不想进宫,也不会将这机会让给奚明莉。 “母亲念着明蔚是明蔚的福分。明蔚不敢妄加揣测。”奚明蔚静了片刻,幽幽道。 林氏眉眼闪烁片刻,接着道,“五小姐不必担忧,五小姐开口求老爷,老夫人和我帮着说说话,老爷不会生气到哪里去的。” 香莲站在一旁,看着奚明蔚不说话,以为她被二姨娘骗过去了,心里直着急。但见自家小姐一脸云淡风轻,悬着的心又莫明放下了。小姐,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奚明蔚抿了两口茶,终于将茶盏放下了。 “皇宫巍峨辉煌,但凡卫国子民没有不想进宫瞻仰的。皇上圣明英伟,但凡卫国子民没有不想进宫一堵天子威仪的。明蔚亦是这千千万万卫国子民中的一个,现今有机会进宫,自然不会错过。明蔚相信能将卫国治理得如此昌盛的天子,绝不会因明蔚脸上的小小胎记而侧目以待。姨娘的好意明蔚心领了,还请姨娘放宽心,莫要再杞人忧天。” 奚明蔚此话一出林氏便知道不便再说什么,再多说了便是于皇上不敬,他日被这个五小姐捅到了老夫人那儿,自己少不了要吃些苦。她换上一副笑脸,“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五小姐休息了。” 奚明蔚笑笑,不多挽留。令月秋月季送二姨娘出了沉香苑。 见二姨娘出了院门,香莲长抒一口气,“刚才可把香莲吓坏了,香莲以为小姐被二姨娘骗过去了呢。” “她们母女处处欺凌我,岂会那么好心来帮我。”奚明蔚看着二姨娘离去的方向,视线渐渐冰冷。 “就是,一准是二姨娘想让四小姐进宫,所以才来撺掇小姐放弃这个机会的。” 奚明蔚闻方失笑,“呀,你倒是越发聪明了。” 香莲垂首笑,“奴婢都是跟小姐学的。”接着忽然想起来老夫人赏的首饰还没给奚明蔚过目,于是关上房门,将匣子递到奚明蔚跟前,“这首饰匣沉甸甸的,不像只盛了首饰。” 奚明蔚打开匣子,上面摆了浅浅一层发簪步摇珍珠玉器,一看便知匣子是有夹层的。她令香莲将首饰拿了出来,只见下面放着五十两金子。 香莲欣喜,“老夫人是真疼小姐,怕小姐吃苦特地贴补小姐。从没听过老夫人对哪个小姐这么好过。” 奚明蔚看着金子,细长的眉微微蹙了起来,她的记忆里老夫人绝不是如此好摆平的主。连她的父亲奚言遇到棘手的事都要去找老夫人商量的。 她不相信老夫人看不出她是找她作靠山的。老夫人这般示好,实在令她有些不可思议。老夫人恨大夫人不假,难道真恨到要扶持她和大夫人做对? 皇宫宴会是变相的相亲场所,家里有适婚子女的尤其看重。奚家也不例外,人选定下后大夫人便忙着张罗裁新衣,制新首饰。 大夫人像是变了性似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尽往沉香苑里送,看得其它小姐姨娘都红了眼。奚明芙本也有些不满,但一想到衣服越美首饰越华贵越显得奚明蔚丑人多作怪她便心情顺畅了。 连奚明蔚都如此待遇,那奚明芙更不必说了。奚家最好的东西从来都是奚明芙优先享用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早就将奚明芙的衣柜和梳妆台堆满了。 毓秀阁里,奚明芙正舞着羽扇,问道杨氏,“母亲,这个动作这样转好看还是这样转好看?” 笃笃,一阵敲门声,佩珠捧着新做好的衣裳进来了。 “小姐,先前挑的两匹缎子衣服已经做出来了。小姐试试吧。”佩珠将手里捧的两身衣裳给奚明芙看。 奚明芙将转了一上午的羽扇放在了一旁,拎起了衣服,一件是浅黄配嫩绿的,挑的时候觉得清新,现在一看却只觉得小家子气。这种衣服小家碧玉穿穿也就罢了,身为相府的女儿,穿了有失身份。 另一件是嫩粉色银线绣就碎花的,做成了衣服只觉得那花太碎了,同样的小家子气。她想着后面还挑了几匹压箱底的布料,便将眼前的衣服仍下了,“不试了。你先收起来吧。” 杨氏瞥了一眼那衣裳,道,“这两身衣裳给五小姐送去。告诉五小姐,这可是苏杭织造司的人送的绸缎,贵重得很。” 佩珠立时明白了杨氏的意思,捧起原封未动的衣裳匆匆向沉香苑走去。 到了沉香苑,佩珠直直便想往里走,却被看门的月秋拦下了,“佩珠姐姐稍等,容月秋通报一声。” 佩珠朝沉香苑里抛了一记白眼,不过得了老夫人几天宠,架子倒端得不小。 片刻后月秋回来了,招呼佩珠进去。佩珠脸色收敛了点,到底奚明蔚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万一被告了状她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大夫人觉着这两件衣裳适合五小姐,特领佩珠送来。”佩珠将衣服奉上,态度还算恭敬。只是对着奚明蔚戴着面具的脸,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心里想着五小姐连戴面具这招都想出来了,当真是黔驴技穷。 奚明蔚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知那料子是顶好的,这杨氏母女真是时时刻刻不忘给人下马威。她示意香莲将衣服收了,“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不给大姐回礼了。” “这衣服是大小姐的一点心意,五小姐收下了便是最好的回礼。”佩珠一张嘴讨巧的很。 打发走了佩珠,香莲对着佩珠离去的方向挥拳,“谁稀罕大小姐的施舍!”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却又不得不心服口服,“大小姐的吃穿用度当真都是顶好的。” 奚明蔚笑笑,这样华贵又小家子气的衣服,弃之不穿奚明芙必定又要作文章谓之浪费,穿了免不了又被旁人唾弃小家子气没眼光。 心思一转,奚明蔚吩咐道,“你将这衣服送回裁缝处。就说衣服料子好做工好,修剪了可惜,让他们重新配给给合身的小姐。” 香莲看着这衣服有些不舍得,“这么好的衣服干嘛偏宜了旁人。” “这花色放在布匹上看清新,做成衣服未免小家子气。我若穿了,旁人必要笑话没挑衣服的眼光。我若不穿,送衣裳的人又要说我浪费。”奚明蔚说得不急不缓,像个置身事外的人。 香莲顿悟,“原来中间还有这些曲折。奴婢这就把衣服送还给裁缝。” 方要走又被奚明蔚叫住了,“别忘了提醒裁缝,二姐和大姐身量差不多。” 香莲盈盈一笑,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第七章 重逢 中秋终于来了,官道上堵起长长的马车队伍。奚家在上京城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一路被让行,虽出发的不早却早早抵达了皇宫。 下马车的一瞬,奚明蔚藏于袖下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如不出意外,今晚便会和苏成朗重逢。苏成朗将用剑刺穿苏齐修胸口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积蓄在奚明蔚心中的恨意排山倒海而来。 隔着帷帽,香莲看不清奚明蔚的神情,只觉得她有些异样,便伸手扶了上去,“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奚明蔚被香莲唤了回来,恢复平静,“没事。初次见皇宫有些惊讶。” 香莲笑道,“是呢,奴婢小时候第一次进奚家,觉得皇宫也就那样了。没想到真正的皇宫还要奢华气派百倍千倍。” 掌事太监讨好的为奚家人领路。奚言一脸威严,身后是杨氏、奚长威、奚明芙、奚明菲和奚明蔚。 皇宫可谓是移步换景,修建得气派又精妙。奚明芙想看看奚明蔚没见过世面的嘴脸,回头看去,却只看见一层白纱。不由恨恨,转瞬唇角便带上一丝笑,心里想着看这帷帽还能在奚明蔚头上戴多久。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宴会场,宴会场设在御花园若大的草坪上。会场里摆满了盆栽,花盆中各色鲜花争艳。周遭挂着一串串的灯笼,灯笼纸上绘满图案煞是好看。桌椅已经摆好,却不见几个人在。 “相爷,离宴会开始还段时间。你先四处转转,欣赏下御花园的风景。老奴还有事就不奉陪了。”管事太监向奚言告了别,匆匆离去。 奚言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女,不怒自威,“千万记住,谨言慎行,谁若敢给我惹出是非,回府定饶不了他。”有人散播他苛待奚明蔚的传言,摆明了是逼他带奚明蔚出来好看他出丑。 奚言必定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散播这谣言的正是站在他身边的结发妻子。他说着,目光瞥向了头戴帷帽的奚明蔚。一想到奚明蔚脸上的胎记,就不由得一阵厌烦。 杨氏瞧着奚言烦躁,笑吟吟地迎了上去,“许久没进宫,路都忘了,老爷陪妾身看看这御花园的风景吧。” 奚言敛起了脸上的神色,恢复如常。转身带着杨氏离开了。 奚长威厌恶地看了一眼奚明蔚,真不知父亲为何要带这个丫头出来,简直是故意给奚府找难堪。 一想到那些公子哥要拿奚明蔚打趣他,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奚明蔚一阵子横眉竖眼,奚长威压低了声音狠狠道,“父亲说的就是你。帽子戴结实了,敢让奚府丢人,回去饶不了你。” 众人看不见奚明蔚的神情,只听她慢声细语,声音冷清又轻柔,“大哥教诲得是,明蔚铭记于心。” 奚长威愤愤地甩了甩衣袖,箭步离去。 隔着稀疏的灌木墙,慕容云飞向奚家人看去。 视线不由得落在了那触怒众人的女子身上,只见帷帽之下,那女子穿着一袭白裙,裙上绣就了栩栩如生的白荷,过于素净的衣裙外罩了一层淡粉的纱衣,冲淡了素净,相得益彰。腰间银白腰带更显得腰如束素。 光看这身段便让人好奇这样的女子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虽接连被父亲和兄长责骂,可这女子举止丝毫不见拘谨约束,反倒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她惬意自若得很。 慕容云飞露出浅浅笑容,想不到奚家竟还藏着个有趣的人儿。 奚明芙与奚明菲心情倒是好倒很,送走了奚长威,她们便有说有笑起来。奚明芙是因为将要看奚明蔚出丑,而奚明菲则是因为带了这么个没法见人的妹妹少了个跟她争辉的。 各怀心思,在外人看来却是一团和气。 “明蔚第一次进宫,想四处走走瞻仰一下皇宫盛景……”奚明蔚话还没说完便见刘家小姐刘玉姿和李家小姐李雪飞迎了过来。 刘玉姿一脸惊讶的样子,“明芙,这是你几妹妹,怎么戴着帷帽进宫。被若是被有心人看见了又要编排说什么目无圣上了。” 李雪飞附和道,“是啊……宫里规矩多着呢。” 二人其实心知肚明帷帽下的是奚明蔚,只是想借机奚落而已。 “刘小姐李小姐不必担忧,明蔚相信皇上圣明,定不会信那有心人编排。”奚明蔚语气徐缓却字字有力,听得那刘玉姿和李雪心中一惊。奚明蔚接着道,“明蔚想四处瞻仰一下宫中美景,失陪了。” 看着奚明蔚袅娜的背影,想着方才那人说话的语气,刘玉姿不由问道,“那人真是你五妹妹吗?” 奚明芙望着奚明蔚的背影,笑中含了几分冷意,声音却是温柔的,“可不是我五妹妹么。人靠衣装,换了身衣裳倒真像个妙人儿,只可惜……”奚明芙说着声音带上一丝哀叹。 刘家小姐忙转移话题,“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你瞧,那一堆公子哥都盯着你看呢……” 奚明蔚顺着刘玉姿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群贵公子聚集在一起。中间有奚长威、有杨氏的内侄子杨敏之、杨敬之,二夫人的内侄子刘长青,刘玉姿的哥哥刘玉钦,李雪飞的哥哥李惊雷还有名满上京的吏部侍郎苏成朗。 扫视一圈,奚明芙的视线却是落在了一身明黄衣衫的俊美男子身上,那人比之上次宴会身量更加高挑,五官更加深邃了。 见奚明芙脸上生出红晕,李雪飞打趣,“见了英武不凡的太子殿下上京城的仙女也要动凡心咯。” 奚明芙别开了脸,羞怯地绞着手帕。这娇羞的样子任刘玉姿李雪飞见了也酥了三分,更何况那些喜好美色的公子哥。 百步之遥的对面,刘敏之折扇轻摇,看着奚明芙娇羞的模样吞了一口口水,可他心里明白的紧,她这个表妹将来是要进宫的,不是他该打主意的对象。 虽然心里清明,可目光还是舍不得从奚明芙身上离开,今日奚明芙着了一身杏红的衣裙,裙上金线银线绣就着芍药盛放,人映花花映人,人花两相艳。生生把其它小姐都比下去了。 “长威,你这妹妹还真是见一次美一次。真不愧是上京第一美人。”刘玉钦打趣奚长威,目光落在奚明芙身上,舍不得离开。 有个倾国倾城的妹妹,奚长威亦觉得脸上光采,心情好了起来,“哪里。各花入各眼,不过恰巧入了刘兄的眼罢了。” 听刘玉钦这般说,慕容策和慕容云飞纷纷转过了身看向刘玉钦口中的第一美人。 转身间二人却同时瞥见了竹林边上的一抹清影,那身影瘦削,纤腰不盈一握,看了便惹人生怜。荷衣粉纱,不失身份又不争艳。偏偏一顶帷帽挡住了脸,让人心生好奇。 苏成朗一身白袍显得气质出尘,五官俊美,脸上带着一丝笑,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虽身在皇宫他却没有半点拘束,仿佛身处的不是皇家宴会而是苏家宴会一般。 而细细打量便不难发现,苏成朗一双眼正细细打量着这宴会上的每一个人。不怨奚明蔚前世被他骗得下场凄凉,任谁见了苏成朗也只会由衷赞叹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苏成朗笑着同刘玉钦奚长戚客套,目光却是顺着慕容策和慕容云飞的视线看向竹林边的那抹清影。心中不由一怔,虽然看不见那人的脸,却总觉得那帷帽下的人也在看他。 慕容策转眼看向明丽动人的奚明芙,回过身与奚长戚笑道,“令妹这上京第一美人的称号,当之无愧啊。” 奚明蔚站在竹林边,冷冷地看向苏成朗,广袖下的手紧攥着,掌心生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浓浓的恨意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若非身旁有香莲的阵阵絮叨,她恐怕要失了理智冲上前去会会苏成朗。 其实奚明蔚一直是理解苏成朗的,杨氏不过利用她,她已满腔恨怒,便何况身负灭门之仇的苏成朗。所以那么多年里,无论苏成朗待她是好是坏,她都未曾真正恨过。 她知道,苏成朗已经被仇恨压垮,已经变成复仇的傀儡。她同情他,可怜他,复杂的感情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明了的爱慕。 也许就算最后死在他手里她都不会因爱生恨——如果他没有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 抚平了自己的情绪,奚明蔚向苏成朗身边众人看去,一群人中最尊贵的莫过于太子慕容策和荣亲王慕容云飞。 荣亲王慕容云飞身着一身淡紫绸袍,俊美无铸,一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让他添了几分风流。任谁看了也不会想到这般冶艳的人儿竟是令西方蛮夷闻风丧胆的荣威大将军。 慕容云飞身边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是他的侄子卫国太子慕容策。 慕容策剑眉星目,英姿勃发,面容冷竣,举手投足间带着皇家威仪,与慕容云飞虽是叔侄实际上只比慕容云飞小两岁。 无论是地位还是容貌,这两人无疑都是在场诸人中最出众的,而更让各家小姐们兴奋的是这两位翩翩皇家贵公子都尚未婚娶。 前世奚言曾万分纠结,不知该把奚明芙嫁给慕容策还是慕容云飞。因为虽然太子早立,但皇帝慕容云天真正喜爱的却是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幺弟慕容云飞。奚言纵使了解皇帝却看不透谁将继承大统。最终为了挽救奚家颓势,奚言将奚明芙送进皇宫,给现任皇帝做了妃子。 奚家的女儿,在家族利益面前,都是棋子呐。 慕容云飞方收回视线与一群人寒暄,再向竹林望去时却已不见那抹清影。 奚长威以为慕容策和慕容云飞都看上了奚明芙,想着将来要做国舅爷,心里欢喜的紧。已经全然将奚明蔚带来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第八章 献艺 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五成群的人也渐渐散开,多半都各自入了席,奚长威兴高采烈地向杨氏耳语道,“母亲,我看太子爷和荣王爷都被妹妹迷倒了。” 杨氏眉间尽是自豪,自己这个女儿是花了大心思培养的,且不说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就是比琴棋书画比舞技,那也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这样尖尖的人,只要是个男人看了便会动心。 得意之余,杨氏还是叮嘱奚长威道,“不许胡说,这话要是旁人听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奚长威眉眼俱笑,“这话我只与母亲说,哪能说与外人听。” 杨氏满意地笑了笑,向四周看了看却还没见奚明蔚落座,“可看见五小姐了?” 奚长威脸上的笑意一下了减了大半,“提那个扫兴的作甚。” 杨氏脸上却带上笑,“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听杨氏这话,奚长威立时明白了杨氏举荐奚明蔚进宫是有计划的。心中虽然不甚明了,但依稀可以猜个八分。虽然不愿奚明蔚和自己坐在一起丢人,但想想日后,若能将这个眼中钉永远剔除,丢一次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到齐了,慕容云天终于姗姗而至。身后伴着的是年轻貌美最近正蒙盛宠的瑞妃。那瑞妃生得冰肌玉骨金发碧眼,通身都是蛊惑人心的异域风情,眉眼生的丝毫不逊色上京第一美女奚明芙。一露面便赢得众人一片赞叹。 奚明芙被抢了风头,心中不免有些吃味。但一想到今天的重头戏在奚明蔚身上,心中便释然了。 方才看去还不见奚明蔚,从瑞妃身上收回视线时却发现奚明蔚已经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奚言不着痕迹地瞪了奚明蔚一眼,斥责她入席太晚。 奚明蔚垂着头,一双纤纤玉手揉捏着腰间的荷花香囊把玩,全然没将奚言放在眼里。 皇帝的开场白结束,接着便是臣子们的恭维,那一串串长长腻腻大意相同的赞扬之词听得慕容云天甚为开心。直喊着今天要与群臣不醉不休。 恭维结束,终于到了宴会的重头戏——未婚男女表演才艺。多数宫宴都是变相的相亲大会,家中有适婚子女的权贵们带儿女参加宫宴,挑选合适的对象。 京有名的大家闺秀为数不多,其中最出名的是以奚家嫡女奚明芙为首的三朵金花,奚明芙、刘玉姿和李雪飞。这三人不论身量样貌还是才艺风情都是极出众的。 刘玉姿别出心裁的茶艺表演让人叹为观止,李雪飞动人的歌喉曲艺更是让在场的人无不唏嘘,这两人的精彩表演让人更期待迟迟未出场的奚明芙。 “当年的小姑娘都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妙龄少女。本宫真是不得不服老啊。”皇后风采薇笑吟吟地感慨着。 慕容云天看向皇后,笑道,“朕倒觉得岁月偏心的很,朕的皇后只添风情不见老。” 皇后掩唇笑,“皇上又拿臣妾说笑了。”说着便话锋一转,“听闻奚家大小姐才是上京城中数等的美人。不知可准备了什么才艺让本宫开开眼。” 奚明芙落落大方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神情不胜娇羞,“臣女蒲柳之姿,实在惶恐。” 皇后凤目半眯,盯着奚明芙一番打量,眸里透着一分满意,“可准备了什么才艺?” 奚明芙点了点头,步摇上的珍珠垂在脸颊上,竟硬生生被那张艳若桃李却又透着清纯的脸夺去了光辉,“臣女准备了一支舞,若有跳的不好的地方还请皇上和娘娘见谅。” 几句话间已有人猜测这位上京第一美人会不会成为太子妃,又有人说风杨两家素来不和,皇后不过做做样子。 奚明芙取了两柄托着长尾的洁白羽扇来到中间空地,《春花秋月》的幽美曲调响起,奚明芙随着琴声动了起来,她身姿柔软,舞技高超,动作复杂而娴熟。 那雪白的羽扇在奚明芙手中飞舞着,缀在羽扇上的细碎水晶在这灯光中好似闪闪而过的流星,华丽夺目。 那含着一分媚二分纯的杏眸,那随着飞旋在空中飞舞的如墨长发,美得让在场的人呼吸一滞。 “婀娜妙曼,美不胜收。奚相,你真是好福气呀。”一曲终了,慕容云天毫不吝啬地夸赞起奚明芙,语音刚落慕容云天便注意到了在奚言身后坐着一个戴帷帽的人,伸手指着奚明蔚问道,“奚相,你身后坐的是谁,大晚上的戴着帷帽作甚。” 奚言神色紧了紧,“回皇上,那是臣的五女儿明蔚。臣怕冲撞了皇上扫了皇上的兴才令她戴上帷帽。请皇上恕罪。” 慕容云飞早就注意到了那抹清影坐在奚言身后,私下猜测许久这到底是奚家几小姐。此时听闻奚言所言,慕容云飞中带上一丝玩味。即便奚明芙那样的天之骄女在宫里也有些拘谨的,而这个上京城里丑出名的五小姐竟会如此镇静自若,行为举止间没有丝毫怯懦,委实令他好奇。 慕容策闻言也向奚言身后看去,谁都知道奚家五小姐脸上生了一块骇人的胎记。女儿家最在意容貌,亦可说一生全系在容貌之上。胎记生于脸上,无异于毁容。这样的女子在家中的日子多半是不好过的。然而看这奚家五小姐举止言行,看起来倒不像传闻中备受苛待的样子。 慕容云天对奚家五小姐的事略有耳闻,为了不拂奚言的面子,他权当不知道,“什么罪不罪的。今天君臣一家,权当是家宴。上京城的人都知道奚相家的女儿个个才艺出众。不知奚相家的五小姐可准备了什么才艺,也来让大家开开眼。” 奚言刚要说话,杨氏站了起来,“皇上,妾身这五女儿也准备了一支舞。” 被奚明芙夺了风头十分不快的奚明菲脸上露出笑容,果然如她母亲所言,这大夫人让奚明蔚进宫另有算盘。 帷帽下,奚明蔚冷然一笑,杨氏的作为当真不出她意料半分。今儿就让她再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 奚言眼角余光恶狠狠地瞪了杨氏一眼,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只得配合杨氏说下去。 慕容云天兴致盎然,“哦?今日能有幸见到奚家三位小姐的风采,在座的可真有福气啊。” 奚明蔚从奚言身后走了出来,短短几步便能看出仪止是极好的,“臣女前几日染了风寒,大夫吩咐少吹凉风。父亲是心疼臣女才让臣女戴了帷帽,还请皇上体谅。” 奚明蔚话音未落便见席间人交头接耳,所说的不过是奚家死要面子,明明是丑的不能见人非要说是染了风寒。 奚言冷冷了看了奚明蔚一眼,其中愠怒不言自喻。 奚明蔚瞥了奚言一眼,全然不把他的怒意放在眼里,再看向杨氏等人,除了奚长戚面带忧虑外,一个个皆是满面笑容,等着看她笑话。 第九章 惊艳 《月朦胧》的曲调响起,奚明蔚随着那缓慢悠扬的乐声缓缓动了起来,她动作灵动而轻柔,好似月下荷塘里的一株白莲,寂静的却又热烈的生长着。 节奏渐渐快了起来,奚明蔚随着音乐颤抖,旋转,像一株生长着的白荷,大大的裙摆飞舞,群摆上的荷花与人相映。 帷帽的纱檐也飞扬起来,虽然知道奚家五小姐是丑无盐,可众人仍不由得好奇能将自己跳成一株白莲的女子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一阵急促地旋转,一抹白从那白莲身上飞落,帷帽系带竟然突然断裂飞了出去。 众人视线随着帷帽而去,而跳舞的人仍在急促地旋转着,好似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在坐的人却是感慨,有那帷帽尚有一分朦胧美感,没了帷帽露出丑面,舞跳的再好也是煞风景。 然而,曲调渐缓,旋转渐渐变成信步游移之时众人不由再次惊呆——若山顶白雪一样的肌肤上描着片片粉白芙蓉瓣,从眼角至左颊一直蜿蜒至修长脖颈,真真的面若芙蓉风采绰约——奚五小姐的胎记不见了! 慕容云飞把玩酒杯的手不由紧了紧,嘴角微不可察地带上一丝笑意。一双凤眸紧盯着跳舞的人,眼中闪着精光。 几个月没露面,奚家五小姐的胎记竟然不见了,而没有胎记的奚五小姐明眸皓齿仪态万方。在坐的无一不是惊讶得合不上嘴。因为太过惊讶,奚明蔚跳完了舞久久也没人出声。 奚明蔚上前两步拾起了帷帽,全礼请罪,“臣女圣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慕容云天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这美丽女子真如月光下池塘里的姣姣白荷,“腰如束素,仙姿玉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如此之美何来失仪之理?” 奚明蔚垂首,样子谦逊温婉,“皇上谬赞,臣女受之有愧。” 慕容云天看向奚言,“奚爱卿真是有福啊,女儿个个这么玲珑剔透。朕很久没见过舞姿与曲调配合的如此精妙的表演了,你这五女儿真是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啊。来人,赏奚五小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奚明蔚领旨谢恩,眼角眉稍尽是谦恭。 奚明芙看着奚明蔚那张尚未长开已如此清丽的脸,只觉得这是一场梦,胸口传一一阵阵的闷意。袖中的双手紧紧绞着手帕,将这手帕当成了奚明蔚的脸。 “这是在宫里,不要失了态。”杨氏低声提醒。 奚明芙竭力做出神色自若的样子,唯一无法掩起的是她眸底的恨意。 慕容策凝视着奚明蔚,片刻失神。紧接着想起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给坐在上位的皇后使了一个眼色。 皇后意会,笑道,“不摆宴会还不知上京城里有这么多才貌双全的姑娘。这姑娘们都献艺了,那在坐的公子们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慕容云天心领神会,笑道,“皇后说得对,你们这些公子哥儿也该表示表示。女儿家擅舞,男儿擅武。不如就来切磋下武艺。” 一整晚没开口的瑞妃也开口娇声道,“早就听闻荣王爷云游四海习得一身奇术,曾经仅以一笛击退数十余恶人,不知今日可有机会开开眼。” “是啊,本宫也说过这传闻。九弟倒是也露两手,让本宫开开眼界。”皇后娘娘笑着附和瑞妃之言。 慕容云天因为这个幼弟迟迟不肯成亲一直十分苦恼,特意借着中秋宴的机会将上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都宴请进宫,只盼着慕容云飞能看中其中一二。是以一家子串通好了撺掇慕容云飞。 “皇叔,既然母后和蕊妃娘娘都开口了。你再藏着揶着是不是不厚道了?”慕容策笑着添油加醋。 慕容云飞勾唇轻笑,一双丹凤眼眯成缝,风流横生,“等着献艺的公子多的是,臣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慕容云天看着这满宴的莺莺燕燕,真想提着慕云飞的耳朵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三弟,你今年也不小了。” 慕容云飞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皇兄,您饶了臣弟吧。臣弟还想再享两年自由。” 慕容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都二十了。母后临走时最惦记你的终生大事,你却半点也不着急。” 慕容云飞笑了笑,“缘分未到。臣弟发誓,若哪天臣弟有了中意的姑娘一定第一个领回来给皇兄过目。” 慕容云天真真好奇他这唯一的弟弟眼光到底有多高,明里暗里,他替慕容云飞张罗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了,而每次都被慕容云飞推脱掉。慕容云天叹了口气,“朕真是拿你没办法。” 奚明蔚坐回座位后又重新戴上了帷帽,今日之宴摆明了就是挑太子妃和荣王妃的。前世至她死时慕容云飞依旧尚未婚娶,而这太子慕容策大抵是随了慕容云飞一样挑剔,直至十九岁才娶了取了和亲来的边国公主做侧妃。 奚明蔚打量慕容云飞,打量之间慕容云飞手里的手帕映入奚明蔚视线……白色的丝帕,寥寥针线绣就着水墨风情的月下荷塘,怎么越瞧过眼熟呢? 奚明蔚手伸进袖中掏了掏,袖内空空。思索了片刻便恍然了解,方才太监来传慕容云天驾到,宴上的人着急忙慌的找自己的位子,她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手帕大抵是那时掉的。 奚明蔚正想着如何将手帕要回,却见慕云飞的视线朝这轻轻一瞥,似是特意看她,又似只是视线扫过。奚明蔚这才想起那手帕上还绣了一行诗,‘风日晴蔚人意好,皎月清辉芙蓉笑’。那诗是她随手绣上的,只缘诗中有她的名字,奚明蔚捉摸不定,不知慕容云飞是否猜到这手帕是她的。 皇后是个眼尖的,瞥见了慕容云飞手里的丝帕,“皇上每每提及婚事皇弟总是推脱,莫不是有了心仪的人?” 慕容云天闻言看向慕容云飞,“方才还说有了心中意的姑娘就带给朕看,现在就藏着掖着了。” 慕容云飞突然觉得若借此机会找个借口从此讨个清静也是不错,于是紧了紧手中的丝帕,“偶然邂逅,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带来给皇兄看。” 皇后一阵浅笑,凤凰布摇阵阵轻颤,“真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将皇弟迷住。” 慕容云天像慕容云飞这般年纪早已尝过许多女人,而他的幺弟慕容云飞却是即不娶妻也不流连风月场。 从前他知慕容云飞是因为要带兵作战才不近女色,而今回京却仍没有娶妻的打算,慕容云天心中甚至偷偷怀疑慕容云飞是断袖或有什么难言之隐。 如今听慕容云飞此言,慕容云天心中一块石头落下,笑得开怀,“将那姑娘画下来,朕令人去找。” 慕容云飞一副求饶的神情,“谢皇兄好意,此事还是让臣弟自己操心吧。” “九弟这样说,让本宫越发好奇了。”皇后打趣慕容云飞。 瑞妃娇笑两声,接着皇后的话茬道,“是呀,能让荣王爷一见倾心的女子,真叫人难以想像如何美丽。” 慕容云飞细长的眸子眯了起来,嘴角翘起,带出一丝甜意,“在臣弟眼中,她的确倾国倾城。” 慕容云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落在了慕容云天眼中,被慕容云飞撩拨起了好奇心。这些年来他给慕容云飞张罗的女人可谓’种类齐全’,偏不见慕容云飞对谁上心过。而今凭一面之缘便让他这个幺弟日思夜念,单是想想也知是个绝色佳人。 思及此慕容云天朗声大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原来他这弟弟也不例外,他也打趣起慕容云飞,“朕当你不知情趣,没想到竟是个情种。” 慕容云飞面色揶揄。 皇后解围道,“皇上知情知趣,弟弟自然也是知情知趣的。” 慕容云天大笑,宠溺地看着皇后,“你这张嘴呀。” 宴会接近尾声,几乎出席的人心中都有着计较。想着谁家姑娘好,谁家儿郎俏,去谁家走动打听,请谁去当红娘。 宴席散了,人如潮水。慕容云飞随着人朝向奚明蔚靠近,尚未长全身量的奚明蔚才及他胸口,他垂头,入目的是奚明蔚的一头乌发。 慕容云飞深深吸了一口气,捕捉到了来自身前人身上的细细幽香,嘴角翘起,离开了人流,望着随人潮远去的那抹清影,心中有了一分明了。 杨氏看见奚明蔚那张脸便想起自己被这个小丫头摆了一道,恨得咬牙切齿。碍于奚言同行又不好发作,心中却早早筹谋起新的计策将这个丫头赶出奚府。 奚言本因奚明蔚害他白白担心而心有怨意,然而看着奚明蔚柔弱的样子,不由得想起奚明蔚的母亲戚氏,且今晚奚明蔚给他长了脸,到底没有谴责,一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将奚明蔚打发了。 奚明蔚告别了奚言,转身间眸里带上一丝自嘲,一张脸冷清下来。 香莲拿披风给奚明蔚披上,“今儿小姐艳压全场,瞧把那些人惊得。”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奚明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她出了风头,必然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前世她过于懦弱,于杨氏来说她如同一朵碍眼的花一样,杨氏随时可以把她揪下来剁成泥,也正因此杨氏待她才一直小打小闹,没真正花心思对付过她。 而今她想争取地位谋划将来,杨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中秋宴只是个开端,以后怕没有安生日子过。 “小姐可没看见夫人和大小姐的样子,真是痛快。”香莲快意地说着,脑中还回想方才杨氏和奚明芙下马车时的脸色。 香莲的话打断了奚明蔚的思绪,她闻言露出笑容,用手指想也知道被她和瑞妃抢了风头的奚明芙会气成什么样。奚明蔚心情舒畅不少,决定先享受胜利的果实,烦心的事日后再想。与香莲一路嬉笑,朝沉香苑走去。 第十章 还帕 中秋宴后,无形之中奚明蔚在奚府的地位上升许多。奚明蔚倒是一如往常,在自己院子里看书练字,不然就是陪老夫人或者去花园散步,享受难得的安逸自在。 西花园的荷花池冬日里冷清破败,无花可赏又水寒露重,这里几乎没什么人来。吃过饭奚明蔚习惯到这少人的地方散步消食。 “小姐,听说荣王爷来了,在东花园呢。小姐不去看看吗?”香莲看不惯表里不一的奚明芙被众星拱月,语气有些愤愤不平。 奚明蔚笑笑,“你是嫌日子太清静了是不是,急不可耐地想去麻烦堆。” 香莲轻咬嘴唇,轻轻跺脚,“哪有,奴婢就是看不惯大小姐那表里不一的样子。” “心里有数就行了,她既没来招惹我,我又何故去找麻烦。”奚明蔚望着池中枯败腐烂的荷花茎叶,心思却是飞到了前世。 前世杨氏便是借中秋宴将她赶出奚府的,今世没有得逞恐怕又要想其它的法子出来。奚明蔚神色微了不察的寒了下来,即便是将她赶出奚府杨氏也不让她半分痛快,将她和她的生母关在了不同镇子的别院,余生不得相见。 “前两天交待你去看看香芮,你可得着机会了?”奚明蔚从恨意中抽身,她明白,被恨蒙了眼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在复仇这一点上,苏成朗无疑是业界楷模。跟在苏成朗身边多年,奚明蔚耳濡目染也学到几分,谨慎小心,藏起锋芒,瞄准时机给敌人致命一击。 香莲点了点头,俏丽的小脸拉了下来,香芮清瘦蜡黄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小姐一定要早日将香芮救出杂役院。那里太苦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的。你去探望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瞧见了。若是旁人知道我有心救香芮回来,必要想法子作对的。” 香莲对奚明蔚的话深信不疑,奚明蔚说会把香芮救出来,那便是一定有办法的。但一想起香芮的样子,香莲便觉得拖一天都难熬,不由想起害香芮被贬进杂役院的奚明莉,眼里带出一丝恨,“小姐一定要替香芮报仇……若不是四小姐……” 香莲话说的一半看见奚明蔚给她使眼色,连忙住了嘴,顺着奚明蔚的视线看去,一抹紫影向这边走来。 深秋的阳光,光亮而清冷,慕容云飞逆光走来,沐浴一身清冷阳光。他穿着一身紫色绸袍,银线绣就了花团锦簇,银色腰带间别着把紫玉笛,一柄紫玉簪将如墨长发束起。剑眉斜飞入鬓,凤眼泛着风流,玉鼻英挺,薄唇如蜜。 奚明蔚却是没心情打量这谪仙一般的美男子,她视线落在了慕容云飞手里握着的那一方白帕上。 “中秋宴上与五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小姐可还记得本王。”慕容云飞嘴角噙上一丝笑,中秋宴后他来过奚府几次,却始终无缘见到奚明蔚,今日多亏了有人来找奚长威他才有机会脱身寻觅佳人。 “殿下折煞明蔚了,殿下尊贵,明蔚不敢忘记。”奚明蔚声音有些冷清,带着疏离。 从明白自己重生那一刻起,奚明蔚便决定此生再不与男人纠葛,待为自己和儿子雪了恨,她便寻个清静地方,收养几个孩子,做个平民百姓,平平淡淡终此一生。 因为这样的人生计划,所以她并不想和这些权贵太过亲近,牵连越多,消失越难。 慕容云飞自然听出了奚明蔚的意味,却不生气,只觉得眼前的人一如他印象中的一样,像一朵冷傲的冬梅。今日的奚明蔚脸上并未施妆,脸颊上星星点点的胎记张扬而扎眼。慕容云飞不由想起中秋宴那晚的惊鸿一瞥,兴致越发昂然,递出丝帕,“我是来归还此物的。” 奚明蔚细长的眉微蹙,瞬间又舒展开了,“怪不得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来被王爷捡去了。” 慕容云飞没想到奚明蔚直接承认了,神色微微一怔,继而浅浅一笑,“那这丝帕今日就物归原主了。”说着将丝帕递与奚明蔚。 “明蔚谢过王爷。”奚明蔚令香莲接过了丝帕,问道,“王爷怎么只身一人?”前世她与皇室接触不多,只知慕容家因子嗣少较之它国的皇室关系要融洽许多。 “先前与长威在东花园对弈。他被人叫走了,本王清坐无聊随便转转。” 奚明芙、奚明芩、奚明莉和奚明菀全在那陪着,怎么会无聊,奚明蔚不置可否,“若是东花园都无聊,这西花园就更没什么可看的了。” 慕容云飞凤目微眯,转身看向破落的荷塘,“五小姐妙舞一曲神扬扬,实在可与水中白莲争辉。贵府这荷塘倒是极美,可惜冬日里无花可赏。” 奚明蔚笑笑,瞥着那塘中的残枝败叶,“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人浮于世,事故万千,明蔚岂敢奢求能活得像这塘中的白荷一样。” 慕容云飞侧头看向奚明蔚,只见奚明蔚看着池中枯败的荷花枝叶失了神。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晃如夜空,藏着不属于少女的深沉。仔细凝视,那漆黑的眸中浮动着的竟是无边凄凉。 慕容云飞自认阅人无数,却从未见哪个十二岁的人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转念一想,不由猜测奚明蔚早先在奚府的日子并不好过。大宅门的后院向来争斗不休,庶女在豪门贵府地位低下,便何况眼前这人脸上还生着胎记。其中曲折,不言自喻。先前早听闻她的生母被送到了乡下别院静养去了,凭一己之力在奚府生活下去,想来是个有心思的。 奚明蔚回了神,正巧瞥见慕容云飞的随从从入口处小跑走来。 “王爷,奚公子正到处找您呢。”颜喜低声道。 慕容云飞挥了挥手打发颜喜离开,向奚明蔚道,“本王先行一步。” 奚明蔚屈膝施礼,“恭送荣王殿下。” 香莲盯着慕容云飞伟岸的身影,双颊带着绯红,“荣王爷真是蒙上天厚爱,身份尊贵,样貌英俊,能文能武,性格又好。那被荣王爷看上的女子可真不知修了几世的福份。” “男人十之八九是三妻四妾,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都薄情得很。”奚明蔚眉头微皱着,“古人说得好,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苏成朗磨净了奚明蔚对男人的一切幻想。 香莲看着奚明蔚面露凄然之态,心中既心疼又疑惑。此时突然想起香芮的话,转言道,“前两天我去看香芮时她说她看见月季出入过杂役院。” “月季?”奚明蔚想了片刻,“我记得她哥哥好像在杂役院做工。” 香莲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没错,月季的哥哥刘横的确在杂役院做工。刘横好赌,香芮说他最近输了好多银子,成日里见人没好脸色。” 奚明蔚水眸转了转,嘱咐香莲,“你让香芮仔细着刘横的动态,说不上将香芮救出杂役院的机会来了。” 香莲不明白月秋私会兄长和香芮离开杂役院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奚明蔚,她心中满是信任,奚明蔚既然张了嘴,那一定是有自己的筹谋的。 慕容云飞绕回东花园不久便遇见了四处找他的奚长威,他笑着迎了上去,“是本王失礼了,让长威一通好找。” 奚长威笑脸相迎,“哪里,是长威失礼才对。王爷这边请。” 慕容云飞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本王还有事在身,先行告辞了。棋,改日再下。” 第十一章 挑拨 奚明芙姐妹几个,在凉亭里翘首以待,却看见慕容云飞向着与凉亭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不觉怅然。 奚明芩凑到了奚明芙跟前,“大姐,你中秋宫宴时才见过太子,到底是荣王爷英俊还是太子爷英俊?” 奚明芙笑笑,“不管是太子爷还是王爷都是人中之龙,岂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可比的。” 奚明莉盯着慕容云飞的身影,直至那抹淡紫消失才舍得回神,奚明芩瞧着奚明莉失神的样子,打趣她道,“四妹妹莫不是看中荣王爷了?” 奚明莉脸一红,“二姐还不是一样看直了眼。”奚明莉说话向来没个遮拦,一点也不像她那个巧舌如簧的生母二姨娘。 奚明芙笑道,“你们还不快住嘴,瞧你们这样子,若是传了出去还不被外人笑掉大牙。” 说话间佩珠匆匆回了凉亭,弯着身子凑到奚明芙身边耳语,奚明芙回头冲佩珠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奴婢方才瞧见荣王爷去了西花园,不知将什么东西给了五小姐。两人好似旧识一般,相谈甚欢。”佩珠心领神会奚明芙的意思,将芝麻大点的事添油加醋说给凉亭里的人听。 佩珠话音未落奚明莉的脸便黑了下来,“那个贱蹄子,和她娘一样的货色,小小年纪便会勾引男人。” 奚明菀虽然性子怯懦些,可看事却比一母同胞的姐姐奚明莉通透的多,今日之事明显是大姐奚明芙蓄意挑拨,眼看着奚明莉就要中计被当枪使,奚明菀糯着嗓子提醒奚明莉,“四姐,这话被父亲听去又要生气了。” 奚明芩酸酸地附和奚明莉的话,“就她,别说一脸胎记丑得要死,就算没有胎记也不过是平庸之姿,恬着一张丑脸卖弄风骚以为可以打动王爷?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奚明芙一贯温和大方的样子道,“施了粉脂掩盖胎记的五妹妹的确清丽无双,荣王爷再纵然再英武不凡可也是个男人。正如那古话说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真不知五妹妹是修了几世的福份。”奚明芙刻意隐去了中秋宴上荣王爷坦言有意中人的那一段。 奚明芙以为凉亭里的人都不知道,可那二姨娘可是个耳朵长的人,她早就将中秋宴上的事打听了个清楚,慕容云飞有意中人的事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这二姨娘知道奚明莉喜欢慕容云飞怕奚明莉伤心郁闷所以才只和奚明菀讲了。 见奚明莉怒火又增了一分,嘴巴里不知又要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奚明菀赶紧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听说荣王爷早就有意中人了,中秋宴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承认的。” 没想到向来胆小的奚明菀竟然跑来拆自己的台,奚明芙心中十分不悦,怔了片刻又笑靥如花,“六妹是有所不知,荣王爷那所谓的意中人不过是一位街头偶然邂逅的女子。荣王爷打听许久也未打听到那女子的身份。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怕荣王爷早已放弃了。” 奚明芩虽然小肚鸡肠鼠目寸光了些,却还没蠢到家,听了奚明菀的话登时明白了是她这个看似温柔美丽的大姐在故意挑事。 再看那还黑着脸的奚明莉,自然乐得撺掇她去找奚明蔚的麻烦,于是开口帮奚明芙,“大姐说得是,男人三妻四妾实为常事。荣王爷身份尊贵,别说一两个了就是看上了十个二十个也是能全娶回去的。温香软玉在跟前,哪里还记得那街头邂逅的飘渺倩影。” 奚明菀见奚明芩也随着奚明芙撩拨奚明莉的火气,赶紧起了身,“大姐、二姐,二姨娘还约了四姐和我看花样呢。” 奚明莉这才想起与二姨娘有约,道,“呀,光顾着那个贱蹄子,差点把这事儿忘了。大姐、二姐,我和六妹就先告辞了。” 奚明芩笑道,“四妹妹心灵手巧,不知哪家公子将来能有福气得到四妹妹绣的荷包。” 奚明莉脑中浮出慕容云飞英俊的脸庞,蓦得脸一红,道,“二姐就会取笑我们这些做妹妹的。”说罢领着奚明菀离开了凉亭。 到了倚翠阁,奚明莉三步并两步跑进二姨娘的房间里,质问道,“姨娘,荣王爷有意中人的事为何瞒着我?” 二姨娘看着一眼跟在奚明莉后面一路小跑累得气喘吁吁地奚明菀,哀怨道,“你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奚明菀一脸委屈,眨眼间眸里已经带上泪光,“我不是故意的。是大姐故意拿五姐气姐姐,我怕姐姐说错话才将实情说了出来。” 奚明莉虽然性子尖酸刻薄,但对自己的生母二姨娘和亲妹妹奚明菀却是极好的,她心里清楚知道奚府之中只有这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是对她真心的好。 她上前挽住二姨娘的胳膊,“不关妹妹的事,是大姐想拿我当枪使,妹妹怕我上当才将这事说出来的。”奚明莉轻摇着二姨娘的胳膊撒娇,“姨娘,这事儿为什么要瞒着我呀!” 二姨娘无奈地笑了笑,“还不是怕你伤心。” “姐姐,既然你知道大姐是故意挑拨,在凉亭里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说……那些话要是传到父亲耳朵里……”奚明菀不明所以。 奚明莉黑下了脸,“虽然知道大姐是故意的,可我就是气不过!瞧那贱蹄子的寒碜样凭什么勾引王爷!” 奚明菀想着奚明蔚的样子,低声道,“如果没有胎记,五姐的确清丽。” 奚明莉轻哼了一声,“不要如果如果,世上哪那么多如果。胎记就长她脸上,还能去了不成。退一万步,就算她没有胎记,那和大姐比起来,还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奚明菀虽没说什么,心中却是默认,大姐生得的确美艳,五姐胜在气质,容貌底子虽也是清丽无比,与大姐比却还是差了几分。论起相貌,家中众姐妹也就只有尚还年幼的七妹妹能与大姐媲美。 “你这火爆性子,迟早要吃大亏的。我叮嘱你多少次了,要沉得住气,你就是记不住。”二姨娘数落起奚明莉,怒气殃及奚明菀“你们姐们俩多少匀一匀也好,一个就跟火爆得跟疯猴子似的,一个就胆小的跟小老鼠似的。” 奚明菀走到二姨娘另一侧,挽起二姨娘的胳膊,“姨娘不是有新花样要给我们看吗?在哪儿呢?” “是呀,在哪儿呢?”奚明莉配合奚明菀一起转移话题。 “你们姐妹俩呀!”二姨娘嗔笑领着奚明莉和奚明菀进了里屋。 第十二章 请愿 西花园里,奚明蔚看着池中的残荷再次失起神来,脑中盘算着如何在这奚府中真正立足。虽然现在有了老夫人的刘氏的庇佑,可若是为了奚府前程,老夫人不一定会时时站在她这一边。 她势单力薄,身边可用的只有香莲,生母戚氏又被杨氏逼疯打发去了栖霞镇的别院。思索许久,奚明蔚脸上露出一抹浅笑,道,“你可还记得上京知府家的周子珊?” 香莲点了点头,疑惑道,“记得,那周小姐是周知府的独生女。自幼娇生惯养,在上京城是出了名的刁钻泼辣。小姐缘何突然提起她?” 奚明蔚笑道,“知府家的独苗,娇惯些也是正常的。我倒是觉得她心直口快,性子豪爽,是个可结交的。” 香莲连忙劝道,“小姐,万万不可呀。上京城的小姐们哪个不是躲着她走,生怕和她扯上关系坏了名声。” 奚明蔚嗤笑,“瞧你说的,好似那周小姐是妖魔鬼怪一样。” 香莲低声,“可不是跟妖魔鬼怪一样。” 奚明蔚安抚道,“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时候不早了,去百合院瞧瞧吧。”奚明蔚之所以如此了解周子珊是因为前世周子珊也嫁给了苏成朗,苏成朗许她为平妻。 当然一心只念复仇的苏成朗娶周子珊不过是为了将周知府收为己用,然而周子珊却是对苏成朗一片痴心。 同居苏府,长年累月的接触下来,奚明蔚深知周子珊只是口齿硬了些较之其它权贵小姐心地实在可以称得上善良纯真。当初她怀苏齐修之时苏成朗忙于朝廷之事,若非周子珊帮忙对付那些姨娘,她是无法顺利生产的。 奚明蔚仔细地回想周子珊与苏成朗之间的细枝末节,一个计划跃然脑中。 这个时辰老夫人刘氏多半在诵经,百合院里并没什么人。 林妈妈见奚明蔚来了,引奚明蔚进了佛堂。奚明蔚悄声到了窗前书案旁,抽出佛经里的书签,从上次的地方开始抄起。 林妈妈站在门口正好瞧见奚明蔚安静抄写经书的样子,这五小姐三不五时的就来替老夫人抄写经文祈福,一抄就是一两个时辰,这份心思与耐性实在难得。 心中不由怜悯奚明蔚只是个庶出,倘若是个嫡出的小姐,这般有心思又沉得住气,送进宫里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 诵完经,见奚明蔚又在那里抄写佛经。老夫人笑道,“还是你最有孝心。” 奚明蔚搁下了笔,上前扶上老夫人,“孙女闲着没事,便想着来和祖母做伴,一起为奚家诵经祈福。” 老夫人眉开眼笑,日子渐长,她越来越喜欢这个聪颖又懂事的孙女了。着人收拾了书案,她带着奚明蔚回了房间。 “祖母,过两天就是庙会了,孙女想去栖霞寺为祖母父亲还有母亲祈福。”奚明蔚坐在老夫人前身,为老夫人捶捏跪得有些酸痛腿。 栖霞寺,栖霞镇栖霞山上的栖霞寺。刘氏自然记得奚明蔚的生母戚氏被杨氏赶到了栖霞镇别院。 刘氏看着守在身旁的奚明蔚,沉默了片刻,全当不明白奚明蔚的小算盘,“难得你一片孝心,只是这栖霞山虽不远可也要两日路程,你一个人赶路怕是不安全呀。” 奚明蔚笑道,“祖母过虑了,咱们奚家的马车,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拦呀。况且府里养的那些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老夫人笑道,“的确,奚府的马车是没人敢劫。你那几个姐妹一个个都盼着去赶庙会看灯会,你就不想留在上京城凑热闹?再过两三年你好婚配了,多露露面也好。” 奚明蔚垂头羞笑,“孙女要一辈子留在祖母身边侍奉祖母。” 老夫人被奚明蔚哄得直笑,心中却盘算起哪家公子人品贵重,想着做个媒趁着自己身子硬朗还能操办先把奚明蔚的终生大事给定下来。 奚明蔚一番软磨,前往栖霞寺祈福之事老夫人总算是许可了。晚饭时请示了奚言,奚言也没多做阻拦,并遣了十二个护院随行保护,这让奚明蔚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次日奚明蔚便出发了。 “小姐,老夫人和老爷便罢了,为何连大夫人都那样好说话?”香莲心中虽然高兴可以见到父母,可却是不解,向来和奚明蔚作对的杨氏居然如此轻易放过了奚明蔚。 奚明蔚笑道,“眼看着庙会就来了,她巴不得少个和大姐争辉的。自然不会拦着我。” 想起庙会,香莲不由失落,“老夫人说得对,小姐也该露露脸了,过两年嫁个好人家便不用受大夫人的气了。” “叹什么气,就要见到父亲母亲,我瞧你心里欢喜得紧才对。”奚明蔚调笑香莲。 香莲脸一红,她家是栖霞镇的,母亲在奚家别院做事,父亲是个小盐贩。自打她被送进上京奚府她便很少有机会能见到父母了。 想着自家小姐的生母也在栖霞镇,又问道,“小姐请愿去栖霞寺祈福可是想去看看八姨娘?” 奚明蔚点了点头,“当初大夫人说八姨娘得了失心疯,连夜将她送到了栖霞镇别院。想八姨太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会早不疯晚不疯偏偏父亲一出远门就得了失心疯。其中必有蹊跷。” 香莲点头,想起八姨娘被赶走后的日子不由难过,“以前有八姨娘暗中接济,小姐的日子还好过些,自八姨娘被赶出奚府,大夫人越发变本加厉了。” “现在有祖母撑腰,母亲不敢拿我怎么样的。”奚明蔚安慰香莲。 “打着祈福的旗号去见姨娘,老夫人该有看法了。小姐好不容易才讨得老夫人欢心,可不能因为这事失了宠。”想起老夫人,香莲又隐忧起来。 奚明蔚瞧着香莲一心为自己着想的样子,不由心头一阵暖意,笑问道,“祖母什么风浪没经过,我这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她的法眼。父亲也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不说罢了。对了,天意怎么样了?醒了没?” 天意是香莲的父亲陆展行六年前在盐城救回来的,听香莲描述,陆展行是在血水里将天意捞出来的。为了救天意陆家四处求医花光了为数不多的积蓄又借了不少外债,才勉强保住天意的命。只是命虽保住了,人却不见清醒,这一昏迷就是六年。 香莲眉头立时锁了起来,“还是老样子,全靠补药吊着。”说起这天意香莲便心中犯愁,她父亲当时一心想着救回来当儿子,可没想到命保住了却成了活死人。 这几年父母和她辛苦所得全搭进天意的汤药里了。且救了天意回来后,她母亲给她添了一个幼弟,家里条件越发捉襟见肘了。 奚明蔚握住了香莲的手,安慰道,“好人必有好报。天意一定会醒过来的。” 香莲点了点头,“愿菩萨保佑。” “天意的户籍落了没有?” 香莲摇头,“办户籍要去官府打点人情的,家里没有闲余的钱。” 奚明蔚握住香莲的手,安慰道,“以前我懦弱,总要陆叔帮衬我,现在我有钱了,由我来帮衬你们。” 香莲眼睛湿润起来,“谢谢小姐……” 奚明蔚刮了刮香莲的鼻子,“以后就要苦尽甘来了。” 香莲看着奚明蔚笑中含着深意,不甚明了,但心中相信奚明蔚不会骗她,以后就要苦尽甘来了。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奚明蔚道,“你瞧瞧后面的尾巴还在不在。” “尾巴?”香莲小声惊叫,“有人跟踪我们吗?” “不然你以为母亲会那般痛快地放我去栖霞镇?”奚明蔚眸里闪过一丝冷意,出了奚府她便留意到有一辆马车一路跟着,想来是杨氏派来打探她走哪条路的。中秋宴之事,杨氏一直怀恨大心,依她的性子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香莲摸出小铜镜探到窗边向后照了照,“小姐,后面有一辆马车跟着。” 奚明蔚应下了,道,“吩咐车夫掉头,绕行青山镇。” 香莲不解,“现在调头岂不是被大夫人的人知道行踪了?” 奚明蔚冷笑,“要的就是让她知道。” 香莲忽然想起出门前奚明蔚让她准备的家丁衣裳,心中明了奚明蔚自有计划。于是出了马车吩咐车夫,“小姐要去青山镇买些上等香,绕道走青山镇。” 车夫张全亮紧了紧缰绳勒停了马车,“绕行青山镇可要远出许多呀,前面就到仓林镇了,到仓林镇买也是一样的。” 香莲笑道,“张大哥,这仓林镇卖的香怎么能跟青山谢家的香比呀。你说是不是。” 张全亮瞧着香莲那张俏丽的笑脸,不禁脸一红,“那倒是,青山镇的谢家以香闻名,听说皇宫里用的香都是他们家进贡的呢。这五小姐真是好心肠,去栖霞寺为奚府祈福不说,还不怕路远要绕到青山镇去买香。” “小姐说了,心诚则灵。佛祖是糊弄不得的。” 张全亮调转了马头,“好嘞,就绕行青山镇。香莲姑娘快进去坐好了。” 香莲钻回了马车,关好车门,问道,“小姐,那真是大夫人派的人?” 奚明蔚点了点头。 “大夫人肯定是想摸清小姐走哪条路,好派人来加害小姐。”香莲恨恨道。 奚明蔚不语,心中却是盘算起其他事来。 第十三章 救美 下了官道,张全亮抄小路奔向上京城通往青山镇的官道上。马车颠簸了好一阵才恢复平稳。 奚明蔚挑起窗帘往外看了看,“小路颠簸,让车夫慢点。” 香莲起身钻出马车,方要吩咐张全亮便听夹着小道的密林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那呼救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随行的靛衣护卫立警觉地提起尖刀将马车团团围住。 林中隐约可见一穿着橙黄衣裙的女子朝着小路跑来,这女子正是上京知府周承刚的独生女儿周子珊。 直至看清来人的脸,奚明蔚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前世周子珊因为婚事赌气离家出走,半路上遇到劫匪,被苏成朗所救,以是芳心暗许。 奚明蔚记得日子是今天,只怕晚了一步被外出办案返京的苏成朗抢了先,一路上一颗心总悬着。且不说她有事要求周子珊,便是看在前世周子珊护着苏齐修的份上她也不能眼看着周子珊栽在苏成朗手里。 香莲认出了周子珊,“小姐,那人好像是周家小姐。” 奚明蔚点头,“你差几个护卫去救周小姐。” 事态紧急,香莲匆忙应了,下了车,点了六个人,令他们去救周子珊。 密林间草木丛生,周子珊一路跌跌绊绊,眼瞅着那两个贼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头脑嗡嗡作响,后悔、害怕,百般滋味都涌了上来。一时间泪流满面。 其实抢劫周子珊的是两个满屁股债的赌徒而已,本是打算抢了钱就走,然见周子珊样貌秀美不由起了色心。他们前面的周子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乱转,没有看见闯进林子里的人,他们却是瞅见了,那些壮汉统一装扮,一瞅便知是大门大户里的护院。两人本就图财,不想多惹是非,商量了两句,带着打周子珊那儿抢来的金银逃跑了。 周子珊被吓得够呛,没有看见前面来营救的人,更没注意后面的贼人已经折返而去。直至撞见香莲他们才停住了脚。 香莲上前搀住了周子珊,“周小姐,贼人已经跑了。没事了。” 周子珊木木地点了点头,任由香莲扶着前行。 奚明蔚下了马车,迎了上去,“周小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林中被淫贼追着跑了许久,周子珊早就吓破了胆,见了奚明蔚便一把抱住痛哭起来。上京权贵间常有聚会,周子珊是认得奚明蔚的。二人虽交往不深,但此情此景,周子珊俨然已将唯一的熟面孔奚明蔚当作依靠。 奚明蔚冷起脸来,朝身边人道,“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若敢说出去,别怪本小姐翻脸无情。” 众人被奚明蔚眉眼间的凌厉骇道,齐声道,“奴才不敢。” 奚明蔚扶着连吓带累浑身颤抖地周子珊上了马车,抚着周子珊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半晌周子珊才冷静下来,想起方才奚明蔚吩咐下人不许将此事说出去,心中十分感激,倘若没有奚明蔚搭救,恐怕她早已被那歹人毁了清白无颜再活下去……“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奚小姐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奚明蔚令香莲取了一身干净衣物出来,“只是刚巧路过这里。明蔚相信,若今日遇难的是明蔚,周小姐也一定会伸出援手的。周小姐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 “我家小姐本就是去栖霞寺祈福的,半路上想着青山镇的香好,这才决定改道。现在看来这是天意,是佛祖知道周小姐有难,特安排我家小姐来解围。”香莲说着,将衣物递予周子珊。 周子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物沾了许多泥,还有几处被树枝划破了。她接过衣物,心中对奚明蔚刮目相看,一般的深闺小姐遇上这种事不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就不错了,这奚明蔚却没摸匪徒底细就敢停下车来救人,实在心地善良又胆色过人。 再者说城中小姐一个个皆对她避之不及,奚明蔚神色间却无半分讨厌之色。短短片刻周子珊便深深觉得这奚明蔚是个可交之人,“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多生分别扭。唤我子珊便好。” 奚明蔚笑道,“不愧是风将军的外甥女,性子果然爽直。” 香莲帮周子珊整理衣衫,偷偷地打量这个泼辣出了名的周小姐,只见她螓首蛾眉齿若编贝一双剪水瞳无比灵动,秀丽得紧。说话语气虽直爽了些,却远远没有那传说中的刁蛮之气。心下想到还是自家小姐看人准些。 周子珊笑道,“外公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了。” “子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奚明蔚问道。 到底是将门出身,说话间周子珊已然恢复平静,她叹了口气,“父亲看中了那刘学士的儿子刘玉钦,要给我订亲。那刘玉钦文绉绉的,我顶不喜欢。一气之下便偷跑了出来。” 奚明蔚笑道,“不喜欢那刘公子,同周大人讲清楚便是了。你这样偷跑出来,周大人和周夫人不知该多担心。” 周子珊自打遇见劫匪那刻便后悔了,听了奚明蔚这话心中更不是滋味,心中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奚明蔚瞧出了周子珊找不到台阶下,遂道,“庙会快到了,我此次出行是去栖霞寺祈福的。子珊不如一同前去。” 周子珊闻言不由面露喜色,若是偷偷跑来祈福,到时即便父亲知道了抢劫之事也不会太过责难于她。于是她当即点了点头,“好啊,我便陪你一同去栖霞寺祈福。” 奚明蔚吩咐香莲道,“你差人回上京通报周知府一声,就说周小姐与我一同去栖霞镇祈福去了。” “不用通报也没事的。”周子珊想着让父亲才急两天,兴许回去便不再提与刘玉钦的婚事了。 “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何况周大人只有子珊你一个女儿。”奚明蔚点到即止,她知道周子珊虽然任性,但心中非常敬爱她的父母。 周子珊点了点头,“那便麻烦你派人去周府通报一声了。” 奚明蔚笑了笑,挥手让香莲去办了。 奚明蔚猜得没错,此时的周府已然炸开了锅一样。周承刚和夫人风采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找遍了周子珊可能去的地方,一无所获,风采和急得哭了起来,埋怨周承刚,“都怪你,非逼着女儿嫁给什么刘玉钦!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知,我跟你没完……” 周承刚站在旁边安抚爱妻,“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只要女儿回来我再也不提这门婚事了。” 说话间周官家火急火燎地冲了起来,“老爷,夫人,门外有个拿着奚府腰牌的人求见。” “奚府?”周承刚疑惑,他与奚言交情不深,这奚言找他有什么事。 见周承刚不说话,官家又道,“那人好像知道小姐在哪儿。奴才让他在前厅候着呢。” 周承刚顾不得多想,立即跟着官家出了房间。风采和也擦干了眼泪跟了上去。 “你知道子珊在哪儿?”周承刚一只脚迈进前厅便迫不急待地问道。 丁七回道,“回周大人,周小姐同我家五小姐一起去栖霞寺上香祈福去了,怕大人担心特令小的回来通报一声。” “奚家五小姐?”周承刚想了片刻便想起来了那在中秋宴上出过风头的奚明蔚。 “老爷,栖霞镇山高路远,需派些人连夜赶去保护珊儿。”风采和听到两个女儿家独自出远门,心中十分担忧。 周承刚心中的担忧却是少了几分,奚家小姐出远门,必然是带足了护卫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调了十二个护卫让丁七带去保护。周子珊是他的心头肉,是千万不能有闪失的。 第十四章 捉贼 奚明蔚主动提出去祈福,杨氏快意得很。在府里碍于老夫人不好作为,出了府,有得是办法让奚明蔚有去无回。她听着眼线的报告,心里想着是毁了奚明蔚的清白好还是直接杀了她更痛快。 “母亲,依儿子之见,今晚就着人毁了那小贱人的清白。看着她痛不欲生那才叫痛快。”奚长威的怒意没有半分遮掩,但写在脸上。 杨氏抿唇浅笑,转而问道久久不语的奚明芙,“你怎么看?” 奚明芙轻蔑地低哼了一声,顿了片刻,“女儿也这么认为。毁了一个女人的清白更令她痛不欲生。她自以为改道便能骗过母亲,却不想母亲棋高一招派了两拨人跟着。” 杨氏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哼一声,“跟我斗,她还嫩了点。” 杨氏低声吩咐了许久,那眼线再次消失在福馨院中。 半路生了这些事端,再次起程奚明蔚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日头才到西天便抵达了青山镇,寻了镇上最大的客栈常青酒楼落了脚。 才迈进酒楼的门,便听到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两个一脸虬髯的高大男子也停在了酒楼门口。 将缰绳仍给了店里的伙计,穿黑衣的虬髯男子便粗声喊道,“两间上房,把你们这好吃好喝的通通送上来。” 这两个一瞧便知是个不好惹的,小二歉意地朝奚明蔚躬了躬身子,转身领着那两个男子朝楼上走去。 奚明蔚转头便见周子珊一脸幽怨,她伸手牵住周子珊的手,安抚道,“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周子珊无奈地笑了笑,握紧奚明蔚的手,就势挂在奚明蔚肩上,作娇嗔状,“人家走不动了,你扶人家走。” 二人说笑间小二折回来了,麻利地带奚明蔚一行人去了客房。酒楼的客房不是楼,是若大院落里一排排地瓦房。 帮奚明蔚安置好,临了了小二犹豫片刻,轻声道,“小姐请仔细看好金银细软。” 奚明蔚大约猜到小二是担忧那两个虬髯男子是坏人,赏了小二一粒碎银子打发他走了。 一天的惊心动魄,周子珊早已饥肠辘辘,瞧见送菜的伙计便急不可奈地扑了上去抢过饭菜,不顾行象地大吃特吃起来。边吃着见奚明蔚脸色不太好看,吞咽食物的空当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奚明蔚有些不好意思,“很少在外留宿,有些害怕。” 周子珊笑着打趣,“白天救我的胆量哪儿去了。” “那是白天,身边又有侍卫。到了晚上房间里只有自己,难免有些怕。” “莫怕,今晚我留在这屋陪你便是了。” 奚明蔚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真的?” 周子珊点头,笑道,“你不知道,我们家前前后后就我一个姑娘,我可盼着能和好姐妹同床而卧,躺在被窝里说体己话。” 奚明蔚倒了一碗茶水递过去,“慢点吃,小心噎着。” 周子珊接过茶杯,喝了两口,“跑了一天,饿坏了。” 奚明蔚笑道,“你吃饭的样子还真是豪爽。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样子。” 周子珊面露喜色,“真的?我可想闯荡江湖了。可惜父亲不准,莫说闯荡江湖,连武功都不准我学。”说着说着说语带上一丝哀怨,“要是我能多和外公学几招,今日哪能这般狼狈。” “周大人那是舍不得你吃苦。听人说习武苦得很。” “得了吧,我父亲是怕我练好了武功逃跑。” “闯荡江湖虽然刺激却也危险,你必是舍不得让周大人周夫人为你担忧才留在家中的。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周大人和周夫人自然更加清楚了。既如此,又怎会是因为怕你逃跑才不让你习武。” 周子珊被说中了,恩哼了两声不理会奚明蔚,只顾着吃了。 天黑了下来,两人洗漱过,准备睡觉。 香莲取了事先准备好的家丁衣裳挂在了衣架上,将床前的绣鞋换成了男鞋,都布置好了才起身来收拾桌上的残局。 周子珊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奚明蔚道,“女儿家出门总要多个心眼。” 周子珊想起了小二的话,顿时明了,扑倒奚明蔚,“你鬼主意真多,快和王爷有一拼了。” 荣王慕容云飞是护国公风正则的弟子,这事举国皆知。周子珊幼时常住护国公府,与荣王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奚明蔚自然知道此时周子珊说得王爷指得是慕容云飞。 想起先前见过的两次,奚明蔚片刻失神。 周子珊察觉了奚明蔚的异样,像是抓到了猫腻一般,“想什么呢?莫不是你看上王爷了?” 奚明蔚没好气地瞪了周子珊一眼,“说什么呢,不知羞!” 奚明蔚本以为周子珊会继续打趣,却不想她语气竟认真起来,“讲真的,王爷的确是人中之龙。但这条龙却不是寻常女人可以驾驭的。他是个出色的男人,却不是个适合做夫君的人。上京城为他倾倒的女人数也数不过来,你可别也做了这其中一个。我不是出于私心,是真的为你好。”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周子珊一点都没变,认准了谁是朋友便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她的直爽和热情,叫人招架不住。 奚明蔚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 入了夜,周子珊早早便睡死过去。奚明蔚拉开帘帐,将香莲招了过来,“隔壁房间可安置好了?” “都照小姐的吩咐布置好了。” “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奚明蔚莞尔一笑,“这下只等鱼儿上钩了。” 青山镇是个小镇子,入了夜,万籁俱寂,又时值初冬,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 夜半时分,石棉瓦的屋顶上两个黑影落脚无声朝着家丁看守的房间奔去。到了这个点,随行的家丁也不似头半夜精神,接连地打起哈欠。 其中一个黑影弹出两颗石子,点了两个守卫的穴,在那二人摔倒在地前两个黑影已然移动到守卫身边接住了守卫,将守卫轻轻放倒在地上。 黑影掏出匕首,插进门缝里,轻缓而熟练地开着门拴。不消片刻,门拴打开,两人推门而入直奔床榻。 拉开床帐,床上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其中一人低声道,“撤。”才说完话便觉得身子发软,想提醒身边人有迷药时却见身边的人已经跌倒在地,砸到了摆在床边的铜盆,铜盆落地,一阵巨响。 门外阵阵脚步声,房门被踢开,守卫握着火把鱼贯而入。黑衣人却是连思索退路的机会都没有便昏了过去。 “捉贼啊,捉贼啊。”守卫仰天大喊了几声,不消多少功夫便将客栈里的人都叫了起来。一时间关着黑衣人的房门前聚满了人。 此时奚明蔚才推动身边睡得死沉地周子珊,“子珊,快起来。出事了。” 周子珊拿头拱奚明蔚,缩进被窝里,含糊不清地喃呢着,“让我再睡会……再睡会……” 叫了半天也没叫起来,奚明蔚索性将被子给掀了一角,凉风贯入,周子珊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方要抱怨却见房间里不知何时点起了灯,奚明蔚正拿着衣服等她起床。直觉出事了,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隔壁进贼了。”奚明蔚将衣服递给周子珊,低声道,“客栈里的人都被惊醒了,我们也该出去看看。” 这边穿戴好了,外面也传来了家丁询问指示的声音。 跟着奚明蔚久了,香莲也学了几分那凌厉地样子,开了门便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门前宽敞地空地里站满了人,火光里,人群中间围着了两个被捆起来的黑衣人。 丁九力上前一步道,“香莲姑娘,这两贼人夜闯小姐搁置行李的房间,欲偷盗,被我等抓住了。” 香莲瞪了一眼那两个黑衣人,“大胆贼人,竟敢打丞相家的主意。”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奚明蔚琢磨着是周知府派的护卫到了,果然,片刻后周家侍卫首领冯起带着十余家丁冲了过来。 周子珊的贴身丫头冬芝和夏茯一进后院便见一群人都站在院子里,以为出了什么事,担忧地扑到周子珊跟前,“小姐,您没事儿吧?” 周家侍卫首领冯起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香莲指着那两个黑衣人道,“这两个人夜闯客栈欲行不轨,被侍卫抓了起来。”见冯起眉头皱起,香莲解释道,“好在我家小姐小心谨慎,叫这俩贼人扑了空。” 周子珊见夏茯冬芝泪眼汪汪,虎起了脸,“快把眼泪擦干了,不知道的还当你家小姐真被人轻薄了。” 夏茯冬芝赶紧抽出手帕擦眼泪。 一日之内连遭两次匪徒,周子珊怒不可遏,抬脚便要冲出去,“待我瞧瞧是不是白天那两个败类!” 奚明蔚拉住了她,“三更半夜,将大家都吵醒已是不妥。我看还是将这两个贼人交给侍卫看守,待明天再定夺如何处置。” 冬芝也劝道,“小姐消消火,这事就先交给冯侍卫吧。他自知轻重。” 众人一齐劝导,周子珊的怒火总算消减了些。 奚明蔚道了歉,劝各位都回房休息,然而回了房却也因为此事皆闹得无眠到天明。 第十五章 计策 次日天微亮奚明蔚和周子珊便起了身。两家的侍卫早已在院中候着了。 丁九力将一包裹递上,向奚明蔚道,“小姐,这是从贼人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香莲接过了包裹,里面是些衣物,衣物里藏了几个银锭和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两支价值不菲的宝石发簪。 奚明蔚见香莲变了脸色,问道,“怎么了?” 香莲抬头看向奚明蔚,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来,只将包裹递到了奚明蔚眼前。 看见那两支宝石发簪时,奚明蔚脚一软差点跌倒,周子珊眼疾手快一起扶住了她。周子珊问道,“明蔚,你怎么了?” 因为一夜未眠奚明蔚的脸色本就憔悴,再上那一双氤氲起雾气的眸子,整个人看起来无比可人怜。 “这是大夫人的……”香莲张嘴要说,被奚明蔚堵住了嘴。 周子珊恍然想起奚明蔚的主母是镇边将军杨盛的嫡出女儿杨玉丹,当即便将现状猜了个大概。 当年那个杨盛诈抢了她外公的军功才被皇上封为将军,她母亲常说杨家人个个阴险恶毒。现今看来母亲的话果然不假,真不知恶毒到何种地步才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来。 摊上杨玉丹这样的主母,奚明蔚必定没少受罪。周子珊看向身板柔弱摇摇欲坠地奚明蔚,一阵心疼,心中暗暗想着回府后一定央母亲为奚明蔚出这口气。 奚明蔚微垂着头,一脸寒心,“对不起,差点连累周小姐了。” “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周子珊心中对杨玉丹的憎恶又深了一分,若非奚明蔚胆小害怕想出弄个空房间的主意,那她的名节可真就毁了。周子珊缓了缓脸色,“我将这两个人带回去,一定让父亲审出幕后主谋。” “母亲多半是以为荣王爷对我有意,其实那不过是个误会罢了。”奚明蔚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周子珊,“子珊,这事能不能私了?” 周子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还想护着你那个主母?你也不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 奚明蔚摇了摇头,“我不是想护着母亲。父亲大人在朝为官,极重声誉。若此事张扬了出去,只怕会让父亲在同僚之间抬不起头来。” 周子珊想了想,如果奚家主母派人玷污庶女清白的事张扬了出去,奚言的确无颜见人。说不定还会牵怒奚明蔚。但若不趁此机会治治杨家人,这口气又咽不下去,她咬了咬牙,“那总不能就这样放过她吧!” 奚明蔚思索了片刻,道,“你看这样行不行。”说着贴到周子珊耳边,一阵耳语。 周子珊嘟囔着嘴,“还是太便宜她了。” 奚明蔚央求周子珊,“我以后还要在奚家生活的,总要留点余地。” 周子珊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你还要去栖霞寺吗?” 奚明蔚点头,“现在回去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倒不如去栖霞寺祈福,顺便能静静心。” 周子珊握紧奚明蔚的手,“那你路上小心。” 奚明蔚感激地看向周子珊,“此次失手,母亲暂时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了。” 离开常青酒楼,两人话别,一东一西前行。 至此,奚明蔚将计就计的计策算是完成了大半,余下的交给周子珊她十分放心。 此时坐上马车的香莲才算稍微安了心。打知道了奚明蔚的计策,她整颗心便悬着,生怕一步做错害奚明蔚受伤害。便是此刻回想,还是有些后怕。 香莲心想,也正是怕她这样奚明蔚才瞒着计划,直至离开上京才告诉她。一想到自己这毛燥性子,香莲有些气馁,低声咕哝,“要是香芮在就好了,她比香莲心思细腻,又沉得住气。” 奚明蔚笑道,“你不是都做得很好。干什么还这副沮丧模样。” 香莲撇着嘴,“那是小姐一直瞒着香莲,倘若在府里小姐便告诉香莲整个计策,只怕香莲早就露馅了。” “也正因你心直口快,大夫人才没察觉出什么。快别伤心了,待祈福回去,我便想办法将香芮救出来。你们就是我的手脚,我离了谁都不行。” 香莲平静了些,低声细语,“小姐常说的那句什么失马焉知非福,香莲此时才算理解。香芮被大夫人贬去杂役院虽是祸事,可也正因此香芮才有机会结识许辰,若无许辰帮忙,今日之事恐怕难全。” 奚明蔚笑了笑,还真是如此。那许辰似乎对香芮有意,虽然总摆着一张扑克脸,但香芮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管是对是错,绝不多说一个字。 “你知道便好,往后出了事别只顾自怨自艾,思考如何化险为夷才是正策。” 香莲点头,“香莲知道了。” 再说上京城里。 下了朝,奚言才到家不久便收到了护国公风正则送来的请帖。 风正则是两朝元老,战功赫赫,当年先帝御驾亲征时曾在战场上三次救先帝于危难。他还是皇帝幺弟荣王爷慕容云飞的授业恩师。其嫡长女风采薇是当今皇后。风家在朝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奚言自然不敢怠慢,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往护国府赶去。 护国府是先帝赏赐的宅子,府内雕栏玉砌美轮美奂自不必说,便是来过几次的奚言也仍觉得气派十足。 奚言由管家领着,已在这府中转了半个时辰,他身子有些虚,平日里又少运动,走了这么久自然开始气喘了。心中明了这是风正则在给他下马威,不由挖空心思在想到底什么地方惹了护国府。 绕了将近一个时辰管家才领着奚言进了正厅。 奚言打眼一看,正厅里坐了四个人,护国公风正则,风正则的长子风嘉平,女婿周承刚,还有荣王爷慕容云飞。最扎眼的是大厅里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虬髯大汉。 奚言着实摸不透情况。 见奚言到了,风正则起身道,“奚相来了,有失远迎。” 奚言笑道,“晚生见过护国公。”又朝慕容云飞行礼,“老臣参见荣王爷。” 慕容云飞浅笑,“今日谈的是家事,奚相不必如此拘礼。” 寒暄之后,终于入了正题。 风正则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奚相,这本是你的家事,老夫不该管。可事情涉及到老夫的外甥女儿,老夫就不得不管了。” 奚言心中忐忑,“不知出了什么事?还请国公明示。” “珊儿,出来。” 听到风正则的声音风采和母女从后面走了出来。 风家子嗣不多,每根枝芽都是风正则的心头肉。风正则看着外甥女哭红的双眼一阵心疼,道,“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奚相听。” 周子珊抹干了眼泪,道,“奚丞相,您可一定要给子珊一个交待。” 奚言关切地问道,“到底发生何事,还请周小姐与老夫说个清楚。” 周子珊止了抽噎,“外公寿辰将近,子珊前往栖霞寺为外公祈福。然而却不想在路上遇到了抢匪,千钧一发之际幸得奚五小姐相助才脱险。我与奚五小姐目的地相同,便结伴同行。一路相安无事,到了晚上我们投宿在青山镇的常青客栈。谁知半夜这两个歹人竟遛进客栈欲行不轨。若不是奚五小姐因为害怕留我同宿,恐怕……”周子珊哽咽起来,转身伏在风采和身上啜泣起来。 听完周子珊的话,奚言仍是摸不着头脑,奚明蔚救了周子珊风家应该感恩才是,怎么现在一副问罪的架势。 周承刚恨恨地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虬髯汉子,“你们两个,还不快向奚相认罪。” 那二人跪爬到奚言跟前求饶,“丞相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拿钱做事……求丞相大人饶命……” 奚言看了那两人一眼,冷声问道,“谁主使你们的!” 那两个黑衣人在奚言的冷威下不敢抬头,颤着嗓子道,“是贵府大……大夫人……大夫人让我们跟踪五小姐……令我们伺机玷……玷污……玷污五小姐……大人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被钱财迷了心窍才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第十六章 栖霞 奚言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戏,可风正则和慕容云飞的出面,让奚言无法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除了他所听到的,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风正则和慕容云飞一起出面整他的理由。 然而,若这两个黑衣人说得都是真的,他的结发妻子派人玷污他亲生女儿的清白……奚言只觉得心头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地泛黑。 风正则黑着脸,“珊儿本欲将这两个贼人告上衙门,奚五小姐好一番祈求珊儿才答应私了。老夫也是看在奚相你的面子上才同意私了的,相信奚相为人正直,必然会给老夫一个合理的交待。” 慕容云飞看着奚言脸色铁青,俨然一副心疾要发作的样子,乐得添上了压垮奚言的最后一根稻草,“奚相,说起来这都是本王的不是。中秋宴上本王无意中捡到了奚五小姐的丝帕,那日承奚公子相邀到府上做客,正巧遇见奚五小姐于是便借机物归原主了。没想到竟惹得奚夫人误会。本王实在愧疚。” 结发多年的妻子竟因如此小事派人玷污女儿清白,偏偏成事不足又惹上了风家,奚言只觉得一张老脸没处放,心中又羞又怒又痛,直接昏死了过去。 周子珊瞧着奚言的样子,心中佩服起奚明蔚。这事若是闹开了,虽然治了那杨氏,奚明蔚难免会遭迁怒,而且无形中也让奚家与风家敌对起来。 而私了,将她外公和荣王爷搬出来,即给奚言留了余地,相信那奚言为了给风家交待也不会轻罚杨氏。保全了颜面的奚言心中自然也会欣慰奚明蔚的懂事明理。再者,经此一事,恐怕奚杨两家再也不复从前了。 慕容云飞快几步跟上了在九曲回廊里神游的周子珊,“几日不见你胆子肥了不少,竟和着外人一起唬骗师傅。” 周子珊讪笑,“哪有,子珊哪敢唬骗外公。” 慕容云飞勾唇,带出一记浅笑,“你敢说今日之事是你的主意?依你的性子不早借这个机会将杨家人送上公堂了。” 周子珊自知骗不过慕容云飞这个人精于是便通通招了,“我的确想将那两人送上公堂,借机削削杨家人的气焰。可明蔚说这样会伤了风奚两家的和气。于是便给我出了这一石四鸟的主意。” “好一个一石四鸟。”慕容云飞咬字间带着些阴阳怪气。 周子珊长这么大让她真正怕过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这慕容云飞绝对是这些人中最让她毛骨悚然的一个。金玉其外禽兽其中这八个字是周子珊对慕容云飞的究极评价。 周子珊看着慕容云飞那张俊美中带着一丝冶艳的脸,看着那微眯起的凤眸,看着那似笑未笑的唇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很显然,慕容云飞对奚明蔚起了兴趣。 “王爷,其实明蔚只是胆小怕事罢了。怕此事闹大奚言会牵怒她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慕容云飞恶趣味的点子总能超出她的想象,周子珊试图通过丑化奚明蔚来打消慕容云飞的这丝兴趣,救奚明蔚于慕容云飞的魔爪。 “哦?”慕容云飞凤眸微转,看向周子珊,“本王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个怎样胆小的人相处一日便将你收服了。” 慕容云飞回想着与奚明蔚为数不多的交集。 第一次见面,她隐藏容貌在中秋宴上让杨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次见面,他无意间听到她和婢女商量救人之策,明明精明得很,一张寡淡冷清的脸却总让人觉得她与这俗世纷争毫不相干。 今日之事,慕容云飞自然不相信奚明蔚是个单纯的受害者,只怕她早就猜透了杨氏的计谋,不过是将计就计治治那恶毒的杨氏罢了。瞧刚才奚言被气得心疾发作的样子,怕那杨氏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周子珊揶揄,“明蔚救了我的命,我不过是报恩罢了。” 慕容云飞瞥了周子珊一眼,心中疑惑奚明蔚如何得知周子珊会离家出走。 周子珊被盯得心虚,干笑道,“若王爷没有其它事,子珊先告退了。” 慕容云飞瞧着周子珊心虚又害怕的样子,笑了起来,“你这样怕本王做什么?本王记得你小时候可常缠着师傅说要嫁给本王。” 周子珊一个激灵,“呵呵……呵呵……童言无忌,王爷莫怪。” 慕容云飞戏弄够了,不再理会周子珊,转身离开。他抽出腰间的紫玉笛把玩着,玉面含春,欢愉心情尽写在脸上。 周子珊目送着慕容云飞,心中祈祷慕容云飞不是真的对奚明蔚起了兴趣……如若不然……周子珊不敢想下去。 朝着栖霞镇前进的奚明蔚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隐忧风正则够不够份量,能不能让奚言真正动怒。 “小姐,真的不用回府吗?”香莲十分不解奚明蔚的做法,按常理受了这样的委屈该跑到老爷跟前诉苦才对,现今不回府,岂不由着大夫人掰扯。 奚明蔚看出了香莲的顾虑,“此时父亲母亲都焦头烂额正是去栖霞别院探望娘亲的好机会。再者,有护国公和荣王爷出面,父亲也不敢太过偏袒母亲。” 栖霞镇是通往上京的要镇,沾着上京的光,这里繁华昌盛堪比小城。 抵达栖霞镇已是黄昏,奚明蔚投宿在了朝夕客栈。 次日清晨奚明蔚便起了身,打开门,两个侍卫守在门口,大约是才经了事故,现今守起夜来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你们回去歇息吧。”奚明蔚挥了挥手。 侍卫躬身,“小姐现在要出门吗?容奴才去告诉侍卫长一声,让他派几个人保护小姐。” “你们一路要保护也累了,且回去看看谁起身了便叫谁到楼下候着吧。” 侍卫退下了。奚明蔚同香莲下了楼,到楼下便见许辰和席安已经候着了。 “你们用过早饭了吗?”奚明蔚问道许辰。 “回小姐,用过了。” “好,那便走吧。” 席安道,“栖霞寺路远,小姐不如用了早饭再走。” 香莲与奚明蔚对视而笑,却是不语,转身朝门外走去。 席安摸不着头脑,方才的话到底哪里好笑了? “还不快跟上。”听见许辰的话席安才反应过来,匆匆跟了上去。 天才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许辰和席安跟在奚明蔚身后,时不时左右看看,生怕旧事重演。 琉璃瓦红砖墙略嫌凹凸的石板路,墙边时不时可见收起来的摆摊的用木櫈木板。只是时值冬日,少了些虫鸣鸟叫绿意盎然。 微风吹过,带着阵阵凉意,奚明蔚紧了紧绒领,她看着这个安静的小镇子,想着待了结了重生的恩怨也找个这样清静的镇子,平平淡淡,了此一生。 看似随意乱转,一路走下来,竟来到了早市上。席安不由问道,“香莲姑娘是栖霞人吗?我瞧着姑娘对这儿熟悉得很。” 香莲点了点头,“恩。我家是这里的,七岁才去上京。” 席安恍然,“原来如此。” 早市离居民区有些远,热闹非凡。香莲脸上的兴奋难以遮掩,远远地便朝陆良的盐摊子挥手。 陆良瞧见了香莲,扔下了摊子朝香莲跑来,步履匆匆,有些不稳当。到了跟前,向奚明蔚行礼,“陆良见过五小姐。” 奚明蔚连忙将陆良扶起,“陆叔快请起。” 陆良常年行走跑货,历尽风霜,一张脸乌黑又沧桑,才三十几岁,鬓角已经添了几丝银发。 香莲看着父亲比上次见时老了许多,不由一阵心酸,当下掉起眼泪。 陆良替香莲抹掉了眼泪,笑道,“是不想见为父吗,怎么哭起来了。” 香莲忍着泪,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女儿不孝。” 陆良拍了拍香莲的肩,安抚道,“难得见一回,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你先带小姐回家,为父去收拾下摊子,随后就回。” 席安见此父女情深的画面,有些眼热。他父母去得早,由爷爷带大,唯一的爷爷前两天也去了。这世上,只余他孤零零一人。 未来得及隐去眼窝的热意,便听奚明蔚说道,“陆叔,摊子不用收,让他们帮忙看着便好。” 奚明蔚看了看许辰和席安,吩咐道,“你们替陆伯父看会摊子,我去去就回。” 第十七章 陆家 奚明蔚跟在陆良身后走,只觉得越走越发偏僻,周遭的建筑也越发的简陋。 最后在一座茅草屋前停了下来,陆良脸上带着些许尴尬,“筚户,让小姐见笑了。” 奚明蔚打量过去,阵旧却规整地篱笆墙圈着两间茅草屋,院里搭了一间棚子,棚下堆着些杂物,灶台也在这棚子下面。 一蓝布身影正蹲在灶台前扇火熬药,棚子边上一个肉嘟嘟的孩童正在淘米。 奚明蔚浅浅笑了笑,“那便是元彻了吧,常听香莲念叨,今日可算见着真身了。果真如香莲说的,可爱极了。” 院子不大,站在门口不用大声院里的人也能听见。陆元彻询声望来,见香莲回来了,粉嫩的小脸露出喜色,张着胳膊摇摇晃晃地飞奔过来,“姐姐,姐姐。” 陆元彻生得漂亮,眸子又大又亮,小脸肉嘟嘟的,像庙里筑的送财童子,很是惹人喜爱。他眨着一双汪汪大眼,打量陌生的奚明蔚,半晌竟举起手,指着自己的脸颊向奚明蔚示意,“你脸上沾上东西了。” 陆良见状忙将陆元彻拉了回去,向奚明蔚道歉,“元彻还幼不懂事,还请小姐不要见怪。” 奚明蔚笑了笑,“童言无忌,陆叔不必放在心上。”说着,伸手从香莲挎着的篮子里拿了一小包糖果递给了陆元彻,“来,吃糖。” 陆元彻接过了糖,笑得一双眼眯成弯月,“谢谢。” 香莲的母亲林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见女儿回来了,激动得掉了两滴泪,撩起围裙擦干净手,又偷偷抹了泪整理了下衣服,才笑着迎了上去,嗔责陆良,“你瞧你,小姐来了也不请进来,单叫人家站在门口像什么话。”林氏说着,拉奚明蔚进了院子。 两间屋子住尚且不够,自然连个正经堂屋也没有。 林氏引奚明蔚进的房间,正面是张四方饭桌,四方桌边围着四条櫈子。靠墙放着一个木桶,桶边是个木盆。靠东墙放着一个碗橱。房间西边吊着青色帘布,将房间一分为二,做了个里间。除此,再无什么装饰的东西。 “莲儿,你也是,小姐要过来你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林氏嗔责着香莲,眉眼间却尽是笑意。一年也只能见一回女儿,心中喜悦不言而喻。 香莲将篮子往桌上一放,笑着上前挽住林氏的胳膊,“是小姐不让说的,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奚明蔚拉着林氏的手,“林妈妈,我们也有些年没见了。” 林氏是奚明蔚的乳母,哺育了奚明蔚后便留在了奚府做奚明蔚生母戚思纯的婢女。于奚明蔚来说,林氏是她半个娘亲。 当年迫于无奈,林氏只能陪着奚明蔚的生母戚思纯离开奚府,分别时奚明蔚才七岁,而今已是少女初长成。 离府后,每每想起留下奚明蔚和香莲在奚府受苦林氏便要哭上一顿。极力刻制情绪的林氏,此刻再次听到奚明蔚叫她林妈妈,泪水再也憋不住,决提一般抱着奚明蔚哭了起来。 许久才止了泪,林氏拉着奚明蔚和香莲你一言我一语,说不完的话。 陆良看着这拉开了话匣子的三个女人,颇为无奈,“孩他妈,该做饭了。小姐这么早过来,想必也还没吃。” 香莲这才想起奚明蔚叫她带来的东西,忙道,“妈,你不用忙了。小姐带了好吃的。”说着拿下盖子,从篮子里往外拾掇,边拾掇边碎碎念,“五珍房的烧鸡和烧鸭,陈记的桃酥,张记的酱肉还有好味斋的枣泥糕,全是娘爱吃的呢。” 林氏看着摆满桌子的油纸包,泪水不由得又涑涑掉下来,难为奚明蔚还记得她爱吃的东西。这几年,每每香莲放假回家奚明蔚都或多或少让香莲带些她爱吃的回来,这份心意真真叫林氏感动到骨子里去了。 林氏抹了眼泪,“瞧我,越老越不争气,动不动就掉眼泪。莲儿,你去找几个盘子把吃食盛出来,我去烧点米饭。孩他爸,你过来,天意的药差不多好了,你端去喂他。”说罢出了房间,陆良也跟在林氏后面一同出去了。 香莲取来了盘子,奚明蔚帮着拆油纸包,将食物倒进盘子。陆元彻扒着桌子沿,眼巴巴地看着,卖力地吸着鼻子,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嘴边的口水。明明馋得要命,却不好意思张嘴要。奚明蔚被逗乐了,拿了一块桃酥递给陆元彻,“先吃点垫垫肚子。” 陆元彻伸出肉囊囊的小手接过了桃酥,“谢谢小姐。” 奚明蔚挠了挠陆无彻朝天的小马尾,“叫我姐姐。” “小姐这可使不得,尊卑有别,元彻怎么能叫小姐姐姐。”香莲连忙阻止陆元彻。 奚明蔚幽怨地瞪了香莲一眼,“怕我抢了你的弟弟不成。” “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怕这事传出去不好,大夫人一双眼全在小姐身上,这事若是传到大夫人耳朵里,又要生出许多夭蛾子来。”香莲急着辩解。 奚明蔚被香莲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好啦,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奚明蔚止了笑意,“于我来说,你比奚府里那些人更像家人。虽然人前我们是主仆,但私底下我从未将你视为下人。我是吃林妈妈的奶长大的,林妈妈便是我半个娘亲,你们便是我的家人。” “小姐……”香莲眼眶微微泛起红,“奴婢以后一定会更尽心尽力伺候小姐,决不让小姐再受委屈。” 奚明蔚刮了刮香莲有些泛红的鼻子,“快别哭。带我去看看天意吧。” 香莲点了点头,“好。” 五年前陆良去盐城进货,路上钻进野棉花地里方便,野棉花地里红了一片,陆良沿着血迹找到了躺在血水里的天意。 陆良将天意救了回来,虽然命保住了,却再也没睁开眼。现今,一条命全靠药吊着。陆家本就不富裕,为了救天意几乎花了所有积蓄。救回天意不久林氏便怀了陆元彻,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不大的屋子里放着许多缸,一家的粮食全囤在这了。靠西墙边,安置着两张单人小床。 “父亲救他回来时我才八岁,如今我长得同他一般大了。他却依旧和五年前一样。”末了,香莲淡淡叹了口气,满含无奈。 天意盖着蓝布棉被,只有头露在外面,头发披散着,干净整洁。他看上去十二三岁,白白净净,眉目生得好看,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的那种好看。躺在那里像是入睡了一样。 奚明蔚心底起了怜惜,心里却并不难过,因为她知道谁能将这个漂亮的少年救醒。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他脑子里血流不畅,有肿块。肿块消了兴许还有醒过来的可能。”想起父母劳苦家中贫困,香莲便阵阵心酸,眼泪收不住,一对对掉下来。 奚明蔚抽出帕子,替香莲擦去眼泪,“别急,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香莲哭得越发厉害,止不住的抽噎,“小姐,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奴婢喜欢现在这样的小姐……奴婢相信小姐……都……都会好起来的……” 陆元彻钻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半桃酥。他跑起来有些摇晃却稳得很,到了床边,熟练地爬到床边,掰了一小块桃酥塞进天意嘴里,拿起床头桌上的小茶壶,以水喂天意吃下。边喂边小声说着,“哥哥,这桃酥可好吃了,你尝尝。” 奚明蔚心中触动,半晌感慨道,“只能吃流食,生长慢些也是正常的。待他醒了,想必便能正常生长了。” 香莲点了点头,看向床上的天意,眼里是抹不开的愁。 陆良端着药进来了,“小姐,饭好了,去吃饭吧。” 奚明蔚点了点头,携着香莲离开了房间。 吃过了饭,林氏起身要收拾碗筷,奚明蔚伸手,示意林氏等下收拾,“林妈妈,我有事想与你和陆叔商量。” 林氏坐了回去,看着奚明蔚,眼前的人依旧是她奶过的那个孩子,然而神态气韵却与以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差别,她的眼里没有了从前怯懦。 饭前沉浸于奚明蔚前来探望的喜悦之中,没仔细这些变化,现在平静下来才察觉出端倪。且不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态气韵,便是想想奚明蔚能获准来栖霞镇祈福便知她在奚府的地位有所改变。林氏半是欣慰,欣慰之余心里也起了一丝隐忧。 第十八章 决策 “陆叔,林妈。我有两件事要说,一,救出娘亲。二,接你们去上京。”奚明蔚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陆良与林氏面面相觑,林氏问道,“还请小姐详细说来。” “妈妈向来待我亲厚,我心中亦将妈妈当亲人。我们之间藻饰的话自不必多说。妈妈也知我在奚府里的处境,日子向来不好过。 从前只知道学着戚姨娘,隐忍偷生,总觉得诚心可以打动父亲。到现在才悔悟一味的退让忍耐只会叫旁人得寸进尺,更是连累真心待我的人一并受人欺凌。 母亲不喜欢我,父亲也从未将我放在眼里。眼看也到要嫁人的年纪了,我总要想办法为自己筹谋,为了自己,也为能给真心待我的人寻条出路。” 林氏赞同的点了点头,戚氏也是知道这个理儿的,只是戚氏总觉有愧于杨氏,才一忍到底,最后落得骨肉分离被赶出奚府的下场。 想想现状,又不由得叹气,“老爷向来听大夫人的,甚少插手后院的事。姨娘被赶出府这么多年,老爷从没来看过姨娘。方才也和小姐说起过,姨娘身子不好,拖着病躯想回府怕更是难上加难呀。老奴两口子人微言轻,回上京也帮不上小姐什么忙。” 饭前已问过戚思纯的状况,此时再谈起,奚明蔚眉头不由蹙了起来,“我想救娘亲,并不是想叫她回奚府。父亲薄情,母亲狠毒,回去也是没好日子过的。我想救娘亲出来,另购一处宅院安置娘亲。” 林氏惊得瞪大了眼,“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妾室私逃可是死罪啊。” “妾室。”奚明蔚轻笑两声,带出一丝嘲讽,“就因为娘亲是妾室,从小到大也不能叫她一声母亲,不能和她亲近。当年娘亲随母亲陪嫁到奚府,父亲对娘亲一见钟情,眷恋娘亲的容貌和温柔,背着母亲和娘亲偷情。 后来东窗事发,父亲畏于杨家,不管母亲如何苛持娘亲父亲都不过问。妈妈,你伴在娘亲身边多年,这些你都看在眼里的。我怎么能让娘亲再回那个毫无亲情可言的家呢?” 林氏叹了口气,垂下了头。戚思纯在奚府里的日子,当真连下人都不如。 “我已想好了救娘亲出来的法子。想把娘亲和你们接到上京一起生活。我不是要你们入府,是想叫陆叔到上京去帮我做生意。我只是一介女流,争不得什么权势,也只好想法子多挣点银子。手里有些闲钱,上下打点着,日子也能顺遂些。 中秋宴时皇上赏了我些金子,虽够用些日子的,但座吃山空总有用尽的时候。我想着不如拿些钱出来做本钱,在上京盘个店面交给陆叔打点。一来你们手里也能宽裕些,二来有你们帮忙照顾娘亲我才安心。” 香莲见父母不说话,道,“娘,天意吃药要钱,彻儿眼看也要上学堂了。家里花钱的的地方越来越多,不如就听小姐的。而且一家人都在上京,也好有个照应。” 香莲说得这些陆家夫妻早就想到了,可总还是有些顾虑的,“姨娘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肯定会惊动上京那边的……况且,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是经营不好,这钱可就都打水漂了啊。” 很显然,后面一半才是林氏的重点。闻言香莲垂下了头,沉默起来。她只觉得小姐的主意简真是万全之策,却从未想过上京城的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万一亏了,父亲母亲便不得不再回到栖霞镇,到那时,只怕连栖霞镇的老主顾也被旁人抢去了,如此一来,日子便越发艰难了。 听了林氏这些话,奚明蔚反倒更加放心了。奚明蔚起了做生意的打算时便想起了陆良,一来是因为陆家缺钱,这样可以帮衬着陆家,二来她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信得过的都是奚府的人,常进常出必会引府里人注意。 奚明蔚唯一担忧的就是陆良到底是不是块做生意的料,她只与林氏深交过,对陆良是不太了解的。 现见林氏如此细心思虑,有她在陆良身边提醒着,想出不了什么大的错漏。“妈妈不必担忧,我心中已有了打算。至于生意就不必太过担忧了,人总要吃穿的,做衣食生意,但凡有点心思都是亏不了的。陆叔现在每天起早摸黑的去赶早市,辛苦得很,有了店面,也能松快些。” 林氏没有搭话,只是垂下了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一直不发一言的陆良突然站了起来,神情有些激动,拳头紧紧握着,“孩他娘,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彻儿正长身子,我们当父母的,连顿好吃的都不能给他。看着天意躺在那里受苦,却没钱请好大夫抓好药,只能拿便宜的养药吊着他的命。 难道你想彻儿以后也像我们为奴为婢一辈子出苦力吗?我够了,真是够了。倒不如听小姐的,去上京做买卖。若是在上京站住脚了,赚了钱,可以请好大夫医治天意,也可以供彻儿上好学堂读书考取功名,改变彻儿的命运。往最坏了打算,就便亏了本,在上京呆不下去了,回栖霞也还有几亩田在,总不至饿死。” 奚明蔚轻轻抿了抿唇,她才十二岁,又是没讨过生活的大家小姐,林氏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她伸手握了握林氏的手,“这是大事,自然要仔细思量。我在栖霞镇还要待些日子,妈妈你与陆叔再商议商议,过些天再答复我也不迟。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去栖霞寺了。” 林氏起身送奚明蔚出去,到了门口,拉着奚明蔚的手舍不得松,“小姐,别怨老奴犹豫不决。家里的情况你也瞧见了,实在担不起一丝一毫的风险。” 奚明蔚点了点头,“我都了解。不管最后做了什么决定,都请妈妈直言,我决不会强求或责备。妈妈留步,不要再送了。” 冬日里也似人一样格外懒些,此时太阳才刚刚抬了半个头,金色的光一缕缕地从东方照射过来,照在银霜上,亮闪闪的。 林氏抱着陆元彻,映着初晨的闪闪银光,送出许远,奚明蔚几番回头劝才住了脚步。 终于,瞧不见一行三人,林氏这才抱着陆元彻折回。 第十九章 护主 回早市时早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然而转弯看见陆良的摊位时奚明蔚三人却惊疑起来。不大的摊位前挤满了人,许辰和席安被一群妇人围堵在摊位后面。 许辰脸色还算正常,躲在许辰身后的席安整个人像扫了一层红漆一样。 “呀,没想到大早上的就有好戏看。”奚明蔚轻轻喃呢着打趣。 香莲捂嘴偷笑,低声同奚明蔚说道,“小姐有所不知,栖霞镇女多男少,待字闺中的姑娘多得数不过来。尖嘴猴腮地都有得是上门说亲的,更遑论许辰和席安。” 不可否认许辰和席安的确都长得很好看。 许辰眉眼间有几分剑眉星目的味道,小麦色的肤色让他看起来添了几分正气与阳刚。他穿着修身的护卫衣服,包裹着常年体力劳动锻炼出的结实身材。浑身都散发着男性魅力。 而席安,虽然在护卫队当值,他身板却没有许辰厚实,许是因为奚家太过安宁家丁疏于操练。席安很白,白得很红润,瞧着不像下人倒像是被养得极好的小少爷。 论相貌席安比许辰要精致一些,但一点也不女相,唯一让人觉得他没男子气宇的是那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杏眼里总擒着笑意,瞧着一副可亲又好欺的样子。 这二人自是比不过慕容云飞那种极品,但放在栖霞镇无疑是上上之姿。 奚明蔚还想再看会热闹,却被红皮的席安看见了,他在人群里奋力朝奚明蔚招手,大声喊叫,“小姐,小姐……” 也不好再看戏,奚明蔚朝小摊走去,那些妇人见席安叫奚明蔚小姐,倒也给了奚明蔚几分薄面,热出路来。 奚明蔚走近席安身边,揶揄他,“真没瞧出来,你们俩还有做生意的天份。” 席安耷拉着眼角,眼里泛着水光,“小姐,都什么情形了还拿小的开玩笑。” 奚明蔚以手掩唇,低低笑了两声,再抬头时已恢复正色。 陆良见奚明蔚没有出头的意思,便开口道,“各位,今日的货物都卖完了,我们要收摊了。” 靠前站的一位穿灰绿衣服的丰腻女人指着陆良问道,“老陆呀,你不厚道,咱们都多少年的乡里乡亲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你有这样又阔又俊的亲戚。” 话音未落,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或高或低的附和声。 陆良憨笑了两声,“我哪有这样贵气的亲戚。这位小姐是我家闺女的主子。” 众人闻言纷纷打量起奚明蔚,人多嘴杂,因着奚明蔚未遮起脸上的胎记,好听的难听的说什么的都有。 奚明蔚早已习惯,瞧见陆良投来歉意的目光,也只是笑笑了事。 然而一声厉喝出乎奚明蔚的意料响了起来。 “住嘴!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岂容你们这般议论!”厉喝的是许辰,平时有些冷清的人此刻眉毛微竖,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莫说围观的妇人,便是对许辰还算熟悉的奚明蔚也不由因吃惊而呆住了。 许辰的怒意扫了围观妇人的兴趣,随着一声声地嘟囔,人渐渐散去了。 香莲有些膜拜地看着许辰,许辰做的正是她长久以来想做而不敢做的。她最见不得奚明蔚受委屈,可却没有勇气对着众人打抱不平,只怕招来更多难听的话伤了奚明蔚的心。 可以想见见到许辰为奚明蔚出头,香莲的内心是多么的激动,只差摆出双手合十的供奉姿式了,“许大哥好厉害。” 席安一见香莲的膜拜样,立即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揭许辰的老底,“你别看他平时挺好相处的,其实发起火来可厉害了。我记得十岁那年我弄坏了他新买的风筝,他竟在我身上拴了绳子拉着我跑把我当风筝风。” 许辰略尴尬地甩了席安一个白眼,示意席安闭嘴。难得香莲愿意听,席安只顾说话,眼里哪还看得到许辰的警告。 “谢谢。”奚明蔚一声浅浅地道谢拉回了许辰的注意力,他错开了奚明蔚看向他的视线,用略低沉地声音说道,“应该的。” 奚明蔚笑笑,不再与许辰多说,她转身朝席安道,“没说完的留着明天再说,该去栖霞寺了。” 席安的脸登时又红了起来,挠了挠头,“小姐可别嫌我聒噪。”一句话又是惹得香莲一阵低笑。 席安地脸又红了一分,他将手中的钱箱交还陆良,“今天的货都出了,银子数您点点。” 陆良激动得眼里都要泛水光了,“两位真是福星啊,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从没有生意这么好的时候。” 陆良是真心感激,许辰和席安却又陷入了尴尬。这些买盐买棉的哪里是家里缺货,分明都是冲着卖盐卖棉的人来的。 陆良收拾起了摊子,奚明蔚带着随行与陆良分手。 第二十章 偶遇 栖霞山在栖霞镇后面,山不算高,但过于平缓的山势拉长了山脚到山顶的距离,走在漫漫长坡上,总也走不到终点。 奚明蔚她们来得不算早,走到半山腰已有人下山了。 香莲抽出手帕为奚明蔚擦汗,“小姐,歇歇再走吧。” “到凉亭那里再歇吧。”奚明蔚看向前方不远处掩大树木中的红瓦八角凉亭,又半玩笑着自嘲道,“不爬山竟不知自己体力如此差,待回上京的一定要找个师傅学套强身健体的功夫。” 席安闻言,头探到奚明蔚跟前,又喋喋不休起来,“小姐要学武健身吗?要找师傅吗?小的可以向小姐推荐个师傅吗?不是小的自卖自夸,家师真的很厉害,小姐如果见识了家师的本事,一定会折服的。” 许辰略无语地瞪了席安一眼,席安回了许辰一记白眼,“我说错了吗,我说错了吗,师傅本来就厉害。” “那就拜托你了,待回上京的,帮我引荐一下你的师傅。”奚明蔚笑道。 席安连忙应下,含笑的杏眼里笑意更深了。 栖霞山密林遍布,若非时不时有人从山上下来,走在这山坡上真有种世外幽境的感觉。 奚明蔚知道越歇息身体会越累,所以不敢在凉亭久坐,稍微调整了一下状态便再次踏上登山的青石阶。 总算到了山顶。 奚明蔚累得顾不了形象,伏在香莲肩头,细而急促地呼吸着。山顶的空气夹杂着幽幽的檀香味,与老夫人礼佛的房间里的味道并不相同,这里的檀香更清新一些。 栖霞寺不算大,围墙上的黄色涂料因为风吹雨淋已经发白,瓦檐流水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黑色印迹。 寺门口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得足够再建一座庙。寺门大开着,可以看见院中安置了一鼎大大的香炉,正有一对主仆跪在人高的香炉前烧香叩拜。 寺门口并没有寺僧看守,只有门外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一清秀的灰袍小僧在收香火钱。 奚明蔚走向前,向灰袍小僧合十施礼,拿了一锭金子塞进了香火箱里。拿起案上的笔,在香火薄上写下了戚思纯的名字。 灰袍小僧并不多言,甚至看也未多看奚明蔚一眼,只淡声向奚明蔚行礼,“多谢施主。” 奚明蔚朝灰袍小僧浅浅笑了笑,进了寺院。 比起门前的开阔地,寺院显得狭促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四合院,正面是佛堂,院子边上有后门,大约是通向寺僧起居的地方。 “你们留在这吧。”奚明蔚回头对许辰和席安说。 许辰点了点头,和席安留在了院里。奚明蔚同香莲进了佛堂。 跪在岸前,叩首,上了香,再次跪回佛前。奚明蔚在心里向佛祖祈祷忏悔。 信女重生而来,满心仇恨,无法排遣,唯愿不要让仇恨吞噬理智。 信女自知心地不纯善,恐怕此生无法逃出仇恨的枷锁,所以不敢奢求佛祖庇佑。但信女娘亲善良温柔,求佛祖能保佑信女的娘亲早日康健,保佑信女能顺利救出娘亲。 信女身边有许多真心爱护信女之人,求佛祖保佑他们好人一生平安顺遂。 …… 在佛前跪了许久,奚明蔚叩了三个头,欲起身,双腿却因过度劳累颤抖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倒地。 香莲此刻还跪在那里满面虔诚地闭目祈祷,自然不知奚明蔚的状况。祈佛是不能被打断的,奚明蔚想喊香莲求她,张了张嘴最终作罢了。 奚明蔚略汗颜,今儿要丢人丢到佛祖跟前了,闭起眼睛认命了。然而,她并没有如预料般摔倒在地,张出去的身子跌进了一个带着奇异幽香的怀里,奚明蔚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淡紫绸光。 腿不听使唤了,脑子可还好着,奚明蔚立即意识到接住她的是个男人,连忙想起身,却不料双腿依旧颤抖,站不稳,只好一只手扶着紫衣男人的手臂,挪动脚步拉开与紫衣男人的距离。 抬头向紫衣男人道谢,奚明蔚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慕容云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着那近乎完美的五官,奚明蔚片刻的呆滞,回神浅笑道,“谢谢王爷搭救,不然今日要在佛祖跟前出糗了。” 慕容云飞凤眸微眯,似笑非笑,“真是巧,出来礼佛竟也能遇见明蔚小姐。” 明蔚小姐?慕容云飞的自来熟叫奚明蔚有些许不适。 听到奚明蔚声音的香莲睁开了眼,看见自家小姐扶着慕容云飞的手臂,一时不知什么情况。 见香莲起来了,奚明蔚连忙伸另一只手扶住香莲,抽回了扶着慕容云飞的手。“栖霞寺香火鼎盛,许多人慕名而来。尤其现在临近新年,来祈福礼佛的人越发多了。皇家有圣国寺,没想到王爷舍近求远,也来这栖霞寺了。” 慕容云飞低低笑了两声,“本王倒不是专程来礼佛的,栖霞镇有些事要处理,只是顺道来寺里拜拜。” “那不打扰王爷拜佛了,明蔚先告辞了。”奚明蔚支着两条还在颤抖的腿,向慕容云飞行了礼,搀着香莲转身离去。 现下慕容云飞十分确定奚明蔚是有意疏远于他,心底里产生一丝丝兴奋,唇角不能自抑地上扬起来,微微上扬的弧度带出一股子妖孽姿态。 望着一步一颤的纤瘦白影,慕容云飞沉思起来。 是听了周子珊的叮嘱?不对,那次还帕时他便隐隐觉得奚明蔚对他冷清疏离。 怕奚夫人为难,有意躲避?也不对,瞧她对付奚夫人的手法便可知一二。 他长得不够俊美?这越发不可能了,二十年来,他从没遇见一个对他样貌不垂涎的人,不论男女。 想不出啊,实在想不出奚明蔚为何疏离……想不出啊,想不出,才更有趣。 颜喜看着自家主子一直盯着奚家五小姐离去的方向看,眉目舒展染着笑意,心下便知主子这是对奚家五小姐产生兴趣了。他看向奚明蔚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着,说不出悲喜。 第二十一章 别院 回到客栈,奚明蔚一双腿彻底罢工了。连洗澡都是香莲抱她进浴桶的,洗了澡,连饭也没吃便趴在床上睡觉养身子了。 第二天睁眼,想起身,却发觉一双腿肌肉疼得像针扎一样。奚明蔚简直欲哭无泪,没被旁人欺负去了,反倒是走爬山累成这样。 见奚明蔚醒了,香莲连忙到了床前,扶着奚明蔚坐起身来,“小姐腿好些了吗?” 奚明蔚摇了摇头,“看来今天是哪儿也不必去了。” 香莲拿了软枕垫到奚明蔚身后,脱鞋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抱起奚明蔚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按摩起来,“小姐忍忍,刚开始按可能有些疼。” “从前从不觉得自己娇惯,现在真是自己看自己笑话了。”奚明蔚自嘲道。 “小姐可别这么说,旁人家的小姐怕是连半山腰都爬不上去。席安昨天不是向小姐举荐他的师傅吗,等回上京的,小姐不妨见见。” 奚明蔚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倚在了软枕上,支着下巴,静思了片刻道,“我那是逗他的。找男人教武功,不妥啊……” 香莲疑惑,“学武功是光明正大的事,哪有什么不妥。” 奚明蔚轻轻感慨,“在奚府里还是少与男人打交道的好。” 香莲点了点头,深闺小姐习武强身本就不算常见,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传出不好听的传闻,又要引来一场风雨了。“对了,今早别院的人来过。说都收拾好了,请小姐搬过去。” “恩,你吩咐护卫把行李先搬过去吧。” “咚咚咚……咚咚咚”主仆两人正说话,传来敲门声。 香莲下床,拉合床帘,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慕容云飞的侍卫颜喜。 “颜侍卫找我家小姐有事?” 颜喜将一个手掌大的雕花铜盒递给香莲,“这是舒肌活血缓解肌肉疲劳的药膏,王爷差我送来的。” 香莲接过了铜盒,床帘里传来奚明蔚的声音,“王爷有心了,烦请颜侍卫代我向王爷道谢。” “小姐客气了,若无其它事小的先告辞了。” “香莲,送送颜侍卫。” 香莲点了点头,收起膏药送颜喜下了楼。 送了颜喜,香莲回房间,将药膏递予奚明蔚。 铜盒圆润,盒盖上镂着红梅,打开铜盒,里面是淡粉药的透明膏体,散发着淡淡地药材香。 “荣王爷真是贴心啊。”慕容云飞的举止不由让香莲猜测他对自家小姐有意。 奚明蔚看着膏药,神思飞去了遥远地从前。 从前苏成朗也待她好,百般体贴。当苏成朗的俊美的脸和温润的声音浮现在脑海中时,奚明蔚慌乱了,她摇头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那些美好回忆是苏成朗的枷锁,又何尝不是奚明蔚的。即便通通是虚情假意,那也是奚明蔚上一世最幸福的时光。这一世呢?她背负仇恨而来,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获得幸福的权利。 这些回忆让奚明蔚十分不痛快,将铜盒抛给了香莲,懊恼地拉起被子,将整个人包了个严实。剩下香莲一个人在那里不明所以。 香莲连揉带捶好一番折腾,到了下午,奚明蔚才勉强可以步行。 香莲看着奚明蔚咬牙切齿的样子,心疼道,“不如明天再去别院吧。” “不碍事,活动开了就没那么疼了。这么多人住客栈开销也大。” 香莲不再多说,扶着奚明蔚出了房间。行李一早吩咐侍卫搬去别院了,现只剩一个装着贵重物件和贴身物件的小包袱。 奚府在栖霞镇有百余亩地,在这购置别院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且当初想着要做来栖霞镇拜佛时的落脚地,所以别院建的也算敞亮气派。 然而这么多年了,奚家人来栖霞镇的次数一只手可数得地这来,杨氏为了开源节流,将别院的下人遣散了不少。 少人打扫料理,栖霞别院已是半个废院,前些年戚思纯被打发到这里,才新添了几个家仆。这些家仆却是因为杨氏的吩咐,对别院的事敷衍了事,别院情况并未有什么改变。 奚明蔚正是知道栖霞别院的状况,所以才直接落脚了客栈,直奔别院而去,怕是连个睡觉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石板路还是老年的厚石板铺就的,并不平稳,马车走在上面摇摇晃晃。青衣护卫紧跟着马车,徐缓前行,引来镇上人的围观。 别院门口站着五个迎接的人,管家陈大,四十来岁,头发已经略花白了,身量十分瘦削,罩着一身青布衣裳,摇摇晃晃,看着一阵风能吹跑的样子。 陈大身后两个黑皮壮汉,高些的叫许勇,矮些的叫许毅,是亲兄弟,早些年从上京府里遣过来的。许勇许毅旁边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那个三十来岁身量纤纤,带着股子风韵尤存的味道,是陈大的老婆孙氏。少的那个柳眉杏目肤白体纤,是陈大的女儿陈雪茵。 五个人都紧盯着马车,栖霞别院虽离着上京远,这些人却也知道奚五小姐最近正蒙老夫人宠爱,是以不敢怠慢。 马车帘子掀开,一鹅黄衣裙的少女钻了出来,黄衣少女跳下马车,伸手搀出一位水绿衣裳的少女,绿衣少女脸上带着胎记,众人心知这便是奚明蔚了。 一路摇晃,奚明蔚身子已经跟散了架似的,扫了一眼,没见着戚思纯,也便没什么心思应付这些人。 香莲对陈大道,“小姐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休息。烦请陈管家带路。” 陈大躬身请奚明蔚进门,“小姐,请随小的走。” 孙氏向陈雪茵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小姐身体不适吗?” 陈雪茵怯生生地看了孙氏一眼,上前两步走到奚明蔚跟前,“奴婢雪茵给小姐请安。”言罢扶上奚明蔚的手臂。 奚明蔚身子乏极了,便没有推脱,任由陈雪茵扶着了。 第二十二章 胎记 在院里转了许久才到了房间,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屋里还泛着一股子淡淡的香味,横竖看都不像许久没人住的。 奚明蔚笑道,“孙妈妈费心了。” “应该的。”孙氏道,“小姐周车劳顿,必定身体疲乏,老奴已备好了药浴,是栖霞镇的土方子,专门去乏的,小姐不妨泡过再歇息。” 奚明蔚朝孙氏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正冒着热气的浴桶,她回头冲孙氏和陈雪茵笑了笑,“这里有香莲伺候就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遣走了陈家三口,香莲扶着奚明蔚到了床边,“小姐,奴婢瞧陈管事家的精明的很,他们又都是大夫人的人,这药浴里不会做什么手脚吧?” 奚明蔚摇了摇头,“且不说我现在得奶奶宠爱,便是如从前一样不得宠他们也不敢明着来。他们那般聪明,自然知道若是我在别院出了事,他们是首当其冲的替死鬼。” 香莲点头,放下了包袱,“那我扶小姐过去泡泡吧,药浴驱乏的效果的确好。” 椭圆的木桶里注满热水,水色微微泛红,难得的是水面上还飘着许多花瓣,细看之下不难发现那些都是风干的花瓣,此时遇水才重新饱涨起来。多半是孙氏母女收集了自己用的。 屋里烧着暖炉,比起外面不知暖和多少,奚明蔚脱了衣服还是不由得打着寒颤,赶紧钻进了浴桶里。泡在热烫的水里,片刻功夫,奚明蔚便觉得脸上像火烧一样,脸上头上都开始冒汗。 奚明蔚掬水洗去脸上的汗珠,“香莲,帮我把头发解开吧,我一块洗洗。” 香莲抬手抽出了发簪,解下了束着奚明蔚头发的丝巾,如墨的长发瞬间滑落,落里水里,黑色的发丝像得了自由的小蛇一样,在水里飘摇开来。她抄水帮奚明蔚浸湿上面的头发,“小姐的头发最像姨娘了。又黑亮又细软。” 奚明蔚抓了一缕头发在手里,浅浅笑了笑。忽地整个人没入水中,漫头的乌发在微红的水里漂浮成一幅游动的画,诡异而艳丽。 孙氏准备的药浴的确见奇效,在浴桶里泡着奚明蔚丝毫不觉身体疲惫,因此恋恋不舍,泡得整张脸都和胎记一个颜色了才出来。出了浴,觉得身上的痛意去了不少,只是双腿依旧沉重。 “泡过药浴早些睡下才好,小姐明日再去看姨娘吧。”香莲边帮奚明蔚擦头发边说道。 “恩,本也没打算拖着这样的身子去见娘亲。去了反倒叫她担心。” “小姐还很热吗?”香莲换了个方向,擦另一边,瞧见了奚明蔚的脸依旧如刚出浴时一样红。 奚明蔚摸了把脸,“可能是药浴的作用吧,现在还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别擦了,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香莲收回了手,把烘头发的小暖炉也撤到了一旁。 奚明蔚拉起被子盖上,“你也早些歇息吧,这两天也累得不轻。” 香莲轻轻点了点头,帮奚明蔚拉起了床帐。 这时有人来敲门。 “小姐,奴婢准备了红枣银耳汤,小姐用了再休息吧。”是陈雪茵的声音。 香莲开门,只见陈雪茵端着两碗红枣银耳汤站在门外。 陈雪茵朝香莲莞尔一笑,“小姐身体疲劳,多少吃点才能早点恢复。” 香莲接过了托盘,“你有心了,等会不用来收碗了。” 陈雪茵朝房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了已经挂起的床帐,她朝床上施礼,“那奴婢先告退了,小姐如有任何需要只管喊奴婢一声。” “恩,知道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奚明蔚回了一声。 目送陈雪茵走远了香莲才退回房间关上门。 “小姐,要喝吗?” 一躺下,奚明蔚便一动也不想动了,“你喝了吧。” “雪茵送了两碗过来。” 奚明蔚撩起了床帘,“那端过来吧。” 香莲端了一碗送到床前,笑得欢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来之前奴婢早做了叫谁谁都不应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陈家竟是这样热情贴心。” “且看着吧,反正还要住些日子,真热心还是假贴心,总能看出些端倪的。”红枣银耳汤温度好正,奚明蔚一口气饮尽,咽下最后一口伸舌头舔净了沾在唇边的汤汁,她将碗递还给了香莲,笑道,“太甜了,我还是喜欢你的手艺。” 香莲脸上漾起笑意,跟害羞的小媳妇似的退出了床帐。 一夜无话。 梦见嫁给苏成朗,奚明蔚惊醒之后便没了睡意,撩起床帐才发现外面已经天亮。 “香莲。”奚明蔚带着睡意的声音有些沙哑。 香莲正在火炉边摆弄衣架上的衣服烤着,听到奚明蔚的声音,连忙回道,“小姐,稍微等一下,衣服还没烤热。” 将床帐勾了起来,床内一片明亮。奚明蔚摸了两个软枕垫在身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寒气,轻轻揉着太阳穴祛除睡意。 衣服温热了,香莲赶紧从衣架上取了下来,抱着跑到床前,“小姐,衣服好了。可以……小姐……小姐……小姐的脸……” 奚明蔚疑惑地摸向自己的脸,一如从前光滑,“我的脸怎么了?” 香莲激动地将衣服往床上一扔,跑到梳妆台前将小铜镜抱了过来,“小姐看。” 奚明蔚瞧着香莲一脸捡了金子的傻样,笑道,“我脸上还能长花不成?” 然而待奚明蔚看清镜中人时也不由呆住了,镜中人眉眼清澈,一张鸭蛋脸清丽无比,脸上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胎记。 眼前的一切令奚明蔚难以置信,她笑,镜中人跟着笑,她蹙眉,镜中人跟着蹙眉,她伸手摸向脸颊,镜中人也伸手摸向脸颊。 这不可能!脸上的胎记怎么会自己褪去了!胎记怎么会自己就没了呢……奚明蔚看着镜中的人,只觉得头蒙蒙的,一时之间无法正常思考。 看着奚明蔚脸上没有喜,只有惊,香莲问道,“小姐?小姐为什么不高兴。” 奚明蔚抚过曾经长着胎记的地方,喃喃自语,“时机未到,时机未到啊。怎么现在就去了呢。” 香莲闻言大惊,“小姐的意思是……小姐原本就知道胎记可以去掉吗?” 奚明蔚回了神,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有胎记,无形中她便和姐姐妹妹们没了竞争关系,她是个仪容有损的,上不了台面。便是指婚的烦恼也能少许多,没有哪家公子愿意娶一个有胎记的女人。 本来都计划好了,等离开奚府后再去掉胎记,却没想到胎记竟自己没了……现下刚得了老夫人宠爱,倘若再去了胎记,无疑成了众矢之的,要对付的可就不止大夫人一个了。 对着镜子照了良久,奚明蔚才恢复平静,心中也不由疑惑,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二十三章 雪茵 冬日里的阳光分外冷清,日上三竿了还冷森森的。 陈雪茵走在阳光照不进的回廊,越发的凉意袭人。这股子凉意让陈雪茵不由得缩起了脖子。眼看就巳时了,她已先后去了奚明蔚房间五趟,回回房间里都安安静静。这五小姐还真是能睡。 到了奚明蔚房间门口,陈雪茵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她娘亲叮嘱过,听见屋里有动静才可敲门问早,万不能扰了五小姐清梦。可现在房间里依旧安安静静,大约还没醒。听了片刻,确定房间里没人声,陈雪茵立正了身子,这才离去。 回到房间,孙氏正坐在暖炉旁绣丝帕,穿着一身墨绿的褙袄,头上也只简单簪了几支素银簪子。这通打扮,将身上的艳气压下几分,添了几分规矩沉稳。 陈雪茵小跑着到了暖炉边,伸手取暖,“小姐还真能睡,都巳时了,还不起床。” 孙氏唇扯了扯,似笑非笑,“做主子的,自然想什么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陈雪茵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烤了一会,身上缓过劲儿来,陈雪茵搬了櫈子到孙氏身旁坐下,拾起针线篓里的另一方帕子绣了起来,道,“我瞧那五小姐蛮好说话的。” “大宅里的小姐,心思都多。你且小心着做事,不要得罪了五小姐还不自知。” “恩,女儿知道。” “唉。”孙氏叹了口气,停下了收上的针线,“早些年大夫人来礼佛,为娘心疼你年幼,不忍你独孤身去大宅,想着再留你两年。可没想到打那后就再没正经主子来这里,每年派来收租子的也只是些不顶事的小管事。你已经十一了,五小姐是你进大宅唯一的希望。这次去不了,再转年过了十三岁,就去不了了。爹和为娘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指望全在你身上。” 陈雪茵放下手中的绣品,握上孙氏的手,眼中尽是郑重其事,“女儿都知道,女儿一定不辜负爹娘的期望。” 母女俩正绣着,陈大推门进来了,青灰衣裳上积了些灰尘,边走边拍打着。 孙氏皱起眉来,神情不悦,“多少灰在外面打不了,想呛死我们娘俩是不是。” 陈雪茵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拿绣面扇走灰尘,被捂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像生病了,“你去哪儿了,弄得这一身灰。” 陈大往远处挪了挪,放轻了弹灰的动作,低声抱怨道,“还不是那个五小姐,大早晨就叫我带她四处看看。院里房间不住人,都是尘灰,一圈下来吃了小一斤的灰。” “五小姐起来了?”陈雪茵吃惊地松开了捂住嘴的手,“我去了荷居好几趟,没见着小姐呀。”说着,陈雪茵压低了声音,“小姐脸上的胎记,去了没有?” 抖干净了灰尘,陈大走到暖炉前取暖,“早起来了,估计你和她错开了。我在院子遇见她,她叫我带她转转,谁知里里外外一转就转了近一个时辰。她锦衣貂裘是不冷,可把我冻坏了。她蒙着脸,看不见脸颊,说是怕灌凉风,我看八成是去了。” “你没使脸子给她看吧?”孙氏眉头皱得越紧了,眉心拧出一个疙瘩来,怨怼地看着陈大。 陈大干笑两声,“我哪敢啊,咱们闺女进大宅还指望她呢。” 孙氏翻了个白眼,“知道就好,你要是把这事儿搞杂了,老娘跟你没完。” 陈大看了陈雪茵一眼,脸色沉了沉,“进了大宅,雪茵何去何从全凭大夫人一句话。五小姐不受大夫人宠爱,只怕到时候会连累雪茵。” 看着陈大和孙氏都沉下了脸,陈雪茵安抚道,“爹,娘,你们不必担心。进了大宅女儿自会随机应变。况且,五小姐中秋宴出了那么大风头,现在又得了老夫人的宠爱,想来在府里地位应该是不低的。再说,咱们帮小姐去了胎记,小姐知恩必定会好好侍女儿的。” 孙氏叹了口气,“幸亏当初没拿这个秘密去讨好大夫人,不然今日咱们这样做大夫人必会起疑心。雪茵,小姐即回来了,你快去瞧瞧吧。” 陈雪茵点了点头,整理了下衣衫,离开了房间。 沿着漫漫长廊到了荷居,看见两个人从奚明蔚房间里出来。陈雪茵认得,那两个是随奚明蔚从上京来的护卫。 陈雪茵上前两步,笑着向许辰和席安打招呼。她今日穿着一身橘粉色的掐腰小袄,初边上缀着白色毛边,本就是初发芙蓉,这身儿打扮趁得整个人越发甜美可人。 “许哥哥好,席哥哥好。” 许辰朝陈雪茵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席安比许辰热情许多,上前两步,“雪茵姑娘来找小姐?” 陈雪茵点了点头,笑道,“我来看看小姐有没有什么吩咐。穷乡别院,不比上京大宅。别让小姐觉得招呼不周才好。” “小姐在房间里,你进去吧。我们哥俩先走了。” “恩。两位哥哥再见。”说罢陈雪茵越过许辰席安,到了奚明蔚房门前,轻轻叩响门。 “进来吧。”房间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陈雪茵应声而入,杏眸转了转,片刻功夫将房间里的景像收在眼底。 奚明蔚正盘腿坐在榻上抄写经书,香莲站在一旁研墨。 “雪茵给小姐请安。”陈雪茵伏下身,行了个标准的问安礼。 奚明蔚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抄写经书,“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 陈雪茵起了身,到香莲跟前,“香莲姐姐舟车劳顿,磨墨这样的锁事让雪茵来做吧。” 香莲笑道,“小姐用惯了我麿的墨,换了人,怕小姐不习惯墨汁稀浓。” “那香莲姐姐告诉小姐喜欢用什么样的墨,什么时候该添水。雪茵必定用心记着。”陈雪茵看着香莲,眼里满是殷切。 陈雪茵比香莲小一岁,又生得漂亮,此时眼巴巴看着香莲,那楚楚可人的劲叫香莲觉直得拒绝这个小妹妹倒是自己小气了,“这……” 奚明蔚听见香莲吞吞吐吐,抬头看过来,看向陈雪茵,吩咐道,“我有些渴了,雪茵,你去帮我沏杯茶来。” 听见奚明蔚吩咐,陈雪茵闻声看向奚明蔚,奚明蔚正看着她,奚明蔚本是侧对她,她只能看到右脸,现在这样一转头,她便看到了奚明蔚的整张脸。视线不由停留在奚明蔚的左颊上,只是片刻,便掩起了自己的惊色,垂下了头,“小姐稍等,雪茵这就去。”说着,退出了房间。 第二十四章 誊经 “小姐,这陈雪茵倒没瞧出什么端倪来。”香莲研着磨,低声道。 奚明蔚玩味地笑了笑。不怪香莲看不出什么端倪,若非前世对栖霞陈家有所了解,此时恐怕就连她也早被陈家一家的亲昵攻势拿下了。方才,如果不是与陈雪茵对视,她都没把握能注意到陈雪茵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陈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心眼多,你与她说话时仔细些,不要被套了话。” “我看她只是想讨好小姐,毕竟栖霞别院少有主子来。她才十一,有什么心思多半也是大人教的。听娘说陈家夫妇虽没有苛待姨娘却也并未尽到做奴才的本份,而他们的女儿陈雪茵却是个好心肠,常常去看望姨娘。” 奚明蔚停了笔,吹了吹刚誊写完的一页佛经,“他们这么殷勤,多半是有求于我。如此一来,倒不必费心去猜测,等着他们一家自己说出来便好。” “恩,香莲知道了。与陈家人说话时会留心着。” 陈雪茵手脚麻利,很快便端着茶回来了。提壶倒茶,茶香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好香啊。”奚明蔚深深吸了一口气,赞叹道。 陈雪茵笑道,“这是栖霞山才有的碧霞尖儿。是奴婢亲自采摘烘制的。小姐您尝尝。”陈雪茵将杯盏送到奚明蔚跟前。 “好茶。”奚明蔚轻轻啜了一口,入口微微苦涩,含了片刻,苦涩散去,浅浅淡淡地清香袭来。“这茶叶可还有,我想带些回上京。” “奴婢成日呆在家中无事,采茶时节摘了不少呢。小姐若是喜欢,待回上京的,奴婢都包了给小姐带着。” 奚明蔚笑道,“看你小小年纪,倒是能干得很。” 陈雪茵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颊上两片经红霞,分外惹人怜爱,“奴婢的娘亲说奴婢粗手笨脚,若不勤快些,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听陈雪茵这么一说,奚明蔚不由想到许辰和席安被一群老妈子围着问东问西的情景。单看陈大和孙氏就知这栖霞镇有多阴盛阳衰。 男人少还多是歪瓜裂枣,女人多还都生得美丽可人。常言道养儿防老,生儿靠儿,没儿靠女。家里没儿子的便不会让女儿远嫁,怕老了没依靠。一来二去,镇上男女比例便越发失调。 就陈雪茵这样的条件,放在上京城里单凭模样也是能嫁个好人家的。而在栖霞镇,却是因家境不好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才这么小就想着嫁人啦?”奚明蔚将茶杯放到了一边,笑着打趣陈雪茵。 陈雪茵羞红了脸,扭扭捏捏,“没有,奴婢没有。” “你可识字?” 陈雪茵点了点头,“小时候上过学堂,识得几个大字。” 奚明蔚将刚誊写好的佛经递给陈雪茵,“你到暖炉边烘干墨迹,装订好。” “小姐的字真好看。”陈雪茵低头看着佛经,轻声赞叹。 “大姐的字才真正娟秀,哪见了才真正叹为观止。” 奚明芙上京第一美人的名头可不是单凭一张脸得来的。不知多少小门小户出身的绝色美人大轿抬进了名门贵族,到头来也不过是与人为妾,博得一时宠爱。胸无点墨,以色侍人,于男人来说也不过是件漂亮玩物,新鲜感过了便弃如敝履,反正总会有新的做着豪门梦的美人。 肚子里有些墨水境地便大不相同了,才色双绝才的名门秀女会成为贵公子们的妻子人选。才、色和出身,三者得其一便已不易,所以像奚明芙这样有样貌肚子里有有墨水出身还高贵的格外受青睐。奚明芙转年便十四了,现下已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提出想结亲的意思。 “奴婢不懂赏字,只知道小姐的字很好看。” 奚明蔚笑笑,打发道,“行了,你忙去吧。” “是。”陈雪茵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奚明蔚后脚从榻下下来,伸了个懒腰,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 “小姐,要不要去躺会?”香莲到奚明蔚身后,帮奚明蔚轻捶肩膀。 “不必了,身子已经缓过劲儿了。” “那小姐什么时候去看姨娘?”来栖霞镇也有几天了,事情也做了不少,唯不听奚明蔚提见姨娘的事。香莲一点也猜不透自己这个主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奚明蔚低低叹气,不是不想去看,只怕看了,自己会不顾计划将戚思纯带走。 养儿方知父母恩,她生了苏齐修,才知道在奚府毫无地位的戚思纯当年为了保护她费尽多少心力。前世保不住自己的儿子,今世总要守住自己的娘亲。 “小姐?”见奚明蔚发起呆,香莲唤道。 奚明蔚回了神,“娘亲有林妈妈照顾,我很放心。” “姨娘想念小姐,忧思过度伤了身子。小姐难得来一趟,总要去看看。” “我怕我看了会忍不住把娘亲接出去。”奚明蔚眉头拧了起来,神情痛苦纠结,“时机未到,现在还不能接娘亲出去。” 香莲看着奚明蔚,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奴婢相信小姐一定能将姨娘救出去的。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奴婢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奴婢相信现在的小姐一定可以的。” 是啊,她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任何人从地狱里爬回来都不会和从前一样。那些年,受得怎样的欺凌,过得怎样忍辱偷生,被人务伤得怎样深,奚明蔚都不敢忘记。 那些血淋淋的事,一直都鲜活地在她的记忆里。奚明蔚无法忘记,更不敢忘记,因为痛,所以清醒,好了伤疤忘了痛只会让人重蹈覆辙。那样的人生,奚明蔚不要再重来一次。 看着香莲坚定的眼神,奚明蔚感受到了香莲的信任,浮躁的心也跟着渐渐平复下来。她,并非一无所有。 良久,奚明蔚脸上露出笑容,“走,咱们看姨娘去。” 香莲跟着笑了起来,拉住了奚明蔚,“小姐别忙,小姐来时不是带了一身新衣裳。穿那身去见姨娘吧。”说罢跑去给奚明蔚取衣裳。 嫩黄绣银菊的褙袄,配着橘粉的衣裙,清丽又温婉。 香莲又取来披风,少粉紫的披风,下面绣着百花齐放蝴蝶翩翩,边上是白色的狐毛,蓬松的绒毛保暖又俏丽。 第二十五章 思纯 到了梅苑门口,奚明蔚住了脚,抚着自己的衣领,问道香莲,“我看起来怎么样?衣服有没有乱?” 香莲噗嗤笑了起来,“没乱没乱,美得很呢。” 奚明蔚深吸了一口气,即将见到戚思纯,只觉得心跳都开始加速了。 梅苑倒是不小,只是空荡得很,院里稀稀拉拉地种了几株红梅,收拾得倒算干净整齐,只是难掩破落冷清。院里连个下人都没有。 吱呀……堂屋门开了,林氏提着食盒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姐……”看见了奚明蔚,林氏放下食盒,匆匆迎了过来,抱怨地看了香莲一眼,“小姐要过来,你怎么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奚明蔚笑道,“妈妈别怪香莲,是我临时起意。” “姨娘刚用过早饭,小姐快进去吧。” 奚明蔚点了点头,朝房间走去,香莲方要跟上去,被林氏拉住了,母女二人守在院子里,拉着家常,帮奚明蔚母女守门。 外面阳光淡淡的,房间里更加阴沉。 奚明蔚环视一周,虽比不上奚府,家具摆设倒也一应俱全,陈家倒还有些顾忌,不算太过苛待。 走进里间,便透着阴暗的光线看见一缕缕地烟从香炉里浮起,渐渐从上空飘散,只留下淡淡的檀香。 戚思纯正倚在床头,身着白色内单,外面盖了一件浅雪青色的袄,长发披满肩头。凤目樱唇,容颜依旧,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带着病态。 她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诵念着,心无旁骛,丝毫没有注意到奚明蔚已经到了床前。 “娘……”奚明蔚轻轻跪在了床前,“不孝女来看娘了。”说着,声音染上哭腔,一双眼蓄满泪水。 戚思纯似是反应有些迟钝,慢了半拍,将视线从佛经移到奚明蔚身上,“蔚儿……是我的蔚儿吗……” 奚明蔚点着头,已有些泣不成声,“是……是明蔚……明蔚来看娘了……” 戚思纯伸出手去拉奚明蔚,惨白的手瘦得有些狰狞,“地上凉,快起来。到娘身边坐,让娘好好看看你。” 奚明蔚反握住戚思纯冰凉的手,坐到床前,看着戚思纯单薄的样子,便忍不住眼泪。 戚思纯抽出手帕,为奚明蔚擦拭眼泪,“娘没用……早早就被夫人赶出了府……娘没用啊……不能护你周全……”说着,自己却哭了起来。 奚明蔚紧紧握着戚思纯冰凉的手,“娘一心为明蔚着想,明蔚都知道。明蔚一定会救娘出去的。” 戚思纯闻言大惊,“明蔚,你可不要做傻事。眼看着你就要到嫁人的年纪了,这时候惹恼了夫人,会连累你搭进去一辈子的呀。你看,为娘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不用担心为娘。” “娘,女儿心里有数。断不会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的。娘相信明蔚好吗?”奚明蔚目光灼灼,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些年戚思纯思纯对奚明蔚的印像还停留在前些年她离府的时候,她无时不刻不想念奚明蔚,心中也无数次幻想奚明蔚长大后的样子,而现在,奚明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却远远比她想象中的坚韧出挑。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依靠这个年幼的女儿。 戚思纯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眼泪簌簌掉下来。她拉着奚明蔚的手,反复抚摸着,“明蔚,娘这辈子唯一的愿忘就是你能嫁个好人家,不求达官贵族,但求一片冰心。只要你好,娘就开心。” 看着戚思纯的样子,奚明蔚心中对奚言的怨怒又增了一分,若非奚言贪图戚思纯美色,戚思纯现在兴许被杨氏指给了哪个管事做正妻,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语气也不由有些愤然,“若是要嫁给父亲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女儿宁愿孤独一生。” “你不要怨你父亲,夫人有杨家撑腰,你父亲也是没有办法。当初……他也是真心待过我的。”戚思纯说着,突然注意到奚明蔚脸上的胎记被泪水冲花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明蔚,你脸上的胎记……?” 奚明蔚这才想起胎记这茬,解释道,“孙氏给我准备了药浴,我泡过后,早上起来胎记就没了。我怕别人知道就命下人找来油彩照着原先的样子画上了。娘,我脸上的不是胎记对不对?”重生而来的奚明蔚自然是知道一切的,可她不能说,只能装无辜。 戚思纯伸手,轻轻擦着已经花掉的油彩,“是为娘不好……为娘怕你长得漂亮招来暗算,所以才求了药,让你脸上长了红斑。为娘没本事,对抗不了府里的人,只能靠这样的办法保全你。为娘对不起你……” 油彩渐渐少去,虽然还残留着红影,却难掩盖奚明蔚清丽的容貌,“明蔚真漂亮……” 奚明蔚握住戚思纯在她脸上抚摸的手,紧紧贴住脸颊,笑道,“女儿的容貌都是娘给的,女儿漂亮是因为有个漂亮的娘亲。” 戚思纯被奚明蔚逗笑,转念想到孙氏,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你脸上胎记是服用桃花散所致,这事我只同林妈妈说过,必是孙氏偷听去了。都怪为娘不谨慎,没有时刻牢记隔墙有耳。只是不知她帮你袪胎记,有何意图。” “依女儿看,陈家人必是有事求女儿。若非如此,他们大可以拿此事讨好大夫人。”奚明蔚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陈家人所求何事,只是陈家人没挑明,一切还没有定数。 戚思纯闻言,不由想起林妈妈曾说过的话,“陈大似乎想把他的女儿陈雪茵送到大宅去,但苦于这些年府里没人来栖霞,他们有力无处使。” 戚思纯所言与奚明蔚所想不差分毫,只是奚明蔚心中还存着一丝疑惑,“女儿也有此猜测,陈雪茵殷勤的很,俨然一副贴身丫头的样子。只是女儿疑惑,陈家不是大夫人的人吗,若是想将陈雪茵送进大宅,只需讨好大夫人便能成事了,何必如此煞费苦心。” 在栖霞别院住了许多年,戚思纯对陈家人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陈大的老婆孙氏当初也是栖霞镇的一枝花,一心飞上枝头做凤凰,却不想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最终嫁给了奚府的管事陈大。 现在看着陈雪茵渐渐长大,又出落得花容月貌,难免把寄托放到了陈雪茵身上。“进大宅的确是大夫人一句话的事,可进了大宅何去何从全看大夫人心情了,若是被指进了下院做粗使丫头,想熬出头就难了。陈家送陈雪茵进大宅,多半是想让陈雪茵露露脸,盼她将来嫁进达官贵族之家,陈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即有这样的打算,必然不会冒险去求大夫人。” 奚明蔚了然地点头,“女儿明白了。” “那你打不打算带她回奚府?”戚思纯看着奚明蔚垂眸深思,竟是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奚明蔚勾唇一笑,带着半分俏皮半分邪恶,“陈家‘志向远大’女儿自然要给他们个机会,且有陈雪茵在我身边,他们夫妻也不敢在娘跟前造次。” 戚思纯一脸担忧,“陈家人个个心思重,陈雪茵一心上位,万一做出什么事,会连累你的。” “咱们即知道陈家人的心思,便不怕他们出幺蛾子。”奚明蔚安慰戚思纯。 看着奚明蔚胸有成竹,戚思纯心里的担忧少了些,也露出了笑容。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出落得这样标致,真是越看越爱,真想守在女儿身边,再不分开。 母女俩情绪渐晴,又手拉着手讲起这些年各自经历的事,不知不觉竟聊了一整天。 第二十六章 奉经 日日与戚思纯闲话家常,日子飞快,转眼便半个月了。虽万分不舍,奚明蔚也不得不打算起回上京城的事来。土特产和礼物早已托许辰和席安购置全了,只剩将手抄的佛经送去栖霞寺供奉。 因着上次爬栖霞山累得几天下不了床,奚明蔚这半个月来日日走路锻炼身体,即便体力大增,站在山脚下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发怵,真正走起来,心情才渐渐舒缓下来。 栖霞山景色依旧,这一次奚明蔚才算有闲情逸致欣赏。冬日里树木枯败,本无景色可赏,然而昨夜下了一场小雪,雪消融了些许,早晨天凉,又结成了冰,裹着山间万物。 这冰雪世界映着初升的一缕朝阳熠熠生辉,折射着七彩光芒,甚为状观。奚明蔚坐在八角亭里,啧啧称赞,感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歇了片刻,一行人再次朝山上前进。不似上次,到了栖霞寺,奚明蔚体力充沛得还能再爬一座栖霞山。许是因为雪后天凉,寺里人并不多。同那日一样,留许辰和席安在外面候着,奚明蔚带香莲进去礼佛。 绕过人高的巨大香炉,一抹紫色身影便闯入奚明蔚眼帘。 “小姐,是荣亲王诶。”香莲一心盼着慕容云飞和奚明蔚能成好事,再次偶遇心中分外激动。 奚明蔚摸了摸脸上的面纱,确定将脸盖得严实才向佛堂走去。 “明蔚见过殿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慕容云飞回过身来,垂眼便看见用白色披风将自己裹个严实的奚明蔚。披风上绣着白梅簇簇映雪盛开,倒比昔日的荷花更对披披风人的性子。 慕容云飞浅浅一笑,“起来吧,私下里不必这么拘礼。” “王爷今日怎么得空来栖霞寺?”奚明蔚垂首而立,样子乖巧恭顺。 “本王要办的事已经办完,准备回上京了,临行前来这里还愿。快过年了,不知五小姐什么时候回去?” 奚明蔚顿了片刻,还是照实回答了,“回王爷,明蔚明日回上京。” “呵呵……”慕容云飞朗声笑道,“那还真是巧,本王也是明日回去。” 奚明蔚心里无语……她当真猜不透这一切是不是真如慕容云飞所言全是巧合。 “即是同路,不如结伴同行,山高路远,你一人走路怕奚相也不放心。”某亲王说得理所当然。 奚明蔚只好施礼谢恩,“谢王爷好意,那明蔚恭敬不如从命了。” 奉了佛经,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慕容云飞还在寺院外面。一抹紫色立于冰天雪地之间,别样冷峻。 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却带不来多少暖意,文风不动的天,随着冰雪消融越发寒气袭人。奚明蔚拉紧了斗篷,走到慕容云飞跟前,“王爷怎么还没下山?” 慕容云飞没有回头,依旧看向远处,“今日才知雪后的山峦是这样的美。” “雪晴云淡日光寒,明蔚畏冷,就不陪王爷欣赏雪景了。” 慕容云飞回过身来,奚明蔚正伏身向他拜别,瘦弱的身躬被披风包裹的一丝不露。明明才十二岁,连身量都未长全,说起话来却总是一派老气横秋,与模样格外不符。 “本王是在这里等你,顺便赏赏山中雪景,即然你礼完佛了,那便一同下山吧。” 奚明蔚重生而来,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懦弱的奚府五小姐,而命运似乎也随着她的转变而开始变化。 前世,她与慕容云飞没有任何交集,现世,却巧合之事却接二连三。府里那几个姐妹,多半都垂涎慕容云飞梦想着能嫁入荣王府一朝为妃,他们若是知道她和慕容云飞在栖霞山一同赏雪,估计要气得七窍生烟了。 想到这,奚明蔚都有些心猿意马,想拿慕容云飞戏弄戏弄那几个见天想对付她的冤家。但也只是想想,放心里乐乐就翻篇了,奚明蔚时刻记得她躲着王公贵族的初衷,皇家人最不好惹,和皇家人扯上关系,最后会无法脱身。 慕容云飞走得不徐不慢,奚明蔚虽然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却也不难看出她满腹的憋屈。心里的好奇是越发的重了心下越发好奇,他与奚府女眷素无往来,到底是哪里惹到这个五小姐。 到了山脚,两人便不再同路,未等慕容云飞提出送奚明蔚回别院奚明蔚便抢先拜别了,转身匆匆消失在路尽头。 前两天奚明蔚向陈大说明日回都,陈家人昨晚一家三口跪地请求,求终于忍不住请她带雪茵回大宅。奚明蔚早已猜得七七八八,不过和陈家人做了做样子,最后一副勉为其难地样子,收下了陈雪茵。 回去时正巧碰见陈雪茵母女出门去买东西,那二人远远看见奚明蔚便迎了上来,孙氏道,“估摸着小姐快回来了,暖炉一早便叫雪茵烧好了。外面天寒地冻,小姐快回屋暖暖身子吧。” 奚明蔚笑道,“我说雪茵怎么这般贴心,原来是有个更细心入微的娘亲。” 孙氏道,“都是做下人的本份,哪里当得起小姐这般称赞。” “去了趟栖霞寺,真是冻透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先回房了。”说罢便带着香莲进院子里去了。 房间果然被陈雪茵烧得暖暖的,一开门,迎面便是一阵暖意。 香莲烤着手,感叹道,“雪茵倒真是体贴,只是不知到了大宅还能不能这样一心一意待小姐。” 奚明蔚笑笑,“等回府的,你仔细着她一言一行,她若真是如孙氏所言希望我将来给她安排个好去处便罢了,若是生了其它心思,我绝不会心慈手软容她吃里爬外。” 香莲点头,“奴婢一定仔细盯着她,只是这样一来怕不能时时伺候小姐左右了。” 奚明蔚眉眼含笑,“大夫人这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必伤得不轻。待回府的正好借这个机会救香芮出杂役房。” “真的!”香莲一双眼瞪大,明亮闪光,“那太好了!香芮心思细,有她在陈雪茵便更做不了什么小动作。” 奚明蔚的身子渐渐舒展开了,便不再紧靠着暖炉。她脱去了笨重的披风的夹袄,拿起写给许辰的购物清单,对着堆满桌子的礼物,一样一样的清点起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遗漏了谁的份。 “小姐,您真的不喜欢王爷吗?奴婢觉得王爷似乎对小姐有意。”香莲还在想着今日与慕容云飞的巧遇。 “哪里有什么意思,左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给予些许照拂罢了。” 香莲凑到奚明蔚跟前,细细道出心中疑惑,“中秋宴前,王爷甚少来奚府,中秋之后来府里拜访的次数才渐渐多起来。若只是为了还帕,随便派个人来归还就好了,王爷公务繁忙又何必亲自和大少爷周旋。那日见小姐劳累过度,便特地派颜侍卫送来药膏,十分关心小姐呢。” 奚明蔚气闷地看了一眼香莲,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别忘了,在王爷眼里我可是个满脸胎记的丑八怪。况且,王爷年长我八岁,多半只是拿我当小孩子照顾。” 香莲嘟哝着嘴,八岁算什么,嫁给年长十八二十八得不也有得是。况且她觉得荣亲王不是市井男人那样肤浅的人,“在奴婢看来,王爷不是只重皮囊的肤浅男子。王爷身份尊贵,若真如旁的男子一样只爱美人,早就妻妾一堆了。” 奚明蔚虎起脸来,“你与王爷才见过几次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你若这么喜欢王爷,要不要我做个人情将你送到王府去。” 香莲急着辩解道,“奴婢没有,奴婢是想着如果小姐能嫁给王爷,便不用再受大夫人的气了。此次大夫人派人暗算小姐不成反倒害了自己,依大夫人的性子必然把账算到小姐头上,此番回府,日子只怕比从前更提心吊胆。奴婢实在害怕大夫人会想出什么更恶毒的法子来害小姐。” 奚明蔚瞧着香莲一脸忧惧的样子,扑哧笑了起来,“今天还没过完呢,你想那么远做什么。你放心,这次不止我,还牵扯到了子珊,父亲不会那么轻易饶过她的。经此一事,大夫人在父亲心中的形象大大受损,为了讨好父亲,近期她是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听着奚明蔚的话,香莲神色舒展了些,“香莲陪小姐清点礼物,早些清点完了好去看姨娘。此次回府,便不知何时能再见姨娘了。” 再见戚纯思,怕是要等到她实施计划的了。只求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第二十七章 启程 晚上奚明蔚宿在了戚思纯的梅苑,母女夜话,到了后半夜才睡去。因为离别将至,郁郁寡欢,也睡不安稳,第二天都早早就醒了。 戚思纯想出去送送,被奚明蔚阻止了,一来奚明蔚不想叫别人发现戚思纯身体好转,二来戚思纯房间里她留了不少银子怕送行的空当招来贼人。 那些银两是她托戚思纯给陆家的,天意治病要钱,若是她给,陆良夫妇定不会收,这才托了戚思纯等她回府后再交给他们。 不是农忙时节,大早晨街上也不见什么人,街道上安静冷清,马蹄踩着石板路的踢踏声衬得响亮。早起躲在家里的,不由从楼上探出头来,一探究竟。 一群着装整齐面容严肃的高大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整齐前行。这些骑马的侍卫中间是一辆崭新而华丽的宽大马车,连驾车的都是个面容清秀的俏男子。 趴在窗户上围观的,十之八九都猜到了这是慕容云飞回上京的队伍。荣亲王慕容云飞来栖霞镇,于镇上居民来说算是天大的事了,自是人尽皆知。 慕容云飞昨个派颜喜去问过奚明蔚何时出发,今日便掐着点来到奚府别院,不早不晚,刚刚好辰时。 奚明蔚一早便在别院外等着了,许辰看见慕容云飞的队伍便向马车里的奚明蔚通报了。 陈雪茵先香莲一步下了马车,第一次去大宅,自然将自己收拾得十分妥当。 她身上穿着新缝制的粉色织花衣裙,外面是同色绣茶花的矮袄,头发梳起与香莲相同的双丫髻,粉色的发带束着。髻上簪着几朵粉彩绒花饰物与袄子上的毛沿相映,娇俏可人。 “小姐慢点。”陈雪茵伸出手扶奚明蔚下车。 奚明蔚穿一身银白衣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绣白梅的棉褙衣,厚重的衣服,越发显得奚明蔚身量纤纤。脸上依旧带着面纱,只露着额头和脸,自有一番神秘味道。 慕容云飞撩开了车帘,只见奚明蔚已到了他的马车跟前,笑了笑,问道,“本王来迟,叫你久等了。” 奚明蔚向慕容云飞行了礼,“王爷准时,是明蔚出来早了。” 陈雪茵偷偷瞥了一眼慕容云飞,第一次见这么英俊的男人,少女情怀萌发,难免红了脸颊。 一切尽在慕容云飞眼底,他唇角笑意更甚,“五小姐真是好福气,身边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娇俏。” 奚明蔚扫了一眼陈雪茵,眉眼间带上一丝聊胜于无的笑意,半是冷笑半是嗔地反问,“王爷是在取笑明蔚貌丑无盐吗?” 得了慕容云飞的夸赞,陈雪茵心里本欢喜得很,但听了奚明蔚这话,欢喜一下子烟消云散。原本以为可以帮奚明蔚袪胎记拉拢奚明蔚,却不想失败了,她只得处处小心翼翼。 陈雪茵深知她现在的命运全都捏在奚明蔚手里,若是惹恼了奚明蔚,对未来的一切打算便全是幻想了。 于是她没有片刻犹疑噗通跪在地上,“小姐,奴婢打扮是因为第一次去大宅不想给小姐丢脸。奴婢绝没有也绝不敢有其它非分心思,请小姐明鉴。” 奚明蔚略嫌冷清的视线在陈雪茵身上稍作停留,淡声道,“我又没责怪你,你这是做什么,别让王爷以为我尖酸刻薄苛待下人。” 奚明蔚当着慕容云飞的面这么做,一来的确有给陈雪茵个下马威的必要,若不给个怕头,到了上京还不反了天了。 二来香莲的猜测,奚明蔚也不是全然不信,若慕容云飞真对她有好感,趁这个机会正好毁了她在慕容云飞心中的形象。 单就慕容云飞复杂的身份就注定他们没有未来,更准确的说是奚明蔚不想和荣亲王慕容云飞有什么未来。 陈雪茵跪在地上,只觉得脊背发凉,额头都开始冒冷汗,奚明蔚来栖霞镇半个月,一直都笑脸迎人好说话的很,却没想到竟敢当着荣亲王的面给她下马威。正如她母亲孙氏所言,的确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 陈雪茵身子俯地更低了,连连道歉认错,“是奴婢错了,是奴婢理解错了小姐的意思。请小姐责罚。” 奚明蔚这话接的,压根就是没事找事。慕容云飞自然看得出,奚明蔚不是找他的事,是在给身边的新丫鬟施威。但奚明蔚在他跟前这样做,难说没有靠自毁形象来疏远他的主意在里头。 慕容云飞眉眼含笑,权当看不懂,见奚明蔚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插嘴,“本王无心之言倒害得你们主仆生了嫌隙,是本王的错。” “明蔚貌丑人尽皆知,王爷不过实话实话,哪里有错。只因我与雪茵丫头相识甚短,她不清楚我的性子才误会了。”说着,奚明蔚视线落到陈雪茵身上,声音带上一分冷清,“还跪着做什么,耽误了王爷的行程可不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陈雪茵闻言,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里。 这件事便算了了。慕容云飞不再纠缠在这里,问道,“可都收拾妥当了?” “都已经收拾妥当。” “那便出发吧。你快回车上去吧,外面冷。” 奚明蔚回到自己马车前,吩咐许辰指挥侍卫给慕容云飞让道,跟在慕容云飞后面前行。 两队人一前一后,随着越发响亮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的尽头。 出了镇子,不再担心马蹄声扰民,一行人速度便渐渐加快了。 陈雪茵本就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才进大宅的,刚才不过偷看了荣亲王一眼便遭到奚明蔚好大一个下巴威,心里难免对这个她有些没放在眼里的主子发怵。 马车上,她始终端坐着,莫说奚明蔚,连香莲都不敢多看。 香莲虽在车里没下去,但隔得不远,方才的放她都听见了。看着陈雪茵被吓得蔫儿蔫儿的样子,觉得自家主子好大的气势,大夫人诉起人来也就这样了。 香莲原还在担心大夫人会想了什么对付自家主子的法子等自家主子回府,现下心安了,在荣亲王跟前都能管教下人的自家主子,不怕大夫人那些下三滥的把戏。 马车摇摇晃晃,昨夜又没睡好,所以走出没多远奚明蔚便困了,吩咐了香莲几句后靠着车壁小憩起来。 第二十八章 异常 回程还是走得青山镇,依旧宿在常青酒楼。来时提心吊胆,回去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夜里不见一颗明星,吹了灯,便漆黑一片。外面风渐渐大起来,呜呜地,像极了哭泣声。奚明蔚白天睡多了,此时风声太大,便睡不着了。 “香莲,把蜡烛点上。” 唤了一声,没人应。奚明蔚声音大了些,“香莲,把蜡烛点上。” 香莲嘤咛一声,摸出火折子,点起了蜡烛,“小姐,怎么了?” 奚明蔚穿上褙袄,起身下床,“我睡不着,想起来坐会儿。你若困了就先睡吧。” 香莲摇了摇头,“奴婢不困,倒是雪茵,她平日里觉浅,怎么现在睡得这么熟。” 奚明蔚笑道,“你还说她呢,你刚才不也睡得沉,那么大声唤你你才听见,还说自己不困。” 香莲垂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奴婢平日熬通宵都没问题,今晚不知怎的,一躺下就睡过去了。” 奚明蔚和香莲说了这些话,陈雪茵才被吵醒,见奚明蔚端坐在桌子前,连忙上前请罪,“奴婢该死,竟然睡死了,连小姐起身都没听到。” “没事,你若困便接着睡吧。我起来坐坐,等会再睡。” “奴婢不困,夜里凉奴婢去把炭火再烧旺点。”陈雪茵拿起火筷子,往炭炉里加新炭,“这家酒楼不知用得什么炭,烧起来有淡淡的香味,好闻得很。” “房间里是有一股淡香,我以为是你点了香粉熏香,怎么是这炭香的?”奚明蔚也凑到了炭火旁。 陈雪茵夹了一块没烧的炭,放在鼻下闻了闻,“的确是这炭香的。” 香莲也凑了过来,疑惑道,“来时也住这里,那时烧得炭没有香味啊。难道他们换炭了?” 奚明蔚想起刚才香莲和陈雪茵都睡得那样沉,心里不由冒出一个不好的揣测。已经腊月二十了,正是盗匪猖獗的时候。 心底起了不好的猜测,奚明蔚拿起茶壶,将壶里的水尽数泼到了炭块上,“不要往里面添炭了。你去告诉席安,就说这里的炭不小心洒上了水,叫他找店家再要些。” “小姐,难道这炭有问题?”陈雪茵猜到了奚明蔚所想,压低了声音问道。她从未经过这种事,心里不免害怕起来。边说着,边担忧的往窗户和门口看去。 “临近新年,盗贼的确比平时多。也许只是虚惊,但出门在外警惕些总是好的。” 陈雪茵点了点头,穿戴整齐了,端着炭盆找席安换炭去了。 陈雪茵出了门,奚明蔚将香莲招至耳边,附身耳语一阵。只见香莲不时点头,随后也出了门。 夜里的小插曲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奚明蔚也熄了蜡烛,重新上床就寝。一夜总担心有盗贼偷袭,主仆三人都没睡好。第二天早早便起了身。 许辰和席安守在门外,一夜未眠,眼底隐约两团乌青。 “小姐早安。” 奚明蔚问道,“起来吧,昨夜可有什么异动?” “回小姐,昨夜一切安稳,并没有盗贼出没。” 奚明蔚连同她身后的香莲陈雪茵都松了一口气,“知道了。你们两个回去休息吧。” 遣了许辰和席安回房休息,奚明蔚带着香莲和陈雪茵去了酒楼。 店小二还一副睡眼迷蒙的样子,见有人来,强打起精神,“这位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要吃点什么,小的着后厨准备上。” “准备你们这儿的招牌早餐就好,二十九人份。我们三人的先上,余下的,待会人来了再上。” “小姐您稍等,早餐稍后就来。” 店小二朝后厨去了,大堂里冷冷清清地只剩奚明蔚主仆三人。 陈雪茵一双眼从进了大堂便不住的四下打量,天才蒙蒙亮,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只照着账台周遭明亮,远些的地方都黑漆漆地。 陈雪茵心里毛毛的,看着角落里的漆黑头皮都有些发麻,“小姐,不如叫小二把早饭送到房间里去吧。奴婢看这大堂阴森森的,怪怕人的。” 香莲笑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一晚上都没事,那盗贼还能大白天的逞凶不成。” 陈雪茵眼巴巴地看着香莲,眼里蒙了一层水雾,楚楚可怜,“香莲姐姐不要取笑雪茵,雪茵从小就胆小……这大堂黑漆漆的,真的吓人得很。” “噗嗤……”香莲笑出声来,“瞧你,被吓傻了是不是。小姐哪能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用早饭,等会饭好了,自然是要回房用的。” 陈雪茵埋低了头,若是光线再亮些,便可看见她一张小脸羞得通红。 奚明蔚笑道,“这里乌漆抹黑,的确有些阴森。我们回房去吧,等会早餐好了,小二自会送去。” 第二十九章 失窃 那些没值班的侍卫都起得早,吃过早饭东西都打点好了才到卯时。这个时辰,其它客人都还没起,后院里静悄悄的。奚明蔚和慕容云飞打算让守夜的侍卫再休息会,到辰时出发。 “啊——————”一声弥久的尖叫打破了宁静,接着便听尖厉饱满地女高音喊道,“招贼了————招贼了————银子被偷了————”每一句最后一个字都跟唱曲似的,拖得又长又高。 这个高亢的声音很快惊醒了其它房间里的客人,接着便接二连三的听见人喊招贼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整个酒楼的人都聚在了客房后院。 慕容云飞包下了前两排房间,第一排房间前面有块空地,再往前就是酒楼了。其它投宿的客人都住在后面。 解决问题也是需要地方的,后面房间的胡同窄小,站不了这么多人,所以这些客人以一个十分壮硕的女主为首,朝空地走去,气势汹汹。 十几二十个客人在空地将客栈老板和伙计围了起来。 为首的女人身着翠绿缎面袄,一个人顶两个人的位置,胖得五官都被肥肉兜住,瞧不出本来面目了。 这个绿衣女人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老板叫骂,“你们这是不是黑店啊——住了一晚上值钱的东西全丢了!别以为我们是过路的就好欺负,老娘告诉你,上京城的知府大人可是老娘的亲戚。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待,老娘就带你去上京城见官去!”听声,就是刚才在房间里尖叫的那个。 绿衣胖女人身后一个穿着深红夹袄脸色蜡黄的长脸妇人接着道,“我打十六岁开始跟着我爹走南闯北,还头回见客人一齐丢东西的。我向来觉浅,一晚上能睡两个时辰就不错了,昨晚却是一觉到天明,我看十之八九是被你们给下了迷药。” 长脸妇人这么一说,众人也跟着议论起来,这么多人里不乏失眠睡眠不好的,昨晚却都睡死了,实在叫人无法不疑心啊。 这么冷地天,老板孟知初硬是急出了一脸汗来,“各位大爷,小店是祖上传下来的,开门接客也不是一天两天,若真如客官们所说,早被官府查办了。今天这事,莫说各位客官,就连孟某也觉得蹊跷。 孟某发誓,如果今日之事是孟某所为,那孟某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孟某已经派人去通报官了,用不过多久官府的人便会赶来。各位还请稍安勿躁,相信官府一定能查出真相,找回各位遗失的财物,还孟某一个清白。” 客人里不乏常客,一开始的冲动散了,也渐渐听进去了孟知初的话,表示愿意等官府来解决此事。 奚明蔚和慕容云飞站在房间前的檐廊下,听着人群里的熙熙攘攘。他们房间并未遭窃,不知是因为有人守夜,还是因为房间里的炭火换过了。 人多了,七嘴八舌,乱作一团。也不知是谁先提起的,众人你一眼我一眼,都看向檐下恍若置身事外的慕容云飞和奚明蔚。 其中一个穿蓝布衣裳的黑脸中年男子问道,“你们有没有丢东西?” 慕容云飞一派云淡风轻,唇角微抿,带出一丝笑意,“没有。” “公子房前有侍卫守夜,不知这守夜的侍卫夜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动。”绿衣的胖女人尖声问道。 慕容云飞笑了笑,依旧俩字,“没有。” 慕容云飞的样子,激起了许多人的不满。众人本来丢了钱财都心急如焚,慕容云飞闲适的样子落在他们眼里无疑带上几分幸灾乐祸。 于是人群里就有人嘀咕开了,“依我看,保不齐就是他们偷的。原先就有这样的例子,盗贼刻意穿戴华贵,以此掩人耳目。” “寻常人家出门哪里有这么大的阵仗,不过两个人,光侍卫就带了二十多。谁知道是不是一群扮成侍卫的草莽匪徒。为首的一男一女,说不上就是山寨头头咧。” 孟知初经商多年,酒楼开门,接的是四方客,自然磨砺出几分眼色来。,单看穿戴,便知慕容云飞是个奢华又讲究的人,应对这些人的气度,也非寻常人能有的。 而再看向他身边的女子,虽然白纱半遮面,却也不难看出气质冷冽沉静。深闺女子,方才面对众人的质问,眉眼都没蹙一下,十足大家闺秀的气韵。 退一步,且不说这两人多容貌如何,单看两人身边伺候的下人,放人堆里都是上上之姿了。一番打量下来,孟知初心中已有数,眼前这二位,不是好得罪的。 “各位……各位……各位……”孟知初不断提高音量,试图压下人群里的声音,“各位听孟某一言……临近新年,出了这样的事,孟某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随便怀疑某个人。官府的人就快到了,孰是孰非,相信官差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孟知初声嘶力竭地喊完,众人总算再次安静下来,虽不再对慕容云飞和奚明蔚出言不逊,却依旧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向檐廊下。 人就是这样,三人成虎,疑心生暗鬼。奚明蔚看着这些满怀敌意的人,前世受过的种种冤枉委屈尽数浮现心头。 其实许多事不过莫须有,然而在长舌妇的添油加醋下,都变得似真非假了。若不够机智,无法破除流言,到最后只能落到百口莫辩的地步,叫始作俑者畅快。 “小姐不必和这些刁民一般计较。”香莲看着自家主子被冤,心里气愤得很。 陈雪茵亦道,“奴婢扶小姐回屋吧,犯不着跟这些人一起在外面受冻。” 奚明蔚止了陈雪茵扶她的手,“栖霞山都爬得,站会儿无事。他们也是丢了东西一时情急才会四处疑心,官差来了,自会查明真相还我们清白。”说着,将手里套着粉色暖炉套子的手炉递给了陈雪茵,“手炉凉了,你进屋添块炭去吧。” “是。”陈雪茵接过手炉,退回房间里去。 第三十章 捉鬼 众人等得快不耐烦时,常青酒楼的伙计终于带着官差回来了。 孟知初匆匆迎了上去,“许捕,田捕,可把你们等来了。”再不来这些丢了钱财的住客真要暴动了。 捕头许天虎相貌端正刚毅,一双虎目不瞪自怒,自带正直气质。他个子小巧,身量精悍有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后白净高挑的是许天虎的小舅子,头一年做捕快的田旭。站在许天虎身边,盘亮条顺的田旭被映衬出几分玉树临风。 “听九斤说你们这招贼了?”许天虎一张嘴,声音浑厚,带着官差特有的威严。 孟知初躬身带路,请许天虎往后院走去。“可不是招贼了,今天早上一醒来,客人们发现自己的钱财被偷了。现在都在后院等着您呢。” 后院的客人一见许天虎来了,情绪又亢奋起来,纷纷向官差涌去,人人都哭喊着求许天虎做主嘴里都间吵得许天虎两耳要官鸣叫差大人做主,一时只觉“安静——————!”许天虎长长吼了一声,随手指着离他最近的绿衣胖女人道,“你来说,怎么回事。” 绿衣胖女人抽抽嗒嗒,抹了把眼泪,开始控诉,“官差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这些人都是昨晚投宿在这里的,昨晚都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却都发现钱财被偷了。官差大人……民妇一家人就等着这些银子过年啊……这下银子丢了,民妇回去要怎么和一家老小交待……” 长脸妇人紧跟着哭道,“民妇丢的可是救命钱,这些银子是民妇从上京的亲戚那里借来的,给丈夫抓药用的……银子丢了,可叫民妇如何是好……555……” 接二连三的有人向许天虎哭诉,一时间哭泣声此起彼伏。 许天虎下下挥动胳膊,示意众人安静,“都别哭了。本捕头一定会抓住贼人,给大家一个交待。”说完转身交待站在他身后的田旭,“我要去案发现场看看,你带他们到大堂去等着,打起精神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 田旭得令,指挥着众人朝大堂去。 慕容云飞和奚明蔚带着一群侍卫走在最后,格外显眼。 许天虎拦下了他们,冷声问道,“听说只有你们的钱财没有丢?” 慕容云飞笑道,“是。” 许天虎刻意冷下了脸,加重威严,“投宿的客人里,数你们最为富贵。小偷怎么会偷遍客房,独独放过你们。” 慕容云飞丝毫不惧许天虎怒睁地虎目,唇角轻抿,依旧云淡风轻,“云某非贼,岂知贼所想。” 许天虎看了慕容云飞片刻,没再多言,让开了路放慕容云飞和奚明蔚进了大堂。 慕容云飞勾唇浅笑,侧过身,护身边的奚明蔚同行,低声道,“这下不知天黑前能不能赶回上京了。” 奚明蔚瞥了一眼许天虎,只见许天虎还在看着他们,她回过头,低头看路,小声道,“明蔚瞧着那捕头有几分睿智,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破了此案。待启程赶路的时候,走快些,天黑前总能到的。” 所有人都涌到了大堂,板凳便不够坐了。慕容云飞和奚明蔚来得晚,只有站着的份儿。慕容云飞低头吩咐了一声,片刻后便见颜喜搬来了客房里的圆凳,两人找了角落坐下,静观其变。 过了约摸一刻钟,许天虎迈进了大堂。他背着手,一言不发,一双眼死死盯着大堂里的客人,板着脸,语气冷厉,“盗窃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各位先吃饭,吃完饭,本捕头要挨个审问。” 许天虎的样子很是威人,众人有所不满,却只敢低声嘀咕,不敢反抗。 店里的伙计忙了起来,有准备早餐的,有准备洗漱用品的。平日里做惯了这些事,此时倒也不显得手忙脚乱。 出了这样的糟心事,多数人都没什么胃口。勉强对付了早饭后,众人坐在大堂里开始大眼瞪小眼。 许天虎开始盘问了,一个接一个的叫出去问话。 奚明蔚见此状,想早走,怕是没什么希望了。炭块有问题的事,昨夜便派许辰通知慕容云飞了,现在慕容云飞没和捕快说,自然没有她多嘴的份。 她看向慕容云飞,只见他端坐着,一身紫色华袍平整妥贴,双手袖起取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起来一副好心情的样子。 “着急了?”察觉到了奚明蔚的视线,慕容云飞朝她看来,开口低声问道。 奚明蔚轻轻点了点头,“挨个审下去,今日是回不了上京了。” “不必担心,贼人很快就会被抓出来了。” 奚明蔚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慕容云飞看在眼里,笑道,“还是第一次见你吃惊的样子。” 奚明蔚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王爷如此云淡风轻,想必一早就理清了事情的真相。明蔚本就愚笨,又终日处在深闺之中,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不似王爷淡定。” “呵呵……”慕容云飞浅笑两声,问道,“你不好奇本王为何不助那捕头破案?” “王爷所做自有王爷的道理,明蔚不敢妄加揣测。”纵有千百揣测,奚明蔚也只藏在肚子里,万不敢拿出来在慕容云飞跟前招摇的。 慕容云飞不理会奚明蔚是否想知道,淡淡地说出自己的原因,“在其位谋其职,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也不必吃皇食了。” 奚明蔚不再多言,收回视线,静静等待。 这案子乍看之下毫无头绪,静下心来细想,却也不难找到突破口。青山镇向来太平,怎会一夜之间整个酒楼被偷却无人察觉。 但凡有点头脑的人,都很容易得出内鬼作案推测。奚明蔚看着许天虎的种种行为,心里猜测这个捕快多半已经锁定了盗贼的目标,只差查出具体是哪几个同谋和找出证据。 被叫出去审问的,回来时脸色都算不上好,甚至还有被吓哭的男子。一时间大堂里人人自危,嘀咕着是不是出了内鬼。 到了巳时多,许天虎终于不再叫人出去审问,他健步走到账台前,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配刀上,样子威武。 田旭站在许天虎身后,大声喊道,“安静!安静!” 众人静了下来。 许天虎清了清嗓子,道,“经过一番审问,本捕头已经查出盗贼是谁。” 客人们又炸开了锅。 许天虎抬高了声音,“本捕头已经将你们的作案手法掌握得清清楚楚,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希望你们能坦白从宽。若是错了这个机会,那可就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大堂里的人面面相觑,都在小声的嗡嗡嘀咕,半晌,却没有人站出来。 “好。很好!本捕头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投案自首的机会,是你们自己放弃了。那就别怪本捕头铁面无情了!”许天虎凌厉的视线随着铿锵的话语一齐落下。他食指中指并拢,举手勾了勾,身后的田旭得令,掏出了镣铐向众人走去。 第三十一章 惊变 田旭走得慢慢吞吞,似是故意在吊人们的胃口。大堂里静谧而压抑,只有手铐上铁链的碰撞声不时响起。人们的视线随着田旭移动,敛声屏气,猜测谁是犯案之人。 突然,啪一声清脆响声,店小二手一抖,茶壶落地,摔得个粉碎。许天虎向他瞪来,小二吓得腿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认罪,“捕头大人饶命,银子是小人偷的……是小人偷的……” 孟知初吓得当下给许天虎跪下,“大人明鉴,小豆子的所做所为草民真的是毫不知情!求大人明鉴!”孟知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小豆子可是店里最老实的伙计!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次被他害惨了! 店小二咚咚磕了两个头,“这事和掌柜的无关……全是小人……全是小人一人所为……”小豆子努力辩驳着,似是不想连累孟知初。 许天虎冷眼看着店小二,“你如何作案,还不快从实招来。”小豆子这样胆小,至多是个参与者,绝非主谋。 店小二双手抖得像筛子,颤颤地从袖中掏出一封油纸包,“小人……小人要养活一家老小,生活困窘,所以,所以才生了偷盗的心思……小人从外面买了迷药,拌进炭块里,夜里趁守夜的机会,溜进客房行窃。偷来的银子都藏在炭炉的炭灰里,小人分文未动……求大人念在小人初犯……宽恕小人……求大人宽恕……” “想求本捕头宽宥,那便把事实全都招出来!”许天虎语气加重,带出威怒。 店小二连连摇头,“小人已经全招了……所有事都是小人一人所为……”那威逼他的人可比许捕头可怕多了,小豆子此时已经抱着一死也要守住家人的决心。 许天虎一声冷哼,“哼!事已至此还好不老实!你莫不是你三言两语便能唬住本捕头吧!” “求大人明鉴,真的是小人一人所为!求大人名鉴!”小豆子一直磕着头,未多久额头便隐隐红肿了。 孟知初长长叹了一口气,痛心道,“唉,你缺钱可以找我借。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你可想过若是你被抓进去了,你老母你妻子和你那尚在襁褓里的儿子该怎么办吗!” 孟知初一言,叫小豆子眼角湿润起来,但却仍固执地不改口,一味磕头认罪。 奚明蔚倒不觉得店小二真心包庇同党,看他的样子,多半是受人逼迫。只是听了店小二的话,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主谋若是为了钱,大哥摸黑拿钱走人,怎么会将钱留在客栈里呢?这不是等着官府的人来搜吗? 许天虎摸出一副手铐,铐起小豆子,“本捕头早就说过,谁做的案,几个人做的案,怎么做的案,本捕头早已心知肚明。现下叫你交待是给你带罪立功的机会!没想到你冥顽不灵,不肯说出实情。真是枉费本捕头一番心意。” 锁好了小豆子,许天虎站起身,朝田旭道,“把犯人抓起来。” 田旭得令,这次脚步快了起来。 奚明蔚从田旭奔的方向猜到了要抓的人是谁。那长脸妇人十几岁便跟着他父亲走南闯北,而真正跑江湖的人是不可能被这么低级的迷药迷倒的。 危险就在身旁,容不得多想,奚明蔚刚想闪躲,却不想长脸妇人已然起身,脚步轻移,眨眼的功夫已挟持了她做人质。 奚明蔚心头一紧,此次若能平安回京一定要找个师傅习武! 长脸妇人看着许天虎,冷笑,“小小捕头,想不到也还有两下子。” 众人吓得都后退起来,躲开长脸妇人的周围。 许天虎到了长脸妇人身前,厉声道,“大胆贼妇,你可知挟持人质罪加一等。”心里却暗暗叫苦,那被抓做人质的小姐,一看就来历不简单,若出了什么差池,他的捕头生涯也算到头了。 “哈哈……哈哈哈……”长脸妇人嘲讽地长笑,半晌才轻蔑道,“罪不罪,也要你先抓住我再说。”长脸妇人的手轻轻一拉,奚明蔚脸上的面纱滑落,带着胎记的脸便露了出来。此时众人皆惊得倒吸凉气,这样大的阵仗,加上脸上的胎记,不难猜出奚明蔚的身份。 香莲和陈雪茵半天没缓过神来,回神见奚明蔚落在长脸妇人手里,急得哭了起来。奚明蔚见她们欲求慕容云飞,连忙出声阻止道,“香莲,雪茵!” 两人回过头来,脸上挂满泪珠,“小姐……” “我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慌慌张张,丢了家门体面!”奚明蔚此时倒有些庆幸带陈雪茵回上京,香莲心性顿了些,此时她的意思香莲不一定能踹踱出来。 许天虎趁机上前两步,却没逃过长脸妇人的眼睛,长脸妇人食指指尖划过奚明蔚的脖子,带出一道血口,冷笑道,“你若是想叫相府小姐命丧于此,只管上前抓我。” 许天虎狠狠地拍向身边的桌子,“你好大的胆子!明知是相府千金还敢挟持,若奚小姐伤了分毫,你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语毕时,桌子应声散架。 “啧啧……”长脸妇人长长的指甲像支支匕首一样抚划着奚明蔚的下颚,不理会许天虎,低头嘲笑奚明蔚,“俊俏男儿最薄情,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你命在旦夕,你的情郎却躲得远远地,吓得连问一声都不敢。” 奚明蔚浅浅一笑,“我与云公子不过是点头之交,因为顺路才结伴同行。”果然,这人不是贼,是行刺慕容云飞的刺客才对。 “世上素不相识却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英雄好汉多了去了,何况你们还结伴同行。”长脸妇人满口讥讽。 长脸妇人一番话,虽然没能激到慕容云飞,却引来了众人的侧目,大堂里的人纷纷看向慕容云飞,面带鄙夷。可慕容云飞似是浑然未觉,依旧唇角含笑地站在那里,一派遗世独立的风姿。 奚明蔚思虑了片刻,想必长脸妇人还以为自己的计划没被看破,若她直接挑明,长脸妇人定会惊慌心虚起来,届时便会露出破绽。于是强压下紧张,冷声道,“这位夫人,你挟持我是为了逃命,为何一直纠结云公子没有来救我。难道你挟持我的目的不是逃出困境,而是云公子吗?” 长脸妇人一惊,心中感慨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娃。她看着奚明蔚条理清晰全无怯意,脸上倒带出几分欣赏之色,“瞧你年纪小小,倒有几分胆色。” 奚明蔚瞥了慕容云飞一眼,慕容云飞回她以胸有成竹的眼神。连她都能看破这场戏,奚明蔚相信慕容云飞心里更是明白。唯一的担忧,只怕慕容云飞中了激将法。现下见慕容云飞从容淡定,心里便安了。应付起长脸妇人也更平稳,“我看夫人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又为何会走这条路。走在刀刃上的日子,何来半分舒心可言。” “哼,你以为人人都出生相府吗!”长脸妇人一生气,手上也稍稍用了力,指甲在奚明蔚脖子上又划了一道伤口,奚明蔚颈间的毛领已被鲜血染成红色。然而奚明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前世的惨烈,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第三十二章 逃生 奚明蔚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只是碍于大堂里人太多,不好实施。 焦灼之时,只见慕容云飞朝颜喜耳语了几句,接着便见颜喜与许捕头耳语,许捕头点头之后,颜喜便招来侍卫,疏散起大堂里的人来。 有的人一听可以走立马跑出大堂,有的人却迟迟不肯离去,想留在这里看好戏,但最终都带侍卫带出去了。 片刻后大堂里只剩下两个捕快,慕容云飞,奚明蔚,还有挟持了奚明蔚的长脸妇人。 明蔚觉得这慕容云飞定学了什么能看透人心事的法术,才会看出她心中顾念为她清场。然而此时不是道谢的时候,奚明蔚轻轻往后移了移上半身,靠向长脸妇人胸前,防止被长脸妇人掐出更多伤口。 透过长脸妇人之前所讲的字字句句,奚明蔚猜测着长脸妇人的痛处和脾气。“夫人必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经历的种种也必是我这种深闺女子无法想像的。只是夫人可否想过,你的所做所为,不过是让更多人重蹈你的后路。” 长脸妇人屡屡被奚明蔚说中,心中不快,怒道,“不想死就给我闭嘴,我还用不着你一个小黄毛丫头训诫。” 长脸妇人的反应在奚明蔚的意料之中,对方本就是杀手,她没天真到一个杀手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痛哭流涕痛改前非。她大概已经摸到了长脸妇人的缺点,此时更觉得心中的主意可行。 “夫人不会还以为现在一切尽在你们掌握之中吧?” ‘你们’二字听得长脸妇人心中一惊,冷声道,“看来你还真是不怕死。” 站在一旁的许天虎倒还算镇静,只是他的小舅子田旭早已吓得四肢发软。这可是相府千金啊,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才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许天虎看了一眼自己不成器的小舅子,头轻轻动了动,示意田旭出去,田旭得令,立马脚底抹油了。 奚明蔚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凄凉与嘲讽,“世上哪有人不怕死的,只不过比起死来,我更怕为了求生而受人摆布伤害无辜。忍辱偷生也不都是一样的,有的人能一朝扬眉咸鱼翻身,有的人,就只能一辈子做个牵线木偶为人鱼肉。” 长脸妇人心中最痛处被奚明蔚戳中,怒火中烧,“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奚明蔚的手搭在了长脸妇人掐着她脖子的手上,往她脖子上推了推,“你若敢杀我,只管动手。只是我听说杀手组织纪律严明,若是因为你一时冲动而坏了刺杀荣亲王的计划……只怕到时你与你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这个小丫头知道她的目的不是行窃,知道她的目的是刺杀慕容云飞,知道她有同党,甚至知道她的同党是她的情人! 明明这个小丫头的命握在她手里,可现下却好像情形对调了一样。 长脸妇人的手不由颤抖起来,是的,她不敢杀了奚明蔚,慕容云飞狡诈多疑,武功又高深莫测,除了以人质相要挟外没有拿下他的办法。 本以为是个可行之策,却没想到,连个小丫头片子都能看破其中曲折,可想而知那慕容云飞也早已将这一切看透,不过是陪他们做戏引他们上勾罢了。 奚明蔚几次借着躲开指甲的机会后退,此时已经身体紧贴着长脸妇人了,她感受到长脸妇人微微颤动的躯体,心下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 奚明蔚一直垂着的袖在广袖之中的手,早就将匕首把柄捏出了汗,另一只搭在长脸妇人小臂处的手也趁长脸妇人心理崩溃之机握住了长脸妇人的手腕。 一只手拉开掐着她脖子的手,一只手紧握匕首向后刺去。奚明蔚发起突袭。 偷袭之后,奚明蔚立即逃开了长脸妇人的束缚。她刺得很深,本以为一刀下去长脸妇人已经没有还击之力,却不想回头看时长脸妇人已经伸出利爪朝她袭来。 奚明蔚慌了神,硬碰硬她肯定不是长脸妇人的对手的。 长脸妇人长手掏向奚明蔚心口,千钧一发之际,奚明蔚只听耳边一阵风鸣,接着脸上传来星星点点的热意。 抬头看去,一只匕首稳稳插进了长脸妇人的眉心,血顺着伤处流下,像小溪一样顺着长脸妇人的脸嘀嗒而下。画面血腥狰狞,饶是重生之人,此时也被吓得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慕容云飞移形换影,在奚明蔚倒地前接住了她。他垂头看向奚明蔚,不知怎的,看着落在奚明蔚脸上的星星点点的血污,只觉得十分碍眼。 鬼使神差地抽出手帕帮奚明蔚擦拭脸上的血,手帕擦过左颊,却不想将胎记扫出一道印子。慕容云飞当下明白了,小心绕开胎记,将血污清理干净后重新拉起须明蔚的面纱。 他回过头,神情冷清,“他们是行刺本王的刺客,就不劳许捕头费心了。” 许天虎拱手行礼,“是。” 其实许天虎刚来到酒楼时便认出了慕容云飞,只是受了慕容云飞暗示,一直装作不知,更是为了抓出真凶还作出怀疑慕容云飞的样子。 许天虎聪明,知道这位身负盛名的王爷早已看透一切,叫他来不过是为了逼刺客现身罢了。 慕容云飞打横抱起奚明蔚,朝后堂后去。片刻后便有侍卫进来处理刺客的尸体。 香莲和陈雪茵等得焦急,门终于开了,却看见慕容云飞抱着奚明蔚出来了。香莲只觉得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不真切起来。她扑向慕容云飞,身子却是摇摇晃晃,被陈雪茵扶住了才没倒地。 慕容云飞低头看了一眼香莲,“你家小姐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香莲将慕容云飞怀里的奚明蔚上下打量一遍,除了脖子上的伤口外,的确没有见到血迹。这才放了心。 第三十三章 回府 盗窃案告一段落,许天虎在各房的炭火盆里找到了丢失的金银,确定钱财没有缺失后遣散了滞留住客。 店小二小豆子由于是受人胁迫作案,只罚了清扫主街一个月。 至于罪魁祸首,许天虎自知不论生死都不是他该过问的。 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后,他带着田旭向慕容云飞辞了别,回衙门去了。今日虽未有他施展的机会,但见识了相府千金与荣亲王智擒刺客,已是心满意足。 常青酒楼没走的住客,只剩奚明蔚和慕容云飞一行人了。 奚明蔚的脖子上有两处伤,都约莫一指节长,好在只伤了皮,伤处已经开始结痂。香莲脱下奚明蔚沾着血的衣服,拿着温毛巾为奚明蔚清理伤口,一边清理着,一边忍不住掉眼泪。方才的惊险,历历在目,香莲到现在还心惊肉跳。 一旁站着陈雪茵,她手上端着纱布和金创药。香莲情绪始终难以平复,她本想替香莲为奚明蔚清理伤口的,可香莲不肯,非要自己来。 陈雪茵就这样站在一旁,看着香莲从头哭到尾,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酸,心底里却是摸不清这种情愫。 伤口沾了金创药,都是钻心疼的,可奚明蔚依旧没有醒过来。香莲哭得越发厉害了,最后不得不将包扎伤口换衣服的事交给陈雪茵做。 没有再在酒楼多做停留,处理好奚明蔚的伤口后,一行人按原计划出发了。已经快午时了,一路上快马加鞭,终于赶在黄昏日落时抵达上京城。 进了城,慕容云飞并没有回王府,而是跟在奚明蔚的马车后面,一路护送奚明蔚回去。到达奚府长街已经天蒙蒙黑,奚府门前的灯笼都点起来了。 门口的两个侍卫远远地便认出了奚明蔚的马车,进府里通报去了。 在奚府里,奚明蔚算不上什么要紧人,即便通报了,也只有老夫人派了林妈妈带着沉香苑的陈妈妈和月秋、月季出来迎接。 队伍停在了奚府门前,出来迎接的人才看清有两辆马车。众人好奇,看到慕容云飞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时好奇变成了惊讶。 林妈妈偷偷白了侍卫一眼,低声道,“蠢东西,还不快去通知老爷。”侍卫闻言溜溜跑去找奚言去了。林妈妈带着其它人迎上前,向慕容云飞行礼。 慕容云飞扫视了一眼出来迎接的人,礼节性地笑笑,“起来吧。”然后走到奚明蔚的马车旁,声音沉了下来,“奚五小姐受惊昏迷,你们之中可有谁力气大,背五小姐回府。” 众人大惊,林妈妈道,“陈妈妈力气大,背小姐没问题的。”说罢带陈妈妈到了马车前,唤道,“香莲?” “林妈妈吗?请林妈妈帮忙掀一下车帘,香莲扶小姐下车。”马车里传来香莲的声音。 林妈妈连忙掀起了车帘,却见车里坐着三个小姑娘,旁边两个架着中间一个。只是此刻无暇顾及多出来的陌生面孔是谁。 车里空间狭小,扶人出来格外费力。这边还没将奚明蔚扶下马车,奚言已经赶了过来。紧跟着奚言,奚明芩、奚明莉和奚明菀也先后过来了。如此看起来,倒像慕容云飞才是奚家人一样。 “下官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奚言快步迎向慕容云飞,心中疑惑慕容云飞怎么会和奚明蔚一起回来。 慕容云飞连忙止了奚言的礼,带着一丝愧疚道,“本王连累令千金受伤受惊,是本王请相爷恕罪才是。” 奚言闻言心中吃惊,上次杨氏派人谋害奚明蔚的事还没翻篇,怎么又和慕容云飞瓜葛上了?还受了伤? 马车上,香莲和陈雪茵已经成功将奚明蔚送到了陈妈妈背上。 奚言上前,只见奚明蔚整个人缩在陈妈妈背上,身上一件肥大的披风将整个人包了起来,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一时瞧不出伤在何处。“快送小姐回沉香苑,派人去请王大夫过来给小姐诊脉。” 林妈妈应下,带着奚明蔚的下人,直奔沉香苑去了。 奚明芩几个本是听闻慕容云飞来了,想借着与奚明蔚嘘寒问暖的机会来看看慕容云飞的,却不想是这个情形,面面相觑,最后只得随林妈妈她们一同回府去了。 “不知路上出了何事?王爷有没有受伤?”目送奚明蔚进府,奚言回过头询问道。倘若奚明蔚真是护驾有功,那倒是荣亲王欠奚府一个人情,年前的事也能抵消些。 慕容云飞不想晚上进出奚府,“谢相爷挂怀,本王无事。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本王再来登门拜访,将事情详情说与相爷,如此可好?” 奚言点了点头,“王爷舟车劳顿,那下官就不多留了。” “那本王告辞了。”慕容云飞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夜色更深了,车队转眼便消失在了奚言的视线里。 送走了慕容云飞,奚言转身回府,直奔沉香苑。这个从前最不起眼的女儿,不知从何时开始总能以各种出人意料的原因引起他的注意。 沉香苑里灯火通明,床上躺了一个,屋里站了一堆。奚明蔚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奚明蔚身边凭空多了个美貌的侍婢,奚明芩几个自然注意到了。 奚明莉指着陈雪茵问道香莲,“这是谁啊?” 香莲连忙答道,“回四小姐,这是小姐从别院带回来的丫头,名叫雪茵。”香莲转身,向陈雪茵介绍屋里的三个主子,“雪茵,这位是二小姐,这位是四小姐,这位是六小姐。” 陈雪茵施礼,“奴婢见过二小姐,见过四小姐,见过六小姐。”这几位小姐明显都面色不善,似乎不与奚明蔚交好。陈雪茵手心微微湿热,担心这几个人会为难于她。 奚明芩垂眸扫了一眼,见陈雪茵举止挑不出毛病来,便冷声道,“大宅可不比栖霞镇那穷乡僻壤,时刻记着规矩,守着本分,知道了吗?” “多谢二小姐教诲,奴婢谨记于心。” 奚明芩觉得无趣,挥了挥手,“起来吧。” “谢二小姐。”陈雪茵谢过了奚明芩,才敢站起身子。 陈雪茵这个小丫头片子不是奚明芩她们来沉香苑的目的,遂稍稍给了陈雪茵下马威后奚明莉便急不可待地直切主题。“五妹怎么会和王爷在一起?” “回四小姐,王爷去栖霞镇公办,在栖霞镇遇到小姐,因回程日期是同一天,所以结伴同行。”香莲老实回答,反正她家主子与慕容云飞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那可真巧啊——”奚明芩声音拉得长长地,阴阳怪气。 “奴婢句句实话,不敢欺瞒小姐。”香莲心里厌烦,这二小姐惯会挑事,明知道四小姐倾慕王爷,还这样讲。四小姐又是个火爆脾气,万一被撩拨怒了,又要拿沉香苑的人撒气了。 陈雪茵虽未到过大宅,可大宅里的人际关系她的母亲早就告与她了。眼下见了这三位小姐,陈雪茵便知她母亲得的消息不虚。 虽然才头一次见面,陈雪茵心里却已经觉得这三位小姐是比不上奚明蔚的。 第三十四章 苏醒 奚明芩本想追问奚明蔚怎么会昏迷不醒,此时奚言来了,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奚明蔚此时脱去了披风,又仰躺着,脖子上的绷带便清晰可见了。奚言站在床前,静静看着,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香莲上前将常青酒楼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只是说到奚明蔚被抓做人质时,难免又湿了眼眶。 奚明芩几个自知奚言在这里没她们盘问的机会,便各自回自己的居所去了。奚言听完事情经过后一直沉默着,等到大夫来诊过脉,确定无事才离去。 夜里香莲和陈雪茵守夜。前半夜还算安稳,到了后半夜奚明蔚开始不住的冒冷汗,嘴里不断小声呓语,也听不清说得是什么。香莲熬了安神的药喂奚明蔚喝下,才渐渐安稳下来。 第二天,下了早朝,奚言托掉了同僚的邀约直接回府。一路上心事沉沉,心里想的全是昨晚香莲所述。心里一边欣慰可以借此缓和与慕容云飞乃至护国府的关系,一边又觉得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心里甚至猜测这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是护国府的人串通好的,做的戏。可目的又是什么?奚言自知为保前途这些年做过不少昧良心的事,可对护国府他向来礼敬有加,绝未有过冒犯。 想着,已经到奚府了。 侍卫见奚言回来了,上前道,“启禀老爷,荣亲王来了,听说老爷还未下朝便先去沉香苑探视五小姐了。听沉香苑的人说五小姐已经苏醒了。” 奚言回房换下了官袍,便直奔沉香苑去了。 院子里空落落的,小厨房的门开着,烟雾中可见两个身影在扇火熬药。细闻之下,空气中泛着一股草药清苦味。房间里隐约可闻说话声。 陈雪茵出来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掀了门帘却觉得眼前一团阴影,抬头,便看见奚言站在她面前。早先她听母亲说过,奚老爷丰神俊逸,那大抵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奚老爷,脸上已经添了许多岁月痕迹,蓄起了胡须,身材也不似青年瘦削挺拔。可陈雪茵觉得这样的奚老爷很威严很气势,是她心目中所描画的大宅之主的样子。 盯着奚言看了片刻,才恍然惊觉自己失仪了,“奴婢失礼,请老爷恕罪。” “起来吧。”奚言招了招手,“小姐醒了吗?” “回老爷,小姐一早便醒了。现下在和王爷下棋。二小姐和四小姐也在。” 奚言没再说话,直接掀起门帘进了房间。果然,看见奚明蔚和慕容云飞坐在暖榻上下棋。暖榻边坐着奚明芩和奚明莉。 见奚言过来,奚明蔚和慕容云飞都从暖榻上下来,同奚明芩奚明莉一同上前。 慕容云飞笑道,“和五小姐下棋,一时竟忘了时间。” “是下官叫王爷久等才是。”奚言说着,看向奚明蔚,关切道,“你身子可好了?可还有哪里难受?” 奚明芩笑道,“父亲,五妹妹这不是好端端地在和王爷下棋吗。” 奚明蔚朝奚言笑笑,“女儿本无大碍,被刺客吓蒙了才昏过去。现下喝了安神定惊的汤药,已经无事了。” 奚言点了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昨个可吓坏为父了。” 奚明莉插嘴道,“父亲当真挂心五妹,五妹你有所不知,昨晚父亲一直等到大夫为你诊完脉才回去休息呢。” “相爷真是慈父情怀。”慕容云飞笑道,又转而对奚明蔚道,“既然相爷回来了,那本王也不好再在五小姐这里继续叨扰了。五小姐棋艺精湛,本王意犹未尽,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再讨教几局。” 奚言笑道,“呵呵……王爷谬赞了。王爷,客厅请吧。”又转身低声嘱咐了奚明蔚几句,才携着慕容云飞离去。 送走了奚言和慕容云飞,奚明蔚便忙着招呼奚明芩和奚明莉进屋,“二姐姐,四姐姐,别站着了。”早已不见慕容云飞身影二人却仍舍不得收回视线。 奚明蔚又招呼道,“外面冷,姐姐快回屋里坐吧。” 奚明芩奚明莉这才收回视线,跟着奚明蔚进了房间。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却是没注意这小动作全被奚明蔚看在了眼里。 “香莲,去把我为姐姐买的礼物拿来。”进了屋,不等奚明芩和奚明莉说话奚明蔚便吩咐道。 香莲到了里间,很快便出来了,手里带了两个样式稍有不同的精致朱漆木盒。 奚明蔚接过木盒,分别送给奚明芩和奚明莉。 奚明芩和奚明莉素来不把奚明蔚放在眼里,收了礼物当下便打开了。 奚明蔚依旧笑着,似是浑不在意二人的无礼,“明蔚知道二姐姐喜欢香料,所以特地寻了这雪凝香。此香香气细腻幽微,姐姐闻闻,可还喜欢?” 奚明芩取出木盒里的琉璃香料盒,掀开了盖子,轻轻嗅了嗅。味道清新淡雅,十分好闻。奚明芩心里喜欢,脸上笑意也真诚起来,“妹妹有心了,这香味姐姐闻着很是喜欢。” 奚明莉也打开了朱漆木盒,里面是一个圆镜一样的东西,只是铜面上有花团锦簇地浮雕。奚明莉横竖看遍了没瞧出这是什么东西来。 奚明蔚神秘地笑了笑,“这也是个盒子,找着关窍方可打开。” 奚明莉闻言在铜面上摸索,手指不时轻按,终于在按到一团花的花·心时铜盒打开了。铜盒里面绷着淡黄色的布,布上整整齐齐地别着绣花针,银光闪闪。 “这个纳针盒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却方便实用的很。明蔚知道四姐姐喜欢刺绣,这才买来送给四姐姐,希望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奚明莉把玩着纳针盒,稀罕得紧,难得对奚明蔚笑,“算你有心。” 陈雪茵掀帘而入,手上端着奚明蔚的药。“小姐,药好了,已经凉过了,现在正好喝。” 奚明蔚眉头微微蹙了下,端起碗起,一饮而尽。喝完连忙端起另一碗奶茶饮下,冲去口中的清苦。 奚明蔚放下了碗,抽出手帕擦了擦嘴,“时候不早了,明蔚想去给奶奶请安,两位姐姐不如一同前去。” 第三十五章请安 受奚明蔚所托,大堂里的血腥之事慕容云飞皆着意简化了。将事情大概,述与奚言。 “那可当真凶险。幸而王爷睿智,一早察觉。”奚言感叹。 慕容云飞讪讪一笑,“当时只是猜测窃贼另有所图,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刺本王。若是本王一早防范,也不至于连累五小姐受伤。” 奚言摆摆手,“只是点皮外伤,不碍事。何况小女的命最终不还是王爷救回来的吗。现在刺客既已抓住,王爷一定要严加审问,借此机会揪出那些逆党贼子。日后也能少些乱子。” 慕容云飞轻轻点了点头,“本王已经吩咐下去了,相信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二人在客厅里说着话,奚府总管领着一位公公进来了。 “哟,陆公公怎么来了。”奚言起身迎了上去。 陆公公笑嘻嘻地,操着尖尖细细地嗓声道,“皇上听说王爷回来了,召王爷入宫觐见呢。” “呵呵……即如此,那本王先行告辞了。” 皇帝召见,奚言自然不好多留,一路恭送慕容云飞至大门口。 另一边,奚明蔚提出去给老夫人请安,奚明芩和奚明莉自然不好推辞。着下人收了礼物,便同奚明蔚一起朝百合院去了。 今日去沉香苑见慕容云飞,奚明芩和奚明莉都是盛妆打扮过的。 奚明芩穿着一身蜜色衣裙,外面罩着粉色织花掐腰小袄,头上的珠饰极尽华丽,妆也画得艳丽,这一通打扮下来,倒不似少女了。奚明芩是奚府姐妹里最不会打扮的,这多半也是因为她身边没有姨娘提点指教。旁人巴不得她扮丑,自然更不会在她的穿衣打扮上给建议了。 相比之下,站在奚明芩身边的奚明莉要出挑得多。奚明莉一身湖水绿的衣裳,外面是浅绿云缎暗花斜襟棉坎肩,头发成精巧的垂鬟分肖髻,髻上簪了几颗月白珍珠,一支步摇伸出右侧摇坠着一串湖绿玉珠。奚明莉五官生得有些妩媚,这样打扮下来,通身透着少女清丽。 两人旁边的奚明蔚里面穿着淡藕荷色长身襦裙袄,脖子上为了遮挡伤口围了雪色毛领围巾,外面系着白地云纹绣寒梅的披风。头上绾着少女倭堕髻,只着了两支云纹银簪。走在奚明芩和奚明莉边上,看着着实素简。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奚明蔚脸上的面纱。脸颊上的胎记若隐若现。奚明莉瞧见了,眼里浮出一丝讽意。一个丑陋的庶女罢了,即便放任不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奚明莉真想不通大夫为何还要派人赶尽杀绝,若非如此,也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被赶回娘家思过不说,还连累奚明芙戚长戚二人罚跪祠堂抄写祖训。 百合院里静悄悄的。守在外面的下人看见奚明蔚几个来了,连忙进去通报。片刻便见林妈妈迎了出来,搭了奚明蔚的手,搀奚明蔚进去,“五小姐有伤在身,该好好将养着才是。” 奚明蔚笑笑,“一点小伤,不打紧。我许久没见奶奶了,心里想念得很。这不得了空,便赶过来给奶奶请安了。” 奚明芩笑着拥到林妈妈另一旁,“一早劝过了,五妹妹有孝心,咱们做姐姐的也不能硬拦着不是。这不就陪五妹妹来了。” 林妈妈引奚明蔚几人进里屋,老夫人正倚在暖榻上看佛经,见来人了,将手里的佛经搁置到了一旁。 奚明蔚给老夫人行了一个周正的大礼,“孙女归来,给奶奶请安。” “快起来,到奶奶这里坐。”老夫人放下了佛经,伸手招奚明蔚上前,“请安也不急在一时,你一路劳顿,又受了伤,晚些过来也不迟。” 奚明蔚起了身,解下了披风交到香莲手里,到老夫人榻前坐下,笑道,“半个月没见奶奶了,孙女在沉香苑哪里坐得住。” 老夫人被奚明蔚哄得眉眼俱笑,轻轻点了点奚明蔚的鼻尖,“就数你嘴甜。” 这么多年,老夫人向来没和哪个孙子孙女这样亲近,奚明芩和奚明莉站在一旁看着,眼耳口鼻都酸起来。 奚明蔚笑道,“孙女可不是哄奶奶开心,孙女是真心想念奶奶。” 奚明莉上前两步,“五妹可不止嘴甜,好运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呢。出门半个月,其中曲折可比戏本上唱得还精彩。” 老夫人脸色冷下来,奚明蔚见状,笑道,“明蔚一心为奚府祈福,却不想路上三番二次地遭遇横祸。好在祖宗保佑,都化险为夷了。” 奚明芩附和,“是五妹妹诚心为奚家祈福,祖宗才显灵保佑。” 老夫人点了点头,拉起奚明蔚的手,“你受委屈了。” 奚明蔚闻言,笑了笑,眼泪却不自觉得从眼角滑落了,“有奶奶疼孙女,孙女不委屈。” 这画面落在奚明莉眼里,便是奚明蔚装可怜讨老夫人欢心了。她看得气闷,怕忍不住又说出什么惹老夫人不快的事,索性起身告辞,“奶奶和五妹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孙女就先回去了。” 奚明芩跟着说道,“还是四妹妹贴心。既如此,孙女也先回了。明儿再来给奶奶请安。” 得了老夫人的准许,二人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瞧瞧,像个什么样子。一个个都空长岁数。” 奚明蔚抹了眼角的泪,“奶奶这么说孙女都不好开口求您了。” “你这伶牙俐齿,也不知像谁。” “奶奶的孙女自然像奶奶。”奚明蔚说着,朝陈雪茵招了招手,“奶奶,这是雪茵,栖霞别院陈管事家的女儿。孙女这次去栖霞寺祈福,住在栖霞别院里,便由雪茵照顾。雪茵伶俐勤快伺候起来又体贴,孙女喜欢得紧,便私自带回来了。奶奶可否替孙女做主将雪茵留在府里。” 老夫人抬眼打量了一眼陈雪茵,道,“模样还算整齐,回头让她去管家那里报个道登记入册,留在沉香苑伺候便是。” “孙女谢谢奶奶。”奚明蔚说着,转身打开了陈雪茵手里捧着的木盒,取了一串绿檀佛珠出来,“孙女在栖霞寺为奶奶奉了一串佛珠,虽不是什么名贵的珠子,可是却带着孙女一片孝心,奶奶一定要收下。” 老夫人接过佛珠,试了试,很是喜欢。 奚明蔚又取了一罐茶叶,“这是栖霞山上独有的碧霞尖儿,茶叶是雪茵亲手采来烘制的。栖霞山是钟灵毓秀之地,茶叶也是格外清香。孙女想着奶奶会喜欢,便特意带了一罐。” 老夫人着林妈妈收了茶叶,“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出远门不方便,何必带这带那的。徒增累赘。” 奚明蔚道,“累不累赘,全看有没有心,孙女有心,自然不觉得累赘。”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奚明蔚的手,“你懂事又孝顺,奶奶都看在眼里。有奶奶在,不会再叫旁人欺负你。” 第三十六章 秘密 今日来请安,奚明蔚另有目的。奚明芩与奚明莉走了后,又与老夫人说了会子话,总算切入正题。 老夫人示意林妈妈带人出去,疑惑道,“什么事,还要屏退左右。” 奚明蔚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取下了自己的面纱,将长着胎记的脸颊凑近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不知奚明蔚意欲何为,见她脸凑上来,便眯着眼睛仔细端看起来——这胎记,颜色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奚明蔚抽出手帕,轻轻在胎记上按了一下,手帕上便印上胎记形状的红印。 “这……”老夫人已然惊讶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奚明蔚坐正了身子,低声道,“孙女出门半个月,所遇之事当真如二姐姐说的,比戏文里唱的复杂。” 老夫人常常遗憾奚明蔚面容有损,却不想她去了一趟栖霞寺,胎记竟没了。一时心里又喜又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女在府里养尊处优,所以第一次去栖霞寺礼佛时体力不支,累得浑身酸痛下不了床。雪茵的娘亲孙妈妈为了帮孙女驱乏特地准备了当地的土方药浴。那药浴舒筋活血,泡着极舒服,孙女忍不住便多泡了些时候,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天起床便发现脸上的胎记没有了。孙女虽然惊喜,却不想此事张扬,所以一直用胭脂画着胎记。”奚明蔚虽有隐瞒,可说的却都是事实,更何况连陈家人都不知道她脸上胎记已祛,便是着人去查,也查不也所以然来。 天生的胎记只有换肤之术可以袪除,术后却也不能如正常肌肤一样一点疤痕不留。而奚明蔚脸上的红痕仅靠药浴便能消退,便说明那不是胎记。老夫人心下已经明白是有人从中暗害。 “孙女虽然愚笨,却也隐约觉得,倘若将胎记消退之事张扬开来,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奚明蔚抬头看向老夫人,双眸水润,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也许正是因为孙女貌丑,才能平安长大。奶奶,孙女害怕,怕因为去掉胎记再招来横祸。” 老夫人心中明白奚明蔚所指。这府里如此恨奚明蔚的,除了杨氏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她叹了一口气,“转年你也十四了,不能一直带着胎记生活。” 奚明蔚笑了笑,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眉眼间却仍带上几分言不由衷,“孙女已经习惯了,且不愿在容貌上与人一争高下。” 老夫人看得一阵心疼,她也是女人,自然懂得相貌对于女儿家的意义。心里也越发欣赏这个五孙女,明知被人所害容貌受损害她这么多年被人一路嘲笑过来,在得知真相后却仍没有被恨意蒙住双眼。光是这点便没多少人能做到。老夫人看着奚明蔚,心里动了先前从未动过的心思。奚明蔚容貌虽比不上奚明芙妩媚风流,却也是上上之姿清丽无双,心性和忍性又远胜奚明芙。也许,她才是保全奚府更合适的人选…… 老夫人握着奚明蔚的手,轻轻摩梭着奚明蔚的手背,“你总要嫁人的,要让外人知道你容貌恢复了,才能许得好人家。我会择个机会,将这事告诉众人。” “奶奶……”奚明蔚一眨眼,一滴眼泪滚落下来,滑过胭脂画就的胎记,带出一道红痕。 老夫人拿过手帕为奚明蔚轻轻擦拭眼泪,“别哭了,不然整张脸都要花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眉眼间染上感激地笑意。 奚明蔚知道事情成了,老夫人已经疑心当年害她的是杨氏。事实如何奚明蔚心里最清楚不过,她脸上的胎记是戚思纯为了保全她种下的,她一直打算将来去胎记的时候将此事推到大夫人身上,却不想半路杀出了陈雪茵一家。木已成舟,只好将计划提前。好在有大夫人派人谋害她的事情在先,现下将胎记之事说出,什么都不用做府里人自会疑心到杨氏身上。 陪老夫人坐了一上午,用了午饭才回沉香苑。傍晚,又下起了雪。奚明蔚坐在廊下赏雪,看着雪花飞舞心中想起栖霞山的雪景,不由觉得眼前的景色索然无味,坐了片刻便起身回屋抄写佛经去了。 香莲端来一盏红姜茶,“月秋已经带雪茵去给各房送礼物去了。小姐,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 奚明蔚搁下笔,端过了姜茶,见香莲一脸欢喜,问道,“你遇着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香莲羞赧地笑了笑,“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香莲觉得能这样静静陪在小姐身边很开心。” 奚明蔚嗤笑,“跟雪茵厮混久了,嘴也越来越伶俐,跟抹了蜜似的。” “嘿嘿……”香莲笑得越发欢心了,“对了,那日遇险,小姐是怎么看出歹人的目的是王爷呢?”香莲心里好奇得紧,可自回府沉香苑里你来我往,一得没得空问。 “那人若是求财,一早便拿着银子跑路了,何必等到客人都醒了呆在这里被人抓呢。” 香莲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奚明蔚继续解释,“当日那女刺客说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倘若她的话是真的,那又岂会被如此低级的迷药迷昏。由此可见,她在说谎,也证明了她隐藏人群之中别有用心。” 香莲听奚明蔚的描述,才恍然大悟,接着便沮丧起来,“小姐凭一句话就看出刺客有问题,香莲从头看到晚却仍不知问题所在,当真是榆木脑袋。小姐有难,香莲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香莲真是没用。” 奚明蔚搁下了茶杯,拉起香莲的手,“这些年是谁伺候我吃穿?是谁陪我玩耍逗我开心?是谁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护在我身前?” 香莲红了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奚明蔚,“小姐……” “以后不许再这么说,知道了吗?” 香莲重重点头,“恩。” 奚明蔚啜饮了一口姜茶,继续抄写佛经。心思却是飞到了慕容云飞身上。经过常青酒楼一事,奚明蔚已经可以肯定慕容云飞对她没有倾慕之情。以慕容云飞的城府和经验,当时不可能猜不出刺客真正的目的是他,也不会想不到刺客会抓人质要挟。退一万步讲,即便慕容云飞真的没想到,当时她和慕容云飞坐得那么近,以慕容云飞的身手完全可以在女刺客靠近前救下她。可是慕容云飞并没有,整件事,他就像一个看戏的观众一样,直到她命悬一线,才出手相助。 即便知道了这些,可奚明蔚依旧猜不到慕容云飞的意图。想了半晌依旧一无所获,便不再钻牛角尖,回神问道,“吩咐你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听府里人说老爷为那件事生了好大的气,将大夫人赶回娘家闭门思过去了,连带大小姐和大少爷也被关进了祠堂。也没给个准日子说罚到什么时候。虽然是偷偷回杨府的,可上京城里却都传开了,说大夫人苛待庶女被赶回娘家闭门思过。这些年的好名声,算是一朝毁尽了。” 奚明蔚冷笑,“自作自受。” 香莲点头,又道,“听说自出事后几位舅老爷常来府里走动,现下又临近年关,恐怕过不了几天老爷便会将大夫人接回来。” 意料之中的事,杨氏身后是杨府,杨府不倒,杨氏便有依靠。有杨氏一族在,奚言是不会真正动摇杨氏正妻位置的。奚明蔚明白,此事牵连了护国府奚言才会如此重罚,若单是她一人,至多罚杨氏在自己院里闭门思过。她势单力薄,又无依无傍,想扳倒杨氏,只能暗度陈仓缓缓而行…… 第三十七章 求情 雪越下越大,临近清晨才停,晨起,上京城一片银白。 沉香苑里,月秋和月季一早起来打扫院里的积雪,扫得差不多了,起了玩心,堆起雪人来。陈妈妈在小厨房里做早饭,陈雪茵在灶台旁守着药炉熬药。 “来府里还习惯吗?”点心已上了蒸笼,闲来无事,陈妈妈和陈雪茵搭起话来。 陈雪茵回头冲陈妈妈笑了笑,“恩。奚府比雪茵想像的还大呢。昨个小姐叫雪茵跟着月秋姐姐去各个院里送礼物好认人记路,一圈转下来,都绕晕了。” 陈妈妈颇为自豪地说道,“咱们奚府可是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不知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你呀,福气好,赶上了咱们小姐去祈福。” “是呢。雪茵母亲也说雪茵运气好,赶上小姐去栖霞镇祈福。不然,雪茵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进上京城开开眼。”陈妈妈的底细陈雪茵心里明镜似的。她算府里的老人儿了,当初是在锦瑟苑里伺候戚思纯的,戚思纯离府后被指到沉香苑伺候奚明蔚。但是她为人势利,一直都嫌自己的主子不受宠,想去别的院伺候。直至最近奚明蔚讨了老夫人欢心,才定下心来跟随奚明蔚。至于奚明蔚信不信任她,明摆着的事。 廊下传来脚步声,二人朝门口看去,只见香莲小跑着进来了。 “哟,小姐怎么这个点就起了。早饭还没好呢。” 香莲凑到药炉旁,边伸手取暖边说道,“醒了,还没起身呢。小姐说今日大雪封道老爷不用早朝,想去清晖园给老爷请早安。所以叫我过来和妈妈说一声,炒两个清淡去火的菜,再熬一盅皮蛋瘦肉粥。老爷最近肝火旺,粥里少放点肉,多加点蔬菜末。” “好,我这就做。”陈妈妈一听奚明蔚要去看奚言,乐得合不拢嘴,忙着开始准备食材。 下人们一早已将道路清理出来,只是路面湿漉漉的,走起来有些滑脚。香莲怕奚明蔚滑倒,一路搀着,到了廊下无雪的地方才松手。 常青松,琉璃瓦,通通成了一片雪白。奚明蔚并不着急,慢步着欣赏被积雪覆盖的奚府。这个前前后后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此时纯净得陌生。 兜兜转转到了清晖院,一路上竟什么人都没遇着。 不知是何原因,清晖院的积雪未清,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只有下人来回踩出的一条雪路。 高义见奚明蔚来了,迎了上来,“五小姐,您怎么来了?” 奚明蔚问道,“不知父亲起身了没?我吩咐小厨房做了早点,来给父亲请安。” 高义叹了口气,“老爷一早就起了,对着院里的雪发了会呆,不知怎的突然就失落起来了。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呢。” 触景伤情,也不知触得什么景伤得什么情。 奚明蔚轻轻叹道,“父亲许是想念母亲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去劝慰劝慰父亲。” “唉,成。”高义应了一声,又叮嘱道,“小姐您走慢点,这雪道滑得很。” 一路挪着小碎步,总算安全抵达廊下。到了书房前,奚明蔚轻轻敲了敲门。“父亲,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进来吧。”房间里传来奚言低沉地声音。 奚明蔚接过了陈雪茵手里的食盒,“你们俩在这候着。”说罢自己进了屋。 奚言的书房真不愧对’书房’二字,两间打通成一间的大房间里立着一排排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画。奚言的书桌安置在窗边,穿过书架,奚明蔚看到奚言坐在案后,桌上空无一物,只有案边放着一卷卷起的画轴。窗户上糊着明纸,映着窗外雪光,奚言颓然地神态尽落在奚明蔚眼里。 奚明蔚穿过阴冷的书架,走上前,“女儿给父亲请安,愿父亲身体康泰万事无虞。” 奚言懒懒地招了招手,“起来吧。” 奚明蔚起了身,将食盒奉上,“听大夫说父亲最近食欲不佳,女儿准备了些开清淡开胃的早点。” 奚言点了头,奚明蔚将饭茶一样样端了出来。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芹菜虾仁,一盅蔬菜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盘水晶南瓜糕。 “雪天路滑,叫下人送来便是。” 奚明蔚笑道,“给父亲请安是女儿的孝心,饭菜可以叫人代送,孝心却无法代传。” 奚言瞥了奚明蔚一眼,不再说话,拾起筷子开始吃饭。 奚明蔚心知奚言是有些怨她的,若非她执意去栖霞寺祈福,便不会发生这一连串的事,也不会到最后不得不将杨氏赶回娘家闭门思过。杨氏的事虽然着意隐瞒,但到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外面少不得有些风言风语。奚言最重名声,家宅不宁,他脸上过不去。奚言的思维就是这样的,虽然做坏事的是杨氏,败坏他名声的也是杨氏,可奚言还是会追根溯源连她这个受害者一起怨着,根本不会感念是她求周子珊不要闹大此事才得善了。也正因一早知道这一计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奚明蔚才百般拜托周子珊不要张扬,将自损值降到最低。 见奚言吃得差不多了,奚明蔚才开口,“不知不觉已经小年了,天降瑞雪,是好兆头。” 奚言搁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瑞雪兆丰年,的确是好兆头。” 奚明蔚上前收拾碗碟,“往年这一天,母亲都会叫我们一起去百合院包饺子剪窗花,一家人聚在一起,好不热闹。” 奚言轻轻倚着椅背,胳膊搭在把手上,眼神一直落在桌面上,看不出喜怒来。 “小年习俗,打扫祭炉,女儿来时一路冷清,也没见个打扫的人。没人吩咐指挥,都惯会偷懒。”奚明蔚说着,后退了两步,行跪礼,“新年将至,请父亲接母亲回府主持家事。” 一阵沉默,冷清阴沉地房间响起奚言的声音,“她如此待你,你还愿意替她说话。” 奚明蔚压低了声线,声音听起来更加真诚,“不管母亲做过什么,母亲都是女儿的母亲。身为女儿,对母亲恭敬孝顺是天经地义之事。再者,若新年还不将母亲接回,传出去对父亲清名亦是有损。” 奚言清了清嗓子,“罢了,此事你是受害者,你即为她求情了,为父也不必多计较。” 奚明蔚并未起身,接着道,“长兄长姐想必已经受了教训,祠堂寒冷,再跪下去,怕会冻伤了身子。父亲,不如将长兄长姐一并放了吧。新年,也好一家人团聚。” 奚言点了点头,“那就依你所言。这些事,为父自会吩咐高义去做。为父还有文书要批,你先回去吧。” “是,那女儿先回去了。”奚明蔚提起食盒,退出了书房。 第三十八章 卧病 小年的一场大雪,带来一股寒潮,一直冷到新年还未有消减的迹像。杨氏回府了,奚明芙和奚长威也被放出了祠堂。奚府上下没人敢提此事,只当杨氏从未回过娘家大小姐和大少爷也从未进过祠堂,地筹备新年。杨氏操办得比往年更加细心周道,府里也渐渐有了年味。 沉香苑里臭气熏天,药罐里是老夫人新淘来的土方子,陈妈妈受不了这腥臭,跑出去了,只有陈雪茵一人坚守在小厨房里扇火熬药。 陈妈妈走远了才松开捏着鼻子的手,大喘几口气,“老夫人三天两头往这里送新方子,这药是一回比一回难闻,可小姐的病也不见好。” “小点声,仔细小姐听见了。”月秋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身子本来就弱,你忘了,中秋前不也是染了风寒拖了许久才痊愈的吗?那会儿病得时间太久了,还被府里人误会得时疫了。” 陈妈妈噤了声,她心里有数,上次那场病,十之八九是装的,为的就是叫大夫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目的也确实达到了。这五小姐喝了几口西凉湖的水,还真有几分脱胎换骨了。转念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回是真病了,小年那晚奚明蔚高烧烧得浑身滚烫,香莲跪在床前拿湿毛巾擦了一晚她是亲眼看到的。打那之后奚明蔚便天天吃药,病情时好时坏,总不见痊愈。从前瘦瘦小小的也不见生病,现在反倒身子不济起来了。 月季将最后一桶药汤灌进浴桶里,悄声走到床前,对香莲道,“药浴已经准备好了。” 香莲点了点头,“这里有我伺候,你先下去吧。” 月季没有离开,而是与香莲并肩跪坐在了床前,“妹妹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这些天你天天守在小姐床前,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有我和月秋照顾,你去睡会吧。” 香莲方要拒绝,听传来奚明蔚虚弱的声音,“你去睡会吧……这里有月季照顾,不会有事的。”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香莲看了看奚明蔚,又看了看月季,点了点头,“香莲听小姐的。” 接着又嘱咐了月季许多才去回屋休息。 月季已经很久没有近身伺候过奚明蔚了,从前是不屑伺候,后来是凑不到奚明蔚跟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香莲一人得宠。现下终于逮着个机会献殷勤,自然格外仔细着,生怕哪里会不合奚明蔚心意。 奚明蔚虽整日卧病,却也不似一开始那般严重了,下床走动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能久站,更见不得风。月季扶奚明蔚进了浴桶,因为奚明蔚沐浴不喜人伺候,所以便站在屏风处听候差遣。 奚明蔚手伸出水面,摸上睡髻将头发扯开,瞬间满头乌发披满全身,连脸带露出水面的肩头都盖住了。她就这样坐在浴桶里,撩起水开始清洗头发。 “水凉了,你再添些热水来。”半晌终于听到了奚明蔚吩咐。 月季得令,立马去提热水去了。 奚明蔚撩起水来,洗了把脸,仰头枕着浴桶沿闭目养神。 热水温在大锅里的,只需舀进桶里提进房间便好。月季手脚麻利,很快便提着热水回了房间。 穿过屏风,便看见一副美女沐·浴图。氤氲雾气中少女面色异常红润,浸湿的长发有两屡沾在脸颊上。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额头鼻梁人中唇片下巴至脖颈的秀美线条一气呵成,映出精致清丽的侧脸。月季不由有些看呆了,一时忘了上前。 奚明蔚久久等不到热水,侧过头向门口看去,但见月季提着热水在屏风处发呆。“发什么呆呢?水都凉了。” 月季这才回过神来,边道着歉边往浴桶里加水。 奚明蔚朝月季笑了笑,哑着嗓子道,“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瞧你吓的。” 月季闻言,抬头看向奚明蔚,方要辩解的嘴因为吃惊而不断张大…… “怎么了?”奚明蔚疑惑道。 月季已经不能好好说话,“小姐……小姐……胎记……胎记……没了……没了……”方才只看着奚明蔚的侧脸,看不到长着胎记的那一侧脸颊。现在奚明蔚正脸对着她,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奚明蔚蹙起眉头,稍显不悦,“你说什么呢。” 月季匆匆转身,跑到梳妆台前抱过了铜镜,“小姐自己看……” 奚明蔚伸手擦去铜镜上的雾气,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出映现在铜镜之中,双瞳剪水螓首娥眉,面色虽因药浴而泛红,却也能明显看出脸颊上的胎记没有了。奚明蔚对着镜子做着表情,镜子里的人也随她而动,宜喜宜嗔。 “这……这怎么可能……”奚明蔚伸着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腹轻轻滑过稚嫩的脸颊,眼睛湿润起来。 美人垂泪,梨花带雨,月季看呆了,喃喃道,“小姐真美……” 奚明蔚一半身子探出了水面,未多久便冻得打起寒颤,缩回了水中。也无心思再泡下去,待暖过了身子便出浴了。 餐厅里张灯结彩,门两侧两串大红灯笼照着烫金的对联:人和家顺百事兴,富贵平安福满堂。大厅里开了一大一小两张桌,一桌坐着奚府正经的主子,一桌坐着姨娘。新年是大日子,在合济府当值的三老爷奚弘也带着夫人和一儿一女赶回来了。 约摸到了饭点,奚明蔚携着香莲陈雪茵向餐厅去。年夜饭,人们习惯早到,赶在饭前唠唠家常联络联络感情。奚明蔚踏着饭点去,已经算是姗姗来迟了。 奚明蔚踏进餐厅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上身水粉地锦霞纹碧荷对襟棉比甲,里面是同色的暗花褶裙,脚踏厚底缎面绣花鞋。头发绾着温婉简单的抛云髻,如一团乌亮云层堆砌的髻间缀以点点荷花,簪着一支荷纹垂珍珠的步摇。身后长发披满肩,分了一缕垂在胸前。清丽中带着一丝娇俏的打扮叫人眼前一亮。然而,这身儿打扮并非奚明蔚引人注意的原因,众人震惊是因为奚晚量的脸——完好无损的脸。 奚明蔚视这些视线如无物,一派淡定地一一向长辈请了安,众人这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老夫人站了起来,走到了奚明蔚跟前,一脸惊讶,“明蔚,你的脸……?” 奚明蔚略显羞涩地笑道,“孙女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一直吃奶奶为孙女搜罗的土方子,风寒未愈,却不想竟然将脸上的胎记去掉了。” 老夫人伸手在奚明蔚原本长着胎记的脸颊上摸了摸,水嫩光滑,没有半分曾长过胎记的痕迹。她激动道,“定是你一片孝心感动了奚家列祖列宗才得此福报啊。” “孙女所做都是为人子孙应尽的本份,不敢居孝自傲。”奚明蔚说着,搀上老夫人的胳膊,扶老夫人回位子坐下。 老夫人拍了拍奚明蔚的手,“快开席了,你去入坐吧。” 奚明蔚点头,入了席。她右侧是奚四小姐奚明莉,左侧是奚六小姐奚明菀。 奚弘的妻子三夫人赵氏看着奚明蔚夸赞道,“明蔚之姿,当真清妙世无双。” 奚明蔚道,“三娘说笑了,侄女蒲柳之姿,哪里当得起清妙世无双之誉。在坐的各位姐姐妹妹,各个风姿出众,纵使明蔚去了胎记,也不过勉强不拖众姐妹后腿罢了。” 赵氏笑着点了点头,神情间不难看出对奚明蔚很是满意。 第三十九章 新年 开宴了,奚明芙向奚明蔚敬酒,“恭贺妹妹去除胎记。” “多谢大姐,只是明蔚伤寒未愈要以茶代酒了,还望姐姐见谅。”奚明蔚端起跟前的茶杯,啜了两口。 才六岁的奚明英,有样学样,也端起身前的茶杯向奚明蔚举起,“五姐漂亮,英儿也敬五姐一杯。” 奚明蔚看着奚明英粉雕玉琢的小脸,笑着举起杯来,“英儿长大后一定比五姐更漂亮。” 三夫人一对龙凤胎也才六岁,比奚明英还小三个月,见奚明英敬’酒’也跟着端起身前的杯子凑热闹。一时间三个小娃娃惹得满座人哄笑,气氛也融洽不少。 酒过三巡,奚明芩笑道,“还是妹妹有心,特意瞒着这好消息,单等今晚给大家伙儿一个惊喜。” 奚明蔚手帕掩面,低低咳嗽了两声,“明蔚并非有意瞒着,胎记是昨天才突然消失的。也是病着身子懒,想着今晚就除夕家宴了,便没去通知父亲母亲和祖母。” “你这风寒也有半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好?”奚言出言问道。 “回父亲,大夫说女儿受惊伤了心神夜不安寐导致体虚,加上风寒入体,才久未痊愈。” “即如此,便好好将养着。”奚言说着,又朝其他女儿道,“你们姐妹无事别总往沉香苑跑,扰得她无法安心养病。” 一群人赶紧应了。 杨氏道,“明蔚病了这么久,许是王大夫医术不精,不如换个大夫来瞧瞧。” 未等奚言说话,奚明蔚回道,“谢母亲挂怀。前两天祖母为女儿新淘了一记药方,女儿吃了觉得身子比前两天好多了。” 二夫人道,“前些天我去探望,明蔚还卧病在床。现今能出来走动,说明身子确实比前些天好多了。这个时候换大夫,一时摸不准明蔚的体·性,反倒误事。” 杨氏笑道,“即如此,那便继续让王大夫医治好了。” 奚明蔚起身向杨氏行了个礼,“女儿久病,叫母亲费心了。” 上京城有吃年夜饭守岁的习俗,奚明蔚因为身子不支,获准回沉香苑了。月秋月季和陈妈妈一早被奚明蔚遣去过年了,沉香苑便只有香莲和陈雪茵两个伺候着。 陈雪茵端出蒸笼里还温热的糕点羹汤,奉到奚明蔚跟前,“奴婢想着小姐病着不能见荤腥,所以一早做了奶皮红豆发糕、水晶枸杞南瓜糕还有桃胶红枣桂花羹,现下温热,正好吃。” 饭桌上几乎没有动筷,奚明蔚一早就饿了,端过桃胶红枣桂花羹吃了起来。 房间被香莲烧得暖烘烘的,填饱了肚子,奚明蔚便生出睡意了。今日也算又了了一桩事,奚明蔚心情舒畅,酣睡到天明。 次日起来,见香莲和陈雪茵都顶着黑眼圈,奚明蔚便知她们两个必是不听劝告守夜了。 大年初一要串门,奚明蔚依旧借病逃过,只去给老夫人奚言和杨氏请了安便回沉香苑待着了。她才去了胎记,若今日跟着杨氏四处走动,难免又被招人嫉恨了。 奚明蔚一开始确实染了风寒,不过一早就好了,后来老夫人借题发挥,叫她借着这个机会把去胎记的事公诸于众。反正是早晚的事,奚明蔚便配合老夫人演了这一出戏。虽然今日她没有去串门,但估计过了今日,权贵圈里的人多半都会知道此事。 奚明蔚坐在暖榻上看书,房间里静悄悄的,偶有炭块噼啪声响起。 月秋掀了帘子进来,“小姐,周小姐求见。” “周小姐?” 月秋回道,“是周知府家的周小姐。” “快去请进来。”奚明蔚说着放下了书,下了暖榻到廊下迎接周子珊。 过了小一刻钟,才见人来。周子珊穿着明橙金丝菊的袄裙,映着明眸皓齿地灿烂笑容,在冬日里格外温暖耀眼。 奚明蔚迎了上去,“从栖霞镇回来便一直病着,也未能去看你。” 周子珊拉着奚明蔚回屋,半嗔道,“你身子不好还出来等我,可别又冻着了。” 奚明蔚笑道,“这不是想你了吗。” 二人到了暖榻上坐下,周子珊一直牵着奚明蔚的手,舍不得放。“我一早想来看你,可是因为离家出走的事,被父亲禁足,昨天才解了禁。今日走了几家亲近的亲戚便丢下母亲来看你了。”周子珊端看着奚明蔚,粉黛未施的脸蛋带着几分病弱,却是难掩姿色,周子珊心里高兴,“早上串门时听说你胎记去了,我便一直在想会是个什么样子。现下见了,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把你娶回家去。” 奚明蔚难得带上一丝娇嗔,“难为我天天想着你,你却一见面就笑话我。” 周子珊笑得越发欢了,“我哪里笑话你了,我说得可都是实话。” 香莲冲了茶送来,奚明蔚端了递给周子珊,“这是我从栖霞山上才有的碧霞尖儿,你尝尝。” 周子珊饮了一小口,试了试味道才大口喝起来,“我最怕苦了,茶叶多数都是苦的。这碧霞尖儿却只有清香没有苦头,好喝得很。” 奚明蔚笑道,“香莲,去包一盒茶叶来。对了,把我为子珊求的福袋拿来。” “我这还没来得及送礼,倒先收起你的礼来了。”周子珊笑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红地金荷的荷包递给奚明蔚,“这是我精挑细选的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奚明蔚接过荷包,荷包里是一只筷子宽的细金镯子,金镯子上镶满圆润均匀的小指尖大小的红色珍珠,做工十分精致。奚明蔚将镯子装回了荷包,还给周子珊,“这太贵重了。”单是金镯子奚明蔚还可以收下,可这镯子上的红珍珠极为珍贵,再加上这做工,多半是宫里赏赐下来的。 周子珊拉下了脸,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手腕上露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你不收便是不把我当姐妹。” 奚明蔚握住了周子珊的手,解释道,“子珊,我不收是因为这份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这镯子,多半是御赐之物,实在不宜拿来送人。” 周子珊见奚明蔚郑重其事的样子,扑哧笑起来,“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你放心啦,这是小时候我祖母送的。” 见奚明蔚还在犹疑,周子珊索性拉过奚明蔚的手,帮奚明蔚戴上了。“现下你戴都戴了,可不准再说什么受不起的话。” 奚明蔚不再推辞。 香莲回来了,奚明蔚拿过福袋送予周子珊,“这里面是我在栖霞寺为你求的护身符。” 周子珊当下取出护身符,像捧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将护身符放进了自己随身的香囊,“你为我求的,我一定日日戴在身上。” 奚明蔚看看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周子珊一脸灿烂的样子,无奈地笑了,周子珊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谁便掏心掏肺地对谁好。奚明蔚心下也更坚定,这一世一定要护周子珊周全,不叫她再落入苏成朗之手。 第四十章 送行 新年过后,寒潮也随之而去,天气一天暖过一天,奚明蔚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几近痊愈。除夕夜时,奚言吩咐其他人不许来叨扰,这难得的清静,奚明蔚十分享受。 大夫人回府后,虽没有人敢说三道四,表面上都一团和气,但底下里却弥漫着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意味。而杨氏和奚明芙除了给老夫人请安外,几乎足不出院,比从前不知恭检了多少倍。 今日是黄道吉日,奚弘一家人离城回合济府。 晨起,奚明蔚不见香莲,便吩咐陈雪茵,“拿三夫人送的那身蜜合色云缎衣裳来。” 陈雪茵取了衣裳,伺候奚明蔚更衣梳洗,快打点完了香莲才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奚明蔚喝了一口热水暖胃,“瞧你急躁的。” 香莲缓了口气,道,“小姐,香莲都打听清楚了。” 陈雪茵一听这话,知趣的退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心思太重,不得奚明蔚信任。来奚府前,她一心打算找机会到嫡出的大小姐奚明芙身边去,来到奚府才发觉,奚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小姐里,奚明蔚才是最精明最有城府的一个。可奚明蔚再精明到底是庶出,嫡庶尊卑有别,陈雪茵心里开始矛盾起来,拿不定主意。 香莲上前两步,到了奚明蔚跟前,贴耳低语。奚明蔚听着,视线渐渐冷了起来。末了,说道,“正愁找不到求香芮出来的好法了,现下有人作死,我便遂了她的心愿。” 香莲面带忧容,“小姐可是有了万全之策?此事应对不周全,着了她们的道,毁了小姐名声便不好了。” 奚明蔚浅浅笑了笑,又与香莲一阵贴耳密语。 百合院里奚弘正携妻带子拜别老夫人,满室弥漫离别之情,引人垂泪。为官多是如此,从地方开始历练,一步步往上爬,奚弘有奚言这个兄长撑腰,算是升官快的了,再过三两年便可调到中央回上京城,不必忍受分离之苦。 老夫人心伤,不愿亲眼看幼子离城,留在百合院里没出去送行。奚言携着一家老小站在大门口目送奚弘,直至奚弘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打道回府。 送走了奚弘,奚言便上朝去了。余下一堆妇孺站在门口。杨氏提议去百合院陪老夫人,于是一群人又回到了百合院。 老夫人依旧坐在那张朱漆黄花梨木的仙鹤送福大椅上,神态黯然,眼眶泛红,伤心之情溢于言表。见众人折返,才稍稍收敛了伤感,强打起精神来。 杨氏方坐稳,便安慰道,“老爷说至多再三年三爷便可调回上京城了,到时候便不用再受离别之苦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三年,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再熬三年还是未知数呢。” 二夫人闻言连声道,“呸呸呸,大过年的,母亲别说这不吉利的。母亲身子一向康健,定能长命百岁寿比不老松。” 奚明芙抓着机会,道,“孙女这些天日日抄写佛经祈福,求佛祖保佑奚家万世昌隆保佑祖母身体康泰。”说着,起身从佩珠手中接过一摞经书,上前递到林妈妈手里。 自年前那一出事情之后,奚明芙性情改变不少,从前也是柔情似水大方得体,现在这温柔大方里多了一分文静端庄,气质仪止更胜从前了。 奚明芙生得艳丽,最适合娇嫩妩媚的颜色,现下却总捡着些素净的颜色穿,老夫人自是知道奚明芙的心思。说到底那事都是杨氏所为,奚明芙被罚跪祠堂已是连坐受过,于是她开口安抚道,“你年方二八,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成天穿得这样素净做什么。奶奶还是喜欢看你穿娇艳的衣裳。” 奚明芙闻言心中大喜,心想这些天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她极力刻制神情,不表露出来,“孙女近日吃斋念佛,穿衣打扮上难免也跟着素净下来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念佛祈福是好,可也别总闷在屋子里,平日里也要多出来走动走动。一个小姑娘,日子过得跟我这个老太婆一样,多没趣。” 奚明芙脸颊带笑,眉眼间顾盼生辉,“孙女谨遵祖母教诲。” 说话间,奚明蔚携陈雪茵和月季进来了,奚明蔚笑盈盈上前,“奶奶只顾着给三叔送行,一定还没吃饭吧。孙女到小厨房做了口味清淡的玫瑰芙蓉糕、南瓜枣泥糕和紫苏百果桂花粥,奶奶吃点吧。” 老夫人笑道,“闻着香味,倒真觉得饿了。” 奚明蔚回头示意陈雪茵和月季将食物奉上。 陈雪茵先上前,将两盘糕点放下后便欲退回奚明蔚身旁,然而将将退了两步,手臂不过轻轻蹭了月季手臂一下便听“咚……”一声巨响,月季手里的拖盘掉到了地上,百福青瓷花碗摔得粉碎,紫苏百果桂花粥淌了一地。 这一声巨响,吓得陈雪茵一个哆嗦,也叫才重获老夫人欢心的奚明芙心中一沉。奚明芙睨了奚明蔚两眼,却是没看出什么端倪。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月季,心中祈祷着,现在还不是时候,只盼别生出什么岔子才好。 陈雪茵连忙跪下,磕头认错,“奴婢无心之失,求老夫人宽恕。” 月季见状也连忙跪下,“是奴婢不小心,是奴婢之失,求老夫人宽恕。” 奚明蔚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贴身婢女,眉头微皱,上前道,“孙女管教下人无方,请祖母责罚。” 老夫人摆了摆手,“罢了,他们也是无心之失。” 奚明蔚看向陈雪茵和月季,低声斥责道,“没眼力劲儿的,还不快把这收拾了。” 二人连忙跪拜扣谢老夫人不罚之恩,然后才起身收拾满地狼藉。 奚明蔚站在老夫人旁侧,垂头看着地上的二人,陈雪茵动作利落越发衬得她旁边的月季双手颤抖笨拙。 屋里子在坐的,哪个不是眼明心亮,月季的异样一早便都看在眼底。 奚明莉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吭声,便先开了口,“月季这是怎么了,连捡个碎瓷片的力气都没有。若是叫外人瞧见,还以为是五妹苛待下人还饭都不给吃呢。” 月季偷偷斜睨向奚明蔚,看见奚明蔚正看着她,神情间看不出喜怒,吓得连忙收回了视线,身子伏得更低了。 奚明蔚收回了视线,解释道,“月季素来胆小,多半是做错了事吓得。” “吓得?”奚明莉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胆子这么小,当初也不知是怎么被挑到近前侍奉的。” 奚明芙见势不好,怕再就此纠缠下去会坏了她的计划,便替奚明蔚打圆场,“五妹妹素来喜爱清静,甚少与大家一同聚会。月季虽在近前侍奉,却也少见今天这样的场面,慌张些也是在所难免的。” 奚明蔚朝奚明芙笑笑,“长姐说得极是,待回去,妹妹一定好好管教下人,必不会叫她们再做出今日这等失礼之事。” “呀……”就在奚明芙以为事情可以就此了结之时,只听见奚明英大叫了一声。 众人皆看向奚明英,只见奚明英一派天真无邪,拉起月季的衣袖,奶声奶声地对月季说道,“你受伤啦。” 月季慌慌张张地抽回了手,拉下衣袖将手臂掩起,“小姐看错了,奴婢手上没伤。” 奚明英倔强性子上来了,“你骗人,明明就有伤!” 奚明英方才那一拉,大坐的许多人都瞅见了月季胳膊上的红痕,心中也都有了计较。只是一时间各怀心思,都不想做出头鸟,房间里便沉默了下来。 第四十一章 罪名 屋子里没有人吱声,一下子安静下来。在这死寂里僵着许久后,老夫人开口道,“把你的袖子拉起来。” 奚明蔚有一点说得没错,月季胆子确实小。自方才掉了手中的托盘,她便一下子慌乱了,心噗噗地跳,恐怕事情被发现。现下真被发现身上的伤了,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溜了,“奴……奴婢……奴婢身上……身上没伤……” 今日本是奚弘出门的日子,出门有许多讲究,挑了黄道吉日还要那一日家里和顺无事,否则出门的人会触霉头。老夫人本就因离别伤心,现下更是一肚子的怒意,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轻却有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还没老眼昏花!” 月季当即下得腿软,连跪都跪不好了。林妈妈俯身上前拉起了月季的袖子,两条雪白纤细的胳膊露了出来,胳膊上紫红鞭痕交错,伤痕深重的地方还带着结痂的血迹。这触目惊心的画面,叫观者一时被惊得倒吸气。 奚明芙亦知道已经瞒不下去了,她方才一直观察奚明蔚,见奚明蔚神态间带着震惊,心下确定此事并非奚明蔚刻意为之。看着眼前状况,索性心一横,将计划提前。 “月季,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奚明蔚沉声问道。 奚明芩猜测多半是有人陷害奚明蔚,但她乐得落井下石,“五妹妹这话问的,长眼睛的一看便知这伤是鞭子打的。”顿了片刻,语调更加阴阳怪气,“至于是谁打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奚明蔚冷冷一笑,“二姐姐的意思是指明蔚凌虐下人?”说罢转身跪到老夫人身前,“祖母明鉴,月季身上的伤绝非孙女所为。” 杨氏旁观这一切,一时猜不出奚明蔚唱的哪一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明蔚一心向佛,怎么会做出虐待下人这种事。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说着,转头问香莲,“还不快交待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月季吓得浑身发抖,吱吱唔唔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奚明莉一声冷哼,“五妹院子里的人,除了五妹还有谁会动?谁敢——动?”奚明莉之意甚是明了,意指奚明蔚仗着有老夫人宠爱又和慕容云飞周子珊交了朋友便恃宠而娇。 奚明蔚一脸委屈,眼眶里已然氤氲起雾气,轻轻摇着头,“孙女虽得祖母宠爱,一心只想着在府里安稳度日,不敢恃宠而娇。孙女真的没有虐打月季,祖母明鉴。” 老夫人自认看人精准,她心知奚明蔚虽表面柔弱可内里坚强聪颖忍性极强,她认知里的奚明蔚绝对不会做出用武力发泄脾气这样低级的事。今日之事,怕是有人蓄意陷害……但她并不打算帮奚明蔚,倘若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将来又如何在更棘手的阴谋诡计里站住脚做奚府的后盾。 奚明芙见老夫人不出言偏帮奚明蔚,心下大喜,想着老夫人必是对奚明蔚起了疑心。她手帕一绞,当下眼红,垂落两滴泪。 “大姐这是怎么了?”坐在奚明芙对面的奚明菲最先看到奚明芙梨花带雨的样子。 奚明芙起了身,跪到老夫人跟前,“祖母……一切……一切都是孙女的错……” 杨氏看到奚明芙掺和进去,一阵心悸,眼前泛起点点星光,强忍了片刻才恢复正常。心中暗责奚明芙沉不住气,尚未稳固在府里的地位就去招惹奚明蔚,这不是作死吗! 老夫人一脸寒意,看了一眼奚明芙,“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奚明芙止了抽泣,“除夕那天,孙女路过花园,隐隐听见有人哭,寻声找了过去,发现哭的人是月季。孙女细问一番,得知月季家欠了债,讨债的三天两头的去闹,她父母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要寻死。除夕了,哪家不是欢欢喜喜过新年,月季家却是如此……孙女听了觉得很是可怜,便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叫她拿去还债。这事……这事不知怎么叫五妹妹知道了,五妹妹许是误会了什么……都是孙女的错,孙女若知道会害月季受这样的罪,当初必不会乱生怜悯给月季银子……”说着,又嘤嘤哭了起来。 奚明芙虽没有明说,但却咬定了奚明蔚是因为她对月季好才迁怒月季的,直接给奚明蔚定了罪。 奚明莉冷哼一声,“平常见五妹弱不经风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却不想教训起下人来如此彪悍。” 奚明菀看着跪在地上眼眶泛红的奚明蔚,觉得甚是可怜,怯生生地说道,“晚淑觉得五姐姐不是这样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奚明莉瞪了奚明菀一眼,“里面的误会大姐刚才不是都解释过了吗?你长耳朵做什么的!” 奚明菀被奚明莉一喝,吓得垂下头,噤了声。 老夫人视线落在奚明蔚身上,“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奚明蔚看着老夫人,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最终也只是说了四个字,“孙女没有。” 月季身上的伤是铁证,又没了老夫人的偏护,这下奚明蔚是跳进西凉湖也洗不清了。奚明芙心中快意得很,虽然计划没照她的预定走,但就结果来看还是给了奚明蔚迎头一击。不枉她冒险一次。 事情到了这里,在坐的人皆明白奚明蔚这次是栽了。看着跪在老夫人身前的奚明芙和奚明蔚,各怀心思。 老夫人看着跪在她跟前的奚明蔚,只瞧她一脸委屈与不甘,却又说不出什么为自己辩白的话。似是真的在等着她为她做主。老夫人心里起了疑惑,这么明显的诬陷,依奚明蔚的心思不可能毫无反击之力。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还是……还是自己这次真的看走了眼…… 直到此时,杨氏的心才归位,一边想着回去的好好教训教训奚明芙,一边开口准备为奚明芙善后,然而还未出声便听外面传来一声大叫,“小姐……” 众人向门外看去,只见香莲噗通一声跪到大门前。 香莲跪在门口,沾着眼泪的两颊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她边哭边大声道,“小姐,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您还偏护着月季。奴婢求小姐说出实情!” 奚明蔚听到香莲的声音,一脸震惊,回头看向月季,大声喝道,“你胡说什么!快住口!” 香莲哭得越发凶了,“奴婢看不下去了,奴婢无法眼睁睁看小姐代月季受过……求小姐让奴婢说出实情!” 老夫人眼睛一亮,眸里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就知道这丫头必有办法脱困。 第四十二章 逆转 老夫人沉着脸,使了个眼色,林妈妈意会,到门口传了香莲进来。 “你的主子有什么隐瞒的,说。” 奚明蔚脸上带上一丝急色,“香莲,祖母面前,不容你胡说。” 香莲跪着朝奚明蔚匍匐两步,重重磕了三个头,“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没有办法看着小姐无辜受罪。即便小姐会赶奴婢离开沉香苑,奴婢也要还小姐一个清白。”说完这番话,香莲眼里竟带上一分视死如归。她转身面向老夫人,低头跪拜过后,一语惊人,“老夫人,月季身上的伤是她自己打上去的。” 自己打的?怎么可能有人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房间里立时嘀咕声此起彼伏。 “就算你想忠心护主也不能编这么瞎的谎话来骗祖母吧。”奚明莉不屑地轻嗤。 香莲急切地辩解道,“奴婢没有说谎,月季身上的伤的确是自己打上去的。我家小姐是知道大小姐接济过月季,但绝没有因此怨恨月季,反而又给了月季的哥哥刘横五十两银子带回家过年。刘横就在杂役院做事,老夫人若不信,可以传他来查问。” 月季闻言,原本加速的心跳更加惊涛骇浪……五小姐给家里送过银子?为什么从没听哥哥说过这件事?香莲说五小姐要替她背黑锅,难道五小姐一早知道奚明芙的计划了?可五小姐又为什么会为她背黑锅?难道是因为她可怜?月季心里绕不明白,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那便是奚明芙的计划要泡汤了。想到这,奚明芙的威胁回响在耳畔,月季心里更加害怕了,颤抖的手脚开始冰凉。 一刻钟后,刘横被带到了百合院。刘横在外院做事,虽进奚府有些年了,但成日呆在杂役院出苦力,至今连府里正经的主子都认不全。现下被老夫人传召到百合院,他唯一的猜测便是月季出事了。到了百合院一看,果然见月季跪在地上。 老夫人、夫人、小姐,除了奚言外一家的主子都到齐了。刘横进了百合院后便一直垂着头,恭敬地跪地向老夫人请安。但难得进后院,他一双眼自然按纳不住转来转去偷看奚府这些如花似玉的小主子。 自刘横一进来,老夫人便打量了个透。对月季这个哥哥,心里有了点数,“新年时五小姐可赏你刘家什么了?” 刘横不知现下是何情况,怕胡乱说话惹祸上身,便据实相告,“回老夫人,过年时五小姐赏了奴才五十两银子。” 自打杀出个香莲,奚明芙便预感事情要糟,果不其然!她偷偷瞥了奚明蔚一眼,难道她从那时起便知道她的计划了?月季为何没有告诉她刘横收了奚明蔚银子的事?难道她们主仆二人一早串通好了,反过来要咬她一口?不,不可能,月季没有这个胆子!面对半路杀出的香莲和刘横,奚明芙决定先静观其变,反正这房间里想整治奚明蔚的不止她一个。 果然,奚明芩说话了,“五妹妹责打月季和施舍刘家银两,是两码事,我倒是瞧不出有什么因果关联。还是说五妹妹一边施舍刘家一边……这么说来倒也算是一码事。”奚明芩话说了一半,留下的一半留给听者自行想象。 “二小姐,我家小姐是好心贴补刘家银两,可是从未打过月季。月季的伤的的确确是她自己打的。”香莲为奚明蔚辩驳着,匍匐到了月季身边,拉起了月季的胳膊,“老夫人,您可以看看月季身上的伤口,这鞭痕的方向只有自己握鞭才打得出来。” 众人再次看向月季的胳膊,那些鞭痕的确有些奇怪,倘若站着责打下人,打的也多是背部和上臂,可月季的伤却多在下臂手腕的地方。 刘横当即想到自己妹妹除夕时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说是大小姐赏的,他那时还奇怪大小姐向来与五小姐不和,怎么会打赏五小姐的下人,还出手这么阔绰。现在想来,是收买自己妹妹替她做事。刘横看着自己妹妹胳膊上的伤痕,一阵心疼。刘横虽然不务正业又好赌成性,可是对家人却是十分关心,见自己妹妹就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受这么大的罪,心中不由蒙上一层对奚明芙的恨意。 见老夫人看完了月季手臂上的伤痕,香莲回头质问刘横道,“刘家从五小姐那里得的就只有五十两银子吗?” 刘横想起了前两天自己妹妹托月秋带给他的镯子,刘横心想香莲指的许是这个镯子,便回道,“回姑娘,五小姐还赏了奴婢妹妹一只镯子。” “什么镯子?”香莲追问。 刘横据实回道,“一只红珍珠金镯。” 奚明芩一听奚明蔚拿这么好的东西打赏下人,心里不由一阵酸意,说话更加口无遮拦了,“五妹妹出手还真是阔绰,镶红珍珠的金镯子也能拿来随便打赏下人。却不知五妹妹是一直这么阔绰,还是拿这镯子掩饰些什么。” 香莲伏在地上,继续陈述,“小姐是赏了刘家五十两银子过年,可是从未赏过月季红珍珠金镯。那只红珍珠金镯是周家小姐送小姐的信物,小姐怎么会拿来赏人呢!” 月季心里越发害怕了,哥哥是在胡说什么啊,五小姐什么时候又赏过她红珍珠镯子了……她想辩解,可是奇怪的很,越是着急张嘴却越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哭。又想想若此事不成奚明芙会拿她的家人问罪,便吓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刘横脑袋嗡得一下,就说五小姐怎么会拿红珍珠的金镯子赏人……原来是自己妹妹偷的。可自己妹妹那么胆小怕事,又怎么会去偷东西呢?接着刘横便想到了自己欠下的巨额赌债,大小姐和五小姐赏的银子加起来有一百五十两,可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当时收到自己妹妹托月秋送来的镯子,只当自己妹妹拿了自己的私房首饰来贴补他,却没想到自己妹妹为了帮自己还赌债竟然做了贼……刘横恨自己刚才的话,若是没有刚才那句话,他还可以替自己妹妹顶罪,现在真真连顶罪的法子都想不出来了。 此时心焦如焚的又何止刘横一个人,本来以为一出好戏已经收场,却不想香莲的出现让事情一下子逆转了,月季从身世可怜的受虐下人变成了偷镯贼,而奚明蔚则从心狠手辣的恶小姐变成了一心袒护奴才的善良主子。奚明芙此时才隐约察觉这一切都是奚明蔚设计好的,她心里恨自己沉不住气,早早出了头,将自己推进这一趟浑水里。 坐在椅子上的杨氏又何尝不是一颗心如坠冰窟,她刻制许久才平静下来,月季吓得说不出话来,就算能说话想来也是不敢供出奚明芙的。她要保住奚明芙,将奚明芙从这趟混水里摘出来。杨氏深吸了一口气,让语气保持平静,问道奚明蔚,“明蔚,如此说来,是月季偷了你的红珍珠镯子?” 奚明蔚一张粉黛未施的脸沾满泪痕,端得楚楚可人,她极力忍着泪,开口道,“女儿知道月季心性不坏,只是因为兄长欠下巨额赌债走投无路才一时迷了心窍。女儿知道若此事闹大,月季必不得善终,所以女儿一心想压下此事私了。却不想今日竟……竟……” 偷窃的罪名算是坐实了,月季觉得通身发凉,脑袋里只蹦出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她从前懈怠惫懒,奚明蔚原谅了她一回,现在她吃里爬外串通奚明芙陷害奚明蔚,奚明蔚必然不会再顾忌她了。月季从没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像蝼蚁一样卑微弱小,奚明芙以她的家人相挟,她不敢拒绝,只能一鞭鞭打在自己身上去诬陷奚明蔚。她觉得对不起奚明蔚,而现在才知道奚明蔚一早就知道了她的背叛。事情闹到这一步,奚明芙不会放过她,奚明蔚也不会放过她,一家老小也会受她牵连……月季视线落在地上的青瓷碗碎片上,似乎只剩一条路可走了,她死了,一切死无对证就好了。 月季回过头,红肿的眼睛让她决绝的神情有些滑稽,她张了张嘴,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哥……以后不要再赌了。”这是月季对刘横最后的忠告,也算是默认了奚明蔚的说法,弥补心中对奚明蔚的愧疚。 从头到尾一直在观战的陈雪茵察觉到了月季的不对劲,她看向月季,只见月季说完回过头来便欲伸手去抓地上的碎瓷片。陈雪茵一时情急,竟一个猛子将月季扑倒在地。 奚明蔚见月季想寻死,一脸惊惧,连忙同陈雪茵一起按住了月季的手,“你怎么这么傻,为了一只镯子就要去寻死。”奚明蔚看向老夫人,“祖母,现下您明白孙女为何苦苦隐瞒了吧……孙女实在不想看悲剧发生……”奚明蔚拉起了月季的胳膊,哽咽道,“月季因为偷窃之事,日日自责,愧疚至极,便开始自虐,这两条胳膊都快抽烂了……月季的心与身都受到了惩罚,孙女实在不忍心再为此事去处罚月季。” 被奚明蔚托着胳膊的月季愕然,她本已心如死灰觉得没有出路,可奚明蔚三言两语间又给了她一条活路……月季心里五味杂陈,她刚才的话就已经含着认罪的意思,为何奚明蔚现在又替她开脱……难道她今日所做真的只是想自保而已吗? 杨氏巴不得将月季受伤之事和奚明芙拎清,于是急忙开口帮奚明蔚说话,“月季偷窃也是走投无路,且她偷窃之后终日自责,甚至自虐,儿媳以为这样的煎熬也是对月季的惩罚。此事不如就从轻发落吧。” 老夫人沉着一张脸,迟迟没有说话。 二夫人开口道,“纵使月季不是因为贪财而偷,却终究也是偷窃,此事若不处罚,府里的下人们难免会产生侥幸心理,生出不干净的心思。但此事若张扬出去,亦是有辱门风。不如就小惩大诫,从轻发落。” 奚明蔚道,“孙女的红珍珠手镯已经赎回,虽赔进去些银子,钱财乃身外之物,到底也不是什么大损失。求祖母从轻处罚。”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看向杨氏开口问道,“你意下如何?” 杨氏一颗心始终揪着,怕拿捏不准分寸,想了片刻才回道,“汴城林场缺人手,不如遣刘家一家去林城做工,也算是将功折罪。” 老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替她求情,那便依大夫人所言,刘氏一族迁往汴城林场为奴,无传召不得再回上京。” 刘横知道下人偷窃被抓是可以直接打死的,若非奚明蔚周全,刘氏一族今日已是家破人亡。虽然汴城偏远,林场工作亦是艰辛,但好歹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在一起。是以老夫人下了令,刘横当即叩头谢恩。 刘横不知道其中曲折,月季心中却是明白。虽然奚明蔚耍诈利用了她,可结果于她是好的,兄长欠下的的巨额赌债还上了,待离开上京城也不用再害怕奚明芙的威胁。她要害她,她却求她出火坑,奚明蔚这个主子对她,真真仁至义尽。月季当下便下了决心,今日这出戏,从此刻起便烂在肚子里,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刘舒(月季大名)都绝不会再做危害奚五小姐的事。 第四十三章 要人 事情至此,众人越发琢磨不透了。一开始信誓旦旦以为有人刻意陷害奚明蔚,即便中间也以为奚明蔚是做戏要借月季抓出幕后主使,然而最后的结局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一出主仆情深的戏。 这一通闹下来,老夫人身心俱乏,不耐烦地遣走了众人。奚明蔚明白,今日是三叔奚弘出门的日子,出了这茬事儿,老夫人心里生气呢。今日之事到底是因她而起,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是有迁怒于她的,回头又不知要多少日的安抚才能消除了老夫人心中的隔阂。 出了百合院,各回各院,众人分道扬镳。杨氏悄悄瞪了奚明芙一眼,想着回去要好好收拾收拾私自莽撞行事的女儿。却不想才走了没几步便被奚明蔚喊住了。 “母亲。”奚明蔚脸上的泪痕已经收拾干净,本就未施粉黛,现在看着一点瞧不出刚刚哭过一场的样子。杨氏心惊,她眼皮子底下竟长起一匹狼来。看着奚明蔚现在的城府,谁知道她从前是不是装傻扮弱讨平安呢? 杨氏心知奚明蔚不会无事找她,笑道,“是明蔚啊,你身子未好全,怎么不早些回沉香苑歇着。” 奚明蔚上前两步,陪着杨氏一起走,“刚才若不是母亲出言相助,月季还不知落得什么下场。女儿追上来是想谢谢母亲。” 杨氏垂头看了奚明蔚一眼,但见奚明蔚笑得真切,竟一点看不出嫌隙来,心下微惊,脸上却依旧一派温和慈爱,“月季自幼服侍你,今日也是走投无路才做了贼,她本性不坏,该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且这还没出正月府里就打打杀杀的,触了霉头可不好。” 奚明芙好不容易躲过这一劫,心神未定,现下看着奚明蔚笑盈盈地向自己母亲道谢,心里有一刻竟然觉得是月季真的手脚不干净偷了奚明蔚的红珍珠镯子给刘横还赌债。 “月季勤快,用起来得力,日后少了她在身这伺候,女儿一时三刻还真不习惯。”奚明蔚轻轻扫了奚明芙一眼,叹了一口气,“月季也是可怜,贪上那样一个好赌的哥哥,还把自己打成那样,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疤。” 奚明蔚的眼神杨氏看得真切,也听明白了奚明蔚的话,“沉香苑人手本就不多,现下月季又走了,是该好好添几个人了。” 杨氏这般敞亮,奚明蔚也不愿多和她多费唇舌,“沉香苑地儿小,且女儿喜欢清静,用不了那么些个人。母亲现下提起添人手的事,倒叫女儿想起香芮来了。她与月季一样,都是自幼服侍女儿陪女儿一起长大的。女儿最喜欢她制的藕粉薄荷糕,时常惦记着呢。可怜她去了杂役院,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说起香芮被贬去杂役院缘由杨氏也占了一半,当日奚明莉打翻了杨氏的盆栽后诬陷给路过的香芮,杨氏心知肚明香芮是无辜的,却仍借着这个由头贬了香芮去杂役院。所以现下奚明蔚这么一提,杨氏就知道是来找她要人的。奚明蔚虽然只是在说起月季伤口时不经意的瞥了奚明芙一眼,杨氏心里便明白奚明蔚是知道奚明芙与今日之事有牵连的。她刚才在百合院保了奚明芙平安,现下是来提条件的。杨氏心里不痛快,却无法拒绝,“香芮当日打翻了花园的盆栽才被罚到外院去的,想来她在杂役院这么久也长了记性了,不如再调来沉香苑伺候你,也省得新人去了摸不准你的习性。” 奚明蔚施礼拜谢,“女儿谢母亲成全。母亲为女儿着想,女儿心中感激,只是女儿久卧病榻,今日就不去母亲院里了,免得过了病气,改日身子好了再去给母亲请安。” 看着只能顺从她意思的杨氏母女,奚明蔚心情大好,施施然告了别,朝自己的沉香苑走去。 陈雪茵垂首跟在奚明蔚身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杨氏和奚明芙早已不见踪影。若说之前陈雪茵还在犹豫,经过今日之事,她已经下了决心跟随奚明蔚。那个大小姐空有一副皮囊,城府却是与奚明蔚相差太多。人总有年老色衰的时候,以色侍人,色衰而爱弛。想要熬出头,终究还是要靠脑子。 香莲瞥见陈雪茵回头看,低声问道,“怎么样?大小姐漂亮吧。” 陈雪茵点了点头,“雪茵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人。” 奚明蔚回过头,笑笑说着,“大姐可是上京城第一美人。” 纵使奚明芙惊艳,但现在陈雪茵的目标已经锁定奚明蔚了,所以心思不在奚明芙身上,“奴婢一早听说过大小姐的大名,今日才得机会一见,果然绝色。不止大小姐,府里的几位小姐都很美,各有千秋。” 奚明蔚知道陈雪茵是在拍马屁,各穿万穿马屁不穿,今日她心情好,听着也受用,浅浅笑了笑,回过头,不置可否。 与奚明蔚分道后,杨氏气得阵阵胸闷,怒瞪了一眼身旁不敢吱声的奚明芙,走路刮风儿似地回了德馨院。 守门的小丫鬟见杨氏脸色阴沉,吓得连连退了几步,生怕受到波及。 穿堂而过,到了正厅,杨氏回头使了个眼色,许妈妈和佩珠便留在了外面。奚明芙惴惴不安地随着杨氏进了房间。 “跪下!”才进屋便是杨氏低声厉喝。 方才便一直又气又委屈,现下杨氏又这样严厉,奚明芙想起在阴湿的祠堂罚跪的那些日子,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为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回娘家不过半月,杨氏瘦了大半,身量苗条了,一张脸也瘦掉了慈祥露出原本的刻薄相。 奚明芙抽抽嗒嗒,向杨氏低诉着满心不甘,“女儿就是看不惯她献媚邀宠的样子,不过是个丑陋庶女,凭什么连荣亲王也将她放在眼里。天底下谁不知道荣亲王是护国公的门生,周子珊又是护国公的外甥女,那个什么劳什子红珍珠镯子还保不齐是谁送的。若她真嫁给了荣亲王,那女儿将来岂不是还要看她脸色。” 奚明芙所言杨氏一早就想到了,在府里她能拿捏奚明蔚,可若奚明蔚真嫁入皇族,那往后可只有她看奚明蔚脸色的份儿了。杨氏心头滑过一丝狠意,她是绝不会让奚明蔚嫁进名门贵族做正妻的。杨氏垂头看着挥泪如雨的女儿,一阵揪心,从前那个贱人给她找不痛快,现下贱人的女儿来找她女儿的不痛快,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贱人。纵使理解心疼奚明芙,杨氏却仍余怒未消,小贱人早已不似从前胆小怕事任人揉捏,今日她必须好好给奚明芙上一课,省得她再沉不住气着了小贱人的道。 杨氏咬牙切齿,瘦得颧骨毕露的脸带上一分凶相,“你恨她,为娘更恨她。可恨就能解决一切吗?以她今日的城府,若我们不仔细筹谋,只会像今天一样敌人未损自伤八百。因为年前那档子事你父亲现在都不愿与为娘多说话,现下正是扶正我们在你父亲心中形象的时候。今天之事,分明是那小贱人一手策划的,她是有求于为娘才没把你拖进去,如若不然,你一年半载也别想再讨回你父亲欢心了。过了这个年你已经十五了,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你的婚事怎么办?” 奚明芙颓坐在地上,眼泪一对一对的掉下来,心中有悔恨,有懊恼,更多的是不甘。她堂堂奚府嫡长女,论身份比奚明蔚尊贵,论相貌比奚明蔚出众,走到哪儿不是为人称道艳羡,凭什么就被奚明蔚一个小庶女玩弄于鼓掌之中。刚才在百合院,从香莲道出奚明蔚知道她收买月季后奚明芙便知道奚明蔚早就看穿她的计策了。奚明蔚一早知道了,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单等她以为计策要成了才搬出香莲逆转事情的走向。这算什么?赤·裸·裸地炫耀她比她聪明吗?当着全家人的面打她的脸吗?受母亲牵连罚跪祠堂已是前所未有之事,今日竟还当着众人的面被耍得团团转,这口气要是咽得下去她就不叫奚明芙! 杨氏看着奚明芙脸上的愤然,显然奚明芙没把她的教训往心里装。她皱起眉头,起身翻出了惩罚下人用的戒尺。走到奚明芙身边,冷声说道,“伸出手来。” 第四十四章 请帖 奚明芙长这么大,别说挨打,连被斥责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看着杨氏手中长长的戒尺时,又怕又委屈,却又不敢违逆杨氏,只能乖乖地伸出手去。 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下,指节宽的戒尺将奚明芙柔嫩的手心敲得红肿起来。 杨氏本想是想打二十下叫女儿好好长长记性的,打到一半,看着女儿红肿的手心,心疼得打不下去了。她停下手,问道,“你可记住这次的教训了。” 奚明芙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铭记母亲教诲。”打在手,疼在心。今日她所承受的痛苦,他日必要十倍百倍地偿还到奚明蔚身上。 杨氏看着奚明芙细微变化的神情,知道她终于冷静下来了。她上前拉起奚明芙,找来芦荟胶,小心摊开奚明芙挨打的手,涂抹起来。 “母亲,女儿一定会为您也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奚明芙几乎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咚咚咚……”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夫人,周夫人派人来下请帖了。” 奚明蔚哭得双眼红肿,不宜见客,杨氏示意她到里间屏风后藏好,自己到外厅大椅上端坐下才缓缓道,“进来。” 镂花朱漆红木门打开,许妈妈领着一个穿藏青丁香花织绵褙袄的丰腴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奴婢周府下人梁氏,见过奚夫人。” 周夫人可就不是护国府的二小姐风采和,风杨两家素来不和,今日风采和派人来下请帖,想也没打什么好主意。杨氏可没忘记,年前若不是护国府的人插手搅和,她哪里会受那么重的责罚。 敛起了心思,杨氏笑道,“快快请起,不知梁妈妈来我奚府有何贵干?” 梁氏奉上一张大红底金粉绘画的请帖,“我家夫人上元节设宴,想邀请贵府几位小姐参加。” 杨氏接过请贴,扫了一眼便合上。风采和一年至少办四次宴会,邀的全是名门贵族的小姐和世子,实质就是变相的相亲会,几乎每年都能撮合成几对姻缘。旁人只当风采和爱当媒婆牵红线,杨氏却知道这后面还有皇后风采薇的授意,皇家最忌讳臣子借着儿女婚事结党营私,宴会上稍稍着意安排撮合,便能避免不少这样的事端。 “大冷天的,劳梁妈妈费心了。”许氏闻言连忙掏出一个荷包打赏梁氏。 梁氏一笑,春光满面,“谢夫人打赏,奴婢的请帖还没送完,先行告辞了。” 杨氏笑着点了点头,支使许氏道,“送送梁妈妈。” 许氏点了头,携梁妈妈一同退了出去。 奚明芙迫不及待地从里间走了出来,“母亲,周夫人可是从未给我们下过请帖的呀。” 杨氏眼睛微眯,带出一记冷光,“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周夫人风采和,当今皇后的妹妹,每每设宴太子和荣亲王都要赏光,是以上京城未出阁的少女都趋之若鹜。只可惜风杨两家不和,风采和从未邀请过奚家的小姐。每每名门小姐间小聚,听着其他人夸夸谈着宴会上慕容策和慕容云飞的风姿,奚明芙心里都泛着酸意,如果她也在宴会上,谁还会看她们。 “母亲,周夫人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妹,怕是不能拒绝吧。” 奚明芙以前因为不能参加宴会见到太子和荣亲王在杨氏跟前抱怨过风采和小心眼,现下杨氏自然知道奚明芙那点小心思,“风家和你外公家不睦你也是知道的,年前那件事又牵扯到了风采和的女儿,你若是去了,我怕她给你小鞋穿。不如这次就便宜你那几个妹妹吧。” “母亲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可是女儿今年已经十五,若再不在太子跟前露露脸,只怕太子妃的位子就落入其他人手里了。再说,参加宴会的人都是世家子女,她便是想给女儿小鞋穿怕也不好做手脚。”将来嫁进皇室这几乎是奚府默认的事,所以奚明芙并不羞赧在杨氏跟前提及此事。 “荣亲王也不差的,做王妃还自由,你说你怎么就死心眼认准太子了。”太子的生母是风采薇,奚明芙嫁给太子,那风采薇便是她的婆主,能给她好日子过? 奚明芙看着杨氏,目光坚定,“王妃再好,见了皇后也要三拜九叩,女儿不愿如此,只想站在卫国国君身边,受万人敬仰。而且,女儿将来如果当了皇后,也能帮衬家里不是。” 杨氏眉头始终皱着,沉默了半晌,说道,“此事容我再与你父亲商量商量。” 奚言下朝归来,杨氏拉着他去了百合院,同老夫人一番合计,最终还是决定让奚明芙付宴。不管风采和目的如何,如果不付宴,那便是不给风采和面子,不给风采和面子便是不给皇后面子,不给皇后面子,皇上自己会不高兴,皇上不高兴,奚家还有好果子吃? 奚家姐妹得知此消息后,兴奋得只差嚎上一嗓子以表欢心了。老夫人和奚言有也意借此机会推销推销几个快及笄的女儿,令杨氏从库房里拿了不少的珍藏首饰和绸缎出来给几个人打扮。 第四十五章 流光锦 隔了一天便是上元节了,早晨浓雾弥漫,五丈之外一片迷茫。今天是香芮回沉香苑的日子,是月季一家离城的日子,也是奚明蔚赴风采和上元宴的日子。 晨起,香莲捧来了一身衣裳,珊瑚红地芍药花织绵的云锦妆缎袄裙,上面银线挥洒,将缎面上娇艳的花又重新刺绣了一番,更有琉璃彩线滚边,有光照在衣服上,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小姐,这是德馨院的许妈妈一早送来的,说是大夫人吩咐裁缝特意赶制出来的。这流光锦可还是前年皇后赏的,因为太过珍贵,一直被锁在库房压箱底以备不时之需呢。” 奚明蔚淡淡瞥了一眼,“去把那件水绿织绵的衣裳取来。” “小姐不穿这件流光锦的衣裳吗?”香莲方才接过衣裳便幻想着奚明蔚穿上是怎样光彩照人的美景,但奚明蔚好像并没有将这件衣裳看在眼里,而且连试穿的打算都没有。虽听奚明蔚这么说了,但香莲仍不想放弃,将衣服又上前捧了几分。流光锦工序繁琐,原料价贵,其中的琉璃彩线更是不易得,织工局一年也仅能造出几匹来,还尽归皇室所有,若无皇室赏赐便有金山银山也求不来。是以这世上真是鲜有女人能抵挡流光锦的魅力。 奚明蔚起了身,指腹轻轻抚过托盘上的衣裳,触感丝滑凉薄。 上一世的今天,也是个浓雾弥漫的天,只是风采和并未邀请奚家小姐参加上元宴会,杨氏一早带着她和其它姐妹去圣国寺祈福。也不知怎么走的,她的马车被人流挤散了,到圣国寺时,已经不见其他人的踪影。她第一次来圣国寺,不敢在皇家圣地随便乱闯,站在外面干着急。后来走到了寺外的姻缘树下,遇见了长身玉立白衣温润的苏成朗。她不是第一次见苏成朗,但那天时机实在太妙,看见苏成朗朝她笑,为她解困,一颗芳心就此错付。 她和苏成朗,从一开始便是有心人安排的局。现在回想,竟记不得清是当时太单纯,还是怯懦得不想去相信真相。 一想到从前蠢笨的样子,奚明蔚便心中烦躁,细长的眉拧成结,看着杨氏送来的衣服也越加厌恶,“我瞧着三姐喜欢珊瑚红,她与我身量又差不多,这衣裳你差雪茵给三姐送去吧。” 这么好的料子,奚明蔚从未得过,香莲心中替奚明蔚不舍,“小姐不喜欢这颜色吗?三小姐有老夫人和二夫人周全,好东西数不清,送三小姐这么好的衣裳,三小姐还不一定看进眼里,岂不白白浪费。” 奚明蔚不愿多做解释,只道,“我不喜欢这样货贵的衣料和款式,放着也是浪费。” 香莲察觉奚明蔚心情不佳,不敢再多嘴,唤来雪茵托她将衣服给奚明菲送去,又去衣柜取了奚明蔚指定的衣裳出来,服侍奚明蔚更衣。 自上而下白色渐变水绿地的水纹织锦绿绒滚边罩烟纱的斜襟盘扣短袄,下身系一条同色系的马面裙,裙面绣着雪花纷飞落入水波之中。绾着简单大方的叠云髻,装饰着老夫人从前送的一套白色莹水绿的翡翠头面。素来不施粉黛的脸,今日也画了淡妆,微长的桃花眼拉长出几分丹凤意味,黛眉粉唇,别样清丽。 收拾妥贴了,雾还未散,奚明蔚窝在暖榻上翻一本闲书,等香芮来。 冬天的雾格外凉,陈雪茵捧着那身流光锦的衣裳到达奚明菲的院子时一双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她站在玉兰阁门前,因着大雾里面的人压根没注意到她,于是便朝院子里喊道,“宝珠姐姐?宝珠姐姐可在?” 宝珠方伺候奚明菲穿戴完,探出房间准备到小厨房催早点,听见门口有人喊她,便转而朝门口走去。走到院中央才隐约瞧见门口一抹娇小人影,又走近了才认出是沉香苑的雪茵。奚明蔚与老夫人一派,也间接算是与自家二夫人一派,是以宝珠待沉香苑的人比旁的苑里的人亲切许多。她认出来人是陈雪茵便笑迎了上去,“大早上的,雪茵妹妹怎么来了?” 陈雪茵脸上冰凉,想笑觉得脸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边笑着边担心笑容太难看,她伸了伸胳膊,将手中的托盘递予宝珠,“这身流光锦的衣裳,我家小姐觉得很趁三小姐的美貌,特意差我送了来。” 一听流光锦,宝珠神情微动,伸手掀开了遮挡雾气的蒙布,虽然浓雾未散,映着早晨的光仍可窥其万一璀璨。瞥了一眼,宝珠连忙将布重新蒙上,生怕雾气侵了衣裳。这流光锦的衣裳实在珍贵,加上她主子奚明菲正因没有合适的衣裳一直闹脾气,宝珠便不推辞,替奚明菲收下了。又与陈雪茵寒暄客气了几句,才仔细捧着衣裳折回房间。 “早饭还没好吗?”才迈进屋便听见奚明菲带着三分火气的质问。 宝珠心中感叹奚明蔚真是急时雨,若今日奚明菲真找不到趁心的衣裳去参加上元宴,她在身边伺候着还不知又要白吃多少气。思及此,碎步急走进了里间,躬身奉上衣服,“小姐,五小姐着人送了身衣裳过来。奴婢瞧着好看,便替小姐收下了。” 今日上元宴,必定群芳荟萃,奚明菲自得知消息后便一直发愁穿什么衣裳,不知试了多少件了都不出色,又想到奚明芙容貌出众不说库房里的好东西还都先紧着大夫人先挑,心里便一直窝着火。现下连奚明蔚都来送东西,奚明菲的火气又涨了一分,真当二房是捡破烂的吗? 宝珠自幼服侍奚明菲,自然察觉了奚明菲的心思,于是开口解释道,“这匹流光锦还是前年皇后赏的,大夫人一直视若珍宝锁在库房里舍不得用,现在也只裁了一身衣裳的料子出来,制成衣裳,仅此一件。” 流光锦?奚明菲自然是知道的,一听宝珠这么说立即起身上前掀开了蒙布。她房间里点了许许多多的蜡烛,烛光映着衣裳熠熠生辉,只一眼便俘虏了奚明菲。奚明菲拎起衣裳,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冷声道,“大夫人为了做样子讨好大伯真是下血本了。” 宝珠上前伺候奚明菲更换衣裳,“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大夫人和五小姐不和,五小姐能在府里站住脚全靠老夫人,咱们夫人又与老夫人是至亲,五小姐有好东西自然先想着小姐。” 想着奚明蔚来讨好,奚明菲的火气总算淡了些,说起话来也少了火药味,“哼,算她识相。” 第四十六章 上元宴 “小姐,大小姐差人来催了,该出发了。”陈雪茵进了房,向奚明蔚道。 奚明蔚放下了手里的书,起了身,“香芮还没过来吗?” 香莲点了点头,“要不奴婢去看看?” “今日上元宴有雪茵随行伺候,你带上许辰,一起去看看香芮,别出了什么岔子。” 陈雪茵听奚明蔚如此说,惊得抬起头来,“小姐……小姐今天带奴婢去吗?”来奚府也有段时间了,她虽然下了决心要追随奚明蔚,可奚明蔚到底还是信不过她,从来只叫香莲近身伺候。现下听奚明蔚点了她的名,一时激动,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奚明蔚瞥见陈雪茵呆愣的样子,打趣她,“怎么,不想去啊?” 陈雪茵连连摇头摆手,“不不不,能随行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分!” 奚明蔚笑了笑,不置可否,回头交待香莲,“如果遇到什么意外,千万不可鲁莽行事,记住了吗?” 香莲点了点头,“奴婢谨记小姐教诲。” 月秋和妈妈陈氏站在沉香苑门口恭送奚明蔚,浓雾还未散,很快便看不见奚明蔚的身影了。 陈氏瞥了月秋一眼,拿着腔调,轻飘飘地说道,“这掏心掏肺的,竟还比不上一个半路贴上来的野路子。” 月秋脸色一沉,幽幽瞪了陈氏一眼,折身回了院子。 前门处,奚明蔚姗姗来迟,其余的人大约不愿在雾中多站,一早登上马车了。奚明蔚也不到别人的马车前自讨没趣了,找到自己的马车,上了车。车夫往奚明芙跟前通报了一声,一行人便出发了。六辆马车,加上前后共计八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浩浩荡荡,颇有气势。 上元宴设在城南外的西凉湖,西凉湖占地广阔碧水如玉,湖边环绕着竹海涛涛,且青莲峰下隐藏着温泉脉使得西凉湖一带四季如春,是以这里是上京城文人雅士最爱之地。虽说如此,但到底才过了新年,天气尚未回暖,此时去湖上小聚,难免过于清冷。也正因此,受邀约的人更加兴奋,猜测着风采和会想出什么样的新奇点子化解这个难题。 到了大街,人多了起来,马车也前进的越发慢了。陈雪茵难掩兴奋,又怕奚明蔚笑她没抻头,一路上紧绷着小脸,按纳着自己的好奇心。 奚明蔚瞧出她的心思,笑道,“你自来上京还没出过府门,想看便偷偷看看吧。” 陈雪茵获了准许,偷偷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果然是国都,连大街都比栖霞镇的宽出三倍。路边熙熙攘攘看热闹的路人穿着打扮也是比栖霞镇上的人出挑得多,还有好多的店,卖什么的都有,房子修得也高大气派……怪不得母亲坚持要送她进大宅。 看着陈雪茵难得天真烂漫地样子,想着也许有一天眼前的漂亮少女会借着出卖自己当踏板为自己谋出路,奚明蔚不由有些心酸。这个世界复杂又充满变数,要分辨好人坏人已经够累了,偏偏小心翼翼挑先出的好人还会变,这些“好人”坏起来更叫人措不及防,随随便便一刀刺过来就有扎进要害。上一世便死在了识人不清这一点上,吃亏长记性,这一世总不能再跌倒在同一个坑里。 奚明蔚收回了视线,闭目养神,但愿她们没有反目的那一天。 在南城门堵了好大一阵子,车队终于再次动了起来。又往西摇摇晃晃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 才下马车,众人便被眼前盛景惊住了,西凉湖畔的万顷竹海和背靠的青莲峰都因浓雾变得朦朦胧胧,神仙居住的仙境,大约也就这如此了吧。 受邀的人都来过,下了马车便都踏上通往西凉湖的曲折小道,熟门熟路。只是今日走得格外慢些,一个个都左顾右盼,欣赏着云雾中的竹海风景。 湖边停着一长排的小楼船,每条楼船上都配着一位船夫一位丫鬟。前两日奔波各府发送请帖的梁氏现在正守在湖岸上,等着参加聚会的小姐公子们到齐,好分配船只,告知今日聚会的方式。今天共宴请了三十二位宾客,男女各十六位。宾客一人一船泛舟湖上,可以与偶遇之人隔船聊天,志趣相投可交换姓名结束宴会了私下往来,言语不和便随船而去,反正谁也看不见谁,省去了尴尬。也亏得西凉湖大,一人一船漂在湖上也不见挤。 奚明芩很是兴奋,与梁氏夸赞起来,“周夫人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竟想出如此妙的方式。世人皆以貌取人,现下遮貌于舟中,先谈心,后识人。” 奚明莉笑道,“还要劳烦梁妈妈代我们姐妹向周夫人致谢。” 梁氏笑笑,“我家夫人也是费尽心思才想出这么个新奇的法子来,船上茶水点心一应俱全。人到齐后会有人抚琴弄乐通知大家,小姐快上船吧。” 因为不断有人来,梁氏没空和奚家姐妹多说,先后招呼奚家六位小姐上了船,到奚明蔚时,小声叮嘱了一句周子珊的船上系着一块红绸。奚明蔚微微颔首,记在了心里。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游重生之地,奚明蔚微微抿了抿唇,向梁氏道过谢,踏上楼船。 待奚家众人上了船,小路上走来一位身着白衣的俊俏公子。白衣公子向梁氏拱了拱手,“梁妈妈别来无恙。” 梁氏一见苏成朗眉眼俱笑,上前招呼道,“苏公子来了。” 苏成朗瞥向湖面,笑道,“周夫人真是回回都别出心裁。” 梁氏顺着苏成朗的视线看去,见他盯着奚家小姐的船,心下有了几分明了,今天雾大,再耽误下去船走远了便不好找了。于是她匆忙交待了几句,便邀请苏成朗上船了。果然,见苏成朗的船朝奚家小姐的船追去。 第四十七章 前夫 风采和确实心思出众,进了船舱将门合上,暖意洋洋。船舱内置软榻,榻上摆着方桌,桌上两盘水果四盘点心六盘小菜一壶茶一壶酒,一双筷子。软榻前还站着一位红衣侍女。 奚明蔚盘腿坐上软榻,问道略圆润的红衣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初夏。”初夏垂首,老老实实地回道。 奚明蔚点了点头,向初夏介绍道,“我是奚府五小姐,你叫我五小姐便是。这是我的贴身侍婢雪茵。” 初夏没想到奚明蔚会如此客气地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奚明蔚笑笑,“雪茵,你和初夏到船两头守着,待看见了系红绸子的船通知我一声。” 两个人得令出了船舱,转眼间不大的空间里只剩奚明蔚一个人。美食当前,才觉得腹中饥饿。奚明蔚食指大动,吃了起来。心中想着,多亏了风采和想出这样的宴会方式,才省去许多麻烦。她只要找到周子珊,便同周子珊一起上岸游玩去,才不要在这湖上漂来荡去和些无谓的人聊天。 “青莲一枝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成中增暮寒。”没找到周子珊,倒先招来了搭讪的。只是这声音,实在有些倒胃口。【诗引用《终南望余雪》】 奚明蔚眉头皱起,将吃了一半的芙蓉奶糕扔回盘中,抽出手帕,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她听得出是苏成朗,但并不想回应。 “船上可是五小姐?”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奚明蔚收起了帕子,平静了片刻,“明蔚才疏学浅,公子若是想吟诗倾词还是找别人去吧。” 对面的船里终于有了回应,声音平平淡淡,落在苏成朗的耳朵里却倍觉冷清。然而却并不觉得失落,他举起把玩在手中的酒杯饮尽杯是佳酿,杯子离开唇畔时脸上带上一丝笑意。本以为奚言生了一群草包,没想到其中还有个有趣儿的。 “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已自罚三杯,向五小姐谢罪。”苏成朗的声音依旧一派温润。 苏成朗的搭讪,落在奚明蔚的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挑衅,连那云淡风轻的温润语调都变成了嘲笑她想扳倒他还早着呢。奚明蔚猛灌了一口茶水,每多听苏成朗一句话,她都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直接跳到对面船上和他掐起来。 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苏成朗继续说道,“今日是上元节,有猜灯迷的习俗。五小姐即然不喜欢那些文人骚客的玩意儿,不如与在下猜灯谜如何?” 臭不要脸的,都三不理了还腆着脸往上贴!奚明蔚气闷,咬牙切齿,“明蔚脑子笨,不会猜灯谜。” 苏成朗吞了一料下酒的花生米,兴致盎然,继续撩拨奚明蔚,“去年中秋宫宴,五小姐一舞技惊四座。成朗有幸在场目睹五小姐风姿,心生仰慕之情。今日厚着脸皮叨扰,只是想与五小姐做个朋友,还望五小姐赏个脸。” 听到对面船的人自称成朗,初夏吃惊得向这边看来。苏成朗是谁,皇上钦笔御点的状元郎,朝堂之上最年轻的侍郎,生得相貌英俊,性格又风趣和煦,是上京城里万千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如此天之骄子,却不想竟如此孟浪地求着要与奚家五小姐做朋友。初夏回味奚明蔚的模样,相貌身姿的确是人上人,但也并未美到叫人神魂颠倒的地步。不知两人之间到底曾经有什么渊源,能叫苏侍郎倾心至此。 陈雪茵是不认识苏成朗的,现下见有人如此厚脸皮地追着奚明蔚,心想奚明蔚果然厉害,尚未祛掉胎记时便已有了仰慕者,若以现在这样清丽无双的脸面示人,还不知要招来多少狂蜂浪蝶。 船舱里的奚明蔚,听着苏成朗如此直白孟浪的告白,有些傻了眼,这人真是苏成朗?一袭白袍,长身玉立,永远面带三分云淡风轻的微笑,这是苏成朗在奚明蔚脑海里根深蒂固的形象。在他们撕破脸皮之前,他一直维系着谦谦君子的形象,与她相敬如宾,何曾像今天这样过? 已经禀明身份,对面仍没有半分回应,这可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形。苏成朗眉头微微皱起,猜测着他的目标是不是早已经心有所属了。旋即一阵嗤笑,心有所属又怎么样?若是他想要,天底下又有几个女了能逃得出他的手心? 沉默了许久,奚明蔚才真正平静下来。她是恨苏成朗的,恨的对立面是爱,因为深爱过,所以才更痛。曾经的点点滴滴,虚假的甜蜜,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把利剑刺进奚明蔚的心头。有些事是奚明蔚无法否认的,她曾经对对面那个男人有过期待,也曾经奢望走进他的内心。而现在,她重生了,所有人都还站在起点,只有她一个人是从满目疮痍的未来折身回来的。 奚明蔚想,如果如果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又会如何?十之八九,她会帮助苏成朗复仇吧……他们之间的结局也会幸福美满……奚明蔚突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苏成朗,她满心仇恨,何尝不是另一个苏成朗。 这样的想法把奚明蔚吓了一跳,她旋即否定,她和苏成朗是不一样的,她不会像他那样毫无顾忌地利用任何人,更不会像他那样冷血的杀死自己的儿子! 奚明蔚急切地想甩开苏成朗,冷声道,“苏公子仰慕者遍天下,自不缺明蔚一人。明蔚有事,请苏公子不要再纠缠不清。” 嘶……这话说得真是不留情面。 第四十八章 求爱 奚明芙、刘玉姿和李雪飞是上京城的三朵金花,苏成朗则是上京城公子哥里的一枝独秀——仪表堂堂,状元之才,官居侍郎,家底丰厚,素日里亲民低调爱穿插于上京城大街小巷,常引得满城少女为之颠倒疯狂。 所以,苏成朗的名字是十分有号召力的,在他自报家门之后,那些一直伸长耳朵四处找搭讪对象的皆吩咐船夫小心朝这边靠近,如果没有浓雾,此时便可发现奚明蔚和苏成朗已经被围观的楼船围在了中央。奚明蔚冷冷清清的拒绝,也都落在了这些人的耳朵里。 周子珊一直在找奚明蔚,刚巧碰见了苏成朗向奚明蔚搭讪的场景。她自然知道苏成朗,心里盘算着,如果奚明蔚和苏成朗成了,那便可以甩掉慕容云飞了,于是令船夫按兵不动,躲在浓雾里听墙角。万万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苏成朗被冷言拒绝。被闺中女子这样决然相拒,又自报了家门,任是谁也拉不下脸来。周子珊心想,这下就算奚明蔚将来后悔也没戏了。 “呵呵……”苏成朗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从他所在的楼船里传来一阵爽朗地笑声,“明蔚小姐果然有个性。” 被人拒绝了,竟直接唤起姑娘闺名来。旁人这么做自是没皮没脸被拉进社交黑名单,然而换了上京城第一风流才子苏成朗这么做在众人眼里则是痴心错付深情不改。人们怪也只怪被苏成朗喜欢的那女子不解风情。 苏成朗从前一心属意的是奚明芙,难道是她重生后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导致苏成朗目标转移到她身上了?苏成朗配她,在旁人眼里,都是她这个庶妇高攀了,倘若苏成朗真去奚府提亲了,奚言十之八九是会同意的。奚明蔚气得牙痒痒,苏成朗这么一闹,赶明儿早上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名花有主了——她没应允?这有干系吗?苏大公子喜欢谁不是志在必得!琢磨怎么扳倒杨氏已经够头疼了,现下又有一大波苏成朗的爱慕者视她为死敌,往后的日子还能消停? “明蔚的确有个性。”浓雾中,又传来一男子的声音,“本王很是欣赏。” 是慕容云飞,他的声音好听,纵使才见过几次面,奚明蔚已经记得。 不论比什么,慕容云飞自然都不输苏成朗,怪只怪他生在帝王家,身份太尊贵,敢对他动爱慕心思的也只有权贵圈里屈指可数的几位,平民贱户的闺中少女哪敢轻易遐想,是以才叫苏成朗在上京城里独占鳌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奚明蔚不清楚慕容云飞到底有什么目的,但现在他帮她解围,奚明蔚自然要抓住机会。 “王爷……”奚明蔚喊得绵长,带着娇嗔。 苏成朗一怔,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下来。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奚家最受宠的小姐奚明芙,后来,听着安插在奚府里的人来信,这个不起眼的五小姐渐渐引起他的注意。她聪明又能忍,势单力薄居然能整治得杨氏毫无还击之力……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个五小姐也恨着奚家。苏成朗放下了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明亮。如果娶的是这个五小姐,不知何时心里起了这个想法,想着如果娶的是这个同样恨着奚家的五小姐,他发现他的心竟没那么难受了。所以下了决心,改变了目标。可是……这个目标似乎比想象中还难搞啊…… 苏成朗起了身,抿唇浅笑,出了船舱。船夫往前摇了摇,便依稀可见慕容云飞立在船头。 “下官见过王爷。” 慕容云飞摆了摆手,“今日上元宴,不必拘礼。” 苏成朗站直了身子,却没有再看慕容云飞,视线一直留恋在奚明蔚的船上。 站在靠近两人这头的陈雪茵将两人看得真切,慕容云飞她是认得的,皇帝幼弟身份尊贵,不是她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肖想的。另外一个向奚明蔚求爱的,本以为会是歪瓜裂枣,却不想竟也英俊非凡,一身白衣站在雾里,飘渺如暂落凡尘的谪仙。陈雪茵心想,奚明蔚果然了得,这样出挑的男子竟也能毫不犹豫的拒绝。 陈雪茵退回了船舱,见奚明蔚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回道,“小姐,我们的船好像被围起来了。虽然有雾,可还是能依稀看见周围船的轮廓。” 意料之中,一早苏成朗朝她搭讪就猜到会有这结果。奚明蔚将帕子收了起来,决心趁早离开这个是非地。“王爷……明蔚身体不适,想先行告退。” 果然,慕容云飞满面含春,很识趣地接道,“既如此,不如本王送你回府。” “谢王爷。”语气里三分娇,三分怯,三分羞还有一分打情骂俏的喜。看吧,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围观的人再也忍不住,偷偷掀开门缝偷看,只见苏成朗依旧一派淡然,抿唇浅笑。伊人要和别的男人走了,依旧风度翩翩情意绵绵地嘱咐道,“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去府上看你。” 敢和五爷抢女人……有种! 奚明蔚支使了一声,船夫开始划着船往岸边走。慕容云飞和苏成朗的船并行其后,俨然两尊护花使者。后面还跟着一艘船头系红绸的船,里面坐的自然是周子珊了。 透过门缝,周子珊幽怨地瞪了慕容云飞一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托生的,成日以作弄人为乐。无论是招惹奚明蔚芳心暗许,还是带回府冷待,于女子来言都是最坏的结局。即便他收起那些恶劣的手段什么都不做,也没人会再向奚明蔚提亲——和荣亲王抢女人,谁敢呀! 周子珊暗暗攥紧了拳头,奚明蔚是她的好姐妹,老论如何她也不能看奚明蔚羊入虎口! 第四十九章 离宴 快到岸了,周子珊支使船夫从另一侧靠岸,迅雷不及掩耳跳下船,赶在慕容云飞之前跑到了奚明蔚身边。 “明蔚,你哪儿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 奚明蔚才探出半个身子,便听到周子珊的声音,抬头看见一袭明丽宫装的周子珊朝她跑来。笑笑道,“可找到你了。” 周子珊上前搭手扶奚明蔚下船,“我也一直在找你,可雾太大了,不好找。刚才听见你的声音才追过来的。” 奚明蔚下了船,立在岸边,朝慕容云飞笑了笑,“有子珊送明蔚回去,就不劳烦王爷了。” 苏成朗一路站在船头,奚明蔚一出船舱他自然看得清楚。两弯烟眉,微长凤目,琼鼻樱唇,肤白如雪,身量纤纤,通身的打扮低调却不失身份,早就听人来报说奚明蔚去了胎记,却不想竟是如此清丽的景色。苏成朗眼波微晃,一阵心神荡漾。为什么她的笑容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慕容云飞落地,身形和站在船头时一样,双手袖在广袖之中,宛如一尊神衹站在那里,浅浅一笑,晃花看客的眼,“女孩子家家,和本王抢着当护花使者做什么。” 见周子珊讪讪,奚明蔚开口说道,“太平盛世,又是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我们两个做伴回城即可,倒是这上元宴,少了两位岂不扫兴。” 慕容云飞低低笑了两声,“你这张嘴,最是厉害。”说罢瞥了一眼规规矩矩站在奚明蔚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一眼的陈雪茵,“外面凉,快扶你家小姐回马车去吧。” 苏成朗回了神,叮嘱陈雪茵,“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陈雪茵惶恐地领命。 周子珊挽起奚明蔚的胳膊,“那我们就先走了,王爷和苏公子,继续游湖吧。” 水绿伴着珊瑚红的身影,渐渐隐入了浓雾之中。 苏成朗收回视线,睨向慕容云飞,笑道,“中秋宴时听王爷说已有了属意的女子,该不会这么巧吧?”话没说全,但听者自明白苏成朗指的是奚明蔚。 慕容云飞浅浅一笑,“民间不是有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他依旧看着奚明蔚离开的方向,心中玩味,她到底做了什么,引得苏成朗当众示好……又为何会对名享上京的苏成朗冷言相向……这个玩具,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有趣儿啊。 苏成朗抿唇,略显凄凉,“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惜下官知道却做不到。”苏成朗看得出慕容云飞并不是真正喜欢奚明蔚,方才之举不过是为奚明蔚解围罢了。青山镇的事他一早去找那个捕头打听过了,倘若慕容云飞对奚明蔚有半分情谊,也不会故意置奚明蔚于险境。而奚明蔚,打眼一看就知是个冷清的人,今日在慕容云飞面前这样娇嗔,无非做戏给他看,想绝了他的心思。有一点苏成朗想不通,她和他也只见过一次,为什么她会讨厌上他…他很明显的从奚明蔚那里感受到了厌恶。 “果然秀美非常,怪不得能引得上京城两大美男倾心至此。”身后蓦地响起说话声。 回头看,一袭浅黄交领深衣罩滚金边广袖袍子的慕容策正立在船头看热闹。 苏成朗朝慕容策行了一礼,“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慕容策摆了摆手,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卫国民风开放,追求心仪女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慕容云飞笑吟吟地看着慕容策,“好呀,人长大了胆子也大了,连皇叔都敢打趣。” 慕容策一双星眸笑成弯月,“皇叔从来不近女色,侄儿就是想打趣也抓不到机会啊。”说着,视线在慕容云飞和苏成朗之间来回游移,“只是不知最后是皇叔赢得奚五小姐芳心,还是苏侍郎拔得头筹。” 苏成朗揶揄地轻轻咳了两声,“时候尚早,还是回船上去罢。” 慕容云飞点了点头,两人又回到了船上。船桨划动,很快楼船便在浓雾里分道扬镳了。 慕容云飞、苏成朗和慕容策三人的船朝湖心远去时,一艘隐在雾中的船靠了岸。船舱打开,一个杏眼粉腮的娇俏女子探了出来。 “小姐,上元宴还未结束,现在回去不妥吧。”船到底不比陆地稳当,怜春伸手扶住奚明莉。 奚明莉眼刀狠狠剜向怜春,“妥不妥当要你多嘴。” 亲耳听到亲眼见到心上人向自己的妹妹示好,奚明莉有多窝火怜春自然有数,于是闭紧了嘴巴,不敢多说一句,生怕遭到牵连。 下了船,奚明莉脚下生风,怜春一路小跑才追得上。今日她穿着一身长摆尾的宫装,这个款式只适合莲步轻移,现下奚明莉气晕了头,全然忘了,于是走了没多远,绣鞋踩到了裙子,将自己结结实实地摔了出去。 怜春吓得心跳如擂鼓,连忙上前扶起奚明莉。竹林小路是青石板铺就的,石板粗糙,摔上去实打实地疼。 被怜春扶着,奚明莉站起身,膝前的裙摆磕出了一块显眼的泥渍,肩膀也摔得生疼。奚明莉瞥见怜春惊惧的样子,白了她一眼,“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知道了吗!” 怜春慌忙点头,怯怯道,“小姐……小姐脸破了一点皮……” 奚明莉闻言大惊,伸手朝自己脸上摸去。 怜春连忙拉住了奚明莉的手,“小姐,磨破的伤口不能用手摸,会感染。我们还是快回府请大夫看看吧。” 破相了……破相了……本就一肚子火的奚明莉,现下又气又疼,浑身发抖。奚明蔚!要不是奚明蔚那个小贱人她哪能这么倒霉!念着这里是上元宴,奚明莉不好发作,也生怕有人路过会发现她的糗态,提起裙摆,连忙逃离了事发现场。 到了路口,梁妈妈守在那里。奚明莉以纱遮面,谎称身子不适,好歹蒙混过去,上了马车,匆匆朝城里返去。 竹中小道,奚明莉刚刚摔倒的地方,一袭淡紫广袖华袍的慕容云飞站在了那里。慕容云飞本就是为了奚明蔚来的,现在奚明蔚离去了,他懒得应付宴上的女子,与苏成朗和慕容策分道后又悄悄逝返了回来。却没想到竟遇见奚明莉怒离上元宴半路摔得狗吃屎的一幕。 奚明莉,奚明莉,上次去沉香苑探病时见过,那时她一双杏眼紧盯着他,想不知道她的心意都难呀。慕容云飞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角泄出一丝笑意。奚府里,怕是又要开始唱大戏了。 第五十章 少女情怀 回程路上,奚明蔚与周子珊同乘周子珊的马车。风采和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吃穿用度,无不紧着最好的,外出乘坐的马车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坚实的核木车身,边边角角细细雕琢着周子珊喜爱的铃兰图案。车内空间宽阔,上首做成可以躺着休憩的宽榻,榻上铺着层层丝垫,柔软异常。宽榻下是固定在车身上的暖炉,炉火烧旺,车内温暖如春。 见周子珊愁眉紧锁,奚明蔚问道,“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或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周子珊贝齿咬了咬朱唇,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明蔚,你喜欢王爷吗?” 奚明蔚愣了愣,难道周子珊喜欢慕容云飞?她和太子是表兄妹,与慕容云飞间虽然辈份不太对,但就身份地位而言,确也门当户对。只是,那慕容云飞似乎心机深沉,远没有看上去那样一团和气。转瞬便回了神,朝周子珊笑道,“王爷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除此之外,别无它想。方才在西凉湖上那样做,不过是为了绝了苏侍郎的心思。”奚明蔚是喜欢周子珊这样的直爽性子,好朋友间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好过私下里心生隔阂,渐行渐远。 周子珊脸上乌云散去,一双大眼闪着明亮光彩,“真的?那太好了!”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贴到奚明蔚耳边道,“王爷其实是个很顽劣的人,嫁给他,肯定没好果子吃的。”怕吓到奚明蔚,周子珊左右想了许久才揪出顽劣这么个稍沾边际的词儿来。 奚明蔚又愣了,原来周子珊不喜欢慕容云飞,是怕她掉进火坑?周子珊真真和从前一样,喜欢谁就掏心掏肺对谁好,连慕容云飞的老底都敢揭。她们的担心都是一样的,她怕她掉进慕容云飞的火坑里,她也怕她看不清慕容云飞真正面目。奚明蔚莞尔一笑,看着周子珊贴近的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忍不住伸手轻掐,“吓我一跳,我还当你和王爷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了呢。” 周子珊的脸蹭得红了起来,躲开奚明蔚,“才没有,谁会和他日久生情。” “呀,不是和王爷,看来是和别人日久生晴了。”奚明蔚扑到周子珊身上,追着周子珊看。 周子珊一张小脸红得要滴血,“你不要乱说啦,才没有这回事。” 奚明蔚坐直了身子,摸着下巴,一副专心思索的样子,半晌,狡黠一笑,又凑到周子珊耳边,“表哥表妹一家亲呀。” 周子珊腾转过身,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是猜的,现在确定了。” 周子珊后知后觉被奚明蔚套话了,羞赧难当,伸手去挠奚明蔚的痒痒肉泄愤。奚明蔚身娇体弱,自然挡不住自幼常锻炼身体的周子珊,苦苦求饶。 原来周子珊喜欢慕容策,但这份喜欢大约只是朦胧的好感,不然前世也不会“移情别恋”爱上英雄救美的苏成朗。慕容策……是太子呀,三宫六院,嫁给他真的会比嫁给苏成朗幸福吗?周子珊这样的性格,将来入了宫,能生存下去吗?奚明蔚不知不觉又为周子珊担忧起来。这厮看上的男人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 半晌,周子珊终于放过了奚明蔚。“你为什么不喜欢苏公子啊?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地位有地位,上京城的女人都眼巴巴地想嫁进苏家呢。” 是呀,苏成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乘龙快婿,如果自己不是重生而来,此刻早就高兴昏头了。奚明蔚看了一眼等她回答的周子珊,心里却想不出个能说服眼前人的说辞。沉默了半晌,答道,“他太老了。” 奚明蔚今年一十有三,苏成朗今年刚满二十。 周子珊一脸讶然,“苏公子今年才二十,哪里老了。你不喜欢王爷不会也是嫌弃王爷老吧?” 奚明蔚干笑两声,“同年同岁的多好啊,在一起共同话题也多。而且,他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对着我这么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表白,你不觉得有些变态吗?” 周子珊想了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苏公子是有点沉不住气了,应该等你及笄时再向你表白才对。” 奚明蔚,“……” 周子珊看着奚明蔚一脸无语,无语道,“你这颗小脑袋瓜怎么长的,人家十五岁嫁三十岁的都数不胜数,偏大你七岁的苏公子向你表白倒跟委屈了你似的。” 好吧,这个说辞实在牵强。别说旁人家,就是奚府里,那些个姨娘哪个不是比奚言小七八九岁。隔三两年娶个姨娘,回回都是十五六岁。 奚明蔚苦着脸,“我才见过苏公子一面,他今日那样吓到我了。” 周子珊回想方才苏成朗湖上所言,虽然并不露骨,但确是孟浪了些。她笑笑拥着奚明蔚,“总觉得你成熟,原来还情窦未开。苏公子沉不住气向你示好,是怕你思慕上别人了嘛。早早订下,你就跑不掉了。” 奚明蔚气馁,苏成朗在周子珊眼里是千好万好,又不能同她说重生之事,看来只有日后找机会证明苏成朗向她表白别有目的了。 西凉湖上的上元宴还在继续,其中参宴的女子多数就冲着慕容策慕容云飞和苏成朗三人去的,现下苏成朗和慕容云飞都向奚明蔚示好,她们不由有些心灰意冷,没心思再在湖上游下去。一个两个,上了岸,围着湖边欣赏起这云雾美景来了。 奚明芙的目的本就明确,她只要慕容策。上次在奚明蔚手里吃了亏,加上杨氏一番痛训,奚明芙心性内敛了不少。虽然意在慕容策,却不敢贸然搭讪。年前的事尚未翻篇,此刻接近慕容策只会叫他想起她母亲差点害了他姨家表妹。于是她也友使船夫靠了岸,想到岸边走走,打发余下的时间。。 纯白缎地裙摆下方绣着大朵的水红芍药,绒缎厚重,做成交领深衣款,腰间围上滚银线的水红腰封,在众人都穿着棉褙子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纤细羸弱。乌发绾起成素简的髻,压下了红珊瑚头面的华丽。桃花眼,施上桃粉眼妆,别样妩媚动人。 奚明芙一出船舱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恍若没看见,由佩珠扶着,碎步娉婷,下了船。见了岸边向她看来的几位,浅浅一笑,施了半礼,算是打招呼。 第五十一章 失踪 奚明芙没有朝人群走去,由佩珠陪着,往林子里去了。太子就在眼前,却不能上前示好,朝人堆里去了也只会被人问一堆奚明蔚的事情,如此,倒不如自己游走散散心。 佩珠胆子小,觉得这林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也看不清路,没体会到仙气,只觉得阴森森的。可是又知道奚明芙心情不好,不敢多嘴,只能一路跟着。 奚明芙并没有沿着路走,而是随意在竹林里逛着。她本喜欢舞文弄墨,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美景,只觉得如置身诗画中一般,心中不得见太子的不悦也消散了许多。起了兴致,不由朝林海更深处走去。 已经过了晌午,湖心亭的琴声曲终之后未再响起。众人知道宴会结束了,于是各自回了自己的楼船,朝湖边驶去。 参加宴会的名门贵女,虽多思慕慕容云飞苏成朗之流,但大多知道分寸,知道要抓住眼前门当户对的贵公子。是以,宴会上还是全了三两对有情人。 梁氏守依旧守在那路口,一一送上锦囊谢礼,锦囊里装着的是天南海北淘来的小玩意,不值多少钱,胜在稀罕。 “大姐呢?”奚明菲握着锦囊转了一圈,没见着奚明芙的人,于是上前问道奚明芩和奚明菀。 奚明芩摇了摇头,“我哪儿知道,到了湖上大家都分开了。我没碰见大姐。” 奚明蔚出了大风头,奚明芩一心的不爽,压根没注意到奚明芙迟迟未到。而站在奚明芩旁边的奚明菀,因为被刘家公子搭讪,正脸红心跳,一直处于神游状态,连奚明菲的问话都没听到。 奚明菲又吩咐宝珠四处察看,仍未见奚明芙踪迹。今日这样浓的雾,可别是出了意外……奚明菲心头一紧,准备向梁氏求救,然而转眼间却看见站在另一侧的竹林边把玩一片竹叶的慕容策。祖母大伯伯母甚至自己的母亲都认为只有奚明芙才能嫁给慕容策,凭什么?她自幼也是苦习琴棋书画,除了样貌没有奚明芙狐媚,哪里差了她了?思及此,奚明菲垂头看了一下身上的流光锦,理过衣衫后,迈步朝慕容策走去。 不仗义的皇叔一早自个儿偷偷溜走了,慕容策正百无聊赖,想着回城怎么从慕容云飞那里讹些宝贝。余光里,银光闪闪,瞥见一袭华丽衣裳的奚明菲走了过来。中秋宴时见过,比起奚明芙和奚明蔚来,眼前这位在气韵才情上的确差了许多。他佯装没看见,继续玩弄手中的竹叶,倒要看看这位奚三小姐打算做什么。 奚明菲向慕容策全了礼,仔细拿捏着声音,开口问道,“殿下可曾见到贞儿大姐了?” 慕容策浅浅一笑,星眸微眯,“没有。” 还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站在慕容策身边,看着慕容策精雕细琢的脸。奚明菲脸颊微微热烫,怕慕容策察觉异样,垂下了头,“大姐是知道宴会规矩的,可是贞儿找遍了都没见到大姐……今天这样大的雾,贞儿怕大姐……”欲语还休,几乎是每个大家闺秀的必备技能。话到这儿,添两滴泪,任谁见了都心软。 慕容策是谁,太子呀,可是皇宫里长起来的,这点子伎俩分分钟看透。都是一个爹生的,比起奚明蔚来,实在没趣。他敛起了笑容,伸手将梁妈妈招了过来。对奚明菲道,“宴会之事是梁妈妈一手安排,你可以问问她。” 奚明菲心里一阵失落,却不敢表露,见了梁氏走过来,眼含泪花,上前一阵细问。 梁氏打眼看见奚明菲一身流光锦,知她在奚府里地位不低,不敢怠慢,“大小姐还没上来吗?” 奚明菲留意到了梁氏视线在她身上流连,心中暗喜,脸上仍是一派担忧,“我差人找了许久,都没见大姐踪影。烦请妈妈帮帮忙,帮我找找大姐。” 小姐失踪可不是小事,梁氏也是怕奚明芙真出事,趁着人还没走,连忙开口道,“各位公子小姐,请先留步。不知可有哪位公子小姐注意到奚大小姐了?” 方才奚明芙朝竹林去,站在岸边的梅姝萧玲玲和许湄都瞧见了,三人组里一向以梅姝为首,梅姝道,“方才我与玲玲湄儿在湖边观景,看见奚小姐下了船,朝竹林里去了。” 梁氏一听,神情一下子凝重起来,“竹海无路,今天又是这么大的雾,擅自进去,怕要迷路呀!梅小姐可记得奚小姐是从哪个方向进竹林的吗?” 一听梁氏这话,梅姝与萧玲玲许湄对视了一下,语气里也多了一分慎重,“在湖的西南侧。” “多谢小姐相告,老奴这就派人进林子里找去。”梁氏说罢,转身召齐了在宴上伺候的下人,问道,“熟愁这片竹林的站过来。” 片刻,稀稀拉拉十来个男丁站到了梁氏跟前,高矮不齐着装不齐有家丁也有船夫。梁氏皱眉问道,“今天大雾,你们可有把握进了林子不迷路?” 站在中间的梁顶中气十足地答道,“回梁妈妈,小的打小在竹林里耍,闭着眼也能走出来。” 梁氏微微颔首,“那好,你带着他们几个从奚小姐进林子的地方开始找,务必将奚小姐平安带出林子。” 因着出了这个岔子,参加宴会的人都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 慕容策身为太子又是风采和的外甥,站出来主持道,“各位还是先打道回城吧,待在这里也是白白受冻。今日上元宴状况频出,扫了大家的兴,还请诸位谅解。” 太子说话,哪有敢说一个不字的,寒暄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离去了。 送走了众人,慕容策走到眼圈泛红的奚家姐妹跟前,安抚道,“不要担心,奚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不熟识这片竹林的,进去也是枉然,只会帮倒忙。连主子带下人,浩浩荡荡,站满了奚明芙下船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过得缓慢,半个时辰,好似熬过一个下午。风杨两家本就不和,年前周奚两家又闹过别扭,现下如果宴会上奚家小姐出了事,那真是跳进这湖里也洗不清了。天气阴冷,梁氏心思杂乱,等出了一身汗来。 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隐隐传来一阵口哨声。 梁氏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是林子里的人打暗语的方式。 又过了一刻钟,踩踏草皮的声音渐重,终于有人出了林子。第一个空手出来的,第二也也是空手出来的……直到第七个人,五短身材的孙天,抱着奚明芙从竹林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奚明芙泣不成声的侍女。 梁氏大惊,迎了上去,“怎么回事?” 孙天使劲昂着头才能避免轻薄怀里的奚明芙,虽然手里抱着上京第一美人叫他心痒难耐,可他心知肚明,这样的女人不是他可以猥亵的。 “奚小姐掉进捕猎的陷阱里了,摔昏了过去。” 奚明菲、奚明芩和奚明菀也到了跟前,奚明芩眉心一皱,“妈妈还不快找人接下姐姐。” 梁氏恍然,卫国民风虽然开化,但未婚女子被男子拥抱,实是不妥。她唤来两个身高体壮的,将奚明芙背了过去。 奚明菲细细打量着,奚明芙脸上沾了不少泥灰,妆容全花,发髻也凌乱不堪,头上的珊瑚簪花也不见了。一身白衣成了黑衣,裙摆上洇出的血渍和着泥土成了黑红色。活了这么多年,真是第一次看见奚明芙这样狼狈的模样! 奚明菲回身朝慕容策施了一礼,“大姐有伤在身,贞儿和姐姐妹妹先行告辞了。” 周家才是上元宴的主家,奚明菲一而再地总向慕容策请示。梁氏自然瞧出了她的心思,心下想,真是什么货色都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 “且慢。”慕容策看着丫鬟背上不醒人事的奚明芙,开口道,“本太子送你们回去吧。” 奚明菲惊愕抬头,瞥见慕容策在看着奚明芙,心下一阵酸意,难道太子真的喜欢奚明芙?她努力克制,“谢太子殿下。”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将奚明芙安置妥当,踏上回程。 第五十二章 香芮受伤 周府与奚府离得远,进了城奚明蔚本想和周子珊分道,周子珊却执意要送奚明蔚回奚府。奚明蔚耐不过周子珊软磨,同意了。周子珊活泼好动,闹腾了一路,倒叫奚明蔚想起找师傅学点防身术的事。奚明蔚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还有比眼前这个多动少女更合适的人选吗? 周子珊见奚明蔚像她的旺旺见了骨头一样,打了个激灵,像戏文里要遭劫色的姑娘一样双手护在胸前,“你想干嘛……” 奚明蔚配合周子珊演戏,身子一软,凑到周子珊跟前,手臂支着软榻,整个人差半指便贴上周子珊的身体,“人家是看小姐你身强体健,想找你学个几招几式强身健体……不知小姐可否愿意教奴家?” “公子的要求,奴家自要满足。”随行的丫鬟都被赶到了奚明蔚的马车上了,两人没有半分拘束顾忌。 看着周子珊脸颊微红欲拒还羞的样子,奚明蔚破功了,“子珊,你没唱戏简直是业界损失。” 风家女孩少,周子珊打小跟着表哥表弟们混,常出入茶楼看戏,很是喜欢。年岁大了,父母便不准她去了,现在和奚明蔚来了两句,可算过了一把瘾。她看着奚明蔚,眼睛晶晶亮,只恨自己没早两年认识奚明蔚,脑子里哪里还记得风采和叮嘱她少和奚府人来往。 奚明蔚戳了戳看着她发呆的周子珊,“你到底教不教?” 周子珊回了神,“教,当然教。以后我们就有理由天天见面了。” 奚明蔚,“……”这话听着好生奇怪……说得跟私会情郎似的…… 周子珊又想到了那个要害奚明蔚的杨氏,觉得整个奚府都被她搅得乌泱泱的,说道,“你既认我做师傅,便要到师傅那里习武,不许迟到早退,知道了吗?” 奚明蔚嗤笑一声,周府连个姨娘都没有,环境单纯,加上年前那档子事,周子珊自然是不愿意每天往奚府跑的。这样也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府做事也方便。 想了片刻,奚明蔚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成天待在府里也要闷坏了,去你那透透气。” 周子珊见奚明蔚答应了,脸上立时灿烂起来,“那什么时候开始学?不如待会到奚府的我直接找相爷说明一声,明天就开始,怎么样?” 奚明蔚看着周子珊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心底里又滑过一丝柔软,语气是难得娇嗔起来,“这么猴急做甚,习武健身非一两日之功,还怕日后没有我们姐妹相聚的日子吗?” 周子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 其实周子珊已经很久没练武了,身板好全赖小时候底子好。现在奚明蔚要学防身术,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外公讨个女教头学套真正的女子擒拿术,也算是了了自己一桩童年心事。 二人又商议了一番习武健身之事,转眼便到了奚府。 奚明蔚下了车,站在门口送周子珊,直到马车不见踪迹才折身进了府。 名门贵女,平日里出府都要向夫人请示,留下进出记录。这个规矩一直叫奚明蔚很头疼,她身边心腹少,许多事都要需她亲自出马。可若是向大夫人请示,必然会招来她跟踪,而且如果出府太频繁,大夫人还不知会怎么编排。偷溜出府这个授人以柄的事,她自然更不会放进眼里。之前想过许多借口,都一一折在心中了,没想到今日无心插柳,竟解决了这个头疼她许久的问题。是以,奚明蔚心情大好,说是满面春光也不为过。 紧跟着奚明蔚的陈雪茵也很高兴,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识名门宴会,名门的世界,比娘亲描述的还华丽夸张。她视线一直追随着奚明蔚,那个荣亲王好像对她家主子有意,可主子却对王爷很是冷淡,难道她家主子连王爷都没看上眼?王爷上面……太子?陈雪茵一通联想,自己把自己吓到了。但很快便平复了心情,她差点忘了,老爷可是一品大员,府里小姐选秀入宫伺候皇上或赐给皇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想到这,陈雪茵觉得身上热血沸腾,她一定好好辅助她家主子,等她家主子出人头地了一定会给她指门好亲事。 主仆俩各怀心事,腿步却没落下,很快便回了沉香苑。 西厢房的门微掩着,房间里传出来的哀嚎声和哭泣声在门口都听得清楚。 奚明蔚当下想到早晨迟到的香芮,心一沉,朝西厢走去。 稍微打量了一眼简单得只有家具的房间便发现香莲伏在床前嘤嘤哭泣,手紧紧握着躺在床上的人。床上的人时不时痛得哀嚎。 奚明蔚走到床前,“怎么回事?” 一直看着香芮的香莲全然没注意到奚明蔚来了,一阵错愕,接着扑到奚明蔚跟前,痛哭起来,“您可回来了小姐……香芮被马踏伤了……求小姐快给她找个大夫吧……” 奚明蔚手掀了一下有些碍事的床帘,垂眼便看清床上躺着的明丽少女是香芮。香芮额头上全是汗珠,额际的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的边缘,印象里健康红润的脸蛋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不正常的潮红。 奚明蔚当下遣了跟在她后面进来的陈妈妈道,“找府里的大夫过来,若是大夫没空便去外面医馆请!快!” 陈妈妈不敢怠慢,得了令便风一般得溜走了。 第五十三章 抢大夫 “到底怎么回事?”奚明蔚眉头蹙起,语气也重了些。 香莲抹了眼泪,抽抽噎噎,“回小姐,香莲和许护卫去杂役院找香芮。杂……杂役院的人说香芮去给月季送行了……香莲也想去送送月季,于是跟许护卫找去了。结果……结果刚出府门便看见香芮在长街上被马踏飞……”说着,想起当时的惊险一幕,香莲又哭了起来。“府里的大夫没有准许是不许给下人看病的……没有请示也不能到外面请……香莲没用……没用……” 奚明蔚沉思了片刻,奚府所在的相府长街住的几家都是名门旺族,街上少有人敢纵马狂奔。今日之事,也许跟本不是个意外。但眼下给香芮治伤要紧,奚明蔚很快将这些假想抛到了脑后。她上前,抽出手帕弯腰为香芮擦拭额头的冷汗,安抚道,“别担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听见奚明蔚的声音,香芮艰难地睁开了眼,一对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消失于早已被冷汗打湿的发丝之中,“小姐……小姐……” “我在。”奚明蔚轻轻应着。 “奴婢没有福气……没有福气伺候小姐……”香芮泛白的唇轻轻蠕动,言语艰难哽咽。 “你一定会没事的,我现在有钱了,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 看着奚明蔚紧张的神情,香芮一阵揪心,泪断了线似的簌簌滚落。 没多会陈氏回来了,神情怯怯,“小姐……王大夫被四小姐请去了……” 奚明蔚挑眉,“四姐?她不是去上元宴了吗?” 陈氏垂首答道,“老奴去请大夫时碰到四小姐身边的梦夏姑娘,梦夏姑娘说四小姐身子不适,将王大夫请走了。” 奚明蔚知道奚明莉对慕容云飞有意,猜测她可能听到了湖上的风波,赌气也回府了。她才回府,想必不是故意抢人的。 “你叫许辰去外面请个大夫来,要快。” 陈氏得了令,又匆匆离去了。 此时的澜夏苑里,正厅的地上一地陶瓷碎片。梦夏领着王大夫站在门外,刚要请示,又一声响,不知什么飞砸到门中,啪一声摔得粉碎。 王天山握紧医箱背带,心中讪讪,真不知这四小姐和周知府的千金,哪一个更火爆些。 “小姐,王大夫来了。”梦夏退了两步,朝屋里禀告。 奚明莉瞪了一眼立在身旁的梦冬,“还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要本小姐亲自收拾?” 闻言,梦冬赶紧跪地开始收拾陶瓷碎片。待收拾好了,奚明莉才放梦夏和王天山进去。 伺候龟毛主子,自然要处处小心,是以进屋后王天山连头都没敢抬,生怕惹了这个气头上的小主子。垂首恭敬问道,“不知小姐哪里不适?” 奚明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玫红袄裙,艳丽非常,脸上亦多了一块半遮面的同色面纱。她开口道,“不是我,是我的侍婢不小心擦伤了脸。烦请王大夫帮记开些外伤药。” 梦冬颤颤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眼圈红红的,拼命忍着,生怕眼泪掉下来。今日随奚明莉去上元宴的是梦夏,梦冬难得清闲,却没想到奚明莉竟提前回来了,脸还受了伤。更叫梦冬没想到的是,奚明莉为了遮掩破相之事,竟然叫猫弄花了她的脸,叫她看伤拿药。一向是知道自己的主子脾气差的,只是没想到她的心竟这样狠……从小一起长大,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居然为了面子就毫不犹豫地划花她的脸。脸颊的鲜血滴落手心的那一刻,梦冬觉得自己的心,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寒。 梦冬上前两步,对王天山道,“王大夫,忙烦您了。” 王天山抬起头,对面是个梳着丫鬟的清秀女孩,细眉大眼,只是左颊划破肌肤的可怖抓痕遮掩了原本的白嫩可爱。“是猫抓伤的吧?”王天山细细查看过伤口后问道。 梦冬点了点头,“院里进了野猫偷食,我赶它时不小心被抓伤了。” 王天山心中多了几分同情,女孩家最重样貌,尤其出身不好的,嫁人全靠一张脸。幸亏是冬天,如果在夏天,这么深的抓痕指定会发炎留疤的。 想了片刻,王天山从药箱里拿了一个铜盒出来,向奚明莉回道,“待伤处结痂后,每天涂抹这生肌膏可加速伤口愈合。待老夫再开个内服的方子,内服加外敷,不出一月便可痊愈。” 奚明莉闻言总算放了心,梦冬的伤可比她的厉害多了,想来自己脸上的伤不用半个月便能无影无踪。心情总算好了些,“劳烦大夫了。”说罢向梦夏使了个眼色,梦夏上前塞了个红包给王天山。王天山照例收了。又开了方子方才离开澜夏苑。 出了澜夏苑,王天山还惦记着方才五小姐也派人来请他了。五小姐今非昔比,他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一路直奔沉香苑。 沉香苑里的人早就等急了,却没想最后一来竟来了俩大夫。原来是王天山和许辰请的大夫刘海新在沉香苑门口碰上了。 奚明蔚将两位大夫都请了进来,被马踢伤非同小可,多个大夫也多重保障。 奚明蔚边引两位大夫进厢房,边向他们解释着,“我的贴身侍婢被马踢伤了,烦请两位大夫帮忙诊治。” 王天山还是头一回见袪了胎记的奚明蔚,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心里感叹,奚老爷真是好命,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出挑。 奚明蔚和香莲让了位置,王天山和刘海新到了床前,两人看了看床上的人,又对视一眼,接着都点了点头,王天山回过身朝奚明蔚问道,“不知这位姑娘伤到了何处?” 香莲赶紧回道,“回大夫,马从后面来,香芮注意到时闪躲不及,被马蹄踢到了左臂。”她轻轻拉开一侧的棉被,露出受伤的手臂,可是伤口没有流血又是冬天穿着厚重棉衣,根本看不出变化来。 王天山捏了捏小胡子,“伤到手臂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海新附和道,“确如王大夫所言,若是踢在身体上,不死也残。” 奚明蔚微微不爽,这个刘大夫也忒不会说话了。虽然听了他们的话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王天山听到刘海新之言,嘴角抽了抽,转瞬便恢复如常,“劳烦香莲姑娘帮受伤的姑娘更衣,老夫要看看伤处才好下决断。”交待了一声,便携刘海新转身到了外厅。 香莲刚要上前为香芮脱·衣,一直静立一旁的陈雪茵拉住了她,“香芮姐姐怕是伤到骨头了,不能乱动,不如直接将袖子剪去。” 奚明蔚点了点头,吩咐陈雪茵道,“去找把剪刀来。” 这间房间是陈雪茵和香莲住,她到了另一张床床前,从针线篓里找了一把剪刀,交给了香莲。香莲接过了剪刀,还没靠近香芮受伤的手臂,手便开始抖了起来。 陈雪茵轻轻拉了香莲一眼,神情认真,“香莲姐姐,我来吧。” 香莲看了一眼不停冒冷汗的香芮,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剪刀交还到陈雪茵手里。 陈雪茵躬起身子,小心翼翼拉起香芮的袖口,从袖口往上直接豁开到肩头。接着是亵衣,同样豁到肩头。不用再多下剪,整条胳膊便露出来了。陈雪茵手脚麻利,前前后后用了半刻不到。待陈雪茵起身退到一旁,奚明蔚和香莲便看见了那条受伤的胳膊,上臂肿得和小腿一样粗,侧边一团黑紫。香莲不忍地别开了眼,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 奚明蔚也不忍看,回过头,请了两位大夫过来。 王天山和刘海新到了床前,对着伤处一阵打量。王天山回头问道,“有没有干净的毛巾?” 陈雪茵闻言,立即取了一条来,交给王天山。 王天山接过毛巾,对香芮道,“小姑娘,老夫要摸一下伤处才能确定骨头伤成什么样,会很痛,你要忍住。来,咬住这条毛巾,免得伤了嘴。” 香芮张嘴,咬往了王天山塞过来的毛巾。心下想着,不管有多痛都要忍耐,不能叫小姐更加担心。 第五十四章 一个 两个 三个 香芮没出声,可是那浑身的汗却叫人一看便知王天山的手按在她的胳膊上有多疼。 在伤处自上摸下,王天山脸上渐渐浮现一丝讶异。他收回了手,回过头来,“真乃奇事,真乃奇事。” 奚明蔚看王天山神情并不凝重,想来伤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王大夫,怎么了?” 王天山捏着小胡子,视线再次落在香芮的伤处,“以老夫的经验,被马踢伤,至少也是骨碎,可这位姑娘,只是上臂骨微裂。真乃奇事。” 奚明蔚也是震惊,要知道马蹄踢下,厚墙都能踢倒,香芮竟然只是骨裂。 王天山解释道,“看伤处,手臂外侧淤血较重,想必是马蹄擦过手臂。” 原来如此,奚明蔚舒了一口气,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若是骨碎,即便痊愈,怕也不能恢复如初。她看向满头大汗的香芮,皱眉问道,“她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王天山摆了摆手,“不是大事,现在脸色难看,是骤然受伤引起身体发热所致。” 奚明蔚一颗心总算归位,神情也轻松下来。 王天山瞧在眼里,心里对奚明蔚改观许多,杨氏与戚姨娘的恩恩怨怨,他略有耳闻,也知这个五小姐因为一直平平才平安长大。本以为这位五小姐突然得宠会是位心机深重的,现在看她对身边侍婢的这样紧张,与方才那位四小姐比起来,真真重情重义。又与刘海新商议一番,商量了治疗方案,才离去。 厢房不比正房暖和,香莲怕奚明蔚受冻,劝奚明蔚回房间。奚明蔚耐不过,吩咐陈雪茵在厢房里加了两个炭盆,才离去。心下想着多抄几本佛经为香芮祝祷。 回到房间,奚明蔚翻出了账本,幸亏刘横不识货被当铺的人摆了一道,不然要多花不少银两才能赎回周子珊送的那只镯子。年前去栖霞镇,留了近三分之一半的私房给戚思纯,过年打点府里上下又花了不少,现在香芮受伤,也要花去一笔的。再坐吃山空下去,又要拮据了。奚明蔚合上了账本,揉揉额头,看来做生意的计划该提前了。 奚明蔚正想着今年上京城里有哪些稳赚不赔的商机,月秋匆匆进来了。 “怎么了?”奚明蔚问道。 “回小姐,大小姐受伤了。”今天早上奚明蔚走后月秋便偷闲溜出院子找小姐妹玩去了,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往沉香苑赶,却正好瞧见了奚明芙奚明芩奚明菲和奚明菀回府,其中奚明芙被一位妈妈背着,身上的衣裳已经脏得辨不出本来样子。她打听了一下,只说是大小姐受伤了,却没打听到怎么受得伤。 奚明蔚愕然,“大姐受伤了?” 月秋点了点头,“奴婢方才路过回廊,见大小姐被人背着,身上的衣裳也破破烂烂,问了一下,说是受伤了。小姐,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香芮受伤了,奚明莉身子不适,现在奚明芙居然也受伤了。奚明蔚眉头蹙起,她最怕凑巧的事,因为大宅里的凑巧多数都是有人刻意为之。其它的先抛开不说,上京城的人都知道风杨两家不合,现下奚家小姐去参加上元宴,两位出了问题,不明真相的人都会指向周夫人风采和,想必杨氏也不会放过这次抹黑的机会。 奚明蔚知道风采和是不会打这么拙劣的主意的,便是为了周子珊,这回也要探清楚真相,还风采和一个清白。想到这,她起了身,长姐受伤理应探望,去毓秀阁是理所当然。 “你随我去毓秀阁看看。”奚明蔚起了身,说道。 月秋欣喜应下,跟在奚明蔚身后出了沉香苑。 沉香苑算是奚府里最偏僻的院子了,离奚明芙住的毓秀阁很远。奚明蔚急于了解奚明芙受伤真相,所以走起来比平时快许多。 转进绕池的回廊,远远地瞧见一身米白棉深衣的奚长戚站在回廊宽阔处来回游走。今日上元宴风采和并未宴请奚家的男丁,向来少出瀚海居的奚长戚怎么会站在这回廊里? 奚家子嗣单薄,奚言一堆女儿,却只有奚长戚奚长戚两个儿子。照理说奚长戚应该备受重视才对,可惜他的生母五姨娘王氏是个唱戏的名伶,身份过于卑贱,生奚长戚时又伤了身子不能再侍奉奚言,是以连带着奚长戚也被府里人瞧不起。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的性子可谓一日比一日内向自卑。奚言也渐渐对这个儿子失了希望。 奚明蔚前世和奚长戚并没什么交集,因为两个人都很少出自己的院落,可是说是奚府里最没有存在感的小姐和少爷。 奚长戚察觉到有人走过,抬头看来,见是奚明蔚,脸上露出一抹羞赧地笑容。 奚家的子女都生得一副好皮囊,奚长戚长得像他的娘亲,长眉大眼,尖尖的下巴,有些女相,但这并不妨碍他很漂亮这个事实。此时奚长戚笑得羞涩,别样动人。 “大冷天的,二哥在这里做什么?”及近了,奚明蔚笑道。 奚长戚有些局促,见奚明蔚一脸真诚,并不像其它兄弟姐妹一样眼中尽是掩不住的鄙夷,稍稍平静了些。 “我……我听说大姐受伤了……” 奚明蔚有些讶异,奚长戚这是打算去探望奚明芙?不过这分讶异奚明蔚掩饰得很好,并未被奚长戚发现。她笑道,“我也是去看大姐的,不如一起?” 奚长戚如释重负,事实上他就是在这里等奚明蔚的。长姐受伤,他算准了现在的奚明蔚会去探望,所以一早站在她的必经路上等候。 许是因为二人自小处境相似,奚长戚对奚明蔚很有好感,或者说看着有奚明蔚和自己一样,心中有所慰藉。可不知怎的,这个生母被赶出府的怯懦妹妹突然就在府里翻身了,从里到外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奚长戚为奚明蔚高兴,高兴之余是羡慕,他也想像奚明蔚一样,凭一己之力在奚府站住脚,为自己,也为自己那缠绵病榻的娘亲。 奚明蔚自然不知道奚长戚的目标是自己,只当奚长戚想向大夫人示好。听说大夫人已经在筛选奚长威的嫡妻人先了,奚长戚也已经十四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大夫人说了算。现下向大夫人示好也是理所当然。 奚长戚欣然答应,二人结伴一起朝毓秀阁去。 及近了,又碰上了同去毓秀阁的七小姐奚明萱和她的生母六姨娘冯氏,八小姐奚明英和她的生母九姨娘钱氏。到毓秀阁时,已是浩浩荡荡一大群。 第五十五章 杨氏失控 进毓秀阁时正赶上被杨氏遣出来的奚明芩、奚明菲和奚明菀朝外走,奚明蔚上前问道,“大姐怎么样了?” 奚明菀见奚明芩和奚明菲都没搭腔,回道,“大姐去竹林里散步,不小心掉进了狩猎的陷阱里,腿摔伤了。” 六姨娘和九姨娘跟在后面都没有吭声,心里都不约而同想着报应不爽,娘亲做恶,报到女儿身上了。 “不是在泛舟游湖吗,好端端地怎么会掉进陷阱里?”奚明蔚眉头微蹙。 奚明芩冷哼一声,“要不是有人在宴会上出尽风头,大姐会心情不好想到竹林散心?” 奚明菲见状,想着慕容策还在里面,叫他听见奚家姐妹不和便不好了,于是出言阻止道,“大姐还没清醒,妹妹快去看看吧。” 奚明蔚点了点头,朝那三人颔首告别,朝正屋走去。 掀开棉挡帘,一抹浅黄身影站在接客的正厅,慕容策怎么会在这里? 奚明蔚上前全礼请安,“臣女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奚长戚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太子,愣了片刻,听到奚明蔚请安立即反应过来。 在奚长戚身后进来的奚明萱和奚明英他们是不认识慕容策的,见奚明蔚向厅里站着的英俊男子跪安,一时慌神,都跟着跪了下来。 慕容策眉眼微微眯了眯,他已经派人通知姨妈风采和,到达奚府时却突然想起那个叫小皇叔上了心的奚五小姐,心下好奇,便留下了。心里正想着,人这不就来到眼前了。他招了招手,“都起来吧。” 从奚明蔚请安那刻,月秋脑袋便嗡嗡地,原来这个人是太子殿下!有生之年,她竟然有幸能见到太子殿下! 奚明蔚瞥了一眼双颊通红,浑身木然的月秋,不悦地蹙了蹙眉,“屋里太挤了,你到外面候着去吧。” 月秋惊慌回神,依依不舍地退出了房间。 原来小皇叔喜欢凌厉的女子,父皇挑的秀女一个赛一个柔情似水,难怪小皇叔看不上。慕容策心里想着。 奚明蔚一心惦记奚明芙的伤,压根把慕容策放在眼里。她提脚朝里间走去,穿过两扇木雕圆月门才到了奚明芙的闺房。 奚明芙依旧昏迷,脸已经擦拭干净,白嫩的脸颊上添了许多细细地划痕。床前盆里扔了一身脏衣服,是今日赴宴时穿的那件。 “母亲,大姐怎么样了?”奚明蔚朝杨氏全了礼,问道。 这个假惺惺的小贱人,来看热闹的吗?杨氏心头的火更上了一层。要不是这个小贱人和周家妮子攀关系风采和怎么会邀柔儿去上元宴,柔儿如果不去上元宴又怎么会出意外!眼看柔儿就及笄了,谁知道今天的事是不是有人嫉妒她美貌刻意为之!杨氏越想越火,对着奚明蔚连样子都做不出来了,狠狠瞪了奚明蔚一眼,“你来做什么?” 如果不是奚明芙真的出了意外,杨氏不会气得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奚明蔚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杨氏的脸色她看多了,全当没看见。冷眼睨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佩珠,“大夫怎么还没来?” 那眼神凉薄又凌厉,不容人拒绝,佩珠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太子殿下派人去请太医了。”说完才看见杨氏阴沉的脸,吓得一阵脚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杨氏厉声道。 奚明蔚继续无视杨氏,“太医来需要些时间,不如先请王大夫来瞧瞧。有些外伤需要紧急处理,拖久了会更严重。” 杨氏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用得着这个小贱人在这里装老好人! 六姨娘和九姨娘领着各自的女儿,迈进了第一扇圆月门,听见里面冷枪暗箭便停了下来,不再往里走。后院里,无论是谁都不想卷进杨氏的战争。 奚明蔚事先并没想到杨氏会这么生气,看来奚明芙的确伤得不轻。本来她一心想着为周子珊的母亲洗白,现在心底里又生出一个想法,太子爷就站在外面,倘若杨氏气昏了头当着太子爷的面口不择言直指风家…… 心之所至,化为行动。 奚明蔚微微侧了侧身,保证只有杨氏能看见她的神情,她扬起头,对上杨氏铁青的脸,莞尔一笑露出一排贝齿,眉眼间全是幸灾乐祸。挑着眉,似在叙说有本事你打我呀。并不需要多做什么,只是这样一个表情就足够了。 “啪——”想着奚明芙沾满血的膝盖,想着奚明芙可能会变成瘸子,想着奚明芙可能无法嫁给太子,想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就这么毁在奚明蔚手里,杨氏终于失控了,一个把掌落在了奚明蔚的脸上,歇斯底里地骂道,“不是你这个小贱人柔儿怎么会出意外!”说着又要打下来,怒吼,“今天我非打死你个小贱人不可!” 吃了一掌做苦肉计便足够了,奚明蔚可不会任杨氏打下去。第二巴掌落下时,她迅速跪到地上,声泪俱下,“母亲,女儿冤枉!女儿身体不适一早便和子珊回城了,女儿听六妹妹说大姐是去竹林散步时不小心掉进猎户陷阱的,这真的完完全全是个意外啊!” “意外!要不是去参加那个劳什子上元宴柔儿怎么会出意外!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年前和周家妮子串通陷害我,现在又合伙谋害柔儿!”言语已经不能解恨,杨氏又要动手。 外面的人跟本看不见奚明蔚挑衅的神情,只能看见杨氏泼妇一样向奚明蔚施毒手。 “哇……”站在中厅由九姨娘牵奚明英被杨氏目眦尽裂的样子吓得哭了起来。 吓呆了的六姨娘和九姨娘也回了神来,她们入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杨氏当众发火。然而此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她们回头看去,太子爷已经明显不悦。再放任气昏了头的大夫人下去,说不上会捅出什么篓子。二人对视一眼,一齐冲进了里面,拉住了盛怒的杨氏,六姨娘劝道,“夫人息怒。”九姨娘小声提醒着,“太子还在外面呢。” 太子?杨氏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恢复了神智,接着一股惊惧涌上心头……太子在外面,该死,她怎么忘了太子还在外面!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抹黑风家赢回奚言的重视,偏偏又着了奚明蔚这个小贱人的道。如果被奚言知道了,往后府里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一想到这,杨氏一阵脚软,亏六姨娘和九姨娘扶着才没瘫倒在地。 口中一阵腥甜,一把掌竟然打出血,杨氏可真不愧是将门之女。奚明蔚心中鄙夷着,微微张了张嘴,让血从嘴角渗出。左脸颊红肿起一个巴掌印子,加上角嘴的血,还有红红的眼眶,此时的奚明蔚要多楚楚可怜就多楚楚可怜。人都会不自觉偏向弱者,奚明蔚知道就算没有这么多见证人杨氏都百口莫辩,更何况还有慕容策这个最金贵的人证。她酝酿了下情绪,抬起了头,看向已经清醒过来的杨氏,从杨氏眼中成功捕捉到了惊慌失措。她吃痛道,“母亲要保重身子,眼下给大姐治伤要紧,女儿先行告退了。” 说罢起了身,纤瘦的身影摇曳而出。到了中厅时停了下来,抽出手帕擦净了奚明英的眼泪,对奚明英和奚明萱说道,“大姐受伤了,不喜嘈杂,跟五姐去沉香苑玩好不好?” 奚明萱和奚明英都被杨氏吓得脸色苍白,哪里还敢进去,闻言连连点头,拉起了奚明蔚的手,生怕奚明蔚说话不算话。 慕容策还站在原地,似从未动过,只是神情变得阴晴不定。 奚明蔚拉着两个妹妹上前行礼,“叫殿下见笑了。” 慕容策垂眸打量,他身前的人虽然红了眼圈,脸上的伤也足够可人怜,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委屈的神色。莫说奚夫人城府颇深,换了头脑简单的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动手打庶出女儿还说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奚夫人的歇斯底里,想必是因为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人做了什么。慕容策似乎终于明白他的小皇叔为什么会对奚明蔚上心了。 第五十六章 警醒 见慕容策不说话,奚明蔚继续说道,“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之事烦请太子殿下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忘了吧。” 明明奚明芙摔伤是个意外,眼前的人却似一切尽在计划中一般,撩拨完了杨氏现在居然还一派淡定地请他为奚家保密。面子是要给奚言留的,可姨母和傻表妹被骂了,总不能就这样算了。 “这是自然。”慕容策终于开了口。 奚明蔚才不管慕容策是不是敷衍,敷衍最好,将主母毒打庶女的丑事传出去,杨氏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省得她还要费心思对付。 “那臣女先行告退了。”说完,一手牵着一个妹妹,离开了房间。 月秋见奚明蔚出来了,忙不迭地迎了上来。看见奚明蔚脸上的伤时,一时讶异地不知说什么。 奚明蔚瞥了一眼,吩咐道,“你留在这里替我守护大姐。” 月秋不敢多问,送了奚明蔚离开毓秀阁又折了回去,竖起耳朵站在廊下守着。 消息传到了周府,风采和大为震惊。这些年来,什么花样的宴会没办过,怎么偏偏邀请了奚家小姐就出事了,而且出事的还是杨家人生的那个。风采和一团心火,当下就想到这可能是杨氏的主意,想借此挑拨周奚两家关系,夺回奚言的重视。好个杨大丫头,心可真狠呀! “美莲,差人去请老爷子出来。” 风采和的公公周广淳是前任太医院院令,将将退下来两年,素日里关门谢客,成天在自己院子里钻研新药。 周广淳穷苦出身,年少时机缘之下拜得世外高人为师,学得一身医术,在上京城里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连现任的太医院院令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现下奚明芙在风采和设的上元宴上摔伤了,若不请周广淳出面叫旁人瞧了又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风采和是断断不会给杨氏造谣中伤的机会的。 田氏差了身边的丫头去了,瞧着风采和一脸怒容,劝慰道,“太子爷差来的人说了,是奚家小姐自己误闯竹林才酿出的祸,杨家人就是想赖也赖不到咱身上。夫人您可千万别动怒,遂了那杨氏的心愿。” 风采和秀眉蹙着,一脸不悦,“就不该听珊儿那丫头的,要不然也不能惹出这些糟心事来。” “咱们老爷子医术精湛,甭管奚大小姐真摔假伤都能给她治好。”这样凑巧的事,田氏心里也是起疑的。 风采和怒极反笑,“那倒是,那妮子最好是真摔伤了,要是装的,我保准叫她们母女吃不着兜着走。” 一片刻后,风采和和周广淳出发了,直奔奚府。 且说奚明蔚,有太子在那坐镇,倒不担心奚言回府后杨氏会生什么幺蛾子。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香芮的伤势。那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疯马,必不是偶然,也就是说有人蓄意谋害香芮,想置她于死地。 想香芮死的人,杨氏母子三人自然首当其冲,可奚明芙才惹出月季的事,杨氏就算吃了憋也不会现在动手。思前想后,奚明蔚得出一个结论,不是杨氏所为那便是有人栽赃陷害,希望借此让她和杨氏相恨相杀,坐收渔翁之利。 奚明蔚心念微动,一直以来杨氏这棵大树都过于显眼,显眼得让她忘了这府里的每个女人都不简单。奚明蔚反思,她是不是太专注杨氏了,反倒叫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第五十七章 膝盖摔碎了 风采和带着周广淳风风火火地进了奚明芙房间,见慕容策站在那里,抓着慕容策的袖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给姨娘说道清楚。” 慕容策拍了拍自家姨母的手,安抚道,“还是先让周老给奚小姐诊疗吧。” 风采和点了点头,回头看,周广淳已经进了里间。她松了慕容策的袖子,也跟着走了进去,生怕杨氏会趁老爷子不注意做什么手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叫杨家人阴险刻毒的印象已经刻进每个风家人骨子里了呢。 穿过中厅,打眼看去,一袭墨绿褙袄的杨氏被两个姨娘架着。杨氏本就算不上顶尖的美人,从前丰腴胜在风韵,现在干干瘦瘦,站在两个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身边,越发显得一脸的尖酸鄙陋。看来自那件事之后,杨氏的日子也不好过。 想着,风采和调整了下表情,施施然进了去,“哎呀——大姑娘怎么样了?听人来报说大姑娘赏竹掉进猎户陷阱里了,可把我吓坏了。” 杨氏脑袋蒙蒙的,满心担忧奚言知道她当着太子的面打骂奚明蔚的事。她听得出风采和话里话外推脱责任的意味,却没心思也不敢在骂了周子珊后再当着太子的面和风采和打嘴仗。 杨氏摆脱了两位姨娘的束缚,强打起精神,“柔儿最喜欢诗情画意的景致,今日大雾,西凉湖畔的竹海想必云雾缭绕恍如仙境,柔儿定是被那胜景吸引了,才误入竹林深入。” 还没开始,杨氏就跟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风采和狐疑,难道今日之事真是意外?杨氏担心女儿才如此萎靡不振?不管怎么样,既然杨氏没打算给周府扣屎盆子就好。风采和见好就收,凑到了床边,看周广淳为奚明芙诊治。 奚明芙最重的伤口在腿上,周广淳的医箱里自备剪刀,他熟练地握起,刺啦将沾满血的亵衣裤腿豁开。小腿上沾了许多血,但并没有伤口,所有的血都是从膝盖处流出的。周广淳眉头皱起,整只手轻轻覆上膝盖骨,果然。他收回了手,就着铜盆洗净了手,起身朝杨氏解说伤情,“大小姐是脑部受到撞击才昏迷过去,吃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即可,并无大碍。” 杨氏悬着的一颗心刚要放下,却见周广淳神色凝重起来,心下冒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伤得重的地方是膝盖,大小姐掉进陷阱时可能是左腿膝先跪到了地上,膝盖处的磨盘骨摔碎了。” 膝盖摔碎了……那她的柔儿不是真要变成瘸子了……杨氏受不了重重打击,两眼一抹黑昏了过去。 幸亏两个姨娘一早看出杨氏状态不对,急忙伸手架住,杨氏才没失仪倒地。 周广淳摸出一只白玉鼻烟壶在杨氏鼻子下晃了晃,呛人的味道熏得杨氏喷嚏不断,人也重新苏醒了过来。 想到床上的奚明芙,杨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甩开六姨娘和九姨娘,给周广淳跪下,“周太医,我知道你医术精深,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她才十五,她不能变成瘸子……求求你……求求你……” 站在里间的人都是为人父为人母的,看着杨氏为了求奚明芙抛弃骄傲矜持,不由都心中动容。谁家孩子不是娘身上掉下的肉,谁家孩子不是娘心头的宝。 风采和上前扶了杨氏起来,“大姑娘受伤,家公自当尽心救治。” 周广淳说道,“奚夫人想重了,大小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骨头生长很快,会重新长到一起,不会变成瘸子的。” “真的?”杨氏虽然这么问,心里却早就相信了,她出身将门,见多了这种骨伤,方才太过紧张女儿,反倒将一切都忘了。 周广淳点了点头,“只是要静养一段时间了,骨头没愈合之前,是断断不能下床走动的。” 杨氏点头,这些常识她自然知晓。她向周广淳道谢,“有您的话,我就放心了。” 风采和也是略通医术的,她知道周广淳为了不刺激杨氏,并未将话说全,奚明芙膝盖摔得这么严重,即便痊愈了,日后恐怕也再难起舞。当然,奚府后院里的人,各个不是省油的灯,奚明芙能不能顺妥地将伤养好还是一回事,现在自然没必要将话说全招奚家人忌恨。 想到这,风采和脑海中又浮出梁妈妈的汇报,出尽风头的奚明蔚,生气离宴的奚明莉,向太子示好的奚明菲,被花花公子搭讪的奚明菀,还有浓妆艳抹地像已婚妇人一样的奚明芩。这奚府后院真像个戏园子。 周广淳配了骨伤药,帮奚明芙上药时奚言才从宫里赶回来。他一身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下了马车直奔毓秀阁。 掀开帘子,一眼看见慕容策,奚言连忙收敛了急色,上前请礼。 慕容策伸出阻止奚言,“私下里,无需这些虚礼。奚相快去看看大小姐吧。” 奚言一心牵挂奚明芙的伤势,也不推辞,抬腿朝里间走去。看见杨氏一双眼通红,明显哭过的样子,心头不由一沉,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结发妻子是什么性子,若非女儿伤得极重,她是不会当众失态的。 “妾身风氏见过相爷。”风采和见奚言过来,行了礼。 “不必多礼。”说着到了床前,问道在上药的周广淳,“柔儿怎么样了?” 周广淳处理好伤口,将方才说与杨氏的话又说了一遍,奚言听了,这才稍稍放了心。 风采和奚明芙是奚家的掌上明珠,也知道奚家用尽教养这个女儿为了什么。她看向奚言,他漆黑的眼里带着一抹担忧和一丝的心疼。看来这次嫌隙是生定了。 “都是我不好,好好的跑到西凉湖去办什么劳什子上元宴。”风采和语气懊恼。 奚言不似杨氏,此刻理智冷静的很,自然也记着慕容策还站在外面,他叹了一口气,“不关周夫人的事,是柔儿时运不济,这是她的灾障,不出这事,说不上还会出其它的事。” 听着奚言全心全意为她开脱的话,风采和没再多说,多说也无益,很显然奚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打奚言回来后,杨氏似有了主心骨,精神头也渐渐恢复。她最擅长揣摩奚言的心意,听着奚言的话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奚言心底里对这件事介意得很。杨氏心思又活络起来,看来还有戏。 又在这里待了许久,等周广淳彻底处理完奚明芙的伤,慕容策、风采和和周广淳才一周离去。 第五十八章 七色花 送走了太子和风采和他们,杨氏又打发了六姨娘和九姨娘,趁着还没人告状,先扑到奚言跟前哭诉起来了。 “老爷,您可要为我们柔儿做主呀。” 奚言眉头皱着,冷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杨氏止了抽噎,她知道奚言最烦女人边哭边说,“周夫人的上元宴设在西凉湖上,说是泛舟游湖,可我们柔儿却不知怎的竟掉进了竹林里的陷阱里。” “什么叫不知怎的?”奚言明显不悦。 杨氏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说谎无益,奚言肯定还会找其他人问,于是改变了说法,“湖上泛舟本是美事,柔儿若非心情郁郁又怎么会去竹林散步。” 杨氏顿了片刻,泪眼婆娑地看向床前的奚明芙,“老爷,你也是知道的,柔儿为了咱们奚府的荣耀,一心想嫁给太子爷,若不是年前那出事闹那么大,柔儿怎么会躲着太子爷……” 杨氏很会避重就轻,犯错奚言可以忍,但将事情闹大,伤及他的颜面,奚言就不能忍了。犯错的是她,将事情闹大的可是奚明蔚和周子珊,当初她们将事情闹大就降低了奚明芙嫁给太子的可能性,现在又害奚明芙受重伤。 杨氏相信,奚言一定会在心里给风家和周家重重记上一笔。 奚言没有再说话,坐到天黑才回清晖院。 见奚言回来,守在院子里的高德立即进书房,将书房的灯点起,偌大的书房霎时灯火通明。 奚言低头吩咐了身后的高义两声,高义点了点头,转身又离开了清晖院,奚言径自进了书房。 奚言是个很谨慎又很有掌控欲的人,自从上次出了杨氏谋害奚明蔚的事,他便在杨氏身边安插了人,随时提防着。甚至连清晖院的人都裁去一半,生怕杨氏安插人手监视他。奚言本非善类,他欣赏杨氏有城府有狠劲,但不能接受杨氏背着他耍手段。 从某些方面说,奚言和杨氏很相像。 片刻后,高义带着一个穿粉衣的丫鬟回了清晖院,将粉衣丫鬟送进了奚言的书房。 奚言沉着的脸在昏黄地灯光下很是肃穆,“将下午的事原原本本的说来。” 粉衣丫鬟名叫裴蓉,便是奚言的暗钉了。 奚言一派威严,但裴蓉却并不慌张,她声音好听,如泉水叮咚,绘声绘色地将下午的种种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当然也没有刻意隐瞒杨氏在太子跟前失态打骂奚明蔚的事。 奚言神情越发阴沉不定,半晌冷森森地道,“过来。” 裴蓉乖顺地绕过书桌到了奚言跟前,还未来得及靠近,胸口一阵疼,柔软已被奚言抓住。 裴蓉禁不住一声痛苦地嘤·咛。 奚言将怀里的温香软玉翻了个身按在书案上,撩起她的下裙,扒下亵衣,随着书案咯吱,他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发泄满腔怒火。 当天月秋守到很晚才离开毓秀阁,回沉香苑时已经睡下了。揣着所见所闻,一夜心·痒·难·耐,第二天早早便爬了起来去向奚明蔚禀明昨天奚明蔚离开后的种种。 奚明蔚听完,细细咀嚼消化。她看得出月秋一心巴结,香莲又忙着照顾香芮,索性就遂了月秋的意,让她留在房中近身侍奉了。 临近晌午,奚明蔚遣了月秋去准备午饭,陈雪茵瞅准了机会,扔下手里的活计,进了屋。 “小姐,许护卫已经将勘查结果告诉奴婢了。”陈雪茵小声说着。 奚明蔚视线从书上移开,调整了下姿势,“可有什么发现?” 陈雪茵如实回答,“许护卫找到了那个陷阱,并发现湖岸通向陷阱的路上零星散落着七色花花瓣。”说着,从怀里掏出手帕,层层打开,里面躲着一堆花瓣,七种颜色,犹如彩虹。 奚明蔚信手拈了一瓣,七色花,这世上哪有七色花?只是猜不透这幕后之人的用意是何,单纯的嫉妒奚明芙,还是想挑拨奚周两家,或者,是想一箭双雕…… “沿路的花瓣可收干净了?” “都收干净了。还有,许护卫说他离开时看见有其他人进了竹林,他怕别人认出他是奚府护卫,就没敢跟过去。” 奚明蔚将手中那一片橙色花瓣丢回帕上,淡声道,“知道了。” 幸亏她下手快,才得知奚明芙受伤便遣了许辰去查,如不然,这七色花瓣被旁人拾去了,周奚两家免不两一场撕·逼大战。倒不是她想维护两家关系,只是不想这盆污水泼到周家身上,连累周子珊。 奚明蔚拿不准奚明芙跟着七色花走的时候有没有捡花瓣。若没捡,自然可说她和佩珠魔怔了。若是她那里也有花瓣,怕要另寻个法子了 陈雪茵见奚明蔚看完了,将花瓣重新包好,“小姐,这花瓣如何处理?” 沉吟片刻,奚明蔚道,“小心收着,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包括沉香苑的人。” 陈雪茵心下惊喜,小姐这是将她当亲信了! “你笑什么?” 陈雪茵这才发觉兴奋之情不小心表露出来了,登时脸上火烧,羞垂下头,“小姐这样信任奴婢,奴婢心里高兴。” 奚明蔚微微错愕,没找着机会试探,她怎么会真正信任陈雪茵。她放心陈雪茵,不过是因为她知道陈雪茵是识时务者,见识过所有奚家小姐后,她相信陈雪茵会选择留在她这里。 旋即,奚明蔚浅浅笑了笑,什么样的娘生养什么样的闺女,陈雪茵才十二岁,心智还未长成,注意指引教导,想来还有掰正的机会。 见奚明蔚笑,陈雪茵更羞窘了,低低回道,“小姐若无其它事,奴婢去给香芮姐姐准备吃食了。”说罢也不等奚明蔚回,一溜烟不见影了。 独坐暖榻,奚明蔚又隐入了沉思,得想个法子才行啊,不然,就算不能定罪到周家身上,奚周两家也会大不如前,她和周子珊学武强身的事也会告吹。奚明蔚了解周子珊的性子,倒不担心她会因为不能常见面而疏远,只是不想失去这个已经到眼前的出府机会。 “小姐?”月秋进来通传,却见奚明蔚在发呆,于是小声唤了一声。 “什么事?”奚明蔚回神。 “苏侍郎差人来给小姐送东西了,人就在外面。”月秋如实回答,心中却十分好奇苏侍郎怎么会认识自家小姐,还送东西,难道自家主子和苏家侍郎在上元宴上对上眼了? 奚明蔚心中不悦,难道他的目标真的转移了? “小姐?” “带他进来。” 得了准许,月秋离去,片刻后带进来一个身着桃衣的清秀丫鬟。丫鬟手上捧着一只不算小的红木盒子。 奚明蔚已经端坐在外间,那丫鬟瞥见奚明蔚,立即行礼,“奴婢春晓见过小姐。” 奚明蔚招了招手,“起来吧。” 名叫春晓的丫鬟起了身,掀开了没上锁的红木盒子,说道,“我家少爷公务缠身,今日没法来探望小姐了,为表歉意,特意让奴婢送来一套仲银餐具。” 红木盒里铺着红丝绸,筷匙碗盘碟依次摆在各自凹进去的位置,单是眼看就贵重无比。 奚明蔚自然知道仲银是什么,仲银有辟毒特性,又因稀缺而倍加珍贵,可谓有市无价。是该说苏成朗大方,还是说他心思沉,借着送礼提醒她警惕后院的人。 奚明蔚手一挥,令月秋收下了。不要?不要白不要。上辈子栽在苏成朗手里,这点东西连利息都不够。 见奚明蔚收了,春晓松了一口气,告退了。 月秋也退了出去,再回为时手里端着饭菜,来回几趟,将饭菜摆好。见奚明蔚拿着一双银筷发呆,便建议道,“仲银餐具难得一见,小姐要不要试试看?” 奚明蔚轻轻摇了摇头,用苏成朗送得东西吃饭,吃得下去才怪!想着,便将筷子一扔,银筷比木筷沉,奚明蔚力道小了,筷子半道掉下,砸到汤盆边,一支翻到外面沿着桌子滚到地上,另一支一头插进了盛着鲫鱼豆腐汤的小汤盆里。 第五十九章 中招了 月秋连忙弯腰去捡起地上的筷子,幸亏仲银质硬,不然这么掉地上,非变形不可。她掏出手帕,小心地擦着银筷。心里嘀咕着,自家小姐中什么邪了,上京城的女子哪个收到苏侍郎的礼物不得高兴得吃不下睡不着,偏她家的,吹胡子瞪眼睛,像人家得罪了她似的。 擦完这一支,月秋将筷子小心放回原位,接着从小汤盆里拿出另一只,刚准备擦,却发现插进汤里的那一头变成浅灰色了。 盯着那片浅灰呆了片刻,月秋立即跪下,“小姐!奴婢以全家人的性命起誓,这绝对不是奴婢做的!” 奚明蔚没有说话,伸手从月秋手里拿过了仲银筷子,端看着筷子一头的泛起的灰色,盯着看了半晌,伸进茶碗里搅了起来。直至仲银筷子变回原色,奚明蔚才拿出来,将筷子放回红木盒子。 亏她还一直犹豫要不要放过这些今世根本不是她对手的人,想不到人家早就找上门来了,那她也不必再犹豫了!一股窝囊感从奚明蔚心底浮起,想到靠苏成朗送来的东西才知道被人下毒心里就不爽! “小姐,真的不是奴婢!”月秋哭了起来,双眼通红,看着奚明蔚比外面寒冬还冷的脸,紧张得浑身发软。 平息了一会怒意,奚明蔚终于开了口,“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苏侍郎送我东西的事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打草惊蛇不好。 小姐这是信她了?月秋对着地板就是三个响头,“谢谢小姐相信奴婢……谢谢小姐相信奴婢……” 奚明蔚厌厌地挥了挥手,“起来吧。把东西收好。往后我的膳食就由你伺候了,测出有毒的食物偷偷处理掉,不要让人发现了。” 月秋心中万分激动,没想到小姐不仅没有怀疑她还交给她这么重要的任务,这样一来和小姐接触的机会就多了,总有一天能取代香莲成为小姐的贴身侍婢。 想到这,连忙拿起仲银筷子挨个盘试毒,一圈试下来,只有那个汤里有。月秋心想,小姐真是福大命大,若是仲银筷子半路没掉下来,岂不是怎么被人毒死的都不知道。 这一通下来,奚明蔚也没胃口了,“把饭菜撤了吧。”又怕月秋想不周全,吩咐道,“找个坛子藏房间里,有毒的饭菜夹进去,回头趁人不注意偷偷拿去丢掉便好。” 发现自己吃的饭菜有毒,肯定倒胃口,月秋不敢劝奚明蔚吃那些没毒的,乖乖地都撤走了。也不怕人问,反正做小姐的胃口不好是常有的事。 又窝回了暖榻,奚明蔚脑海中开始挨个排查谁最有下毒的嫌疑。杨氏肯定是不可能的,才出了月季那事,她不敢冒险行事。那些姨娘挨个想下去,觉得二姨娘母女嫌疑最大,但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不出头绪,奚明蔚又换了个思路,今天小厨房里只有月秋和陈氏两个人,月秋虽然小心思多了点,但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下毒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陈氏了。让人留意陈氏的举动,顺藤摸瓜,说不上能找出背后的主谋。 第六十章 扎小人 “啪——”又一只彩花白瓷命丧奚家四小姐手中。一只杯子不足以泄愤,奚明莉又掏出了袖中的小人,从奚明蔚送的纳针盒里抽了一把针,狠命地在小人腿上扎了起来,“摔得半死不活还要连累人去问安,一个个尽会给人找麻烦。” “小姐。”梦夏小心地劝说,“这都下午了,该去探望大小姐了。” 奚明莉停下手,瞪了梦夏一眼。一想到去探望奚明芙她受伤的事便会曝光奚明莉心里就拧巴,她知道,任她编出花来,旁人也只会幸灾乐祸。昨个推脱身子不适没去,今天再不去,便说不过去了,叫父亲和祖母知道了也会不喜。 “小姐……” 奚明莉将小人心回袖中,怕院里有别人的眼线,收拾屋子的时候被发现,这种东西她向来贴身收着。“走吧。” 梦夏总算松了口气,仔细帮站起来的奚明莉整理了衣裳,一同离开了澜夏苑。 澜夏苑离毓秀阁并不远,奚明莉却怕遇见人,故意绕了小路,这样一来要多走近一半的路。一路倒如她所愿,半个人也没碰到。 今日来控望的人不少,都被杨氏用奚明芙要静养的由头打发走了。就如奚明莉一样,现在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杨氏眼里都是幸灾乐祸,扎耳朵。 奚明莉的嘴巴向来毒,又有个最会狐媚子的娘,杨氏并不喜她,可奚明莉头次来探望,也不好拒之门外。 “母亲,大姐怎么样了?可好点了?”奚明莉才走到中厅,便开口问道守在床前的杨氏。 听着奚明莉大声嚷嚷杨氏就一阵心烦,心不甘情不愿地朝外面看去,竟然发现奚明莉脸上带着面纱。“你的脸怎么了?” 奚明莉下意识摸向受伤的地方,摸到面纱时才惊觉隔着面纱杨氏是看不见的。于是便将事先想好的由头扯了出来,“不知吃了什么,过敏了,脸颊几了几颗疹子。” 杨氏狐疑,可奚明莉脸上的面纱厚重,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顺着她的话道,“可叫大夫瞧了?出疹子可不是小事,不好好治会留疤。” 已经到了床前,奚明莉在佩珠搬过来的凳子上坐下,回杨氏的话,“已经瞧过了,大夫说无碍,说喝几副药便能好,只是这些日子要忌吃生冷辛辣的。” 杨氏微微点了点头,“那便好。”说着叹了口气,“你大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奚明莉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奚明芙,心里一阵痛快,倘若奚明芙留下些残疾,那奚家其女儿的机会就多了。想着,便忙不迭地开始向杨氏告起另一根眼中钉的状,“也不知奚家的女儿是不是和周家夫人犯冲,我们去了姐妹六个,我和五妹妹身子都不适,大姐又……” 杨氏只是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奚明芙,没有搭话,也没有阻止奚明莉继续。 没有阻止,奚明莉自然是要继续说下去的,“也只有五妹妹幸运些,有苏侍郎当众表白,又有荣王爷做护花使者。看得旁得府里的小姐干急眼。五妹妹一枝独秀,同去的姐妹几个真真与有荣焉。” 这些杨氏早就知道了,昨个一回来奚明芩便竹筒倒豆子,添油加醋全说了。这样撩拨怒火的话,杨氏并不想再听一遍,只是知道如果不让奚明莉说,不知她又要耍什么小性子,叫她说完了,也好赶她走。 杨氏笑了笑,“看来要同你父亲早日商议下了,省得哪天人家上门提亲我们措手不及。” 奚明莉看着杨氏一副真心为奚明蔚打算的样子,明知是假的,却也被这话气得银牙直咬,亏得面纱盖子半张脸才没叫人看出端倪来,“是呀,这两位可都是人上人,也不知五妹妹心中到底中意哪位。” 杨氏笑着摇了摇头,“小女儿的心思猜不得呀。”说着,话锋一转,“你身子也不爽快,早些回去休息吧,你大姐就这样了,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该说的都说完了,奚明莉也不多留,便起身告辞了。 回去依旧走得那条小路,悄么声地回了澜夏苑。 梦冬因为脸上的伤叫奚明莉看着不爽,自昨个起便被调到外面伺候了。奚明莉回来时她正握着扫帚在扫院子,一抬头,和奚明莉打了个照面。瞧见来人是奚明莉,她立即垂下头请安,生怕脸上的伤会招得奚明莉不爽。 但依旧晚了,奚明莉一脚踢飞了梦冬身旁的扫帚,声音里满是厌恶,“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再在我眼前晃荡就把你另一边脸也抓伤。” 奚明莉说完便朝房间走去了,梦夏慢了几步,低声嘱咐道,“小姐心情不好,院里的活我吩咐旁人做,你到外面转转去吧,省得再被殃及。”说完不等梦冬回答便小跑追着奚明莉去了。 梦冬起了身,垂头弹了弹裙摆上的灰,把扫帚归置好,抬腿离开了澜夏苑。 这么多年,早就习惯奚明莉的脾气了。也只有昨天脸被奚明莉弄来的野猫抓伤,才实在没忍住委屈得想哭了一晚。 梦冬不是奚府的家生奴才,出了澜夏苑,偌大的奚府里,连个去处都没有。又想想脸上的伤,心里不禁悲凉。 当初她是心甘情愿被卖进奚府的,家里穷,弟弟又得了怪病,已经到了没米下锅的地步。那时想着,总有时来运转的一天,等家里条件好了,便赎身,找个父亲一样的平头老百姓嫁了,穷苦些也好过明争暗斗的大宅子。可人算不如天算,进府几年后,她父母带着弟弟去外地看病,路过瘟疫村,染上了瘟疫,全死在了那里。后来为了控制瘟疫扩散,村子被官府一把火烧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天大地大,却没什么人和她有关系了。 梦冬总觉得府里的冬天格外冷,也许是因为高高的院墙叫她产生了错觉。她在花园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紧了紧领口,防止见缝插针的冷气钻进去。昨晚上伤心脸花了,一夜没怎么睡,在角落里窝了一会,竟然睡着了。 陈雪茵本来是去澜夏苑送人参的,奚明蔚交代她去看看奚明莉昨个叫大夫去到底为何。还没到澜夏苑,看见奚明莉带着侍婢从小路转了出来。她留了个心眼,等了一会才跟上去,在外面正好听见奚明莉训斥梦冬。 陈雪茵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索性没进去送东西,一路尾随起梦冬。没想到梦冬竟然在花园里睡着了。她将装着人参的盒子放在一边,解下了自己的毛领子盖在了梦冬身上。心里感慨,幸亏她的主子不是四小姐。 毛领子里面绣着雪茵两个字,陈雪茵并不担心梦冬会找不着毛领的正主。她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还是决定回沉香苑,四小姐在气头上,就算进了澜夏苑,说不上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一棵人参算是浪费了。 香莲忙着照顾香芮,月秋在房间里伺候,陈氏向来只做房间里的活儿,是以不大的沉香苑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陈雪茵抱着盒子进了房间,见奚明蔚窝在左边厅的暖榻上,便径自过去了,“小姐,这人参没送成。” “怎么回事?”奚明蔚抬头瞥了陈雪茵一眼,发现陈雪茵脖子上的毛领子不见了,那毛领子是过年时她赏的,陈雪茵喜欢得不得了,还特意在里面绣了自己的名字。 陈雪茵拿捏不准该不该当着月秋的面说,但留了一半,“奴婢走到半路正好遇见四小姐从小路出来,走得极快,似是心情不大好。奴婢怕冲撞了四小姐,没敢拦下,随在四小姐身后向澜夏苑走去。却不想到达澜夏苑时,在门外听到四小姐训斥下人,奴婢想着不是时候,便没进去,直接回来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你做的对,四姐脾气有点快,你若进了院子,少不得一顿骂。”说罢,看了月秋一眼,“这参也别收了,你拿去炖盅人参枸杞骨汤给毓秀阁送去。”末了,叮嘱,“你亲自炖。” 月秋知道’亲自’二字是何意思,了然点头,从陈雪茵那里接了人参,“是,奴婢一定盯好灶火,一步也不离开。” 待月秋离开了房间,陈雪茵凑到了奚明蔚跟前,小声道,“奴婢在澜夏苑外听见四小姐责骂梦冬,然后便见梦冬被赶了出来。奴婢想着也许从梦冬嘴里套话更容易,便一路跟着,没想到梦冬居然窝在花园一角睡着了。” 奚明蔚抿唇笑了笑,“于是你就把绣了你名字的毛领子盖到了她身上是不是?” 陈雪茵眼神明亮闪烁,“是,奴婢觉得守在那里太刻意了,便把绣着名字的毛领子盖到梦冬身上了。” “给她盖毛领子,只是因为想拉拢她?”奚明蔚敛起了笑意,淡声问道。 陈雪茵微微怔了一下,贝齿咬着唇片,眼前浮现出梦冬孤寂的身影。梦冬形单影只的样子,让她想起自己在这奚府里同样无依无靠。对梦冬,不止是利用,还有……同病相怜的同情。同情四小姐的侍婢,会惹自家小姐不高兴吧。 奚明蔚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可陈雪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双水润的眸子,似是能看透一切,叫人无法撒谎。 陈雪茵心里纠结着,不是纠结编什么谎话,而在纠结怎么说才能不让奚明蔚生气。陈雪茵丝毫没有注意,此时的她,已经和栖霞镇的她,大不相同。 看着陈雪茵手足无措的样子,奚明蔚“嗤”地笑出声来,“瞧你吓得哟,你家小姐就这么吓人?” 陈雪茵愣在那里,半晌红着脸垂下头,“奴婢怕小姐生气,所以不敢说实话。” 奚明蔚笑得收敛了些,嘴角微微翘着,“你做得很好。” “小姐……”陈雪茵抬起头,对上奚明蔚的视线,不知道说什么好。 奚明蔚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发,“聪明的人若许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只有真心未泯的聪明人才能幸福。我希望你知道,你母亲教的,不一定都是对的。” 陈雪茵懵懂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点是明白的,小姐说这些话给她听,是真心接受她了。 第六十一章 梦冬 冬日萧索,百花落尽,枯枝交纵,除了修剪整齐的冬青外找不到一丝生机,是以很少有人到花园来。 梦冬缩在角落里,睡了长长的一觉,直至石板将屁股冻疼才醒过来。她动了一下,只觉得背上一凉,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发现身后掉了一条雪白的毛领子。 伸手捡起毛领子,弹净了上面沾上的尘土。梦冬想着是不是梦夏来看过她了,转念一想,梦夏哪里有毛领子……四小姐更不会叫梦夏给她送这种东西。 毛领子翻了过来,里面是粉色绸缎绷得里子,手指抚过绸缎,触感丝滑。滑过边角时,一丝凸起引起梦冬注意,她朝凸起看去,发现那里用桃红浮光线绣着’雪茵’两个隽秀小字。 雪茵……是五小姐的侍婢啊。 梦冬虽然逆来顺受,但并不傻,心里立即有了些猜测。即便如此,梦冬的心里还是泛着丝丝暖意。 在原地恢复了一下冻僵的身体,梦冬准备先去沉香苑把东西还了,她是不敢带这条毛领子回澜夏苑的,若是被奚明莉知道,说不上会被直接驱逐到杂役院。 沉香苑的大门开着,院子比澜夏院素简很多,微弱地北风夹着幽幽骨头汤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梦冬吸了吸鼻子,发现肚子饿了。 又重新理了理衣裳,才捧着折叠整齐的毛领子进去。站在院门口喊道,“雪茵姑娘,雪茵姑娘在不在?” 片刻,正屋的棉帘掀开,陈雪茵从里面探出小脑袋,看见梦冬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跑了过来,打趣梦冬,“姐姐你真能睡。” 梦冬看着粉团子一样的陈雪茵朝她笑,心头一阵暖意。将毛领子递还过去,“谢谢。” 陈雪茵收了毛领子,直接系回了颈间,雪白的毛将脖子整个护起,越发显得一张小脸粉面捏得一样,“以后姐姐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玩。” 梦冬笑了笑,话不对题,“时候不早了,我该回澜夏苑了。” 没等梦冬折身,陈雪茵拉起了她的手,不由拖着她朝西厢走去。 西厢门打开,暖意和着一股子苦药味扑鼻涌来。 素简的房间,正面一张桌子,上面搁着一套茶具。木雕圆月门隔了里间,里间地上烧了三个碳盆,将房间烘得暖暖的。五小姐身边的香莲正拿着毛巾帮床上的人擦身。昨夜听梦夏说了,才调回五小姐身边的香芮在府前长街上被马踢伤了。 陈雪茵拉着梦冬进了里间,“香莲姐姐,你看我带谁来了。” 香莲将手里的湿毛巾扔进盆里,就着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讶然道,“这不是梦冬吗?” 陈雪茵笑着点了点头,跑到香莲身边央求道,“梦冬姐姐受了点皮肉伤,我想来讨点药。” 香莲笑笑,朝床头柜走去,从柜子上的小木箱子里掏了一个塞着软木塞子的白瓷细颈瓶,走过去送给梦冬,“这瓶润肤新生液是生肌的,每天滴两滴在伤处,不出一个月一准好得跟没受过伤似的。” 梦冬连忙摆手,“我怎么能拿妹妹这么贵重的东西。” 陈雪茵笑着上前,“梦冬姐姐,你就收着吧。香芮姐姐是骨伤,这样的药根本用不到。”说着指了指那个木箱子,“那里面全是小姐令人买回来的伤药,说是有备无患,其实小一半香芮姐姐都用不着。” 梦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发呆的空档被香莲抓住了手,将细颈白瓷瓶子塞了过来。想着脸上的伤,梦冬没有再推辞。 第六十二章 送饭 送走了梦冬,陈雪茵回到正房将方才之事一一告知了奚明蔚。 奚明蔚沉默了片刻,道,“你再问香莲拿一瓶润肤新生液,去王大夫那一趟,就问他四小姐的伤这药能不能用。” “四小姐受伤了?”陈雪茵惊疑。 奚明蔚道出自己的猜测,“昨个上元宴,如果没出意外,四姐不会那么早回来的。梦冬脸上的伤,十之八九是四姐为了掩人耳目所为。” 陈雪茵惊得瞪大了眼,她素知四小姐脾气不好,可没想到四小姐竟这样狠毒,于出身不好的女子来说,脸几乎是嫁个好人家的全部本钱呀!可四小姐竟然为了掩饰自己受伤之事就轻易把梦冬的脸弄花了! 奚明蔚将陈雪茵震惊的样子都瞧在眼里,没想到奚明莉此举竟然震慑到了陈雪茵,也好,以后怕她更难生出去别的院子伺候的心思了。欣赏了片刻陈雪茵吃惊的样子,才又嘱咐道,“记得,要做出你已经知道四姐受伤的样子。” 陈雪茵木讷地点了点头,折身退出了房间。 从香莲处又取了一瓶润肤新生液,将白瓷瓶子藏进袖子里,陈雪茵便朝外院单独劈给王天山的小院去了。香芮被马踢伤,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知道,沉香苑的人去找王天山,倒不打眼。一路上碰到不少人,陈雪茵多半已经能熟络地打招呼了。 药香居门扉半掩,院落小小,三面都是房间。正屋回廊下支了四个小炉子,有三个炉上坐着药罐,热气从盖子处冒出,夹杂着药味消散在空气中。王天山正拿着一把圆蒲扇时不时朝炉子的风口扇风,控制火候。 这两天沉香苑也泡在药味里,陈雪茵倒不觉得王天山这里的味道多难闻了。她在门口打了声招呼,“王大夫。” 王天山抬头,认出是沉香苑的人,连忙招呼进来,问道,“可是香芮姑娘伤情有变?” 陈雪茵摇了摇头,“王大夫的法子很好,在伤药里添了一味催眠的药香芮姐姐多半时间都在睡觉,这样便不觉得疼了。我今个儿来是有别的事来请教大夫的。” “有什么事还请姑娘明示。”王天山虽是奚府聘用的大夫,地位尚可,但他对内院的下人一直很客气,因为他明白,这些下人都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他们随便吹吹风,自己便可能饭碗不保。 陈雪茵也不兜圈子,直接从袖中掏出了润肤新生液来,“我家小姐是想请大夫帮忙瞧瞧这润肤新生液四小姐合不合用。” 王天山想起昨天奚明莉面纱遮面的样子,再想想她特意吩咐要最好的伤药,早就猜到是奚明莉自己受了伤,不过拿婢女当幌子罢了。现下沉香苑里来人这样问,便更加确信了。但那都是内院的事,不是他该过问的。 王天山接过细颈白瓷瓶,倒了一滴药水出来,细细闻了闻,回道,“这药水里是些滋养肌肤新生的药,可用在皮外伤上加快伤口愈合。只是老夫没看过四小姐的伤口,不敢妄下定论。” 陈雪茵心中微怔,面上却没叫人看出来,转而问道,“那不知这药梦冬姑娘用可好?” 王天山点了点头,“正好。” 得了答复,陈雪茵便告辞了,匆匆赶回沉香苑。 “王大夫也没看过四姐的伤口?”奚明蔚略吃惊,没想到奚明莉竟然连大夫都防范着。 陈雪茵点了点头,“王大夫亲口说他没看过四小姐的伤处不敢妄下定论。” 不能百分百确认奚明莉受伤,奚明蔚自是不敢冒险在这上面做文章。只好另寻他法。 次日,奚明蔚早早起了身,亲自下厨做了早餐,带着雪茵和月秋往毓秀阁去了。逮着机会了,可不是得使上劲的恶心杨氏。 奚明蔚是想着奚言上朝前定会去毓秀阁看看他这个宝贝闺女的伤势,所以才赶这么早。昨个杨氏肯定向奚言告状了,她需要知道奚言的态度。奚言是拿什么爬到相位的,奚明蔚一清二楚。她知道自己的父亲绝非善类,所以很怕奚言会暗地里给周家使绊子。 果不然,还没走以毓秀阁,半路上碰见了从毓秀阁出来的奚言。奚言一身暗紫官服,凭添了几分威态。 “女儿给父亲请安。”奚明蔚上前全礼。 奚言板着一张脸,看不清情绪,“起来吧。”看了看奚明蔚身后端着早餐的雪茵和月秋,道,“难为你一片孝心。” 奚明蔚垂首,“大姐受伤,女儿不能为父亲母亲分忧,只能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 奚言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高义离去了。 奚明蔚颓然,奚言的情绪掩藏的很好,她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真是白起这么大早了。在原地盯着奚言的背影看了片刻,才带着雪茵和月秋进了毓秀阁。 毓秀阁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屋前檐廊下,隔两步站着一个丫鬟,不知道的还当防贼呢。奚明蔚认出里面许多人是德馨院的,想来杨氏是打算在毓秀阁长住了。 奚明蔚做出随意的样子,环视着院子,视线落在小厨房门口的一张脸上时,顿了一下,她不是……不多想,奚明蔚便收回了视线,不再乱看,款款朝正房走去。 掀了棉帘,正瞅见杨氏身边的碧桐在擦拭上首的茶几桌椅。 奚明蔚笑问道,“母亲可在?” 碧桐朝奚明蔚施了礼,回道,“夫人在里间。” 奚明蔚点了点头,施施然朝里面走去,远远便朝杨氏道,“母亲照顾大姐劳累,女儿特地做了早餐来。”样子挑不出毛病,但落在杨氏眼里肯定满是嚣张。 方才奚言来过,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奚言待她一如之前一样冷淡,昨个一场哭诉,丝毫没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杨氏心知他已经知道她昨个在太子面前失仪的事了。 而罪魁祸首,现在跟没事儿人一样,又来了。杨氏一瞅见奚明蔚的笑脸就想起昨个她故意挑衅的样子,阵阵地胸闷。 奚明蔚看着杨氏脸色发青,心情甚好,亲手将碗碗碟碟一样样摆上圆桌。摆完了,请杨氏道,“母亲请用餐吧。” 杨氏吃得下去才怪,不敢对奚明蔚怎么样,但下她的面子还是做得出来的。她直接给了奚明蔚一个冷脸,冷声道,“没胃口。” 奚明蔚拿着嗓子,学奚明芙平日说话娇声娇气的样子,“人又不是铁打的,不吃饭哪里抗得住。母亲多少吃点吧。” 杨氏只觉得额间的青筋鼓动着,摆了摆手,没说吃还是不吃,只丢了四个字,“你先回吧。” 恶心杨氏的目的已经达到,奚明蔚也不多留,带着雪茵和月秋翩然离去了。 =================== 继续厚脸皮地求票票求收藏求评论づ 第六十三章 五姨娘 出了毓秀阁,奚明蔚打算去二夫人那里坐坐,上次送了奚明菲那身流光锦的衣裳,想来二夫人应该知道她的心思才是。 才上了抄手游廊,便一身着绯裙的丫鬟拦下了。 奚明蔚打量了一眼,身着绯衣,眉头一点朱砂痣,可不是五姨娘身边的绯霜么。 绯霜向奚明蔚见了礼,垂首道,“姨娘得了几个时新花样,想请小姐过院一瞧。” 昨个也是在这抄手回廊,奚长戚截着她,一起去探望奚明芙。奚明蔚略想了片刻,笑道,“我正好闲着无事,现在就随你去,可方便?” 绯霜闻言大喜,自家主子可是个病秧子,别人路过君兰苑都要绕边走的。本以为要请个三四回才请得动新得宠的五小姐,却不想对方竟这样好说话。 于是赶紧前头带路,生怕动作迟了半分奚明蔚会改变主意。 五姨娘闺名王君兰,是没落书香世家出身,进府后便被安排在与之同名的君兰阁。这位五姨娘满肚子诗书才情,入府后盛宠优渥,不久便怀了奚长戚。本是大喜事,奚言对她也越发宠爱,却不想生育时伤了身子,下床走路都困难,更别说侍寝了。 不能侍寝了,任奚言从前多喜欢,也渐渐淡忘了。自那后五姨娘在府里的地位每况愈下,连带着奚长戚也受人欺辱,养成了怯懦性子。 奚明蔚将五姨娘的境遇想了个遍,却猜不透她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君兰苑在花园西南角,沿着花园边的抄手游廊走了许久才到。 奚言亲笔题写的君兰二字挂在院子门檐下,远远地便闯进奚明蔚的眼里。 走到门口,奚明蔚停了片刻,看着君兰二字发了会呆。亲笔提字,除了五姨娘,再无人有此恩宠了。 虽多年不得宠爱,君兰院却依旧井井有条,院子里还种着些竹子,虽冬天里叶子发黄了,树干却依旧碧绿,为光秃秃地冬日添了不少生气。 奚明蔚心想,比自己重生前的沉香苑好太多了。 君兰阁的房间也与沉香苑的稍有不同,沉香苑的正房是一个通间,中间用雕花拱门分隔成四小间。君兰阁的正房却都是单独的,客厅是客厅,偏厅是偏厅,卧室是卧室,中间是不相通的。 踏上檐廊,绯霜引奚明蔚到最右边的房间,“姨娘身子不好,在卧室呢。” 说话间,卧室的棉帘子被掀开了,一位身着青色袄裙的年长些的丫鬟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是五姨娘的陪嫁丫头柳倩,年纪长了,便都唤她倩娘。 倩娘长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五官精致,但最大的缺点是皮肤黑黄。如果十分为满分,那倩娘因为皮肤黑黄这个缺点,姿色生生从八分直降至三分。 奚明蔚笑道,“姨娘可真是及时雨呀,我前几日才和雪茵抱怨手头的花样都过时了呢。” 倩娘笑着朝奚明蔚全礼,为奚明蔚掀起棉帘,“我们姨娘素来喜欢刺绣,奴婢闲着没事便替姨娘搜罗时新花样,供姨娘绣。昨日新得了几张,姨娘说瞧着适合小姐,这便遣绯霜去将小姐请来了。” 因着是单独的卧室,进门便可瞧见一张华贵又质朴的枣木攒君子兰雕花的拔步床,床上搭着月白床帐,床前的帘子被分系在拔步床的架子上。 上前几步,走到床前才看到床上的人。五姨娘只着了雪白亵衣,身上披着一件兰花色的刺绣半身袄子,身后垫了几个枕芯,手执一卷,就这样半靠在床上,浑身透着一股子慵懒随意的味道。她头发半束着,乌发上没有半分装饰,面容清减,皮肤带着一丝苍白,原本清秀的脸带上几分病弱之美。 奚明蔚心想,她那个爹爹怕是许多年没来过君兰阁了,如不然,五姨娘怎么会不复宠。 见奚明蔚来了,五姨娘将手里的书卷随意往枕边一放,支着身子欲起身。 奚明蔚连忙止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五姨娘笑了笑,没什么血色的唇片叫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惨淡,“我这君兰阁,许多年没人来过了。” “大家是怕扰了姨娘静养。” 五姨娘笑笑,不置可否。 片刻,同样身着绯色衣裙的绯露奉上茶来。奚明蔚接下了,放鼻下闻了闻,“清香四溢,烹茶的人好手艺。” 五姨娘刚要张口,却引来一阵咳嗽,倩娘忙上前帮五姨娘顺气,好大一会,才缓过劲来。 “叫五小姐见笑了。”再说话,比方才更加有气无力了。 奚明蔚将手中的茶杯顺势放到一边,关切道,“这么些年了,姨娘的病还没个头绪吗?” 立在床前的倩娘一脸神伤,“都说姨娘是月子病,除不了根。” 奚明蔚没说话,只是跟着叹了一口气,以表哀痛。心里想起前世,当时她失去儿子不过一个月就形容枯槁,而五姨娘十几年一直这样病着,还能有这样的容貌气色,也算是个异数了。 “请小姐来是看新花样的,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五姨娘虚弱地嗔责倩娘。 倩娘欠了欠身,折身到床头柜上将装着花样的针线篓端了过来。 “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奚明蔚看着倩娘递上的花样笑道。 五姨娘点了点头,“我觉得那寒梅映雪,极衬你。”顿了片刻,喃喃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奚明蔚拎出红梅点点映雪含苞的花样,补全了下一句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五姨娘笑得有些苦涩,“化为尘泥了,香如故又如何。” 这病怏怏的身子,可不和化为尘泥的花儿一样,五姨娘这是在哀叹自己呢。 奚明蔚笑笑,“所以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活着,才能拥有美好和幸福。” 特意请她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喝喝茶聊聊天。只管耐心等着,早晚会绕到主题上。 又对着刺绣的话样扯了几句,五姨娘终于说道,“未出嫁前娘亲总告诉我深宅大院复杂险恶,从前不信,等信的时候已经晚了。” 奚明蔚微微点了点头,上一世可不就是这样,被大夫人卖了还帮她数钱。 五姨娘视线对上奚明蔚,神情无比认真,“这宅子里有心眼的可不止大夫人一个,如今你锋芒已露,凡事要格外小心才是。切勿像我当年,以为有恩宠在就万事无忧。”顿了一下,似是回忆起往事,浅浅一笑,解释道,“当年我失宠,只有你娘亲肯帮衬我。” 奚明蔚点了点头,“姨娘之言,必当谨记在心。” 要说的事说完了,又闲聊了几句,五姨娘体力不支,便不再留奚明蔚。 五姨娘为何突然找她说这些话,只是看她风头过盛想劝解几句,还是察觉了什么,在提醒她。奚明蔚不得其解,离开君兰阁后,也无心思再去二夫人那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总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叫她心里不安。须得赶快理清头绪才好。 第六十四章 祛邪 奚明芙足足昏迷了三天,各院里都有人时不时去毓秀阁听风,是以奚明芙一醒就都得了消息。 奚明蔚自然是要过去探望的,她差人打听了,奚明芙手里到底有没有七色花花瓣却始终不得而知。现下人醒了,或许会有新变化。 奚明蔚风风火火去了,却不想毓秀阁大门关起来了,来了个闭门谢客。 看着毓秀阁朱色大门,奚明蔚郁卒,杨氏这又唱得哪一出! 在门外站了一会,便折身朝百合院去了。 奚明蔚是百合院的常客,哪日不来才稀罕。守在房间外面的紫蕊瞅见奚明蔚便笑迎了上来,“老夫人刚才还念叨小姐今儿怎么没来呢。” 奚明蔚笑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老夫人格外怕冷,房间里请能工巧匠做了地暖,一掀帘子只觉得热浪扑鼻。 进了屋,寻着声穿过百合花拱门进了偏厅。老夫人和惯常一样坐在罗汉榻上。二夫人隔着小桌坐在另一边,穿着一身藏青织花蜀锦的长褙袄,正在为老夫人剥栗子。 “明蔚给祖母请安,给婶母请安。”奚明蔚笑笑地全了礼。 老夫人笑着招呼奚明蔚到身前,“你这腿着实长,你婶母刚夸完你,你就来了。” 奚明蔚走到了榻前,抓了一把栗子帮二夫人剥起着,笑道,“孙女可不是腿长,是长了顺风耳,听见有人夸孙女,就赶过来了。” 二夫人笑吟吟地,做出向老夫人控诉的样子,“您听听,这小五的嘴巴是越发厉害了,任是什么都能说出花来。” 奚明蔚笑笑,“祖母不嫌弃明蔚聒噪便是了。” 老夫人看着奚明蔚,越看越喜,方才老二家的和她说起奚明蔚把那身流光锦的衣裳送给奚明菲了,她心底里越发中意奚明蔚的行事做风了。 两个人一起,没费多少功夫便把开口笑的栗子剥完了。老夫人身边当值的紫艾和紫苏端了水来,二夫人和奚明蔚一一净了手。 奚明蔚边擦着手,边嘱咐道,“栗子容易积食,奶奶可要留着嘴。” 老夫人笑笑,“叫你这么一说,奶奶倒成老馋猫了。” 二夫人道,“明蔚这是惦记您的身子呢。”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支使林氏道,“把栗子仁收起来吧,省得放在这看着眼热。” 林氏得令,笑吟吟地上前端栗子仁,“五小姐真真是老夫人的开心果儿,每回来都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奚明蔚打趣道,“笑一笑,十年少。我多来几回,奶奶不是要年轻回去了。” 二夫人道,“可不是,最近府里糟心事儿多,你可要多来陪陪奶奶。” 闻言,奚明蔚笑容渐渐敛了起来,帮老夫人按捏的手也缓了下来,良久,低低叹了一口气,“今儿本来是打算去看看大姐的,没曾想毓秀阁的门紧闭着。这都三天了,也不知大姐怎么样了。” 想起奚明芙尚在昏迷,老夫人脸上染上一丝愁容,奚明芙是小辈里容貌最出众的,可别落下什么病根才是。转念想想,大孙女无辜掉进陷阱里,可不是杨氏造的孽报到女儿身上了。想到这,老夫人便气得喘粗气。 二夫人抽手帕子,习惯性地在手里绞着,视线悄悄打量着老夫人。估约了半晌,开口道,“府里这么多年,一直很安生。今年也不知怎的,还没出正月,就接二连三的出了这些子事。” 老夫人只是气闷地哼哼了两声,脸明显寒了下来。 奚明蔚帮老夫人顺着气,“什么事都有翻篇的那天,奶奶您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 房间里只有二夫人和奚明蔚,老夫人也并不遮掩,“要不是老大家的年前做出那么阴毒的事,明芙她能凭白掉进陷阱里摔断腿吗!明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且看我放不放过杨大妮子。” 奚明蔚劝道,“大姐掉进猎人陷阱,纯属意外。奶奶您别乱想。现在府里谣言四起,该正经想个法子压下去才是。” 二夫人附和道,“是呀,这才三四天的功夫,下人里就有传言说府里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媳妇觉得此事强压不得,不如请相国寺的人来做场法事,一来压住悠悠众口,二来也祛祛这正月里的晦气。” 奚明蔚沉思了片刻,跟着道,“孙女觉得婶母的主意甚好。” 老夫人久未开口,半晌,对二夫人刘氏说道,“老大家的忙着照顾明芙,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二夫人起身,全礼,“媳妇一定将此事办好。” 第六十五章 法事 隔了两天,相国寺的僧侣如约而来。 老夫人郑重相待,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老夫人都出面了,其它人虽然不情不愿,却不敢不来。莺莺燕燕,一大群,人到齐了,竟站满了奚府若大的门楼。 相国寺来了两辆马车,统共七个人,一披袈裟的法师,法号妙悟,带着六名穿灰色僧袍的小沙弥。 老夫人由林氏扶着,双手合十,礼拜,“妙悟法师一路幸苦了。” 妙悟法师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行路于出家人来说亦是一种修行。” 老夫人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神色担忧,“今日做法事,怕要下雨呀。” 妙悟只是深高的笑了笑,“烦请施主引路。” 老夫人见状,也不再多言,领着妙悟法师和小沙弥朝府里走去。 从前也是做过法事的,这次算是轻车熟路。东花园和西花园中间有一块石子路包裹着的空旷的草坪,因为后院的院子是围着花园建的,是以搁置着贡品和香火炉的法台便设在这中间的草坪上。 万事俱备,妙悟吩咐了几句后便站到法台站,敲着法台上的大木鱼,闭目,开始低声吟诵妙法莲华经,六名穿灰色僧袍的小沙弥一字排开,盘膝坐在地上,一人手执一只小木鱼敲着,心中跟着妙悟法师默诵妙法莲华经。 草坪边的小石子路上摆了蒲团,夫人小姐由各自的婢女陪着,依次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经念了一半,天越发黑了,即使闭着眼,也能察觉天色暗下来。众人都担心会突然下起暴雨,但却没人敢起来。 妙悟法师依旧一派淡定,不徐不慢地念着经。念了大半,天色终于再次放亮了,众人的心也跟着安了下来。心里也跟着猜测起来,莫非这妙悟法师真能参透天机? 半个时辰过去了……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虽然垫着厚厚的蒲团垫子,奚明蔚依旧觉得自己的腿已经麻了,只是分不清是压麻的还是冻麻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妙悟法师终于宣布法事结束了。 奚明蔚长舒了一口气,再跪下去,怕想起也起不来了! 雪茵自幼爬山,身板自然比奚明蔚硬朗得多,跪一个时辰根本不在话下。可今儿不是她炫耀体板棒的时候,她瞧着跪在奚明蔚上首的奚明莉起了身,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躬身上前两步,伸手去扶站不起来的奚明蔚。 奚明蔚见雪茵伸出手臂扶她,左手把住雪茵的手臂,想借力起身,却不想这一用力,雪茵竟然被她拉倒了。 奚明蔚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抓住什么,手臂挥舞间还真叫她抓住了,她本能地借力站了起来,待站好了,便看见一双眼睛瞪着她——半遮面的奚明莉正透过一双眼向她传达她的愤怒。 奚明蔚权当没看见,讪讪一笑,“谢谢四姐搭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奚明莉也不好发作,用只有她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轻轻冷哼一声便不理奚明蔚了。末了觉得不解气,又像甩什么脏东西似地使劲甩了甩被奚明蔚拽过的袖子泄愤。 其它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奚明蔚下首的奚明菀由知书扶着勉强站稳,裙下的双腿却一直在打颤。奚明芩更夸张,和丫鬟两个人现在还跪在蒲团上没起来。 倒是奚明萱和奚明英两个年纪小的,像没事儿人似的,蹭地就站了起来。尤其是六岁的奚明英,动作麻利得好似跟请个安起身一样。 与奚明英一般大的飞燕一派小大人的模样帮奚明英整理跪皱了的裙摆。奚明英呢,见大家都麻了腿,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来来回回地看着。 突然,摇来摇去的小脑袋停住了,奚明英伸出肉乎乎地小手,指着奚明莉身前的一个白色人偶说道,“四姐,你的娃娃掉了。” 奚明英脆生地声音响起,众人都朝她看去,连奚明莉也是,一脸的疑惑,然后顺着奚明英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白色的小东西躺在枯黄的草坪上,很是扎眼。 奚明英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娃娃莫说衣服,连鼻子眼睛都没有,长得好丑,“四姐趣味好奇怪,居然喜欢这么丑的娃娃。” 二姨娘看见那个白色人偶时,只觉得被雷击中也就这样的感受了。她身体微微颤抖着,由身后的丫鬟扶着,强撑着。她只是个姨娘,此时看见女儿吓愣在那里,甚至都不能上前求情。 奚明菀是知道奚明莉扎人偶诅咒奚明芙和奚明蔚的,可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人发现,当她看见从奚明莉袖子里甩出来的人偶时,反应和奚明莉如出一辙——愣在了那里。 但很快奚明菀便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二姨娘,心知二姨娘不能出面,于是决定上前替奚明莉求情。 跪麻的双腿颤抖着,挪起来很是吃力。还没动两步,身边的奚明蔚做出搀扶她的样子,将她拉住了。 奚明菀惊疑地抬头看向奚明蔚,只见奚明蔚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五姐是劝她不要莽撞行事吗?可现在这个时候她不出面,还有谁会为四姐求情。 她刚想谢绝奚明蔚的好意,却看见老夫人身边的紫蓓上前将人偶收了起来。老夫人由林氏扶着,笑着上前同妙悟法师说话,从头到尾,似是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奚明菀一阵后怕,若是方才不顾妙悟法师在场上前求情,怕才真要触怒老夫人了。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在相国寺的法师面前出了这样的家丑,若是老夫人心志稍不坚定怕也要当场气昏过去了。 众人心中感叹老夫人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啥场面都震得住。而只有扶着老夫人的二夫人和林氏最清楚,老夫人早已经气得身子发软,此刻全靠她二人扶着才未瘫倒。 妙悟法师不徐不慢地上前几步,一惯的淡然笑容收起,“法事已经做完,若无其它事,贫僧便告辞了。” 老夫人神色如常,朝妙悟法师笑了笑,“这是今年的香火钱,法师即然来了,便顺道带回去吧。改日老身再去相国寺还愿。” 语毕,紫蕊将装有百两黄金的红木盒子交给了妙悟法师身后的小沙弥。 妙悟法师一手拿佛珠,一掌立于胸前,“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万事顺其自然,世人皆会自食其果。老夫人,珍重自身。” 老夫人拳头紧了紧,勉强笑着,“法师箴言,老身谨记于心。” 妙悟法师一双清明的眼看着老夫人,没有再多言。拜别了老夫人,便携着六个小沙弥离去了。 第六十六章 奚明芙 漆红漆的梨花木跋步床上,奚明芙身后垫了四个枕头才勉强坐起来。脸上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有几处结痂脱落,苍白的肤色将伤处的粉嫩衬得有些明显。 奚明芙没受伤的腿屈起来,想往上挪挪身子,却不想一动,扯动了受伤的腿,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视线扫过眼含泪花的母亲,咬咬牙,将自己眼中的泪忍了回去。 “娘。”奚明芙轻轻唤了一声,语气带着些撒娇的意味“这大骨汤能不能不喝呀,这么喝下去,等腿伤好了,我要变成猪了。” 看着女儿像往常一样朝她撒娇,杨氏心头一暖,又想了想,一天三顿的喝骨头汤也不能全补进去,于是便妥协了,“这样,以后只中午喝一顿。” 奚明芙闻言,努力扯起嘴角,笑得越发甜了。 杨氏将手里的蓝花瓷碗放了回去,碗里熬得发白的大骨汤,打了个旋,归于平静,浓厚得像一碗蒸糕。 奚明芙虽然看不到外面,但心知依着母亲铺张的习惯,连中厅带外室,伺候的人一定少不了。那日母亲的一顿戒尺,已是教训,然而,她还没有懂事的机会,就被人暗算了。 掉进陷阱时奚明芙并没有直接昏死过去,身体坠落深深的洞底,直接摔麻了,但神智是清醒的,她当时就意识到这一路的七色花花瓣是有人故意撒落的,为的就是引她掉进陷阱。后来不容她多想,身体缓过劲了,浑身钻心的疼,直接疼晕过去。 再次醒来时,面对的是摔断腿的残酷现实。奚明芙并没有独自垂泪的机会,因为杨氏一直守在她床前,看着杨氏红肿的眼睛,奚明芙只能将眼泪往肚子里咽。 “佩珠,你带她们都下去吧。”奚明芙朝站在床前的佩珠笑笑,用病弱地嗓音使唤她。 佩珠微微愣住,这人是她的主子吗?醒来后不哭不闹,人也突然圆软起来。 “带她们下去吧。”杨氏睨了一眼呆住的佩珠,神态中夹着一丝不悦。奚明芙出事是时佩珠随行陪同的,若不是怕惹得奚言反感,她早就把她发落了。 佩珠惊醒,察觉到了杨氏的不悦,一阵心惊。打从小姐出事后她便如履薄冰,在旁人看来大夫人大度,不计较她失职,实际上只有她知道大夫人给了她多少眼色。佩珠甚至想得到,等风头过了,依大夫人的性子,一定会发落了她的。一想到这,佩珠就脊背发凉,登得竖直了脊梁骨,随着其它侍婢一同躬身退出了房间。 奚明芙见杨氏还瞪着佩珠离开的方向,伸手抚上杨氏的手,握了握,“娘,佩珠发落不得。” 杨氏收回了视线,“且让她安稳几天,等风头过去了,有她好日子过。” 低声抱怨过了,杨氏抬头看向奚明芙,这唯一的宝贝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怎不知她的性子。从前,她喝口水烫着了都要向她撒娇讨好处,从前,她做个噩梦都会跑到她跟前哭一场。而今,她正经历着噩梦梦境一样可怕的事,却一声痛也不喊,一滴泪也没掉。奚明芙越是忍着,杨氏心里头就越像下刀子似的。 母女俩各自平静了片刻,奚明芙开口问道,“七色花花瓣的事,佩珠都和娘说了吧。” 杨氏点了点头,按着床沿地手恨恨地抓起了一团床单,手周圈,牵动起一团褶子。 “送你回来时太子也在,佩珠根本没机会同为娘讲。待她将事情始末告诉为娘后,为娘立即派人去竹林查看,却早已不见你所说的七色花花瓣。” 奚明芙眼睑垂下,掩起眸中的愤怒与恨意,压制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是女儿傻,着了别人的道,还以为是奇遇。”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庆幸的是女儿觉得那花瓣难得,捡了许多形状好的收起来了。” 杨氏拳着捏得发出声响,满目恨意,“依为娘看,十之八九是那周家妮子也觊觎太子妃的位置,所以才出了如此阴毒的计策。呵呵……他们周家算盘倒打得响,在自家举办的宴会上构害你,然后来个贼喊抓贼,以为如此便可蒙蔽世人的眼睛。” 奚明芙知道,风杨两家的矛盾蒙住了杨氏的眼睛,只是轻轻拍着杨氏的手背安抚,并没有多做解释。 其实奚明芙并不认同杨氏的看法,且不说杨氏前两天才警告过皇后也是风家人,不会轻易松口让她做太子妃,再者,如果周子珊真的觊觎太子妃的位置,大可去讨好皇上皇后,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亲近太子。做这样的事,显然是吃力不讨好,还败坏名声。 奚明芙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只怕有人想坐山观虎半,最后渔翁得利吧。她心里已经有了头绪,只是暂时不打算告诉杨氏,杨氏正在气头上,说了也没用,反倒会招来她赘述长篇地风家阴谋论。 两人还未再深入,便见心腹于妈妈进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杨氏一眼便瞧出于妈妈神色慌张。 于妈妈小跑着到了里间,喘了两口气,“今儿不是有相国寺的法师来做发事么。”于妈妈说了一句,吞吞吐吐起来。 杨氏眉毛一竖,“怎么连你也变得说话不利索了。” 于妈妈脸色微变,做下人的,哪有喜欢报忧的。主子脾气好还好说,碰上爆脾气的主儿,受牵连是常有的事。于妈妈深知杨氏为了奚明芙的事心焦,火气旺盛,生怕自己这一盆油浇上去,烧到自己身上。 咬了咬牙,继续陈述,“一切都好好的,法事也顺利完成了。谁成想法事结束时,四小姐不小心掉出了一样脏东西。” 见杨氏眉毛一挑,于妈妈赶紧解释,“那脏东西是个诅咒用的人偶,人偶……人偶上写着咱们小姐的生辰八字……” 奚明芙有些蒙,她心里虽然瞧不上这些庶出的妹妹,但在人前从来都做足了功夫。即便被老四看穿她是做样子,可到底她没做什么伤害老四的事,老四到底为什么恨她恨到诅咒她的地步。想到这里,奚明芙一阵心惊,她从前眼皮子到底有多浅,竟然一直自大地以为府里的人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于妈妈话说到一半,杨氏就一下子站了起来,敢情不只外人,连家里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女儿。杨氏心里的火一下子超出承受值,当即就想杀出去将奚明莉痛打一顿。 “母亲!母亲!”奚明芙用尽力气,大喊了两声。 杨氏被奚明芙唤回了神,她坐到床沿上,伸手抚摸着奚明芙的脸颊,“这些个庶出的贱种都是养来给你和你哥铺路的。为娘正想着四妮子那性子不堪大用,现在她自己找死,为娘便遂了她的愿。” 奚明芙眉头微微皱起,看着杨氏,认真劝道,“还是听妈妈说完吧。” 杨氏回头看了于妈妈一眼,于妈妈便继续说了起来,“四小姐诅咒的不止大小姐一人,还有五小姐。现在人被带去了百合院。老夫人已经派人去澜夏苑搜院了。” 第六十七章 重新立威 毓秀阁的大门终于开了,杨氏铁扬着脸,带着仆婢,杀气腾腾地朝百合院而去,瞧那架势颇有神挡杀神魔挡诛魔的意思。 一路畅通,很快便到了百合院。 紫蕊守在房间外,本该去里面通报的,可现在房间里的气氛实在诡异,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看着大夫人脸色不善,犹豫了片刻还是进去了。 “禀老夫人,大夫人来了。” 老夫人冷着脸,轻轻“嗯”了一声。紫蕊如获,匆匆逃了出去。 出来时杨氏已经到了房间门口,紫蕊连忙帮杨氏挑起帘子。 帘子一掀起,杨氏一双眼便转了一圈,打量里面的状态。 老夫人坐在上首,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握着紫檀木雕万寿的手杖。众人依次站在下面,面色凛然,没有一个敢说话的。而事件的主人公奚明莉,正跪在地板上。那个诅咒用的人偶,静静地躺在奚明莉身前不远处。 站在老夫人身旁的二夫人刘氏,一瞧杨氏的样子,心里便知道这四丫头要倒大霉了。 果不其实,杨氏走到奚明莉身前,盯着地上的人偶看了片刻,不由分说地抬手给了奚明莉一耳光。 嫡庶尊卑本就有别,且现在是嫡亲女儿因庶女的诅咒摔断了腿,在这样的情形下,不管杨氏怎么对奚明莉,传出去众人也都是站在杨氏这边的。 杨氏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她心里又是恨,又是快意,还有对奚明莉的鄙夷。二姨娘心机那么深重,竟生出这么蠢笨的女儿,谁知不是坏事做多了报到女儿身上了呢。杨氏从未将奚明莉放进眼里,但现在出了这事,借机打击打击二姨娘,她很乐意。 二姨娘早已不忍地别开了眼,心里知道,这个女儿怕是保不住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另一个女儿也牵连进去。 而此刻,这桩奚府丑闻的主人公奚明莉——脸上的面纱被打落,脸颊上还未愈合的伤口露了出来。用头油抹住的额前碎发掉了下来,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前所未有的狼狈。 众人心中咋舌,活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哪儿还有半分从前趾高气昂的样子。且不说奚明莉素日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这回她是彻底栽了,后院里都是聪明人自是没人真心为她出头。 在杨氏那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后,房间里静得可怕。 刘氏见老夫人没有开口的意思,边劝说着边上前拉杨氏,“大嫂息怒,待搜院的人回来,母亲定会还明芙一个公道。”这些年杨氏在老夫人这里吃了不少气,总不能叫杨氏借着这个机会在百合院趁机耍威风。若纵容了,杨氏好不容易被打压下去的气焰又要死灰复燃甚至更胜从前。 杨氏稍稍一偏身子便躲开了刘氏的手,凌厉地视线落在奚明莉身上,“方才那一巴掌打你心思歹毒。”此话一出,那方才的行为便不是泄愤,而是嫡母恨女不成凤,痛下狠手教育庶女。 大房教训子女,刘氏也没借口阻拦了。 说完扬起手臂又是一耳光,“这一巴掌打你不敬嫡姐!不知长幼尊卑!” 第三耳光落下,“这一巴掌打你妒恨幼妹!毫无怜爱之心!” 第四耳光,“这一巴掌打你行事不谨!连累奚家!”这一句才真正说到众人心坎里,若今日之事传出去,奚家众姐妹难免会被有心人集体扣上心毒善妒的帽子,坏了名声,到时候又如何能嫁得如意郎? 耳光声声响亮,啪啪的声音往每个人的耳朵里钻,众人明白,杨氏这是在重新立威呢。年前被老爷赶回娘家思过,回府后便一直不得势,被老夫人强压一头,现在奚明莉伸出脖子任人宰,怎能不抓住这个大好机会。 “咚咚——”老夫人握着手杖敲了两个地面。 杨氏收了手,回转身,向老夫人全礼,“媳妇气昏头了,在母亲面前失礼,请母亲恕罪。” 老夫人冷着脸,用手杖指了指旁边,示意杨氏靠边站。 杨氏不爽老夫人这样轻蔑地动作,却也只能乖乖地到老夫人指地地方站着。 前往澜夏苑搜院的紫艾和紫苏回来了,走到门口,紫蕊悄声道,“大夫人也来了,你们说话小心点。” 紫艾和紫苏对视一眼,一齐朝紫蕊点了点头,然后掀帘进了房间。 “禀老夫人,澜夏苑已搜查完毕。”紫艾和紫苏在奚明莉右后侧跪下。 老夫人看了二人一眼,冷声道,“说。” 紫艾和紫苏将手中捧地东西一一放在了地面上,紫苏回道,“奴婢在四小姐房间里搜出了白布,朱砂,还有……”紫苏顿了一下,掀开了摆在地上的一方折成四角的手帕,“新埋进院子里的七色花花瓣。另外澜夏苑下人住的厢房地板上发现了颜料洒出的痕迹。” 奚明莉闻言抬起了头,这几日虽足不出院,可七色花花瓣的传言多少有所耳闻。这七色花可是引奚明芙掉进陷阱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怎么会从她的院子里搜出来! 没等奚明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便听见有人尖叫起来。 “是你!竟然是你害大姐摔断腿的!”失声喊出来的是站在杨氏旁边的奚明芩。这几天后院都传遍了,奚明芙之所以会往竹林里走,是因为路上被人散了七色花花瓣。 杨氏本是想压下这件事为自己所用的,可惜佩珠胆小,那天送走太子后奚言回来问话,她便当着众人的面都招了。后院里传话最快,没几天就人尽皆知了。有七色花花瓣为证,说谁是元凶这花瓣就是谁的罪证,然而现在却没想到现在竟然从奚明莉的院子里搜出了七色花花瓣。 莫说奚明莉自己,连杨氏都觉得这是有人构陷。可偏证据确凿,又加上那诅咒人偶,奚明莉现在真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老夫人看着紫艾和紫苏搜来的东西,她愤怒,但是更寒心!她是大家族出身,知道后院里不会有纯良的人,但现在这七色花花瓣竟然从澜夏苑里搜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元凶就在后院里——也许元凶真的是脑子不够用的奚明莉,也许是真正的凶手想借机嫁祸给奚明莉。但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奚府后院真的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对嫡出的小姐下毒手! 第六十八章 跳坑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祖母,孙女冤枉!”听到奚明芩的指责,奚明莉才像大梦初醒一样,声音尖厉地反驳起来。 多么似曾相似的画面,上元节前,也是在这百合院的正厅里,五小姐奚明蔚对着婢女身上的伤百口莫辩,声泪俱下。然而在场的人都知道,今天的奚明莉大约不会有奚明蔚那样的好运了。 奚明芩冷笑两声,指着七色花花瓣,“花瓣是从你院子里挖出来的,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怎得冤枉你了!” 奚明莉看向奚明芩,一双眼瞪得老大,“是你,是你陷害我!”说着又看向老夫人,神情已经有些崩溃,“祖母,孙女虽然嫉妒大姐和五妹,可害大姐受伤这件事真的不是孙女做的!求祖母明鉴!” 突然受到奚明莉的指控,奚明芩吓得连忙跪下,“祖母明鉴,此事和孙女毫无干系,是四妹血口喷人!” 奚明莉跪着朝老夫人匍匐,一双眼睛泉涌一样流着眼泪,“祖母明鉴,真的不是孙女。如果真是孙女做的,孙女怎么会将罪证埋在自己的院子里。祖母……真的不是孙女,是有人陷害孙女啊……” 奚明芩意有所指地看向地上的诅咒人偶,“谁知道你是不是做贼心虚怕罪证埋在别处会被人发现。且今天的事完全是个意外,如果不是你不小心掉出贴身收着的人偶,祖母又怎会着人搜查你的院子。难道陷害你的人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奚明芩说者没想到那么深,听者,却各自有了计较。可不是就是那么巧,躲在澜夏苑养伤的奚明莉被拉出来做法事,又好巧不巧地被奚明蔚拉了一下,掉出了人偶。 老夫人脸不再似一开始那样冷,可是现在那不言而喻的失望,更叫奚明莉心惊。若是生气,说明还有希望。若只剩一声叹息,那便说明老夫人真的放弃她这个孙女了。 奚明莉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一味地磕头,“祖母,真的不是孙女。祖母,真的不是孙女。” 奚明蔚眉眼低垂,将奚明莉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里半分同情也没有。张狂也不怕,但要有张狂的资本,像奚明莉这样的,脑袋空空又没有本事,还成天张牙舞爪见了谁都说话带刺儿,要是没有二姨娘保全,恐怕早死一百次了。 奚明莉是何结局,奚明蔚并不在意,反正她从未将头脑简单的奚明莉放进眼里。她心里在意的是澜夏苑里的七色花花瓣,这样明显的诬陷伎俩,她不会做,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 奚明莉开罪了二夫人,今日的事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卖二夫人一个人情。二夫人是想整奚明莉,可巫蛊之事已经够奚明莉喝一壶了,以二夫人的心思必不会做这画蛇添足之事。 若说是真正陷害奚明芙的人做的,那更说不通,能想出如此一箭多雕计划的人,定是个心机沉的,怎么会做这种一眼就能让人看穿的栽赃。还是说,元凶埋了这花瓣是另有计划,只是碰巧现在被搜出来了。 转念间,奚明蔚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若是元凶想以这种方式暗示老夫人凶手在后院之中,然后借机陷害别人做替死鬼?奚明蔚心中微惊,若真如此,岂不是连她也进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以老夫人的城府和阅历,怕是早就猜到了元凶的真正目的了吧。 奚明芩方才的话,她大抵都没想这么深,可一说出来,怕要引人怀疑今天之事是她和二夫人串通的。如此一来,她和二夫人嫌疑就最大了,尤其是一向与杨氏不和的她。 思及此,奚明蔚眉头微微蹙了蹙,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是默认了奚明芩话中所指。她睨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奚明莉。细步从姐妹中间走出来,在奚明莉身旁跪下,“祖母,四姐虽然有错。但孙女相信谋害大姐的事不是四姐做的。” 奚明蔚聪明,老夫人一向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这份聪明,老夫人才高看她一眼。而现在,这份聪明似乎成了杀器,毕竟后院里的人谁都有嫌疑,更遑说向来和杨氏母女不对付的奚明蔚。 杨氏见奚明蔚出头,心下大喜,这个滑头也有失算的时候。 杨氏心里明镜儿似的,现在为奚明莉出头,不异于把自己推进这趟浑水里。明眼人都知道这七色花是有人刻意为之,但没人出头,怕的就是老夫人疑心自己是那个刻意为之的幕后之人。这奚明蔚以为得了老夫人的宠爱便能不被怀疑?真是蠢。老夫人能一路走来,坐上老太君的位子,岂是善茬! 只是稍稍快意了一下,杨氏很快便冷静下来,依奚明蔚的城府不至于犯这样的错,难道她另有计策?还是说……她真的是那个慕后之人,慌了神才露出马脚。 听到奚明蔚的声音,老夫人闭起的眼睛缓缓睁开。 抬头间,奚明蔚看见老夫人面无表情的脸,老夫人从没这样看过她,即便上次月季之事也不是这样的神情。奚明蔚蓦地一阵心慌,她大意了,老夫人待她好不代表她会像戚思纯一样任何时候无条件相信她。更何况,她本来就揣了满肚子心机,也在老夫人面前搬弄过是非。 旋即,奚明蔚又压下了这种感觉,怒力保持冷静,口齿清晰地为奚明莉开解,“制作七色花,需要搜集新鲜花瓣,买颜料,染花。四姐有没有制作七色花,差人查查她最近有没有买鲜花和染料便可知。”口中按事先打好的腹稿说着,心中却开始想起如何打消老夫人对她的疑虑。 “退一步,抛开制作七色花的繁琐过程不说,即便手头有现成的七色花花瓣,还要去西凉湖畔的竹林里撒花瓣挖阱陷。而且,即使做全了这些事,谁又能事先猜到大姐会上岸散步呢?” “孙女认为这些事根本不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子能做到的。所以,孙女认为四姐是被人构陷的。” 老夫人一张脸沉静如水,将所有喜怒都掩了起来。至此众人才惊觉,原来奚言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是承自老夫人。 “那你以为?” 听着老夫人冰冷的声音,奚明蔚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手中泛出一丝冷汗。她有些后悔,不该出头的,出了头便将注意力引到她身上了。也许正遂了元凶的意。最失算的是,她错估了老夫人。 心思飞快的转着,奚明蔚压下心中的悔意,抬起头正视老夫人,“请祖母屏退左右。”现在这种情况,若只将自己择出去,只会更引人怀疑,所以奚明蔚干脆替整个后院的人说了话。将她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奚明蔚的话一出,立即引起轩然大波。 老夫人凛然的视线带着相府老祖宗的威压灼灼盯着奚明蔚,她仔细地观察着,不放过奚明蔚脸上任何一个细微变化。她需要一个有城府的孙女做奚府的助力,但不需要一条毒蛇,对奚明芙都能下手的人,交来得了势,又岂会记得奚府。即便记,怕也只记些仇怨。 奚明蔚感受到了来自老夫人的压迫感,知道自己也进了老夫人的怀疑名单。她强迫自己镇静,若此时败下镇来,怕是真要坐实老夫人心里的疑虑了。 这样对视了良久,老夫人的视线终于移开了,扫了一眼房中的众人,“你们去厢房候着。” 第六十九章 坦白 “可以说了。”片刻的功夫,房间里只剩老夫人和奚明蔚两个人。 奚明蔚一直跪着,未起身,她重重磕了一个头,神色恭谨。 “孙女有欺瞒之罪。那日大姐受伤,孙女觉得可疑,就立即让府里的护卫去出事地点查看。护卫在出事地点找到了七色花,并将花瓣收集起来,交给了孙女。”即使不坦白,她暗中调查的事也会被老夫人查出来,倒不如现在主动招认,还可以洗清嫌疑。 “此事事关奚周两家,奚周两家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孙女怕此事一出还没弄清楚因果真相两家就先闹僵了。孙女心里猜测是有人想蓄意挑拨,破坏奚周两家的关系,所以才瞒着祖母和父亲母亲私下里调查。”这并非奚明蔚胡乱绉的,她心中确实这样怀疑,奚言在朝为相,也并非一帆风顺要风得风,得罪人总是有的。 奚明蔚抬起了头,看向老夫人,恳切道,“祖母,孙女与周家小姐交好,周家小姐心性单纯,孙女相信能教养出这样女儿的家长不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退一步,就算周家人因年前的事有所记恨,那也不会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报复。”奚明蔚可以肯定,这次的事和周家没关系,甚至想到说不上周家人还怀疑是奚家人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老夫人依旧沉着脸,奚明蔚所言,与她所想相差无几。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便有这样的洞察力,叫她心中侧目。老夫人心中对奚明蔚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她现在只是想试探奚明蔚,想瞧瞧她将这件事看得多透多深。 奚明蔚垂下了头,“可惜孙女无能,没能查出头绪。今天从四姐的院子搜出七色花花瓣,孙女也着实吃了一惊。假若此事真是四姐所为,那四姐大可将花瓣捣成泥来毁灭罪证,一滩泥随便丢哪儿也不会有人看出是七色花。孙女猜测那埋花的人或许有其它计划,只不过今日实在巧合,刚埋的七色花便搜院的人挖出来了。” “那你觉得会是谁?”老夫人对奚明蔚打消她疑虑的言语很是满意,心中想着趁未及笄再着意调教调教,日后必是个有前途的。 你觉得会是谁?这是挖坑叫她跳吗?奚明蔚心中懊恼不已,她真傻,居然会蠢到认为已经摆平了老夫人。 顿了片刻,她照着腹内草稿说出自己的推测,“这样明显的构陷,很容易叫人觉得是府里人所为,继而引得府里人互相猜忌,后宅不宁。朝夕相处,兄弟姐妹间有摩擦再正常不过,孙女并不认为这样的小摩擦会让人冒险下此狠手。孙女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不可能的可能——府里有细作。” 老夫人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声音依旧冷冷地,话题从七色花回转到人偶上,“你要记住,你是奚府千金,你的名声荣辱与奚府是一体的。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后院的生存之道,但不管怎么闹,也该仅限于奚府后院。若是为了报仇连累了奚家的名声,即使再有理,也是错的。这个五孙女似乎总是忘记这一点。 奚明蔚脊背挺的笔直,她心中明白老夫人看出来今天的事是她和二夫人串通好的了。但听老夫人的意思,似乎只是责怪叫相国寺的人看了笑话。心中些许了然,在老夫人心里,家族名声荣耀是最重要的,任何人都不能僭越。 她重重扣了一下头,“孙女知错,请祖母责罚。”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声声终于有转暖迹象,“今日妙悟法师念的经,抄写十遍,送到相国寺去。” “是。”奚明蔚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还未在府外扎根,若此时失了老夫人这个靠山,怕处境要艰难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转回了今日之事的起因,“虽然不是四丫头害的大丫头,可她做的事,也是万分恶毒。此事你也是受害者,你觉得该如何处置四丫头?” “孙女觉得此事还是等父亲回来作主较为妥当。” 老夫人只是想看看奚明蔚会怎么处理,可奚明蔚即像惊弓之鸟,全推到了奚言身上。 第七十章 等待 一出正厅,小姐姨娘们便自发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到了厢房里,俨然已经分成几个独立的小团队。 厢房里从未有这么多的人,又搬了许多凳子过来,才够坐的。只是厢房里没有地暖,先前房间空着,也未烧暖炉,非常冷,提过四个暖炉来,才勉强暖和。 杨氏在暖炉旁抖了抖身上深紫色的菊花织锦褙袄,烤去寒气,在正当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正房夫人的气势拿得足足的。 十一姨娘梁氏,今年才二十有零,杏眼粉面,生得柔弱无骨。今日因着做法事,摒弃了喜爱的红粉颜色,穿着素蓝的碎花掐腰袄,同色的马面裙,下摆步步生花。 打正厅出来她便随在杨氏身后,现在进了房间,便站在了杨氏身侧。 “大小姐的伤可好些了?”声音软软糯糯的。 杨氏点了点头,看向走到房间角落的奚明莉,神情凛然,“怕要花上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如常。” 奚明芙醒了之后,杨氏借着静养为由,一直闭门谢客。连院里的丫鬟也抽撤了不少,众人都摸不清奚明芙的情况。现下听杨氏开口了,不由凑了上来。 梁氏一对柳眉微微蹙了蹙,带上一丝忧愁,软糯地声音却在劝着杨氏,“有周老亲自为大小姐诊治,大小姐一定能好起来的。夫人您日夜照料,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六姨娘牵着奚明萱,也挪步到了杨氏身旁,“是啊,这府里大小事都要夫人操劳,夫人您可要当心身子。” 奚明萱因为那天看见杨氏打奚明蔚,心里对杨氏有了阴影,怯怯地垂着头,紧紧抓着六姨娘的手。 二夫人刘氏将身上烤暖和了,朝杨氏走过去,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奚明菲尾随刘氏身后,站在一旁。刘氏掏出一方绣粉色牡丹的帕子,在手里绞着,“听说军队里的大夫治疗骨伤很有一手,不如请杨老将军帮忙引荐一位。” 杨氏忧然,“军医哪能轻易离军。” 奚明菲劝慰道,“忧心伤身,伯母要调整心情,保重身子。” 杨氏朝刘氏身后的奚明菲看去,笑道,“贞儿越来越懂事了。” 与杨氏身旁的一团热闹相较,房间另一角的二姨娘母女三人身旁,可谓冷清至极。 二姨娘向来能言,可现在奚明莉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纵使脸皮是铁皮做的,也没脸面到杨氏跟前谄媚。 奚明莉因为出了正厅和奚明芩扮了几句嘴,气得转头面向墙角,不停地抹着眼泪。 奚明菀拿着手帕,小心地帮奚明莉擦着眼泪,不敢多说,怕惹得奚明莉更伤心。 二姨娘颓然地坐在奚明莉身旁,衣裳打了褶子,也没心情理整。她瞅着并肩坐的两个女儿,眼睛直勾勾地,没有半分神彩。她生得这两个,一个有胆无脑,一个有脑无胆。这些年,亏得她能张罗,若没有她在,依两个女儿的性子,怕早被人欺负死了。 回想方才正厅里的情形,老夫人是真的动怒了。庶女本就轻贱,屏儿又样样都不出众,没有联姻的利用价值,这次惩罚,肯定是轻不了的。 低低叹了一口气,巧言善辩如何,风韵尤存如何,奚言恩宠又如何,等老了,还不是要靠子女。女儿不争气,将来便没了指望。胡思乱想着,二姨娘甚至开始预见自己晚景凄凉。 奚明芩站在与奚明莉离得最远的角落,今年才二十三岁的十姨娘周氏与她站在一处。奚明芩总打扮得老气横秋,今日两人都穿着艾绿的掐腰缎面袄,站在一起,像是同龄的姐妹一样。 十姨娘亲昵地挽着奚明芩的胳膊,小声劝慰着,“是非曲直,自有老爷和老夫人定夺。反正她诅咒大小姐的罪是跑不掉了,你何必和她置气。” 奚明芩方才并不是想指责奚明莉,只是脑子里一想到这个可能,就直接脱口而出了。方才一出了正厅,奚明莉就对她出言不善,她面子上过不去,这才和奚明莉吵了起来。 奚明芩看着二娘和和奚明菀陪在奚明莉身边,有些眼热,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身后。若是她亲娘还活着,也不至于被父亲忽略,受人欺负。 冷静了一会,她回过头,朝十姨娘笑笑,“恩。谢谢姨娘。” 杨氏并不愿多说奚明芙的情况,聊了一小会,人又都散开了,各回各的位子坐下。 手里一方金黄牡丹的手帕几乎快被二夫人绞坏了。刘氏倒不担心老夫人也疑心自己,这份’不担心’不是出自老夫人对她的信任,而是因为她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她几斤几两只怕老夫人比她自己还清楚。 只是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安排今天的法事,目的是揭露奚明莉私下诅咒奚明芙和奚明蔚。万万没想到竟然从奚明莉的院子里搜出了七色花花瓣。 奚明莉是个有贼心没贼胆儿的,就算恨奚明芙也只会做做诅咒之事,真正付诸于行动,她是不敢的,也没那个心思和能耐。奚明蔚就更不可能做这种往自己身上招呼脏水的事了。 刘氏眼里偷偷地审视着房间里的人,幕后主使多半就在这些人之中,可伪装的极好,瞧不出一点端倪。 奚明菲坐在暖炉旁,不时朝奚明莉看去,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透过奚明莉微微抖动的肩膀可以看出她一直在哭。 活该!奚明菲心中畅快。 奚明莉毒舌,府里人都知道,刘氏心里不快也并未真正计较过。这次之所以动手整奚明莉,说到底,缘由还在上元宴上。 上元宴那天奚明菲穿着奚明蔚送的那身流光锦的衣裳,风光无两。奚明莉瞧了以为老夫人偏心二房,便朝下人吐了不少酸水,讽刺奚明菲有娘生没爹养说二房全是占着大房的便宜。 这话戳心的话传到了奚明菲耳朵里,奚明菲回去便同刘氏讲了,刘氏哪里还受得了,下决心要给奚明莉个教训,于是便有了今天的事。 有杨氏在,也没人也说悄悄话。一时间厢房里静了下来。 过了一刻钟,才终于见林氏过来,传众人回正厅。 浩浩荡荡一群人,重新回了正厅。掀帘进去,只见奚明蔚已经站在老夫人身侧。老夫人脸色缓和很多,祖孙俩,一派和谐。 一刻钟就能摆平老夫人,众人对奚明蔚更加刮目相看。 第七十一章 处罚 厅正里,地暖烧得旺,房间里温暖如春。而房间里的气氛却有如室外的天寒地冻一般。 众人噤若寒蝉。 杨氏偷偷瞥了奚明蔚几眼,见奚明蔚没有再次出头的打算,开口道,“不知母亲可做了决断,怎么处置四丫头?” 老夫人耷拉的眼皮抬了起来,视线落在奚明莉身上,被岁月雕琢出沟壑的脸板着,“没想到土埋到脖子了,竟然亲眼见到自己的孙女做出这样恶毒的事。”语气愤怒,愤怒中含着悲恸。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奚明莉伏跪着,双肩不停地抖动着。眼泪簌簌落下,眼泪倘若被杨氏打肿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眼眸氤氲着雾气,老夫人近在眼前,她却看不清。 “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真的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求祖母念在孙女初犯,饶过孙女这一次。” 饶恕?在后院大行巫蛊之事,还想求得饶恕?简直是痴人说梦。二夫人心中冷哼,却不敢再在老夫人跟前煽风点火。反正事情到了这步,又牵连到奚明芙,奚明莉受处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回头将奚明莉说过的那些话学给老夫人听听,就不信老夫人会不原谅她。 老夫人挥起手杖,怒敲地板,“饶恕?你回头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竟然还有脸求饶!” 奚明莉正哭着,被老夫人突然拉高的声音吓得直抽噎打嗝,“孙女知错了……孙女真的知错了……孙女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祖母给孙女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奚明莉是真的怕了,跪在地上,怯懦之色毫不掩饰地流露着。然而老夫人却丝毫不为之动容。 “四小姐奚明莉,积妒成恨,心魔已生。在府里大行巫蛊之事,败坏门风,有违世德。即日起去城西别院闭门思过,无家主传令,不得回府。”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刺进奚明莉心头,哪怕禁足,哪怕被关祠堂,她都能接受。可老夫人一句话,直接将她驱逐出府了……她被发配到别院去了……奚家不要她了…… 心中最后的一根弦崩断了。 关在心底深处的黑暗,开始占据奚明莉的理智。 奚明莉从地上爬了起来,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一样,怒瞪着通红的双眼,“祖母,你以为后院里只有我心思歹毒吗?” 说着,仰头大笑起来,伸出手,指着正厅里的人,“你,你,你,你……你们谁又比我干净了!” 奚明莉这是受刺激,要疯了!众人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她口不择言,说出什么辛秘事来。 二姨娘更是吓得手不住地抖,脊背上一阵阵冒起虚汗。方才怎么和她说的!怎么到这时候了还沉不住气!若冲撞了老夫人,任她怎么和奚言吹枕边风都无用了! 奚明菀也是焦急,想上前拉奚明莉,却又想着二姨娘的叮嘱,不敢出头。 奚明莉神情愤然,像只被逼急了乱咬人的兔子,“您以为大姐真的温柔善良?中秋宴会,大姐令人在明蔚的帷帽上做手脚,想让明蔚在皇上面前出丑,好赶明蔚出奚府。这叫温柔善良?” “威胁月季毒打诬陷明蔚,这叫温柔善良?” 这是前两天才发生的事,众人心里都有数,其中许多人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真正看透奚明芙是个什么样的人。可知道归知道,心中有数就行了,谁会说出来去得罪人呢?看来这四小姐是受不了打击被气疯了。 说着,指向杨氏,“母亲派人毁明蔚清白,那就不是心肠歹毒了?” 杨氏瞬间黑了脸,气得额间青筋乍现。这贱妮子,打轻了,方才就该多打几耳光,打得她张不开嘴! 未等杨氏发作,奚明莉愤恨地视线从杨氏扫向老夫人身旁的奚明蔚,“还有你,奚府新贵五小姐!你敢说今天的事不是你计划安排的!” 奚明蔚迎上奚明莉的视线,神情淡定,仿佛奚明莉骂地根本不是她一样。这奚明莉还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白长了一双漂亮妩媚的眼,一点看不透世事。 老夫人之所以不同奚言商量就直接下决定,就是为了让奚明莉去别院避避风头。没想奚明莉非但看不出老夫人的用心,还直接叫骂起来。不用别人,自己动手将自己最后一条路都作死了。 老夫人看了林妈妈一眼,林妈妈和紫蓓立即上前拉住了奚明莉,一人反剪奚明莉的双臂,一人捂着奚明莉的嘴。拉着奚明莉朝外面去。 奚明莉使劲扭动着,挣脱束缚,嘴巴一得自由便朝老夫人大喊,“祖母您好偏心哪!从小到大,不管我做什么,您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即便出了这样的事,您都不肯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唔唔……” 未说完的话,被林妈妈捂在了奚明莉的嘴里。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说给老夫人听。 “母亲,这事不和老爷商量商量了?”杨氏心里十分不痛快。只是罚去别院闭门思过,未免太便宜四妮子了。 老夫人冷冷瞪了杨氏一眼,“怎么,这奚府我做不了主是不是?” 杨氏忙垂首行礼,“媳妇不敢。只是事关奚府声誉,媳妇以为和老爷商议后再做决定,更为妥当。” “大嫂,说到底这是后院的事。大哥公务繁忙,这样的事,就不要再让他操心了。”二夫人开口劝道。 老夫人岂不知杨氏的心思,冷哼一声,没事理会杨氏的诉求,“你们以后做事,都警醒着点。若再发生这样的事,决不手软!” 众人连忙全礼跪拜,“媳妇/孙女/妾身/奴婢谨记母亲/祖母/老夫人教诲。” 老夫人手臂一伸,奚明蔚起身赶紧扶上。老夫人站了起来,懒懒地睨了众人一眼,“行了,都散了吧。” 说罢便由奚明蔚扶着朝偏厅去了。 众人沉默着,鱼贯而出,离开了百合院。 第七十二章 想办法 老夫人说想要静一静,奚明蔚便知趣的离开了。 迈出房门,温差太大,叫人觉得外面的春寒料峭冷得刺骨头。 奚明蔚只觉得哪里都往身子里钻风,凉津津的。将披风上的帽子拉起,双手也袖进酱紫滚边的宽广袖子里,把自己包裹严实了才走出百合院。 埋头走了很久,回头已经看不见百合院了,奚明蔚心里还是后怕。重后以来,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麻痹了她的警惕心,她差点忘了,老夫人也什么人物,也差点忘了,奚家的后院里没有一个省事的女人。 今天的事是一记警钟。 前世的奚明蔚是卑微到没有任何威胁的存在,这样的奚明蔚一直被所有人无视着,除了和她生母戚氏有过节的杨氏,甚至没人会想过要除掉她。正因此,奚明蔚对后院的其它女人,接触不多,更谈不上了解了。 因为不了解,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团没有线头的线团一样。 奚明蔚已经察觉,她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历史也开始往未知的方向发展。比如有人开始对她下毒,再比如有人谋害奚明芙。 未来改变了,也就说明她脑海里的记忆已经渐渐没用了。事情不会再按照从前的轨迹发展。 奚明蔚心情有些沉重,’天眼’没用了,意味着以后的路要走得更加艰辛小心了。稍有不慎便可能像今天一样遭人算计。 莫说以后了,便是眼前的’两大悬案’就够她头疼的了。奚明蔚此时无比深刻地感受到她手里可用的人太少,人脉太过单薄。 奚明蔚身后亦步亦趋的陈雪茵却在想别的事。 走到了偏僻冷清处。 陈雪茵小脑袋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确定没有人才开口问道,“小姐,梦冬那里怎么办?” 奚明蔚有意拉拢梦冬,但无论怎么示好梦冬都不松口背主。就在奚明蔚快要放弃时,梦冬主动找上来,提出条件——她说出奚明莉的秘密,而奚明蔚要帮她离开奚府。 陈雪茵起先觉得凭老夫人对自家小姐的宠爱,要放一个婢女出府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看现在这个情况,自家小姐怕很难张口求老夫人放梦冬走了。 难道真要食言了吗? 想想梦冬形单影只的样子,陈雪茵心里便不落忍。 奚明蔚微微敛起了脑海里的千头万绪,奚明莉已经被赶到别院,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满足梦冬的条件吧。 去求老夫人,肯定是不行的。虽说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和二夫人的勾当,但那只是心照不宣,她是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的。 去求杨氏?更不靠谱了。只要她一提梦冬,杨氏必然就会猜到是梦冬出卖了奚明莉,依杨氏的性子,必会卖二姨娘人情,顺便挑拨二姨娘来对付她。到时候梦冬保不住,她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后院里只有这两个正经主子,二夫人虽说是二房的,可二老爷过逝多年,二房一直依附大房过活,早就没了话语权。 现在奚明莉被赶去别院,梦冬做为打小伺候她的婢女,多半是要跟过去的。必须赶在奚明莉离府前。若去了别院,事情就不好办了。 府里的路绝了,那便只能从外面想办法了。 陈雪茵见奚明蔚久久不语又皱起眉头,不免垂头丧气,自顾自替梦冬难过起来。这几天虽带着目的和梦冬套近乎,可她却是真心喜欢梦冬的。在后院里,利用和真心并不矛盾。 “小姐,没别的办法了吗?梦冬在府里无依无靠的,好可怜。”陈雪茵抬头,不知不觉已经是泪眼汪汪。 奚明蔚听见陈雪茵带着哭腔,扭头看过来,眼睛里看瞅见陈雪茵嘟着小嘴双眼含泪的可人怜模样。 本来心烦意乱,看见陈雪茵对梦冬真情流露,心头一暖。看来她的决定是对的,被陈母带偏了的陈雪茵,又跑回正途了。 心情好了些,朝陈雪茵笑了笑,“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知梦冬愿意不愿意。” 陈雪茵灰败的眸子霎时绽放精光,雾气褪去,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奚明蔚,“真的?” 奚明蔚伸出手刮了刮陈雪茵的小鼻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奚明蔚亲昵的小动作叫陈雪茵怔住了,片刻回过神来,小脸腾地红了起来。小脑袋埋进胸口,脸上阵阵地火烧。 也不知怎的,小姐一碰,就羞窘得不能自持。 ==== 新的一年,奚言真是诸事不顺。 因着年前开罪周家小姐,护国府一派的朝臣明里暗里给他找了不少绊子。护国府开罪不起,他忍着,忍了这么多天,眼瞅着事情刚要翻偏,谁知又出了上元宴一事。 这回连皇上都过问了,怎么受伤的,伤在哪里,事无巨细一一问到。末了还下旨从风家军里调回一名军医替奚明芙医治腿伤。 虽然看着是关心,可话里话外尽是让他不要没事找事破坏风奚两家和谐的意思。保家卫国靠风家,挣钱治国靠奚家。朝庭文武肱骨不和,要不得。 那周家夫人可是皇后的亲妹妹,奚言牙碎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只能将事情缘由全推到奚明芙不小心上。心里却狠狠地记上了一笔,有一天,一定要把在风家那里丢的颜面加倍的找回来。 回了府,才刚迈进府门便又见家丁迎了上来。 奚言沉下了脸,隐约猜到府里又出事了。 家丁看了看奚方身后的高义一眼,高义了然,挥退了身后的护卫随从。 待人走光了,家丁才垂着头向奚言禀告后院之事,“启禀老爷,四小姐诅咒大小姐和五小姐,且从澜夏苑里搜出了七色花花瓣,被老夫人罚去城西别院了。舅夫人来了,去毓秀阁探望大小姐了。” 好。很好。 奚言极力忍着,才没将胸腔内澎湃的怒意表露出来。为官多年,他已经习惯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中喜怒哀乐情绪万千,面上都不会轻易表露。 官袍都没换,直奔后院去了。 杨氏教养子女就是这么教养的!诅咒自己的亲姐妹——这事要传出去,其它几个女儿还有没有人家敢娶了!平民百姓又会如何戳他的脊梁骨,他在朝中又如何抬得起头来! 两三个月就一而再地闹出这么多事,若是杨氏没本事管好他的后院,他不介意架空杨氏,让别人来管家。杨家?哼,年前他没休妻已是给足了杨家面子,杨家人又有什么脸面来找他。 揣着满腹的怒火到了百合院。 “母亲,四丫头的事为什么不等儿子回来再议。”只是罚去别院,实在太轻纵了。 老夫人着人给奚言上了一盏菊花松针茶,叹了口气。 “为娘就是怕你这样才趁你没回来时做了决定。四丫头心思歹毒,不罚难消你我心头之痛,亦难堵后院悠悠众口。可若处罚太过了,传了出去,说不上会引来什么更加不堪的猜测。”老夫人顿了顿,看着奚言,“奚府的名声最要紧啊。” 第七十三章 谋划 白瓷杯中的雏菊在温热的水中舒展着,吞吐出菊花特有的味道。托着杯托轻轻晃动,浅黄的水波荡漾,白色的胎菊与绿色的松针,在茶水里徜徉出一副水墨画卷。 奚言垂着眸子,一言不发,静静地喝着茶,用时间来抚平胸腔里的怒意。 奚言并不眼盲抓瞎,这些年来后院一直都有他的暗桩。但他却一直很少插手,因为杨氏一直治理的不错,至少表面上从未出过大的纰漏。刻意打压庶出子女的事,他也看在眼里,只是想着嫡出的大丫头在姐妹中最为优秀,便也没多管。 本以为后院会一直这样下去,却不想最不起眼的一个女儿,轻易就敲碎了这粉饰出来的太平。 仔细回想,似乎是从五丫头讨了老夫人宠爱开始,后院的宁静被打破了。杨氏露出刻薄本性,大丫头开始心生嫉妒,二丫头四丫头更是变本加厉的尖酸起来。而五丫头好像将这些人的弱点拿捏的很准,总能先发制人。 一张清秀美丽和戚氏有五六分像的脸出现在了奚言的脑海里,五丫头,从前可是怯懦的连声父亲都不敢喊。小小年纪便懂得隐藏自己的聪慧与本性在杨氏手下保全自己,这一点可是和纯良的戚氏一点都不像。 良久,奚言终于开口,问的话却不是关于奚明莉的,“母亲,你觉得五丫头如何?” 没提四丫头,便是同意她的决断了。老夫人满意地眯了眯眼,思索起奚言的问题。 奚明蔚她早就盯上了,也有意无意地打磨着,现下自己儿子既然问起,便直话直说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奚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发现这颗刻意将自己蒙尘的明珠,这算是乌烟瘴气的后院里唯一值得高兴的了。 “皇上正当盛年,你四妹又不得宠。不如再送个人进宫,省得左右为难。”风家与杨家不和,偏老大的媳妇又是杨家的。与其战战兢兢地担心皇后不接纳奚明芙,倒不如送个人进宫和皇后争圣宠。 老夫人的话说到奚言心坎里,大丫头虽然出众,但风奚杨三家关系都弄得不融洽,可真没十分把握能把大丫头嫁给太子或荣亲王。且今上喜欢舞枪弄棒身强体健,再有二三十年这皇位怕也轮不到太子坐。如此,挑个合适的送到今上后宫倒不失为良策。 “母亲属意五丫头?” 老夫人点了点头,“若送别的丫头进宫,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说到这,老夫人心中不禁气馁,老大是个心思缜密的,院里的姨娘们也一个个都心眼儿多得跟筛子似的,怎的偏偏生下的一堆丫头就没几个有心眼有魄力的。真不知道都随到哪一辈去了。 奚言亦知道奚明蔚是最好的人选,可先有荣亲王态度暧昧,后有苏侍郎当众表白,强送进宫,怕是不妥。苏侍郎倒还好办,总没胆和皇上抢女人。只是那荣亲王是个烫手的,若他真对五丫头有意,皇上必然会让着他的。 能嫁进王府拉拢荣亲王固然好,可这么一来宫里就没人了。王爷终归是王爷,王爷的女人,到底没皇上的女人力量大。 心里纠结着,渐渐生起了恨女无才的怒意,女儿不少,却一个个都心智愚钝不堪大用。若有三两个五丫头这样的,便不用像现在这般费心劳神了。 想不出对策,奚言索性弃之不想了,反正五丫头还要两年才及笄,谁知这两年又会生出什么变故,且静观其变就是了。 老夫人也只是有这么个打算,具体的,还是要走一步看一步。将心中所想告之后,便不再纠缠在这些未来的事上。毕竟眼下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大丫头受伤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提起奚明芙,奚言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是前陵州知府赵守勤下的手。四丫头院里搜出来的七色花,想必也是他收买人干的。”这个赵守勤去年因为政绩不佳被他弹劾降职,没想到那厮竟还记恨在心了,连他的女儿都敢动。 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办事效率,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出来了。在朝为官,再怎么周全也要得罪人。幸而大丫头并未伤及性命。叹了口气,低沉着嗓子道,“他这么做,目的显而易见。既然已经查明真相,好好善后吧。奚周两家之间,再经不起一点波澜了。” 沉默了片刻,老夫人想起周家小姐送给五丫头那条红珍珠的手镯,“我看着周家小姐和五丫头倒是有缘,不妨让她们多走动走动。” 奚言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事情交待的差不多了,奚言想起方才小厮说杨家来人了,起身道,“大舅嫂过来了,若无其它事儿子先告退了。” 老夫人闻言,眉头皱了皱,点了点头,目送奚言离开了。 离开百合院后,奚言先回清晖院换了常服,又听高德汇报一番,才往毓秀阁去。 第七十四章 风流表哥 奚明蔚低着头思索如何名正言顺地解救梦冬,不用看路,也知道下一个路口该往哪转——从冷清的小路几经辗转踏上围着花园的抄手游廊,沿着抄手游廊到花园东南角,出游廊再走上片刻便是沉香苑——从百合院到沉香苑的路,奚明蔚无比熟稔。 见奚明蔚锁眉沉思,陈雪茵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双眸子四下转着,注意着周遭的一切。 到了抄手游廊上,奚明蔚停了下来,往今日做法事的草坪看去。看着看着,脚步轻移,便朝那里走去了。 草坪上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干净得仿佛今天上午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奚明蔚站在做法事时跪的位置,今天的事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 心底冒出一丝久违地惊惧惶惑——她太弱小了,虽然比前世扬眉吐气千百倍,却仍不能掩盖奚家家主一句话就能改变她的命运这个事实。出风头如何,受宠又如何,只是弃子与棋子的差别。她可没忘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奚明芙照样在奚言的算计之中。 无力感化为一股凉意,散进四脚骨髓,浸入心肺,奚明蔚打了个寒颤,从恐怖消极的思绪中挣脱了出来。 来奚府日子不算长,陈雪茵却已经练就了一项新本事,头不动,眼观四方。在主子面前,下人脑袋转来转去是为无礼,所以只能尽量保持脑袋不动,用眼睛替自己的主子观察四下的情形。 陈雪茵虽然看似安静地站在奚明蔚身后,可一双眼却一直没停下来,一直观察着前左右的情形,时不时还快速回头看一眼观察后方。 一双眼转过一圈,再次从头开始时一个人闯进了她的视线。来人是个十七八的少年,头戴玉瑁,眉目俊逸清朗,身量修长。少年着一身霜色交领深衣,银色腰封束起紧窄的腰身,外面罩着银蓝色银线暗纹的广袖袍子,大冬天的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折扇,扇面轻摇,翩翩而行,风流非常。 这个人陈雪茵不认识,但她知道能进奚府后院想来身份不低。且这少爷身边又没有奚府的人作陪,多半是来奚府探亲的什么亲戚。 趁着人还未走近,陈雪茵小声提醒道,“小姐,有人来了。” 奚明蔚闻言四下张望,果然看见一个人从东花园朝这边走来。待看清来人的眉眼,奚明蔚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快走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原地。 像抓迷藏一样,那人打东边来,奚明蔚便只能向背离沉香苑的西边逃。 看着奚明蔚健步如飞,陈雪茵小跑着跟上。她摸不着头脑,那人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能叫自家主子落荒而逃。 能不逃吗?民间有戏言说小娘子和杨小将说说话都会怀孕,这杨小将说得就是镇边将军杨盛的嫡长孙,大夫人杨玉丹的亲外甥,奚明芙的舅表哥,奚明蔚现在躲避的少年——杨敏之。 杨家一门军将,个个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英雄好汉。这杨敏之也天天摸爬滚打,只不过摸爬滚打的地方是女人家的闺床。 杨小将十四岁开荤,食髓知味,将分派到他院子里伺候的丫鬟睡了个遍,睡腻歪了后目标便从自己院子扩大到整个杨府,再长几岁,狩猎范围便又杨府延伸到整个上京城。 杨小将似乎以睡尽天下女人为人生目标,未出阁的少女勾搭,成了亲的少妇也勾搭,但凡能长相能入眼的都想跟人家深入交流交流。 靠着一张俊脸,一条三寸不烂之舌,还有将军府这座大靠山,杨小将虽淫名在外,但仍有许许多多的小家碧玉排队往他床上爬,希望借着他的床爬进杨家门,坐上杨家太太的位子。 和这样的杨敏之在花园里撞上了,又是孤男寡女,即使什么都不做,叫有心人利用去,她的清白也就交待在这个风流表哥身上了。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姑娘遇见杨小将,清白说不清。最想毁她清白的杨氏怎么会放过杨敏之这个大杀器。 因着杨敏之的风评,奚言并不欢迎杨敏之来奚府做客,杨氏在中间周旋着,杨敏之淫名远播后也的确甚少出现在奚府中。奚明蔚心中大致猜到杨敏之是来探望奚明芙的,在房间里待不住,到花园里找艳遇来了。 近乎小跑的快走,小腿很快传来酸意。奚明蔚忍着,心里细数着出了西花园哪些院子离得近,到谁的院子里躲躲比较好。 “蔚蔚表妹,好久不见。”说话的人故意拖也暧昧的语调。 奚明蔚身子一僵,腿也不觉得酸了,拿出两世最快的速度逃命。 杨敏之徐徐地摇着折扇,走上抄手游廊,一双桃花眼含着一丝笑意盯着身前落荒而逃的小小身影。 姑母就是栽在了身前这个小人身上吧……照着姑母和母亲的描述,不该是个张牙舞爪的人么,怎么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转头就跑。 听说苏侍郎上元宴时和她表白了,听说荣亲王对她也有意思。 恩,待他来开发开发,看看这个表妹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赏玩。 眨眼间,方才还在后面的人就到了奚明蔚身前,像一堵银蓝色的墙挡住了去路。 “蔚蔚表妹怎么不理表哥呢?”杨敏之折扇合起,扇子另一端抵着心口,胸不红心不慌地说起骚人的情话,“表哥可是想你想得小心肝都碎了。” 奚明蔚整个人凌乱了,再厚的盔甲,再强悍的心理防御,都抵挡不住这个臭流氓的唇枪舌剑。 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来,奚明蔚板着脸,不苟言笑,来个死不认账。眉毛一竖,眼神一凛,声音冷冽,“哪儿来的无耻鼠辈,竟敢冒充本小姐的表哥!”反正这一世她和杨敏之只有六七岁时见过三两回,现在见面不认识实属正常。 杨敏之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很快,一抹笑意从他脸上荡漾开来,这个表妹果然有趣。 折扇一甩,扇子再次打开,握在手里轻轻摇着,这一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如果扇子上画的不是掩映在花丛里偷偷牵小手的一对男女。 “蔚蔚表妹竟然将我这个表哥忘了,表哥很伤心呐。”折扇再次合上,杨敏之脸上笑得更风流,“不过没关系,咱们重新认识认识就好了。这回,表哥一定让蔚蔚表妹记忆深刻,永生难忘。” 第七十五章 逃跑 奚明蔚被杨敏之轻浮的话吓出一身冷汗,一只脚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杨敏之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奚明蔚逼近。看着对面的人被逼得一步一步后退,笑得像朵花一样。 这一世,还从未这么窘迫过。奚明蔚心底不快,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逃过杨敏之的魔爪。 跑?小短腿肯定跑不过大长腿,且叫别人看见了会误以为杨敏之已经做了什么。 打?肯定打不过这个将门出身的浪荡子的,搞不好对方还会借反击的机会下手轻薄。 骂?此人脸皮厚比城墙,非三言两语能骂跑的。 不怕阴险的,就怕不要脸的。奚明蔚此刻深有体会。 奚明蔚强迫自己镇定。 杨敏之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花园里?即便是来探望奚明芙的,杨氏也不可能这么自在地在奚府里乱逛。要知道奚言可是防杨敏之如防贼,杨氏岂敢忤逆奚言的意思。 若说杨敏之是从毓秀阁偷跑出来的,那也不太可能,杨敏之虽轻浮浪荡,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奚杨两家因为年前的事闹得不愉快,杨敏之不会做这火上浇油的事。 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只有奚长威。从祠堂出来后奚长威便闭关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是奚家唯一的嫡子,今天杨敏之来,杨氏必然要请他出来作陪的。 可现在并不见奚长威,难道是他们两人串通好了故意害她?若真如此,那任她怎么做奚长威都不会出头。 奚明蔚银牙轻咬,既然这样,不如就装傻到底! 一进一退的形势维持了片刻,奚明蔚突然站稳了身子,趁杨敏之没反应过来绕过他的身体朝西走去。往西走很快便能出抄手游廊,出了抄手游廊不远便是五姨娘的君兰阁。她不信杨敏之敢闯姨娘的院子! 陈雪茵迅速反应过来,跟上奚明蔚的脚步,快速朝西边出口走去。 杨敏之没想到奚明蔚竟然选择了无视他,愣在了那里。转过身子,被奚明蔚避瘟神的样子惹得一阵浅笑。估摸着去方便的奚长威快回来了,他并没有再追上去。折扇轻摇,低低念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下了抄手游廊,奚明蔚回头瞥了一眼,见杨敏之没跟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雪茵将周转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确定没人跟着,问道奚明蔚,“小姐,那人是谁呀?”方才那人自称表少爷,可奚明蔚却见了他便吓得跟失了魂儿似的。 奚明蔚一张脸还黑着,缓了几口气才回道,“那人是我舅家表哥杨敏之。他极好女色,以后若再碰见他,什么都不要说,扭头就跑知道了吗?” “恩,知道了。”陈雪茵点头,心里想着,果然人不可貌相,那样俊秀的公子竟然是个大色狼。 想着杨敏之虽时可能冒出来,二人不敢多歇息,也不管远不远,直接捡着人多的路奔去了。主仆俩跟逃难似的,一路疾行。 奚言正往毓秀阁去,转上石板路时只见一团白影匆匆从眼前跑了过去。看见没戴帽子的陈雪茵才认出那团白影是奚明蔚来。 奚言转过头朝奚明蔚来的方向看去,那条路是通向花园的。手轻轻招了招,高义便凑到跟前。“差个人去花园看看。” “是。”高义得令,匆匆退下,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不多停留,奚言独身朝毓秀阁去了。 杨氏的大嫂、奚明芙的舅母、定远将军杨弘霖的妻子、杨敏之的母亲郑氏双宁,正与最近甚少出门的杨氏说道上京城里的新鲜事。 郑氏比杨氏年长许多岁,曾经美丽的脸已是中年黄花,身量却依旧似少女一般纤瘦。她着了一身黛螺紫的云缎长褙子,下面露出群青的百褶马面裙,无论走着还是坐着身板都挺直,一举一动将大家闺秀的端庄尽数诠释。 啜饮一口祁连毛尖,润了润嗓子,郑氏继续说道,“现在外面可都向着奚家,说周家人不厚道。”借着这个机会吹吹枕边风,说不上就能让奚周两家断交。 “那有什么用。”杨氏叹了口气,“老爷已经派人去查这件事了,相信用不了几天就能查清真相。到时候一定会和周家讲和的。” 奚明芙有些不悦,并不喜欢郑氏插手奚家的事,她朝郑氏笑道,“舅母难得来一趟,别说这些扫兴的了。我不能出去都快闷死了,舅母给我讲讲外面的趣事吧。” 郑氏心中讶然,这奚明芙倒比她想像中的坚强,换了旁人摔成这样,少不得要自怨自艾一断日子的。然而奚明芙却像只是偶感风寒一样,一派淡然。 陈雪茵迅速反应过来,跟上奚明蔚的脚步,快速朝西边出口走去。 杨敏之没想到奚明蔚竟然选择了无视他,愣在了那里。转过身子,被奚明蔚避瘟神的样子惹得一阵浅笑。估摸着去方便的奚长威快回来了,他并没有再追上去。折扇轻摇,低低念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下了抄手游廊,奚明蔚回头瞥了一眼,见杨敏之没跟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雪茵将周转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确定没人跟着,问道奚明蔚,“小姐,那人是谁呀?”方才那人自称表少爷,可奚明蔚却见了他便吓得跟失了魂儿似的。 奚明蔚一张脸还黑着,缓了几口气才回道,“那人是我舅家表哥杨敏之。他极好女色,以后若再碰见他,什么都不要说,扭头就跑知道了吗?” “恩,知道了。”陈雪茵点头,心里想着,果然人不可貌相,那样俊秀的公子竟然是个大色狼。 想着杨敏之虽时可能冒出来,二人不敢多歇息,也不管远不远,直接捡着人多的路奔去了。主仆俩跟逃难似的,一路疾行。 奚言正往毓秀阁去,转上石板路时只见一团白影匆匆从眼前跑了过去。看见没戴帽子的陈雪茵才认出那团白影是奚明蔚来。 奚言转过头朝奚明蔚来的方向看去,那条路是通向花园的。手轻轻招了招,高义便凑到跟前。“差个人去花园看看。” “是。”高义得令,匆匆退下,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不多停留,奚言独身朝毓秀阁去了。 杨氏的大嫂、奚明芙的舅母、定远将军杨弘霖的妻子、杨敏之的母亲郑氏双宁,正与最近甚少出门的杨氏说道上京城里的新鲜事。 郑氏比杨氏年长许多岁,曾经美丽的脸已是中年黄花,身量却依旧似少女一般纤瘦。她着了一身黛螺紫的云缎长褙子,下面露出群青的百褶马面裙,无论走着还是坐着身板都挺直,一举一动将大家闺秀的端庄尽数诠释。 啜饮一口祁连毛尖,润了润嗓子,郑氏继续说道,“现在外面可都向着奚家,说周家人不厚道。”借着这个机会吹吹枕边风,说不上就能让奚周两家断交。 “那有什么用。”杨氏叹了口气,“老爷已经派人去查这件事了,相信用不了几天就能查清真相。到时候一定会和周家讲和的。” 奚明芙有些不悦,并不喜欢郑氏插手奚家的事,她朝郑氏笑道,“舅母难得来一趟,别说这些扫兴的了。我不能出去都快闷死了,舅母给我讲讲外面的趣事吧。” 郑氏心中讶然,这奚明芙倒比她想像中的坚强,换了旁人摔成这样,少不得要自怨自艾一断日子的。然而奚明芙却像只是偶感风寒一样,一派淡然。 ==== 接到通知,9月1号上架。 修了一天文,眼花了@_@ 第七十六章 表妹最好 奚长威方便回来发现支给杨敏之的下人都被甩开了,登时觉得事情不妙,撒开了人在花园里找了起来。母亲让他看着杨敏之,现下他把人看丢了,若是闹出什么事来,责任可全在他身上。 吩咐完了家丁,奚长威也没闲着,在偌大的花园里转了起来。 一路找到西花园最西边,终于看见了那个二世祖——杨敏之摇着折扇,站在一棵光秃秃地树下,看着西边出口出神。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奚长威眉头紧拧,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该不会已经做了什么好事了吧!想到这,他迈开长腿,朝杨敏之疾行而去。 “表哥让长威好找。”奚长威干笑两声。 杨敏之转过身来,桃花眼笑眯着,“我说表弟,你们奚府的人都跑哪儿去了,整个花园踏遍了也没见着个丫鬟。” 听杨敏之这么说,奚长威总算松了口气,“花园里哪有什么丫鬟。花草还没长出来,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回毓秀阁吧。” 杨敏之长长叹了一声,“一看到芙妹躺在那里受罪,我这颗心就跟针扎似的。难受呀!” 奚长威,“……”小时候那个被他当作榜样的表哥哪里去了! 杨敏之不情不愿,还是被奚长威架回了毓秀阁。 一进门便看见高义站在院子里,奚长威赶紧提醒,“父亲在里面,表哥这把扇子还是收起来吧。” 杨敏之将扇面摇开,垂眸看去,“我这把扇子可是珍品,陈墨先生的墨宝制的,哪里不妥了。” 对着这么个完全不讲理的人,奚长威觉得头大,索性直接将扇子抢了过来,合上,别在杨敏之的腰带上,“长威知道表哥随性,可现在是在奚府,烦请表哥照顾照顾长威的立场。” “嗤……”杨敏之撇了撇嘴,朝正厅走去,却没再摸那把扇子。 奚言进来后,杨氏便拉着郑氏出了里间,三人坐在偏厅讲话。说来说去,都围着杨敏之这个奇葩。 “我真是要被这个混小子气死了。年前监察御史沈大人的继室想把前任夫人生的嫡女许给那混小子,也不知那混小子从谁哪里得了消息,跑去沈家公子跟前闹了一通,又将婚事搅黄了。”郑氏说着眼圈发热,泛起红来。 杨氏拍了拍郑氏的手背,“敏之小时候并不这样,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杨敏之天资聪颖又生得漂亮,性格还风趣幽默,小时候简直是杨家一宝。那时真想不到他会长成这么一个纨绔子。 杨敏之一掀门帘就听郑氏又在念叨他的婚事,笑眯眯地循着声进了偏厅,“母亲,那沈家小姐上不了厅堂下不了厨房,我娶她做甚。” 郑氏眼里的热意霎时被逼退,瞪了杨敏之一眼,“你个不孝子,要一辈子打光棍不成。” 杨敏之笑笑,先到了奚言跟前请安,“敏之见过姑丈。”又起到到了杨氏跟前,“见过姑姑。” 奚长威站在杨敏之身旁,也跟着给奚言杨氏及郑氏请了安。 奚言再不喜杨敏之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他视线落在杨敏之身上,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安定下来了。” 杨氏附和道,“是啊,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父亲母亲想想。上京城这么多的小姐,姑姑就不信你挑不出个喜欢的。”虽然人家姑娘不一定看得上她这个外甥,可是以她大哥的手段,定能如意地将那姑娘娶回去。 奚长威笑着打趣道,“表哥,机不可失啊。还不赶紧着。” 杨敏之微微扬着头,视线落在窗棱上,神思却似穿过窗棱飘向远方。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他就这样发起呆来了。 郑氏轻轻打了杨敏之一下,“混账!” 杨敏之回过神来,躲到奚长威身后,避开郑氏的袭击,委屈地嘟囔着,“母亲,儿子可是认真在思考姑姑的提议呢。” “认真思考!那你倒给我说说你都思考出个什么来了!”郑氏坐了回去,一双眼却一直瞪着杨敏之。 杨敏之嘻皮笑脸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儿子想了一圈,觉得还是自家的表妹好。” 郑氏登时被气得眼前发黑,起身就要去打杨敏之。杨氏赶忙拉下了,劝道,“敏之和你开玩笑呢,别和他置气。” 奚言想起方才奚明蔚匆匆逃出花园,心里产生一丝不好的联想。 ======== 赶12点,先发惹QAQ 修文中,虫子太多了!情节没什么改动,主角配角的名字大换血,找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可以看作品相关卷里的出场人物说明。 明天就要上架了,小激动,陪我走过17万字的童鞋,爱尼萌!=3= 第七十七章 找人 杨敏之既不反驳杨氏的话,也不承认,一味地眯着眼,笑得风流。 杨氏看得心慌,这孩子不会是看着明芙摔残了腿,又打起明芙的主意了吧!一想到这种可能,杨氏坐立不安起来。心里偷偷埋怨为什么郑氏要带着这个祸胎来。 郑氏也没想到杨敏之会来这一出,自己这个儿子虽然男女之事上不靠谱,但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今天这又是抽得什么风,竟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来。奚杨两家关系本就紧张,杨敏之若再公然打上奚明芙的主意,两家怕真要不相往来了。 前后思虑一番,郑氏打定主意还是先带杨敏之离开再说。 郑氏站起身来,“明芙需要静养,我便不多叨扰了。改天再来探望。” 杨氏起身到了郑氏跟前,客套地挽留,“家里事多,你许久才能来一趟,怎么不再待会儿的。” 郑氏笑道,“正是家里事多,我偷闲出来,怕要乱套了。改天有空了我再来看明芙。”说着,上前拧着杨敏之的耳朵,将杨敏之提熘起来。低声斥责道,“还不快向你姑丈姑姑辞行。” 杨敏之抱着耳朵直唿疼,郑氏松开了手,他才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道别,“敏之拜别姑丈姑姑。”又回头对奚长威道,“改日再来寻你玩。” 奚长威笑笑,嘴上应着,心想道,和你混,我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连主带仆,浩浩荡荡一群人出了毓秀阁,一路送郑氏母子出了相府大门。 杨敏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尽数表露出来。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奚家公子要出远门舍不出自家父母呢。 郑氏连拉带拧地才拖着杨敏之上了马车。郑氏修炼了一辈子的气质,真是全毁在了她这个儿子身上了。 马车走远。 奚言回转身,不冷不热地看了杨氏一眼,“下回再来,不要带他在后院逛。” 到底是她娘家的人,杨氏心虚地听着,“妾身谨记。” 奚长威扶上杨氏,对父亲的态度有些不满,却只能忍着,不敢表露分毫。 奚言回了清晖院,半路上与杨氏母子分道了。 奚长威这才抬起头,安抚杨氏,“母亲不要生气,父亲只是不喜欢敏之表哥。” 莫说奚言,连她这个亲姑姑都不喜欢。杨氏叹了口气,“你外公,舅舅,都是老实人,怎么会生出你表哥这么荒淫的人来。” 奚长威也觉得奇怪,杨氏家规甚严,表哥更是从一出生便被当作杨氏接班人来训练的。文武双全又风趣幽默,他小时候一直视杨敏之为榜样。 好像是从十三岁那年,杨敏之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奚长威想,若非这般突变,想必今日的杨敏之已是身负军功的杨门小将了。 “舅舅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表哥小时候可不这样。”奚长威满腹疑惑。 杨氏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否认道,“可能是小时候压力太大了吧。” 如此,奚长威也不再问了。杨敏之优秀,多亲近些,杨敏之纨绔,那便躲着些,反正于他没多大干系。 夜里,奚言将杨氏叫了过去,把奚明芙受伤的前后因果说了一遍。要杨氏同周家示好,以破除外面的流言蜚语。杨氏心有不甘,却只能应下。 在奚方的属意下,次日院里的人便都知道这次意外的真相了。 只是这样的真相,出乎了多数人的意料。 月秋将外面听来的传言,一一讲与奚明蔚听。 “梦夏可是打小在四小姐身边伺候的啊。四小姐待她可比待梦冬亲厚多了。真没想到她竟然为了一个老男人背叛四小姐。”月秋讲到这里,不无鄙夷。梦夏可真傻,竟然连这样哄骗小女子的谎话都信。 陈雪茵一阵唏嘘,“听说今天早上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行刑特地选在人多的地方,为的就是杀鸡儆猴,震慑府里的下人。据说现场有几个胆小的,直接被吓昏了。 奚明蔚从一听到内奸是梦夏便知道她必死无疑了。大户人家处死下人虽不是新鲜事,却极少在明地里做。现在弄了这么一遭也好,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府里的下人做事前也能有个警醒。 现在事情既已清楚,想必奚周两家定会向对言示好。去周家习武的事,想必只要张张嘴便能成事。思及此,心头难得一丝愉悦。 只是梦夏一死,梦冬就越难调离奚明莉身边了。主子受罚,一般都是体己丫头跟着去伺候的。 奚明蔚的计划是找个信得过的男人,假扮梦冬的发小,来为梦冬赎身,求娶梦冬,这样最合情合理。男婚女嫁,杨氏也不会捏着梦冬的卖身契不放。 只是将认识的人挨个想了个遍,一个合适的也没有。 月秋见奚明蔚一张脸苦哈哈的,问道,“小姐可有什么烦心事?” 因着月秋向她揭发月季的事,奚明蔚心底里已经将月秋划进随时可能背主的黑名单。是以收买梦冬这种事,都是瞒着月秋进行的。 奚明蔚摇了摇头,“只是听到梦夏背叛四姐,有些伤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使是主仆,也该有些情分在的。” 听着自己主子这么说,月秋和陈雪茵一齐到了奚明蔚身前,“奴婢绝不背叛小姐。” 奚明蔚招了招手,笑道,“那是自然。对了,可听说四姐什么时候起身离府?” 月秋和陈雪茵都摇了摇头。 奚明蔚朝月秋道,“你在府里时间久,认识的人多,代我出去打听下。” 月秋得令,当即离开房间,办事去了。 陈雪茵看得奚明蔚确有心事,是因为信不过月秋才扯了个借口。待月秋离开了,小声问道,“若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小姐只管吩咐。” 奚明蔚想了想,也许陈家在上京城里还有亲戚。于是道,“你们家在上京可有亲戚?” 陈雪茵心里揣测奚明蔚是有什么事需要用人了,若能帮得上忙,便更得奚明蔚信任了。陈家是有些远亲是上京的,真正来往的却没几家。陈雪茵又过滤了那些人品信不过的,最后也只剩一家。 “回小姐,奴婢的姨母嫁到了上京。”未等奚明蔚问,陈雪茵便介绍起来,“奴婢姨母家是卖面食的,在洪兴街有个摊子。姨母只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七岁。在织布厂做工。一家子都是老实人。”至于姨母想亲上加亲的事,陈雪茵便略去不表了。 第七十八章 陈氏 奚明蔚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老实。陈雪茵的姨父既然是上京城本地的,想来应该不少亲戚朋友熟人。让他帮忙找个嘴巴严实的做场戏,想来不难。 打定主意,便引陈雪茵上前,将计划事仔仔细细地讲与了陈雪茵。 起初陈雪茵还不停地点头附和,听着听着就被奚明蔚的计划吓到了,在大夫人跟前做戏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穿帮了,她这个帮凶说不上会落得和梦夏一样的下场。 况且,这还赌上了梦冬的闺誉。而且,梦冬这么坚持要离开奚府,说不上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了。这样做,万一被那个人知道了,岂不毁了一桩姻缘。 陈雪茵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现在奚明蔚已经将她当成心腹,她有必要在一旁提醒着奚明蔚。 “小姐,梦冬这么想离开奚府,说不上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小姐这么做,会不会叫那个人误会。” 奚明蔚微怔,她倒真没想过这种情形。上一世梦冬好像是作为奚明莉的陪嫁丫头一起嫁出去了,根本没有离开奚府。 陈雪茵见奚明蔚认真思考她说的话,很是欣喜,接着道,“而且市井里的人,在大夫人跟前很容易露怯。万一叫大夫人看出了什么,那就不好办了。” 奚明蔚抬头看向陈雪茵,这才过了年,陈雪茵也才刚刚十二岁,十二岁竟然就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奚明蔚有些庆幸陈雪茵是她身边的人。 见奚明蔚直直地盯着自己,陈雪茵有些忧惧,难道自己说太多逾矩了吗?可小姐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人。 陈雪茵一发怯,一双黑熘熘的眼眸就像沾了水光一样,明晃晃的。奚明蔚见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陈雪茵额前的碎发。“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很高兴。” 陈雪茵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因着奚明蔚亲昵的动作,两颊微微发烫。 收回了手,奚明蔚神色严肃起来,“你说的对,此事不应强压,经先争得梦冬同意。” 陈雪茵主动请缨,“这件事就交给奴婢去办吧。” 奚明蔚点了点头。如果梦冬真有对象在外面,那更好办,她直接将银子给那个人,让他上门为梦冬赎身即可。如果没有对象的话,那便说服梦冬按她的计划来。陈雪茵说得对,找平头百姓做戏,受了不杨氏的威严,怕要露出破绽。 唉。看来还是要寻周子珊帮忙。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这样一而再的利用周子珊。 奚明蔚估摸着奚明莉要出了正月才会去别院,还有七八天的时间,倒不十分急。求周子珊这事,还是亲自去办比较妥贴。 外面传来脚步声,奚明蔚坐直了身子。陈雪茵也立到了奚明蔚身旁站好。 片刻,见陈氏进来了,托盘上端着一只白瓷盅。 到了奚明蔚跟前,全了礼,“天干物燥,老奴特地炖了双耳红枣桂圆汤给小姐润润身子。里面还烫了时鲜的果肉,小姐尝尝可还喜欢。” 奚明蔚笑道,“妈妈费心了。”挥手指了指暖榻上的矮桌,“放这吧。” 打从奚明蔚转了性子,陈氏便有些抵触奚明蔚。素日里奚明蔚有什么指示必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丝毫不敢造次。 她能感觉到奚明蔚不喜欢她,心里是有些害怕奚明蔚会找借口赶她走的。以奚明蔚现在的地位,若赶她走,只怕不是赶出沉香苑,而是要直接赶出奚府了。 见陈氏垂首站在那,奚明蔚道,“这里让雪茵收拾便好,妈妈下去歇息吧。” “那老奴到外面候着了。”说罢,退出了偏厅,离开了房间。 陈雪茵到窗边看了看,确认陈氏回了小厨房,便照例将盅里的汤水倒了一半进坛子里。 倒完后,将盅重新摆回桌上,道,“小姐,再这样下去,等开春天暖了,坛子里怕要冒出馊味的。” 想起那天变黑的仲银筷子,奚明蔚脸上有些阴翳。那陈氏倒是一把下毒的好手,她令满院的人盯着,竟丝毫没露出破绽。看来得想个法子,逼陈氏和幕后主使见面。 “不会等那么久的。”说着,奚明蔚起了身,“走,去看看香芮。” 陈雪茵顺道将白瓷盅带了出去,送到了小厨房。 小厨房没有灶台,只有一大一小两个炭火炉子。炉子一直烧着,厨房里暖洋洋的。 陈氏坐在窗边,正纳着鞋底。 “妈妈可真勤快,这又纳上了。”陈雪茵笑嘻嘻地上前看鞋底的花样,“呀,这回纳的是鸳鸯戏水。妈妈家里可是要有喜事了?” 陈氏纳鞋底集中精神,加上陈雪茵走路轻,她并没听见陈雪茵进来,待陈雪茵一说话,吓了一跳,手上一慌,用劲过度,针刺到了指腹。 陈雪茵见陈氏将手含进嘴里,慌忙将白瓷盅搁到放置食材和炊具的木桌上。 “妈妈您没事吧?都是雪茵不好,吓着您了。”陈雪茵漂亮的小脸因歉意,皱巴巴的,一双大眼,已经要积蓄起泪水。 陈氏连忙将刺破的手指给陈雪茵瞧了瞧,笑道,“没事,纳鞋底刺到手指是常事。” 陈雪茵拉过陈氏的手,对着刺破的指腹轻轻吹气,“吹吹就不疼了。” 看着陈雪茵认真的样子,陈氏眼里流露出一种羡慕夹着辛酸的神情,“你父母真幸福,有你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儿。”话脱口而出,陈氏勐然警醒,陈雪茵是奚明蔚的心腹,有些话是不该当着她的面说的。 陈雪茵抬头,明亮地眸子盯着陈氏,“好像从来没有听妈妈说起过家里的事情诶。妈妈几个孩子,多大了,怎么从来不带他们来府里玩呀?”逮着机会,陈雪茵连珠炮似地发问。 可陈氏早已恢复如常,朝陈雪茵笑了笑,“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哪能带到府里来丢人。新炖的汤小姐喝了吗?可还喜欢?” 见陈氏转移话题,陈雪茵自知问不出什么了。便装着被陈氏哄得转移了注意力的样子,“小姐说还是比较喜欢昨个那个蜂蜜百花牛乳茶,赶明儿,妈妈还是煮那个茶吧。” 陈氏点了点头,“好,明儿就煮蜂蜜百花牛乳茶。” 陈雪茵笑笑,转身去舀了一盆水,准备清洗白瓷盅。 陈氏上前将陈雪茵拉了起来,“我来洗就好了。你伺候小姐去吧。” 陈雪茵固执地不肯离开,“妈妈的手受为我才受得伤,现在伤还没好,我怎么能让妈妈沾水呢。” 陈氏不依,陈雪茵也不依,到底还是老的没拗过小的,陈雪茵将白瓷盅和汤匙洗干净了才离开小厨房。 小厨房和下人住的厢房隔着宽阔的院子相对。陈雪茵没有走檐廊,直接穿过院子朝西厢跑去。 “吱呀——”推开门,麻利地反手将寒气关在门外。 屋里圆桌旁围坐着三个人,着鸭卵青云缎袄裙的奚明蔚,着丁香色缎面袄裙的香莲,还有披着藕荷色棉斗篷的香芮。 香芮的伤在手臂,并不妨碍下床走动。 主仆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脸上都带着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 见陈雪茵进来,奚明蔚问道,“怎么现在才过来?” 陈雪茵像个小孩子似的,小跑着到了桌子前,“陈妈妈的手被针扎破了,我帮忙洗了盅匙才过来的。” 香莲笑道,“这么勤快的女娃娃,将来谁家娶去,可是烧高香了。” 陈雪茵羞臊地脸红,娇嗔地推了香莲一把,“香莲姐姐惯会取笑人。”说罢,又不甘心每次都被香莲调·戏,“香莲姐姐比我大,要嫁人也是香莲姐姐先嫁人。” 陈雪茵羞窘又倔强的模样惹得香莲越发想戏弄她,“好呀,脸皮越来越厚了。” 香芮在一旁揭香莲的老底,“你就让你香莲姐说两句吧,从前都是别人打趣她。今儿逮着个比自己小的,可不狠劲儿的打趣。” 香莲幽怨地瞪向香芮,“好呀,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了。” 奚明蔚被香莲拈酸吃醋的样子逗得发笑,“以后你们这几块宝都嫁人不在我身边了,没人给我解闷,日子可怎么过。” 香莲粘到奚明蔚身边,“奴婢不要嫁人,奴婢要一辈子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陈雪茵沉默下来,她也想像香莲这样,可她没忘记,父母的希望都在自己身上。她要嫁个好人家,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自己的孩子不再为奴为婢。 香芮眸子闪烁,察觉到了陈雪茵一闪而过的异样,笑道,“瞧你说的,成了亲就不能侍奉小姐左右了吗?” 奚明蔚做出嫌弃的样子,“再过几年,把你们一个个都赶出去。我才不要你们在我身边当老姑婆。”偷偷瞥了陈雪茵一眼,心里想着,或许该和陈雪茵开门见山的谈谈。她毕竟还小,不解释清楚,怕要胡思乱想了。 香莲不依不饶,“奴婢就要在小姐身边当老姑婆,小姐赶奴婢,奴婢也不走。奴婢这辈子懒着小姐了。” 奚明蔚笑着弹了一下香莲的额头,“不管到哪里,你们的心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陈雪茵听懂了奚明蔚话里的意思,心头划过一丝暖意。“小姐……奴婢永远站在小姐这边。” …………分割线………… 文章小修中,情节没怎么改,主角配角名字改了不少。总qq阅读看书的亲可以重新加入书架,重新缓存后就是新内容了。 ps:家里突然断网了!想办法弄到手机上发布的!看在我这么拼的份儿上把兜里的票票都交出来吧!ヽ? 第七十九章 吃饭 瞧着奚明蔚和陈雪茵的互动,香芮知道自家主子是真心接纳陈雪茵了。打她回沉香苑,奚明蔚回回过来都有人跟着。有私密话也没法说,只能靠一双眼睛看,或者私下里问香莲。 香芮知道自己这个主子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尚在杂役院时,她便听香莲说起奚明蔚落水后像换了个人似的。那时她以为香莲夸大其词。可后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包括救她出杂役院,都证明了香莲说的是对的。 主子何止转了性,简直脱胎换骨。 香芮一直知道自家主子并不笨,只是软懦,习惯忍让。现在这样的改变,很好。现在的奚明蔚,她并不担心她会被身边的下人煳弄了去。 至于陈雪茵的来歷,她一早从香莲那里知晓了。对于陈雪茵的来上京大宅的目的,多少还是有些隔应。 香芮身上的棉披风是她受伤后奚明蔚特意令人赶制的,因为她伤在胳膊,穿衣不方便,在房间里行走,裹着披风省事。披风里的填料是时下最保暖的绒棉,将披风盖严了,像裹着条被子,比棉袄还暖和。 香芮生着一双柳叶似的剑眉,长得英气,因裹着绒棉的披风,热得微微红了脸,生出一种飒爽女儿的娇态。很是勾.人。 但她现在是伤员,因为有伤在身随时可能发烧。是以奚明蔚发现了香芮脸色有变,便立即伸手覆上香芮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吓我一跳,瞧你脸通红,我以为又起热了。” 香芮伸出没受伤的胳膊,拿手掌当扇子摇,“这绒棉的披风像被子一样,奴婢裹在身上可不是要发热。” 香莲上前,把香芮身前的系带解了两条,嗔责道,“真傻呀,热得慌把披风松个口子不就好了。” 奚明蔚有些担忧香芮再染上风寒,“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现在有伤在身,要好好将养着。不可马虎。” 香芮点了点头,小姐不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待她和香莲好。 见奚明蔚起身要走,香芮连忙道,“小姐,奴婢只是手臂受伤,真的用不着香莲成日陪着。” 奚明蔚抿唇浅笑,“外面有雪茵和月秋,够用了。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把偷的懒都补回来。” 奚明蔚如此说,香芮只有却之不恭。 回了正房。没了喧闹,陈雪茵不由琢磨起方才小厨房里陈氏的话来。 “小姐知道陈妈妈家里的事吗?” 奚明蔚将双腿收上暖榻,才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听陈雪茵如此问。不由有些疑惑,“恩?” 陈雪茵将小厨房发生的事,简单描述与奚明蔚,“方才在小厨房,陈妈妈感慨奴婢懂事,奴婢听那语气,像在叹息自己的儿女不懂事。” 奚明蔚习惯性地蹙起细眉,陈氏的儿女,她还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上一世压根不知道陈氏有没有在她的饭菜里动过手脚,这沉香苑的值钱的东西被她顺走不少倒是真的。 若只是家里困难手脚不干净,奚明蔚倒是能理解原谅。只是现今陈氏不是手脚不干净,是想谋害她了,若如此还宽仁以待,那她真是白重活一回了。 奚明蔚正想着如何借陈氏逼出幕后主使陈雪茵便发现了这个突破口,真真像一场及时雨一样。 脑海里想了想计划,吩咐陈雪茵道,“让许辰去查查陈氏家里的事,记得叮嘱他秘密行事,莫要让陈氏家里人察觉。” 陈雪茵点头,一一应下。 直到下午月秋才回来。奚明蔚已经准备用膳了。 陈氏惯例被打发出去,只有陈雪茵一人在桌前伺候着,她手里提着苏成朗送的那双仲银筷子,正伸进碟子里试毒。 月秋上前两步,向奚明蔚全了礼,“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四小姐等过了二月二的再择个好日子出府。” 奚明蔚点了点头,这倒和她猜测得差不多。 月秋继续禀报打听到的消息,“四小姐忧惧过甚,病倒了呢。”如果这么一直病下去,不知老夫人会不会还狠得下心让四小姐去别院。 奚明蔚唇角微微扯动,带出一丝冷笑。奚明莉向来身强体健,即便倍受打击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病倒。多半是二姨娘出的主意,想趁在府里的这段时间讨得老夫人和奚言的怜悯。 火上浇油的事,自有二夫人去做,奚明蔚一点也不担心二姨娘的计策会得逞。现在还是先解决梦冬的事要紧。思及此,她开口道,“雪茵,你去看看香芮吧。这里有月秋伺候。” “是。”陈雪茵顺从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仲银筷子交到月秋手里,离开了房间。 月秋接着陈雪茵没试完的菜,继续试着,一桌菜试下来,果然又是奚明蔚喜欢的菜色里被加了料。 将仲银筷子清洗干净,收了起来。月秋拿起竹筷帮奚明蔚布菜,一张小脸染上不满之色,“一直这样等下去,太委屈小姐了。”陈氏很了解奚明蔚的喜好,每次都挑着奚明蔚喜欢的加料。 奚明蔚不以为意,陈氏厨艺好,即使不是钟爱的菜品,吃起来也有滋有味。抬头朝月秋笑了笑,道,“没事。我若想吃什么了,不是有你给我开小灶嘛。” 月秋点了点头,心想,自己这个主子可真沉得住气。换了别的小姐,指不定一开始就跑到老夫人那里闹开了。但见自家主子成日只能吃自己不喜欢的,也不是办法。 思忖片刻,月秋心生一计,若是骗陈氏奚明蔚口味变了,把不爱吃的说成爱吃的不就成了!于是贴到奚明蔚耳边,小声建议一番。 因为不挑食,所以奚明蔚并没有花心思想办法淘吃的。现下月秋提的这个建议倒是简单可行,她朝月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得了准许,吃过晚饭,月秋便开始行动了,奚明蔚爱吃的菜留了许多,不爱吃的倒了大半进坛子里。 小厨房里,陈氏估摸着奚明蔚快吃完了,将锅里烧的热水端了下来。拿了木盆,凉热参半地兑成适宜的温水。才弄完便见月秋来喊她了。 两人一前一后拿了托盘,便朝正房去了。 桌上四茶一汤,都是清淡菜色。陈氏看过去,发现奚明蔚素日里爱吃的酱汁清蒸草鱼和清炒黑白树耳几乎没动,鸡汁茄子倒是下去不少。 陈氏边收拾着,边笑道,“今天这鱼可是做得不合小姐胃口?” 奚明蔚饮了口碧霞尖儿,漱去口中的油腻。纤纤玉指指了指那盘去了大半的鸡汁茄子,笑道“月秋说鸡汁茄子拌饭最是好吃,我便试了试。结果没管住嘴,吃多了。其它的菜便剩下了。” ==== 以后每天不定时两更。 推荐、收藏、月票通通到我的碗里来╭╮ 第八十章 开解 陈氏已经将汤盆和两个菜盘拾掇到自己的托盘上,听奚明蔚如此说,躬身道,“那明日老奴再做这道菜。” 奚明蔚随意点了点头,笑道,“妈妈的手艺,开个餐馆绰绰有余了。” 陈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奴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和餐馆的大厨相比。” 奚明蔚不再多言,起身朝偏厅去了。 月秋同陈氏一同出了屋子。 夕阳西下,金黄的斜晖冷清地洒进檐廊下,月秋上前了两步,嬉笑着问道陈氏,“小姐说我做的饭菜不如妈妈做的好吃,妈妈可是藏了什么烧菜秘诀。” 陈氏侧头睨向月秋,“等你到我这个岁数,烧得菜自然就像我烧得一样了。” 月秋嘟着嘴,轻轻嗤了一声,同陈氏一同进了小厨房。 夜里奚明蔚留了陈雪茵守夜。 陈雪茵点起四根手腕粗的蜡烛,里间一室通明。 奚明蔚还不困,坐在暖榻上拿着一方手帕绣着。帕上是上次从五姨娘那里得的空谷幽兰的图样,边上一行浅草小字已经绣成: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堪堪描述了五姨娘其人。 奚明蔚的刺绣功夫拿得出手,打算绣了这方上等罗纱裁的丝巾回赠给五姨娘。至于五姨娘为什么突然和她亲近,且一步看一步了。 陈雪茵站在暖榻上的矮桌旁,帮奚明蔚理着彩线。嘴里说着今天下午所得,“四小姐现在称病,梦冬近身伺候,不好抽身。奴婢给了她信号,等了许久才在约定地点等到她。” 奚明蔚依旧有条不紊地绣着她的丝巾,一针一线,从下针的位置到收线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嘴里低喃着回应陈雪茵,“四姐卧病,梦冬是她的贴身丫头,自然不松快。” 陈雪茵努了努嘴,谁不知道四小姐是装病呀。这一招都使得出,当老夫人和老爷都是傻子么!心里默默鄙夷了一下智商偏低的奚明莉,陈雪茵继续说道,“奴婢简短地将小姐的计划告诉了梦冬,梦冬答应了。时间紧,也没来得及多说,她便回澜夏苑去了。” 奚明蔚闻言,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头问道,“你和梦冬说起我们的计划时,她是什么反应?” “反应?”陈雪茵疑惑道。接着便回想傍晚的事情来,“梦冬一双眼红红的,好像哭过。肯定是又被四小姐欺负了。奴婢同她讲过计划后,她没有犹豫,一口便应下了。四小姐毁了她的容还总责打她,她迫不急待地想离开奚府。” 说起梦冬,陈雪茵不禁感慨自己跟了个好主子。也暗自庆幸前年没跟着大夫人一起回奚府。大夫人虽然掌管着后院,可在她身边做个下等丫鬟肯定没有在奚明蔚身边日子好过。 陈雪茵心里很同情梦冬,看着梦冬孤零零一个人就想起自己,于是便总不自觉得想亲近亲近关怀关怀。 较之陈雪茵,奚明蔚对梦冬的看法就没这么主观了。毕竟她是在和梦冬’做买卖’,在后院里搞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可个个都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呢。 听罢陈雪茵的陈述,奚明蔚便有些起疑。梦冬或许不够聪明,讨不到奚明莉的欢心,但她绝对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这从陈雪茵百般拉拢示好她才松口出卖奚明莉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样一个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只听了一个粗略的提议就满口应下。要知道这个计划可关系着她的闺誉,且万一失败了,搭上性命也不一定。 若说梦冬是受不了奚明莉拿她出气,那以前那么多年都忍了,何故忍不了这几天? 奚明蔚瞥了一眼陈雪茵,她垂头缕着手里的彩线,嘴角还噙着一抹笑,心情似乎很好。 “你好像很喜欢梦冬?” 陈雪茵轻轻点了点头,“奴婢看着梦冬就想到自己,所以觉得亲切。”其实香莲和香芮也都是孤身在大宅里,但因为她们同奚明蔚一起长大亲如家人,所以陈雪茵有她们身上找不到那种同命相怜的感觉。 看陈雪茵的样子,似乎已将梦冬当成无害的小白兔一样纳为知己了。奚明蔚有些担忧,怕陈雪茵说了些不该说的,“你没和她聊沉香苑的事吧?” 陈雪茵摆弄彩线的手停了下来,愣愣地看向奚明蔚,自家主子这是防备着梦冬吗?难道梦冬……陈雪茵不敢往深入想。只是片刻,脸上的笑意便荡然无存,眉心拧起川字,忧伤爬了上来。 陈雪茵将手里的彩线放下,退了一步,垂首低眉地站在奚明蔚身前,“奴婢只和梦冬聊过家里的事,没有说过关于小姐的事。” 这还是陈雪茵入府后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有好感。奚明蔚心里也纠结,一方面想把陈雪茵带上正途,然而身处在这后院有着太多的不得已,譬如现在就不得不当面戳穿陈雪茵心里的一点点美好,把人的黑暗面,一点一滴地手把手地展示给陈雪茵看。 “雪茵,你需记得,后院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奚明蔚并没有说得太直白,她相信陈雪茵会想明白。 陈雪茵的小脑袋越垂越低,眼里热热的,鼻子酸酸的,豆大的泪珠垂落,打在衣襟上,眨间消失不见。她就这样安静地哭着,连抽噎声也没有,眼睛像是泉眼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外淌着眼泪。心里第一次觉得大宅一点都不好。 亲手打碎少女最纯真的感情,奚明蔚心里并不好受。她抽出了帕子帮陈雪茵拭去眼泪,低低叹了口气,“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是奴婢大意了,奴婢以后会小心的。”陈雪茵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奚明蔚担忧陈雪茵会走极端变得太过多疑,于是耐心开解道,“大宅门里,要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和他过往的做为去判断能不能相信对方。而不是单凭好感与否。 就像我们,起点并不美好,但相处下来,我决定把你当心腹,你也决定留在我身边。我们已经从相互提防变成相互信任的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雪茵认真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奴婢很庆幸自己是跟随小姐回大宅的,而不是大夫人。” 奚明蔚浅浅一笑,“你明白就好。你年纪小,我怕你受不住打击钻牛角尖才说这么多的。”奚明蔚似乎忘了,她现在也才不过十三岁,只比陈雪茵大一岁而已。 陈雪茵却并没有多想,她觉得奚明蔚是大宅里长大的,知道得多很正常。经过方才一番对话,心里更是认定奚明蔚了。 见奚明蔚又重新拾起针来,陈雪茵也站回桌子前继续缕起彩线。平复了一会心情,轻声说道,“赶明儿奴婢去打听打听梦冬的事。” 奚明蔚抬头瞥向陈雪茵,她认真继着彩线,神色已经恢复,只是眉眼还皱着,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烦忧。 奚明蔚抿唇浅笑,轻轻应下了。 次日,陈雪茵依约去打听梦冬的事了。奚明蔚则去了百合院,准备将新抄完的一本佛经奉到老夫人的佛堂去。 由月秋陪着到了百合院,百合院里难得没人。奚明蔚奉了佛经便往偏厅去了,想着将武强身的事提一提。现下奚言查清楚了奚明芙受伤的来龙去脉,想必他和老夫人也都在想法子修补奚周两家的关系。此时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时机。 老夫人昨晚个因为奚明莉的事,做了一夜恶梦,今天精神不济。正半躺在卧榻上小憩。 奚明蔚进了偏厅,方才请安,瞥见老夫人合着眼,便噤了声。 林妈妈轻手轻脚地走到奚明蔚身旁,“老夫人昨晚上做了一宿的梦。现在正瞌睡呢。” 奚明蔚点了点头,“妈妈不用管我,去伺候祖母吧。我去抄会佛经。” 林妈妈点了点头,又轻手轻脚地回到暖榻旁。 奚明蔚则到了书案前,安静地抄写起经书。 直到巳时过半老夫人才迷蒙地睁开了眼,她伸着布满老年斑的干瘪的手揉了揉太阳穴,信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奚明蔚见老夫人醒了,搁下笔,施施然回了偏厅,“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嗔怪地看了林妈妈一眼,“五丫头来了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奚明蔚笑着簇拥到老夫人身边,帮老夫人按捏着睡得酸痛僵硬的身子,“祖母莫怪林妈妈,是孙女见祖母睡得香,才吩咐林妈妈不要叫醒的。” 说话间,紫艾进来了,奉上一盏兑着菊花的碧霞尖儿给老夫人提神。 老夫人接过茶,啜了两口。神思清明了些。 奚明蔚从袖子里掏了几块布条出来,送到老夫人眼前,“孙女从五姨娘那里新得了几个花样,其中一张是碧潭翠竹的,孙女觉得祖母会喜欢。只是帕子的颜色,挑来挑去却总挑不到中意的。” 五姨娘?五姨娘打生下奚长戚后便卧病不起,常年不出君兰阁的大门。老夫人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个五姨娘长得是什么样子。心中有些疑惑,这病秧子怎么和奚明蔚走近了。 回过神,老夫人视线在几块布条间游移了片刻,指了指其中一块,“就荼白色吧。” 奚明蔚将荼白色的布条抽了出来,笑道,“好,那孙女就用这个颜色。” ==== 新文上架,成绩惨烈!来点票票安慰安慰我吧TAT 第八十一章 请求 081 老夫人捏了捏奚明蔚瘦弱的小胳膊,“成天的不是抄写佛经就是做女红,别累坏了身子。” 奚明蔚笑道,“孙女又不是泥捏的,哪有那么容易累坏。说起来,倒是打年前祈福回来,孙女心里便一直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老夫人笑吟吟地追问。 “上次去栖霞寺祈福,孙女徒步爬山,结果下山后累得两天不能走路。”说着,奚明蔚脸上浮出一丝揶揄地笑容,有些羞窘地偏了偏头,“那时孙女便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太差了,想着回府后找个师傅学上几招好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倒是好事,大家闺秀最大的缺点就是身子骨太弱了。虽然看着弱柳扶风别具风情,可真成亲了,要面对后院永无止休的争斗,还要过生孩子这道人生大坎。没个好身板,真熬不下来。 只是一想到教授武艺的多是男人,老夫人心里又深觉不妥。她和奚言都打定主意要对奚明蔚委以重任,自然要规避一切有可能损害奚明蔚闺誉的事。 奚明蔚见老夫人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趁热打铁将计划讲了出来,“奶奶,上元宴的时候孙女身子不适,是周家小姐送孙女回来的。回府的路上,周家小姐说孙女身板太弱了,叫孙女去周府和她一起习武锻炼身体。”若非奚明芙出了意外,她现在早已经可以自由来往于奚府周府之间了。说不上找店铺的事也已经有了头绪。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谁知道会横生出这么多枝节。 闻言,老夫人半瞌地眼睛睁大了,向奚明蔚确认道,“周家小姐邀你去他们府上一起上课?” 奚明蔚点了点头,“周家有个女教头,是风老爷子专门配给给周家小姐,教周家小姐防身之术的。” 老夫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起先以为那周子珊是为了报恩才送了奚明蔚那么贵重的红珍珠镯子,没想到这两个小丫头竟然是真的关系要好。毕竟两个人性格实在不像,换了任何人也委实难以想到她们会成为好友。 老夫人心想有周子珊在中间做调和剂,奚明蔚被周家夫人风采和接受也便不是什么难事了。奚明蔚心思细腻,有她常往周府去,相信两家关系一定能有所缓和。 老夫人点了点头,欣然道,“也只有护国公能如此大手笔的给自己外孙女调个女教头来。周家小姐既然有此提议,那你便去寻她仔细问问。” 奚明蔚笑得跟花儿似的,“祖母这是同意了?” 老夫人半嗔半笑,语气里尽是宠溺,“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能不答应吗?” 两人说着话,紫艾又进来了,垂首问道,“小厨房里差人来问五小姐是否在这里用膳。” 老夫人抬头看了一眼紫艾,吩咐道,“让他们多准备两个五丫头喜欢的菜。”奚明蔚常留在百合院用膳,小厨房里的人很清楚奚明蔚的口味。 紫艾得了令,垂首退出了房间。 奚明蔚留在百合院陪老夫人用膳是常有的事,是以快到饭点时陈氏见奚明蔚还没回来,便只准备了下人的吃食。先给香莲香芮送过去了,自己才吃起来。 陈氏心里也是有些闷闷不足的,只是因为奚明蔚的疏远,自己倒像是沉香苑里最下等的奴才了,连奚明蔚的贴身丫头都要伺候。不想这些还好,越想越气,一口气堵在胸口,半点食欲都没有了。 陈雪茵为了打听梦冬的事,在偌大的相府熘跶了一上午,快饿瘪了。踏进沉香苑便闻着香味钻进了小厨房。 只见陈氏正用力绞着半个白面馒头,盯着跟前的一盘地三鲜发呆。 陈雪茵怕吓到陈氏,又退了回去,故意把门弄响,边叫嚷着边重新进去,“饿死我了!” 陈氏回了神,朝门口看去,只见陈雪茵从门缝里钻进小厨房,带进来一股子寒意,一张白嫩地小脸已经冻得红扑扑的。 陈氏起身帮陈雪茵拿碗筷,“一上午也没见你,又跑哪儿去了。在大宅里做事,可不能总这样懈怠,叫大夫人知道了要责罚的。” 陈雪茵傻笑了两声,“咱们小姐人好,没事的。”说边着边舀了温水净手,准备开吃。 陈氏睨了一眼陈雪茵,这丫头在她跟前总是傻笨傻笨的,可有时候看见她跟在奚明蔚身后出入沉香苑,又觉得她很聪明伶俐。陈氏纠结过一段时间,最后她心想,这陈雪茵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她跟前格外放松所以才看着傻笨。 陈氏盛了一碗冬瓜汤放到陈雪茵身前,才坐回去重新开始吃饭。碗里的汤浓得发白,一点也不清汤寡水,几块青绿透明的冬瓜块躺在白色的汤里,极喜人。白与绿的搭配,光是看着就引人食指大动。 陈氏最近常做这冬瓜汤,陈雪茵却总吃不够。这汤的诀窍全在汤头上,因着香芮骨伤,厨房里常备着一锅大骨高汤,这冬瓜汤便是用大骨高汤烧的。 陈雪茵啜饮了一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汤水咽下温热了食道腹腔。像只餍足地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还不忘了称赞陈氏的厨艺,“妈妈你做饭实在太好吃了。” 陈氏被陈雪茵的样子逗乐,“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陈雪茵点了点头,抱起一个白面馒头开始啃了起来。 一个大馒头下肚,盘里的素炒地三鲜也被她吃去了一半,又喝了三碗汤,陈雪茵摸了摸圆滚滚地肚皮,可怜巴巴地皱着小脸,“妈妈,我好像胖了。” 陈氏抬头看了一眼陈雪茵的肚子,“胖什么胖呀。你正长个子,可不能缺了肚子。” 陈氏说得对,但陈雪茵还是决定得管住自己的嘴,不能总眼馋肚子饱地吃下去,她才不要长成大胖子再苦哈哈地减肥。 陈雪茵起了身帮陈氏收拾碗筷,想蹲下帮陈氏洗碗,发现汤喝多了,一蹲肚子挤得难受。只好让开,让杨氏清洗餐具。 站了片刻,想着香莲他们应该也快吃完了,便对陈氏说道,“香莲姐姐和香芮姐姐应该也吃完了,我去看看,把碗筷收拾回来。” 说罢便紧了紧毛领子钻出了小厨房。 年后寒潮便去了,可还是冷得要命,阳光再好,也是冷冷清清地,和着寒气照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用过了午膳,老夫人又泛起困来。 想着要给周子珊下拜帖,奚明蔚便也没再留在百合院抄写佛经,直接回了沉香苑。 刚踏进院子便看见陈雪茵从小厨房里钻出来,要往西厢房跑。 陈雪茵也瞅见了奚明蔚,连忙住了脚,转了方向,迎着奚明蔚去了。 第八十二章 拜帖 奚明蔚从袖中抽出了那块荼白的布条,递给身旁的月秋,“这个颜色的料子咱们院里没有,你去库房裁一丈来。” 月秋双手接过布条,还未进房间,便又离开了。 陈雪茵见奚明蔚支开了月秋,便将去西厢收拾餐具事先放下了,直接跟在奚明蔚身后进了房间。 奚明蔚直接到了西偏厅的书桌前,准备写拜帖。 陈雪茵以为奚明蔚又要抄写经书,伶俐地到了桌前,开始磨墨。 想着在府里忙活了一上午,却查无所获,陈雪茵的小脸上染上一丝沮丧,“小姐,奴婢无能,只打听到梦冬的父母和胞弟都死于时疫。” 梦冬好像从来不和旁人交际一样,不管她去问谁,都说和梦冬不熟。至于澜夏苑里的其它婢女,根本见不着人。 奚明蔚素手铺开宣纸,熟练地抚平,压下镇纸。听陈雪茵这么说,也不急着提笔书写。想了片刻问道,“澜夏苑可有什么异样?” 出了梦夏这个背主的侍婢,二姨娘一定会暗地里排查澜夏苑乃至奚明菀的慕春苑和她自己的倚翠阁里的所有奴婢。梦冬最近与陈雪茵交好是有许多人看在眼里的,二姨娘定然不会漏掉她。这也正是奚明蔚对梦冬言行格外敏感的原因。 陈雪茵摇了摇头,“澜夏苑里的人,嘴巴都突然变紧了。什么都打听不到。”多半是有梦夏这个前车之鉴,所以澜夏苑里的人嘴巴都集体上了锁,没有吩咐绝不踏出澜夏苑一步。想到这,陈雪茵才察觉梦冬的异常……澜夏苑管得这样严,梦冬怎么能抽身出来和她见面呢? 又想到昨晚奚明蔚的耐心开解,陈雪茵越发为自己盲目倒贴梦冬的行为感到脸热,心想还是自家主子心思最细,如果不是主子提点,说不上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心里又有些难过,毕竟她之前把梦冬当成了另一个自己。 陈雪茵的话侧面印证了奚明蔚的猜想。以梦冬如此谨小慎微地性子,现下这种当口,断绝和陈雪茵的联络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可她却冒险和陈雪茵见面,还信口答应了陈雪茵的提议。看来梦冬多半被二姨娘攻略下了。 当初梦冬同意合作,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她的人情白条,只提出离开奚府这么一个条件。奚明蔚觉得梦冬一定有什么弱点被二姨娘发现了,不然她不可能放过这个离开奚府的机会。 梦冬在府里多年一年勤勤恳恳谨小慎微,奚明莉常年拿她当出气筒她都从来没想过另寻它处。家里人又都去逝了,可谓孑然一身。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弱点呢? 奚明蔚想不透,索性提起笔,想着先把拜帖写了,令许辰送过去。赶明儿好去周府寻周子珊。 陈雪茵是识字的,一看便知奚明蔚不是在抄写经书,又瞅见了子珊二字,于是便问道,“小姐要去周府拜访周家小姐吗?” 奚明蔚点了点头,左手拢住竹青滚边的广袖,右手提笔在砚点了捻转了一下吸饱墨汁,继续书写。 成日天抄写佛经,奚明蔚书写速度练得很快。寥寥数句的拜帖,片刻便写好了。待墨迹干了,用了写着周子珊名字的信封装好,便成了。 奚明蔚将信封递予陈雪茵,道,“去找个人把拜帖送了,吩咐下去不许耽搁,今天一定要送到。” 陈雪茵应下了,接过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便离开沉香苑往外院去了。 奚明蔚将收桌简单收拾了一下,没有继续抄写经书。折身上了暖榻,拿过针线篓,拾起那方空谷幽兰的帕子继续绣了起来。 静下来,奚明蔚不由得又想起那天在花园被杨敏之堵截,也不知他是一时恶作剧,还是受杨氏的指使。 上一世杨敏之也是一直这样行事荒诞。最后杨家人没办法,把他送到了艰苦的边疆军队,想歷练歷练他。没想到在边疆待了几年,没什么军功建树,倒是勾搭上了游骑部族的公主,向慕容云天讨了一道圣旨跑去游骑部族当驸马爷去了。 莫说在卫国,就是算上东西周两个大国,杨敏之也是屈指可数的异数。 奚胆蔚心想,这枚异数奇葩不来招惹她才好,若是起了替杨氏这个姑姑出头的心思,来害她,那她便要想法子让他的日子不那么风流快活了。 陈雪茵一路到了垂花门,朝垂花门旁的侍卫打了声招唿,便朝杂役院去了。 杂役院只是个笼统称谓,实际分了四个院子,一院司膳食,一院司掌浣洗和裁缝,一院司杂役,还有一院司守卫。下人院别的划分是仿照皇宫里的六局二十四司设置的,各院各司其职,做起事来事半功倍。 陈雪茵寻了杂役院去,杂役,顾名思义,就是什么事都做。料理花园,打扫府邸,跑腿办事,这些事都在他们的工作范畴里。 转进高墙间的夹道,还未走到杂役院门口,只见迎面来了一个熟人。 陈雪茵面露欣喜,小跑着朝那人走去,甜甜地喊道,“席大哥。” 席安是杂役院出身进守卫院的,时常回杂役院找老同伴玩耍,今日也是,他夜班,睡不着觉便熘到杂役院来玩。现下才蹭了饭,准备回去睡觉。才走出了杂役院便看见一抹妃红色的身影朝他跑来,粉面桃花的漂亮模样,正是许久不见的陈雪茵。 席安眉眼俱笑,弯弯地像月牙,“雪茵妹妹怎么来外院了?” 陈雪茵掏出拜帖,朝席安挥了挥,“小姐的拜帖,要送到周府去。”席安特别爱笑,而且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陈雪茵每次见席安心情都莫明其妙地就跟着好起来。 席安想着杂役院里一群没娶着媳妇的狼,怕陈雪茵被言语调戏,便道,“我陪你一块去吧。”上次外院一堆光棍凑到一起讨论后院的丫鬟哪个最漂亮,其中好几个对陈雪茵虎视眈眈的。 陈雪茵点了点头,她正愁着独自一人进去找人呢。杂役院的人都太热情了,每次去她都觉得很难为情。而院里的女人则像另一个极端一样,都对她横鼻子竖眼的,冷冰冰的,从来不和她多说一句话。 一如往常,陈雪茵一露面,院里的男人都丢下了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 席安赶紧跳出来,挡在了陈雪茵身前,板着脸,扮起护花使者,“保持距离,保持距离啊!别吓着雪茵姑娘了!” 众人纷纷幽怨怒恨地瞪向席安,外院里的女人个个糙得很,难得有内院的人出来让他们饱饱眼福,这厮还挡在前面,这不是夺他们的福利吗! 席安对这些人的视线选择性无视,眉眼一弯,又笑了起来,“雪茵姑娘有事拜托。”说着让开了身子。 众人一见陈雪茵,立即换了一张脸,个个面带微笑,竭力做出最潇洒温润的样子。 陈雪茵脸颊微微泛红,将手中的拜帖递了出去,“这是五小姐给周家小姐下的拜帖,不知哪位哥哥有空,帮忙跑一趟。” 一个个都想伸手,又怕唐突了陈雪茵,极力忍着。正想着怎么搭句话时,只见已经有一只瘦瘦长长的手伸了出去。 众人纷纷朝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只见潘六一双眼笑成了一条缝,正向陈雪茵询问,“周家小姐,可是周府尹家的千金?” 陈雪茵点了点头,“正是上京府尹周家。烦请这位哥哥今天务必送到。” 潘六点了点头,“好嘞。”能和这么漂亮的姑娘说上话,潘六一阵心神荡漾。 众人羡慕嫉妒恨地目光灼灼地落在潘六身上,这个傻子做什么都慢半拍,今天倒是手够快的。而潘六还沉湎在陈雪茵清甜地声音里不能自拔,完全忽视了身边的这群人。 陈雪茵有些局促,交待完任务便不欲多留,转头朝席安道,“席大哥,我们走吧。” 席安笑着点了点头,冲杂役院的伙计挥了挥手,“走了啊。” 和陈雪茵亲近的样子,又招来了新一轮的羡慕嫉妒恨。 出了杂役院,陈雪茵和席安并行在狭窄的夹道里。一高一矮两条细长地影子投射在青石板路上,相映成趣。因为有些天没见面了,两个人都想趁这段路说说话,所以走得格外慢。 “小姐她一切都还好吧?”最近内院发生了许多事,席安也有所耳闻。 栖霞镇之行后,他和许辰俨然已经成了奚明蔚的人,是以对奚明蔚的事很上心。 陈雪茵点了点头,“恩,挺好的。”她抬头看了席安一眼,“席大哥呢,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席安微微一愣,挠了挠头,“烦心事?在奚府里吃得好住得好,哪里有烦心事啊。雪茵妹妹何出此言?” 陈雪茵笑笑,“我看席大哥瘦了,所以才问的。” 席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瘦了点。想起害他掉肉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地喋喋不休起来,“这都怪你许大哥啊!他天天逼我特训,成天不是扎马步就是练剑。我一顿吃三大碗饭不到饭点就又饿了!” 陈雪茵噗哧笑了起来,就知道席安这个乐天派不会是因为烦心事才形消体减的。原来是特训累的! 正了正脸色,陈雪茵道,“许大哥这是为你好呀。身为相府护院,没有点真本事,会从守卫院刷下来的。难道席大哥还想回杂役院跑腿啊?” 第八十三章 无心插柳 席安立即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才不要!府里最脏最累的活儿全是杂役院的,我才不要再回去。” 陈雪茵小大人一样地数落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席安,“那你就该听许大哥的,好好练武。练出一身真本事,才能长长久久地待在守卫院里。” 席安挠头,“我不是一直听他的,天天苦练的么。”想想自己大冬天挥汗如雨的日子席安便觉得无趣,遂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呢,过得好不好?”席安可记得从栖霞镇出发回府那天,奚明蔚给陈雪茵理了好大的马威。 陈雪茵有些感动,重重了点了点头,“席大哥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小姐已经接受我了。” 席安一听便了然。奚明蔚虽不是嫡出小姐,可在后院诸多小姐里也是拔尖的,跟着她吃不了苦。他心里替陈雪茵高兴,“五小姐人很好,你安心地跟着她,吃不着苦的。在大宅里能跟着位好主子那是福气。” 在后院做事最怕这山看了那山高,背主的奴才不管到了哪个主子跟前,都是不讨喜的。陈雪茵没在大宅里待过,席安难免担心她受不住诱惑。 陈雪茵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又想起梦冬来。倘若梦冬也像她一样跟了她家主子这样的好主子,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呢。她家主子说,后院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那她呢,会不会有一天也遇上身不由己的情境,那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席安察觉陈雪茵突然低落下来,心里一紧,问道,“怎么了?” 陈雪茵抬头瞥向席安,一张小脸上还是未散去的忧容,“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件不开心的事。” 席安停了下来,明亮地眸子定定地看着陈雪茵,“你叫我一声席大哥,我便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当个听众。有时候不开心的事讲出来,心里便舒坦了。” 陈雪茵叹了口气,一边走着,一边小声说了起来,“四小姐的事,席大哥都听说了吧。” 席安点了点头,虽然后院封锁了消息,可做法事那天,不少人都看见了。下人们虽然面上不说,私底下里却早传开了。 陈雪茵见席安点头,继续说道,“我在后院认识了一位姐姐,和她很投缘。她叫梦冬,是四小姐身边的体己丫鬟。席大哥认识吗?”提起梦冬,陈雪茵心底里并不恨,有的只是难过,难过梦冬坎坷凄凉的人生,难过她们在奚府后院相遇,难过她们以后不再是好姐妹。 席安想了片刻,想起来奚明莉身边一动一静两个贴身侍婢,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好像就是梦冬了。于是他朝陈雪茵点了点头,“恩,我见过。” “梦冬她人真的很好,可四小姐不喜欢她,总打骂她,拿她当出气桶。前些天四小姐弄伤了脸,怕大夫知道便拿野猫抓伤了梦冬的脸,让梦冬代她看大夫。”说起抓伤脸的事,陈雪茵不免有些义愤填膺,四小姐实在太过分了! 席安讶异地瞪大了眼,事实上,外面的人对幽居内院的小姐根本不了解。像席安,顶多只知道奚家几位小姐长什么样,若说起性格或其它,那便一问三不知了。是以听了陈雪茵这番话,席安心里已是波涛翻涌——没想到妩媚漂亮的四小姐,心肠竟这么狠毒! 陈雪茵完全沉溺进对奚明莉的怨怒里了,并没注意到席安的异样。等她从愤怒中抽离看向席安时,席安已经恢复常态了。 她也只敢对席安表达一下对梦冬的怜悯,至于其它私密的事情是不敢说的。不是信不过席安,只是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万一席安也碰上了那身不由己的事情呢? 席安心中不禁同情那个总是垂首低眉站在四小姐身后的梦冬,他是男子且在意自己的容貌,更何况身为女子的梦冬。同情之余,席安突然想起了以前外面有人来找过梦冬几次,不知道那是不是梦冬的家人。 席安不禁感慨,“要不是家里困难,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梦冬在大宅里受苦不管。但凡日子过得去,早就把她赎出去了。”大宅里像陈雪茵这样的是少数,多半的都是卖身为奴的。签了卖身契,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雪茵幽幽低喃道,“梦冬的家人都去了。”即便家里穷苦,有家人在,也还有个信念。可梦冬连这一丝信念都没了。茫茫人海,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陈雪茵无法想像那种孤独。 “以前有人来找过梦冬啊,我记得还找过好几次。那不是她的家人吗?”席安闻言便疑惑起来。他记人特别清,脑海里的事想不起来就算了,只要一想起来就会特别清晰。而且来奚府找后院下人的并不多,一个月也就有个两三回。记错的可能不太大。 陈雪茵惊讶地抬头看向高她一个多头的席安,神情惊喜又认真,“席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她在后院打听了那么多人都没打听到关于梦冬的私事,没想到现在竟然无心插柳,从席安这里得知了些讯息。直觉告诉陈雪茵,也许梦冬受制于二姨娘就是因为那个人。 想到这陈雪茵不由兴奋起来,如果解决了那个人的问题,梦冬便不必为二姨娘做事了。然后再求小姐谅解梦冬,按原计划做戏,就可以圆梦冬的心愿救她出府了。 席安见陈雪茵乌黑的眸里隐着一丝兴奋的光芒,有些发愣,僵硬地点了点头,“的确有人来找过她。我记得是个十七八的少年。”说着伸手比量了一下,“有这么高,胖乎乎的,长得倒挺白净。不过看他的打扮,生活似乎挺艰难的。” 席安话音刚落,陈雪茵便忙着追问起来,“席大哥知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席安摇了摇头,“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有什么打算吗?你可别做傻事啊,就算看不惯四小姐,也不能起这种背主的心思。”他只是个侍卫,有人来找梦冬也只是碰巧看见的。比起不熟的梦冬,他现在更担心热心过头的陈雪茵。 陈雪茵加速两步走在席安前面,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倒着走,朝席安调皮地笑着,“我才不会做傻事呢!我只是为梦冬姐姐高兴,想到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心里便好受多了。”陈雪茵心里盘算着,有人上门寻人,管事那里肯定有登记的,回头去查一下便知晓来找梦冬的是谁了。 第八十四章 表哥的余威 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这世上,从前的他可不就是这样。席安看着陈雪茵天真烂漫一心为梦冬着想的模样,心跳漏了一拍。 看着席安又痴痴呆呆起来,陈雪茵挥起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内院了。”心里正急着要把这个大消息告诉奚明蔚。 席安回过神,因为方才的失态,脸颊微微红热,“恩。路上慢点,别冲撞了人。” 夹道走到了尽头,陈雪茵拐到另一个方向,朝席安挥了挥手,用清脆地声音向席安告别,“席大哥再见。” 席安有样学样地朝陈雪茵挥了挥手,站在夹道口,等看不见陈雪茵的身影了才离开。 陈雪茵一扫上午没打听到梦冬消息的阴郁,兴冲冲地回了沉香苑。 奚明蔚一手拿着图样,一手拿着月秋裁回来的荼白的布料,正比划着图案绣在哪个位置好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见月秋踪影。 陈雪茵风一样地进了偏厅,嘴里喊道,“小姐,我回来了。” 奚明蔚听着陈雪茵语气里透着兴奋,抬头看向她,只见她大喘着气,脸蛋通红,额际还冒着几颗小水珠。 “你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急着跑回来。快把汗擦了,小心风寒。” 陈雪茵抽出手帕擦去了额头的细汗,小脑袋来回摆了摆,“月秋姐姐呢?” “你昨个不是和我提起陈妈妈的儿女吗,我叫月秋打听去了。” 月秋出去了,陈雪茵便放心了,叽里哌啦一阵子将从席安那里新鲜得知的消息讲给了奚明蔚。末了说道,“去管事那里查一下就可以知道来找梦冬的是谁了。奴婢觉得梦冬的反常可能和这个人有关。” 奚明蔚本打算查不出梦冬的底细便弃她不管了,梦冬若是跳出来咬她,她便一推六二五,装作不知情。没想到现在突然柳暗花明了。 梦冬若真受二姨娘指使,想必还会再和陈雪茵联系。倒时候直接和她摊牌,看看她的反应便知这个未知男子是不是她的软肋。如果真如她和陈雪茵的猜测,那便省事了。 奚明蔚给周子珊下拜帖的事,杨氏很快就知道了。杨氏对奚明蔚事事越过她去找老夫的行为十分不悦。 嫡庶尊卑摆在那里,一个小小庶女真拿自己当回事了。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害得她太子面前失仪,单凭奚明芙受伤之事便可夺回奚言的信任了。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忍气吞声。 奚明芙知道自己的母亲又在上火了,睨了一眼佩珠,佩珠心领神会,带着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待房间里只剩她与杨氏,奚明芙才开口劝慰,“娘,你何必同五妹置气呢。任她再怎么得祖母欢心也是嫁不进侯门王府为正妻的。”以奚明蔚庶出的身份,若想为人正妻,势必下嫁。届时她夫家人微言轻,她便成了占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奚明芙经此一劫算是想明白了,她现在完全不必担着风险去和奚明蔚斗。只消再过上两年,等奚明蔚一成亲,便再没她翻身的机会了。那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奚明蔚也只能承受着,再不能像现在一样仗着有老夫人撑腰便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再退一步说,这后院里视奚明蔚为眼中钉的可不是只有她们。她们不出手,自有别人会收拾奚明蔚。既如此,她们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呢? 杨氏敏锐地察觉出自奚明芙受伤之后就似变了个人一样,从前她一听到五丫头的名字便恨得咬牙切齿的,都是她在一旁劝着。现在却仿佛调了个个,她收敛不住怒意,全靠奚明芙来安抚她。吃一堑,长一智,她这女儿长这一智吃的堑也太大了些。 奚明芙话里话外的意思杨氏自是明白,这些话她从前不知对奚明芙讲过多少遍,因为奚明芙性子有些浮,沉不住气。在后院里,沉不住气是大忌,不知多少人毁在这四个字上。奚明芙将来也是要进别人家后院做当家主母的,若不好好锤炼锤炼性子,杨氏怕她也会步这些人的后尘。 所以现在由奚明芙将这话再送还给她,杨氏心里有种宝贝女儿初长成的辛酸感。 “芙儿,你长大了。”杨氏对着奚明芙感慨。 奚明芙抿唇,笑得甘甜,“是的母亲。女儿以后不会再犯孩子气的错误了。” 杨氏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这个女儿容貌才情出身,哪一样不是将五丫头压得死死的。现下又转了性子,那五丫头和她越发没有可比性了。杨氏垂头,视线扫过奚明芙绑着木板的腿上,又是一阵心酸心疼。 周广干从那见血封喉的毒刃上得了灵感,将麻药淬进了银针之中,再以此针在伤处针灸,可达到止痛的效果。是以现在奚明芙的伤腿只是没有知觉,并不觉得很疼。 奚明芙纵使受伤后整个人通透了许多,但一想到自己以后不能再跳舞,还是很难过。只是碍于杨氏守在身旁,怕杨氏伤心,一直强忍着不发作。 瞥见杨氏脸上一闪而过的戚戚神色,奚明芙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这种情况,越说越容易勾起消极情绪来,最后只弄得两败俱伤一齐伤心。 心里想了想这两天的事,奚明芙随意扯了一件来转移话题,“表哥的话是什么意思?不会真将心思打到咱们头上了吧?”那个败家表哥满嘴的空口白话,谁知道他是恶作剧还是来真格的。 杨家这个败家子成功地转移了杨氏的注意力。回想杨敏之那天的暧昧态度,杨氏心里也十分迷茫,她压根看不透这个败家外甥。思索了片刻,杨氏看向奚明芙,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为娘不会让他欺负到你头上的。” 原来自己母亲是担心这个荒唐表哥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奚明芙笑了笑,“娘,女儿倒觉得表哥对女儿没有意思。虽然他每次在女儿面前都故作风流之态,但女儿能感觉到他并不是真的有意于女儿。”那天杨敏之的话,她在里间也听到了。杨敏之只道自家表妹最好,可并未点名是哪个表妹。奚家的女儿可不止她一个。 杨氏不这么认为,杨敏之每次见到奚明芙便两眼放光出言调戏,这些她都看在眼里的。所以她严防死守,只差直着同娘家人说不让杨敏之迈进奚家的门了。 回想起以前的种种,杨氏在心里又给杨敏之减了许多分,她严肃地说道,“不管他指的是谁,你都不能和他走近。不然坏的可是你的名声。” “恩,女儿明白。”奚明芙轻声应了,心里却另有打算。 只有奚言知道杨敏之昨天的话指得是奚明蔚,他离开毓秀阁后便从高义那里得知杨敏之曾在花园逗留过。再联想奚明蔚慌慌张张从花园方向逃出来,便可猜一二了。 奚言因着杨氏对杨家已有颇多不满,若杨敏之真敢乱来的话,奚言大有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意思。 奚明蔚打遇见杨敏之后也只是后怕,怕那是杨敏之联同杨氏母子的圈套,并不知道杨敏之当着奚言和杨氏的面还说了那样意味不明的话。 上午陈雪茵出去了到了午饭才回来,下午月秋又出去了。陈氏不禁猜测奚明蔚暗地里进行着什么计划。可她不敢问,便不敢有什么窥探地动作。在奚明蔚跟前她总觉得心虚,怕一个不小心便不能再留在沉香苑了。 最后一道鸡汁茄子准备出锅了,陈氏对着锅子弹了一下手指,白茫茫面粉一样的东西洒进热气里,转眼便不见了。挥着铲子又翻炒了两下,便盛出来了。最后切一把嫩绿地香菜洒上便成了。 这道鸡汁茄子完成,晚饭便全都准备好了。 陈氏到了正房请示过了,才将饭菜端了进去。还是和从前一样,上完菜便被打发出来了。 奚明蔚搁下了手里的刺绣,挪步到了桌前。桌上照惯例摆着四菜一汤。 凉拌红萝卜丝、醋熘莲藕片、呛菜花、鸡汁茄子外加一盆鱼头豆腐汤。 陈雪茵取了仲银筷子来,挨个试过去,果然今天晚上的料加在了那盘鸡汁茄子里。 奚明蔚淡淡瞥了一眼乌黑的筷子,冷冷一笑,“等会这道菜多夹些扔掉。” 陈雪茵点了点头,将仲银筷子放茶水里涮了下,擦拭干净,重新收了起来。每次从饭菜里试出毒,她心里都感慨小姐命真大,若不是正巧碰上苏侍郎送了一套仲银餐具来,哪里能发现自己一直被人下毒呢? 终于能吃些自己喜欢的清淡小菜了,奚明蔚食指大动,却又怕喜欢的菜少得太明显让陈氏起疑心,是以不敢多吃。只每样夹了几筷子过了过瘾。 又夹了一块菜花进嘴里,奚明蔚细细嚼着,舍不得吞咽。陈氏做的菜花是用开水焯过后浇了辣椒呛的,花白梗绿,且咬起来脆生生的,很合奚明蔚的口味。 饭吃到一半,门帘掀了一条缝,月秋钻了进来。在暖炉旁烤去身上的寒意后才到了奚明蔚身旁伺候。 陈雪茵看着月秋,神情带着一丝迫不急待,“月秋姐姐,打听到了吗?” 月秋唇角微勾,带出一记笑容,“恩,将陈妈妈家里的情况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 谢谢对我不离不弃的亲们! =3=爱你们! 第八十五章 准备礼物 陈氏自幼卖身至奚府,在奚府待了三十多年了,她家里的底细府里的老人都是知道的。月秋只寻了两个交好的妈妈便打听到了。 担心陈氏会路过檐廊,月秋着意压低了声音,“陈妈妈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连同她丈夫张兴在内,家里一共六口人。她家里是城西庄子的佃户,丈夫和儿子在家种地。三个女儿都成亲了。大女儿嫁给了木匠,二女儿嫁给商户为妾,三女儿据说容貌有损嫁给了佃户。” “三个女儿出嫁陈妈妈家收了不少聘礼,日子过得委实滋润。也就在那时陈妈妈的儿子沾上了赌博,没几年将家里输了个底朝天,还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连定好的亲事也黄了,至今还是光棍一根呢。” 陈雪茵晃了晃脑袋,她理解那时陈妈妈缘何为感慨了。了解了陈妈妈家里的情况,陈妈妈对奚明蔚下毒的动机便很明显了。陈雪茵心想,赌博真是害人不浅,前有月季为了帮她哥哥还赌债背主,现在又来一个陈妈妈。一比较,月季可比陈妈妈善良多了。 陈雪茵同月秋一样,小声道,“陈妈妈肯定是为了钱财背叛小姐的。” 月秋赞同地点了点头。 即使知道了陈氏的目的,奚明蔚却依旧毫无头绪。为了钱,后院里有钱的可是不少,哪个姨娘小姐不是家私丰厚。心里思量一番,奚明蔚觉得主动撒网出击要比现在这样等鱼儿上钓要快得多。 有再大的苦衷也改变不了陈氏在她饭菜里下毒的事实,奚明蔚不想体谅陈氏,也确实没有起谅解的心思。奚明蔚记得苏成朗说过一句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重生之后,她时刻铭记于心。 上次送月季人情,是因为她反过来利用了月季。且月季本性要比陈氏良善得多,那天事发她甚至想一死了之。 思虑了片刻,奚明蔚心里已有了主意。 用过晚饭,奚明蔚便开始挑选礼物。 送予周子珊的是一条水红的碧玺手钏,碧玺珠子个头均匀质地晶莹通透,可以清晰看见串起珠子的金线。结绳处是一颗水头很足的碧绿玉珠。奚明蔚心想,这样鲜嫩的手钏,周子珊定会喜欢。 岂止是周子珊,若叫府里其它几个小姐知道老夫人私下贴补奚明蔚这样好的东西,怕也要气得歪鼻子瞪眼了。 这碧玺手钏是去年中秋宴时老夫人贴补奚明蔚的,奚明蔚不喜欢戴这些东西,是以拿回来后便束之高阁了。虽然同前世比起来现在家底丰厚不少,可私库里也只有这样东西才比得上上回周子珊送她的红珍珠镯子。 奚明蔚心知周子珊是真心待她好,不在意这些,可她却不能失了礼数。要先过了风采和那一关再说。 又选了一对上等的松烟墨,墨身精雕细琢成两截翠竹,雕琢凸出的部分压着金粉。这对松烟墨是下面人孝敬奚言的,一直收在库房里。过年时杨氏为了缓和和奚明蔚之间的关系,送来了沉香苑。赠周承刚以墨,不功不过,挑不出什么毛病。 送周家父女俩的的礼物倒好应对,送风采和的可就头疼了。风采和身为当今皇后的胞妹,能有什么样的稀罕东西是她没见过的。奚明蔚思虑许久,觉得只能靠诚意取胜了。 奚明蔚寻思着因为奚明芙的事,风采和这些日子肯定过得不痛快。气得头昏脑涨也不一定。奚明蔚常帮老夫人按摩,私下里记了要点,写成一本按摩手札。她觉得现下送给风采和倒正合适。 奚明蔚找出了手札,空无一字的蓝色书皮已经有些破损,看着极为寒碜。 她踱步到了搁置布匹的架子旁,视线在几匹丝绸间游移,犹豫片刻指着其中一匹烟紫色藤须纹暗花织锦的缎子,吩咐道,“这匹布料,裁块书皮出来。” 布匹架子上有现成的裁剪工具,陈雪茵很快照着书本大小裁了一方出来。奚明蔚接过书皮,想着今晚熬一下,在这块布上绣上一簇紫竹梅。 想到自己是如何得知风采和最爱紫竹梅的,奚明蔚地思绪不由得幽幽飘回前世。 那时奚明蔚刚怀了苏齐修,素来看她不顺眼的周子珊得知后便成天寻个各种借口往清凉苑跑。奚明蔚自然以为周子珊想害她腹中的孩子,时时提防着。寻了许多借口闭门谢客,可周子珊似乎并不受影响,仍旧厚着脸皮天天往清凉苑钻。 有一日,周子珊又到了清凉苑,神情郁郁,说想不出风采和生辰送什么礼物。求奚明蔚帮忙出出主意。 上一世奚明蔚自幼与戚思纯分离,是以她十分歆羡周子珊与风采和之间的亲厚感情,便应下了。她向周子珊寻问了一通风采和的喜好,又与周子珊挨个讨论可行性。两人绞尽脑汁想了一天,才琢磨出一份合心意的礼物——一片紫竹梅花圃。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成天研究怎么才能种好紫竹梅。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飞速拉近。 到了生辰那天,周子珊引风采和到了她亲自栽植的花圃,把风采和感动得热泪盈眶。周子珊孝女的名声,也响遍了上京城。 现今回想,正是以这件事为契机,奚明蔚同周子珊的关系开始缓和的。 回房间,奚明蔚先绘就紫竹梅的图样,一连绘了六张,终于满意了后才拾起针线绣起来。 陈雪茵抱着针线篓帮奚明蔚准备刺绣用的彩线,月秋则到小厨房和陈氏一起打浆煳去了。 图案很简单,是只求神韵的简笔水墨风的画,画上面洋洋洒洒四个字:舒身小札。奚明蔚十分喜欢这种风格,大气好看不说,绣起来还格外简单,省时又省力。 饶是如此,将整个图案绣完也已是亥时两刻。 奚明蔚让陈雪茵按捏了一会肩膀,休息了一小会,又拾起针开始忙活起来。绣完紫竹梅还要用深紫的布条滚边,书皮才算完成。 待完成滚边,月秋取过书皮,将书皮用浆煳粘在了事先裁好的厚重地牛皮纸上,再同手札装订到一起。这些工序完了,书封才算大功告成。 奚明蔚活动了下酸痛的胳膊,心想上辈子讨好婆婆也没费这么多心思。 第八十六章 见闺蜜 周府后院,莲花池畔的映月阁是府里最精致的院子。进门五开间的正房,琉璃瓦顶,四角翘起,玲珑又精巧。房屋门扉和窗棱上遍是形态各异的花朵,即便是外行人一看也知木匠师傅技艺高深。 朱漆檐廊外是偌大的院子。院落里十字纵横的石板路连接着正房和东西厢房,也切割出四块空地。 靠正房的两块空地里各栽着一株腿粗的桃花树,一株桃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另一株下是一汪雕成莲花形状的石坛,石坛里水草招摇,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时隐时现。靠南墙的两方空地里,一边是种着葡萄,葡萄藤爬满架子。另一边种满应季的花,四季不谢。 这般美妙的映月阁里住的便是周府唯一的小姐周子珊了。 天蒙蒙亮,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打里面接连出来四个身着蜜粉色袄裙的丫鬟。冬里清晨里的寒意,很快逼退了她们的睡意。 各有各的活计,四个人很快便分散开,忙活起来。 待外面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听见正房里有动静。房门打开,一袭淡紫红袄裙的冬芝走了出来。将廊下端着洗漱用品的念琴念棋招了进去。 昨个收到奚明蔚的拜帖,兴奋地半宿没睡,是以此时周子珊一双大眼没有平日里的神彩,一直半眯半睁着,任由冬芝和夏苓在她身上折腾。 夏苓瞧着周子珊随时可能两眼一闭睡过去的样子,颇是心疼,劝道,“小姐,奚小姐过来怎么着也得巳时往后了。现在还早,要不您再睡会吧?” 周子珊摇了摇头,“我怎么能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呢。叫明蔚知道了,要笑话我了。” 夏苓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主子如此,也难怪自家夫人吃那奚家五小姐的醋。 待吃过早饭,周子珊才算彻底恢复元气。但她一恢复元气,院子里的下人又要遭殃了。 “念诗,你那个花圃怎么打理的,乱糟糟的!快把枯掉的叶子都间出来。” “念画,昨个葡萄架子是你收拾的嘛!光秃秃地难看死了!” “念棋,不是让你换水了吗!怎么还这么浑啊!” “念琴,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准备奚小姐喜欢的糕点!” “……” 冬芝夏苓同情地看着在院子里忙活地众人,心里同时想着,就算奚小姐是自家主子的第一个朋友,但至于如此吗……昨天可是打接到拜帖后就将映月阁里里外外大清扫了一遍,现在又开始折腾。 周子珊也没闲着,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时不时指挥冬芝夏苓给花瓶换换位置。 沈妈妈一进院子,瞧这架势知道自家小姐又开始闹了。 念琴、念棋、念诗、念画四个人同时眼巴巴地望向沈妈妈,希望唯一敢在周子珊跟前大小声的沈妈妈能求她们脱离苦海。 沈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周子珊是她自小带大的,她自是知晓得周子珊内心多渴望有个朋友。可周奚两家关系并不融洽,那奚家夫人更是定远侯府出身……也不知那奚五小姐是否真出自家小姐所言,是个值得深交的。 掀起帘子进了房间,只见周子珊一颗头左右转着,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四下打量。 “小姐早安。”沈妈妈上前全礼请安。 周子珊摆了摆手,“行了,快起来吧。妈妈你看我的房间收拾得好不好看?是不是有点太乱了?装饰的东西要不要收起来一些?” 沈妈妈打眼一看,房间里已经比平时文雅不少。周子珊喜欢富丽堂皇的风格,怕奚明蔚笑话她暴发户便令人将金器银器都收起来了换成了瓷器和字画。连屏风也从金线织绣的牡丹争艳换成了泼墨秋菊图案。 沈妈妈劝道,“小姐,奚家小姐交得是小姐的人,又不是小姐的房间。”若奚五小姐只看这些外在的东西,那还有什么值得深交的。她宁愿自家小姐没朋友,也不愿自家小姐交到虚情假意的假朋友。 周子珊努了努嘴,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朋友不是要互相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吗?奚明蔚第一次造访,倘若她和平日一样,不是要让奚明蔚误会她不重视她这个朋友了吗? 想到周奚两家的关系,周子珊不由沉下了脸,这沈妈妈和娘亲一样,就是因主明蔚是奚家的女儿所以百般看不顺眼! 周子珊冷哼一声,别开了脸,和沈妈妈闹起了小脾气。 沈妈妈无奈了摇了摇头,权当没看见,到院子里指挥琴棋诗画四个丫头去了。 早上起来,奚明蔚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案前看昨天包了新书皮的《舒身小札》。 首饰匣搬开,露出平整似刀削一样的烟紫书封。奚明蔚拿了起来,左看右看,怎么都喜欢,真真是不枉她昨晚一番苦熬。 用浆煳沾书边角容易翘起,是以昨晚浆煳半干时她便令陈雪茵般了首饰匣来将书压住。现下看来,效果奇佳。 “雪茵,去把那个红木锦匣拿来。”奚明蔚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桌面,生面一不小心弄出折痕。 陈雪茵举了举手里的手巾,“小姐,还是先洗漱吧。”人家媳妇见公婆怕也没自家小姐现在这样紧张。 奚明蔚揶揄地笑笑,走回了里间开始洗漱。 陈雪茵拿过衣架上的衣裳,准备服侍奚明蔚更衣。衣裳是昨个奚明蔚挑好的。 衣服还未上身,奚明蔚摆了摆手,“不穿这件了。”这身雪青衣裳是迎合风氏的取向选的,现下,奚明蔚却心里突然改了主意。谄媚也是要恰到好处的,做得过了引人生疑便不好了。 衣柜里一水清新素净的颜色,奚明蔚挨件看过去,最终选了一身双色的袄裙。 掐腰斜襟袄子是薄荷银暗纹云缎的,袄子领口袖子及腰间绣着白瓣粉蕊的山茶花。下身是浅玫瑰色的百褶长裙,银线织就流云暗纹,裙褶轻摇,银光浮动。 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奚明蔚十分满意。风家母女崇辉煌富丽之色,这身掺着银线暗纹的衣裳必不会让她们觉得太过素简。 吃过早饭,将昨晚挑的礼物通通装好。便出发了。 官家府邸所在的长街,向来少人来往。车夫抄着这些长街走,一路安安静静到了周府。 因着周子珊一早晨派人来问过无数次了,是以守卫遥遥看见奚府的马车便赶紧派人去映月阁通报去了。误了周大小姐的事,可有苦头吃。 周子珊得了消息,风一样地冲出了映月阁,硬是赶在奚明蔚下马车之前到了大门口。 趁着奚明蔚还没下来,赶紧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一张小脸红扑扑地,不知是疾行之故,还是兴奋之故。 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照得奚明蔚的裙子熠熠生辉,像穿了一条波光粼粼地河在身上。 周子珊从未见过如此贵气逼人的奚明蔚,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清新与贵气融合得如此恰如其分。直愣愣地看着,移不开眼。 奚明蔚被周子珊直率火·辣地眼神看得有些羞赧,她上前,盈盈一礼,“许久不见,子珊妹妹一切安好。” 周子珊回了神,为着自己的失态一阵脸热,她径直上前将奚明蔚挽起,“安好,安好,就是不能见你,想得慌。你呢,一切可还好?” 奚明蔚点了点头,脸上是发自内心的舒心笑容。想着周子珊做事向来不安常理出牌,趁还没进府,奚明蔚赶紧小声提醒道,“今日是我第一次拜访府上,礼数不能少的。你可别太护着我了。” 周子珊拍拍胸脯,“我,你还不放心嘛!” 奚明蔚讪讪,就是因为是你才不放心的好嘛! 周子珊浑然未觉,挽着奚明蔚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昨个收到你的拜帖,可把我高兴坏了。你知道吗,我成日一个人在府里快闷死了。”一提出门娘亲就拿大家闺秀的条条框框来压,郁闷极了。 奚明蔚笑道,“我已经同祖母提过习武的事了,待得了你母亲的准许,此事便能成了。” 周子珊惊讶地扳正奚明蔚的身子和她面对面,惊喜道,“真的?那我们以后不是可以见面了!”打出了奚明芙的事,娘亲便不准她往奚府去。她待在映月阁里,成天担忧周奚两家闹僵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正因此昨个突然接到奚明蔚的拜帖时才激动万分。 奚明蔚点头,“真真的!”看着周子珊孩子气的样子,奚明蔚不由得便想笑。 久未见面的二人,在门口说笑了几句。才打算朝府里走去,却听见一阵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地朝声源看去,只见一俊朗男子驾着马车朝这边驶来。 奚明蔚眉头微蹙,那驾车的俊朗男子可不正是慕容云飞的贴身侍卫颜喜么。 这世上巧事可真多,她重生以来统共也没出过几次门,偏着回回都遇上这个荣亲王。 周子珊下意识地想到慕容云飞是为了奚明蔚而来的,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立时嵴背冒起冷汗。上元宴时慕容云飞并未痴缠着奚明蔚,她还以为慕容云飞已经快失去对奚明蔚的兴趣了。原是她太低估慕容云飞的忍耐力了。她怎么忘了,狼在扑倒猎物之前,向来是有着超乎常人想象的耐性的。 ==== 下一章就要拉男主出来熘熘了,尼萌期待吗?期待就快投票票吧╭╮ 第八十七章 我来做你的教官 周子珊着急的空当,马车已经停在了周府门前。颜喜跳下马车,面无表情,像雕塑一样站在车旁恭候他的主人下车。 笔直垂落的银紫交织的编织车帘被一支紫玉笛挑开,青葱玉指若隐若现。接着一袭白衣的慕容云飞出现在众人前。 他通身纯白,白色深衣外面罩着一件同样纯白的广袖大袍。阳光下微微可见衣沿带着银线滚边。乌墨长发披泄在白色的背上,只挑了额头两缕绑在脑后。一张脸依旧俊美无铸,斜飞的丹凤眼里盛着浅浅笑意,溢着一丝风流。 只是站在那里,已是一副白与黑绘就的绝美画卷。 奚明蔚还是第一次见慕容云飞穿紫色以外的衣服,她不得不承认衣服也是挑人的。 揣起疑惑,奚明蔚向慕容云飞行礼,“荣王殿下安。” 周子珊回过神来,跟着奚明蔚向慕容云飞行了礼,问安。心里却是百转千回,甚至盘算起家族里哪个表哥堂哥和奚明蔚般配,把奚明蔚嫁过去,以绝了慕容云飞的心思。 慕容云飞唇角轻翘,轻轻挥了一下手,“本王说过很多次了,私下里,不必拘礼。” 奚明蔚笑笑,不置可否。今日她是来周府做客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轮不到她来出头。周遭这些下人,可都是风采和的眼睛,她若处事稍不得当,便会立即传到风采和的耳朵里。今日拜访的目的也算是泡汤了。 一看见慕容云飞笑,周子珊心里就发毛。她虽然与慕容云飞常见面,但那是在国公府里。今天他赶着父亲在府衙的时候过来,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瞥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奚明蔚,周子珊壮了壮胆子,“不知王爷来所为何事?” 慕容云飞看着周子珊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发笑,也难怪他那个大侄子成日里愁。把这么呆笨的丫头接进宫里,明摆着就是去当别人占板上的肉。 收回了神思,慕容云飞浅浅一笑,“容本王卖个关子,待到了令堂面前,自然揭晓。” 周子珊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他真是有事来找母亲的。脸上的笑容瞬间自然许多,她侧身,请慕容云飞进府,“子珊正要带明蔚往会客厅去见母亲,一起吧。” “好。”慕容云飞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奚明蔚身上,心里非常期待这两个人知道他来的目的时的反应。 前院会客厅,上首两张朱漆黄梨木的太师椅,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周府的当家主母风采和。 风采和早早到了,她着着一袭紫棠色暗花织锦的流光锦长褙袄,褙袄上琉璃彩线绣就着写实地紫罗兰图案,栩栩如生。一套紫玉头面与衣裳相得益彰。现下正品着一盏美颜地百花蜂蜜红茶,等着客人。 风采和保养得很好,比寻常同龄人年轻许多。这与她生活的环境有关,出嫁前是护国公最疼爱的小女儿,出嫁后与丈夫周承刚两情相悦,即使她没能生出儿子周承刚也未动过纳妾的心思。任是谁,人生这样顺遂,也会老得格外慢些。 风采和知道慕容云飞要过来,才一早在会客厅里等着的。心想那奚家丫头还真是好命,她本打算让奚明蔚干等上一个时辰好好甩个下马威再说。谁知道却接到了慕容云飞的拜帖,只能一大早来这冷飕飕地会客厅等着。 迈进会客厅便瞥见坐在上首的风采和,奚明蔚盈盈一礼,“明蔚见过夫人,夫人日安。” 风采和招了招手,笑道,“奚小姐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周子珊接奚明蔚拉了起来,乐道,“听见没,只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奚明蔚汗颜,大门口才交待过的事,这厮转眼便抛到脑后去了。 慕容云飞抿唇掩饰笑意,朝风采和抱了抱拳,“夫人别来无恙。” 风采和朝慕容云飞全了礼,笑道,“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说罢,请慕容云飞和奚明蔚都落了坐。 吩咐身边的丫鬟上了茶,风采和才开口问道,“不知王爷造访有何贵干?” 慕容云飞笑笑,“日前师傅在军队里调了一位教头给子珊,本王今日来是想通知一声,北疆乌雅部族最近频频侵犯,那位教头怕是来不了了。” 周子珊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没有了,刚从奚明蔚口里得知两个人可以借习武的机会时常见面,还未来得及庆祝现下便被慕容云飞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心。 周子珊一着急便将对慕容云飞地惧意抛到了脑后,她蹭地站了起来,皱着脸问道,“军队上教头多得是,也不缺一个女教头吧。” “子珊!”风采和厉喝一声。调用军中教头,本就是假公济私。也便是他父亲德高望重身为三军总帅的慕容云飞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摆明了没事找事的嘛! 周子珊瞥了风采和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小声地向风采和抗议,“娘,外公已经答应女儿要给女儿一位教头,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没有教头奚明蔚还怎么来周府学武啊!如果不能常和奚明蔚见面,她一定会被遗忘的。好不容易才交到这么一个朋友,她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奚明蔚心中也是失落,她本想着可借这次习武的机会光明正大的出门。也可以就此加深与周子珊的感情。没想到终于得了机会向老夫人请示,周府这边却出变故了。 看着周子珊沉不住气,奚明蔚一心想开口劝她,可碍于风采和在场,不好开口。风采和对周子珊这个唯一的女儿极是宠溺,虽然待周子珊严格,但向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若是旁人敢对周子珊指指点点,她一准上去拼命。 抛开周子珊不说,她觉得慕容云飞肯定还有什么没有说完,否则,护国公安排的人不能来了,再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来通知。 慕容云飞早习惯周子珊直爽又任性的个性,待周子珊闹腾完了。才幽幽开了口,“子珊若真想习武,本王倒可以推荐一位教头做你们的教官。” 周子珊一双眸子再次恢复了神彩,“真的吗?是谁?什么时候能来授课?” 奚明蔚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慕容云飞该不会…… 慕容云飞轻轻甩了甩衣袖,广袖带出一阵银色波纹,他端坐着,双手袖于广袖之中,笑吟吟地回答周子珊的问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果然…… 奚明蔚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计划流产了。一位未婚王爷,教两位未出阁的小姐习武,像什么样子。不止奚言不会同意,风采和也不会同意的。她心中一阵失落,再想找这么合理的机会出府怕是不容易了。 第八十八章 无法拒绝 不止奚明蔚和周子珊,连着坐在上首的风采和闻言也露出震惊之色。 “王爷,这怎么使得!”从惊讶中反应过来,风采和连忙拒绝。她家女儿还没成亲呢,由一个男子贴身教授武艺,这事若传了出去这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周子珊也陷入惶恐里,心想慕容云飞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耻,为了接近奚明蔚竟然想出这种损招。纵使她再想和奚明蔚亲近,也不能答应这样羊入虎口的提议。 想着,周子珊侧过头看向坐在她下首的奚明蔚,只见奚明蔚垂着头,似乎满腹愁肠。周子珊从奚明蔚的眼睛里读出一丝失落,心中一喜,原来明蔚也和她一样期待着能天天见面啊。 转念一想到现状,心情又沉重起来。不就是个教官吗,实在不行从护国府里找个能耍两招的妈妈来也行。反正她和奚明蔚只为强身健体,又不是要上场对敌。 这样的状况,慕容云飞一早料到了。他神情不变,依旧浅浅笑着,“上次从栖霞镇折返上京途中,本王在常青客栈遇到刺客埋伏。行刺的刺客阴险狡诈,多亏了明蔚小姐察觉炭块有异样,本王才逃过一劫。只是一回想起那日明蔚小姐被刺客抓作人质,本王心中便阵阵后怕。” 风采和听明白了,这荣亲王是冲着奚明蔚来的。上元宴时的桃花新闻她也听过,只是一听到苏侍郎和荣亲王同时倾慕奚明蔚便明白慕容云飞只是玩玩。若他真动了心思,苏侍郎怎么敢抢。 本以为慕容云飞只是一时兴起,却不想现在又追上门来要做教官。难道这不动凡心的铁血亲王是否真的对奚明蔚动了情? 至于这奚明蔚,抛开样貌才情性格不说,单就论身份,相府庶女,即便嫁进王府也至多只能是侧妃。风采和并不认为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小少女会甘为妾室。玫瑰虽好,可惜带刺。荣亲王想折花,怕要费一番功夫。 慕容云飞的话也让奚明蔚想起了那天的事,难道他以为她看不出那天他是故意让刺客抓到她做人质?现在又拿这事来说话,是想故意激怒她吗? 想到那个刺客在离她那么近的位置被慕容云飞一刀毙命的模样,奚明蔚胃里便隐隐有翻腾的迹像。她心中搜罗难听的词语骂起慕容云飞来,怪不得二十一了还未娶妻,这样变态的人怎么会对成亲那样古板的事感兴趣。 末了,敛起了情绪,奚明蔚朝慕容云飞笑了笑,“明蔚谢谢王爷的救命之恩才是,若非王爷武艺精湛,明蔚又怎么能虎口脱险。” 那次的事周子珊也是知道的,奚明蔚当时受惊过度直接昏迷,还是慕容云飞亲自送她回相府的。当时坊间也传出一些闲言碎语,说是荣亲王看上了奚家五小姐。后来慕容云飞没什么行动,加之苏成朗又当众对奚明蔚表白,这些流言便渐渐消失了。 那时听奚明蔚讲起事情的经过,周子珊觉得她对慕容云飞并无感激之情。现在慕容云飞旧事重提,奚明蔚又这般说,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其中曲折,日后再问不迟。眼下还是先破坏慕容云飞的计划再说。 周子珊转过头看向慕容云飞,“王爷是想谢恩才打算纡尊降贵教我们武功的吗?”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大恩。”慕容云飞一脸坦诚。 风采和瞥见周子珊一脸’视死如归’,心中担忧自己这个女儿又要讲出什么逆天大不敬的话来。赶紧一声厉喝,“子珊,王爷面前不许放肆!” 周子珊起身,朝风采和全了一礼,“母亲,女儿自有分寸。”言罢便转身继续对慕容云飞说道,“王爷既是将明蔚当作恩人,便该站在明蔚的角度,为明蔚着想。” 看来奚明蔚已经完全攻下周子珊了,慕容云飞勾唇浅笑,淡淡回道,“本王便是为明蔚小姐的安危着想,才想教授明蔚小姐武艺防身。还是说……子珊你觉得本王不配做你和明蔚小姐的教官?” 慕容云飞在军中的事迹,风采和有所耳闻。是以虽然他是自己父亲的弟子,风采和心中也十分忌讳,不敢放肆。听到慕容云飞这样说,风采和赶紧站起来替周子珊赔罪,“子珊是觉得王爷身份过于尊贵,不敢接受王爷的好意。”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埋怨起奚明蔚。若非她又怎么会有现在这些妖蛾子。 奚明蔚自知若不想办法回了慕容云飞的提议,风采和心中肯定要为今日之事记她一笔的。于是赶在周子珊又要张嘴前起了身,先开了口,“王爷为明蔚着想,明蔚很开心,亦很感激。王爷身份尊贵,又统帅三军,多次坐镇前线击退东海倭寇和北方蛮夷,保卫卫国家园。是卫国百姓公认的卫国英雄,卫国之荣。若是因为明蔚的缘故,传出不好的流言,毁了王爷清誉,明蔚恐万死难辞其咎。” 周子珊看向奚明蔚,奚明蔚说的可不正是她想说的,只是这话从奚明蔚说出来,怎么不带半分指责,反倒像处处为慕容云飞着想…… 风采和对奚明蔚如此淡定从容地回绝慕容云飞有些吃惊,心中也不由起了戒备之心。自家女儿天性真纯,谁知这个奚明蔚接近自家女儿是不是别有居心。 几个女人虽想法不同,此时却都看向慕容云飞,都期待着慕容云飞能改变心意。 慕容云飞沉默着,心中满是玩味,许久不见,她还是一样的伶牙俐齿。 见风家母女有些坐立不安了,慕容云飞便不再继续玩了,他呵呵一笑,神清气爽,“原来各位在顾虑这个。倒是本王疏忽了,忘了同你们说明。” 风采和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慕容云飞是怎么个意思。 慕容云飞缓缓开口解释道,“子珊与明蔚小姐都是未出阁的女子,由本王单独教授武艺自是不妥。” 众人点头,原来你还知道不妥呀! “是以本王已奏明了皇兄,求皇兄恩准子珊和明蔚小姐入太院学习。届时本王将担任两位武科教官,名正言顺地教授武艺。如此安排,自不会有流言蜚语。” 对面的三个人,皆瞠目结舌。谁都没想到慕容云飞竟然将周子珊和奚明蔚塞进了太学! 奚明蔚心中暗骂,这厮实在太恶劣了!刚才的种种一定是他在装傻,故意戏弄! 风采和也明白了,这荣亲王又在恶作剧了。心中却想着,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再将周子珊送进太学,倒是不错。周子珊幼时曾入读太学,可大些后,同那些骄矜的贵女玩不到一块,便死活不肯去了。现在眼看着就要及笄了,去太学里多认识几个贵族子弟也好。 奚明蔚也心猿意马起来,她不想和皇家人有太多交集,可又实在舍不得这大好机会。要知道只有三公九侯爵位世家的贵女才有资格进入太学为公主伴读,以此条件为诱饵,奚言一定二话不说便会同意。且慕容云飞已经向皇上禀明此事了,若她拒绝,才更引人注目。 将利害想了一遍,奚明蔚心中感叹,慕容云飞真是好算计,算无遗策,让她无法拒绝。 周子珊左看看右看看,母亲和奚明蔚好像都心动了。她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半句回绝慕容云飞的话来。气得内伤。 风采和已是春风满面,她朝慕容云飞全礼,接受了慕容云飞的提议,“妾身代子珊多谢王爷美意。” 奚明蔚也是盈盈一礼,“此事,明蔚不敢擅自作主,需请示过父亲才能给王爷一个答复。还望王爷见谅。” “这是应该的。”当初奚言可是一心想将奚明芙塞进太学,可惜没能成功。现今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慕容云飞想不出奚言有何理由拒绝。 此事便算这么定下来了。众人又都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只有周子珊一人垂着头,将闷闷不乐写在脸上。想想自己女儿的性子,风采和也没再出言斥责。 奚明蔚再次起了身,朝风采和施了一礼,“初次登门拜访,明蔚准备了几样见面礼,还请夫人笑纳。” 回身将陈雪茵招至身前,先取了两个大些的锦盒奉上。 站在风采和身后的田氏上前接过了锦盒。 风采和笑道,“珊儿没有姐妹,你能来陪她我便很高兴了。何必破费。”她是知道奚明蔚的生母一早被赶去别院了的。想不到没人教养,她礼数倒十分周全。 察言观色,奚明蔚知道风采和心中因方才之事生的隔阂已去了不少。她又回身取了那方扁平的雕花小锦匣,行至周子珊跟前,亲手交给了周子珊,“这是我为你挑的。你瞅瞅可还喜欢?”周子珊喜怒总是表现得太明显,遇事太沉不住气。奚明蔚想着日后能常在一起相处,定要帮周子珊收敛一下脾气。 见周子珊不搭腔,奚明蔚撒娇一样地轻轻摇了摇周子珊的胳膊,“你再不理我,我可要伤心了。”对周子珊只能来软的,对她示弱比刀架在她脖子上管用。 周子珊抬起了头,贝齿紧咬着唇片,一脸委屈,“你送什么我都喜欢。”说着托起腰间的香囊,“你为我求的护身符,我一直戴着。” 奚明蔚将匣子往茶几上一放,取出了碧玺手钏,拉起周子珊的手,为周子珊戴上,“我一瞅见这手钏,便想着你戴肯定好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碧玺颜色艳丽,很适合相貌明丽的周子珊。且她今天穿着一身亮粉色的袄裙,与这串水红色的碧玺手钏格外相衬。 ====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已经订阅的亲可以回看一下。爱你们,么么哒=3= 第八十九章 映月与新月 周子珊得了新礼物,十分欢喜,抬着手腕细细看着,脸上的郁闷随之而逝。看了半晌,抬起头来,朝奚明蔚笑道,“真好看。” 奚明蔚浅笑,“你喜欢就好。”哄好了周子珊,这才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两人腻腻歪歪,看得风采和一阵酸意。这奚明蔚真是有两下子,才认识没多久便将她的宝贝女儿吃得死死的! 风采和瞥了一眼周子珊高举的手腕,只见圆润均匀地碧玺珠子在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会发光一样。风采和好东西见得多,练出一副好眼力,打眼一看便知这是珍品。心想这奚明蔚倒不是个小家子气的。心里不禁也有些好奇她会送自己什么东西。 心里对奚明蔚稍稍改观了,也才有心思去打量。风采和看过去,只见奚明蔚端坐椅上,嵴背挺直,仪态大方。身上一袭清新颜色的袄裙,带着银纹暗花,倒不显得过于素简。头发梳着简单的抛云髻,妆面淡雅,戴着一套珍珠头面,看起来温婉又不失少女的娇俏。 风采和在心里为奚明蔚打起分来,穿戴、仪止、礼数,几乎无可挑剔。就方才应对荣亲王的反应来看,心思也够玲珑。看她对自家女儿的态度,看起来倒也真心实意。风采和不得不承认,奚明蔚的确很优秀。末了想到奚明蔚的出身,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遗憾来。 慕容云飞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留在一堆女人中间也没意思。见奚明蔚和周子珊腻歪完了,便起了身,“事情已经交待完毕,本王先告辞了。”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 风采和在前面与慕容云飞一路客套。 周子珊刻意拉着奚明蔚,落后几步,不让奚明蔚和慕容云飞走太近,好像一靠近,奚明蔚便会被慕容云飞吃掉似的。 上次上元宴时周子珊就提醒她不要对慕容云飞起心思,今天一听慕容云飞要做教官周子珊又是这样激烈的反应。奚明蔚不得不猜测周子珊和慕容云飞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奚明蔚反握住周子珊的手,对周子珊报以浅笑。用笑容安抚如同惊弓之鸟的周子珊。 接受慕容云飞的提议便代表着以后时常和王公贵族子弟见面,虽是些世子贵女,可不代表都是纯真善良之辈。奚明蔚想着还是张开耳朵,多打听些贵族圈里的事情比较好。为了自己,也为了周子珊。 一路行至大门口,慕容云飞转过了身,朝奚明蔚笑了笑,“明日本王会到府上拜访,烦请明蔚小姐告知奚相一声。” 奚明蔚伏身行礼,“明蔚必当转告家父。”这慕容云飞倒是性子急,逼她今晚就将此事禀告奚言。 慕容云飞视线一偏扫过周子珊,落回风采和身上,“那本王便告辞了。” 周子珊读出了慕容云飞眼中的恶趣味,想起了幼年时的黑歷史,不禁一个哆嗦。心中越发坚定一定不能让奚明蔚落入慕容云飞的魔爪。 慕容云飞一上马车,周子珊便迫不及待地挽上了奚明蔚的手臂,“娘,没别的事我们回映月阁了。” 风采和朝奚明蔚抿唇一笑,“家里少有同龄人来造访,珊儿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明蔚小姐海涵。” 称谓变了,好兆头!奚明蔚脸上盈起笑意,侧头看了一眼紧紧挽着她的周子珊,“好朋友在一起,怎么招待,怎么周道。” 奚明蔚的回答,风采和颇为受用。看着腻歪在一块的两个人,觉得甚是碍眼,挥手打发道,“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要带明蔚小姐去你的院子吗?” 风采和发话了,周子珊当即拉着奚明蔚朝后院去了。 周承刚只有风采和一个正妻,是以后院院子并不多,偌大的后院开辟成花园,几间居所隐于花园之中。有点避暑山庄的味道。 在林间小道上转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荷花池将近奚府的两倍大小。虽是初春无花可赏,可池子打理的干净,碧水微波锦鲤出没也别有一番韵味。 一路也未来得及细看周府后院的景致,走马观花一样,被周子珊拉进了映月阁。 一踏进院子,奚明蔚便有种恍惚间回到前世的错觉。 上一世苏成朗为了讨周子珊欢心,将周子珊的映月阁复刻下来,在苏府新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院子,命名为新月居。今日见着正版的映月阁,她才知道当初苏成朗花费了多少心思在里面。从房屋布局,到一门一窗,到檐廊,到石板小路,除却长势不同的树木,两个院子几乎一模一样。 上一世,奚明蔚只去过新月居,未曾得见映月阁,而这一世,想来不会再有新月居了。 回过神,已被周子珊拉着进了房间。 打眼看去便觉得周子珊的审美趣味较上一世雅致许多。上一世周子珊喜欢亮亮的东西,房间里爱摆些金银器具和流光溢彩的琉璃饰品,书画屏风也尽是百鸟朝凤百花齐族之类的繁复富丽之作。而今房间里的摆设尽是瓷器,画卷亦全是水墨风情。 周子珊见奚明蔚四下打量,心里颇为忐忑,“我的房间怎么样?”这可是昨天折腾到半夜今天又折腾了一早上的成果。 奚明蔚收回视线,看向周子珊,“倒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拉了奚明蔚到暖榻上坐下,周子珊追问道,“那你想象中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瞧周子珊瞪在眼睛,一脸求知的模样,奚明蔚故意吞吞吐吐,卖起关子来。等周子珊要发作了才缓缓说道,“我以为你会喜欢鲜艳富丽的摆设。比如九彩琉璃花樽,再比如,如比百花齐放的艳彩屏风……”说着,奚明蔚再次环视起房间里的摆设,叹道,“与我的想象,出入挺大的。” 周子珊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难不成奚明蔚有千里眼,一早来她房间看过了! 站在周子珊身旁的冬芝夏苓亦面露惊色,这位奚五小姐果真厉害,连自家小姐的喜好都猜得这样精准。 ==== 月饼节快乐! 第九十章 风采和的心思 周子珊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你想得没错,我是怕你嫌我房间太俗气,才换了这些古玩字画摆在房间里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被看穿了。 “额……”奚明蔚看着周子珊,半晌无语。 这倒真像周子珊能做出来的事。奚明蔚不禁又想起上一世,那时周子珊痴迷苏成朗,因着苏成朗喜欢素雅清丽的女人,周子珊便硬生生将喜欢的衣裳全扔了,成天不是白衣就是蓝衣,再没穿过鲜亮的颜色。 苏成朗与周家没仇,并不似最后待她一样过河拆桥。只是,到底只把周子珊当棋子。 可惜周子珊,一腔痴情错付了。 奚明蔚伸手覆住周子珊搁在矮桌上的手,“你我结交,缘份使然。且我喜欢的是你单纯直爽的心性,与其它的,无甚相干。”周子珊大约是太渴望有个朋友,不知节制感情,才会行事如此叫人哭笑不得。 周子珊反握住奚明蔚的手,明亮地眸子定定地看着奚明蔚的眼睛,“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一辈子……”奚明蔚轻轻附和了一声,一辈子实在太长。 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周子珊不想害奚明蔚同她一起感伤,于是便吩咐下去准备些糕点。 片刻功夫,念琴、念棋便流水一样地端着糕点往正房里送,没多会便将矮桌挤满了。 水晶南瓜枣糕、桂花果汁糯米糕、绿豆糯米杏仁糕、双色马蹄奶糕……奚明蔚一样样地看过去,全是她爱吃的。 周子珊嘴里喋喋不休,一样样地央奚明蔚试吃。糕点是香甜的,吃进嘴里,奚明蔚却觉得满身酸意。眼前蒙起一层雾气,渐渐看不清坐在她对面的周子珊。 周子珊察觉到奚明蔚的异状,惊慌道,“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奚明蔚抽出帕子,拭去眼泪,轻轻摇了摇头,“你待我这般好,我心中感动。”感激的心意要说出来,对方才会知道。重活一世,奚明蔚不愿再做个矫情扭捏的人。 周子珊闻言,心里不禁越发怜悯起奚明蔚。她在奚府日子该是多难过,自己不过奉上一些她喜欢的糕点,竟然就把她感动成这样。 两人在这里相互感动,提帕抹泪的时候,风采和已回了相怡院。 暖榻上,风采和在身后垫了两个软枕,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倚着。 田氏将奚明蔚送的礼物奉到风采和跟前,“夫人,奚小姐送的礼物,您要过目吗?” 想着方才奚明蔚送周子珊那串不菲的碧玺手钏,风采和倒是好奇奚明蔚手里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上面没有花纹的质朴红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方松烟墨,难得的是墨雕刻成了竹子的模样,寓意甚好。 田氏托着盒子,往风采和跟前靠了靠,赞叹道,“这可是上等的松烟墨呢,老爷肯定喜欢。” 风采和亦点了点头,这礼物中规中矩,虽不算贵重,倒十分合适。 看过了这两方墨,风采和挥了挥手,田氏便将上面的盒子收到一旁,打开了下面的盒子。 盒子打开,一道紫色流光泄出,风采和立时便被精致地书封吸引了。 田氏瞥见自家主子惊艳的视线,也垂头看去,不禁吃惊道,“老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精致的书封。”心想这奚明蔚心思着实玲珑,送自己手制的东西,的确比送些俗物更合自家主子的心意。 风采和拿过书本,指腹轻轻抚过精致刺绣的紫竹梅。越看越喜。风采和天生女红差,刺绣怎么练也绣不好,是以见了这么精致的紫竹梅绣样格外惊艳。摩梭了好半天,才舍得打开看书的内容。一页页翻下去,发现竟是一本养生小札。里面按身体不适症状记录着按摩哪些穴道有用,适宜吃哪些食物食疗。看字迹,与昨日的拜帖相同,想来是奚明蔚手写抄录的。 书合上了,风采和却并未放下,一直拿在手里摩梭着。轻轻叹道,“这奚家五小姐倒是颗七窍玲珑心,只可惜是庶出。” 风采和一直在帮皇后物色太子妃的人选,听她说这话,田氏便知道自家主子怕是相中奚家五小姐了。这五小姐真的没得挑,只可惜不是从正房肚子里爬出来的。人各有命,再优秀又如何,嫡庶尊卑压在那里呢。 转念,田氏又想到今日慕容云飞造访之事,道,“夫人,依老奴看,荣亲王似乎对奚小姐有意。”天下谁人不知荣亲王慕容云飞不近女色,现今却接二连三的往奚明蔚跟前凑,摆明了动了心思。 闻言,风采和沉思起来。今上为荣亲王的婚事愁了多年,倘若荣亲王真的对奚明蔚动了情,也许皇上会破例许荣亲王娶奚明蔚为正妃。庶女为妃,实在叫奚家捡了个大便宜。 而这奚明蔚虽然方方面面都十分优秀,可却与杨氏不合。倘若他日奚明蔚得势,势必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一番思量下,风采和已然动了帮奚明蔚攻略慕容云飞的心思。 再想想今天自己女儿见了慕容云飞的反应,风采和一阵头疼。自己这个女儿真是小时候被慕容云飞的恶作剧吓破胆子,以至于现在见了慕容云飞大气都不敢喘。她若想撮合慕容云飞和奚明蔚,只怕自己这个女儿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映月阁里,奚明蔚被周子珊塞了一肚子的美食,丝毫不知风采和为了给杨氏找不痛快已经打算撮合她和慕容云飞了。 一轮糕点撤下了,念琴念棋又端来了糖水。 奚明蔚举手投降,连连求饶,“我真的吃不下了!下次,下次再次!”奚明蔚真怀疑周子珊是不是把她脑补成被杨氏压榨缺衣少穿的苦菜花了。 周子珊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了,“好吧。那没上的点心,等下给你打包带回去吃。” 奚明蔚连连点头,只要不是现在塞给她吃就成。 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口,奚明蔚抽出手帕擦拭嘴角。 周子珊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可惜旺旺被外公讨去耍了,没能让你见到。旺旺虽然是条狗,可是可懂事了,像军犬一样,听得懂人话。”旺旺是一条白毛狮子狗,风正则怜周子珊没有兄弟姐妹,特地寻来送她作伴的。周子珊心里非常想介绍她这两个’朋友’认识。 旺旺?奚明蔚想起来,周子珊养了一条狗叫旺旺。嫁进苏府后,将狗也带了过去。那狗通身雪白的毛,生得漂亮,且极通人性,十分讨人喜欢。后来吃了原本送给周子珊的饭菜,中毒死了,也算是为护主而死。这一世,周子珊不会嫁给苏成朗,想来旺旺的命运也会改变吧。 想到这,奚明蔚不由心中一阵愉悦。仔细想想,她重生后虽未报仇雪恨,却也并非一无是处,她守住了娘亲,资助香莲家救治天意,救香芮出杂役院,阻断了周子珊和苏成朗的姻缘。 报仇是次要的,守护待她好的人才是第一要紧的事。至到止前为止,她做的还不错。 “往后一起入读太学,有的是时间。还怕没机会介绍我和旺旺认识吗?”奚明蔚知道旺旺于周子珊来说不止是一只宠物,她把旺旺当作朋友,当作兄弟姐妹一样。 周子珊点了点头,“恩,待你回去的,一定要好好同你父亲讲,让他同意你去太学上课。”周子珊觉得奚言很严肃很古板,心里担忧他会不准奚明蔚去太学。 奚明蔚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能进太学的全是公爵府的世子贵女,奚言可是削尖了脑子想将奚家的子女送进去,怎么会不同意。 二人东扯西扯,又聊了许多,看着日上西山了周子珊才依依不舍地放奚明蔚走。 解决了出府的事,今天总算没白跑一趟。回程的路上,奚明蔚心情颇为愉悦。 一天跟在奚明蔚身后没敢吱声的陈雪茵,现在紧绷地神经才松弛下来,“小姐,周家夫人看起来好威严。” “周夫人可是当今皇后的妹妹,身份尊贵,自然带着威严。”奚明蔚心想,今天若非慕容云飞也造访,这护犊子心切地风采和还不定会施什么下马威呢。 周家夫人是皇后的亲妹妹……难怪昨晚自家主子昨天为了挑礼物费尽心思呢。 周家夫人是皇后的妹妹,那周家小姐不就是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太子爷的亲表妹!陈雪茵想着,自家主子真是太有本事了,与荣亲王交识不说,还和皇后的外甥女成了好姐妹!真真哪个小姐都比不上自家主子。 回到奚府时,西边天上已染上红霞。 想着慕容云飞的话,奚明蔚直接朝清晖院去了。 高义站在廊下守在书房门口,见奚明蔚突然来了,一阵心惊。裴蓉姑娘可还在里面呢! 奚明蔚已经朝这边看来了,也无法做动作提醒,只好提高了嗓声道,“小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书房之中,裴蓉正在朝奚言汇报毓秀阁的事。听到高义的声音,立时住了嘴。神色间染上一丝慌张。 奚言只是皱了下眉头,神情却十分镇静,他挥了挥手,示意裴蓉躲到书架中去。 第九十一章 温裴蓉 眼看着奚明蔚步履匆匆转眼便到了书房前,高义嵴背直冒冷汗。 及至到了书房门口,奚明蔚朝高义笑了笑,“父亲可在?” 未等高义编造理由,房间里传来奚言的声音,“进来吧。” 高义松了一口气,转身帮奚明蔚开了门。 穿越阴暗的书架甬道,奚言依旧坐在那方书案后。 奚明蔚上前,缓缓行了礼,“父亲晚安。”伏身间,空气中的一股幽微香气让奚明蔚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奚言招了招手,“起来吧。” 起身时,须奚明蔚已面色如常。她再次全礼,“女儿有个请求,还请父亲应允。” 奚言已听说奚明蔚要去周府同周家小姐习武的事,心中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缓和与周府的关系。是以,虽然那周府小姐名声不好,他还是打算答应这件事的。现在看奚明蔚来请示,大约是得了周夫人的准许了。 奚明蔚瞥了奚言一眼,继续道,“女儿自觉身体羸弱,想习武健身。正巧周家小姐也有此意,约女儿一起习武,彼此做个伴。风老国公听闻此事,还特意调了一名女教头来。” “然而却不想北疆战事吃紧,原本约定好的教头来不了了。荣亲王得知此事,为报上次青山镇之恩,特地去求了皇上,准许女儿与周家小姐入太学习武。并由王爷亲自授课。此事女儿不敢擅作主张,是以回府后便来请示父亲了。” 听完最后的话,奚言神色终于变了。他虽然官拜一品,可只是没有爵位不能世袭的文职,子女也是没有资格进太学为皇子公主伴读的。 奚长威与奚明芙幼时,他曾周全,想送奚长威与奚明芙入太学,却无果而终。却没想到,现下这个近乎放养长大的女儿,竟然这么轻意就得了入太学的资格。那荣亲王,该不会真对自己这个还没长开的小女儿动了心思吧…… “父亲?”奚言久久不语,奚明蔚轻轻唤了一声。她倒不担心奚言会不答应,担心的却是奚言会以为慕容云飞于她有意,并由此生出什么主意来。 慕容云飞年纪轻轻便统帅三军,想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对一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一见钟情?奚明蔚心里祈祷奚言莫要昏了头,会错了慕容云飞的意。 奚言视线落在奚明蔚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这个女儿,看着柔柔弱弱,神色也总是冷冷清清,一副不染尘事的模样。便是这个女儿,对待敌人毫不心慈手软。老大收买沉香苑的下人,她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老四诅咒她,她便与二房合作揭发老四。 母亲说得没错,几个女儿中,数五丫头最适合入宫。至于身份,现下尚未及笄,记到杨氏名下养着便可。 又想了片刻,奚言才开口道,“既然是王爷一番好意,你且受下便是。你也知道,因你大姐的事,奚周两家最近闹得有点僵。你既有机会同周家小姐一同入太学,要尽力缓和奚周两家关系才是。” “是,女儿明白。”奚明蔚轻声应下,“女儿一定竭尽所能为父亲分忧。对了,荣亲王让女儿转告一声,明日来府上拜访。” “知道了。”奚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若无其它事,回去休息吧。” 奚明蔚全了一礼,转身的一刹,再次确认方才那一缕幽微香气并非错觉。 回沉香苑的路上,奚明蔚蓦地想起前些天在毓秀阁看见的那张熟悉的面孔。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叫温裴蓉,是她嫁给苏成朗那年奚言新纳的十二姨娘。温裴蓉入门后不久便传出了喜迅,为奚言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奚明蕴。 奚明蔚记得温裴蓉是富商之女,被家里人进献给奚言的。怎么现在提前出现了,且身份竟然还是杨氏的侍婢。难道这温裴蓉其实是奚言的暗使,因着怀孕了奚言才捏造了身份娶她进门的? 前世嫁与苏成朗为妻,奚明蔚深切地知道自己的父亲绝非善类。依奚言多疑的性子,在后院安插眼线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看来从前杨氏欺压庶出子女的小动作他都是知道的,不过是因为没有闹出府去,懒得管而已。 奚明蔚不禁有些担心,自己前后改变太大,已经引起了奚言的注意。奚家女儿都是守住奚家荣华的棋子,得到奚言青眼相看并不是件好事。现下奚明芙摔断了腿,能不能痊愈还未可知,她也许会再次成为奚明芙的替身,只不过这次是代替奚明芙嫁入皇族。 好在今年才十三岁,尚未及笄,她还有时间。抓紧这两年的时间赚钱复仇,待及笄之时带着娘亲逃出上京城远走高飞。到那时开始新的人生,再不活在前世的阴影之中。 次日,奚明蔚早早起了身,准备亲自下厨做几道点心,去百合院向老夫人请安。 陈氏同月秋在小厨房打下手,陈雪茵则一早去寻登记奚府进出人员名单的管事去了。事关梦冬,她格外上心。 做了一份百合粉糕,一份南瓜糯米糕,糕点上了锅后奚明蔚便回了房,锅灶交给陈氏和月秋盯着,奚明蔚便回房间去了。 拿着那方空谷幽兰的帕子绣了一会,陈雪茵便回来了。 “问到了吗?”奚明蔚放下手中的针线,问道。 陈雪茵点了点头,“问到了,那天来寻梦冬的男子叫许绍美,只留下了名字,其它的便不清楚了。” 奚明蔚应了一声,吩咐道,“待会儿去百合院由月秋陪着,你再同梦冬联系一次,直接和她摊牌。看看她什么反应。最好能从她嘴里问出二姨娘的计划。” 陈雪茵重重点了点头,她相信梦冬一定是被二姨娘威胁的。待从梦冬那里打听到二姨娘使得什么法子,自家主子便可见招拆招,破坏二姨娘的手段。 奚明蔚亦觉得梦冬的事差不多可以就此了结了,心里惦记着的全是做生意赚钱的事。此时的她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在梦冬身上栽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跟头。 ==== 中秋快乐! 第九十二章 二房 后院的事情传得特别快。 头一天晚上奚明蔚请示了奚言入太学的事,当天晚上奚言同杨氏说了此事,第二在,整个府的人全知道了。 是以奚明蔚一到百合院便见林氏一路恭喜地迎了上来。 奚明蔚一脸惊讶,“我正打算同祖母说明此事,林妈妈怎么未卜先知了?” 林氏笑道,“小姐要去太学读书的事,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了。老夫人高兴得紧呢,一早上尽在念叨小姐。” 奚明蔚汗颜地点了点头,杨氏到底是正妻,这样的大事奚言昨夜肯定找杨氏商议了。杨氏知道了,整个府的人都知道便也不稀奇了。 由林氏引着进了房间,老夫人一见奚明蔚便笑得眯起了眼,拍后身旁的位子,“来来来,到奶奶这里坐。” 奚明蔚全了礼,“昨个孙女回来得晚,想着奶奶可能睡下了便没过来请安。望奶奶不要见怪。” 老夫人伸手招奚明蔚起身,“你这丫头,天天这么多的礼数。快起来,到奶奶这里坐。” 奚明蔚起了身,乖顺地到了老夫人跟前,回身从月秋提地食盒里将两盘点心端了出来,“孙女做了两样点心,祖母尝尝可还喜欢。” 老夫人捏了一块百合粉糕,咬下一口,只觉得满嘴清甜。 粉糕干涩,奚明蔚贴心地递上一盏碧霞尖儿。老夫人啜饮一口,粉糕的清甜与茶叶的清香完美融合,叫人欲罢不能地想再多吃几口。 林氏笑道,“小姐手艺好,回回做的点心老夫人都特别喜欢。”这倒不是奉承的话,奚明蔚做的点心虽比不上厨师做的精致,但胜在心思,总能做出新样式的点心,且材料味道搭配地极好。是以才深得老夫人喜爱。 “百合干有清心安神的功效,我想着祖母这两日失眠多梦,便制成了糕点。味道好不好的,总比那些苦得嘴里冒水的安神药好得多。” 老夫人才吃了早饭,又接连吃了两块百合粉糕,再吃不下了。抽出帕子擦起手来。笑道,“你这把药材加进食物的法子不错,回头吩咐下去,让大厨房的人配合王大夫多研究几道药膳出来。若是有效果,往后便不必再喝那苦得倒胃的安神药了。” 林氏点头,“奴婢记下了,回头便吩咐下去。”这药膳从前也上过老夫人的餐桌,可老夫人嫌味道不好,从不肯吃。因此下面人便不再做了。没想到现在因着五小姐一句话,老夫人又准许做药膳了。 见老夫人不打算再吃了,奚明蔚便说起今天来的目的。 “昨个孙女去周府,正巧碰见了荣亲王。荣亲王说北疆战事吃紧,那女教头怕是回不来了。孙女本以为习武的事怕是不成了,却没想到荣亲王为了报恩,竟然替孙女向皇上求了入太学的资格。孙女昨个回来便去向父亲请示过了,父亲也同意孙女入读太学了。这不今早,孙女便迫不及待地赶来百合院,同奶奶分享此事。” 老夫人拍了拍奚明蔚的手,“这些我一早听下人说过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声音。老夫人同奚明蔚一齐朝圆月门看去,原是刘氏同奚明菲过来了。 及至老夫人跟前,刘氏同奚明菲一齐向老夫人全礼请安。 奚明蔚也跟着起身朝刘氏和奚明菲问好,“婶母早安。三姐早安。”起身间瞥见奚明菲身后的丫鬟宝珠手里提着食盒,暗想今天又要惹得二房母女不高兴了。 刘氏起了身,上前牵起奚明蔚,笑着问道,“可真巧,你也在这里。方才我还和你三姐说等看过了老夫人便到沉香苑寻你道喜去。” 奚明蔚笑了笑,“早起无事,便给祖母请安来了。” 刘氏笑着转过了身,视线落到矮桌上的两盘糕点上,“这道点心倒从未见过,想必是明蔚新制的吧?”奚明蔚待老夫人快比她还上心了。 奚明菲本一直因奚明蔚要去太学的事怏怏不乐,并未注意到矮桌上还摆着两盘点心。现在听到自己母亲的话,才抬眼望去。眼间一闪而过一丝不快。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瞥见宝珠手上的食盒,便道,“今儿有口福啊,三丫头做了什么好吃的,快给我瞧瞧。” 老夫人知道三丫头和四丫头性子有些像,心眼儿小,爱吃味。是以并不多说奚明蔚的事,直接转移了话题到她身上。 刘氏闻言连忙回过头,“你就丫头,还愣着干什么?” 见奚明菲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刘氏折身走了过去,背着老夫人和奚明蔚给奚明菲使了个眼色,示意奚明菲不要在老夫人跟前失态。 刘氏拿下了食篮盖子,奚明菲将食物端出来,折身送到了老夫人暖榻上的矮桌上,“祖母,这是孙女炖的红枣冰糖燕窝。您趁热吃吧。” 老夫人方才吃了两块百合粉糕,又喝了一盏碧霞尖儿,已经是十分饱了。现下看着这盅甜腻腻的红枣冰糖燕窝,实在有心无力。遂道,“先放着吧,待肚子空下来再吃。” 奚明菲看着奚明蔚送的糕点少了,现下老夫人却不吃她送的食物。心里有些吃味。她极力忍着,笑道,“是孙女来晚了。奶奶用了早饭,又用了五妹做的点心,想来已经十分饱了。” 老夫人笑了笑,“你们都这样孝顺懂事,是我的福气啊。”说罢挥了挥手,“都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 奚明蔚让了暖榻上的位子,拉着刘氏道,“婶母坐这儿。” 二房这母女俩都敏感得很,说不上什么丁点的小事就会让她们心生芥蒂。二夫人又是老夫人的内侄女,又有娘家安阳侯府撑腰,不到迫不得已,奚明蔚不想和她们反目。 刘氏抽出一方浅紫的帕子,绞着,“明蔚真是懂事讨人喜欢,也难怪王爷将你的事放在心上。”自己丈夫去得早,即便有娘家安阳侯府撑腰,女儿也注定要下嫁的。与其吃味庶出的奚明蔚攀上了荣亲王这棵大树,倒不如讨好着,也算是为自己女儿铺路。 奚明菲却不如刘氏看得透彻。她是二房嫡出,心里带着嫡出小姐的骄傲,向来觉得只有奚明芙可以与她相提并论。 奚明蔚不过是大房庶出的丫头,生母还是卑微的侍婢,这样的人竟然得了荣亲王青睐,还得了进太学的机会。奚明菲心里自得知这个消息时便已经醋海翻波。连着想起先前送她流光锦的事,现在想来也只觉得奚明蔚是在朝她炫耀。 奚明蔚抿笑浅笑,“王爷这样做,大抵是想还了上次的人情。” 奚明蔚心里颇为无奈,明明她和慕容云飞之间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却弄得每个人都以为慕容云飞对她有意。府里人反应都这样,便遑论外面的市井流言了。反正她这一世也没打算像上一世一样按步就班的嫁人,倒也不担心因着慕容云飞的缘故没人敢向她提亲。 刘氏想起来了年前青山镇的事,如此一来,心中便觉得荣亲王这样做正常了。名门贵族官宦人家,最怕欠人情。欠了人情若不自己主动还上,还不上什么时候对方就会提出叫人为难的要求来,而自己却因为欠着人情无法拒绝。 即便如此,刘氏还是眼热奚明蔚可以进太学。太学里的学生除却皇子公主外全是公爵府的世子贵女,他们就是下一代的卫国主人,与他们打好交系,以后便是一帆风顺了。只是能不能打进贵族子弟的圈子,便全看奚明蔚的本事了。 刘氏笑道,“佛家讲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若非你去栖霞为奚家祈福,又怎会巧遇王爷,又怎会有现在这样的果呢?” 老夫人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若非五丫头提出去栖霞镇祈福,也不会有今天荣亲王报恩之事。心里不禁想着,这五丫头,是个有福的。 奚明菲平复了半晌情绪,才恢复平静,“非爵位世家入太学的,五妹妹还是头一个。真真恭喜五妹了。” 奚明蔚长舒了一口气,半开玩笑道,“三姐这样讲,明蔚心里压力更大了。” 若是前世,也许她真会压力巨大,可这一世,她一点也不想和那些贵族世家的人攀关系,倒不担心被孤立种种。 且她还有周子珊,有周子珊陪着便足够了。说起来,太学里还有许多周子珊的表哥表弟。除却太子慕容策,国公府的几个也都在太学读书。如此一来,倒不必担心会被人欺负了去。 刘氏笑道,“那些世子贵女皆是世家出身,德行贵重,明蔚不必过分忧心。”她也是侯门出身,自然知道贵族圈里的潜规则。这些贵族子弟,表面上都彬彬有礼,但真想融入他们的圈子,确不容易。奚明蔚一个庶女,还带着个曾经因被贵女孤立而退学的周子珊。日子怕不会好过。 老夫人闻言,心中亦有些酸楚。奚家虽是书香世家,亦是代代为官,可到底不是爵位可以世袭的公侯世家。不能世袭的家族,维系起来格外艰难,因为并非代代的子嗣都有将相之才。 老夫人心中这样想着,却不会在小辈跟前表露出来,她看向奚明蔚,语重心长道,“丫头,你很优秀,不要妄自菲薄。” 奚明蔚起身全了礼,郑重回道,“孙女谨记祖母教诲。一定不给奚家丢脸。” ==== 告诉我,我不是在玩单机! 第九十三章 愤怒的奚明莉 老夫人点了点头,想想往日里奚明蔚的表现,心里的担忧也随之减了一分。 刘氏看得出老夫人对奚明蔚很满意,心里也越发坚定了和奚明蔚一条战线的想法。她打量了下奚明蔚身上的衣裳,道,“你入太学读书,是咱们奚府的脸面。该吩咐下去正经做几身得体的衣裳才是。” 奚明蔚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的衣料,她穿着一身藕荷色云纹暗花的云缎袄裙,大户人家常用的料子,穿出去不丢人,也说不上奢华。 奚明蔚轻轻挥了挥袖子,笑道,“我那还有几身蜀锦的衣裳,够穿的了。”去太学穿得太奢华反而让人觉得自卑心理作祟。 老夫人却赞同刘氏的说法,这些年杨氏一直克扣奚明蔚的份例,现下多做几身,也算是补偿。道,“库房里还有几匹苏绣锦缎,颜色清新,倒是适合你。回头便让人裁了去。”又想着自己库房里还有几套头面十分适合奚明蔚,私下里一并送去沉香苑。 奚明蔚连忙起身谢了老夫人恩点。心想着这苏绣的衣裳一上身,妥妥地拉一院子的仇恨。 听到老夫人要用苏绣帮奚明蔚裁衣裳,奚明菲越发吃味了。那几匹苏绣可是贡品,宫里赏赐下来的,颜色又清新亮丽,最适宜未出阁的小女穿着。她觊觎已久,没想到老夫人轻飘飘几句话就将东西赐给了奚明蔚。 不过是入太学读书的机会,老夫人便这样偏心眼地送好东西,难道老夫人真忘了奚明蔚只是个庶出的丫头了吗?即使奚明蔚混得再风生水起也是不可能嫁进名门贵族为正妻的。 刘氏瞥了奚明菲一眼,看出奚明菲快沉不住气了。转移话题问道,“可定下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了?” 奚明蔚摇了摇头,“王爷今天要来府里拜访,多半会告知入学时间。” 刘氏点了点头,道,“听说周家小姐以前曾在太学读过,你且去问问她该准备些什么。毕竟比咱们有经验。” 又想了许多事,一一嘱咐与奚明蔚。 奚明蔚一一应着。心里却想着自己出了这番风头,其它院里不知又要有什么动作了,尤其是倾慕慕容云飞的奚明芩和奚明莉。 奚明蔚的担忧一点也没错,现下澜夏苑里的确像是才被龙卷风洗劫过一般。 正房里满室狼藉,圆木凳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桌布也被扯下来仍在了一旁。水果散落一地,有几颗被木凳砸得汁液横流。装水果的瓷盘也是碎了一地。 奚明莉似乎还不解气,拿起一个花瓶便要往地上砸。看得在房间里伺候的凝霜凝露一阵心惊。那个花瓶可是前两年老夫人赏的,若是摔坏了,二姨娘一定会怪到她们头上!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现在拦下奚明莉顶多被奚明莉打两巴掌,可若真由着奚明莉摔了这瓷器,二姨娘少说也要赏她们一顿板子。 凝霜和凝露对视一眼,一个上前抱住了奚明莉,一个夺下了花瓶,“小姐,不可啊小姐。这个花瓶是前些年老夫人赏下来的,摔不得啊!” 奚明莉气怒地瞪向凝露和凝霜,伸手掐向抱着她的凝霜,“反了天了!我一失势,连你们这些狗奴力也不把我放眼里了!啊?!”说着另一只手拧向凝露,“我叫你们以下犯上!我叫你们奴大欺主!” 掐打着凝露凝霜,奚明莉不断想起出卖她的梦夏,心里越发恨怒,下手也越发得重起来。 饶是隔着厚重的棉衣,凝露凝霜依旧被奚明莉拧得红了眼圈,一边忍着疼,一边庆幸现在不是夏天。 凝雾凝雪守在外面,见奚明莉又发作了,连忙去慕春苑请了奚明菀来。二姨娘最近也是心情不好,总拿下人出气,只有性子柔弱温和的六小姐还能为下人说几句话。 慕春苑与澜夏苑离得近,未多久凝雪便同奚明菀一起回来了。 凝雾匆匆迎了上去,“小姐,您可来了。您快进去劝劝四小姐吧。老夫人赏的东西砸不得呀!” 奚明菀心知奚明莉是因为慕容云飞帮奚明蔚入太学的事生气。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气昏了头,连老夫人赏下来的东西都要砸。她和娘亲正想办法将奚明莉留在府里,若现在若再闹出什么事情来,真真是怎么都留不住奚明莉了。 疾行穿过院落,奚明菀进了房间。只见奚明莉像魔症了一样,目眦尽裂,两只手不停地掐着紧紧抱着她的凝露和凝霜。三个人不远处的地方放着一个彩窑百花纹的花瓶。听凝雾方才的话,奚明莉大抵是想连这只老夫人赏的花瓶都想砸了。 凝雪赶紧上前拾起了花瓶,收到妥贴的地方。 奚明菀对这样不懂事的奚明莉有些失望,她和娘亲成日为奚明莉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可奚明莉现在竟还为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娶她的男人大闹特闹。她这个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白日梦什么时候才做到头! “姐姐,你莫不是真想去庄子上过活!”奚明菀头一次对人大小声,却不想大小声的对像竟是她从小到大惟命是从的奚明莉。 奚明菀的话像一桶刺骨的冰水一样,让头脑发热意识不清的奚明莉瞬间停下了动作和嘴里的咒骂声。 奚明莉抬头,痴痴呆呆地看向奚明菀,豆大的眼泪突然就滚下来了。 为什么人生这么不公平,同为庶女,凭什么她要被赶到庄子上去,而奚明蔚却可以去太学入读!凭什么老夫人只追责她,却不追责陷害她的奚明蔚!凭什么自己承受了贴身侍婢的背叛却换不来老夫人和父亲的一丝心疼! 凝露凝霜松开了奚明莉,奚明莉蹲在了地上,双臂抱膝,埋头哭泣起来。 奚明菀挥退了婢女,到了奚明莉身旁。轻轻顺着奚明莉的背,安抚奚明莉。 “娘亲不会让姐姐去庄子的。姐姐你再忍一忍,娘亲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奚明菀脑子里想着二姨娘同她商议的主意,却不敢同奚明莉讲。怕奚明莉露馅,更怕奚明莉不肯接受。 奚明莉的心已经被委屈和绝望埋满了。奚明菀说任何话,在她听来都不过是安慰之言。名门贵女,若有了被赶到庄子上的记录,便再也嫁不到好人家。她这一生,便算是毁了。 奚明莉哭了好一阵子才肯抬头,眼皮哭肿了,眼珠也因不得安眠泛着血丝。脸上的擦伤本不严重,却因出了这档子事没心思打理,迟迟未愈。再加上那凌乱的头发,奚明莉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颓败。 奚明菀扶了奚明莉起来,到偏厢的暖榻上坐下。抽出帕子,心疼地为奚明莉擦拭眼泪。 看着奚明莉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奚明菀再次劝道,“姐姐虽犯了错,可并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明菀相信靠娘亲的钻营,定能让祖母和父亲改变心意。只是现下正是紧要关头,姐姐莫要再为一些虚无缥缈的事生气了。须知此时犯任何芝麻大的小错,于姐姐来说是雪上加霜,娘亲救起姐姐来也越发艰难。” 擦净了奚明莉的脸,奚明菀取了治外伤的药膏帮奚明莉涂抹起来,“这是我新得的药膏,治外伤最有效。姐姐先将自己养好了,到时候顶着一张漂亮无暇的脸出现在祖母父亲面前才更能打动他们不是?” 奚明莉垂着头,任由奚明菀摆弄。奚明菀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她并非是个不通人情的榆木脑袋,许多事情她都看得透,只是脾性使然,管不住自己。奚明莉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只是改不了,每次遇到事情总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无法控制。 见奚明莉一直沉默,奚明菀轻轻叹了口气,将奚明莉拥进怀里,“姐姐,别忘了,你还有娘亲,还有我。我们永远站在你这一边。”顿了片刻,轻轻补了一句,“不管我们做什么,请姐姐一定要相信,我们都是为了姐姐好。” 奚明莉心头一酸,伏在奚明莉肩上又哭了起来。 哄好了奚明莉,奚明菀唤了丫鬟进来,将房间收拾打扫了。又怕失奚明莉会再失控,着人把值钱的摆饰都换下去了。 待房间收拾妥当了,奚明莉叫了凝露和凝霜留下来。 奚明莉因着脸上的伤,存了不少有用没用的药,其中有几瓶活血化瘀的。奚明菀拿了出来,打算送给被奚明莉一通好掐的凝露和凝霜。 奚明菀对凝露凝霜道,“姐姐最近心情不好,你们多担待着点。这药酒活血化瘀最好,你们拿着,把伤处处理一下。留下疤痕便不好了。” 丫鬟也是人,若不好好安抚着,便可能像梦夏一样背主。 凝露和凝霜受宠若惊,两人齐齐看向奚明莉,不敢接奚明菀递过来的药酒。 奚明莉翻了一记白眼,颇厌烦地道,“主子给,你们就拿着。少磨磨蹭蹭的!” 二人闻言连忙接过了药酒,跪在地上一阵感恩戴德。 待凝露凝霜退了出去,奚明菀道,“下人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喜恶,你待她一分她,她便十分卖力的伺候你。梦夏背主固然是错,可姐姐是否也该反省一下自己?” 奚明莉被戳到了痛处,别开脸去,不看奚明菀。她虽然常打骂下人,可心情好时也流水一样的赏她们东西。这些下人呢?记打不记吃!一个个只想着她打她们,却不记得她赏她们了多少金银首饰。尤其是梦夏,澜夏苑里数她最机灵,也数她挨打最少,却是她做出这等背主的事…… 奚明菀再次叹了一口气,奚明莉的性子一时半刻是改不了了,还是先助她过了这一关,再同娘亲一起慢慢帮她收敛脾气吧。 打进院她便没瞅见梦冬,眼下,先着人通知娘亲一声梦冬的事比较要紧。 第九十四章 竹马 奚明蔚在百合院用过午膳才回沉香苑。 见陈雪茵已经回来了,奚明蔚打发了月秋去盯着陈氏,带着陈雪茵回了房间。 从陈雪茵的神态上,奚明蔚大约猜到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上了暖榻,找到舒适的姿势后,问道陈雪茵,“可见着梦冬了?” 陈雪茵点了点头,“奴婢寻了梦冬出来,直接开门见山的把一切同梦冬讲了。梦冬当下便哭了,说自己也是被二姨娘逼得无奈。”回想梦冬哭得那么无助,此时陈雪茵的心头还有些酸楚。 理了理思绪,陈雪茵继续说道,“之前来府里寻梦冬的人的确叫许绍美。梦冬和许绍美小时候是邻居,后来梦冬被卖进了奚府为奴,许绍美也跟着父母迁到了别的城镇去了。去年许绍美一家迁回上京,许绍美去梦冬家探望,这才得知梦冬家里人都去了。因记挂梦冬,便寻到奚府来了。二人自那便一直保持着联络。” “看来梦冬很在意这个童年玩伴,一心出府也是为了他吧。”奚明蔚猜测梦冬和许绍美之间已不再是发小间的友情。 陈雪茵点了点头,“梦冬说许绍美一直在攒钱为她赎身,所以当初咱们求梦冬帮忙的时候,梦冬别的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回自由身。” 陈雪茵的神情,陡然阴沉下来,语气愤然,“可惜许绍美的事被二姨娘知道了。二姨娘知道梦冬与咱们院有联系,便拿许绍美威胁梦冬,还收买了一些流氓,见天去许家的小饭馆闹事,许家人被逼得已经关门歇业了。梦冬也是没有办法才背叛小姐的。”这二姨娘看着温柔娴静,却没想到心肠比奚明莉还黑。 奚明蔚冷然一笑,这手段虽然下作,却最是有效。她也正想着用此方法对付陈氏,逼出陈氏幕后之人。却不想现在二姨娘竟然先用上了。 “二姨娘有何计划?”收回了思绪,奚明蔚问道。 陈雪茵恨恨地道出二姨娘的计划,“二姨娘叫她反咬小姐,待小姐助她出府时,说小姐利用完了她想赶她出府。” 说起二姨娘的计划,陈雪茵还有些后怕。若非自家小姐发现了梦冬的异常,怕真要中了二姨娘的圈套了。 奚明蔚叹了口气,又是一个痴情女人,但愿这许绍美是值得托付的有情郎。 思虑了片刻,奚明蔚道,“就按之前的计划行事吧,你到香莲那里支些银子给梦冬,与许绍美联络的事,让她自己去便好。我们插手,反而会让二姨娘起疑心。” 陈雪茵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想到过不了几天梦冬便能和青梅竹马长相厮守了,陈雪茵心里总算有了些许慰藉。 而与陈雪茵会过面的梦冬,未进澜夏苑的门便被二姨娘的人请去了倚翠阁。 “可是按着我教你的话说的?”二姨娘眉毛一扬,妩媚的脸立时多了一分凌厉。 梦冬连连点头,“奴婢全是照着姨娘的吩咐说的,告诉五小姐的人奴婢有个发小,并求五小姐资助那个发小为奴婢赎身。” 二姨娘一声冷笑,“很好。” 梦冬低垂着头,身子近乎伏到地板上,“奴婢一切都听姨娘的,但求姨娘放许大哥一条生路。”二姨娘心思最重,即使已经从奚明蔚那里得了保证,梦冬也不敢表露分毫,生怕被二姨娘看出什么。 二姨娘道,“这是自然。你先回去吧,记住,此事要瞒着四小姐。” 梦冬向二姨娘保证过了,才退出房间。 奚明菀里面走了出来,到了暖榻另一侧坐下,望着梦冬离去的方向,神情有些阴郁,“姨娘,非这么做不可吗?” 二姨娘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奚明菀,“五丫头现在得势,若不下狠药,怎能伤得到她?”二姨娘说着,有些恼意。本来可以借这个机会,重创奚明蔚。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赶着计划快实施的关头奚明蔚得了入太学的机会。现在只怕就算计划顺利得成,老夫人和老爷也不会重罚于她。 奚明菀叹了口气,想着回去的要多抄几份佛经。 沉香苑里,奚明蔚方与陈雪茵交待完。便有人来贺喜了。 “五姐,五姐,英英来啦!”还没见人,便听见奚明英脆生生的声音。 奚明蔚起身下了暖榻,只见六姨娘和九姨娘带着奚明萱和奚明英来了。 “月秋这丫头一准又跑到小厨房取暖去了,来人也不通报一声。”奚明蔚边嗔责着,边笑着迎了上去,将粉团子一样的奚明英抱在怀里。自从上次在毓秀阁逼得杨氏当着太子的面失态后,奚明萱和奚明英两个小的与奚明蔚亲近许多。 六姨娘笑道,“我们又不是外人,哪用得着小姐出去迎接。” 九姨娘笑着附和道,“六姐姐说得对,咱们用不着这么些个虚礼。” 奚明蔚引了众人朝偏厅去了,吩咐雪茵去沏茶,又嘱咐道,“七妹八妹喜欢甜的,给她们两个泡蜂蜜牛乳花茶。蜂蜜多放一些。” 话音方落,奚明蔚怀里的奚明英便嚷着道,“英英还要吃上次那样的点心!” 奚明蔚想起来上次带奚明英和奚明萱过来,拿了几样新研制的点心给她们吃。奚明英特别喜欢乳酪果汁千层软糕。现下小厨房也没有现成乳酪,怕是做不成了。 转念想到昨个从周子珊那里打包回来许多点心,其中有一道乳酪夹心松糕,与她做的软糕味道差不多。于是便吩咐陈雪茵道,“让月秋先把乳酪夹心松糕送进来。” 陈雪茵一一应下,退了出去。 六姨娘瞧着陈雪茵一退下,房间里连个伺候的人也没了,道,“你这沉香苑人手忒少了,是该再添置几个。” 奚明蔚笑道,“这不是香芮受伤了吗,香莲被我遣去照顾香芮了。”早先杨氏和老夫人都起过往沉香苑添人的心思,都被奚明蔚拒了。人多眼杂,倒不如只有这几个,用起来放心。 九姨娘道,“那也忒少了,旁的小姐院子里使唤丫头都是至少六个的,这沉香苑里才只有四个。更别说现下还有受伤的。”连才六岁的奚明英院子里也是有六个丫头一个妈妈的。 奚明蔚笑了笑,回道,“先前母亲也提过添置下人的事,被我回了。我是清静惯了的,沉香苑这个小地方,这几个人正好,再多了就显得拥挤聒噪了。” 沉香苑的确是后院最小的一个院子,从前是不住主人的。 听奚明蔚如是说,六姨娘与九姨娘皆明白奚明蔚是不想要杨氏的人。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 @花开若相惜同学,一天双更,偶尔加更,基本都是在晚上。(因为创世回复书评书城看不到,所以在这里回了。) 另,谢谢你,你的留言给了一直单机状态的某凛很大的动力。么么哒! 第九十五章 杨氏母女的改变 寒暄过后,几个人纷纷奉上贺礼。 六姨娘递上一枚莲花座的白玉图章,笑道,“也不知道姑娘的喜好,所以未刻字。姑娘且收着,喜欢什么字式,再着人刻了。” 羊脂白玉,通体白润,章体雕刻成含苞待放的千瓣莲,奚明蔚只瞧了一眼便喜欢上了。亲自接了过来,好一阵爱不释手。 奚明萱亦打开了手中的手掌宽的细匣,奉到奚明蔚跟前,“明萱觉得这枝红梅簪子格外适合姐姐。” 奚明蔚收起了白玉图章,向奚明萱手中的细匣里看去,黑色锦绒上躺着一枝玉簪子,簪体雪白,簪子一头却是一团突兀的红色。然而红色的部分未被切割去,血红处被巧手雕琢成一簪红梅,瞧上去像红梅落在白雪之上。 “真好看。”奚明蔚由衷地赞叹。心里也不禁感慨,后院里好东西真多。也只有她,上辈子无人问津,私房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拿在手上摆弄了一会,奚明蔚直接将簪子簪到了发髻上,白玉簪子与头上的珍珠珠花相得益彰。 头轻轻侧了侧,将簪子探躺众人,奚明蔚笑问道,“好不好看?” 惹得众人一阵嗤笑。 待调侃完了奚明蔚,九姨娘才拿出自己的礼物。朱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方端溪绿砚。砚台通体祖母绿色,雕刻成一汪荷塘,别致雅观。 未等奚明蔚出言感慨,奚明英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礼物,一枝翠绿玉身的狼毫玉笔。 奚明英拿着玉笔在砚台上比划着,“五姐以后要用英英送的笔读书写字,抄写佛经。” 奚明蔚接过奚明英手里的笔,笑道,“好好好,以后五姐天天用英英送的笔写字。” 说话间,陈雪茵与月秋进来了,一一朝房间里的奉茶。 九姨娘啜了一口碧霞尖儿,赞叹道,“这茶就是姑娘孝敬老夫的碧霞尖儿吧,上次在老夫人院里喝过一回。真真一点苦头也没有,连我这个不爱茶的人都觉着清香可口。” 奚明蔚笑道,“本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姨娘若是喜欢,我让雪茵给你包上一包。”上次去栖霞镇祈福,回府后人人都送了礼物,这茶叶却只与了老夫人。不值钱的东西,送出去叫人觉得没诚意。 六姨娘也是极喜欢这碧霞尖儿,闻言也赶紧讨了一包。 奚明萱和奚明英两个小的,吃的都是放了牛乳、蜂蜜和各种花茶烹得茶。奚明蔚见她们两个喜欢,当即用奚明英送的笔写了方子,一并送予六姨娘和九姨娘。 一室欢乐,直至快用晚膳了,几个人才离去。 陈雪茵帮奚明蔚收拾礼物,边收着,边感叹道,“小姐和姨娘都是揣摩着小姐的心思送的礼物呢。” 奚明蔚心中亦是感慨,这些礼物让她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地位的提升。有句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也不知她得了这次去太学的机会,是祸还是福。 次日,方用过早饭,五姨娘院里的倩娘过来了,送来五姨娘的贺礼,一对莲花纹样的桐烟墨。奚明蔚令陈雪茵包了一盒碧霞尖儿做回礼。 倩娘离去后,二姨娘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也是一对桐烟墨,不过是藤枝纹样的。 奚明蔚照例送了回礼。 赶着二姨娘的人走了还未有旁人过来的空当,奚明蔚赶紧带着陈雪茵离开了沉香苑,往毓秀阁去了。 去太学的事虽请示过奚言和老夫人,可杨氏到底是她的主母,不亲自向杨氏禀报一声,传出去便是她的不是。且温裴蓉的事,她还想再确认下。 一路无话。 与毓秀阁门口的丫鬟问了下里面的状况,奚明蔚便带着陈雪茵进了院子。一进院子,她便发觉下人较之前少了不少。 奚明蔚的视线下意识的朝上次温裴蓉站的地方看去,此时檐下已不见人影。心中不禁生起一团疑惑,难道杨氏发现院子里有钉子,来了次大清洗? 稍事迟疑,奚明蔚带着疑惑施施进了房间。 杨氏依旧在里间,奚明蔚抿唇,带着标准的微笑朝里面去了,及至跟前,盈盈一礼,“母亲早安,长姐早安。” 本已做好被杨氏冷言奚落的准备,却不想头顶传来和煦春风一样的柔软话语,“是五妹啊,好久没见了,真是越发漂亮了。” 接着才听杨氏不咸不淡地说道,“起来吧。” 奚明蔚起了身,视线一略,扫了杨氏与奚明芙一眼。奚明芙脸上含笑,那笑容似从前,却又比从前看着更真诚温婉。而杨氏,脸上虽没有喜色,却也不似前两次一见了她便满脸遮掩不住的怒意。 这样的杨氏和奚明芙让奚明蔚感到陌生,这种陌生感,让奚明蔚觉得很不舒服。 稍稍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奚明蔚招过身后的陈雪茵,拿过食盒,“明蔚做了两样点心,不知道合不合大姐的胃口。” “做的什么点心,快拿过来我尝尝。”奚明芙上身微微朝床外撑着,一脸热切。 奚明蔚朝奚明芙看去,只见她脸上细小的伤口已然全都痊愈,一张脸恢复得如往日一样光彩照人。 这是奚明芙,奚明蔚却又觉得这不是奚明芙。往日的奚明芙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不屑于伪装的。 奚明蔚将食盒盖子拿下,食盒里躺着一红一绿两碟点心。 “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五妹妹真真好手艺,怪不得祖母赞不绝口。”奚明芙说着,一脸食指大动的神情。 奚明蔚怔了片刻,笑道,“我做的点心粗糙的很,也就是祖母不嫌弃罢了。”说着向奚明芙介绍起来,“这碟红的是胡萝卜丝榨汁和糯米面做的。这绿的是榨了几样青菜汁做的。明蔚想着长姐养伤,便特意做得清淡了些。” 奚明芙信手拈了一块红色的糕点,放在眼前一通打量,道,“这糯米面蒸熟了晶莹软糯,掺着胡萝卜的颜色,真是好看。”说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口齿含煳,“吃起来更好。” 奚明芙的巨变让奚明蔚有些头皮发麻。从前的奚明芙她观察她的神情可以看出破绽,而现在,她只看到奚明芙真心称赞她的点心,旁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 状态好糟糕TAT 第九十六章 奚明莉出事 奚明芙一口接一口,解决了两块点心。末了,伸着纤纤玉指抚了抚肚子,笑道,“不能再吃了,不能下地活动,吃多了会长胖的。对了,听父亲说五妹得王爷举荐要入太学。我准备了礼物,正打算遣佩珠送去,妹妹倒先来了。真是便宜了佩珠那个懒丫头少跑一趟。” 说着将佩珠唤了过来,拿过雕花木盒里的书递予奚明蔚,“这可是王希之诗集孤本。王希之的字出神入化,世人赞道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听闻荣亲王亦是极喜欢希之体。” 奚明蔚这才想起今天是来告知入太学一事的。杨氏和奚明芙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差点把这茬忘了。 看了看奚明芙手上的诗集,奚明蔚推脱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明蔚担当不起。” 奚明芙虎起脸,“嫌姐姐送的东西不好,看不起姐姐是不是。” 奚明蔚笑道,“俗话说宝剑配英雄。这样珍贵的孤本,与明蔚一个女儿家,实在浪费。明蔚知道大哥也喜欢希之体,不如借花献佛,大姐代明蔚将这孤本送与大哥可好?” 奚明芙也不强求,将手中的孤本收回了盒子里,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算了吧。我另寻样礼物送你便是。” 奚明蔚笑了笑,起身道,“说起来,明蔚今日往毓秀阁来便是为了向母亲禀明入太学之事的。”说着朝杨氏一礼,“女儿现在才得空过来,望母亲宽宥。” 杨氏招了招手令奚明蔚起身,道“入太学之事,你父亲已同我讲过了。我已经吩咐下去给你裁了几身体面的衣裳,又拨了几套头面,这会子该送到沉香苑去了。入读太学的皆是公爵家的世子贵女,不可叫人瞧低了去。” 杨氏和奚明芙这样通情达理一副关切模样倒叫奚明蔚不知如何是好,听杨氏说着,奚明蔚只能一一应下。 看着奚明芙性情如此大变,奚明蔚不禁想起了自己,难不成这奚明芙昏迷之后也换了芯?一想到这个可能,奚明蔚整个人一下子便紧绷起来。心下计划着想什么方法试探一番。 同杨氏禀明入太学的事后奚明蔚便告辞了,不想再留在毓秀阁里受煎熬。 出了正房后,奚明蔚没忘了再往檐廊下看看,见温裴蓉已经站回了檐廊下值守。 奚明蔚收回视线,心里越发像一团乱麻,找不出个头绪来。 陈雪茵察觉到奚明蔚心情低落,也隐隐猜测与杨氏和奚明芙有关。她虽然来府里时间不长,但跟在奚明蔚身后也见过杨氏与奚明芙许多次。抛开她不甚了解的奚明芙,单说杨氏,那可是甚少这样与奚明蔚和颜悦色。 陈雪茵觉得这样笑面虎一样的杨氏,比先前打奚明蔚耳光的杨氏更可怕。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朝沉香苑走去。 奚明蔚忌惮奚明芙的改变,接下来几日不是去百合院陪老夫人礼佛便是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做刺绣。再不踏足别的地方,恐惹了是非上身。 入太学的日子已经批下来了,定在二月初一。等入了学,便不似现在这样清闲了,奚明蔚想着要赶在入学前将送给五姨娘和老夫人的手帕绣好。如此一来,手上心头都有事情缠着,日子倒也不难过。 这一日,春雨缠绵。奚明蔚窝在自己房间里,为老夫人绣的碧潭翠竹的帕子,连日绣下来,已经大致完成。 香莲与香芮在房间里伺候着。香芮的手臂虽尚未痊愈,但身体已经调养过来了,不再似之前吹吹寒风便要发热。霸占着香莲这么多天,她心中不安,赶着香莲去伺候奚明蔚。可奚明蔚不同意,她索性便同香莲一起到了正房伺候着了。 换线的光景,奚明蔚抬起头,瞥一眼香莲与香芮,内心一阵满足。继而又一阵讪笑,上一世,她还真是无能。 “小姐笑什么呢?”香莲许久未在奚明蔚跟前伺候了,一张小脸上一直盈着笑意。 奚明蔚看了看香芮,笑道,“现下香芮站在我身旁,我才真真觉得香芮回来了。想想,心里就开心。” 香芮脸上荡起一丝红晕,“小姐,奴婢以后一定更加谨慎,绝不会再给人机会贬出沉香苑。” 香莲走到香芮身边,同香芮一齐保证道,“奴婢也是!” 奚明蔚心头一暖,笑着打趣道,“好啦,我知道你们真心待我,不用三不五时地说这些的话来感动我。” 陈雪茵一早去同梦冬接头了,与梦冬交换了信息便忙不迭地回了沉香苑。春风细雨,打着伞却也只遮得住上半身,胸以下的衣裳尽沾湿了。 回了沉香苑,陈雪茵先去了厢房,打算换了衣裳再进去见奚明蔚。结果打开厢房间,房内空空如也。 狐疑了片刻,陈雪茵匆匆换好衣裳往正房去了,辅一掀帘子便听得一阵笑声。原香莲与香芮都在正房里。 陈雪茵三步并两步,进了偏厅,撇开沉重的心情,勉强笑着打招唿,“回去换衣裳正奇怪房间里怎么没人,原来两位姐姐在这里。” 香芮颇无奈地说道,“小姐不肯调香莲回正房,我便只好过来了。” 奚明蔚瞥见陈雪茵冰得通红的小脸,想着外面春雨还寒,道,“香莲你去给雪茵煮碗姜汤吧,雪茵,你赶紧烤烤火暖暖身子,可别染了风寒。”沉香苑的人手确实少,月秋又不是事事都信得过,凡事还要靠着雪茵跑前跑后。 “奴婢这就去煮。”香莲应下了,退了出去。 陈雪茵站到暖炉前将身上烤暖了,才到奚明蔚跟前,道,“小姐,梦冬说许绍美明天来府上为她赎身。” 奚明蔚点了点头,“她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个好的归宿。”内院伺候的丫鬟,最后多半都指给府里的家丁或管事了,像梦冬这样可以赎身离府嫁给如意郎的实在不多。 见陈雪茵神色凄凄,香芮打趣道,“怎么,这就舍不得了?还是羡慕梦冬嫁得如意郎君啊?” 陈雪茵闻言羞恼地轻轻捶打了几下香芮没受伤的胳膊,努嘴道,“香芮姐姐比香莲姐姐还会取笑人。”刚认识香芮时她还觉得香芮性格沉静,没想到熟络后也是这样爱开玩笑,偏开玩笑时还不苟言笑,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想着梦冬的事可能要出变故,陈雪茵敛了敛神情,对奚明蔚道,“小姐,澜夏苑里出事儿了。” 奚明蔚和香芮察觉到陈雪茵情绪不对,认真起来。 陈雪茵继续解释道,“四小姐的脸,毁了。” 奚明蔚眉头一蹙,“怎么回事?”心下开始思索这事会不会是二姨娘想留奚明莉在奚府的苦肉计。且不管事实如何,赶在这个当口出事,梦冬离府的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 陈雪茵同梦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是以心情才如此沉重,“四小姐先前不是伤了脸吗,伤处本也不严重,可不知怎的,总不见愈合。今天早上起来,伤口周遭竟然一夜之间全都溃烂了。四小姐受不住刺激,当时就昏过去了。” “一夜之间?”香芮敏感地抓住关键词,但凡突发之事,其中多有蹊跷。 陈雪茵仔细回想了一番梦冬的话,重重点了点头,“没错,梦冬的确说昨天晚上她服侍四小姐入睡的时候脸还是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溃烂了。四小姐毁容,的确是一夜之间的事儿。” 奚明蔚侧过头看了看香芮,印象里香芮比香莲细心沉稳的多,现下正好看看她的印象准不准。遂问道,“香芮,你怎么看?” 香芮沉思了片刻,“奴婢以为二姨娘使苦肉计的可能性很大。” 老夫人已经下令将奚明莉赶到庄子上去,就算真与奚明莉有仇,大可等到奚明莉到了庄子上去再动手。那时奚明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欺负都行,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是以香芮判断此事是二姨娘唱的一出苦肉计罢了。看奚明莉的反应,多半是二姨娘为了演戏效果,瞒着奚明莉做的。 香莲贴心,雪茵机灵,现在再加上一个沉稳睿智的香芮。她身边的这几个人,皆是她的助力,奚明蔚突然觉得自己也不必太过草木皆兵。一直以来,自己都太依赖上一世的记忆。现在未来已经开始改变,渐渐和上一世不同,总不能因为无法预知未来便一直这样畏首畏尾下去。 奚明蔚视线落在陈雪茵身上,“你觉得呢?” 陈雪茵心中隐隐也觉得香芮的推测是正确的,可是却无法相信二姨娘能对自己的女儿下如此狠手。据梦冬的描述,奚明莉的脸怕再难复原了。什么样的娘亲才宁可女儿毁容也不愿女儿被赶到庄子上去。 思索了片刻,陈雪茵道,“奴婢觉得香芮姐姐说得有道理,可是却有一点想不通。据梦冬描述,四小姐的脸伤得十分严重,怕是很难复原了。若二姨娘是为了四小姐留在大宅里才使得苦肉计,那岂非得不偿失。” 香芮闻言,对陈雪茵有些侧目。寻常在厢房里,碍于月秋进出,甚少谈这些事情。现下才发现陈雪茵虽年纪小又不是大宅里长大的,对大宅的事却看得透彻。再培养两年,绝对是自家主子的一大助力。 陈雪茵提出的疑问,亦是奚明蔚心里想不通的矛盾点。被赶到庄子上确是于名誉有损,可毁容会让奚明莉此生再无嫁人希望啊。还是说二姨娘得了妙方,事后可以补救奚明莉的脸。 第九十七章 风湿犯了 倘若此事真是二姨娘所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算计,她都必定是要拉几个人下水的。 奚明蔚想着这些天陈雪茵与梦冬的多次接触,心中有些不安。但现下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了。 香芮与陈雪茵也担心会因为梦冬的关系被二姨娘讹上,心中皆惴惴不安。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奚明蔚沉思许久,道,“你们最近仔细留意着陈妈妈的一举一动。” “小姐怀疑陈妈妈背后是二姨娘?”虽是疑问,香芮的语气里却带着一分笃定。论里奚府的姨娘,可不数二姨娘心肠最狠。当年老爷不过多看了她身边的丫鬟一眼,便被她暗地里毁了容去。 陈雪茵笼统没见过二姨娘几次,心里不好做评判,但心里却觉得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下手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想到这,心里暗暗将二姨娘划成了与杨氏并列的危险人物。 奚明蔚点了点头,“我只是有此猜测,借这个机会正好证实一下。若陈妈妈背后真的是二姨娘,那二姨娘想要栽赃我十成九是要联系陈妈妈的。只要我们盯紧了,陈妈妈必定会露出马脚。”早点解决了陈妈妈,心里的不安也能少些。 陈雪茵点了点头,“奴婢一定盯紧陈妈妈。” 香莲端着梨木托盘进来,见众人表情沉重,一时摸不着头脑。想着早上陈雪茵去见梦冬了,便猜测是不是梦冬的事情有变。 她上前道,“这是怎么了?梦冬离府的事出了什么变故吗?” 陈雪茵接过了姜汤,将方才的事同香莲讲了一遍。末了,叹气道,“眼看着就二月二了,四小姐现下出了事,多半是不用被赶去庄子了。” 香莲听罢亦是皱起了眉头,“可不是么。四小姐从前明里暗里不知欺负了我们小姐多少回呢。”心里不由有些怨怼,也不知是哪个做出这么蠢的事情,竟赶着这个节骨眼害奚明莉。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下想对策才最要紧。”香芮止了香莲和陈雪茵的抱怨,望向奚明蔚,道,“小姐现下可以去百合院坐坐,四小姐出事,院子里伺候的人一定会先去通知老夫人。” 奚明蔚点了点头,她正有此意,“你同香莲留在院子里,同月秋一起盯紧陈妈妈,我和雪茵去一趟百合院。” 众人点了点头。于是,待陈雪茵饮尽姜汤后,主仆二人便撑着油纸伞往百合院去了。 因着下雨,后院里冷冷清清的。 风夹着雨而来,油纸伞只能护着胸·部以上的地方,胸·部以下只能任由风雨吹打。走了未多久,奚明蔚便觉得身上的披风湿透了,披风里也不再暖和,寒意一阵阵地往身上钻。 奚明蔚合紧了披风,防着雨把里面的衣裳也打湿。饶是如此,依旧不停地打着寒颤,脸也冻得煞白,打了个喷嚏,低声抱怨着,“眼瞅着正月都快过完了,怎么也不见暖和。” 陈雪茵将油纸伞往奚明蔚的方向靠了靠,“要等三月里天才暖起来呢。”陈雪茵身体底子好,适才又喝了姜汤,现下并不觉得特别冷。 奚明蔚又是一记喷嚏,轻轻揉了揉鼻子,脚下走得越发快了。 走得快了,身子反倒暖和起来,到了百合院时,虽说披风已经失透,奚明蔚却因着一路小跑额角都渗出了几颗汗珠来。 廊下值守的紫蕊瞅见奚明蔚浑身湿漉漉地进来了,慌忙迎了上去,“有什么事儿缓缓再来禀告老夫人便是了,小姐何苦淋着雨来,累着身子得了风寒可怎么是好。”上下一打量,奚明蔚就只剩颗脑袋没被淋湿了。 到了檐廊下,紫蕊顾不得进去通报,先把奚明蔚淋湿的披风解了下来,“小姐快进去吧,这披风奴婢拿去烘干。” 奚明蔚朝紫蕊笑了笑,“麻烦紫蕊姐姐找身干净衣裳给雪茵,她没披披风,身上都淋透了。” 紫蕊点了点头,朝奚明蔚身后的陈雪茵看去,只见看着素日里像粉面团子一样可爱的陈雪茵已经成了落水团子,衣裳只有靠着奚明蔚的那边是干的,头发也湿了大半。担心陈雪茵穿着湿透的衣裳着凉,紫蕊道,“小姐快进去吧,奴婢这就带雪茵去换衣裳。” 奚明蔚点头,又谢了紫蕊才进了房间。 春雨天潮,老夫人的风湿又发作了,一双腿疼得伸不直蜷不起。现下整个人半躺在暖榻上,灌了好几个热水套子搁在腿边也不管用。 林妈妈学着奚明蔚教的手法帮老夫人按摩着,听见动静,抬眼透过镂空的圆月门瞧见了奚明蔚,忙停了手迎了上去,“今日下雨,小姐怎么过来了?可淋着了?” 奚明蔚摇了摇头,笑道,“妈妈,我这不是干干爽爽站在您跟前的嘛!” “呵……”林妈妈笑了两声,自嘲道,“瞧老奴这个老煳涂,一心急一双眼就成了摆设。您来的正好,老夫人风湿发作了,一双腿疼得没地方放。您快给老夫人按摩一下试试,兴许能管用。” 言罢,一边引着奚明蔚往偏厅里去,一边嘱咐紫苏去煮姜汤来。 一进偏厅奚明蔚便见老夫人没有一丝气力地懒在暖榻上,神情间隐隐透着几分痛苦。 风湿风节疼的痛苦奚明蔚也是尝过的,上一世她被奚明芙算计跌进西凉湖,又跪了许久的祠堂,伤了身子也伤了一双膝盖,小小年纪便落下风湿的毛病。 与苏成朗恩爱的那几年,苏成朗寻了许多法子为她医治,收效都不大。说到底,这风湿只可减轻发作时的痛苦,并不能根治。 及至榻前,奚明蔚全礼请安,“祖母午安。” 老夫人睁开了眼,叹了口气,“我这个样子,哪里安咯。” 奚明蔚起了身,上前帮老夫人按捏起双腿,“奶奶,您还是熏艾吧。”老夫人极不喜欢艾草的味道,是以每次腿疾犯了都推脱,靠着按摩和热水套子熬过去。 林妈妈在一旁也劝道,“您就听小姐的吧。”林妈妈知道老夫人是因为从前怀孕的时候熏艾伤了身子,是以才格外厌恶艾叶的味道,可现下除了薰艾,再找不到缓解腿疼的好法子了。 老夫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好吧,你准备熏艾的东西去吧。” 第九十八章 梦冬之死 片刻后,林妈妈取来了薰艾用的小铜炉和艾草。拇指粗的艾草柱点燃,固定在小铜炉里,又拿了套子将小铜炉套起来。 奚明蔚扶着老夫人往后挪动了下,让她依靠着软枕坐着。待老夫人安置好了,林妈妈上前,将装着小铜炉的套子绑在了老夫人腿上。 “奶奶您忍忍,待会便不觉得难闻了。”奚明蔚只当是老夫人闻不惯艾草的味儿,出言安抚着。 林妈妈也不好多说,怕奚明蔚不小心碰了雷区,开口转移话题,“小姐今儿冒雨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奚明蔚迟疑起来,现下老夫人身子不适,确实不是个好时机。可若现在不说,等下奚明莉身边的人来通报了,便失了先机。 奚明蔚犹豫的时候,老夫人沉声道,“什么时候我们祖孙之间说话也要这样吞吞吐吐思前想后了。”奚明蔚冒雨前来,定是有事,现下怕是看她身子不适才犹豫着要不要说。 奚明蔚抿了抿唇,看向老夫人时神情多了几分沉重,“孙女院里的雪茵与四姐身边的梦冬交好,雪茵听说梦冬的发小要来给她赎身了,今日早起去给梦冬送礼物。却不想……却不想从梦冬那里听说,四姐脸上的伤口,一夜之间溃烂了。”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先是装病,现在又毁容,这二姨娘净在背后出馊主意,一时也不得个消停!她是为着四丫头着想才发落四丫头去庄子上反省,若不是她先下了决断,由着奚言来,四丫头恐怕被剔除族谱也未可知。二姨娘不但不领情,反还耍起小聪明来了。她倒要看看她这出戏要拉着谁作陪! 林妈妈也猜测是二姨娘弄得这一出,因为四小姐已然失势,旁人就算想落井下石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发妈心里有些震惊说二姨娘的心狠手辣。虎毒尚不食子,二姨娘却敢拿着四小姐的脸冒险。震惊过后,她问道,“小姐,这可是真的?” 奚明蔚点了点头,“梦冬说的,应该不会是误传。”说着转头看向老夫人,“孙女以为奶奶知道这事了,怕奶奶生气伤心才冒雨赶了过来,谁知道……”说着,脸上带上一丝自责。 林妈妈道,“院里没来过人,老夫人并不知道四小姐的事。”说来也奇怪,即是做戏给老夫人和老爷看的就该一早派人来禀报,怎生到现在还没听动静。 林妈妈细细打量了下老夫人的神情,小心问道,“老夫人,要不要派个人去澜夏苑看看情况?” 老夫人一脸愠怒,“谁都不许去!”二姨娘把她的好心当驴肝肺,她又何需差人去配和一个贱妾演戏。 奚明蔚劝慰道,“奶奶,您别生气。四姐出事,想必澜夏苑已经叫了大夫过去诊治了。五大夫医术高明,定能治好四姐的脸。”若这事真是二姨娘搞出来的,王大夫治不好,二姨娘肯定也留了后手,倒不必担心奚明莉真的会被毁容。 老夫人年事已高,最近因着奚明莉诅咒奚明芙和奚明蔚的事气得夜夜不得安眠,身子大不如前,现下再生这么大的气,怕真要气出病来。林妈妈心里担忧,上前也是一通哄劝。 过了一会,紫苏熬好了姜汤送了进来。 将姜汤搁到了桌上,紫苏退后两步,请示道,“老夫人,澜夏苑里的凝霜姑娘求见。” “传。”老夫人沉沉应了一声。 紫苏察觉气氛不妙,顾不得等奚明蔚喝姜汤,应下后便匆匆退了出去。 老夫人指了指姜汤,“你先把姜汤喝了吧,省得待会听了些腌臜事喝不下去了。” 奚明蔚顺从地端起了已经在外面晾过的姜汤一口气喝光了。 片刻后紫苏折返,带着凝霜进来了,凝霜一袭杏色袄裙已经被雨淋透,裙子下摆甚至滴流着水滴。 凝霜看清了房间里的主人,便跪下请安,“奴婢给老夫人请安,给五小姐请安。” 见老夫人摆了摆手,林妈妈便代老夫人道,“抬起头回话。” 凝霜顺从地直起了身子,因着老夫人的威严加上来的路上在春雨里冻透了,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好容易才稍平静了些,按着奚明菀的交待道,“回老夫人,梦冬毒坏了二小姐的脸,今天早上吞毒自尽了。” 奚明蔚闻言大惊,“你说什么?” 凝霜吓得伏低了身子,“回五小姐,梦冬毒坏了二小姐的脸,畏罪自尽了。” 老夫人瞥向奚明蔚,觉得奚明蔚脸上的震惊不是假的。心中些许肯定梦冬之死与奚明蔚无关。又想到方才奚明蔚说今天早上梦冬才见过陈雪茵,心里不由猜测二姨娘要拖下水的目标是奚明蔚。 思及此,老夫人眸里闪过一丝寒意。她的人也敢动,二姨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奚明蔚察觉到老夫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寒意,心里一阵慌乱。这二姨娘果然是打算拖她下水,且手段竟如此狠毒! 梦冬一死死无对证,二姨娘完全可以咬定是她威胁梦冬给奚明莉下毒。 之前梦冬与陈雪茵的秘密会面,二姨娘可以解释成是她派陈雪茵威胁梦冬。且奚明莉诅咒她在先,连犯罪动机都这样现成! 对了,她还有梦冬的那个青梅竹马许绍美,许绍美计划明天来奚府赎人,想必梦冬已经将银两给了他了,事实也告诉他了。这个许绍美可以为她作证。 想到这,奚明蔚心里总算稍稍安心了些。 林妈妈接到老夫人示意,板起脸来问道凝霜,“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语气里带着审问的意味。 凝霜身子不由再次抖了起来,“回老夫人,昨天晚上奴婢们服侍四小姐就寝的时候四小姐脸上的伤口还和先前一样是好的,今天早上,伤口处便……便都溃烂了……然后奴婢便去请王大夫来,回来后发现梦冬在房间里服毒自尽了。” 林妈妈沉声道,“澜夏苑里就你一个人吗?其它人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会没人发现梦冬服毒自尽?” 凝霜不停地伏着身子,因着心里畏惧,声音有些颤抖,“昨天夜里是梦冬守夜的,可是今天早上奴婢们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奴婢们发现四小姐伤口溃烂便急着去找大夫,之后才发现梦冬在厢房里服毒自尽了啊……” 奚明蔚想道,梦冬应该是早上醒过来后就去见了陈雪茵,与陈雪茵分别后被二姨娘下了毒伪造成自尽的样子。 奚明蔚心里千百算计,就是没想到二姨娘竟然会杀了无辜受累的梦冬。虽然早就知道二姨娘性子阴狠,但现在真正见识了,奚明蔚还是被震慑到了。 早上梦冬与陈雪茵见面,想必心中还满怀着即将与与许绍美远走天涯的激动与喜悦,谁能想下一刻两个人便阴阳相隔。 她呢,重生后一直叫嚣着做一个冷血无情的人,现今真正碰到冷血阴狠的人了,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对方那样。即使现在有个可以除掉杨氏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无法像二姨娘一样为了送到自己的目的而去杀掉一个无辜的人。 “不可能!梦冬不可能自尽的!”圆月门外突然传来喊声。 众人望去,原是奚明蔚身旁的陈雪茵。 与奚明蔚一同过来的陈雪茵随着紫蕊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在厢房里将奚明蔚的披风烤干了,才来正房寻奚明蔚。结果便听到了梦冬服毒自尽的消息,一时失控,站在门口竟直接情绪激动地反驳起来。 “雪茵!”奚明蔚带着几分严厉地唤了一声陈雪茵的名字。 陈雪茵回过神来,歉意地看向奚明蔚,到了偏厅在凝霜旁边跪下。 “老夫人明鉴,梦冬的发小明天便要来府上给梦冬赎身了,梦冬是不可能服毒自尽的。” 梦冬向来不与人说她的私事,是以凝霜也不知道陈雪茵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只得低头保持沉默。 老夫人亲自开口问道,“凝霜,你可知道雪茵说的事?”本就被腿疾折腾得一点精神都没有,接着又不得不薰艾,现下二姨娘又生出了这桩事,老夫人的心情已经沉到了谷底。 凝霜听出老夫人语气里浓浓地不悦,吓得不敢直身,伏在地上答道,“梦冬……梦冬向来不喜欢与人聊私事……所以……所以奴婢并不知道。” “这件事,可传到别的院子去了?”腿上薰艾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疼痛尽数化为老夫人的愤怒与不满。 凝霜赶紧如实回禀,“回老夫人……奴婢一安排完澜夏苑的事便来向老夫人禀报了。其它院的人,并不知情。”凝霜虽不是自幼服侍奚明莉的,可也是自小入府的,耳濡目染,自是知道这样的事是不可外扬的家丑。 老夫人没再问话,挥手了挥手,紫苏便立即带凝霜和陈雪茵出去了。 待人走后,老夫人侧头望向林妈妈,吩咐道,“你带紫苏和紫艾去澜夏苑看看。特别是梦冬,仔细检查一下。” 林妈妈应下,退出了房间。 眨眼间,房间里便只剩奚明蔚和老夫人两个人了。若非凝霜跪过的地板上滴了一滩水渍,这一切真像是梦一样。 奚明蔚心里忐忑,现下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老夫人会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呢? 第九十九章 陈雪茵的请愿 陈雪茵魂不守舍地守在外面,眼泪一对对地往下掉,任紫蕊紫苏怎么劝也劝不住。 看着陈雪茵哭得悲痛,站在一旁的几个人也被勾起了凄然之情。身为奴仆,并非不做错事便能保得平安。她们深知自己和梦冬一样,随时可能成为后院争斗的牺牲品。 林妈妈出来,见廊下的人都红了眼,叹了口气,小声警告道,“快把眼泪擦了,仔细老夫人瞧见了心里添堵。” 众人低低应下了,纷纷抽出手帕擦拭起眼泪。 陈雪茵见林妈妈等人拿了雨伞,上前两步,央求道,“妈妈可是去澜夏苑,能不能带雪茵一起去?雪茵与梦冬朋友一场,想见她最后一面。” 林妈妈看着泪眼婆娑的模样,始终没狠下心拒绝,“你先把脸上收拾干净了,进去求一求老夫人和五小姐。”又交待道,“进去该怎么说知道吗?” 陈雪茵连连点头,深吸了几口气,止住抽噎。 再次掀帘回到房中,奚明蔚已经开始在帮老夫人按摩双腿。 陈雪茵上前跪下,“老夫人,小姐,四小姐院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想必正缺人手,奴婢自请过去帮忙。”纵使心中想着的是去看梦冬最后一眼,却也不能这样说,因为她只是个卑微的奴婢,没有这样的资格。 奚明蔚听了陈雪茵的请求,知她已经冷静下来。 其实奚明蔚也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差陈雪茵去澜夏苑。 奚明蔚想遣陈雪茵去澜夏苑看看案发现场,上一世苏成朗为了帮程家翻案施计调进了刑部,她也因此耳濡目染了许多断案常识。让陈雪茵赶早将案发现场的情形记在脑中,兴许能从中找出些疑点或证据也未可知。 但奚明蔚又有所犹豫,因为方才陈雪茵听到梦冬的死迅时在老夫人面前情绪失控了。若她不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去了不但不能帮她搜集有用的信息反倒有可能被人利用。 现下陈雪茵能条理清晰的过来请求,奚明蔚才放了心。她抬头朝老夫人说道,“雪茵说的有道理,澜夏苑人本就不多了,现下想必都惊慌失措,的确需要帮手。且此事不宜张扬,雪茵现既已知道实情,不如就遣她过去。” 老夫人本因陈雪茵方才的失态稍稍有些不满,现下见陈雪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恢复了冷静,心中对陈雪茵有些刮目相看。 奚明蔚将来无论是嫁给谁,都必须给她安排两个得力的心腹丫鬟。老夫人本没瞧上奚明蔚身边的几个,想着出了正月的亲自挑几个人送去沉香苑,现下倒觉得陈雪茵是个可以雕琢的。 沉默了片刻,老夫人点了点头,“你随林妈妈一起去罢。” 陈雪茵连忙叩头谢了恩。正欲告退,又被奚明蔚喊住了。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陈雪茵垂着问道。 奚明蔚上了跟前嘱咐道,“把我的披风披上吧。你今儿淋了两回雨了,饶是身子再健壮也撑不住。还有,到了澜夏苑机灵点,别没帮上忙反倒添了乱。” 陈雪茵心中一阵感动,眼眶泛热,伏身道,“奴婢谢小姐恩典。” 谢了恩,趁眼泪没掉出来,赶紧退了出去。 老夫人看着奚明蔚待陈雪茵的态度与神情,知道奚明蔚已然将陈雪茵当成了心腹。 当初奚明蔚从栖霞镇回来,脸上的胎记袪了,又带回了陈雪茵她便知其中另有隐情。栖霞别院的陈大夫妇她也是知道的,夫妻两人都是心比天高,想必将女儿塞进大宅也是盼着女儿能靠皮相一朝飞上枝头。 这也是老夫人先前不满意陈雪茵的原因之一,一心揣着荣华富贵的丫鬟,随时可能背主。奚明莉身边的梦夏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这陈雪茵似乎已经被她这五孙女降服调教出来了。 老夫人心中虽然对陈雪茵稍稍改观,但确仍信不过,想着要再找几个机会替奚明蔚试试陈雪茵,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奶奶,这事该通知父亲和母亲一声吧?”奚明蔚坐回了老夫人身边,帮老夫人转了转绑在腿上的艾灸铜炉。 老夫人含着几分怒意抱怨道,“这后院就没一天安生的,你母亲才老实了,其它人又开始闹起来了。一个个只顾着自己,就没为奚家的名誉考虑过!” 奚明蔚想将奚明莉苛待下人的事告诉老夫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现在说出来,看起来倒像是故意撇清自己,略嫌刻意了。 于是改口安慰起老夫人来。 却说陈雪茵离开房间后便同林妈妈一齐往澜夏苑去了。澜夏苑与百合院离得并不近,一行人担忧澜夏苑的情况,皆步履匆匆,全然不顾衣裳被打湿。 陈雪茵紧了紧披风,暖意从身体渗透进心里。她比梦冬幸运,遇的奚明蔚这样的主子。 一路水光路滑,一行人终于到了澜夏苑。 澜夏苑大门紧闭着,及至近了,凝霜赶紧上前为林妈妈开门。 进了院子,正看见凝雪端着木盆从正房里出来,而凝雾则端着木盆往房间里走。 凝霜上前,引林妈妈一行人朝正房走去,边走边道,“王大夫正在里面诊治。” 林妈妈点点头,“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小姐还需要你们照顾,这个时候不能病倒了。” 凝霜点头,折身朝厢房去了。一想到梦冬的尸身还在房间里,身上便一阵阵地发凉发抖。 陈雪茵瞥了一眼西厢,心情有些激动,却没再次失控。梦冬是被人害死的,她一定要找出凶手,为梦冬报仇,还梦冬一个清白。现下好容易得了进澜夏苑的机会,她一定要瞪大眼睛,记得每一个细节。说不上哪里就是梦冬被害的证据。 凝雪凝雾见林妈妈来了,连忙行了礼,“王大夫还在救治。妈妈快进去看看吧。” 林妈妈收了雨伞,看向凝雪和凝雾,只见两眼眼睛都红红的,想必哭了好一通。她将雨伞竖在了栏杆边,朝凝雪和凝雾点了点头,便带着紫苏等人进去了。 == 前两章修改了下,尼萌可以回看一下。 第一百章 毁容 一掀棉帘,一阵恶臭扑鼻而来。林妈妈下意识地蹙起眉来,强忍着才没伸手捂鼻。 她身后的紫苏紫艾却没这么好的忍性,闻到恶臭便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林妈妈回过头瞥了一眼,见紫苏紫艾捂住鼻子,瞪了她们一眼。 紫苏紫艾方察觉自己失态了,强忍着臭味,放下了手。 奚明莉的房间与奚明芙的差不多,一通的屋子,越过三道圆月门才到里间。越往里走,臭味越浓。 “小姐怎么样了?”林妈妈迈进里间,问道正在跋步床前就着木盆清洗毛巾的凝露。 钱妈妈和凝露闻言才发现林妈妈来了,忙起身行了礼。 钱妈妈注意到了林妈妈身后跟着一个沉香苑的人,心下有些疑惑,亦有些不快,要不是沉香苑的那位,自家小姐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但碍于林妈妈在,只得装着似没事人一样。 凝露回林妈妈的话道,“回妈妈,王大夫正在为小姐去腐皮。”凝露一双眼也是红红的。 钱妈妈提着帕子,一直擦着眼泪,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孩子夭折了,遂一直把吃过她的奶水的奚明莉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着。现下出了这样的事,钱妈妈一颗心像亲儿出事了一样疼。 王天山正躬着身子站在床前,双袖高高挽起,手中拿着一柄薄薄的刀片,小心翼翼地在奚明莉脸上刮着,每刮一下,便在毛巾上擦一下,将腐肉擦去,再开始刮。 因着王天山挡着,林妈妈并看不到奚明莉什么样子。但听凝露讲要刮腐皮,心下便想到四小姐这张脸是保不住了。心下不禁想道,难道二姨娘是打算舍弃四小姐为六小姐铺路?四小姐确实是个色厉内荏的,成不了大气,可再怎么不堪大用那也是二姨娘亲生的呀,二姨娘真这么狠心? 正想着,只见王天山一只手按着手,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将手里一方毛巾递给了凝露,那毛巾上布满道道黄黑色的看着像脓一样的东西。 王天山因着长时间躬身帮奚明莉刮腐皮,腰有些僵硬,只能慢慢地转过身,问候林妈妈,“让妈妈见笑了。” 林妈妈朝王天山半礼,“王大夫辛苦了。不知四小姐怎么样了?” 王天山挪开了身子,叹了口气,“妈妈还是自己看看吧。” 林妈妈朝床上看去,险些尖叫出来。奚胆莉原本只是有几道划伤的脸,现下全部溃烂了,皮肤发黑,长满脓泡,水泡坏掉的地方流出散发恶臭味的黄脓。现下左半边脸颊上的黑皮和脓泡已经被王天山刮去,露出血淋淋地红肉,恐怖又瘆人。 林妈妈赶紧别开了眼,生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腹中的翻涌,吐出来。 “王大夫,四小姐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以来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王天山叹了口气,“四小姐脸上怕是被人涂了腐毒。腐毒毒如其名,只要脸上有伤口,便会顺着伤处渗进皮肤里,开始腐蚀皮肤。若不及时将腐烂掉的地方清理掉,腐烂的地方会一直扩大。”王天山心中已经肯定,上次奚明莉叫她来给下人看伤,实际上是自己受了伤,拿下人掩人耳目。 王天山只知奚明莉受伤了,并不知梦冬中毒身亡之事。凝霜发现梦冬出事后,钱妈妈便令她们闭紧嘴,不许惊动王天山。 钱妈妈怕林妈妈不知情说漏了嘴,连忙止了哽咽,同林妈妈道,“我有些事要同妈妈讲,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妈妈也正想早些离开这满是恶臭的房间,点了点头,随钱妈妈出了房间。 陈雪茵猜测钱妈妈我带林妈妈去厢房了,于是便跟在她们身后出了房间。 春风夹着细小的水珠拂面吹来,从恶臭里出来的三个人立时不自觉得深吸起清新空气来。 转身准备沿着檐廊朝西厢去时,正好碰见换了干净衣裳的凝霜过来,钱妈妈道,“你过去替一下凝露吧,手一直泡在水里,搓破皮就麻烦了。”奚明莉脸上刮下来的腐烂物也有毒,王天山特意交待洗毛巾时要仔细着双手。 二人一边朝西厢走着,钱妈妈一边说道,“梦冬之事不宜张扬,是以王大夫并不知道梦冬的事。” 林妈妈点头,“你们做的对。”这是为了奚府好,也是为了王大夫好。王大夫虽说在奚家就职,可到底不是奚家的奴仆。 林妈妈想起先前凝霜在百合院里说梦冬畏罪自杀,遂问道,“这毒是梦冬下的?梦冬素日里看着挺老实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老夫人一查,这些事早晚要抖搂出来的,钱妈妈索性不瞒了,叹了口气,道,“上元宴时四小姐不小心摔倒了,擦伤了脸。回来后怕别人知道,就弄了只野猫抓伤了梦冬的脸,让梦冬代她看伤。梦冬怕是那时怀恨在心,所以才报复四小姐。” 钱妈妈知道梦冬与陈雪茵有来往,但二姨娘提点她不要管,她便一直敢多嘴。现下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得不怀疑是奚明蔚撺掇本就心有怨念的梦冬加害她家小姐。 林妈妈点了点头,心想这钱妈妈想必也不知道梦冬将要出府的事。若是知道还有这些曲折,相必不会简单的认为梦冬是复仇后畏罪自杀了。 看着钱妈妈高高肿起的双眼,林妈妈感慨,钱氏反倒比二姨娘更似奚明莉的亲生母亲。 说话间,二人到了西厢。钱妈妈上前打开了房门。房门一开,便看见梦冬趴在桌子上,表情扭曲,似是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眼睛鼻子嘴巴都挂着已经凝固的黑色血迹。 虽是大不敬,但林妈妈看见梦冬的第一眼只有一个想法,正房里那个活着的比眼前这个死了的要恐怖百倍千倍。 见陈雪茵也跟着进了房间,钱妈妈有些不悦,心里怀疑陈雪茵是奚明蔚派来销毁证据的。但见林妈妈不阻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双眼悄悄盯着陈雪茵,仔细防备着。 而陈雪茵亦是如此,打进了房间起一双眼便仔细打量着,努力地将房间的一事一物都刻进脑子里。想着回去讲与沉香苑的人听,她看不出问题,兴许奚明蔚和香芮能看出问题。 林妈妈端看起了桌上的一只白瓷茶杯,里面残存着一点白水,“梦冬是喝了这里面的水中毒身亡的?” 钱妈妈仔细想了片刻,“具体的情形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发出小姐出了事,都惊慌失措的。压根没人注意到梦冬不在。凝霜去请完王大夫后,回房间换衣服时才发现梦冬服毒自尽的。” 林妈妈应了一声,思量起钱氏的话来。若是凝霜去请的大夫,那凝霜便不可能是二姨娘的人了。钱妈妈把奚明莉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也是不会帮二姨娘做这样的事的。那便只剩下凝露凝雪凝雾三人,且还不能确定这三人之中到底有几个人是二姨娘的人。 若真是这三个人中有二姨娘的人,那想必她一早算计好如何害梦冬,房间里怕是什么证据也找不出来了。 在房间里站了一会,林妈妈对陈雪茵道,“你去把紫苏叫过来。”陈雪茵毕竟是奚明蔚身边的人,由她搜查房间,实在不妥。且陈雪茵来这里的目的,多半是想见梦冬最后一面,现在也算愿望达成了。 陈雪茵知道林妈妈的顾及,应下了,又看了梦冬一眼后退出了房间。 不一会紫苏便过来了,陈雪茵未再跟过来。林妈妈心里不由想道,这陈雪茵虽不是大宅里长大的,却是十分剔透一点即通。若再雕琢雕琢,必会成为奚明蔚的一大助力。 林妈妈简单交待了几句,紫苏便在房间里开始翻找起来。下人住的地方实在简单,摆设少,藏东西的地方自然也少。棉被针头,床上床下,柜子衣厨,通通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梦冬毕竟已经死了,林妈妈和紫苏都有些发憷,不敢搜梦冬的身。 钱妈妈心里也害怕,但想着说不上梦冬身上有指证奚明蔚的证据,便自告奋勇了,“梦冬是澜夏苑的人,还是我来吧。” 林妈妈不推辞,立即点头同意。 钱妈妈咽了口唾沫,走到梦冬身旁,大着胆子将手伸进梦冬的袖子,掏了掏,没有东西。又看向梦冬压在头下的袖子,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敢伸手,掏了掏,也没有东西。 便在这时,紫苏指了指梦冬的手,“她手里好像有东西。” 众人胆子虽大,可进屋这么多时间也没人敢盯着尸体打量,现下见钱妈妈找东西,才跟着看过去。是以紫苏才发现梦冬因临死前痛苦而紧攥着的手里好像有东西。 钱妈妈硬着头皮掰开了梦冬已经要开始僵硬的身体,手心里看见一个纸团。因着怕脏了林妈妈的手,钱妈妈便自己动手把纸团扒开了。 然而待纸团抚平后,众人不由失望了,这张边上被撕得参差不齐的皱巴巴的纸上除了一些疑似砒霜的粉末外,什么都没有。 ==== 第一百章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第一百零一章 陈雪茵的转变 林妈妈心中奇怪,这张纸被撕得参差不齐,房间里却没有纸的碎屑。按下心中的疑惑,抽出手帕,从钱妈妈手中接过了那张团,小心地包了起来。 钱妈妈看了一眼梦冬,询问道,“怎么处理?” 奚言还没回来,林妈妈也不敢擅作主张,她想了片刻,决定先找人把厢房看起来。 有了决定,林妈妈对钱妈妈道,“一切还是等老爷回来再说吧。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看好这里。”说着侧头看向身旁的紫苏,“紫苏,你在这里守着,若无要紧事,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紫苏纵然平时比较大胆,可现下要她单独同死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她心里也害怕起来。向林妈妈哀求道,“妈妈,能不能叫紫艾也过来,我一个人害怕。” 林妈妈点了点头,“好吧。”反正其它也没什么要做的,正房里有她和陈雪茵看着,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托钱妈妈进正房把紫艾叫过来了,林妈妈才同钱妈妈一起回了正房。 陈雪茵方才将紫苏叫到厢房去后,便留在了正房里。 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脸色有惯惨白,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因为房间里的恶臭而捂鼻子或蹙眉头。 陈雪茵想起她母亲曾和她说过的话,“后院的人为了上位,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永远不要以自己的底线,去度量别人。” 母亲告诉她的一切,都不是危言耸听,现在已经真实地在她眼前上演了。后院不是游乐场,不是跟了个好主子便能安然无忧,你没有害人之心,别人却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夺你性命。 陈雪茵看着床上的奚明莉,心想奚明莉的脸怕是回天泛术了。又想起梦冬七窍流血的惨状。陈雪茵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还和以前一样,那么,梦冬和奚明莉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林妈妈进了房间,见陈雪茵脸色不好,上前劝道,“屋里有我,你先到外面去吧。”房间里的恶臭和惨状,非常人可以忍受的。 陈雪茵点了点头,到檐廊下守着去了。 此时的风已经小了许多,雨丝垂撒,不再被吹得倾斜。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分外冷清。 在门前站了一会,大门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陈雪茵提起雨伞朝院门走去,隔着门缝看了看,见立在门缝前的是奚言身旁的高义,这才开了门。 开了门,她甚至未来得及行礼,奚言便已经走出许远去了。 陈雪茵全了礼,将院门重新拴上,跟着奚言回了正房。 高义上前帮奚言掀开棉帘,暖意夹着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奚言皱起了眉,也止住了脚步。 奚言回转身,看向关好门才折返回檐廊下的丫鬟,这才发现此丫鬟是奚明蔚身边的陈雪茵。难道五丫头在里面?心中有了一丝计较。沉着嗓子问道,“房间里弄的什么东西,这么大的味道。” 陈雪茵眉眼低垂,如实回道,“回禀老爷,是腐烂的坏皮和脓水的气味。” 奚言眉头锁得更紧了,方才老夫人遣去通知他的人确实是说四丫头的脸毁了,却没想到竟是这么严重。 无言的深吸了几口气,奚言进了房间。 林妈妈等人见奚言来了,忙上前行礼。 奚言扫视一圈,不见奚明蔚,他摆了摆手,直至到了床前,“王大夫,四丫头的脸怎么样了?” 王天山闻言直起身来,转过身朝奚言行礼,“回老爷,草民已经为四小姐刮去腐烂的皮肤,待腐皮除去,敷上止血生痂的伤药便可。只是……只是小姐的脸,怕是回不到从前了。”下腐毒的人,多半是为了毁人容颜,若得及得救治,是伤不了性命的,只是腐烂之处,怕再不能恢复如从前一般。 奚言朝床上的人瞥去,脸廓一圈渗血的红肉,圆圈里面是还刮去的黑皮和黄脓。 王天山是从溃烂的边缘开始刮起的,先刮出一个圈来,阻止溃烂的泛围扩大。刮过的地方还要赶紧洒上药粉,防止二次溃烂。若将脸上溃烂的地方全部清理完,相当于将奚明莉的脸皮剥落下来。即便伤口愈合得再好,也是满脸狰狞的伤疤,再无美貌可言。 奚言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指了指林妈妈和钱妈妈道,“你还有你跟我来。” 出了房间,奚言冷声问道,“死的侍婢在哪儿?” 林妈妈赶紧回道,“在西厢房。紫苏和紫艾在里面守着的。” 奚方袖子一甩,转身朝西厢房去了。 到了厢房前,林妈妈上前喊了一声,里面的紫苏才开了门。 房门一开,奚言一眼便看见了趴在桌子上死相狰狞的梦冬。脑中迅速判断着,七窍流血,是服食砒霜致死。 林妈妈跟在奚言身后进了房间,拿出包着纸团的手帕,敞开来,道,“老爷,这纸是在梦冬手里发现的。” 奚言回头看过去,只见林妈妈淡绿的手帕上躺着一张皱巴巴的圆形的纸,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撕去了一般。皱眉问道,“这纸发现时就是这样的?” 林妈妈点头,“回老爷,发现时就是这样的。” 奚言回头看了一下桌子周遭,又问道,“房间可打扫过了?” 钱妈妈上前回道,“回老爷,出事后厢房只有澜夏苑的人进出过,并无人打扫。”钱妈妈并不知奚言为何这样问,她心里想道,出了这样大的事,谁还有心思打扫房间啊。 林妈妈却是听懂了,想必奚言也好奇纸的边缘碎屑哪里去了。梦冬要自尽,总没那个闲情逸致自己把碎屑清理了。 在房间里踱步一圈,奚言面向众人,冷着一张脸,沉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闻言,纷纷退了出去。 高义见状,上前小声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找两个心细的,把澜夏苑好好搜一遍。”奚言说着,顿了顿,看向梦冬,“再仔细搜搜她的身,之后,照老方法办吧。” “是。”高义低声应下。 第一百零二章 搜查 奚言不愿再在澜夏苑多待,又吩咐了林妈妈几句,便离开澜夏苑,往百合院去了。 百合院里,奚明蔚正帮老夫人取下艾灸的小铜炉。 帮老夫人按摩了下膝盖周遭,奚明蔚问道,“奶奶觉得怎么样?可舒坦些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比早上的时候好受多了。”这腿疾已是陈年的毛病,能稍稍减缓些疼痛,老夫人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奚明蔚道,“晚上睡觉前用药汤泡泡脚,也可缓解疼痛。奶奶不妨试试。”奚明蔚不是信口胡说,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老夫人笑道,“你哪里知道这么些个方方的,说得似模似样,跟个小大夫似的。”老夫人心下也是好奇,这个五丫头从前默默无闻时从未着人好好教导过,可琴棋书画样样不落大丫头不说。不仅如此,还懂得好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怪哉,五丫头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奚明蔚信口道,“奶奶又不是不知道,孙女最近看闲书。这方法也是之前在一本医书散记上看到的。” 老夫人深以为然,若是一早发现五丫头的聪敏之处,带在身边调教着,现下只怕会更加的优秀。 感叹之际,只见外面的棉帘被人掀起,奚言进来了。 奚明蔚起身,向奚言全礼,“父亲日安。” “起来吧。”奚言摆了摆手,到了老夫人跟前,请安问道,“雨天湿潮,母亲的腿疾可犯了?” 老夫人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无奈道,“你没闻着满屋子的艾草味么,才艾灸完。再加上五丫头帮我按摩,现下已经好多了。” 奚言点了点头,看向奚明蔚道,“难为你一片孝心。”后院的一切奚言都看在眼里,奚明蔚待老夫人是真的上心,连二房家的母女都比不过她。不管目的如何,孝顺总归是孝顺。 奚明蔚坐回了老夫人身边,继续伺候着老夫人,轻声回道,“孝顺祖母,是女儿应该的。”奚明蔚如是说着,心里想着奚言此时过来必是同老夫人商量澜夏苑的事。此时,她在这里,多有不便。 思及此,奚明蔚起身道,“快用午膳了,祖母想吃什么,孙女去做。” 老夫人知道奚明蔚是想避嫌,随意报了几道素日爱吃的,便放奚明蔚离开了。 奚言从奚明蔚身上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道,“今日下雨,明蔚怎么过来了?”方才在澜夏苑里,瞅见了奚明蔚身边的人,想必是随着林妈妈一起过去的。只是,老夫人怎么会同意。难道老夫人真的已经被奚明蔚哄得转了心? 老夫人猜测许多事当着澜夏苑众人的面林氏并不好同奚言讲,便将早上发生的事又与奚言讲了一遍。末了道,“四丫头苛待下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梦冬不会到这时才忍不住报复四丫头。若是雪茵的话属实,那便更不可能了。” 奚言亦是知道陈雪茵与梦冬私下里有联系的,但至于二人见面都聊些什么事,便不得而知了。若说此事是奚明蔚做的,奚言亦觉得不可能。将奚明莉赶到庄子上已算报仇了,奚明蔚没理由再冒险这么做。 奚言一开始听到家丁的话,以为是奚明莉为了留在大宅里使的苦肉计,直至见过奚明莉,他才肯定是他人所为。 只是,那毒真的是梦冬下的吗? 回想方才西厢房里的情形,一般人吃了砒霜都会因为极度痛苦而倒地挣扎,可表情狰狞的梦冬却以一个好似睡着了的姿势伏在桌子上。还有她手里那团被撕成圆形的纸,又是什么意思?那被撕下来的边缘碎屑又去了哪里? 想了片刻,奚言向老夫人说起澜夏苑的情况,“儿子已经去四丫头院里瞧过了。四丫头的脸,怕是保不住了。”回想起刚才在澜夏苑所见所闻,奚言不禁一阵恶寒。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下毒之人心狠手辣,必须严惩。”借梦冬之手下毒,幕后黑手的目的已经很明显,就是要拉奚明蔚下水。 奚言点头,“如此阴狠之人,确实留不得。只是梦冬已死,暂时又没有证据,梦冬身后的人,实在不好找。” 二姨娘对付奚言很有一套,入府十几年从未失宠过,是以就算老夫人一心怀疑二姨娘,现下也不敢无凭无据当着奚言的面指认二姨娘。心下想着再着几个人盯着二姨娘,先找些证据再说。 母子俩又商议了一会,奚言便离开了。 澜夏苑里,奚言派的人已经到了——两个陌生面孔的紧身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先进了西厢房开始搜房,从墙壁到地板,没有一处被放过。先前紫苏的搜查与这两个黑衣男子的搜查相较,简直像在敷衍行事。 待搜查完了西厢,二人又到了其它房间,以同样的方式搜查。澜夏苑的人知道这两个黑衣人是奚言派来的,无人敢多言,任由这两个黑衣人翻遍所有角落。 最后,黑衣人重新回到西厢,将梦冬的尸体装进麻袋,悄悄运走。 清晖院,书房里。 书案前,一个藕色袄裙的丫鬟正等待着奚言问话。 奚言食指轻轻扣着案面,眼神锐利地落在丫鬟身上,“最近可有什么人出入过澜夏苑?” 丫鬟垂首回道,“回老爷,最近除了二姨娘和六小姐还有王大夫外,再无旁人进过澜夏苑。” 二姨娘,奚言想了想那张妩媚的脸,眉头皱了皱,“梦冬最近有什么异常?” “回老爷,梦冬前段时间与沉香苑的陈雪茵成了好友,二人时常私下里见面。最近几天,梦冬被二姨娘叫过去几次。还有,府外有个叫许绍美的找过梦冬几次。” 奚言不是没有猜测,只是不想相信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竟然是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手的蛇蝎女子。 奚言沉默了片刻,问道,“二姨娘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丫鬟继续答道,“二姨娘最近身子不适,很少出门。只去过四小姐的澜夏苑和六小姐的慕春苑。前几天送了一对桐烟墨给五小姐做贺礼。倚翠阁的人出去过几趟,都是去为二姨娘寻小吃的。” “五小姐呢?” “五小姐只前几天去了一趟毓秀阁,之后不是在自己院子里就是去老夫人的百合院。最近不少人去沉香苑送贺礼。期间五小姐一直与周家小姐书信联络,还收到了苏侍郎的贺礼。”丫鬟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沉香苑附近的人禀报说看见过几次沉香苑的人偷偷倒泔水。” “偷偷倒泔水?”奚言带着疑问地重复道。 丫鬟点了点头,“是的。那几次都是收完泔水后,沉香苑的人偷偷出来倒的。” 沉香苑的人为什么要偷偷倒泔水,难道有人在奚明蔚的饭菜里下毒?而这样的事,他竟然丝毫不知。奚言心头滑过一份怒火,冷声吩咐道,“拿银针测一下泔水里有没有毒。” 丫鬟一阵心惊,她手下的人汇报上来之后,她只以为沉香苑里有人偷吃,却没想过有人给奚明蔚下毒这样的可能。她赶紧应下,“是,奴婢回去便测。” 奚言脑海中将这些讯息稍稍整理了下,继续问道,“其它院里可有什么动静?” “二小姐最近与三小姐走得近,常到玉兰阁去。六小姐依旧如往常一样常来往于澜夏苑和倚翠阁。七小姐和八小姐依旧和往常一样,常在一起。” “五姨娘最近新换了一个大夫,病情有所起色。六姨娘除了陪七小姐之外,多数时间都待在自己院子里。九姨娘亦是。十姨娘染了风寒,忆有些天没出院子。十一姨娘最近常往毓秀阁去。”丫鬟简短地,几句话将院里的动态汇报予了奚言。 奚言点了点头,心里仍在想沉香苑的事。 倘若真有人给奚明蔚下毒,那会是谁?看奚明蔚偷偷倒泔水的样子,似是不想打草惊蛇,难道她已经知道了沉香苑里哪个下人背主了?下毒的人会不会是奚明莉,然后奚明蔚为了报复所以才对奚明莉下手。 对沉香苑的一无所知让奚言十分恼怒,心下已经下了决定,借着这次机会,一定要安插人到奚明蔚身边。 又问了几句话,奚言打发了丫鬟离去。 接着高义便进来了,请示道,“派去澜夏苑的人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奚言准许道。 片刻后,两个黑衣人到了案前。 其中一人将从澜夏苑里搜到了东西呈示给奚言看,一个软木塞的白瓷瓶还有一捏碎纸屑。 黑衣人向奚言汇报道,“回老爷,碎纸屑和白瓷瓶都是从西厢房的地板上的暗格里找到的。白瓷瓶里装的是腐毒。碎纸屑与梦冬手里的纸图是同一种纸。” 奚言低低应了一声。梦冬不可能特意将碎纸屑收起来放好,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下毒的另有其人,梦冬也不是自杀,而是被真正下毒的人杀掉的。 确定之后,奚言又继续思索下去,下毒之人为什么要杀梦冬呢?是梦冬发现了什么,还是下毒之人为了故布疑阵?将梦冬安排成畏罪自杀的样子,最容易受怀疑的是……奚明蔚。下毒之人的目的是为了嫁祸奚明蔚? == 已修改,不好意思TAT 第一百零三章 送帕子 梦冬之死,对外宣称是得了痨疾不治而亡。而奚明莉毁容之事,则被强压了下来,只称是久日风寒,伤了根本,需静养调理。 除却事发当日的知情之人,只有与奚明莉血脉相连的二姨娘和奚明菀被告知了实情,余下的人,心中虽有猜测,却不敢擅自打听。 转眼两天过去了,已是正月三十。明日便是入太学报到的日子,一大早周子珊又遣人来了一封信,字里行间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紧张。奚明蔚回了信,在信中絮絮叨叨叮嘱了周子珊一番。 这两日,奚明蔚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给周子珊回了信后,闲在院子里,心里发慌,便寻出那方已经绣好的空谷幽兰的帕子,往五姨娘的君兰苑去了。 君兰苑一如往日,井井有条。 正在院子里做事的倩娘见奚明蔚来了,忙引着她进了五姨娘的卧室。 进门,只见五姨娘坐在暖榻上,手肘支着矮桌,另一只手执着一本诗集看着。 她着了一身浅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同色的裙身下摆上是彩色水墨风情的荷塘花样。外面罩了一件广袖的对襟褙子,褙子的对襟处与宽广的袖口滚着两寸宽的酱紫色绣如意纹的滚边。别样矜贵大方。 这样的女子,若非家道中落,为了家族利益,是绝计不会与人为妾的。 奚明蔚心中略略叹息了片刻,笑着朝五姨娘走去,“姨娘好雅兴,今日看得又是哪位大家的诗词?” 五姨娘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欲起身迎接奚明蔚,“不知姑娘过来,失礼了。” 奚明蔚忙止了五姨娘,笑道,“又没有外人,不必这么多的虚礼。” 五姨娘瞪了倩娘一言,责道,“小姐来了也不通报一声,从前身子不好便罢了,现下身子好些了,怎能似从前一样不讲礼数。” 倩娘被训得垂着头,连声道,“奴婢知错。” 单听五姨娘讲话便比以前中气多了,隔着矮桌,奚明蔚打量起五姨娘来。 五姨娘生的奚长戚今已有十五岁,算起来五姨娘少说也有三十一二了,且她又缠绵了十几年的病榻,久病耗损容颜精气,本该一脸老态才是。可现下她看上去气色极佳。白皙红润的脸上,淡施粉黛,仔细瞧才能捉见眼角一两条细纹。 怕是旁的姨娘不屑来五姨娘这里讨晦气,不然以五姨娘这长盛不衰的容貌,一早招来许多算计。 “姨娘快别生气了,怨我,没容倩娘通报便跟着进来了。”奚明蔚见五姨娘没有收口的意思,出口劝了起来。 五姨娘这才住了口,转过身对着奚明蔚,与奚明蔚道,“姑娘也知我久病失势,得亏今日来的是姑娘,若是旁人,怕又要借故生事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姨娘思虑周全,想必有今日这次教训,倩娘不会再犯。”言罢取了为五姨娘绣的帕子出来,“上次姨娘送的花样,我觉得这空谷幽兰的图样甚适合姨娘,便赶着绣了出来。姨娘且看看,喜不喜欢。” 五姨娘接过帕子,在手中抖平,细细念起来,“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念着,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盈出笑意,“姑娘有心了,这正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诗。”心下不由猜测这句诗是奚明蔚从君兰苑里问到的,还是自己起意绣上的。 “真的?”奚明蔚惊讶,“我只是觉得这句诗极对姨娘,没想到姨娘竟也喜欢。真真是巧了。” 五姨娘点了点头,纤指抚过针脚均匀没起丝毫褶皱的兰花图案,赞叹道,“姑娘的刺绣手艺真是一绝。府里四小姐的女红最为人称道,却不想姑娘是深藏不露。” 提起奚明莉,奚明蔚心中一沉,心慌的感觉又上来了。朝五姨娘笑笑,“我哪能和四姐比,姨娘若是见过四姐的绣品便不会这样讲了。” 五姨娘收起了帕子,抬头道,“说起四小姐,最近下人间倒有不少传言说四小姐久病伤了根本。也不知是胡传的,还是真的。” 澜夏苑的事可谓最近后院的新鲜事,果然连到了五姨娘这里也躲不开这个话题。 奚明蔚叹了口气,“四姐因着被罚去庄子一事忧伤过度,自那一病不起,又不肯吃药,拖了这么久,这才伤了根本。这几日王大夫见天往澜夏苑去,但愿能有所挽回。” 五姨娘闻言,神情戚戚,“我也是久病之人,这成泡在药罐里的滋味,深有体会。四小姐才这般年纪……唉……真真可怜呀……” 倩娘见五姨娘又感伤起来,忙劝道,“孟郎中交待了,姨娘之疾切忌伤心忧郁。姨娘还是莫要想这些了。” 奚明蔚闻言,猜测道,这孟郎中想必就是五姨娘的家人为五姨娘寻的大夫了。五姨娘这些年久病不起,没了宠爱,靠着五姨娘才缓和起来的王家人最是着急。看看现在五姨娘的气色,这孟郎中倒是有两把刷子。 说起孟郎中,奚明蔚不禁想起尚未在上京城出现的邪医夏无涯。 夏无涯被人称为邪医是因为他擅长以有别于正统医术的奇异方法治病。噼如以蛊治疾,以虫吸毒。寻常人多无法接受他的做法,也只有无药可医的病人才会寻他来,死马当活马医。 夏无涯是南疆游医,前世他游至上京城时被人抢劫打至重伤,那时苏成朗已调为刑部侍郎,主理此案。案件了结后,夏无涯为报恩,成了苏成朗的门客。后来,这夏无涯凭着一手剑走偏锋的医术为苏成朗出力不少。 这一世,因着她的重生,世事已改变许多,也不知夏无涯还会不会按时出现在上京城。 奚明蔚回了神,话题又回到了她身上,五姨娘道,“姑娘既来了,还想烦请姑娘帮个忙。” 奚明蔚笑道,“姨娘有事但说无妨。” 见奚明蔚应下了,倩娘往书案上拿了一张纸过来交给了五姨娘。 五姨娘将纸折起,递予奚明蔚,“当年我是产后抑郁伤身,与四小姐现下的情形差不多。这是孟郎中为我开的调养身子的方子,我用着极好。听到四小姐的事后,便想着将这方子送予四小姐。可是……姑娘,你也知我在府里的地位,若是差君兰苑的人去,怕是连澜夏苑的门都进不去。” 第一百零四章 提醒 奚明蔚已经明了,笑着接过了方子,“那我代姨娘给四姐送去便是。”不管这方子到底有什么奇效,反正奚明莉是用不上的。收下,回头送到老夫人那里便是了。 倩娘见状笑道,“所以说不管到哪儿,还是有熟人的好,现下澜夏苑的门闭得紧,轻易不放人进去呢。” 奚明蔚将方子予了身旁的陈雪茵收着,回过头与倩娘道,“澜夏苑里哪里有什么熟人,不过是厚着脸皮上门去罢了。”奚明莉脾气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别说现在奚明莉出了事,就算是在从前,有人想进澜夏苑的门,那也是要看奚明莉心情的。是以奚明蔚这样讲,也并无不妥。 “咦?”倩娘惊奇,“奴婢记得姑娘院里的陈妈妈与澜夏苑的凝露可是婶侄呀。” 奚明蔚脸色微微僵了一下,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笑问着,“该是你记错了吗?我可从未听陈妈妈提过此事。”又转身问陈雪茵,“你们私下里有听陈妈妈说过她和凝露是婶侄吗?” 陈雪茵摇了摇头,“从未听妈妈提过。” 五姨娘道,“这事该不会是倩娘记错,当年陈妈妈在我身边做过事。我记得那时她花了钱,本想将自己的三女儿带进府里来,不过因着她三女儿容貌有损,未能得成。最后只得将空缺的名额让予了她兄长家的女儿,也便是凝露了。” 倩娘附和,“对,姨娘说得没错,这事我也记得清楚。陈妈妈与婆家兄长家关系并不好,所以当时总是抱怨。” 奚明蔚认真听着,笑回道,“原来其中还有这些原委,我竟不知陈妈妈从前在姨娘身边做过事呢。话说回来,陈妈妈绝口不提与凝露的关系,想必也是因为与凝露家关系不好罢。” 五姨娘道,“陈妈妈与凝露家关系不好,这事我今日也是头回听说。想来,也必是因为这个原因。” 奚明蔚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看来五姨娘送药方是假,提醒她陈氏与凝露的关系才是真。只是澜夏苑的事压得那样紧,五姨娘又是如何得知消息的呢? 越是深究,这五姨娘身上的疑点就越多。 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五姨娘姣好的容貌身姿,奚明蔚道,“姨娘现已大好,该着人知会父亲一声才是。” 五姨娘轻轻抿了抿唇,笑得有些凄苦,再次展开奚明蔚送的那方帕子,冷冷清清地念着,“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这么些年,念着这句诗,也就这么过来了。如今身子好转,心思倒不再后院这些琐碎事上了。” 奚明蔚知五姨娘出身亦知五姨娘曾经的盛宠,想来,五姨娘芳心成灰,不再对奚言报有期盼了。但想想奚长戚,奚明蔚还是忍不住劝说,“姨娘不为自己,也要为二哥想想。” 见奚明蔚将话说到这里,倩娘也忍不住道,“姑娘说得对,二公子眼看着便到娶妻的年纪,姨娘是该上紧一些了。” “是了,不为自己,也该为了戚少爷。”五姨娘浅笑,“姑娘与我说这些话,便是将我当自己人了。老夫人跟前我凑不上去,烦请姑娘帮忙说说话。” 奚明蔚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奚长戚天资聪颖,本性良善,只是因着五姨娘常年卧病,无人教养,长歪了。现下,不知还能否补救回来。 因着还要去百合院,奚明蔚又稍稍坐了一会便告辞了。 到了无人小径,陈雪茵问道,“小姐,现下该怎么做?” 奚明蔚吩咐道,“等下你去管事处查查最近陈妈妈的访客记录,再查查凝露的访客记录。”怪不得总查不到陈氏与幕后之人联系,若是她的上线是凝露,二人便可通过家人传物传话,并不需直接会面。 得知了陈氏与凝露的关系,奚明蔚脑中混乱的迅息像是忽然有了头绪。 先前猜不到二姨娘为何要杀梦冬,若想嫁祸她因诅咒之事复仇,手段无疑太过拙劣。现下,奚明蔚算是想通了。连亲生女儿都舍为弃子了,遑论凝露及陈氏这样的小喽罗。 奚明蔚此时越发理解戚思纯为何在她的脸上种上胎记,若非如此,她怎能在奚言这群如狼似虎的妻妾身旁安然长大。 大概已经理清了二姨娘的计谋,奚明蔚开始担忧起老夫人和奚言会站在二姨娘那边,还是她这边。毕竟,二姨娘占据了一切有利因素。而她,只有一个素未谋面的许绍美。 最大的问题还是奚言,她才在奚言心中翻身,地位尚不稳固,加之奚言那多疑的性格,怀疑她是必是。 奚明蔚暗暗应幸得了去太学的机会,这个机会于她来说就像一道免死金牌。有了这道免死金牌,纵使奚言已经认定了她是凶手,不会遣她去庄子上。还是那个缘由,在奚言心中,任何事也抵不过奚家的颜面。 既已想到了最坏的结局,奚明蔚先前因未知而来的心慌通通消失了。一颗心归于平静,思绪也清晰沉稳起来。 她放慢了脚步,回转头看了一眼陈雪茵,心中有些担忧。陈雪茵那日在百合院里听到梦冬的死迅后当即失了控,可打从澜夏苑回来后,她却连哭都没有哭。脸上虽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不似从前了。 想了许久,奚明蔚对陈雪茵说道,“该讨的债,我会讨回来。连本带利。” 陈雪茵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奚明蔚说的是梦冬的事。陈雪茵垂下了头,她做的还不够好,小姐还是察觉到她的异样了。她真真没用,连最起码地隐藏情绪都做不好。 奚明蔚也不指望三言两语能解开陈雪茵心里的疙瘩,见陈雪茵闷声垂头,不再多言,加快了脚速,往百合院去了。 到了廊下,听到房中隐有说笑声,奚明蔚问道守在外面的紫蕊,“谁在?” 紫蕊回说,“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在。” 奚明蔚点了点头,掀了棉帘进去了。侧头一瞥,透过镂空雕花的隔断圆月门可见一袭粉衣的奚明芩与一袭蓝衣的奚明菲一左一右为老夫人捏着腿。 奚明蔚笑迎了进去,一一施了礼,“祖母安,三姐安,二姐安。” 奚明菲笑道,“五妹今日怎生来得这样晚。”奚明菲有些不悦,只要奚明蔚一来百合院,老夫人心里眼里便全是她。今日好容易逮着一次她不来百合院的机会,谁成想,这么晚了又过来了。 奚明蔚笑笑,“上午有些事,耽搁了。”奚明菲总以为老夫人不喜她是因为她,却不曾想,若是她再稍稍有些聪明一些,老夫人跟前,哪里还有她什么事。 奚明芩瞥了一眼奚明蔚,想着明儿起奚明蔚便要顶着这梨花般的面容去太学,心中便烧起一团妒火。奚明芩心里时刻提醒着自己,在老夫人跟前,千万不能失了态,笑道,“还未恭喜妹妹得入太学。” 奚明蔚朝奚明芩半礼,“谢谢二姐。” 院里这么些个人,数奚明芩办事最没分寸。奚明蔚入太学这样的喜事,人人都送了贺礼,偏着奚明芩,莫说贺礼,连上门道一声恭喜都做不到。 每每叹息奚明芩的为人处事,奚明蔚总不禁奇怪,为何奚言不将奚明芩记到别人名下养着,再怎么也总好过现在这副模样。 老夫人一双腿敏感得紧,打奚明蔚一进来,她便察觉奚明芩与奚明菲手上的力道都重了起来。心下又添了一分失望。 老夫人问道,“入学的事可都准备好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都准备妥当了。孙女还特意问了周家小姐太学的课程,周家小姐说女子学的多是些诗词歌赋,孙女这才放宽了心。” 奚明菲笑道,“回来可要与我们讲讲太学是个什么样子,解解我们的好奇。” 奚明芩附和,“是呢,是呢。府里的人都对太学好奇得很。” 老夫人摆了摆手,“你们两个也歇歇吧。” 奚明菲闻言,神色一暗,果然奚明蔚一来,老夫人便与她疏离了。不光老夫人,连着母亲也常劝她与奚明蔚交好。从前老夫人与母亲都是将她捧在手里心的,若不是奚明蔚,她又岂会失宠。 奚明蔚看了看老夫人,敛起了笑意,“往后要去太学,便不能常来陪着祖母了。” 老夫人笑着嗔责,“自然是上太学重要,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你呀,再成日待在百合院里,要待成小老太婆了。” 奚明蔚被逗笑了,“孙女乐得做个小老太婆,成日陪着祖母聊聊天,念念经,日子最舒心不过。” 老夫人与奚明蔚之间的互动,自然又引得另两位的不满。 又闲聊了几句,奚明芩与奚明菲便坐不下去了,告辞离开了百合院。 奚明蔚望着二人的身影,颇为感慨,人真的是很难以接受过得比自己差的人爬到自己头上。 老夫人想起日前与奚言的对话,心中百味杂陈。想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先与奚明蔚透个底,“你父亲还是打算将你四姐送到庄子上去。不过这回不是城西的庄子,而是栖霞镇的别院。” 第一百零五章 奚言的决定 一日前,也是在这百合院的正房偏厅里。屏退了左右,偌大的房间只有奚言和老夫人两人。 老夫人见奚言神色黯然,猜测澜夏苑之事可能比表面上复杂得多。问道,“可有结果了?” 奚言点了点头,与老夫人说起调查的结果,“五丫头身边的陈氏在五丫头饭菜里下毒。与那陈氏联系的,是四丫头身边的凝露。而五丫头,早就知道此事了。” 老夫人惊愕,旋即怀疑起凝露是二姨娘的人。奚明莉虽也可能做出这等事,可那心思深沉的陈氏却不是奚明莉能摆平的。 可听自己儿子的语气,似是对五丫头起了疑心。 老夫人为奚明蔚辩解,“五丫头知情不报,估计着是怕打草惊蛇。” 奚言微微皱了一下,“母亲,您太偏袒五丫头了。”他现在也看重五丫头,可奚家的女儿需要的是歷练,而非宠溺,母亲总这样护着五丫头,五丫头又如何成长起来? 且一番调查下来,五丫头行事诡秘,连他的人都刺探不出沉香苑的事。以五丫头的城府,也不是没有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人人都以为以五丫头心思不会做这样蠢的事,而五丫头说不上就钻了这个空子。 未等老夫人再为奚明蔚说话,奚言继续说起这两日的调查成果,“护卫里有五丫头的人,最近五丫头频频与周家小姐书信联系,极可能是为了给护卫出府办事做掩饰。五丫头身边的人称梦冬的发小将为梦冬赎身,可据下面的人调查,那叫许绍美的,家徒四壁,根本付不出赎身钱,且,他已经娶妻生子了。他说,他来奚府找梦冬,只是为了借钱。” 老夫人默然。 奚言凛然,“母亲信得是五丫头的品质,儿子信得是手里的证据。” 老夫人心里也起了一丝疑心,若四丫头着人给五丫头下毒,五丫头倒是有了以牙还牙的动机。动机有,证据也有,可想想奚明蔚素日里的好,老夫人心里却对奚明蔚怀疑不起来。 良久,老夫人叹息一声,“看来我确实老了。”若非出了这件事,她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已如此信任五丫头。这是从她嫁入奚家起,从未有过的事。 疑心归疑心,老夫人还是忍不住提醒奚言,“给五丫头下毒之事,倒更像是林氏所为(二姨娘)?” 老夫人可是还记得第一次在奚言跟前提点她注意林氏时奚言的错愕。这林氏心思阴狠,做事却干净,从不露马脚。加之又会做戏,被奚言奉为解语花。老夫人真有些担忧奚言被哄骗了去。 奚言皱了皱眉,他听出了老夫人的话外之音——澜夏苑之事也有可能是林氏栽赃五丫头。 林氏可是四丫头的亲生娘,她怎么可能狠毒至此?老夫人这样揣测,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心中对林氏有着偏见。这么些年了,老夫人还是以为齐氏之死是林氏所为,以为林氏是心肠歹毒之辈。(注:齐氏是三姨娘) 当年的事之后,他便一直着人留意着倚翠阁的情况,林氏安份得紧,全不似老夫人所言。只是没想到老夫人执念这样深,这么些年了还放不下。 奚言心里是敬重老夫人的,虽以为这揣测只是,但还是决定调换两个伶俐些的暗桩盯着林氏。只是,昨日里林氏发现自己已有将近三个月的身孕,此事,还需暗地里进行,免得林氏知道了,伤心忧思动了胎气。 奚言回道,“此事儿子会继续着人调查。儿子还有一事想禀明母亲,林氏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 “真的?”老夫人闻言坐直了身子。 奚言点了点头,“已经着王大夫把过脉了。” 老夫人心里又记了二姨娘一笔,难怪毫不犹豫就把四丫头舍弃了,原是肚子里又怀了一个。不喜欢二姨娘是一码事,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奚家血脉。 老夫人道,“府里已有许多年没添丁了。这可是大喜事,你再挑几个得力的人去倚翠阁,一定要保得胎儿平安生产。” 奚言闻言欣慰,“儿子回头便着人去办。” 老夫人点了点头,问回先前的话题,“那澜夏苑的事,你可有打算了?”现下二姨娘怀孕了,是不可能审她的,若只审五丫头一人,传出去必定会毁了五丫头的名声。 奚言沉默了片刻,“此事尚未查出是谁所为,现在提处置之事言之过早。四丫头院里的事已引人注意,若此时再大肆侦查怕会引来下人揣度猜测,传出风言风语便得不偿失了。是以儿子想将此事押后再议。” 奚言心中对奚明蔚的不满大部分是因着他觉得失了对奚明蔚的掌控。至于澜夏苑的事到底是不是她做的,并不太重要。毕竟就算最后察出真是奚明蔚所为,那也是有人在她饭菜里下毒在先的。在府里且任人欺凌,将来何以在宫中立足? 况且,奚言一直不喜色厉内荏的四女儿奚明莉,以奚明莉的个性,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枚烂棋。 老夫人赞同道,“这样也好。” 奚言继续说道,“儿子打算将四丫头遣到栖霞别院去。现下五丫头去太学出了风头,定有许多人盯着奚府,若叫旁人发现了四丫头的事,必会累及五丫头的名声。” 戚氏也在栖霞别院,她的心肠最软,见了四丫头那副模样,必然会多加照拂。 老夫人觉得不妥,又想想奚明莉留在府里却不露面更引下人揣测,两害相权取其轻。权衡了一下,老夫人点了点头,“四丫头原本定着二月二出府的,不如就还照着从前定的日子。” 奚言点头,“儿子也正是如此打算的。”顿了顿,将自己的另一个打算一并说了出来,“儿子打算让四丫头搬去澜夏苑。” 五丫头在府时翻身以来,一切都太过顺遂,让她搬到澜夏苑去也是给她敲响一记警钟。若澜夏苑的事是她做的,那便让她记着日后做事三思而后行。不是她做的,那便警告她,时刻小心着周围的一切,因为随时可能遭人暗害。 老夫人明白奚言的用意,心中有些心疼奚明蔚,最终却点了点头。在府里由她和奚言歷练,总好过进了宫由着别人歷练。 梦冬的一条命,与奚明莉的后半生,都抵不过奚府的前程名声。澜夏苑的惊天惨案,便这样在奚府主子的三言两语间被压下了。 == 厚脸皮地求票票求票票>``< 第一百零六章 选兄嫂 【上一章插叙,本章接104章情节】 奚明蔚闻言大惊,“父亲要将四姐送到栖霞别院去?”她可还计划着将戚思纯救出别院呢,现下奚明莉去了,可不是块结结实实地拦路石么。 老夫人以为奚明蔚惊于奚言的狠心,道,“你四姐的事若是传了出去,奚府的名声便算是毁了。你们姐妹几个,将来的婚事也会成受影响。” 奚明蔚很快收拾起情绪,垂首全礼,“孙女失态了。”起了身,奚明蔚到了老夫人身边,“想必父亲也是因着戚姨娘在栖霞别院照应,才放心将四姐送过去。” 老夫人点了点头,想想戚氏那软懦的性子,心下庆幸奚明蔚没随了她。 奚明蔚想着奚言说不上已经有了决断,老夫人不说,想来也是奚言的意思。 奚明蔚转移了话题,“方才二姐还问孙女怎生来得这样晚,其实孙女一早去君兰阁了。上次五姨娘送孙女的绣样,孙女实在喜欢,绣了一方空谷幽兰的帕子做了回礼。” 说着,又取了一方荼白的帕子出来,“赠奶奶的这一方出绣好了,奶奶看看可还喜欢?” 老夫人接了过去,连连点头,“你的绣工越发精进了,便是入了太学,有女红课,也不怕被那些个贵女比下去。” 奚明蔚羞赧一笑,“孙女的手艺都是小时候戚姨娘教的,哪能和公爵府里的贵女比。” 她回过头,朝陈雪茵招了招手,接过了五姨娘托她给奚明莉的药方,“五姨娘还拜托了孙女一件事。” 奚明蔚将药方打开,铺展在了矮桌上。 老夫人视线移到药方上,仔细看了片刻,“她送你药方做甚?” 奚明蔚笑道,“这是五姨娘最近吃的调理身子的方子,她觉得甚好,便托孙女给四姐送去。” 奚明莉足不出户,对外面的解释确实是久病伤了根本。 老夫人道,“她倒是有心,这方子留在这里好了。” 现下正好提起五姨娘,奚明蔚便想着在老夫人跟前帮她们母子说说话。毕竟平时聊天,话题很少能聊到病了十几年的五姨娘身上。 奚明蔚回想了一下早上所见五姨娘焕发的容颜,“孙女今天早上见了五姨娘,可着实吃了一惊呢。” 老夫人笑问,“怎么了?” 奚明蔚开始描述起五姨娘来,“上次孙女去君兰阁,五姨娘还缠绵病榻,今日却已是容光焕发,打眼一看,倒似十八九的新妇一样。手执一卷,席榻而坐,那通身的书卷气质,不是自幼饱读诗书是习不来的。见了今天的五姨娘,孙女才总算知道当初父亲为何如此喜爱五姨娘了。” 老夫人已有些见没见过五姨娘了,想着病了这么些年,早已容颜尽失,现下听奚明蔚的意思,倒似风韵犹存。若五姨娘身子真调理好了,倒可以扶持她与二姨娘争宠。 老夫人笑道,“算起来王氏今年也三十有一了,也难为她了,吃了这么些年的药,这回总算碰上了对的方子。” 奚明蔚点头,“是呢。五姨娘身子有了好转,性子却因着常年独居,寡淡不少。已是一副荣辱不惊的心态。不过却还是有着一副热心肠,以为四姐同她一样是抑郁伤身,连忙找了这个方子,托我带给四姐。” 老夫人对五姨娘的出身倒是极满意,虽说是没落家族,却也是书香门弟。五姨娘其人入府后虽得奚言专房之宠,却不恃宠而骄。心机是有的,可后院里的人,没有心机怎么能活下来? 只可惜生产奚长戚时伤了身子,自那后长卧病榻,奚言的宠爱,也渐渐消耗殆尽。 老夫人盘算着还是让林妈妈先去君兰苑探探情况再行决定要不要助五姨娘复宠。 奚明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继续絮叨,“孙女听着姨娘说话,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卧病十几年的模样。想来是真的要痊愈了。姨娘身子好转,想来二哥也会高兴。” 老夫人点了点头,心里颇是感慨。 孙子辈上的,数着奚明芩、奚明蔚和奚长戚苦。奚明芩打出生就没了娘亲,因着算命的说她克母,也未将她记到旁人名下,就这样散养着。奚明蔚因着戚氏的缘故,一直受杨氏打压欺凌。奚长戚则是一出生五姨娘便病倒了,没了宠爱在身便没了地位,母子俩日子甚是艰难。 早几年,她有心将奚长戚带到百合院养着,奚言杨氏都不同意,她便作罢了。 现在看看奚长戚唯唯诺诺的样子,倒不如当时强硬一些。 老夫人想想,不由得叹了口气。 奚明蔚见状,想着老夫人必也是叹息奚长戚长歪了。道,“听说二哥功课极好,孙女还想着,若是进了太学跟不上课程,回来的请教二哥。” 提及奚长戚的功课,老夫人脸上终于有些欣慰,“是啊,戚哥儿脑子灵光,功课也好,你若有不懂的,只管去问他。” 奚明蔚笑着点头,“二哥脾气好,生得又俊俏,也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能嫁给二哥。” 奚明蔚如此一提,老夫人才想着奚长戚今年也有十五了。因着奚长威的婚事一直未定,倒一直也没想起来为奚长戚筛选正妻人选。 老夫人笑道,“你也参加过许多聚会,可觉得哪位贵女适合你二哥?”听媒婆胡扯,倒不如问问这些小辈得的讯息更准确。 这下可难住奚明蔚了,她重生以后统共就参加了一次中秋宫宴一次上元宴。中秋宫宴时还见着些人,上元宴时,真真谁都没见着。再往前的宴会,都是前世经歷的,现在哪里还记得。 又想了片刻,奚明蔚不禁在心里骂自己笨傻。苏成朗那么多姨娘,现在可不都还没嫁人!苏成朗,一辈子算是拗在复仇上了,为了拉拢人,姨娘娶了一房又一房。其中不乏加世不错人品贵重的。 认真回想了许久,奚明蔚直接从苏成朗的妾室里挑了两个,“礼部尚书何大人家的何三小姐可人与大理寺少卿江大人家的江二小姐雪海,孙女都觉得极为出挑。” 老夫人也只有在寿旦之时才有机会见见别家未出阁的小姐,且人又那么多,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这何可人与江雪海是个什么模样。 奚明蔚也知老夫人一时间定想不起来,遂解释道,“那何三小姐虽是庶出的,却是何大人唯一的女儿,被何大人视若珍宝。长得也人如其名,甜美可人。江家小姐虽出身不高,却是嫡出的,家教极好。咱们奚府也算上京城里有头面的家族,二哥又人才出众,嫁了过来,倒不辱没她们。” 老夫人本以为奚明蔚是想着样貌随便挑了两个年龄相当的出来,却不想她是真的上心帮奚长戚打算。听了奚明蔚一通解释,老夫人亦觉得这两位出身倒与奚长戚合宜。只是品性上,还需再着人打听打听。 反正也不急,总得奚长威娶妻之后地轮到奚长戚。慢慢打算起来便可。 提到了奚长戚的亲事,老夫人便不由想起二房那唯一的独苗来。奚长泽与奚长戚是同年生人,只差了一个月。却是因为身染怪疾,自幼被世外仙人云牙真君带去了。那云牙真君常年四海云游,想起来才来一封信报一声平安,也不知现在人在哪里,泽哥儿长成个什么模样。 奚明蔚有所察觉,关切道,“奶奶怎么了?可是孙女挑先的人不得当?” 老夫人摇了摇头,“你选的这两个人都极为合适。只是谈起戚哥儿的婚事,不由想起了泽哥儿来。” 奚明蔚几乎快要忘了二房还有个三少爷。上一世她未出生时奚长泽便被云牙真君带走了,而至身死也未见奚长泽回府。自是没有印象。奚明蔚猜测,也许奚长泽早就夭折了,否则不可能二三十年间也不回府探望一回。 这猜测自然是不能说与老夫人听的,她笑着宽慰道,“三哥有福运,遇见云牙真君。想必现在正不知与云牙真君在哪个仙境游歷呢。” 老夫人勉强笑笑,这么些年老二家的绝口不提泽哥儿。心里可想有多苦。 只是当初没有选择的余地,若非奚长泽命悬一线无力回天,她怎会将二房这唯一血脉寄托予云牙真君。只盼着她有生之年,能等到奚长泽回来,成亲,将二房这一脉传下去。待老二家的老了,也算有个依靠。 老夫人在那里沉湎于关于三少爷的悲恸往事。奚明蔚却思索起奚长威的婚事来。 奚长威今年已经十七岁,早两年就有许多媒婆来踏奚府的门槛,只是一一都被回绝了。因着杨氏一早相中了江夏侯文家唯一的嫡出小姐连香寒。因着连香寒小奚长威五岁,是以才托着奚长威的婚事一直等着。 江夏侯府家底丰厚,且世子连江寒博学多才出类拔萃。奚言与杨氏便是看中了这点,想着与江夏侯府结姻亲,将连家拉拢过来,做奚长威的助力与后盾。 算算今年连香寒也有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奚连两家便会订亲。想想日后奚家被苏成朗搞到抄家,奚明蔚觉得她毁了这桩亲事也算行善积德,救连香寒一命。 == 创世回复评论书城看不到,作者的话书城也看不到,好心塞TAT @花开同学,女主入太学后就能常常和男主互动了。 原计划写八十万左右,实际写起来情节进展缓慢,会变成长文的样子。 第一百零七章 风三公子 今日是入太学的日子了。 晨起,香莲服侍奚明蔚穿着昨日挑好的衣裙。 一身浮纹锦缎的霜色交领襦裙,外面罩一件浅杏色的广袖袍子,袖口和衣缘滚着三寸霜色回字纹滚边。清雅又不至太过素净。 一头乌丝绾成随云髻,簪两支粉白的花枝状玉簪子固定,髻上零星缀以细小的白色圆润玉珠。耳上戴的,是与头上的玉饰相配的一对精致的雕成桃花状的粉玉耳钉。 清丽的脸上,粉黛轻施,自是一派秀丽景象。 香莲转着奚明蔚转圈,一双眼明亮扑闪,“小姐真好看!” 雪茵、月秋和香芮三个人站成一排,皆痴痴地看着奚明蔚,不住地点头赞同香莲的话。 原奚明蔚因着明日奚明莉便要往栖霞别院去心情有些怏怏,现下被这几个活宝逗得云过天晴起来。 用过早饭,才卯时三刻,天还未大亮。奚明蔚踏着天边的晨星便出发了。 太学是在前宫里辟出的一个单门独户的若大府邸,连着进宫都有专设的鸿门。 上课时间为上午辰时至下午申时,设礼、乐、射、御、书、数六门课程,女子课程没有射御,多了一门女红。 今日奚明蔚身边伺候的依旧是陈雪茵,奚明蔚本想带香莲的,香莲却推辞自己不如陈雪茵机灵。奚明蔚便没多坚持。今日是第一天,务必不要有什么差池才好。 这个时辰街上人还不多,拐到了通向皇宫的官道上,人便越发少了。 一路无事。 到了鸿门,马车停了下来,陈雪茵先行下了马车,扶了奚明蔚下车。 许辰下马,到奚明蔚跟前,“小姐且入宫去罢,小的会与车夫在宫外等候。” 奚明蔚想着外面寒冷,道,“今日连个日头都没有,怪冷的,你们且寻个近处的茶楼待着罢。上午己时四刻下学,你们按着钟点过来便是。” 陈雪茵见状,掏了茶钱与了许辰。 许辰与车夫忙一起谢道,“谢小姐恩点。” 奚明蔚来得算早的,待打发了许辰,才见别的辆马车悠悠驶来。这一来,便是来了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车帘左上角绣出一方圆底,圆底之中绣着一个风字。是风家的马车。 奚明蔚连忙想了想从周子珊那时得的讯息,护国公府有四位在太学入读。护国公的嫡长孙风信棠、嫡次孙风信荣,与次子房里的风信栾。 风信棠与风信荣是风正则长子风嘉平房里正儿八经的嫡出,风信栾实际上是风正则次子风嘉树庶出的儿子。 风嘉树娶的是今上的小妹端柔公主慕容淼,可这慕容淼不能生育,成亲多年无所出。风嘉树纳了房姨娘才育下长子风信栾。风信栾自生下来便记到慕容淼名下养,算作二房嫡子。 思想间,那三辆马车已停了下来,接连下来三位偏偏佳公子。 风信棠眉目清朗,身量细长,穿一袭白衣,十分的儒雅。 风信荣与风信棠一般高,身板更结实一些,面容也更冷峻一些,一袭修身的群青深衣包括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二人虽都是长房嫡出,却非一母同胞。风信棠是风嘉平原配英国公府出身的穆锦所生。乔悦然逝后,风嘉平纳了汝南侯孟家的嫡次女孟子遥为续弦。风信荣便是孟子遥所生。 风信栾则又是另一番光景,剑眉星眸,白色深衣外罩一件银色滚金边的袍子,活脱地演绎着贵公子三个字。 这样三位公子,一年里有半数时间是在军营度过的。是以很少在聚会中见到。奚明蔚想着,若是风家家教再松宽些,这三位常到街上逛逛,那苏成朗的人气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见那三人朝这边看过来,奚明蔚回了神。好歹是周子珊的表哥,不打声招唿总说不过去。于是便上了前,“世子早安,二公子早安,三公子早安。” 风信栾啧一声,灵动地俊脸上染上一丝好奇,眼前这清丽端庄的女子分明未见过,怎生能轻易认出他们兄弟三人来? 风信棠浅浅一笑,如姣姣海棠,“这位便是子珊表妹的知交好友奚五小姐了吧?” 奚明蔚笑着点头,“世子果然如子珊说得一样聪睿。” 风信荣垂头瞥了一眼,这便是将周子珊哄得服服帖帖的奚五小姐了。视线落下时,略略惊艳,那身板纤弱地似一阵风便要吹跑了一样,又生着那样一张清浅秀丽的脸,堪堪惹人怜爱。 奚明蔚察觉到风信荣看着她,报以浅笑,“子珊常在明蔚身前夸耀三位公子,今日行见,方知子珊所言非虚。”自然,对风家三位公子的了解多数还是来自前世的。今世周子珊虽也与她讲过,却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 风信荣方觉自己失态,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奚明蔚知风信荣性格有些冷酷,是以风信荣生硬地避开她的笑脸,她并不觉得风信荣对她有偏见。 风信棠余光瞥见风信荣的失态,朝奚明蔚笑了笑,“外面凉,还是快些进宫罢。” 奚明蔚点了点头,与风家三位公子一起朝鸿门走去。 奚明蔚是头一回打鸿门进宫,风信棠他们却是老熟人了。 几名侍卫也是行伍出身,对风家人很是敬重。虽有风信棠他们同行,奚明蔚还是照着规矩拿出路牌来,呈予守门侍卫瞧过了才进门。 进了鸿门,是狭长的甬道。两侧朱漆高墙竖起,成了北风唯一的通道,吹着墙头的旗子咧咧作响,也吹得青石板路上的几人衣摆翻飞。 奚明蔚不由得抓紧了身上的披风。 风信荣瞥见了,长腿迈了两步,不着痕迹地侧身到了奚明蔚身前。 正面的风突然小了许多,奚明蔚抬头看去,只瞧见一记宽厚结实的背影。心下想着,这风信荣倒也不似周子珊说得那般冷酷无情嘛。 风信栾也察觉到了风信荣的异状,心里讶异,难道这个成天只知道舞枪弄棒的木头二哥也初开情窦了?旋即想起上京城里那些花边新闻,诸如荣亲王与苏侍郎冷面夺爱之流。二哥果真不一般,连选个对象也要选这样棘手的。 == 一下子拎出三位美男,乃们是不是要奖励点票票呢 PS:今晚有事耽搁,12点前码不出全勤了,所以下一章先贴重复的,请放心订阅,今晚会熬夜码字,把内容修改上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世子与贵女 【已修】 待走到了朱墙尽头,脚下的青石板路两侧变成了藤蔓织就的花墙。迎春花与蔷薇花的细软地枝条被交错编在架子上,形成了一道密实的绿色花墙。 绿墙之下,植着一簇簇冬日盛放的茶花,红、粉、白,颜色不断渐变。 出了朱墙间的甬道,风也小了,奚明蔚也有心思赏起这些美景来。 一直走下去,才发现这绿墙夹道走到底是一个小小花园,花园对面就是太学稍显质朴的大门了。 奚明蔚咋舌,原这花墙是为了提醒约束太学里的学生的。公爵府邸里的出子贵女虽然身份尊贵,却也是不能在宫中随意走动的。 到了小花园,风信栾放慢了脚步,与奚明蔚并肩而行,笑道,“这往太学的路好记吧?” 奚明蔚浅笑,“这花墙一竖,摸黑也能摸进太学来。” 风信栾轻嗤。他最不喜这花墙了,外宫里的景致挡得严严实实不说,到了夏天还容易招蚊子,几乎每年夏天都要被叮上个三五七回。 谈笑间,已经穿过花间小路到了太学门口。 太学的大门只扫了一层清漆,但门的材质做工佳,并不显得寒碜,看上去只叫人觉得质朴内敛。 门口并无太监侍卫,身材结实走路似风的风二少爷上前推开了门,奚明蔚看进去,越发吃惊了。莫说巍峨宫殿,这一眼看去,完全像个花园,连间屋子都瞧不见。 风信棠引奚明蔚朝里去,“今上崇尚返璞归真寓教于乐,是以太学府建得像个花园。” 奚明蔚点了点头,这点倒是很符合慕容云天的性子。 走到深处,便渐渐了解太学的布局了。太学府的布局简单的说就是布局。偌大的院落花草树木假山池塘样样俱全,而上课的教室,就零星建在这个大花园里。从鸿门通向太学府的路是好找,但进了太学府,想找到教室,那就不容易了。 风信棠嘱咐道,“奚小姐初来,最好还是不要单独行走。不熟悉这里的道路,极易迷路。” 奚明蔚深以为然,“这里简直像个迷宫。” 风信荣终于接到了话茬,回过头朝奚明蔚解释道,“太学府建造时有参考阵法,所以这里就是个迷宫。” 奚明蔚微微愣了一下,笑道,“这样的阵法于明蔚这种见识浅陋的深闺女子而言像是迷宫,于熟识兵法阵法的三位来讲是小菜一碟吧。” 冷面时似冬日白梅,一笑似三月梨花。怎么样都这样好看。风信荣贪婪地看着奚明蔚的笑脸,觉得此刻自己的身体像是围着军营跑了十圈一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扑扩加速。 风家二少爷,自幼生得一张冷面,面无喜怒哀乐,只有透过他一双眼睛方可观其情绪。 可惜奚明蔚并不可能盯着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的眼睛看,是以奚明蔚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入了风二少爷的眼。 男子与女子授业之所并不在一起,风家三兄弟送了 在太学里兜兜转转许久,终于停在一排三开间的房屋前。房屋玲珑,完全掩映在周围参天的树下。门扉紧闭,檐廊下,站着两个着暗粉宫装的宫女。 风信棠道,“这位是女子授业之所了。” 因着课程不一样,奚明蔚一早猜到不可能在一起授课。她全礼向风家三兄弟道谢,“今日多亏偶遇三位公子,否则明蔚必然要在这太学里迷路了。” 风信棠笑笑,“太学里的路一天两日是记不住的,明日若不凑巧,奚小姐可请鸿门的侍卫引路。” 奚明蔚点了点头,“多谢世子指点。” 又客套了几句,风家三兄弟便告辞往男子教室去了。 目送了那三人消失于一簇灌木弯道,奚明蔚回转了身,朝教室走去。 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陈雪茵快步跟了上去。 步上厚石板铺就的台阶,到了檐廊下,奚明蔚到了宫女跟前,笑问道,“两位姐姐,这里可是女子课堂?” 那两外宫里见是生面孔,判断此人是相府里的五小姐,因着周子珊常进宫看皇后,她们都是认得的。 两人朝奚明蔚一礼,其中一人回道,“回奚小姐,这里便是女子教室。小姐请到偏厅等候上课。” 那名宫女说着,引奚明蔚进了偏厅。 偏厅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圆桌,几个圆凳,还有几盆观赏盆景。唯一值得称道地是东墙上的书架,书架里放满了种类繁多的书。 显然这个偏厅是给来早的贵女打发时间的。 房间里烧着四个暖炉,暖和得很。进了房间奚明蔚便脱下了披风。踱步到书架前,寻了一本乐府诗集看了起来。 过了片刻,偏厅的门再次开了。 奚明蔚望去,一身着粉裙的娇艳少女由侍婢扶着走了进来,那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阮玉沁。 侯府的世子贵女是没有资格入太学的,靖安侯府的情况又是特殊。这阮玉沁的娘亲是下嫁的公主慕容晶,论起来得管今上叫一声舅舅,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阮玉沁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叫阮玉泽,也在太学入读。除了他们两个慕容晶生的之外,靖安侯府的其它公子贵女便无这般好运了。 奚明蔚放下了手中的诗集,上前见礼,“阮小姐早安。” 阮玉沁未想到有人比她还早,先是惊了片刻,接着便认出眼前这人是奚府的庶出五小姐。她朝奚明蔚笑了笑,回礼道,“奚小姐早安。玉沁原以为自己是最早的,却不想奚小姐比玉沁更勤勉。” 奚明蔚笑笑,“明蔚第一次来,拿捏不准时间,便赶早出门了。生怕晚了。” 房间里暖和,在屋里稍坐了一会阮玉沁的脸便越发红润起来,和着身上绣桃花朵朵花的裙摆,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阮玉沁拾起圆桌上奚明蔚方才翻看的诗集,“闺中女子多喜欢婉约之词,你却与众不同,喜欢这民间的乐府诗。” 奚明蔚道,“乐府诗虽不似词一般婉约精致,其情节却生动,明蔚权拿来当戏文看了。” 阮玉沁的生母慕容晶是个出了名的刁钻的,若非性情不佳,当年也不会被今上打发到侯府去。人道有其母必有其女,这阮玉沁瞧着是个好脾气,可奚明蔚一点也不敢松懈,生怕被抓着一星半点的错漏。 阮玉沁翻到《木兰诗》那一页,笑道,“这一篇玉沁读过,当时读罢,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些与木兰同食同住的战友该是多愚笨,竟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奚明蔚背了其中一句,道,“明蔚倒是觉得是这木兰伪装得太好了。若不是聪明机敏,一个女子,如何能从战场上平安回来。” 阮玉沁点了点头,笑道,“奚小姐果然心思别致。” 奚明蔚抿唇笑了笑,“扮作男儿十二年,木兰心里应该比身上更苦。” 阮玉沁顺着奚明蔚的思路细思一下,心中不由敬佩和同情起木兰来。阮玉沁从前读《木兰诗》一如她方才说的,只是觉得木兰的战友傻笨,倒没读出些别的来。那时还想着这样的故事怎么能进诗集。现下听奚明蔚一说,原是她抓错重点了,这诗中,还有着许多很浅显,全是一直被她忽略的意思在里面。 拾起了心中的唏嘘。阮玉沁心中对奚明蔚有些刮目相看,原以为同周子珊厮混在一起的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娇蛮小姐,现下看来,这奚明蔚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一想到周子珊又回来了,阮玉沁不由一阵牙痒。 便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声音,偏厅的门再次打开,这回进来的是周子珊了。 周子珊一袭珊瑚红的披风,披风下是杏色袄裙,还披一条流光锦的披帛。她一瞅见奚明蔚便笑了起来,“我路上还想着你有没有来呢,果然还是被你抢了先。”又看见奚明蔚外面的浅杏色袍子,忙解了披风,到奚明蔚跟前,“我们今日穿得倒是默契,像姐妹装似的。” 阮玉沁好歹是公主之女,不能由着周子珊冷落,奚明蔚应了周子珊几句后便携着周子珊转身看向阮玉沁,“阮小姐也来了。” 奚明蔚特意提醒,却不想阮玉沁和周子珊两个都没好脸色。她们俩有过节?以前可从未听周子珊说过啊。上一世周子珊嫁了苏成朗,阮玉沁嫁进永昌侯府,无论成亲前还是成亲后都该没有多少交集才是。 奚明蔚一本做好了帮周子珊改善人际关系的准备,却不想头一天,课还没开始上,就被夹在了两个人中间。 见两个人两看两相厌,奚明蔚也不强求,拉着周子珊坐下了,到书架上找了本戏文给她看。周子珊最好这口,看上戏文,便不会再想着去找阮玉沁的茬了。 周子珊不上去找麻烦,身份贵重的阮玉沁自不可能先挑事的。于是只能坐在那里干生气。 奚明蔚见状,又到书架上挑了几本书来,“离着上课还有些时候,阮小姐不妨看书解解闷儿。” 阮玉沁皮笑肉不笑地应下了,随手拿了一本翻阅起来。心下只盼着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 凌晨两点半,终于赶完了。 晚上看书的亲,抱歉了。风家三位少爷拉给来给尼萌调戏调戏,肉偿神马的>3< 第一百零九章 贵女们 未多少时间,又有人来了。偏厅的门打开,进来两个相貌有几分相似的丽质女子。 来人是英国公府的两位小姐,着一袭鹅黄袄裙的是姐姐穆燕慈,着一袭粉蓝袄裙的是妹妹穆燕萦。姐妹俩一母同胞,只差了一岁多。 这两位算起来是风信棠的舅家表妹了。 早些年英国公府也是骁勇世家,只是上一辈的男丁正赶上两周恶战卫国遭牵连的时期,兄弟九人有七人战死沙场一人重伤残疾,只余下一个囫囵的,英国公府的人丁也变单薄起来了。慕容云天怜英国公府一门忠烈,自那便委以英国公府的子弟文职,不再派英国公府的人上战场去了。 奚明蔚悄悄推了一下看戏文入迷的周子珊,见周子珊瞧见穆家两位小姐脸上并无异样时才松了口气。说起来周子珊与英国公府的两位小姐一样,可都是风信棠的表妹。 阮玉沁率先起了身,熟稔地上前打招唿,“燕慈、燕萦,你们来了。”单听称唿,便叫人觉得这三人关系要好。 穆燕慈笑了笑,“是啊,今日又落你后了。”继而看向周子珊和只在中秋宴上见过一回的奚明蔚,拉着穆燕萦上前打招唿,“子珊,这位便是奚小姐了吧?真真清丽无双。” 周子珊与穆燕慈穆燕萦两姐妹仅限于幼时在太学时的交往,她自太学辍读后,便无来往了。小时候她对这两对漂亮的姐妹印象倒是不错,现下见穆燕慈态度亲切,好感又升了一层。 且她听母亲说,护国公府与英国公府有意再次联姻,眼前的这对姐妹花说不上哪个会嫁予风信棠成为自己的表嫂嫂呢。思及此,周子珊不由端正了态度,想着不能丢了外公府上的脸。 周子珊挽起奚明蔚,上前两步,笑着介绍起来,“是呢,这位便是奚家五小姐明蔚。”又向奚明蔚介绍对面的二人,“这位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闺名燕慈。这位是英国公府的二小姐,闺名燕萦。” 奚明蔚施礼问候,“穆大小姐早安,穆二小姐早安。” 穆燕慈与穆燕萦回礼,“奚小姐安。” 穆燕慈相貌偏温婉,穆燕萦偏甜美偿俏丽些。二人的性子也如其相貌。 穆燕萦娇俏地笑了笑,“往后便都在太学读书了,什么大小姐二小姐,叫起来多别扭。咱们直接唤名字,可好?” 未等奚明蔚拒绝,周子珊道,“是呢,我也觉得唤名字亲切些。” 奚明蔚心里低低叹息,周子珊怕是又忘了,她只是个庶出的,在旁人眼里身份卑微低下。纵使别人与她客气,她也不能忘了身份。言语间稍有差池便会叫人觉得她不知轻重。 奚明蔚回想前世之事,英国公府并不攀龙附凤,穆氏姐妹都未嫁进皇族。 穆燕慈将在三年后与风信棠成亲,而穆燕萦则嫁予了宁国公家的嫡二公子秦琼。都是极好的归宿。至少,在她身死重生前,两人皆是一生顺遂。 家世、容貌、性情、未来,无论哪样都叫人歆羡。奚明蔚想,这穆氏姐妹真真是上天的宠儿。 阮玉沁心中微微不爽,她展现得这样热情,无疑是想向今日新来的两个人示威。而这穆氏姐妹,却真真没眼力界儿。才与她招唿过了,便跑去同周子珊与奚明蔚攀交情去了。 阮玉沁一点也没将相府放在眼里,相府算什么,奚言现在虽手握实权,可谁又能保证下一任丞相还是奚家的?唯有爵位和高贵的血统才是代代相承的。 相府且不放在眼里,更别提奚明蔚这个小小的相府庶女。看看奚明蔚那清汤寡淡地模样,也不知哪里来的魅力,竟能引得荣亲王另眼相看。 郁闷之时,最后两个世家贵女也来了。 秦璐和秦玫是宁国公府的小姐,秦璐白衣胜雪,行走间似弱柳扶风。秦玫红衣娇艳,言笑间瑰姿艳逸。加上二人姣好的容颜,真真绚丽夺目。 早到的人,上前同秦璐与秦玫寒暄过了,众人便都各自寻了位子坐下了。 秦玫似是对奚明蔚很好奇,特地占了奚明蔚旁边的位子,灵动地大眼盯着奚明蔚手里的乐府诗集。却不多言。 奚明蔚被看得浑不自在,笑问道,“秦小姐要看这本书吗?” 秦玫摇了摇头,笑道,“我早就看过了。只是没想到竟有人同我有同样的喜好。” 奚明蔚闻言,问道,“不知秦小姐喜欢哪一篇?” 秦玫黑眸间闪烁出一丝神采,微微透着一丝激动,“自然是《陌上桑》!” 奚明蔚点头,道,“秦罗敷不畏强权,巧言善辩,女中巾帼色。” 秦玫连连赞同,“是呢。我便是喜欢秦罗敷这样洒脱大方的性子。” 奚明蔚笑笑,这秦玫不止是喜欢,简直是按着秦罗敷的模样培养自己。 穆燕萦听着有趣,也凑过来,问道,“奚小姐喜欢哪一篇呢?” 奚明蔚翻了翻,停在了短短的几行诗上,“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明蔚最是喜欢这首江南。” 秦玫问道,“这首诗即无情节,也无人物,有甚乐趣?” 奚明蔚笑笑,“明蔚喜欢其中意境。盛夏时节,泛舟游于荷塘之上,隐于荷叶海之间,采莲戏鱼,岂不是美是一桩。” 穆燕萦心中想了想奚明蔚描述的场景,颇为心动,“听着明蔚这样讲,我都想到那万里荷塘里做个采莲女了。” 穆燕慈笑道,“好呀,待我回府便禀了祖母,让你到江南庄子上去做个采莲女得了。” 穆燕萦立时回过头幽怨地瞪向拆她台的长姐。 秦璐见奚明蔚并非肤浅张扬之辈,心中待奚明蔚稍稍改观了些。她笑道,“我倒是最喜欢《孔雀东南飞》。悲剧更引人回味无限。” 奚明蔚点头赞同,“喜剧笑笑便忘了,悲剧却能使人印象深刻。说起戏剧来,子珊才是行家。对吧,子珊。” 周子珊早已不再看戏文了,她看着奚明蔚才来,便与这几个贵女一团融洽,心里有些吃味。她幼时也在太学读书,却总与这几个贵女处不融洽,现下奚明蔚却简简单单就与她们说笑起来。 待奚明蔚结交了新朋友……会不会……与她渐行渐远呢? 被奚明蔚推了一把,周子珊勐然回神,这才发现众人都看着她,她茫然道,“什么?” 众贵女也是与周子珊相处过几年的,对周子珊不理人的模样早就见怪不怪了。心下不过想着,这么些年过去了,周大小姐,还是一派大小姐做风。 第一百一十章 公主驾到 奚明蔚一看便知周子珊神游了,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等着你这个戏剧行家来讲几句呢。” 周子珊见众人都看着她,不由有些窘迫,“明蔚,你不要同人乱讲,我哪里是什么行家啊。” 众贵女又依着小时候的记忆,得出结论——这周大小姐是不愿意搭理她们呐! 阮玉沁浅浅一笑,“人生出戏,戏出人生,喜欢看戏的多是是心有所寄之人借戏抒情。不知周小姐喜欢的是哪一出呀?” 周子珊闻言不喜,脸上登出浮出一丝薄怒来。多年不见,这阮玉沁还是和从前一样爱作弄陷害她。 奚明蔚见周子珊被阮玉沁挑拨地要发作,连忙笑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和一汪清水似的索然无味,看戏文权当消遣。明蔚最喜欢那出《嫦娥奔月》的戏,莫不是明蔚其实心底里想飞升化仙?” 众贵女被奚明蔚逗乐。 秦玫道,“若月上真有嫦娥,不知每每看见凡间《嫦娥奔月》的故事会作何感想。” 穆燕萦笑道,“必是愤愤自己家的私事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众人又是一阵嗤笑。周子珊的薄怒也登时烟消云散了,气氛融洽起来。 奚明蔚方要撺掇着周子珊讲些少见的戏文来吊吊这些贵女的胃口,却见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披戴金银双线云缎绸袍紫金头面的的娇艳女子。 周子珊小声提醒奚明蔚,“这是三公主。” 众人起身,一齐行礼,“三公主安好。” 慕容蓁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让开了位子,让慕容蓁入座。 然而慕容蓁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奚明蔚跟前,“你就是奚明蔚?” 奚明蔚忙全礼,“臣女明蔚见过三公主。” 慕容蓁坐在了奚明蔚方才坐过的位置,打量了一会,才挥手令奚明蔚平身。 三公主慕容蓁,方氏贤妃所生,性格豪爽,不拘小节,爱恨分明,特立独行,颇有男儿之风,深得今上慕容云天的喜爱。 然而奚明蔚此刻一颗心却紧绷着,只因着她知道这慕容蓁心系苏成朗。 上一世苏成朗想求取奚明芙,这三公主针对的对象自然是奚明芙,而这一世苏成朗在上元宴上向她表白了,可想而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刚得知入太学的消息时,奚明蔚压根没想起宫中还有个麻烦的三公主。直到后来向周子珊求问太学里都有哪些人入读时才想起这一遭。但事情已经定下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了。可以预想,她和周子珊两个话题人物一齐进了太学,往后怕是没什么安生日子过了。 慕容蓁定定地看着低眉顺眼的奚明蔚,争不知苏侍郎看上她哪里了。论相貌,论出身,论文采,她哪样输了眼前这个女子去了,怎生苏侍郎偏一直对她弃之不理。 看了片刻,慕容蓁柳眉一蹙,“听闻上元宴时奚小姐出了好大的风头。”声音清脆,语气冷淡。 众人闻言皆沉默,各怀心思,都想看看奚明蔚如何应对三公主。连周子珊也不敢帮奚明蔚出头,因着她知自己说话没有水平,怕说错了反而误了奚明蔚的事。 果然来了。这慕容蓁的行事作风一如既往直接得叫一般人接受不了。上一世她代奚明芙嫁给了苏成朗,有一次命妇入宫,在宫中遇见了慕容蓁,直接被慕容蓁一通奚落。彼时修为不够,回到府里,好一顿痛哭。 不过也只有那一次,往后慕容蓁便似彻底放手了一般,不再纠缠。 只是今世又与前世不同,今世她与苏成朗并未嫁娶,想来这慕容蓁不会只一次就了事。 想起上元宴的事,奚明蔚又是一阵纠结。否认是没法否认的,当日那么多人都在。若说是苏成朗一厢情愿,那更不可以,毕竟是慕容蓁倾慕的人。奚明蔚银牙轻咬,这苏成朗还真是不管哪一世都是她的灾星。 快速地想了想,奚明蔚施礼道,“上元宴时只是在西凉湖上碰巧遇上苏侍郎。上京城中人人皆知苏侍郎风雅随性,那日吟诗想来也只是因着泛舟游兴之所至。” 慕容蓁闻言,脸色沉了沉,这奚明蔚倒是分外精明她只提一句,她便知她指的是苏成朗。不过瞧她神态磊落,想必是真的与苏成朗没什么瓜葛,倒似是她胡乱揣测使小心眼了。 周子珊见慕容蓁脸色微变,心也跟着一沉。慕容蓁极得皇上宠爱,若是她看不过奚明蔚,到皇上跟前说上几句,那只怕奚明蔚明日也不用再来太学了。 穆燕慈心中却并不似周子珊这样想,这些年与慕容蓁相处下来,她知道慕容蓁这是对奚明蔚的回答满意了。若是不满意,当场便反驳起来,不会沉默。 果然,片刻后慕容蓁唇角微翘,直接打趣起奚明蔚来,“怪不得小皇叔这样喜欢你。” 奚明蔚哪里料到事情转折得这样快,当下愣在了那里,接着一阵面红耳赤,“公主误会了。王爷厚待臣女只是想还臣女人情罢了。” 慕容蓁心中却想,原来这奚明蔚属意的是小皇叔啊,方才提苏成朗时可是一派淡定,现下一提小皇叔,就面红耳赤起来。只是贵女之中瞄上小皇叔的可是不少,这奚明蔚还是个庶女,任重道远呀! 三公主殿下真真丝毫没注意自己方才的话语多么露骨。 周子珊瞥了一眼阮玉沁,果然她脸色微变了变。这阮玉沁也是够执着了,这么多年了还坚持吊在慕容云飞这棵歪脖子树上。 奚明蔚心中暗暗叫苦,谁知道这些贵女里有没有喜欢慕容云飞的。若是有,这三公主岂不是当下给她树敌了。 房间里的尴尬还未散去,二公主慕容莘与四公主慕容芷过来了。 慕容莘一袭桃粉的流光锦衣群,俏中带艳。慕容芷一袭淡黄衣裙,衣缘袖口用同色烟纱做成荷叶边,精致可爱。 这下人便算是到齐了。 众人忙上前行了礼。 慕容莘与慕容芷亦是对慕容去飞举荐的奚明蔚格外好奇,同方才的慕容蓁一样,二人直接走到了奚明蔚跟前,跟挑白菜似的左看看右看看。 慕容芷才十岁,较房间里的人都小,她认认真真地盯着奚明蔚,道,“果然漂亮,这下父皇不用担心小皇叔娶不到王妃了。” 十岁的孩子,还是童音,可这话却一点也不让奚明蔚觉得童言无忌童言可乐。 “四妹休要胡说。小皇叔怎么会娶不到王妃!”慕容莘轻轻斥道。 奚明蔚刚要吊起来的心又放回去了,心想果然还是有明事理的。 然而接着便听慕容莘道,“小皇叔是不肯娶。你应该说父皇不用提心小皇叔不肯娶王妃了才对。” 奚明蔚,“……” 她当下只恨不得有件隐身衣披在身上,装不存在。皇室里这都是些什么人哪,这样的话怎么都挂在嘴边!她与慕容云飞之间比小葱拌豆腐不清白,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定为两情相悦了!还是当着这么些贵女的面! 奚明蔚甚至可以想象,明儿上京城的街头八卦就能将慕容云飞和她订婚的日子谣传出来。 上一世,实在与皇室接触不多,三公主可算是唯一有过交集的。一早有过各种想像,也做了各种准备,却真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形。奚明蔚濒临崩溃…… 周子珊也知道这样下去不仅毁了奚明蔚的闺誉,还会给奚明蔚招来一群情敌。情敌不怕,她可以为奚明蔚挡着,只是万一外面的人都以为奚明蔚与慕容云飞两情相悦,没人敢向奚明蔚提亲了,那可就麻烦了。 于是她试图帮腔,“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你们真的误会了。王爷真的是为了还明蔚的救命之恩才到皇上哪前求了这个恩德的。” 慕容芷一双眼瞪得老大,跑到奚明蔚跟前,抬头对着奚明蔚的脸,“哇,你比小皇叔还厉害吗?竟然救过小皇叔的命!”父皇一直说小皇叔是卫国最厉害的人,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居然比小皇叔还厉害。 奚明蔚耐着性子解释道,“当时是遭了刺客埋伏,臣女只是察觉到了,告知了王爷一声。其实真正说起来,应该是王爷救了臣女一命才是,当时臣女被刺客挟持,多亏王爷出手相救才保全此身。” 慕容莘啧啧两声,“原来你们已经一起出生入死过了。” 慕容蓁彻底对奚明蔚刮目相看,她原以为奚明蔚是以色侍人,却不想自家小皇叔是因着这样的缘由才对她另眼相看的。 她听着慕容莘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皇叔这是想让奚明蔚入太学学学礼仪开开眼界,日后好娶回王府去呀。 慕容芷尚没褪去婴儿肥的脸上一脸兴奋,“英雄救美唉!好像戏文里讲的故事一样!” 奚明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恨不得打自己两嘴巴,谁叫你说这么多的! 周子珊也未料到自己的话会被几位公主这样解读,真真被吓得不敢再开口了。 == 公主们将来要悲剧地和亲,所以悲剧来临前比较不约束自己。结果写出来就有点脱线逗逼了。 你们觉得这样的公主设定怎么样?有建议的可以留言给我。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见仇人 其他贵女早已习惯了公主们说话这样’随性率直’。 看着三个公主俨然将她当成准王妃,奚明蔚阵阵冷汗。公主不是该为贵女表率么,一个声名在外的三公主就算了,怎生连二公主和四公主也是这样跳脱。 穆燕慈上前为奚明蔚解围,“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进课堂了吧。” 于是一群人起身往隔壁的课堂去了。 课堂里,讲案下,玄漆桌椅整齐排成两列,每列五套桌椅,正好容十人上课。椅上都整齐摆着一摞一模一样的课本。 奚明蔚与周子珊等旁人都落了座了,便朝着最后面的空下的两个位子走去。 座位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依次是,慕容芷、慕容蓁、慕容莘、阮玉沁、穆燕萦、秦玫、穆燕慈、秦璐、周子珊、奚明蔚。 也便是,周子珊身前是穆燕慈,奚明蔚身前是秦璐。 房间很大,每个人前后左右都很宽阔,宽阔得想交头接耳说个悄悄话都不行。 奚明蔚将摞在桌上的书一本本摊开,统共四本,分别是,《女诫》、《女孝经》、《女论语》、《女范捷录》。奚明蔚心中嗤然,上一世嫁进苏府,婆母百般为难,且说这四本书,就抄了不下百遍。 周子珊也摊开了这些书,一看书名,脸就苦了起来,还不如幼时开蒙读的《三字经》什么的。她侧身朝奚明蔚看去,想与奚明蔚吐苦水,却发现奚明蔚清丽的脸上不知何时染上她从未见过的悲伤神色。 周子珊心里莫明一阵酸,酸意过后,带上一分恼。她已然将她当成姐妹,她有事却依旧只会自己往肚子里咽。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就这样,奚明蔚默默伤感前世之时,周子珊已经悄么声儿的自己气过了一轮。 辰时一到,外面响起清脆地铜铃声。课堂的门也应声而开。 奚明蔚立即回神,打起精神,朝门口看去。日后要常来常往,需得给授课的女官留个好印象才是。 来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红褐女官服,外面罩一件御寒的同色广袖袍子。一头乌发以手掌高的白玉冠束起。动作间袅袅生姿。 待奚明蔚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由得僵住了。 褐衣女子朝三位公主施了礼后,走到讲案后,看向周子珊和奚明蔚,开口道,“下官顾惜言,教授女四书与礼仪。周小姐与奚小姐可以叫下官顾尚仪。” 周子珊与奚明蔚起了身,朝顾惜言一礼。 介绍完毕,顾惜言便拿起《女论语》开始讲起课来。 讲台下,奚明蔚一颗心却是波涛汹涌起来。她忘记的事似乎太多了,竟然没有想起来顾惜言曾在宫中做女官,竟然没有想起来苏成朗与顾惜言便是在太学勾搭上的。 顾惜言,苏成朗的九姨娘,苏成朗的红粉知己。 顾惜言,前世她的噩梦,她给她和周子珊吃了太多的苦头,使了太多的绊子。 奚明蔚蹙起眉头,仔细回想上一世之事。 上一世苏成朗便是在太学代课时与顾惜言相识的,这一世又会如何呢?顾惜言现在已经在太学任课,又会在何时与苏成朗相识? 奚明蔚心中一沉,又或许前世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不过是想留顾惜言在宫中做眼线才一直未娶回府中。至于后来种种,怕是因为事情败露,才称一见如故。 看着讲案后端庄贤德的顾惜言,谁又能想到她嫁入苏府后竟像二姨娘那样的工于心计阴险狠毒? 讲台上,熟悉又陌生的顾惜言的声音于奚明蔚而言像是魔音入耳。太多太多的回忆涌了过来,污蔑、构陷、暗害、滑胎……几乎嫁入苏府后的所有悲惨故事都与顾惜言挂钩。 奚明蔚袖下的手,紧紧攥起,即使现在除不掉这对狗男女,也要好好设计一通,让他们吃吃苦头。 一上午,奚明蔚一直情绪紧绷着。到下课时,方觉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周子珊见奚明蔚脸色有些惨白,将心下的恼怒抛到一边,三两步到了跟前,“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奚明蔚摇了摇头,朝周子珊笑笑,“我没事。我们走吧。”她全然不知自己笑得多么难看。 周子珊心中担忧起来,莫非奚家出了什么事?可今天早上她还好好的啊…… 未等二人告辞,只见慕容芷跑到了奚明蔚桌前。 慕容芷道,“你不要出宫了,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慕容莘也走了过来,“是啊,给我们讲讲小皇叔如何英雄救美的。” 奚明蔚伏身一礼,“未经皇后娘娘批准擅自留宫用膳,怕是不妥。”起身间,余光瞥见众贵女,果然又引来围观。 慕容蓁正好也过来了,指指周子珊,“我可记得母后最爱周小姐这个外甥女。且等着,这就有人来请周小姐过坤宁宫用膳了。” 奚明蔚讪讪,慕容蓁说得确实不错,周子珊重回太学上课,皇后这个做姨母的没道理不摆上一桌庆祝。 果然,慕容蓁才说完便见一蓝衣太监过来,说是皇后娘娘请周小姐与奚小姐去坤宁宫用膳。 奚明蔚没想到皇后竟连自己也请着了,略有些吃惊。旋即同周子珊一同谢了恩。 起身又与慕容芷道,“公主殿下,实在抱歉。” 慕容芷笑道,“不用抱歉。”说罢抱起慕容莘的胳膊摇了摇,讨巧道,“二姐,我们也去母后那里蹭饭吧。”又回头嘻笑着问道慕容蓁,“三姐要不要也一起,人多热闹嘛!” 慕容蓁犹豫了片刻,在母妃的嘱咐与英雄救美的故事间犹豫了片刻,毅然点了点头。大不了回去挨一顿骂,可错过了这么有趣的事,便不再有了。人生苦短,须少留遗憾才是。 奚明蔚有些讶异,看慕容芷这样,似是经常去坤宁宫蹭饭。她一早是知道皇室因着人丁单薄,所以关系比较亲厚。却不想事实上比她想象中还要亲密。又想想自己家的情形,奚明蔚心里唏嘘不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 英雄救美的故事 阮玉沁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慕容氏姐妹都跑去亲近奚明蔚,心中说不气愤那是假的。但她却不是奚明莉那样什么事儿都憋不住的性子,心里一点不爽便叫人看出来。 阮玉沁站在自己的位子平复了情绪,起身朝人群走去。 穆燕慈正与奚明蔚等人告辞,“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周小姐、奚小姐,燕慈与妹妹先行告辞了。” 秦璐亦代秦玫一齐向奚明蔚等人告辞。 之后四人便结伴一同离去了。 阮玉沁走到奚明蔚身旁,笑道,“坤宁宫小厨房的饭菜可是出了名儿的精致,奚小姐今日可有口福了。” 奚明蔚笑道,“皇后娘娘必是看在子珊的面子上才邀明蔚去坤宁宫的。饶是如此,明蔚依旧受宠若惊。” 阮玉沁纤指轻握,心中一愤。就算皇后是周子珊的亲姨母,那周子珊身上也没有皇室血统,自己的母亲可是正儿八经的公主,皇室血脉! 掩住心中的百般心思,阮玉沁依旧笑得和煦,“皇后娘娘必是好奇周小姐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想要见见奚小姐呢。” 言下之意不外乎嘲讽周子珊恶名在外交不到朋友。 奚明蔚心中不禁纳闷,这阮玉沁和周子珊到底有什么过节,这才见面,阮玉沁就句句话里藏针的奚落周子珊。但不过有过什么仇怨,奚明蔚都无法忍受别人这样嘲讽周子珊。上一世,周子珊保护她,这一世,就让她来做周子珊的守护者吧。 奚明蔚轻轻握住周子珊的手,看向阮玉沁,浅浅笑道,“孟子有云,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明蔚亦曾听闻一句话,一人知己足平生。明蔚深以为然。朋友贵精不贵多,能交到子珊这个朋友,明蔚很是庆幸。” 想起小时被阮玉沁欺骗冤枉的种种,想想小时候人人都站在阮玉沁那边,想想自己因着背负恶名被世家贵女敬而远之,再看看现下奚明蔚牵着她的手,站在她身旁,守护她,周子珊一下子涌起涛天的感动。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奚明蔚此话深得慕容蓁之意,慕容蓁赞叹道,“好一个一人知己足平生,明蔚,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奚明蔚真的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她家子珊,真的没想做样子给公主们看,可现下事情走向似乎又跑偏了。 慕容芷爷着一张小包子脸,漆眸闪亮,“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可是我比你小好几岁,能和你做朋友吗?” 未等奚明蔚回签,二公主笑着捏了捏慕容芷的小脸蛋,“我的傻妹妹,朋友是不分年龄的。” 奚明蔚,“……”原谅她出身于规矩比天大的相府,一时之间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真性情’的公主们。 慕容芷一双眸子染上笑意,“真的吗?”又跑到奚明蔚跟前,拉起奚明蔚的另一只手,入到自己的手心里,小心握住,“那我们做朋友吧!” 慕容莘看着慕容芷,不由笑了起来。再看向奚明蔚,若有所思。 几位公主这一闹,周子珊涌上来的酸意又退去了,她暗暗庆幸自己没哭出来,不然被阮玉沁张扬出去,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故事了。又想起今天上午,奚明蔚一直一脸忧容,心中暗暗下定决定,一定要变得强大,变得可以让奚明蔚信赖依靠。 阮玉沁见自己这些表姐妹都站在奚明蔚这边,气得银牙紧咬,强扯出笑脸,告了辞,匆匆离去了。 周子珊看着阮玉沁落荒而逃的模样,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奚明蔚本想着先到鸿门外通知许辰一声,让他不要等了,岂料那传旨太监道皇后早已着人通知过了。奚明蔚心中感叹,果然是后宫之主,做起事心思细密面面俱到。 从课堂往外走的路又与来时不同,皇子和公主们有另外的门。 奚明蔚一路上仔细记着,待到了门口,再回想路径时,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这慕容云天真是闲得!好好的干嘛太学盖成迷宫! 到了太学,是一片铺就方正石板的开阔地。 公主们都有轿辇,周子珊与奚明蔚跟在后面步行。 还未待公主们上轿辇,只听身后响起细碎说话声。众人回头,只见太学里又走出四位男子。 其中三位是风家三位公子,余下一位是太子慕容策。 奚明蔚与周子珊一同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二殿下,拜见三殿下。” 慕容策嘴角噙着一丝笑,一早知道奚明蔚要来太学了,实在心痒难耐,一心想瞧瞧自己那个不沾荤腥的小皇叔是不是真的动了凡心。他素手轻挥,笑道,“起来吧。” 二人谢了恩点,方起身。 慕容策笑道,“我们也是要去母后宫里用膳的,不如一起。” 慕容芷跑到慕容策身前道,“皇兄,芷儿和二姐三姐也要去母后宫里蹭饭,我们要听明蔚讲英雄救美的故事。” 明蔚?才一上午奚明蔚就摆平了她这三个性格迥异的皇妹了?他可记得他这三个皇妹最不喜死板规矩的世家贵女。且这英雄救美的故事又是什么?慕容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小皇叔相中的人,果然有趣极了。 “什么英雄救美的故事?”风信栾疑惑地问道慕容芷。风家三兄弟常年在太学入读,早已与这三位公主熟得像自家人了。 风信栾心中揣测,难道这奚明蔚还会讲故事说戏文?那怪不得会和周子珊成为朋友,原是臭味相投。 周子珊一心想帮奚明蔚说话,但想想这英雄救美的事方才还是因她而起,怕再一张嘴,又引起三个思路与常人不同的公主曲解,便紧紧闭起了嘴,在一旁装木头人。 奚明蔚也保持沉默,因为她知道在这三位公主跟前,她只要张嘴,便会越描越黑。 慕容芷兴奋道,“当然是小皇叔这个大英雄救明蔚这个大美人的故事。” 慕容策是知道常青镇的事的,闻言立即猜到一定是自家这个蠢表妹说露了嘴,叫他这三个妹妹抓住了。 这事风家三兄弟也略有耳闻。 风信荣心里莫明一紧,偷偷瞥向奚明蔚,猜测这奚明蔚会不会因着慕容云飞英雄救美而一颗芳心暗许。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不由一阵烦闷。 风信栾轻轻扫了风信荣一眼,见风信荣下颌微微动了动,心知自家二哥这是在心里不爽了。风信栾讪讪地住了嘴,不再多问。 慕容芷哪里算完,一张小嘴巴巴地还在说,“其实也可以说是美女救英雄的故事。因为明蔚也救了小皇叔。明蔚可真厉害,连小皇叔这么厉害的要都要她救。” 慕容策心知他这三个妹妹寻常规矩的世家贵女是招架不住的,聚会时被弄哭的也是有的。听着慕容芷说了这么一通,他朝奚明蔚看去,只见奚明蔚面容平静,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笑意,似是慕容芷说的根本不关她的事。 再看看自家那个蠢表妹,一脸急色,想辩解又极力忍着,一脸便秘相。 慕容策心情大好,以后有这两个趣人儿在太学,日子怕不会无聊了。 “芷儿,你再说下去母后宫里的饭菜怕要回锅了。”慕容策笑着打断慕容芷。 慕容芷连忙住了嘴,“不说了不说了,等到了母后宫里,吃过了饭再说。” 于是一行人便朝后宫去了。 本着降低存在感的原则,奚明蔚想走在最后,却不想三位公主和周子珊去都催促着她,显得她越发显眼了。 奚明蔚心中哀泣,想低调怎么就这么难呢? 宫中的路都大同小异,从朱墙间的甬道转弯,又是另一条相差无几的甬道,生人进了皇后,除非有飞檐走壁的轻功,否则一定会迷失在这偌大的皇宫里。 这走路,奚明蔚也不得安宁。 慕容芷俨然已经将自己划为奚明蔚的好姐妹,拉着奚明蔚的手,絮絮叨叨,“明蔚你真有福气,小皇叔可是个极品好男人。” 奚明蔚没忍住,身子抖了抖。 身后的慕容策瞥见了,紧抿着嘴,强忍着满腔笑意。 风信荣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酸涩难当。 慕容芷察觉到奚明蔚颤抖了一下,抬头问道,“明蔚,你冷吗?” 奚明蔚摇了摇头,“回公主,明蔚不冷。” 慕容芷了然的点了点头,笑得天真无邪,“你刚才抖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冷了呢,原来是听到小皇叔是个极品好男人激动的呀!” 奚明蔚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碎了一地,四公主的思路太可怕了!她究竟是怎么从她不是怕冷,直接跳到她是太激动这个结论的! 走在几个少女身年的少年,已经忍不住了,除了风信荣外,皆忍笑忍得胸腔发颤。 慕容芷察觉她牵着的奚明蔚的手僵硬了许多,叫道,“看吧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手都紧张起来了!” 不等奚明蔚反应,慕容芷便开始数算起慕容云飞的优点来。 “小皇叔长得好看,武功高强,缕缕为民除害受百姓爱戴。最最重要的是小皇叔不花心!这些年啊,父皇为小皇叔找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小皇叔一个也看不上。所以明蔚,你一点也不用担心你们成亲小皇叔会纳妾什么的。” 奚明蔚,“……”四公主殿下,您才十岁呐,您懂得可真多! = 男主要出场费啦,快把票票交粗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吃火锅 一路行至坤宁宫,奚明蔚已经内伤。而她身后的几个少年,也几乎憋笑憋出内伤。 周子珊颇为同情地看着奚明蔚,用眼神向奚明蔚诉说: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三位公主的理解力太异于常人,我怕越帮越忙。 皇后寝宫的气派是世家贵族的宅邸无法比的。前世从未有机会进过坤宁宫,奚明蔚自是好奇,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只用余光过足眼瘾。 一路由太监引着进了暖阁,甫一进门便闻着一股高汤香味儿。 奚明蔚心下暗叹,这皇宫里果然人人行事怪异,皇后宴待外甥竟然准备的火锅……虽然周子珊的确喜好火锅,可是用火锅来待客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悄悄打量了这暖阁,虽是皇后居住的地儿,却并不奢靡铺张。 移步到了隔间,便见已经支起了一张偌大的桌子,桌子中间摆着一红一白两个火锅汤盆,汤盆周围,一叠一叠摆了一桌子新鲜食材和酱料。红红绿绿的颜色,和着大滑汤的香味,撩拨着人的食欲。 皇后已经落坐,坐在主位上。身着一件绛紫团花褙子,头梳云顶髻,髻上只简单簪一枝凤钗,金凤翅膀颤动,栩栩如生。再往脸上瞧去,双目剪水,粉面含春,丹唇轻启,容颜明艳动人,丝毫不见岁月痕迹。细看之下,与周子珊有四五分像。 及至跟前,奚明蔚随众人一同伏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一双凤眼笑眯起来,削根葱似的手指轻轻挑了挑,声音温和,“起来吧。”看向多出来的慕容氏三姐妹,笑道,“就知道你们会跟过来,亏得着人多备了些食材。” 慕容芷抿唇,两颊梨涡清甜,“母后这里的饭菜好吃,芷儿嘴馋了便带着二姐三姐一起过来了。” 皇后笑笑,招唿众人道,“别站着了,快坐下吧。”伸手朝周子珊招了招,“珊儿,到姨母身边坐。” 周子珊看了奚明蔚一眼,见奚明蔚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这才朝皇后走去。 这一切皇后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想着,这奚家五小姐倒真是将自己这个宝贝外甥女儿收拾得服帖。 落坐并不按身份来的,而是按着众人的口味,喜欢吃辣的坐到红锅那边,喜欢清淡的坐到白锅那边。桌子两边,摆着一模一样的菜。 皇后与太子、周子珊、慕容蓁以及慕容莘坐到了红锅那边,奚明蔚则与慕容芷及风家三兄弟坐在了白锅这边。 奚明蔚左边是慕容芷,右边是风信荣。 隔着偌大的桌子和两个汤盆上方萦绕的白色热气,皇后朝奚明蔚笑道,“今日权当是和长辈吃饭,不必拘礼。” 奚明蔚轻轻点了点头,“是。” 聊了一路,慕容芷俨然已经把奚明蔚当熟人了,她遣退了伺候的宫女,央着奚明蔚道,“我要吃羊肉。” 奚明蔚笑着点了点头,夹了几片羊肉放入火锅中,羊肉切得非常薄,涮了片刻就熟透了,奚明蔚收回筷子,将羊肉放到慕容芷身前的碟子上,“公主慢点吃,小心烫。” 慕容芷恩恩应着,夹起羊肉唿唿吹了起来。 看着慕容芷这如贪吃孩音的模样,奚明蔚不自觉得母性大发起来,取了一个小盅,将几样调料兑到一起,拌匀了,送到慕容芷跟前,“公主沾着这个调料试试。” 慕容芷低头闻了闻,觉得味道好闻,便夹着羊肉在里面沾了沾,然后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鲜味香味酸味和一丢丢的辣味在嘴里散开,慕容芷连连点头,“这个沾料调得好好吃哦。” 奚明蔚笑笑,又夹了其它的适合幼孩吃的菜为慕容芷汤了起来。周子珊极爱吃火锅,是以前世奚明蔚和苏齐修跟着也没少吃,时日久了,什么样的菜需涮多久,心中自然有数。 回想前世同苏齐修一起吃火锅的情形,奚明蔚心中不禁一阵酸涩。又顾及着这里是皇宫内院,连忙收了心事,专心帮慕容芷涮起菜来。 奚明蔚满脑子都是前世之事,自是没注意到她体贴入微的举止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她又为慕容芷调了两样沾料,一样沾海味,一样沾蔬菜。 涮鱼时,细心地将刺一根根挑了,余下的白嫩鱼肉竟然还是一整块。 涮虾时,一个个替慕容芷剥好,把红嫩圆润的虾仁放到慕容芷的碟子里。 涮青菜时,提前将带丝难嚼的地方撕下来,只涮最新鲜的部分,她时间把握得极好,丝毫不会将新鲜的菜烫粘。 …… 慕容芷吃得理所当然,奚明蔚也丝毫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往日里,她便是这样伺候苏齐修用膳,待苏齐修吃完了,她才动筷。直至一双筷子落在她的碟子前,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伺候得有些过了。 奚明蔚看了看碟子上的两片牛肉,抬头朝风信荣笑了笑,“谢谢二公子。” 风信荣一张冰雕一样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头略略低了低,“不客气。” 桌子另一边的慕容策一边伸着长臂,一双筷子不停地在红锅里进出,吃得欢,却也丝毫没错过桌子对面的事。 一片牛肉入口,他满足得微微眯起了眼,眼里的余光却瞥着风信荣为奚明蔚涮菜的一幕。而奚明蔚为了答谢风信荣,为风信荣调了一盅沾料。看四妹和二表弟吃得这样香,他也好想尝尝。 心里叹一句,小皇叔不是不近女色,而是太挑剔呀,这奚明蔚果然是个极品。看她把四妹伺候的多好,他都想把她喊过来让她伺候伺候了。再看看自己那个蠢表妹,只知道自己埋头苦吃,还眼冒绿光地盯着他涮好的肉……她们俩不是好姐妹么,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心里百转千回,结果胳膊却半路拐弯,将涮好的肉放到了周子珊的碟子里。 周子珊得逞,咧嘴一笑,“谢谢表哥。” 慕容策一阵舒畅,喂自家这个蠢表妹也挺有趣的。 周子珊却暗暗想着,奚明蔚烫火锅的技术这么好,下次一定要拉她一起吃,让她给她涮火锅!表哥把肉都烫老了,一看就没有明蔚烫得好吃! 慕容策如果知道周子珊心里是这么想的,一定会磨刀霍霍想宰了这个喂了十三年的表妹吧。 皇后看着慕容策与周子珊长大,对他们俩人的互动,早就司空见惯了。她心中好奇的是奚明蔚这个周子珊唯一的朋友。 奚明蔚的神态不带一丝谄媚,甚至问都不多问一句,像是知道慕容芷喜欢吃什么一样,一样一样地涮好放进她的碟子里。她动作娴熟,脸上那浅浅的笑意甚至让皇后产生一种母亲在伺候自己女儿吃饭一样的错觉。 而自己这几个外甥今天也有些奇怪,坐的位子较原先不同,老二坐到了奚明蔚身旁。再看看老二夹菜提醒奚明蔚吃饭,心下已然明了。 只是这奚明蔚笑得客气,动作得体,完全看不出她是否察觉了老二的心思。 皇后沉思了片刻,老二才从部队回来没多久,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奚明蔚吧?第一次便一见钟情?皇后不由对奚明蔚越发好奇了。 隔着偌大的桌子,还有两个火锅,加之奚明蔚不敢抬头向对面望去,是以并未察觉皇后与太子时不时朝她看来。她还是一如继信地帮慕容芷涮菜,只是这回,也顾着自己吃。 想想方才风信荣提醒好,奚明蔚心里不由得一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儿来……铁汉柔情,不对,风二公子应该是冰汉柔情才对,一张俊脸半分表情也没有,可不根冰雕得似的。 风信栾一早就盯上奚明蔚的沾料了,可惜不好意思张嘴要。要知道火锅好不好吃底料是一方面,沾料也是一方面。尤其是没有辣椒麻油的清汤锅。 现下见奚明蔚帮自家二哥调了料,风信栾当下便不客气起来,夹起一片羊肉就要往盅里沾,谁知羊肉落下,沾料却不见了。抬眼寻去,已经自家二哥挪了地方。 小气!重色轻弟!风信栾当下在心里骂起了风信荣来! 奚明蔚瞥见了,只当风信荣不喜与人共用餐具,笑笑,帮风信栾也调了一份。 风信栾没想到丢了芝麻反倒捡了个西瓜,当下接过,低声朝奚明蔚致谢,坐正身子时,还不忘挑眉向风信荣得瑟挑衅。 奚明蔚正欲收回视线,却发现风信棠正看着她,看看这吃清汤锅的人都有酱料了,闪着风信棠一个,似乎也不太合适。于是又调了一盅,托身后伺候的宫女予了风信棠。 风信棠笑着朝奚明蔚点头致谢,奚明蔚回以笑容。 奚明蔚的涮火锅的技术好,调的沾料也好,慕容芷吃得不亦乐乎。奚明蔚数算着帮慕容芷涮了多少东西,估摸着已经超出一个小姑娘的饭量了,于是劝道,“公主吃饱了没?” 慕容芷摸了摸肚子,吃饱了,但是她还想吃……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火锅,根本停不下嘴。 奚明蔚一瞧慕容芷犹犹豫豫的模样便知她已经吃饱了,她笑着摘了几颗葡萄,剥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碗里,“公主若觉得意犹未尽,不妨吃点水果清清口。” 慕容芷点了点头,拿起汤匙吃起剥好的葡萄来。 = 求票票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讲故事 见慕容芷这么乖就吃起葡萄来,慕容莘心中再次对奚明蔚刮目相看。要知道慕容芷最贪食,经常吃撑到需要喝药助消化。可谓屡教屡犯。 慕容莘也住下了筷子,麻辣锅虽好,却容易上火起痘,不宜多食。 大胃王慕容芷都住嘴了,可想其它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都接二连三的住了筷子。到最后只有周子珊一人还在奋战。 皇后不由笑道,“回回一吃起火锅来就跟几天没见过饭了似的。” 周子珊双颊泛红,也不知是羞赧还是辣的,她朝皇后笑笑,“姨母这儿的饭好吃嘛!” 皇后宠溺地笑了笑,“够不够,不够再让小厨房加点菜。” 慕容策凤眼一眯,嘴角一翘,笑吟吟地比划着周子珊的脸,“表妹的脸似乎越发圆了。快赶上汤圆了。” 坐在慕容策身旁的慕容蓁闻言看去,一阵若有所思后,点头道,“皇兄这么一说还真像,都是白白圆圆的。” 汤圆……是慕容云飞养得一只白毛的圆脸肥猫。 周子珊登时住了筷子,双手摸了摸脸,胖了吗?最后好像是有点食欲好得过分了。抬头瞥一眼慕容策,见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脸上一阵烧,低声朝皇后嘟囔道,“姨母,珊儿吃饱了。” 皇后一阵低笑,果然还是自己儿子有办法对付珊儿。 众人吃好了,便起了身,往另一个隔断里去了。 慕容芷吃饱了,心心念念想着英雄救美的故事,拉着奚明蔚的手一刻也不松,生怕奚明蔚会食言似的。恩,四公主压根忽略了奚明蔚从头到尾都没答应过她什么。 皇后与太子到了暖榻上坐下,余下的众人各自坐在圆凳上。 慕容氏三姐妹三方围住奚明蔚,大有奚明蔚不讲清楚青山镇的事便不放她走的架势。 慕容策朝这边一看,立即生出一股笑意,笑眯着眼,道,“芷儿最喜欢听故事了,奚小姐可要好好讲。” 奚明蔚长眉微蹙,略无奈地看了太子一眼,几个公主闹便罢了,您这个明事理的太子爷跟着凑什么热闹! “奚小姐还会讲故事?”皇后疑惑,继而笑道,“正好吃完了饭无甚事做,且讲来,本宫也听听。” 奚明蔚头大,若真将慕容云飞的事情拿出来讲,难免会让皇后以为她打着慕容云飞的旗号和公主攀关系。若给皇后留下攀龙附凤的印象便不好了。 到了皇后跟前,周子珊总算敢开口为奚明蔚说话了,她常来宫里探望皇后,与皇后最是亲厚。不过是因为与这几个公主不相熟,今日才犯了这样的错。皇后她可是熟悉得很,自不会再像先前一样。 她凑到皇后跟前,“几位公主似是误会王爷和明蔚了,珊儿解释了几句,却不想误会更深了。” 皇后也是知道宫里这几位公主的,因着歷代公主多数都要和亲,是以代代的皇帝都对公主颇为宽容。本朝几位,虽都是好好教养着的,可日常并无什么约束,也便养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是以,现下听周子珊这么一说,皇后心里便有底了。其实,莫说是三位公主,连她都觉得这慕容云飞对奚明蔚有点意思。也许是感兴趣,也许是报恩,总之是与众不同的。想不到感情单薄的慕容云飞,竟然也有动情的这一天。 今日一番观察,这奚明蔚倒也稳当剔透,只可惜是个庶出的。可依着今上对王爷的宠爱,破例准了奚明蔚为正妃,也未可知。皇后不由得想,这奚明蔚当真好命。 皇后笑问慕容芷,“芷儿,你央奚小姐讲得什么故事?” 慕容芷答,“当然是小皇叔英雄救美的故事。” 皇后朗声笑,“好,本宫也喜欢英雄救美的故事。奚小姐,快些讲吧。” 奚明蔚无语……这慕容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奇葩…… 在坐的只有慕容策和风信棠知道当日之事的详情,旁人也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当初奚明蔚怕周子珊担心,也是一语代过。是以现下奚明蔚心中甚是纠结,若讲得太血腥,怕吓到几位公主,若讲得太含煳,几位公主肯定不会放过她。 风信棠见奚明蔚一脸为难,道,“明棠也想再听听当日之事,奚小姐可要仔细回想一下,别记漏了什么。” 奚明蔚捕捉着风信棠的暗语,他的意思是可以照实说吗?奚明蔚瞥见风明棠,见风明棠朝她笑笑,慌乱地心总算安定了些。 仔细回忆了片刻,从入住常青客栈开始讲起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慕容氏三姐妹简直入了戏,中途还打断,拉着其他人一起猜谁是犯人。 再听到后来,奚明蔚被一名刺客挟持,三个人脸色均冷了下来,一脸紧张。 奚明蔚讲到慕容云飞一把飞刀直接命中刺客眉心时,慕容氏三姐妹一阵雀跃,直唿慕容云飞不愧是卫国第一高手。 总算讲完了,奚明蔚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所以王爷给明蔚这个入太学的机会,真的只是因为这些渊源。公主,你们真的误会了。” 风信荣一张冰雕脸,却在众人未察觉时越发地寒了。因着他也是习武之人,他知道以慕容云飞的身手绝对可以在刺客抓住奚明蔚前救下奚明蔚。然而他却放任刺客抓住奚明蔚,置奚明蔚于险地。看来,荣亲王并非如传闻中对奚明蔚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浅笑的奚明蔚,心里一阵烦躁,不知奚明蔚是否想到了这一点。 听完故事,慕容蓁拍了拍奚明蔚的肩膀,“这也是一次宝贵的人生经验啊!英雄救美,可遇不可求。” 慕容蓁心中也有些疑惑慕容云飞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救下奚明蔚,后来想了想,觉得慕容云飞肯定是为了救英雄美秀秀武功,这才任刺客抓了奚明蔚去。 这样一想,慕容蓁豁然开朗,原来自家小皇叔在这之前就对奚明蔚有意思了啊。 当然,慕容蓁没有说出来,她可不能拆小皇叔的台。虽然奚明蔚年纪是有点小,不过由这个有义气又有胆色的人来当自己的小皇婶,她很乐意。 第一百一十五章 缘分 慕容莘心中歆羡,奚明蔚可真真幸福,能遇到小皇叔这么好的人。她将来还不知道会被指给什么样的人呢。运气好些,能留在卫国,运气差些,还指不定要到哪个边境小国去和亲。 慕容芷则直接说出来了,“明蔚,你命真好,小皇叔是卫国最金贵的单身汉了。” 奚明蔚无语,她真的想知道这几位公主到底是怎么思考事情的! 慕容策端起盖碗啜起茶来,掩盖笑意。 自家小皇叔是个爱玩的人,当时故意不救奚明蔚,想必也是起了玩心。没想到现下却被几位妹妹误会故意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也算是自作自受。他可是知道,当初栖霞镇根本没什么值得惊动三军统帅的大事,自家小皇叔只是找个托辞,想去偶遇佳人罢了。 皇后见周子珊一脸央求之意,笑道,“他乡巧遇,奚小姐和王爷还真是有缘啊。” 周子珊心中郁闷,怎么连自家姨母也这样想!她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奚明蔚跳进慕容云飞这个火坑里!可是待她回头看过慕容氏三姐妹,又蔫了。外公说过,打不过就要跑。她对付不了慕容氏三姐妹,只有保持沉默的份儿。 奚明蔚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随他们怎么说,总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慕容云飞对她有没有意思,时间自会证明。反正她也不想嫁人,索性将计就计算了,叫旁人都以为她被慕容云飞订下了,到时候就不能对付那些媒婆了。 听闻皇后说话,奚明蔚抿唇浅笑,“王爷那时有事到栖霞镇公干,也是有些巧合。” 奚明蓁闻言心里偷笑,果然是当局者迷,自家小皇叔可是三军统帅,栖霞镇能有什么事要劳架自家小皇叔啊。小皇叔摆明了是从周子珊那里知道了奚明蔚在栖霞镇祈福,然后打着公干的旗号假公济私寻佳人去了。 啧啧,看样子小皇叔是真上心了。自己要不要帮帮小皇叔呢? 风信棠亦是笑而不语,风信栾则时不时偷瞥自家二哥,而风信荣一直摆着一张冰雕脸,只是这张冰雕脸有越来越冰的趋势。 风信荣也搞不清楚慕容云飞到底对奚明蔚有没有意思了。如果慕容云飞真看上奚明蔚了,那他指定是没什么机会了。要知道只需皇上一道圣旨,奚明蔚便是慕容云飞的人了。 风信荣只喜欢带兵,喜欢武功,对功名利禄向来没什么欲·望,可是这次,他心里中真的懊恼自己不能与慕容云飞比肩,只能在坐在胡乱猜测意中人会不会落入他人怀抱。 一见倾心,再见倾情。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奇怪,风信荣听说了许许多多的关于奚明蔚的事,却始终无缘得见。今日一见,竟直接深陷情劫。若说理由,风信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慕容芷听闻奚明蔚如此说,问道,“那你和小皇叔是怎么遇上了啊?你们又不是一起去的栖霞镇,怎么回程的时候同行呢?”慕容芷才发现竟然漏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奚明蔚一阵语塞,若要说出来,这四公主怕又不知要吐出什么惊世之语来了。可若不说,肯定又会被她们误会她和慕容云飞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反正已经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奚明蔚索性一并坦白了,“明蔚是在栖霞寺遇见王爷的,这才知道王爷来公干了。回京的日子又正巧相同,便结伴同行了。” 慕容芷一边点着头,一边又有些疑惑,“你之前认识小皇叔吗?怎么认识的?” 众人闻言也不由好奇,周子珊之事前,慕容云飞应该与奚明蔚没有交集才是,怎么突然就熟络起来了呢? 奚明蔚再次恨不得咬舌头,方才就不该这么老实地交待出来,这下连家底都要掏干净了。 连周子珊也好奇起来,年前是因着奚明蔚帮她出主意慕容云飞才对她感兴趣,之前他们应该没有交集才是。可之后慕容云飞去栖霞镇怎么就突然和奚明蔚熟络起来,还相邀同行了呢?莫不是慕容云飞想了什么点子制造偶遇?周子珊觉得很有这种可能。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个个一脸渴求,奚明蔚汗颜。老实交待道,“去年中秋宴时明蔚不小心将帕子遗失了,正巧被王爷捡去。后来王爷来府上与家兄对弈,顺便将帕子还了明蔚。是以,便认识了。” 言罢,心想这回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她可是交待到底了。真不知慕容云飞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做何感想! 可慕容芷简直像十万个为什么,眨了眨大眼,眼里又带上一丝迷茫,继续发问,“那小皇叔怎么知道帕子你的呢?”帕子又不会说话告诉小皇叔它的主人是明蔚。 慕容蓁也附和道,“是啊,帕子而已,小皇叔怎么知道是你的?难道你在上面绣了名字?” 奚明蔚讪然地点了点头,“明蔚在帕上绣了一句诗,’风日晴蔚人意好,皎月清辉芙蓉笑。’亦算是将名字绣在了上面。” 皇后想起了中秋宴时她确实见慕容云飞手里捏的一方帕子,难道他便是那时看上奚明蔚的? 回想当日奚明蔚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摆明了是嫡母陷害,却后发制人,硬生生将自己那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嫡姐都比下去了。只是那时奚明蔚似乎还没有袪掉胎记。难道慕容云飞竟是个中重内心的痴情种? 这个想法只是冒出来,便被皇后掐死腹中了。慕容云飞可不是她的二外甥会做出一见钟情这种事。他这些年不近女色,其中大半是因着在军营里独身惯了。也是因此,今上心中有愧,才一直这么紧张他的婚事。 皇后又瞥了一眼现在的奚明蔚,中秋宴至今,慕容云飞与奚明蔚之间确实发生了不少的事。而且奚明蔚的胎记也没了,出落得清丽脱俗。如此推测,慕容云飞日久生情也未可知。 如此想着,皇后便下了决心,要着人注意着慕容云飞与奚明蔚的动向,若二人真有意,她大可做这个红娘,顺水推舟送今上一个人情。 “风日晴蔚人意好,皎月清辉芙蓉笑。”慕容蓁重复了一遍这句诗,日和月可组成明字是不错,可这诗中还有芙蓉二字,小皇叔又是怎么确定这帕子的主人不是奚明芙而是奚明蔚的呢? 慕容莘也有此疑惑,替慕容蓁和不太通诗词的慕容芷问了出来,“这诗中可不止藏了明蔚一个名字啊。里面还有芙蓉二字,亦可解读为明芙。” 这个问题先前慕容云飞还帕子的时候她也想过,最后也只是有所猜测,未向慕容云飞验证过。她答道,“那帕子上绣的是月下荷塘,明蔚当日穿得又是绣荷花的衣裳。王爷多半由此推测而知吧。” 慕容蓁回想起来中秋宴时的场景,叹道,“是啊,我竟忘了当天你还跳了一曲《月朦胧》,可谓惊艳。” 慕容芷苦下一张脸,每每宴会她都只顾着吃,从来不看节目,却不想竟然错过了明蔚跳舞。 慕容莘对中秋宴的事也没什么印象,因着她与慕容芷同坐,要照顾慕容芷。现下到有些好奇奚明蔚是以什么样的舞姿打动小皇叔的。 风信荣心中亦是遗憾,想道,奚明蔚跳起舞来,一定很美。 慕容策又啜了一口茶,将盖碗放下,笑笑说道,“风日晴蔚人意好,皎月清辉芙蓉笑。端得是好情境。” 奚明蔚道,“此诗缘自臣女喜欢的一首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本宫也是很喜欢这首《江南》。前几年随今上南巡,路经莲汪城,那盛夏星空,万里荷塘,至今难忘。”心中默默记下奚明蔚颇通诗书。 奚明蔚抿唇浅笑,“臣女亦是极向往诗中描述的情景,只可惜无缘得见,只能对着府中的荷塘空想一番。”奚明蔚心中默默地记下了莲汪城,它日脱身之后,必要去瞧上一瞧。 风信荣闻言,心中对奚明蔚越发的喜欢。想着,若有机会,一定要带奚明蔚去莲汪城看看那万里荷塘。又想着若能在荷塘边上安家,与奚明蔚长相厮守也很不错。 一时间无人说话,众人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大约都想象那万里荷塘去了。 然而,很快安静被打破了,慕容蓁感慨,“你和小皇叔还真是有缘呢。中秋宴上那么多人,你不小心掉了帕子,独独被小皇叔捡去了。”至于栖霞寺偶遇的事便不提了,那摆明了是自家小皇叔打听了奚明蔚的行程不要脸地凑上去的。 慕容芷却没想那么通透,喊道,“是呢是呢,明蔚你和小皇叔真的很有缘。小皇叔去公干,想来也是顺道去拜佛,竟然就遇见你了。” 奚明蔚汗颜,这几位公主还在想慕容云飞的事! 周子珊也是一阵无语……不过这一连串的事听下来,连她都觉得奚明蔚和慕容云飞有缘分了。只不过,在周子珊眼里,这是一段孽缘。 奚明蔚除了讪讪而笑,已不知如何是好。 见奚明蔚终于招架不住了,皇后才开口道,“你们几个也收敛些,仔细吓到了奚小姐。” 慕容芷看了看皇后,道,“才不会呢,芷儿和明蔚是朋友,朋友间说话怎么会吓到。” 慕容蓁亦笑道,“当日被刺客抓住明蔚都能冷静对敌,又岂会被我们这三言两语吓到。”说罢还拍了拍奚明蔚,笑得越发浓,“是吧,明蔚!” 奚明蔚无语,合着你们一个个都知道自己语出惊人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另设课堂 奚明蔚入太学的第一个午休便在她与慕容云飞的八卦中度过了。 时辰差不多了,众人告别了皇后,折返了太学。一路上奚明蔚自然又经受了三个公主的言语洗礼。 进了太学的门,因着课堂不同,奚明蔚与太子他们便分道了。 慕容氏三姐妹还在絮叨慕容云飞与奚明蔚是上天注定云云。 奚明蔚一想到若是到了课堂上她们还这样说,那她的脸算是要丢尽了。于是小心劝道,“公主,待到了课堂能否不要再提王爷与明蔚间的误会?” 慕容氏三姐妹说话虽没有把门的,却并非不通事理,可是趁着未出阁,及时自在罢了。听闻奚明蔚此言,便是最小的慕容芷也略略明白了。 谣言勐于虎,她们的话若传出去,那便不是她们说得这个样子了,说不上连奚明蔚怀了小皇叔的孩子这样离谱的谣言都能传出。这样于小皇叔和未来小皇婶清誉有损的事,她们是不会做的。 慕容蓁拍拍奚明蔚的肩膀,“今天早上我是因为不了解你,才当众说出那样的话。现在我已经属意你为我的小皇婶,自会护你周全。” 奚明蔚一颗心也总算放下了,原这些公主还是知道宫外和宫里不一样的。她点了点头,真真的感激得眼睛里都盈出泪花了,“谢谢三公主。”又转身看向慕容莘和慕容芷,“谢谢二公主,谢谢四公主。”心中想着,这慕容蓁倒不是错。盘算起要尽早引人发现苏成朗与顾惜言的奸情,也好让慕容蓁早跳出苏成朗这一趟浑水。 慕容芷笑道,“明蔚你放心啦,你和小皇叔的事,我们只和自己人讲,不会和外人讲的。” 奚明蔚点了点头,再次感恩。 穆家姐妹与秦家姐妹已经来了,见了慕容氏姐妹过来,忙上前行礼。一阵寒暄后,便各自入座了。又过了一会,阮玉沁才来。 奚明蔚耳根也总算得了清静。她端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发起呆来。她与慕容云飞间的传言,几位跳脱的公主戏言几句也就罢了,而今天连皇后也调笑起来。这事若是传到今上耳朵里,说不上急于让慕容云飞成亲的今上真的会直接降一道圣旨下来。 奚明蔚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尚未及笄,饶是今上再着急,也要再等上两年,说不上那时候她早就带着娘亲远走高飞了。什么侯门王府,什么皇亲国戚,她通通不稀罕。自己有银子,吃喝不愁,何苦非要嫁人看去看男人的脸色。 不过,奚明蔚倒确实怀着再生个孩子的想法,她总想着,若她怀孕了,说不上苏齐修会再次重生到她的肚子里,与她再续母子之缘。可是不嫁人,又何来孩子?于是时日久了,这个念头便被领养几个孩子的想法取而代之了。 神游之间,上课的时间已经到了。 下午学诗词,奚明蔚寻思着会不会换女官。若还是顾惜言授课,那于她而言可真是折磨。 铜铃响起,课堂的门应声而开,奚明蔚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进来的是位与顾惜言穿着同色衣裳的女官,发式也相同,只是束发的玉冠略矮些。这位女官三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带着一分富态,倒不难看。皇宫里没有难看的人。 女官与新来的奚明蔚和周子珊作自我介绍,名叫赵湄为宫教博士,让奚明蔚与周子珊称唿她为赵博士。 待互相介绍过了,赵博士拿起一本诗集,方欲准备上课,便见课堂的门被打开了。 一位蓝衣太监走了进来,朝三位公主行了礼后,与赵湄讲,“赵博士,打扰您上课了。” 赵湄并不介意,笑道,“不知苏公公到来,所为何事?” 被唤作苏公公的蓝衣太监笑道,“这周小姐与奚小姐有专设的课堂,咱家是来请两位小姐移步的。” 奚明蔚一阵头大,想也知道又是慕容云飞搞出的幺蛾子。想让她和周子珊单独授课,一早通知便是了,非要等着上课了,人到齐了,才派人来叫。这不是明摆了想叫这些贵女议论吗!当初便是为了避免闲言碎语才入太学的,现在这样,和在宫外私下授课又有何不同! 奚明蔚暗忖,谁知道这些贵女里有没有那个芳心里埋着慕容云飞的,往后的日子还是加倍小心些的好。 赵湄自幼入宫,宫里的规矩再清楚不过。苏公公可是荣亲王府的人,唤周家小姐和奚家小姐过去的人自不必猜了。 她笑朝苏公公笑了笑,“苏公公请便。”心里不由揣测起宫人间的流言。 这满屋子的人,怕只有奚明蔚不认识苏公公。公主贵女连着周子珊都知道这苏公公是荣亲王府的人。 周子珊一阵恼火,这慕容云飞果然没安好心。明知道这课堂里有人一心倾慕他,还做出这副样子,可不就是想让奚明蔚重蹈她的辙吗!不行,她绝对不能让奚明蔚掉进慕容云飞的陷阱! 周子珊侧头瞥了一眼奚明蔚,见奚明蔚要起身,连忙赶在她前面说道,“子珊身子不适。烦请苏公公回禀王爷一声,今日就不过去上武艺课了。”见苏公公又看向奚明蔚,赶紧说道,“明蔚本就是为了陪子珊的,自也不过去了。害公公白跑一趟,实在抱歉。” 见周子珊如此说,苏公公也不好多说,便告辞了。 周子珊又满怀歉意地看向赵湄,“不好意思,打扰您上课了赵博士。” 赵湄笑着说了声无事,便继续上课了。 又过了一会,见苏公公没折返,周子珊一颗心才归位。反正她的名声在这些贵女间已经臭了,也不怕这些人再传什么话出去。只是不要累及到奚明蔚,便好了。 奚明蔚感激地看向周子珊,用表情无言地向周子珊道谢。 周子珊咧嘴朝奚明蔚笑,示意奚明蔚不必介怀。 而此时坐在慕容蓁身后的阮玉沁,袖于广袖中的双手已经快把一方丝帕搅脱丝了。 没错,周子珊说得那个慕容云飞的狂热倾慕者正是慕容云飞的外甥女阮玉沁,对自己舅舅产生爱慕之情的阮玉沁。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王爷的威逼 离了女子学堂,苏公公在植被茂密的太学里拐来拐去,走了许久才停下,身前一栋小屋,与方才他离开的女子课堂一模一样。若不细看周围环竟,会误以为又折回原处。 苏公公踏上阶梯,到了房前,轻轻敲了敲门,待里面的人应了,这才推门而入。 室内却不似方才的女子课堂,空空荡荡,只烧了两个暖炉。 房间一角,慕容云飞席地而坐,一身淡紫华袍铺展了满地。华袍之上一团雪白的肥猫,慕容云飞纤长玉指正玩弄着雪白肉团的耳朵。 见苏公公只身而归,慕容云飞似是并不出乎意料,淡声问道,“人呢?” 苏公公躬身回道,“回主子,周小姐说身子不适,今日便不过来了。” 慕容云飞长眉轻挑,这周子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苏公公看着自家主子神色未定,不敢多言,恭顺地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慕容云飞身形未动,只是眸子略眯了眯。视线从远处落在了手下这一团雪白的肥猫身上。 一个时辰后。 赵博士讲得都是些奚明蔚早就烂熟于心的诗词,加之奚明蔚满怀心事,遂一直处于半游神状态。她正想到该从何处着手做生意时,忽地听见一声细细地挠门声。 仔细倾听,声音不见了。 奚明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回了神,继续在脑海中想着做生意的计划。 过了片刻,再次传来挠门声,奚明蔚好奇地朝后门看去,却不料后门突然开了,随着突然涌进来的寒意,一道白影冲了进来。 众人听到门响,皆回过头来,正看见一只白色肥猫扑到了奚明蔚身上,而一向淡定的奚明蔚,半张着身子,一脸惊色。 周子珊立时认出那是慕容云飞的汤圆,两步上前将汤圆从奚明蔚身上抱下。心中愤然,就知道慕容云飞没这么好打发,却不想这次竟然想了个这么烂的招。 阮玉沁到过荣亲王府,认得慕容云飞的这只肥猫。当下惊喜,莫非慕容云飞就在这附近?想到这,她立即端正了身子,恐怕给慕容云飞这个小舅留下不好的印象。 下人立即将后门重新关上了,寒气褪去,奚明蔚也稍稍冷静了些。 课暂停了,慕容氏三姐妹走在最前,齐问道,“明蔚你没事吧?没被抓到吧?”其它几个贵女也纷纷上前,以示关切。 授课的赵湄亦是过来一番询问。 奚明蔚摇了摇头,朝众人笑道,“明蔚没事,只是事发突然,被吓了一跳。” 赵湄松了一口气,幸好没出事。要知道若是有贵女在课堂上出事,她也是要受牵连责罚的。 奚明蔚侧过身,朝周子珊道谢,“谢谢。”她低头看着白猫伏在周子珊怀里安逸地舔着爪子,似乎与周子珊很熟的模样,遂问道,“你认识这只猫?” 慕容芷抢答道,“这是小皇叔养的汤圆,今日许是随小皇叔一起来的。不知怎的,跑这里来了。”又看了看周子珊怀里的汤圆,叹道,“人都说宠物随主子,可小皇叔养得这只猫却一点也不像他。” 慕容蓁却猜测是不是刚才派苏公公来请没请到人,所以小皇叔才另寻它法,以见美人。只是,这办法未免太过拙劣了些。 一听这猫是慕容云飞的,赵湄赶紧道,“王爷可能正在寻猫,还是差人送过去吧。不然王爷该着急了。” 慕容蓁心思一转,对赵博士道,“这汤圆不认生人,还是让周小姐亲自送过去吧。”又转过身,对奚明蔚道,“明蔚你陪周小姐一起吧。” 周子珊闻言,想着这三公主是想撮合慕容云飞和奚明蔚啊。遂道,“子珊自己将猫送回便可,明蔚还要上课,就不必过去了。” 慕容蓁心中疑惑,这周子珊与奚明蔚不是好姐妹吗,怎么竟不想奚明蔚嫁给自家小皇叔这样的如意郎君?周子珊明明和自家那个成日笑眯眯的兄长眉来眼去的,难不成其实她喜欢的是小皇叔?不对,周子珊要是那样的人,自家兄长指定看不上啊。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想到这,慕容蓁的八卦之血又沸腾了起来。直接将周子珊列为下一个攻坚对象。 奚明蔚自然知道周子珊是为了她好。不止今天,之前周子珊屡次提醒她不要和慕容云飞走太近,奚明蔚也猜不出周子珊到底为何对慕容云飞如此抵触。但凭着她与慕容云飞的几次交集,奚明蔚感觉得出,慕容云飞绝非看上去那样温和可亲。而眼下这只猫,多半也是慕容云飞刻意为之吧。 想了片刻,奚明蔚走到周子珊跟前,“还是我陪你一起吧。方才被这只猫吓到了,坐在这里怕也听不进去课了。” 慕容蓁催促道,“你们快去吧,我们还要上课呢。”一副我是好学生,你们别耽误我宝贵学习时间的模样。 周子珊见奚明蔚脸色有些惨白,确实是受到了惊吓,也不再坚持。她朝慕容氏与赵博士一礼,“那子珊便与明蔚送猫去了。各位请继续上课吧。”视线收回时不着痕迹地看了阮玉沁一眼,阮玉沁虽笑着,可周子珊却察觉了她眼中闪烁着地怒意。 奚明蔚也依样与众人告了辞,而后便同周子珊一同离开了课堂。余下的人也各自回了位子,继续上起课来。 一出了课堂,周子珊便将汤圆扔给了冬芝。 奚明蔚汗颜,不是说这猫不认生人吗?难不成冬芝成天跟着周子珊,也在汤圆面前混了个脸熟吗? 见周子珊问也不问,便直接朝林间小路走去,奚明蔚上前问道,“你知道王爷在哪儿吗?” 周子珊小时候在这里读过书,记得太学里笼统不过四处课堂,四处课堂的位置她是都知道的。除去男课堂与女课堂,还有两间课堂,其中一间作为室内练武场,慕容云飞便应该是在那里了。 她朝奚明蔚点了点头,“王爷之前有差人叫我与你去练武,想来应该在练武场里。” 奚明蔚却仍不太放心,毕竟周子珊已经这么多年没来过太学了,且不说路记得准不准,谁又知道这太学在这些年里有没有改建呢? 奚明蔚拉住了周子珊,“你也有些年没来太学了,说不上这路与从前不一样了,还是问一下宫人吧。若迷了路,还要劳师动众的来找我们。” 周子珊想了想,也对,她确实有些年没来过太学了,这些年太学里有没有再兴过土木也不知道。万一走丢了,到时候又会连累到奚明蔚。 周子珊朝奚明蔚点了点头,“那便寻个人带路吧。这太学跟迷宫似的,若真迷路了,怕一时半会儿转不出来。” 于是二人折回了檐廊下,唤了一名常年驻守太学伺候的宫人带路。 一路上,奚明蔚一双眼仔细观察着周围,心想记路边的标志物可比记路要容易些。 周子珊亦是在观察四周,这么些年,植被都长了许多,只依旧觉得有些熟悉,若没人引路,可能真的会迷路。 一路无话。 苏公公守在练武堂的檐廊下,一双眼时不时朝林子里的路口望去。不知第多少次看去时,终于有人来了。来得可不就是王爷没请动的周小姐和奚小姐么! 苏公公连忙迎了上去,有些夸张地喊道,“哎哟……汤圆不见了,王爷派了好些个人去找,没想到跑去找周小姐了。” 周子珊将汤圆塞回了苏公公怀里,什么不见了,分明是你家主子引汤圆去女子课堂的好么! 奚明蔚笑着朝苏公公解释道,“汤圆跑到了我们上课的地方,子珊担忧王爷找不到汤圆会着急,便急着给送回来了。” 周子珊勉强挤了一朵笑容,“汤圆既已送回,那子珊和明蔚便告辞回去上课了。” 苏公公见状,竟直接上前几步,拦住了奚明蔚和周子珊的去路,笑道,“两位小姐若就这么走了,王爷一定会责怪咱家不懂规矩。两位小姐还是随咱家进屋见过王爷再行离去吧。” 奚明蔚侧头瞥了周子珊一眼,显然周子珊并不想留下。可是不管留不留下,慕容云飞为她们俩私设课堂的事已经不是密事了。其实话说回来,这事本也没法隐瞒。太学的课排得很满,除非在午休时间学武,否则早晚是要叫人知道的。 而且,这已经是慕容云飞第二来叫她们来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奚明蔚还真的有些怕慕容云飞会恼怒。惹恼三军统帅可从来都不在她的重生计划之中。 心里想了这么些,奚明蔚拉了拉周子珊,“王爷公务繁忙,能抽出时间来教我们武艺,实属不易。” 苏公公笑道,“奚小姐说得极是,王爷可是推了许多事,才抽出今天下午的时间。” 周子珊也知道再拒绝不好,可她依旧很生气慕容云飞当着众贵女的面儿说私设课堂的事。就算是私设课堂,好歹也派个生面孔去通传啊,偏派了苏公公,女子课堂里的人谁不认识苏公公啊!这不是摆明了告诉给她们开小课的人是他荣亲王慕容云飞吗! 看了看奚明蔚央求的模样,周子珊终是点了点头。与奚明蔚一起,跟在苏公公身后进了房间。 门一开,苏公公便捏着太监腔向慕容云飞奔去,“王爷,汤圆找着了。” 慕容云飞依旧在那里席地而坐,只是先前玩弄汤圆的纤纤玉指已经袖进滚着三寸银线团纹边的广袖之中了。空荡荡的房间里,慕容云飞偏居一偶,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见有人来,慕容云飞起了身,到了苏公公跟前接过了汤圆,侧头与周子珊道,“怪不得找遍练武堂也找不到,原是寻你去了。汤圆大概是想旺旺了。” 周子珊怕慕容云飞找奚明蔚的麻烦,先开口道,“子珊身子不适,未能应约来练武堂习武,还望王爷见谅。” 奚明蔚闻言,也同周子珊一并行礼请罪。 慕容云飞一只手抱着汤圆,一只手轻轻挑了挑,“起来吧,本王之所以想给你们上课,也是想忙里偷闲。” 慕容云飞既如此说了,奚明蔚便接着话茬道,“王爷日理万机,自是无暇抽身。明蔚听闻习武要练习基本功,王爷不妨先与我们讲讲如何练好基本功。那样明蔚和子珊便可以自行修习,王爷便无须抽身来教导我们了。” 周子珊闻言亦道,“是啊,王爷不妨教教子珊与明蔚扎马步一类的基本功,待我二人基本功练扎实了,王爷再来教我二人防身健体之术。” 扎马步……奚明蔚才发觉自己从未想过练武要扎马步,一直以来都是在想着借习武的机会能出府方便做生意。她看着慕容云飞,很难想象出慕容云飞这样邪魅的人物扎起马步来是个什么模样。 慕容云飞未作答,只是笑了笑,斜飞的丹凤眼里逸满风流。他将汤圆递给了苏公公,道,“汤圆该进食了。” 苏公公接过汤圆,立即躬身退了出去。房间里便只剩慕容云飞与奚明蔚和周子珊三人了。 慕容云飞回转了身子,嘴角翘起,双手袖回广袖之中,笑吟吟地看着周子珊,“子珊,本王记得你幼时马步扎得颇好,便由你来给明蔚做个示范如何。” 扎马步可强身健体,这么些年了,周子珊一直未层放下过,这一点慕容云飞也是知道的。所以周子珊不敢托辞,稍稍挪动了一下位置,便分开双·腿,身体下蹲,扎起马步来。心中却怨念慕容云飞竟然亲热地称唿奚明蔚为明蔚! 慕容云飞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这马步确实扎得漂亮。怪不得师傅一直夸你。”说罢,转头看向奚明蔚,“明蔚,你也来试试。” 奚明蔚是有些舞蹈功底在身上的,加之从栖霞镇回来后便一直好好调理着,身子并不柔弱。现下虽看着弱不经风,那实是因为长身子的缘故,怎么吃都不胖。 看着周子珊的动作,奚明蔚觉得扎马步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丑。她学着周子珊的动作,双腿分开,双臂前伸,身子慢慢下移。这个动作看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奚明蔚便心中叫苦了。她终日坐着,连走路都少得很,腿上根本没有力道支撑,才蹲了一半便蹲不下去了。 奚明蔚颇为尴尬地看了看周子珊,自嘲道,“看来我这副身子,真的欠修理了。” 周子珊看着素日里温柔端庄的奚明蔚做出这等姿势,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将慕容云飞抛在了一旁,站直了身子,上前扶上奚明蔚,“刚开始都这样,待练些时日,双腿有力了便可以将马步扎稳了。我扶着你,你再往下蹲蹲试试。” 借着周子珊的力,奚明蔚试着继续往下蹲,只觉得两条大腿已然酸痛,若非周子珊扶着,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后仰到地上。 慕容云飞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昔日在中秋宴上一舞惊人的俏佳人,今日扎起马步来竟笨拙地让人忍俊不禁。这个奚明蔚果然是个令人愉悦的好玩具。 只是,现在盯上这个玩具的人,是不是稍稍有点多了呢? 奚明蔚蹲不住了,把着周子珊的胳膊站了起来,双腿并拢恢复了正常站姿,仍觉得双腿在不停地颤抖。酸痛不断从肉里涌来。 她朝慕容云飞苦笑,“王爷也瞧见了,明蔚底子便是这样差了。王爷实在是无需来太学授课。” 周子珊亦附和道,“是啊,不如由子珊先教明蔚扎马步,待马步扎稳了,王爷再来教导其它。” 整个上京城的女子,十之八九都想往他身前凑,偏着眼前这两个,将他当瘟神一样,避之不及。可越是如此,慕容云飞就觉得越有意思。 男人喜欢征服,这句话简直是至理名言。 “非也,非也。”慕容云飞有些玩笑地低喃一句,继而道,“你们底子差,本王才要常来监督。” 周子珊立即保证,“子珊保证督促明蔚!” 慕容云飞依旧笑如春风,“从答应教你们那天,你们便是本王的徒弟了。要知道你们将来成就如何,可切切实实关系着本王的名声。” 奚明蔚辩解道,“王爷有那么多国家大事要忙,明蔚与子珊却占了王爷这么多时间,实在心中不安。” 周子珊点头,“是啊。王爷可以派个人来监督我们,我们绝对不会偷懒的!” 慕容云飞长眉轻挑,唇边笑意更甚,“才第一天上课,你们便想着打发掉本王这个师傅。看来你们也并非真心习武。既然如此,你们也不必来太学上课了。本王便去与皇上回了,也省得你们要早起上课。” 奚明蔚盯着慕容云飞的笑容,有种冷血蛇从嵴背上爬过的恶寒感。心下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那肯定不是收回入学资格那么简单的事了。再想想如果被退学,奚府里诸人的反应,又是一阵寒意从体内升起。 周子珊亦被吓到了,慕容云飞向来说得出做得到。这个入学恩点本是他求下来的,现在央今上收回,虽然打了自己的脸,今上却十之八九会同意的。真要这么快被赶出太学,那奚明蔚的名声肯定是要毁了! 显然,慕容云飞抓住了眼前这两个人的软肋,一击即胜了。 == 两章合一章,一起发了,没有二更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王爷请自重 奚明蔚与周子珊在慕容云飞的威逼之下,扎马步扎到下课。 下课时间到了,慕容云飞浅浅一笑,对两个面如菜色的徒弟道,“明日便不用本王差苏公公去请二位了吧?” 奚明蔚与周子珊心中皆是一凛,一齐讪然回道,“不用,不用。”心下不敢想象明天若还下慕容云飞的面子会受到何种惩罚。 慕容云飞满意地点了点头,“本王也要回去,一起走吧。” 慕容云飞言罢便转身,朝门口而去。他身量依旧笔直,双手依旧袖在滚着三寸银线团纹滚边的广袖之中,只有淡紫华袍的下摆轻轻摆动。瞧上去,像是驾云而去一般。 奚明蔚抖着双腿,心中恨恨,前有苏成朗后有慕容云飞,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奚明蔚愤然在心中给慕容云飞打上了衣冠禽兽的标签,决心等生意之事办妥了便坚决和这个衣冠禽兽划清界限。 周子珊倒还好,她有底子在,现在也只是有些腿酸而已。她扶着奚明蔚,很明显地感受到奚明蔚是借着她的力才能站立。 周子珊忧心地问道,“要不休息会再走吧?” 奚明蔚将灼灼的视线从慕容云飞身上移回,朝周子珊笑了笑,“我没事,可以走。” 言罢,二人慢吞吞地朝外面移去。 陈雪茵与冬芝一直守在檐廊下,见慕容云飞出来了,忙伏身行礼。 慕容云飞在檐廊下停下,瞥向陈雪茵与冬芝,道,“进去扶扶你们主子吧。” 陈雪茵与冬芝心中一时不明所以,但嘴上却不敢多问,垂首应下了,便退到房间里去了。 一进房间,见便奚明蔚与周子珊两人互搀着,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 陈雪茵与冬芝连忙跑到自家主子跟前,扶上自家主子。 陈雪茵心疼道,“小姐,您歇歇再走吧。” 奚明蔚又摇了摇头,“我还可以走。”她可还记着,当初爬栖霞山累坏了,不歇息还好,身子一歇息过来直接不能走路了。现在可是在宫里,若是落到找人抬她出去的地步,她估计要成为全上京城的笑柄了。 到了外面,奚明蔚才发现慕容云飞还在檐廊下,长身玉立,正面对着檐廊外面蓊郁的植被。 奚明蔚勉强笑了笑,对着背影道,“王爷还是先行吧,明蔚这个样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宫门口。” 慕容云飞回身,朝奚明蔚笑了笑,“你确信凭你们两个能走出太学?” 奚明蔚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这才发现送她们来的宫人早就了去了。 奚明蔚银牙轻咬,垂首道,“麻烦王爷了。” 慕容云飞未再多言,转了回去,徐步下了阶梯。背对着奚明蔚的慕容云飞,凤眼轻眯,唇角轻翘,脸上露出少有的恣意笑容。 因着奚明蔚的缘故,一行人走得格外慢。 奚明蔚两条腿实在酸痛,只得靠打量四周景致转移注意力。太学的路虽然不熟,但走了许久,奚明蔚也发觉这并非先前宫人带路的那一条路。遂低声问道并肩而行的周子珊,“这是出太学的捷径吗?” “捷径?”周子珊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这是从练武堂直接出太学的路,若要走女子课堂,反而绕路。” 奚明蔚点了点头,心中期盼这条捷径能让她快点出了这个绿油油的迷宫。也再次怨念今上的恶趣味,学堂而已,为什么非要建成迷宫! 又转了一个弯,慕容云飞突然停了下来,回转过身,“离鸿门还很远,你能坚持到吗?” 奚明蔚心中暗骂,要不是你第一天就魔鬼训练,我能路都走不了吗! 奚明蔚努力地平复了心情,道,“待出了太学王爷先行便是。” 慕容云飞朝奚明蔚走了两步,“需不需要本王帮忙?” 奚明蔚眸里有些迷惘,“帮忙?” 慕容云飞道,“现下你行走困难,且本王是你的师傅,由本王抱你出宫,也不算是有违男女大防。” 奚明蔚登时脸上发热,皇家人果然没有一个正常的!这厮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等羞臊人的话来!她好端端地来上太学,下午却要慕容云飞抱着出去,传了出去她一张脸真的可以不要了。 周子珊闻言,立即像护犊子的小母狗一样跳到了奚明蔚身前,“子珊知王爷一片好心,可王爷此举若叫旁人瞧见,恐怕对王爷与明蔚的名誉有损。”心想这慕容云飞果然忍不住了,开始想尽一切办法给奚明蔚拉仇恨。 奚明蔚反应过来,亦跟着拒绝道,“王爷好意明蔚心领了。” 慕容云飞浅浅笑笑,“你还是昏迷的时候比较乖。” 陈雪茵当时是亲眼所见,听慕容云飞如是说,不由回想起当时光景。那时只是心急心惊,却没有人往歪处想去。现下由慕容云飞这样调侃着说出来,陈雪茵再回想,不由脸上发热。 奚明蔚亦想起听香莲说过,那天昏迷过后,是慕容云飞抱她回房间的。可那时她情况危急,岂能同现下相提并论。 奚明蔚抬头时,见慕容云飞已经回转身,继续前行了。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慕容云飞明知道她会拒绝,还特意停下来说这些做什么。 眼前的路很短,又走了几步便要转弯了。 转弯才发现前面路上有人。打眼望去,一群风华正茂风姿各异的少年,正三三两两地低声嬉笑着前行。而走在最后面的,正是风家三位少爷,其中风信荣与风信棠正一齐回首,往路口望来。 风家三位少爷是知道奚明蔚与周子珊为了习武才进太学的,只是现下风信荣见慕容云飞与奚明蔚一齐出现,心中不禁还是有些酸涩。又想起方才隐约听见的慕容云飞对奚明蔚的关切,心中更是像浇了苦瓜汁一样。 风家三位停了下来,上前请礼。前面的人早已拐到另一条路上了,是以并未发现这里的情形。 风信荣瞥了一眼被侍婢搀扶着的奚明蔚,一阵心疼,心下埋怨,王爷也是太狠了。闺中女子怎么能和军中男儿相较。 奚明蔚心中些许猜疑,慕容云飞该不是一早发现这里有人,才说了方才那些话吧。可转念一想,这些话又是说给谁听的呢?这些人里又没有哪个对她倾心的痴情人。 还是说,慕容云飞想叫人误会他和她的关系。这也说不通,慕容云飞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叫别人误会。难道单纯为了毁她清白?她可真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荣亲王! 关于慕容云飞的事,奚明蔚心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来。心里烦躁,神色不知不觉间也有些黯然。 奚明蔚那神色暗淡的模样落在风信荣眼里,又惹得风信荣一阵心疼,只想将这纤弱娇小的人儿圈进怀里,好生爱护。 慕容云飞摆了摆手,一行人继续龟速前行。慕容云飞与风家三位不时聊上几句,落在后面的奚明蔚和周子珊,沉默着,苦着脸,熬着这段不知道还有多长的路途。 好容易到了太学门口,奚明蔚连忙道,“王爷,三位公子,你们不必顾及明蔚,先行便是。这里是往鸿门的路,明蔚知道。” 周子珊亦道,“子珊会陪着明蔚的,王爷,表哥,你们先走吧。” 慕容云飞浅浅一笑,“做师傅的怎能弃下徒儿先行。”继而朝风家三位少爷道,“你们几个先走吧。” 风信棠笑着一礼,“岂有臣民弃下王爷先走的。” 最终的结果便是一群人拖拖拉拉地陪着奚明蔚到了鸿门。 马车已经在鸿门外候着了,奚明蔚强撑着颤抖地双腿,伏身一礼,拜别道,“耽误王爷与三位公子这么多时间,实在抱歉。” 奚明蔚转身要上马车,心中却又是一阵愁,她现在根本抬不起腿来,总不能爬上去吧……心下想着,还是等这些人都走了她再上车吧。 慕容云飞朝奚明蔚走去,轻声道,“且慢。” 奚明蔚转过身,“王爷可还有事?” 慕容云飞从袖中掏出一只圆润瓷盒,递给了陈雪茵,“这是活血袪疲劳的膏药,待沐浴后服侍你家小姐涂抹在腿上。” 奚明蔚想起栖霞镇时慕容云飞也托颜喜送过她膏药。难道慕容云飞一早就打算折磨她了?所以身上连膏药都带着?这是不是代表着以后没有轻松日子过了?想到这,奚明蔚悲从心中。 奚明蔚眉眼低垂,向慕容云飞道谢,“谢谢王爷。” 突然之间,一阵冷冽清淡地香味扑进奚明蔚的鼻子,她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跌进慕容云飞的胸膛。接着便是腿下一轻,被慕容云飞抱了起来。腿部与慕容云飞手臂接触的地方,阵阵刺痛。 “王爷!”奚明蔚语气里带上一丝愠怒。便是她真得罪过他,他堂堂卫国王爷,三军统帅,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她清白吗! 奚明蔚生气的倒不是清白如何,她最生气的是慕容云飞这样做会使她成为众矢之的,慕容云飞的爱慕者们会全部把她当成假想敌。可想而知,纵使她再低调,以后也没得安生日子过了。 慕容云飞将奚明蔚放上马车,似是全然未觉奚明蔚的怒意,玩笑道,“你不让本王这个师傅帮忙,难道想让侍卫帮忙?还是想让风家几位翩翩公子帮忙?” 奚明蔚银牙轻咬着,第一次用带着薄怒的容颜面对慕容云飞。胸脯起伏了些许时刻,才将心绪敛了起来。 她微微昂起下巴,“天子脚下,还请王爷自重。”语气如同这料峭春寒一般冷清。 直觉告诉奚明蔚,若此时不反抗,那以后,便真的要一直被慕容云飞欺压下去了。她心中忐忑,却下了决心赌一把。赌设计她进太学的慕容云飞不会这么轻易放她离开太学。 众人一阵心惊,先是惊慕容云飞竟然抱奚明蔚上马车,接着是惊奚明蔚竟然敢如此斥责慕容云飞。 奚明蔚还保持着被慕容云飞放下时的姿势,连动一动换个舒服的姿势都做不到,可浑身散发的冷清气场,却叫人完全忽略了奚明蔚那可笑的坐姿。她的神情,像一位不容人挑衅的倨傲女王。 一时之间,众人都呆住了,没有人打破这尴尬的宁静。 奚明蔚看向慕容云飞,视线冷淡而疏离,冷冷清清地继续说道,“王爷不拘小节,明蔚却做不到王爷这般洒脱不羁。为了王爷,也为了明蔚的名誉着想。烦请王爷覆行今天下午之言。” 慕容云飞脸上却依旧带着浅浅笑容,似是奚明蔚冷言相向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沉默了片刻,他向奚明蔚道歉,“方才之事,是本王过失。请明蔚原谅。但本王既承诺了教你和子珊武术,便不会半途而废。是以,明日还请明蔚按时来太学上课。” 奚明蔚从未想过慕容云飞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向她道歉了,一瞬间有种自己小题大作的错觉。但错觉终究是错觉,只从对方是叫人捉摸不定慕容云飞这一点来看,她便没有小题大作。她沉默了片刻,道,“明蔚谨遵王爷之言。” 说罢,便撑起身子,进了车厢,生怕慕容云飞看出破绽。 陈雪茵朝慕容云飞一礼,接着上了马车。 而此时,鸿门前看到这一幕的,可不止方才同行的周子珊和风家三位少爷了。几位贵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鸿门口,准备各回各家,因着眼前的一幕,都停了下来。 慕容云飞回转过身,被众人围观了这一幕,却丝毫不见局促或脸红。他扫视了一眼众人,语气中带着些许凌厉,“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从在场之外的人嘴里听到。” 众人立即伏身行礼,一一应下。 慕容云飞眉眼低垂,记下了在场的众人,连声平身都未说,便上车离去了。 扎了一下午马步都未腿抖的周子珊,此时一双腿跟抖筛子似的。脑海中一直循环播放着一句话:慕容云飞这个衣冠禽兽居然向奚明蔚道歉了! 穆氏姐妹、秦氏姐妹及阮玉沁,也同周子珊差不多。个个呆若木鸡。她们出来时正巧看见慕容云飞抱奚明蔚上车的一幕,那画面已经够刺激了。却不想接下来,竟然亲耳听到奚明蔚斥责万民爱戴的慕容云飞! 尤其是阮玉沁,原本有些脱丝的帕子,直接被搅烂了。 而最震惊于刚才一幕的却不是这些贵女,而是风家的三位公子。 不同于在场的其他人,风信棠、风信荣和风信栾都是知道慕容云飞在战场上的模样的。所以,他们无法想象,军中帝王一般的慕容云飞竟然这样像一位闺中女子低头认错。 连风信荣都不得不推倒自己先前的推测,也许,慕容云飞是真心喜欢奚明蔚。也许,之前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他心头,又撒了一把黄连粉,苦不堪言。 在鸿门口呆立许久,众人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心思各异地各回各家了。 已经驶出许远的华贵马车之中,慕容云飞慵懒地靠着软枕,汤圆伏在他的腿上舒坦地眯眼小憩,他一只玉手玩弄着汤圆毛绒绒的耳朵。 此时,慕容云飞眼里,心里,脑子里,全是奚明蔚方才那冷清凌厉的模样,她那炸毛的小猫一样的神态,很合他的胃口。好像她每个样子,都很合他胃口。 明明只是个玩具而已,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对这个玩具投入了过多的关注。甚至联系潜伏在奚家的暗桩,来探听关于她的一切。甚至在看她落入别人圈套时安排她进太学,以助她躲过一劫。甚至……很想毁了那些欺害她的人。 慕容云飞有些烦躁,眯起了眼睛。 还是第一次有人斥责他,这么些年,连皇兄都未对他冷过脸。明明在练武堂时一副可怜相,明明一路走来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明明被他欺负到毫无还手的余地。可是……却因为他一个逾矩的举动,突然又变得那样冷清强势。像只被逼急了的小猫。 其实,他只是想告诉某些人,有些心思还是不要有的好。可这只猫儿怕是以为他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吧。 这样的误会,也不坏。真想知道她那颗小脑袋会想出什么应对之法。 果然还是聪明的玩具比较有趣。 回奚府的路上,奚明蔚的心中也颇不平静。回想起刚才所言,心中不禁一阵后怕。那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儿啊,若是慕容云飞直接恼羞成怒,她现在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果然冲动是恶魔! 可慕容云飞的反应也太出人意料了。他可是今上的同胞亲弟,卫国万千兵马的统帅,他竟然就这样当众向她道歉认错了。奚明蔚觉得越发猜不透慕容云飞心中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了。 坐在一旁的陈雪茵,早已一身冷汗。自家主子向来有主意又能忍,今天怎么会突然朝荣亲王发起火来了呢?对方可是亲王啊,就算方才没有落自家主子面子,可心里必然是生了芥蒂的。保不齐会用什么法子对付自家主子呢。 一边担忧着,一边帮奚明蔚按摩着双腿,陈雪茵看着奚明蔚因着疼痛皱起的眉眼,一阵心疼,心里想道,王爷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事后还送劳什子膏药,管什么用! == 昨晚抽风,简直毁了我心中变态腹黑的王爷。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奚明莉之死 一路上思索着慕容云飞的事,不知不觉便已经回到了奚府。 从奚府大门到沉香苑,还有一段路,陈雪茵担忧奚明蔚坚持不了,建议道,“小姐,奴婢进府找个妈妈背您回去吧。” 奚明蔚摇了摇头,“我没事。” 陈雪茵有些忧郁地看着奚明蔚,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扶着奚明蔚出了车厢,先下了马车,然后扶了奚明蔚下车。 甫一落地,双腿便又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奚明蔚咬紧牙,紧紧靠着陈雪茵才站立住。这样站了一会,才朝府里走去。 一路被下人围观,奚明蔚心中升起些许恼意。它日离开上京城的,必要好好作弄慕容云飞一番,让他这个天之骄子吃吃苦头。 好容易到了垂花门,正巧碰见香莲往外走。香莲头半垂着,满脸沮丧。 奚明蔚唤住了香莲,“出什么事了?” 香莲这才注意到自己差点与自家主子擦肩而过了。她连忙折身,一礼道,“奴婢正准备去门口等小姐呢。” 奚明蔚道,“接我做甚?” 香莲这才抬起了头,脸色惨白,“小姐……四小姐……四小姐自尽了。” 奚明蔚闻言大惊,“你说什么?” 香莲满是怯意的眸里顿时盈上一层雾气,带着哭腔道,“老爷下令让小姐搬到澜夏苑去住,又安排了四个人进来。陈妈妈……被调走了。” 奚明蔚有些站不住,挂在陈雪茵身上才勉强站住。 香莲见状,忙上前扶上奚明蔚另一条胳膊,“小姐别乱想,也许老爷只是觉得沉香苑太小了,委屈了小姐。” 陈雪茵附和道,“是啊,一直以来数沉香苑小,人又少,老爷这样做,不过是让小姐与其它小姐一样。小姐别多想。” 站了一会奚明蔚才缓过劲儿来。这些天她心里一直隐隐不安,猜测奚言会不会怀疑到她身上,现下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让她搬进澜夏苑,便是奚言的警告。而那四个人,多半是安插进来的暗桩了吧。 想到陈妈妈,奚明蔚一阵苦笑,原来下毒不是为了害死她,是为了给她安一个加害奚明莉的理由啊。枉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不知自己一早已经进了别人的陷阱。 她还是不够聪明,不够狠心,不够强大。这样的她,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报仇,为齐修报仇,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娘亲全身而退。 陈雪茵亦是震惊,震惊之余很快便想到还没有查出是谁害的梦冬,先前便困难重重,现在,怕更是机会渺茫了。 心里挣扎了许久,奚明蔚才渐渐恢复平静。她像是叹息地说道,“走吧。” 香莲和陈雪茵扶着奚明蔚朝新的住所走去。 走起来时,香莲才察觉奚明蔚的不对劲,自家主子分明不是吓得腿软,现在这个样子和先前爬栖霞山时劳累过度差不多。 香莲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小声问道站在奚明蔚另一边的陈雪茵,“小姐这是怎么了?” 陈雪茵微微皱起眉头,小声回道,“小姐练了一下午的武,累得。” 香莲皱起眉头,看向奚明蔚,心里百般滋味。若非为了做生意将她的父母都接进京城来,小姐又何苦受这份罪。 到澜夏苑比回沉香苑还远些。及至一个分岔路口,奚明蔚停了下来,望向通往沉香苑的僻静小路,问了一声,“东西全都收拾过去了吗?” 香莲点了点头,“今天忙活了一天,都收拾妥当了。” 奚明蔚呆了片刻,问道,“父亲安排近来的几个婢女叫什么?” 香莲回道,“回小姐,她们四人分别名为元青、元碧、元朱、元黛。今年都十四岁。原先一直在外院做事的。” 奚明蔚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香莲和陈雪茵扶她继续前行。 奚明蔚觉得这四人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上一世这四人是伺候谁的了。 澜夏苑,并不陌生。院门新漆了朱漆,一派新意。院门敞着,几个穿着浅青色袄裙的面生婢女在院里忙活着。 站在院子里的婢女最先看见了奚明蔚,忙招唿了其它三个人迎上前,伏身一礼,挨个讲道, “奴婢元青。” “奴婢元碧。” “奴婢元朱。” “奴婢元黛。” “奉老爷之命侍奉小姐,必当勤紧恭勉,忠心为主。” 奚明蔚招了招手,“都起来吧。回头到香莲那里领赏钱吧,算是见面礼。” 几人齐声道了谢,才起身。 奚明莉自杀不过是今天早上的事,凝霜守夜醒来后发现奚明莉倒在了里间,铜盆里一盆血红,已经断气了。 奚言得知此事后,立即着人将奚明莉的尸身收敛了。对外宣称奚明莉被梦冬传染上了痨疾,不治而亡。接着便令人将澜夏苑整理出来,家具摆饰一一换过新的,令奚明蔚入住。 奚明蔚听过香莲略显悲凉的叙述,沉默了良久。饶是知道奚言向来无情,心中也不禁有些凄然。在奚家,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便是这个下场。父女亲情这种东西,两世为人,她从未感受到分毫。 未多久,元青进来通传,已经烧好洗澡水了。奚明蔚由香莲和陈雪茵扶着,到洗澡间泡起澡来。洗澡水里添了牛乳,鲜花瓣漂在上面,十分好看。 泡进温热的洗澡水里,奚明蔚舒服得一声叹息,伸手按摩起酸痛的双腿来。 泡了许久,她突然想起来了,元青四人,是当年奚明芙入宫时奚言拨到奚明芙身边辅佐的陪嫁。奚明蔚不由一阵心惊,难道奚言因着奚明芙受了伤,所以把目标转移到她身上了?那他是打算将自己送进皇宫,还是送进王府? 奚明蔚心中有些着急起来,奚言有了如此打算,她便需在两年之内复完仇,离开上京城。倘若真的被送进王府或皇宫,再想逃,那便难了。 不过,若是她取代了奚明芙的位置,那也变相地说明了,奚言会像之前待奚明芙一样,待她无限宽容。怕也是因着这个原因,奚言虽然怀疑是她害的奚明莉,却也只是警告了之。 待指腹的皮肤泡得有些起皱了奚明蔚才依依不舍地离了浴桶。 回了房间,陈雪茵取出今日慕容云飞送的膏药,问道,“小姐,要抹吗?” 奚明蔚往暖榻上一坐,倚在软枕上,伸出纤细地微微泛着粉红的双腿,恨恨道,“当然要抹。” 陈雪茵上前,取了药膏,在奚明蔚腿上涂抹按摩起来。淡粉色的药膏散发着微微的香味,很好闻。 香芮皱眉道,“王爷也太严苛了,小姐是女儿身,哪能和他军宫里的男子相比。” 香莲点头附和,“就是。王爷也太不知道怜香惜玉了。”枉她之前还以为王爷对自家主子有好感,哪里有男人会舍得这样待心仪的女子啊。 奚明蔚却有些担忧明天能不能正常走路,即便能去太学,又该如何面对一众贵女。 又想起奚言安插进来的四个人,奚明蔚小声提醒道,“你们几个往后说话注意点,时刻记住隔墙有耳。” 香莲几人一听,立时明白奚明蔚指得是新进澜夏苑的几个婢女。一齐朝奚明蔚点了点头,道,“奴婢谨记。” 奚明蔚又问道今日留在府中的香莲,“澜夏苑原先的婢女都去了哪里?”澜夏苑里肯定有二姨娘安插的人,打听一下凝霜几人的去向,说不上能探知是谁害了梦冬。梦冬的仇,是一定要报的。 陈雪茵闻言,手上一顿。她还想着为梦冬报仇,可现下四小姐都去了,四小姐身边的人也都被遣走了,澜夏苑里也里里外外重新收拾过了。 香莲回道,“凝雪和凝雾去了慕春苑伺候六小姐去了。凝霜和凝露被打发去了外院。” 奚明蔚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便在凝霜和凝露二人之间了。思忖了片刻,她道,“抽空去通知席安一声,让他帮忙盯着点凝霜和凝露。” 陈雪茵心中猜测,莫非凝霜也有份参与此事? 香莲点头应下,道,“陈妈妈还要不要着人盯着?” 奚明蔚轻哼一声,不管是勾结二姨娘给她下药,还是勾结奚明莉给她下药,陈妈妈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重蹈梦夏的结局。 奚明蔚轻声道,“陈妈妈便不必了。” 香芮猜测道,“老爷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陈妈妈在小姐的饭菜里下毒之事,所以将陈妈妈调走了?”若真是如此的话,只怕陈妈妈活不久了。 香莲惊讶,“老爷知道了?那为什么府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陈雪茵亦惊讶,小声道,“老爷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沉香苑里有老爷的人?”沉香苑里笼统五个人,除却陈妈妈,便只剩四个,她与香莲香芮是不可能告密的,那难道是月秋? 奚明蔚微蹙着眉头,“不一定是月秋。后院里许多父亲的人,先前经常偷偷摸摸倒泔水,说不上被父亲的人发现了。” 众人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那泔水全是有毒的饭菜,只消拿银针一测便知有毒。 香芮心中却是信不太过月秋,心下想着,还是要盯紧些才好。 陈雪茵将陈妈妈之事与澜夏苑的事稍稍联系了一下,又想起那日,豁然开朗,心下却一阵害怕,难道老爷真怀疑是自家主子害的四小姐?可为什么这样大的事,老爷却一直保持沉默呢? 奚明蔚察觉到陈雪茵脸色微变,问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陈雪茵有些惊慌地摇了摇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奴婢胡思乱想,被自己吓到了。” 奚明蔚抿唇,“将你的猜想说来听听。” 陈雪茵有些怯怯,“奴婢不敢。” 奚明蔚道,“只管说便是。” 陈雪茵吞咽了几口,环视了一眼房中的众人,低声道,“先前从五姨娘那里得知凝露是陈妈妈的侄女儿,奴婢猜测给陈妈妈送毒药的人便是凝露。二人应该是通过家里人联系的,所以才一直未露出马脚。” 香莲点了点头,“怪不得查不到陈妈妈与府里人的联系。”又想到凝露是奚明莉身边的人,不由惊道,“难道下毒的不是二姨娘,是四小姐?” 陈雪茵轻轻摇了摇头,“奴婢以为凝露应该是二姨娘的人。梦冬是不可能谋害四小姐的,更不可能自杀,那便说明澜夏苑里还有二姨娘的人。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但这些人里一定有凝露。” 香芮心中暗叹陈雪茵心思剔透,点头道,“雪茵说得没错,凝露确实很有可能是二姨娘的人。” 陈雪茵点了点头,继续道,“二姨娘或许一开始是为了下毒谋害小姐,可能正巧碰上这件事,便舍弃了陈妈妈,来陷害小姐。” 香莲惊愕,“如果是四小姐给小姐下毒,那小姐便有害四小姐的理由了。”二姨娘,真是好深沉的心思。 奚明蔚轻嘲地笑了笑,“对,二姨娘使了一串连环计,每一步都是将计就计,利用我们做过的事。说不上连那个许绍美也一早被二姨娘收买了,陪梦冬做戏而已。” 陈雪茵脸色微变,她最不愿相信许绍美也是二姨娘的人。梦冬一直将许绍美当成唯一的依靠,梦冬只有提起许绍美时才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陈雪茵无法想象许绍美会出卖梦冬。 奚明蔚冷笑一声,“呵,痴情果然最无聊。这许绍美没有背叛梦冬最好,若是背叛了,我必叫他后悔重回上京城。” 陈雪茵扑嗵一声跪到地上,“奴婢求小姐帮梦冬报仇!”伏身时,眼泪已经滚落出来,滴落到地板上,打湿出一个个圆圈。 奚明蔚心里些许安慰,这几天她一直忧心陈雪茵会钻牛角尖,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现下陈雪茵终于肯向她求助了,这是好现象。她招了招手,令陈雪茵起来,“不必你说,我也会替梦冬报仇。” 香莲上前扶陈雪茵起来,看着陈雪茵掉眼泪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低声安慰道,“梦冬的仇,一定会报的。” 陈雪茵点了点头,泪眼婆娑,“梦冬实在太可怜了。如果……如果连许绍美都背叛了她……” 香莲轻轻抚着陈雪茵的后背,安抚着。陈雪茵渐渐止了抽噎。 沉默下来,奚明蔚不禁再次唏嘘。没想到这一世奚明莉这么早就去逝了,还是死在她亲娘的手里。想必,她临死前也是怀着一腔恨意吧。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没有重入轮回,而是重生回过去。 再想想这二姨娘,像二姨娘这么狠毒的人,这么些年做过的恶事肯定不少。只是她手段太高明,从未叫人疑心到她身上去便是了。 二姨娘这一次未能扳倒她,之后说不上还会想出什么点子。必要时刻小心谨慎才是。 沉思了片刻,奚明蔚问道,“四姐去了,二姨娘与六妹什么反应?” 香莲道,“听说二姨娘直接昏了过去,六小姐到倚翠阁照顾二姨娘去了。二人都未踏足澜夏苑。”香莲心中不禁觉得二姨娘与奚明菀无情,好歹也是至亲,四小姐去了,竟然连面儿都没露。 奚明蔚闻言不由觉得有些蹊跷,这二姨娘是最会做面子工作的了,是以这么多年一直哄得奚言以为她贤良淑德,现下奚明莉去了,她怎么会连澜夏苑的门都没进呢?奚明菀亦是,她平日里可是最粘奚明莉的,现下竟为了照顾二姨娘,连奚明莉最后一面都没见。这母女俩的反应,着实有些不正常。 奚明蔚心中猜测二姨娘的计划奚明菀也是知道的,但却不能肯定。因着上一世奚明菀虽然心思剔透却也一直是怯懦性子,在府里都是由奚明莉护着的。奚明蔚很难想象奚明菀会与二姨娘联手谋害奚明莉,以嫁祸自己。 可若这个猜测是真的,奚明菀若真被二姨娘调教得黑化了……奚明蔚有些不敢想象。 思忖片刻,奚明蔚道,“日后注意着倚翠阁和慕春苑的动静。” 众人点了点头,心情都有些沉重。 将慕容云飞送的膏药用去半盒,奚明蔚觉得见效极快,腿上的酸痛已经好些了。累了一天,有些困了,便令陈雪茵住了手,上床睡了。 这床是从沉香苑搬过来的,还是之前的那张。被子也是用惯了的被子。奚明蔚也是极困,可躺在床上,眼皮一直打滑发涩,怎么也睡不着。 躺了半天,轻轻唤了一声守夜的陈雪茵和香莲,“你们睡了吗?” 片刻后便得到回应,两人皆道,“睡不着。” 奚明蔚喃道,“我也睡不着。” 澜夏苑里才发生了如此惨案,饶是再大胆,几个人也不可能安然入睡。尤其是陈雪茵,前几才在这房间里见过奚明莉那张可怖的脸,现下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奚明莉狰狞的模样,根本睡不着。 香莲爬了起来,点了一根细蜡烛,房间里盈起一团暖黄色的光。她上前将奚明蔚的床帐拉开了一条缝隙,道,“小姐,今晚点着灯睡吧。” “恩。”奚明蔚低低应了一声。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缩在自己的被窝,各自揣着心事。在光明之中,才渐渐有了睡意。 == 上一章后面关于王爷的描写改了一下,之前抽风,把变态王爷写成煽情男了。看过的可以回看下。 第一百二十章 奚明莉重生 因着后半夜才睡去,天未亮又要起身准备去太学,是以第二日奚明蔚状态很不好。双腿倒不似昨天下午一样站着就不自主地发抖,只是碰不得,轻轻一碰腿上的肉便似有针扎似的。面容也是惨败,眼下还有一丝乌青。 为了掩盖倦容,特意挑了身颜色娇嫩的袄裙,妆容也较昨日粉嫩了些。一通打扮下来,她被香莲拾掇得人比花娇。 奚明蔚对着镜子苦着脸,昨日才发生那样的事,今天再这样招展,怕不知又要招来多少口舌了。 香莲见奚明蔚不高兴,以为她不喜欢,于是道,“小姐不喜欢这套芙蓉玉的头面吗?要不要换老夫人新赏的那套暖黄玉的?” 奚明蔚想了下那套暖黄玉头面的模样,摇了摇头,那套更加招摇。苦笑着嗔责起香莲,“你说你手艺这么手做甚。” 香莲一时语塞。奚明蔚因着怕她和香芮担心,并未将鸿门前的事告诉她。 陈雪茵上前,朝香莲道,“你忘了,咱们小姐最喜欢低调。” 香莲挠了挠头,讪笑道,“奴婢只想着不能让别的贵女小瞧了小姐去……” 陈雪茵对奚明蔚道,“奴婢倒觉得小姐这样正好,其它贵女都花枝招展,若只有小姐过于素净,那反而惹眼。” 奚明蔚点了点头,陈雪茵说得也对。昨个才发生那样的事,若今日一副寡淡模样,指不定还会被人说成故作姿态。总之,她是众矢之的,无论她打扮成什么模样,都是逃不过别人的口舌的。即如此,还不如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让羡慕嫉妒的人羡慕嫉妒去吧。 这边奚明蔚穿戴梳洗完毕,偏厅里早餐也已准备好,皮蛋瘦肉粥、清炒油菜、香油红萝卜丝和奶香南瓜饼。 现下陈妈妈被调走了,小厨房便由月秋管理了,元朱与元黛帮忙打下手。月秋先前便伺候奚明蔚用膳,奚明蔚的口味喜好,她十分清楚。 虽然陈妈妈已被调走了,可陈雪茵还是取了仲银筷子来,一样一样的试过。确认没毒,才服侍奚明蔚用膳。 咬了一口奶香南瓜饼,奚明蔚满足地眯了眯眼,待咽下后,感慨道,“往后终于不用再吃那些不喜欢吃的了。” 陈雪茵又帮奚明蔚添了一些粥,道,“小姐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想起下午还要去练武堂那个人间地狱受慕容云飞那个衣冠禽兽摧残,奚明蔚脸色登时冷了下来。狠狠咬了两口奶香南瓜饼,似是将饼子当成了慕容云飞。 现下院子里新添了四个人,许多事都不用香莲亲力亲为,是以早起她便去外面与院里的下人厮混去了,为了打听院里的最新动态。待她回来时,奚明蔚早饭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奚明蔚瞧她行色匆匆,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香莲见只有陈雪茵一人在边上伺候着,这才小声道,“回小姐,六小姐昏倒了,王大夫正在诊治呢。” 奚明蔚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回事儿?” 香莲回道,“据说自四小姐出事后六小姐一直郁郁寡欢,饮食不济夜不安枕。昨个四小姐去了,夜里六小姐又抄了一夜的佛经。清晨时,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奚明蔚越发肯定心里的猜测了,或许她这个怯懦的妹妹真的有份参与二姨娘的计划。 奚明蔚吩咐道,“仔细着慕春苑的动静。” 香莲点头应下。 待用过早膳,奚明蔚便出发了。随侍依旧是陈雪茵。因着昨天晚上陈雪茵的一番分析,奚明蔚越发看中陈雪茵了。带这样心思通透的人在身边,安心些。 月秋目送陈雪茵与奚明蔚一同离去,心中欣羡不已,她可是一次也未去过皇宫呢。 想想现下的处境,想来小姐是打算让她接手陈妈妈的位置了。掌了小厨房,日后怕是很难再被调为贴身侍婢。而非贴身侍婢,待主子出嫁时也不会被指为陪嫁。届时主子走了,便会重新配给到别的院子。 半路换主子,再想熬出头,可就难了。且府里其它主子,多视现在这位主子为眼中钉,往后的日子,怕不会好过。 想了想自己未来的几种可能,月秋叹了口气,钻进正房收拾餐具去了。 离澜夏苑远的慕春苑里,迎春正在檐廊下熬着吊元神的草药,热水从药罐盖子的缝隙里不断冒出,带出浓苦的药味。 正房棉帘掀开,知画一脸急色地走了出来,到了迎春跟前催促道,“好了没有?” 迎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赶紧将盖子盖回,只是一瞬,依旧被药味熏得皱起了眉。她转头回道,“还差点,王大夫说要三碗水熬成半碗。” 知画皱着眉,“你快着点,小姐还等着这药救命呢。” 迎春连连点头应下。 待知画回正房了,迎春不禁小声嘀咕,王大夫都说了,小姐只是营养不良,怎生到了知画嘴里就变成危在旦夕了。虽不满知画小题大作,却仍是回头朝小厨房里喊了一声,“柳夏,先别做蜜饯了。快过来帮我一起扇风。” “来了……”小厨房里的人应了一声,片刻后,一个梳着丫髻,身着杏黄色袄裙的俏丽少女从小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两人在药罐前又扇了一刻钟,终于将三碗水熬成了半碗。 迎春拿了一块湿抹布包裹住药罐柄,将药汁倒进碗里,玉碗洁白,与浓黑的药汁形成鲜明对比。药汁不断冒着白气,很快玉碗壁便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趁着凉药的功夫,柳夏飞快跑回小厨房将清口的蜜饯装点进一只白玉碟里。 药刚凉得差不多,知画又出来催了,迎春正端着药和蜜饯往房间走。知画直接将托盘接了过去,令迎春与柳夏准备些易消化的食物。 迎春望着消失于眼前的知画,呆了片刻,摸了摸鼻子,又回小厨房去了。 奚明菀爱花,是以房间里摆着不少的花草。因着房间里温暖如春,花开得正浓,房间里亦是满室芬芳。这芬芳也冲淡了些许药味。 见知画端着药进来了,知书忙扶起床上的奚明菀,两人通力,喂奚明菀吃药。可不知是因着奚明菀已数日没好好吃饭,还是因着药太苦了,方灌了一口奚明菀便干呕起来。 知画眉头皱起,“怎么办?王大夫交待了,这药必须吃。”虽然王大夫说了自家主子是营养不良体虚劳累,以至心力憔悴昏迷不醒,问题并不严重。可她心里不知怎的,却总是七上八下的。 知书轻轻抚着尚未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干呕的奚明菀,抬头看了一眼知画,劝道,“王大夫说了,小姐并无大碍。待清醒过后,靠饮食调养即可。” 知画皱着一张小脸,“我也知道,可我这一颗心不知怎的,从小姐昏过去后便一直七上八下的。”顿了片刻,“要不,咱们去求老夫人再请个大夫帮小姐看看?” 知书叹了口气,“你觉得现下府里这么乱,老夫人会同意到外面请大夫来吗?再说了,王大夫医术不差,不然老爷也不会聘用。想寻个比王大夫医术还高明的,并不容易。自四小姐出事后,小姐吃不下睡不着,这些你都看在眼里的。别多想了,还是想法子喂小姐吃药要紧。” 知画闷声点了点头,“不如先喂小姐喝点白粥吧,肚子里有了饭,说不上吃药便不会吐了。” 知书点了点头,道,“药先放这吧,你去小厨房看看,让迎春她们先熬碗白粥。” 知画应下,将药和蜜饯放到一旁,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知书将奚明菀放下,拧干了铜盆里的帕子,帮奚明菀擦拭起嘴角的药渍来。看着奚明菀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心里发酸,低声喃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可四小姐已经去了,您再难受也于事无补。您快点好起来吧,您这样,奴婢心里更难受。” 床上的人面如纸色,动也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知书叹了口气,将帕子丢进铜盆里,端起铜盆换水去了。她并不知,就在她离去之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从无神,渐渐变得有神,又渐渐变得神色复杂。痛苦,酸涩,恨意,不断交织着。 听到脚步声,床上的人再次闭起了眼睛。所以情绪,随之消逝。 知书拧干了帕子,再次为奚明菀擦拭了一遍,方才住手。 过了些许时刻,知画再次回来,端来一碗白粥。白瓷碗里盛着大半碗白粥,米粒已经熬化了,可以直接吞咽。 知书再次扶起奚明菀,让奚明菀靠在她身上。知画端着碗,小心喂起奚明菀来。 一勺白粥入口,奚明菀吞咽下去,没有再干呕。 知画脸上终于露出喜色,一勺勺地喂了起来,将半碗白粥喂个精光。喂完了白粥,她将药端了过来,准备喂药。 知书却止了她,“等会的吧。这药太苦了,小姐吃了怕会连刚才的白粥一起吐出来。” 知画点了点头,“不如在药里添些蜂蜜吧。虽然有损药效,可总比小姐喝不进去强。” 知书想了片刻,回道,“好。” 吃了白粥,又灌了吊元神的药。知书与知画便守在床前,眼巴巴地盼着奚明菀醒过来。而床上的人却没半点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便是中午。然而却一个来探望的人也没有。 知画依样熬了白粥与药端了进来,不禁小声抱怨,“旁人也就罢了,一早就送信到倚翠阁去了,也不见二姨娘来瞧瞧咱们小姐。” 知书轻轻瞪了知画一眼,“不准非议主子。” 知画嘴一撅,不满道,“姨娘今日害死四小姐,明日保不齐也会依样害咱们小姐。不就是肚子里又怀了一个么,是不是三条腿的还不一定呢。”越说越来气,又道,“若非姨娘逼迫咱们主子给四小姐用药,咱们主子又怎么会因着愧疚寝食难安,病成现在这样。” 知书心里也同知画这么想过,她心里十分忌惮二姨娘,生怕二姨娘有一天也会拿自家主子当垫脚石。良久,她叹了口气,“这些话你心中有数便可,不要说出来。咱们日后留点神,莫让姨娘的人钻了空子便是。” 知画点了点头,心下想着一定要盯好新来的凝雪和凝雾。她们从前可是四小姐院里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是二姨娘的眼线。 知书见知画平静些了,伏下身准备扶起奚明菀,却见奚明菀睫毛一阵颤动。她试探着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床上的人应声,缓缓睁开了眼。 知书一阵惊喜,“小姐,您终于醒了!” 知画也是一阵激动,差点把手里的粥和药洒了,顿时眼热,“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见奚明菀挣扎着想起身,知书连忙扶奚明菀起来,像早晨那般一样,让奚明菀靠在她身上。知书年长奚明菀两岁,身量比较高挑,形销骨立地奚明菀倚在她身上显得越发小鸟依人弱质纤纤。 奚明菀眉眼微垂,一对眼泪滚落下来,用有些干涩地嗓音道,“让你们担心了。” 知书忙抽出帕子帮奚明菀擦去眼泪,“小姐莫要担心,王大夫说了,小姐只是营养不良。好好吃饭便会好起来。” 奚明菀止了抽噎,点了点头,“我会好好吃饭的。” 知书与知画闻言,稍稍安心了些。 吃了饭,喝了药,奚明菀再次躺了回去。因着身子太弱了,现下根本无法起身活动。 奚明菀说躺着腹中难受,知书便在奚明菀身后塞了几个软枕,让奚明菀半坐着。 知书见奚明菀一脸神伤,劝道,“小姐,忧思伤身。四小姐已经去了,您可要珍重自己的身子呀。” 奚明菀盯着床前垂下的一道穗子出神,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知书与知画瞧奚明菀又似先前一样,心中顿时紧张难过起来。 半晌,奚明菀回了神,有些僵硬地侧过头,漆黑的眸里含着泪,“我们可是亲姐妹啊。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啊。”语毕,眼泪便止不住的流下来。 知书一边帮奚明菀擦着眼泪,一边不知所措地劝着奚明菀,“小姐,这不是您的错,是姨娘逼您的。” 知画红着眼睛道,“小姐,您也是被姨娘骗了啊。” 知书附和道,“是啊,您是以为有解药,才把姨娘给的膏药给四小姐用了。” 奚明菀哭得越发凶了,像个刚出世的,无助的婴儿,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知书和知画看着心里发酸,也跟着哭了起来。她们并不知道,奚明菀已经不再是奚明菀。 从醒来那一刻起,这具孱弱的身体里住的人已经变成了带着无穷恨意自杀的奚明莉。 直至死的那一刻,奚明莉都以为害她的人是奚明蔚,她想复仇,可是没有勇气带着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活下去。她崩溃,选择了自杀,用自己的性命来诅咒害她之人。 可是,等她睁开眼时,却是一片熟悉的景象。她认出这是奚明菀的卧房。正当她以为自己没死成,被救回来时,脑海中响起奚明菀的声音,她不断地抽泣着,不断地向她道歉。可未等她问清楚,那声音便消失了。随着那道声音的消失,她感受到了身体的乏力与脑袋针扎一样的疼痛。 接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揉太阳穴,想缓解头疼,却勐然发现脸上一片光滑,再看向双手四肢,这已经不是她原本的身体。 难道她占了奚明菀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奚明莉脑海里浮现出这唯一的可能。 想想方才脑海中奚明菀哭泣道歉的声音,想想身体上真实的难过与痛苦,这一切都让奚明莉不得不相信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可是她占了奚明菀的身体,那奚明菀怎么办?奚明莉当时便焦急地想起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有胳膊可以动弹,却没有力气起身。脑海里突然又响起了奚明菀的声音,她让她闭眼,装昏迷。 奚明莉不明所以,却知奚明菀不会害她,便照奚明菀的话做了。 接着便听到房间里有了动静,知画请了王大夫来给她把脉看病。接着任由知书知画喂她吃药吃饭……接着,从知书知画嘴里听到了让她震惊的真相。 也便在那时,她觉得身体泛起一阵寒意,像有什么彻底抽离了一样。只余一句对不起,不断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奚明莉一直以为是奚明蔚害她如此凄惨,甚至临死都担忧二姨娘和奚明菀会斗不过奚明蔚。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会牺牲自己来诬陷奚明蔚。那可是怀胎六月生下她的人啊,是她短暂一生里最相信的人啊! 这个人对自己如此残忍便罢了,为什么还要逼迫六妹做这样的事!难道她想逼疯六妹吗!她是个闯祸精,可是六妹从小听话,她为什么这么对六妹! 失落到极点的奚明莉甚至怀疑二姨娘到底是不是她和奚明菀的亲生娘,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娘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她此时心中的痛,不压于发现自己毁容时的痛。她一直是知道的,生活在后院里,必会做戏。只是她从来没想到,原来自己的亲生娘亲,也一直在自己跟前做戏。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阮玉沁的刁难 对奚明莉重生一无所知的奚明蔚,今日也并不好过。 因着双腿怕触碰,是以奚明蔚觉得今日坐在马车里觉得格外颠簸。一路煎熬,好容易到了太学,一下马车,才发现真正头疼的问题正等着她。 慕容氏三姐妹,分别穿着红黄绿三色的衣裳,站成一排,正翘首以待。奚明蔚抚额,此刻她真希望自己是透明的,能悄悄躲过这三位思路异于常人的公主进入太学。 慕容芷最先迎了上来,嫩黄的裙摆飘扬,边跑边喊,“明蔚,你可来了。快给我讲讲昨天下午的事。” 奚明蔚硬着头皮上前,伏身一礼,朝慕容氏三姐妹问安,“四公主早安,二公主早安,三公主早安。” 慕容蓁摆摆手,“起来起来,又没有旁人,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快给我们讲讲昨个儿下午的事。” 慕容芷仰着小脸道,“连父皇都知道昨个的事儿了呢。” 奚明蔚汗颜,那岂非满城风雨,皇上知道她斥责慕容云飞,难道就不生气?回想昨日之事,她真不知该从何讲起。 慕容莘接着解开了奚明蔚的疑惑,“父皇调侃小皇叔说他可算遇着个对手了。” 正当奚明蔚犹豫如何讲之时,又来了一辆马车,车帘上绣着阮字,想来是阮玉沁到了。奚明蔚松了一口气,赶紧道,“阮小姐来了,明蔚还是另寻个时机再讲予公主们听吧。” 慕容蓁幽怨地朝新来的马车看去,想着这阮玉沁可真是个没眼力界儿的,偏偏赶着这个时候来。 那辆颇为富丽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只见阮玉沁从里面走了出来。今日她妆容越发精致,身着一袭水红色流光锦的袍子,袍上开着大簇的芍药,琉璃彩线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奚明蔚不由赞叹,这流光锦果然不论何种花样都是极美的,也难怪世家贵女人人想求之。她朝阮玉沁笑笑,上前一礼,“阮小姐早安。” 阮玉沁抿起朱唇,浅笑回礼,“奚小姐早安。”继而上前几步,到了奚明蔚跟前,关切道,“昨个儿瞧着奚小姐马车都上不了,玉沁还以为奚小姐今儿要请假了呢。上太学虽重要,可身子更要紧呐。” 奚明蔚不动声色地回以浅笑,“王爷昨日送得膏药极有效,明蔚用了,今日便不觉疲劳了。”说着还转了两圈给阮玉沁看,“瞧。” 阮玉沁强压着心头的嫉怒,笑得越发灿烂了,“王爷待奚小姐果真特别。” 奚明蔚笑回,“师傅待徒儿,说特别,自然也算特别。” 昨个儿下午先是慕容云飞着人去请,接着周子珊和奚明蔚去送猫,有去无回,众人心中便都疑惑。现下已经过了一个晚上,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 阮玉沁上现一通打量,“一日不见,奚小姐可是越发漂亮了。”心下却想着这奚明蔚是不是缺心眼,家里才去了人,便穿得这样娇嫩。 提及妆容衣裳,奚明蔚便隐隐有些提防,神色有些暗淡,“出入宫闱,总要顾着体面。” 阮玉沁笑道,“奚小姐天生丽质,自是穿什么都体面。” 奚明蔚讪然笑了两声,“阮小姐说这话便叫明蔚无地自容了。” 阮玉沁与奚明蔚笑了笑,便上前与慕容氏三姐妹请安了,“表姐早安,表妹早安。” 慕容氏姐妹因着不能向奚明蔚赶问昨个的事,心情有些不悦,是以只是敷衍地应了,并不热情。 阮玉沁可不管慕容氏三姐妹素日里一贯是这个作风,她瞧在眼里,只觉得全是奚明蔚的错,心里又记了奚明蔚一笔,想着一定要想个法子,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寒暄过后,几人便一起朝太学去了。 阮玉沁笑问道走在奚明蔚与她之间的慕容芷,“表妹今日怎么到鸿门来了?” 慕容芷扬着肉嘟嘟的小脸笑道,“等明蔚啊。” 阮玉沁笑容微微僵了片刻,心下想到这奚明蔚手段可真够厉害,不过是一起吃过一顿饭,便将几位公主笼络去了。转瞬间,她恢复了笑容,“表妹可是因着昨天下午的事在这里等奚小姐的?” 慕容芷讶然,“你知道昨天下午的事?” 阮玉沁笑得更甚,“昨天下午玉沁刚巧在鸿门外,正巧碰上王爷怜香惜玉的一幕。” 慕容芷一听,想着大家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于是央着阮玉沁道,“快给我仔细讲讲。” 奚明蔚心知阮玉沁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想拿她斥责慕容云飞的那一段让几位公主对她反感也不一定。她笑着连连讨饶,“瞧阮小姐说得,什么怜香惜玉,王爷是怕我这个徒儿连马车也上不去,丢他的脸呐。” 阮玉沁勾唇一笑,无视奚明蔚,细细讲了起来,“昨个儿玉沁下课后,与众人一齐行至鸿门处,结果刚巧看见王爷将奚小姐抱上马车的一幕。” 慕容氏三姐妹,三双漆眸一齐闪亮了起来,“真的?真的是小皇叔把明蔚抱上马车的?” 阮玉沁暧昧地笑了笑,下巴指指奚明蔚,“公主该问奚小姐这位正主儿才是。” 慕容芷和慕容蓁立即到了奚明蔚跟前,一人抱着奚明蔚一条胳膊,“玉沁说得是不是真的?” 奚明蔚甫一点头,众人立时兴奋得脸上红晕都泛起来了。奚明蔚苦着脸,“公主也知明蔚拜王爷为师学习武艺。昨个扎了一下午的马步,走路都困难,更遑说上马车了。王爷真真是怕明蔚出丑,才出手相助的。” 慕容蓁咋舌,眯起眸子,一副审问的模样,“本公主可是听说昨个某人直接下了小皇叔的面子。”心里却想着小皇叔是不是为了温玉在怀才故意刁难奚明蔚的。看不出小皇叔素日里一本正经的,追起心仪的女人来,却毫不含煳。 奚明蔚细打量一番,见慕容蓁并没真的生气,才解释道,“王爷是个好人,处处为明蔚着想。但有些时候王爷对明蔚过于照顾,会有损王爷清誉。若真如此,岂非明蔚罪过。明蔚自知好言想劝王爷必不会听,是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公主体谅。” 奚明蔚昨个便想到今日是一定要过慕容氏三姐妹这一关的,她失眠了半宿,想出这么个托辞,兜圆了自己的行为。也不管依着慕容氏三姐妹的神逻辑会不会又扯到她一心一意为慕容云飞着想上去,先撇清自己以下犯上的罪再说。 阮玉沁听得奚明蔚睁眼说瞎话,气得阵阵心塞,见她的三位表姐妹都摆出一副感天动地的模样,更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离着阮玉沁最近的慕容芷听到了,暂时从感动中抽离,问道,“表姐你牙怎么了?” 阮玉沁这才察觉自己失态,慌忙咧嘴笑道,“我牙没怎么呀,公主瞧。” 慕容芷一脸疑惑,半晌嘀咕道,“刚才听到磨牙声,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阮玉沁一阵心惊,笑道,“许是风从别处带来的声音吧。” 慕容芷点了点头,便不再纠结于磨牙声,又在为奚明蔚的行为感动起来。她侧过头,朝奚明蔚道,“明蔚,你待小皇叔可真好。”心里想着,明蔚果然对小皇叔有情啊。宁可冒着被小皇叔误会讨厌的风险,也要保护小皇叔的名誉。 奚明蔚讪然笑道,“做人要知恩图报,王爷善待明蔚,于明蔚有恩,明蔚自然要对王爷好。”心中却是知道,这三位公主又开始神推测了。 慕容蓁胳膊一挥,红色广袖被风吹拂起波纹,她拍了拍奚明蔚的肩膀,“听说昨个小皇叔还正儿八经跟你道歉了,想来是真被你吓到了。”潜台词,回头你赶快安抚安抚才是。 三姐妹中较为安静的慕容莘亦道,“你还是同小皇叔好好解释解释吧,回头小皇叔误会了,可不好。” 奚明蔚点头应下,“待寻个合适的机会,明蔚会与王爷讲清楚的。” 被冷落在一旁的阮玉沁,心中十分恼火。现下这算什么情况,三位公主一齐撮合小舅舅与奚明蔚吗?凭她相府庶出的身份也配?实在太乱点鸳鸯谱了! 一想到自己虽然身份尊贵,却因着世俗伦理不能与慕容云飞在一起,阮玉沁一颗心就和泡在黄莲水里似的。论相貌、论门第、论才情,样样堪为王妃,凭凭就因着他是她的小舅舅,就扼杀了一切可能。 所以她恨,恨一切卑贱愚笨却可以接近慕容云飞的人。 她的小舅舅,只配得到最好的。 奚明蔚并没想到阮玉沁现下讨厌她并非因着她和周子珊走得近,而是因着慕容云飞的关系。恐怕,若非亲眼亲耳确认,奚明蔚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阮玉沁竟会对自己的亲舅舅产生男·女间的爱慕之情。 行至太学,又进了迷宫。 奚明蔚全神贯注地记着路,虽有引路宫人,可到底不如自己亲自将路记下,来得省心和安心。 慕容蓁感叹,“我本来还想去小皇叔的武术课凑凑热闹,看你累成那个模样,便打消这个念头了。”为了看热闹跑去受苦,不划算。反正事后可以朝奚明蔚打听。 想想今天下午又要面对慕容云飞奚明蔚便发愁,也不知昨个慕容云飞回去后可消气了……还是越想越气。奚明蔚试图想象慕容云飞生气的模样,想象出的却是慕容云飞狰狞的笑容。她打了个寒颤,以后还是少惹这个衣冠禽兽比较好。 慕容莘一脸赞叹,“小皇叔不愧是三军统帅,训练起人来真是格外严格。” 慕容芷点点头,“明蔚,你辛苦了。中午我请你吃好吃的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扎马步。” 奚明蔚笑着回了,“不了,家中还有些锁事。中午要回府一趟。” 慕容芷一脸遗憾,“我也叫人在宫里准备了火锅,还想再和你一起吃火锅呢。” 想起昨日奚明蔚照顾慕容芷吃火锅的情形,慕容莘和慕容蓁心中对奚明蔚的好感又深了。 慕容莘问道,“明蔚可是喜欢吃火锅?我瞧你涮食物的时间把握得极好。” 奚明蔚笑道,“冬日里比较喜欢吃火锅,吃完浑身都暖暖的。” 慕容芷点头,“是呢。可是二姐和三姐都喜欢吃辣,都和我口味不一样。每次她们两个都坐一起,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另一边。” 慕容蓁问道,“我瞧你极会照顾人,在家里也这样吗?” 奚明蔚微微一愣,旋即想起自己昨个一味照顾慕容芷去了,笑了两声,道,“家中还有幼妹。幺妹明英比四公主还要小上好几岁呢。” 慕容莘笑道,“难怪呢,看你的样子便是照顾人惯了的。”世家贵女个个是懂规矩的,可是都是锦衣玉食娇惯着长大的,真正会照顾人的并不多。小皇叔真真会挑人。 奚明蔚一提及家中姐妹,阮玉沁这才勐然想起奚家四小姐昨日暴毙身亡。又瞅瞅今日奚明蔚的打扮,可不是正好落人话柄。 阮玉沁敛了敛神色,问道奚明蔚,“昨日回府后,玉沁听到了些不好的传言,不知是不是真的。” 奚明蔚心思一转,便知阮玉沁指得是奚明莉的事,她勉强扯出一记笑容,“阮小姐但说无妨。” 阮玉沁故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吞吞吐吐许久才问出来,“听闻贵府四小姐得了肺痨,昨个儿不治而亡。可是真的?”心下想着,任你说出花儿来,也改变不了你庶姐过世却盛装打扮的事实。 奚明蔚心思一转,想着周子珊小时候兴许就是被这阮玉沁欺负得死活不肯再读太学。想到这儿,她心下更有斗志了。往后的日子还长,一定要帮周子珊报仇雪恨才是。只是,没想到上京城里的消息传得这样快。饶是奚言压着,奚明莉的死讯也是满城皆知了。 慕容氏三姐妹闻言大惊,问道,“明蔚,这是真的吗?” 奚明蔚微微垂下头,紧紧咬着唇瓣,一副强忍着泪的模样。这样忍了许久,才抬起头,露出一记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阮小姐说得没错。明蔚四姐昨个儿确实去了。六妹也因此备受打击病倒在床。” 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出来。奚明蔚抽出帕子,擦去眼泪,慌忙向慕容氏三姐妹道歉,“明蔚失仪了。明蔚便是怕殿前失仪,却不想还是失仪了。请公主恕罪。” 世家贵女入宫,从妆容打扮到言行举止,无一不要小心谨慎。奚明蔚将她盛装的缘由引至为了奚家颜面为了不在殿前失仪上,倒是合情合理。世家贵族,体面最重要。无论如何也不会将狼狈颓废的模样展现在世人面前。 帕子在眼下来回蹭了几下,蹭去一层薄粉,于是众人便看见了奚明蔚眼下的一团乌青。一看便知是彻夜未眠。 慕容氏三姐妹越发觉得奚明蔚今日这样打扮是为了掩盖倦容。 慕容芷拉了拉奚明蔚的袖子,安慰道,“明蔚,不要难过了。” 慕容莘叹息一声,道,“明蔚,节哀。” 慕容蓁则直接勾住奚明蔚的脖子,将奚明蔚拉进怀里,拍了几下奚明蔚的背,沉默无言。 看着奚明蔚这么简单就煳弄过去了,阮玉沁气得一阵眼花。奚明蔚这般花枝招展摆明了就是去勾引小舅舅,公主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哄骗过去了! 待被慕容蓁松开了,奚明蔚一礼,“谢谢公主。” 慕容蓁摆了摆手,“什么谢不谢的,别这么见外。”与奚明蔚说着话,慕容蓁视线却睨向阮玉沁,只见阮玉沁正垂着头,神色不明,双手袖于广袖中,袖子却在微微颤抖着。 因着阮玉沁的母亲端孝公主的缘故,阮玉沁并不得宫里长辈的喜欢。小辈里多少也受些影响。譬如阮玉沁总是表姐表妹叫着,慕容氏三姐妹却从不拿阮玉沁当表亲看,权当是太学的一个同窗罢了。阮玉沁素日里言行举止倒都规矩得很,虽不得慕容氏姐妹亲近,倒也不得她们嫌恶。 现下因着阮玉沁的缘故,惹得奚明蔚神伤不止,慕容蓁心中不由对阮玉沁有些异样的看法。心下想,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看来这阮玉沁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慕容莘也微有察觉,心下也对这个来往不深的表妹越发提防起来。 只有慕容芷一个人还地在想怎么安慰奚明蔚才能让奚明蔚不那么伤心。 见目的达到了,奚明蔚也渐渐收了势。戏演过了,也惹人嫌。 回想上一世,她虽然怯懦,却是不齿于做戏。也是后来经歷世事,吃了许多的亏,才学乖了。 便拿今日来说,若不做戏,慕容氏姐妹心里必会产生嫌隙,这嫌隙一旦生成,想再弥补便困难了。这样的结果,正遂了挑拨之人的心愿。而现下,两滴眼泪便可化解阮玉沁下的套,又何乐而不为? 奚明蔚并不想欺骗真心待她的人,可更不想因着别人的挑拨而和这些真心待她的人渐行渐远。很早以前她便知道了,人和人之间,并不是靠两颗真心便能在一起的。 == 慕容云飞:把都给本王交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奚明莉的决定 一行人到了课堂后,又过了片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一群人聚在偏厅里,心心念念都想着昨个儿的事,奚明蔚自然成了中心人物。 奚明蔚自是感受到了众人的灼灼视线,却是不想提昨个的事。这些个人可不似三位公主那般好应对。若说错一句话,传出去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于是奚明蔚埋首于昨日翻看的那本乐府诗集之中,扮出伤心的样子。想必其它贵女也都知道奚明莉的死讯了,必不会有人上前来问东问西。 其它贵女因着三位公主在,也不好多问。只是时不时会偷瞥一眼奚明蔚,然后想起昨个慕容云飞抱奚明蔚上马车的一幕,悄悄脸热。 慕容氏三姐妹也因着在路上从阮玉沁口中得知了奚明莉的死讯,是以都沉默着。怕说错了话,更惹奚明蔚伤感。只有慕容芷时不时往奚明蔚身边靠一靠,看奚明蔚有没有再哭。 阮玉沁则因着自己的话适得其反而闷头生气,拿着一本《漱玉词》作掩饰。 今日都来得早,加之又都沉默着,是以时间格外漫长。 穆燕萦憋闷得难受,小声与坐在她旁边的阮玉沁招唿道,“玉沁小姐最近也在读《漱玉词》吗?” 阮玉沁回了神,抿唇浅笑,“今个儿才开始读的。” 穆燕萦笑道,“我前些日子读过,最喜欢那首《临江仙》。只读着这首词,便知易安居士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秦璐闻言道,“我也是极喜欢那一阕呢。”说着便诵读起来,“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客建安城。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奚明蔚心中一怔,彼时她感伤绝望之时也爱这一阕词,还曾手书下庭院深深一句,悬于清凉苑内。细想下来,已是许久未品读过了。 奚明蔚道,“这建安城便是现在的靖安郡所在,可不正是阮小姐府上所辖之地。” 阮玉沁笑道,“奚小姐博文广识,玉沁今日还是头一回听说。” 穆燕萦惊讶道,“可有这么巧的事?” 秦璐笑道,“没错,我因着极爱这易安居士的词,特意查过许多关于她的事。数百年前的建安城便是现在的靖安郡了。只是易安居士隐居之处,便不得知了。”她转头问道奚明蔚,“奚小姐可知道?” 奚明蔚摇了摇头,“这建安城的事也只是从前听人提过一提,其它的,便不知了。” 秦璐略嫌失落,“也是,易安居士隐居建安,想来是为躲世间纷扰。必不会那么容易叫人探知所在。” 众人又沉默了下来。 再说奚府之中。 悲痛之余,奚明莉已下定决心向二姨娘复仇。为死去的自己,也为出于愧疚将身体让给她的奚明菀。 奚明莉与奚明菀自幼一起长大,奚明菀的所有她都了解。是以假扮起奚明菀并不难。奚明莉最担忧的是二人脾气不同,以二姨娘的心思,时日久了,怕会察觉出来。又想到要这样算计自己的娘亲,奚明莉心中又是一阵凄凉悲痛。 知书见自家主子又哭了起来,忙抽出怕子为奚明菀擦眼泪,劝道,“小姐莫要再哭了,会伤了眼睛的。四小姐若知小姐苦衷,定不会怪小姐的。” 换了芯的奚明菀心中一紧,回想起脑海中自己妹妹与自己诀别的声音,她该是多内疚自责,才会如此啊……过年时还其乐融融团聚一起,现下才出了正月,便阴阳两相隔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娘。 自小到大,奚明莉在这奚府之中只真心爱护着两个人,二姨娘与奚明菀。因着这两个人与她是血亲,所以她无条件地相信着她们。她与奚明菀的感情尤其深,因着奚明菀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 奚明莉自是知道奚明菀内心深处多么善良与软懦,她无法想象二姨娘是怎么哄骗奚明菀的,她更无法想象奚明菀知道她亲手下的毒药无解后又是如何愧疚。且伸手在现在这副身体上摸上一摸,便知奚明菀的日子过得有多煎熬。奚明莉像是看到了奚明菀寝食难安衣带渐宽的模样,心头一阵抽痛。心里的恨,也越发地深了。 带着仇恨赴死,又带着仇恨重生。相同的恨意,只是恨的人却已不同。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 奚明莉接过知书的帕子,自己擦着泪,从点点滴滴处学起奚明菀,她朝知书凄然一笑,“我没事。” 知书真想将镜子搬过来叫自己主子照照看,她现在哪里是没事的模样。末了叹了口气,支使在一旁跟着垂泪的知画道,“小姐的眼睛肿了,你去弄个冰袋,给小姐冰敷一下。” 知画连忙应下,抹了泪,便出去了。 奚明莉想着自己假装昏迷时知书与知画二人的反应,想着这二人倒是对自己的妹妹真正忠心。又想想自己身边那些个背主的奴才,心里不禁一阵自嘲。 她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奚明菀赴死才换来她重生的机会。接下来的人生,她断不可再如从前一样。害得她走到这一步的火爆脾气,必须通通丢掉。 想想从前,每每二姨娘与奚明菀劝她,她总能搬出千百个理由。现下想想,可不全是借口。还是没被逼着,逼到现在这份儿上,什么都能改。 纵使知道知书与知画对她忠心,奚明莉却也不敢表露出自己重生的事实。她心里计划起如何扳倒害她毁容害死奚明菀的她的亲生娘。 奚明菀之前一向怯懦,这倒是个极合适的保护色。二姨娘定然想不到奚明菀的身子里住的已是她的灵魂。她可以继续扮怯懦,暗地里搜集证据。到时候只消把证据往有心人跟前一送,自有人举报二姨娘。待到祖母与父亲调查此事时,她便扮作受胁迫的可怜模样,做那板上定钉的人证。 将计划想了一遍,奚明莉又怅然起来。她自幼跟在二姨娘身边长大,都未发觉二姨娘做过什么杀人害命的事,若非二姨娘真的没做过,那便是二姨娘一早便提防着她与奚明菀,一早就信不过她亲生的这两个女儿。 奚明莉自嘲地笑了笑,只因着奚明蔚地位越来越高,二姨娘便想出以她的命来构陷奚明蔚的毒计,这样恶毒的人,在府中待了这么些年,怎么可能没害过其他人。 想到这里,奚明莉心中又是一阵心寒。 想想奚明蔚现在还风光地出入太学上课,奚明莉心中又是嫉妒又是畅快。二姨娘费尽如此周折又如何不还是没能动得了奚明蔚分毫。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又过了片刻,知画拿着一个冰袋进来了,说是冰袋,只是把冰块放进巾帕里包起来的而已,简单好用。只是因着室内湿度太高,冰块容易化掉。 知画一路小跑到了内室,将冰块交给知书。这些年她和知书已经有了默契,知书专心伺候奚明菀,她则管着院里的事。她有时也羡慕知书天天与奚明菀在一起,想想自己粗手笨脚的伺候不好奚明菀,便作罢了。 知书接过简易冰袋,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握在手里,轻声与奚明莉道,“小姐,可能会有点冰,小姐忍着点。” 奚明莉点了点头,朝知书笑了笑,“没事,你敷吧。” 知书帮奚明莉敷了起来,动作轻柔,力量拿捏得当。 奚明莉感受着眼睑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不由想起了凝露。知书伺候人的手艺,倒是和凝露不相上下,二人以前还经常交流。又想起后面发生的事,奚明莉脸色不由微变。 知书忙住了手,问道,“是不是奴婢力道太重了?” 奚明莉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知画凑到床前,“小姐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奴婢必当尽心为小姐分忧。”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事爱往肚子里咽。不管在哪里吃了气吃了亏,只会化作两行泪,从不多说一句。知画有时候真想自家主子向脾气火爆的四小姐学一学。 奚明莉心知二姨娘既然在她院里安插了人,也必然在慕春苑里安插了人,现下只能确信知书和知画二人可信,其它人便不可知了。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可知谁是二姨娘的眼线?” 知书与知画闻言皆大惊,大惊之后是大喜。自家主子终于肯想这些事了。早先不知同自家主子说过多少次了,害人之心不可有便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自家主子偏不听。自家主子聪明归聪明,却成日泡在诗书里,从不肯在后院这些事上用心思。 见二人这般震惊,奚明莉恍然想起奚明菀从前从不关心这些事,于是她赶紧解释道,“出了这些事,我才晓得自己从前多愚蠢。”末了轻声叹了一口气。叹得可不是从前的自己。 知书先回了神,连忙道,“奴婢是太高兴了,这才没反应过来。” 知画亦回了神,附和道,“是啊是啊,奴婢是太高兴了。” 奚明莉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那你们可知道?” 知书朝知画使了个眼色,知画便知趣地到正厅把风去了,生怕万一有别人进来,一时未能察觉。 知书想了片刻,同奚明莉道,“自四小姐出事,奴婢与知画便私下里一直偷偷观察着,再联系院里人的从前,有了猜测,菊秋极可能是二姨娘的人。且新从四小姐院里分过来的凝雾和凝雪,奴婢暂时也不可信。” “菊秋?”奚明莉想了一会,脑海里却是个怯生生很木讷的小丫头,“菊秋瞧着便一副木讷模样,你为什么猜测她?” 知书闻言便将自己所知之事尽数告予奚明莉,“院里其它人都很少进出院子,只有菊秋,隔上一段时间,便有家人探访。奴婢猜测这不过是二姨娘使的障眼法。菊秋出去见的,许就是二姨娘的人。当初陈妈妈与四小姐院里的凝露不也是用得这一招吗,连五小姐那么聪明的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奚明莉听到知书提起凝露的事,不由心头又窜起一簇火苗。梦夏死后,她便一直将凝露当大丫鬟使唤,却不想,凝露一早就背叛她投奔二姨娘了。梦夏为了一个虚名在她的院里埋下七色花诬陷她,梦冬为了出府而出卖她,凝露……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人吧。或许,整个澜夏苑里,一个真心待她的人都没有吧。 而奚明莉却恍然发觉这些事,从前她从未意识到。 沉默了片刻,奚明莉道,“你和知画好好盯着菊秋,说话时注意些,莫要叫她听去些什么重要的事。” 知书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她沉思了片刻,决定将本打算压后的消息一并告诉奚明莉,“小姐,老爷下令让五小姐搬进澜夏苑了。昨个从外院调了不小人过来,一天便将院子搬好了。五小姐当时已经去了太学,不知此事呢。想来下学回府时,必也是一通吃惊。” 昨个奚明菀对外称去了倚翠阁照顾二姨娘,其实是因伤心欲绝将自己关进了房间。是以昨个的事奚明菀并不知道。自然,已经死去的奚明莉亦是不知。 奚明莉闻言,不禁大惊,“四姐尸骨未寒,父亲便让五妹搬进澜夏苑去了?” 奚明莉一直是畏惧奚言的,她觉得奚言之所以不与子女亲近是因着他要保持一家之主的尊严。却没想到,她才死了,当天奚言便下令让奚明蔚搬去她的院子。原来她的父亲不是故意要维持距离,而是根本对她没有感情。 那她算什么?亲娘亲手设计害死她,而她死后,亲爹将她当一堆垃圾一样清理出澜夏苑。 原这个院子,比她想象得要残酷得多。 过了一会,奚明莉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思索奚言为什么急着让奚明蔚搬进澜夏苑。 奚明蔚原先住的沉香苑确实小,听二姨娘说起过,大夫人不喜奚明蔚才将她安置进沉香苑的。可府里又不是没有其他闲置的院子,奚言若是觉得委屈了奚明蔚,大可一早叫人收拾别的院子出来给奚明蔚住。 她昨个清晨才自尽而亡,且前几天梦冬也是死在澜夏苑里。照常理,哪有人会叫自己关切的人住进这样的院子里。即便有这样的主意,也要过些日子,去去晦气再行搬院。可奚言却不顾奚明蔚去了太学,甚至没通知奚明蔚一声,当天就令下人将奚明蔚的家当全部搬进了澜夏苑去。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奚言真的着了二姨娘的道,认为奚明蔚才是害她的真正凶手。 奚明莉不禁感叹,这奚明蔚命可真好,若非这个时候得了机会入太学,出了这等事,必要好一通处罚,至少也是要去庄子上闭门思过的。 感叹之余,心里也越发头疼起来。看来奚言真的很吃二姨娘这一套,或者说,二姨娘真的很了解奚言。这样,她的计划实施起来便越发艰难了。必须找出铁证,若不能一击扳倒二姨娘,说不上还会被她反咬一口。更要紧的是,二姨娘现下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这无疑是一道免死金牌,只怕到时候即便揭发了二姨娘,奚言顾念着二姨娘重着身子,也不会重罚。至少,也是拖到二姨娘生产后再说。依着二姨娘的手段,拖那么久的时间,说不上早就想出新法子重获奚言的信任了。 想到这,奚明莉不禁萌生出一个想法,那便是将二姨娘的免死金牌去了。她的妹妹只有一个,只有奚明菀一个。这一生自此往后,她便是孑然一身,再无亲人。 又想了许久,奚明莉觉得这府中最适合联手的竟然是奚明蔚。撇开其它的不说,光是奚明蔚是受害者这一点便足够了。只是以她的身份,想得到奚明蔚的信任怕是不容易。 知书见奚明莉脸色一直变幻,心里猜测自家主子一时难以接受这么多的事情。遂劝道,“小姐莫要伤心了。依奴婢之见,老爷让五小姐搬进澜夏苑倒也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奚明莉有些吃惊,她从前向来不把下人看在眼里,自己院里的人都不清楚,更遑说奚明菀身边的人了。她平静下来,问道,“你怎么想的?” 知书道,“二姨娘害四小姐为得不就是嫁祸五小姐吗?在旁人看来或许二姨娘失败了,因着老爷并未下令责罚五小姐。可奴婢认为,让五小姐搬进四小姐的院子里,便是老爷在警告五小姐做事要守本分了。老爷是个顾及奚府颜面的人,五小姐得今上恩准入太学,正被上京城的人盯着,老爷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处罚五小姐的。是以,才用这种方式警告五小姐。” 奚明莉不由得点头,知书说得确实没错。 知书想了片刻,又说道,“再者,二姨娘为了让计划更可信,安排了凝露与陈妈妈接触,让老爷以为是四小姐在给五小姐下毒。或许老爷是觉着四小姐有错再先,这才决定原谅五小姐一次也未可知。” 奚明莉眉头锁得更深了,这二姨娘当真是一丝一毫也未将她当作亲生女儿。毁她的容利用她的身体不说,连她的名声也要一并利用了。呵……也难怪父亲那样对她。 == 更改了,抱歉。 第一百二十三章 周子珊的过去 上午顾惜言并未出现,奚明蔚也算少了件添堵的事。及至下课,奚明蔚推了慕容氏三姐妹的盛情邀约,告别了其他贵女,被周子珊拉着匆匆离了太学。 出了鸿门,奚明蔚连连喊道,“慢些慢些。”这一路她被周子珊拖着,一路小跑,现下小腿已经酸胀了。 周子珊拉着奚明蔚到了自己的马车前,扶着奚明蔚道,“上车。” 一上午也未能搭上几句话,奚明蔚心知周子珊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于是回头吩咐了许辰几句,便上了周子珊的马车。周子珊亦随后登上马车。陈雪茵和冬芝则上了奚明蔚的马车。 才上了马车,周子珊便迫不及待地拥到奚明蔚跟前,一双眼紧盯着奚明蔚,“你昨个儿吃错药了?怎么敢那么对王爷!”她可是为奚明蔚担心的一夜也没睡着,全靠着粉脂才压下眼底的乌青。 奚明蔚长眉微微蹙了蹙,“难道王爷做什么我都忍着啊?” 周子珊小声喊道,“那你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王爷面子啊!你知不知道王爷是个很危险的人啊!王爷要是心里记恨上了,你往后可怎么办啊!我都护不了你!” 奚明蔚朝周子珊笑了笑,安抚周子珊道,“王爷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对付我一个小女子啊。你想太多了。”其实奚明蔚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只是不想叫周子珊担心。因着她一直觉得周子珊好像特别畏惧慕容云飞。 周子珊皱着眉,“王爷真的和你看到的不一样。”她真怕奚明蔚也像慕容氏三姐妹一样,以为慕容云飞对她有好感。因着这样的误解,昨个下午才肆无忌惮的直接斥责慕容云飞。 奚明蔚想了片刻,用事实来说服周子珊,“我知道王爷几次三番接近我并非对我有好感,而只是出于他的恶趣味。”她知若不同周子珊讲清楚,无论怎么辩解,周子珊都会以为她已经迷恋上了慕容云飞那个衣冠禽兽。 周子珊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真的知道吗?”周子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慕容云飞的确优秀,他什么都不做便已足够让女人疯狂。便何况他手腕太高,他对奚明蔚做的这些事足以让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误读。 奚明蔚点了点头,“如果王爷真的有意于我,那在常青客栈里,我根本不会被刺客抓为人质。王爷那时,怕只是想看看我被刺客抓住了会有什么反应吧。” 奚明蔚讪然地笑了笑,“几位公主估计误会王爷想英雄求美才故意让我被刺客抓到。可是若是出于这个原因,在刺客抓到我之前救下我和从刺客手里救下我又有何不同。”那个时候,慕容云飞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紧张,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也便是那个时候,奚明蔚确定慕容云飞对她没有半分私情。 周子珊顿时震惊,人道当局者迷,却不想奚明蔚竟然想得这样透彻。 奚明蔚接着道,“年前我母家派人害我的事,你是否同王爷讲过?”奚明蔚想不通慕容云飞为何会对她产生兴趣,思来想去,怕也只有那次给周子珊出的主意了。 周子珊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不是故意的,王爷太聪明了,根本瞒不了他。” 奚明蔚笑了笑,“是啊,王爷是个聪明人。自是瞒不了他。” 也是她前世未与慕容云飞接触过,才算漏了,引来了慕容云飞这个大麻烦的注意。说起来,他不是日理万机吗,天天忙得要死要活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逗弄她呢?真真是无法理解这个衣冠禽兽的思路。 奚明蔚继续道,“上元宴那次,和昨个的事,想必都是为了引我为众矢之的吧。想看看我如何对付他的那些爱慕者。至于给我入太学的机会,多半是想时常捉弄我解闷吧。”慕容云飞这个衣冠禽兽,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了一件玩具。可是,她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陪这位闲散王爷玩这么恶趣味的游戏。 周子珊此时心情激动得无以复加,原来一直以来奚明蔚都看得这么透彻,难为她还时时担心着奚明蔚会落入慕容云飞的温柔圈套里。她有些咬牙切齿地道,“王爷就是这么恶趣味的人,最喜欢整人,然后看别人垂死挣扎。”说着,又有些忧心,她看向奚明蔚,神情也变得忧愁,“王爷对你失去兴趣之前怕是不会罢手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奚明蔚点了点头,抿唇一笑,“说实话,昨个进了马车,我心里也是有些后怕的。但想想王爷这么恶趣味的人,即便是心里记恨了,也不会立即对我怎么样。那样与王爷的行事作风太不符了。是以,我才稍稍放心了些。” 周子珊不由得点了点头,依着慕容云飞的性子多半是想什么法子来折磨奚明蔚,而非直接处罚奚明蔚。看着奚明蔚这样聪明,周子珊顿时觉得也不必太怕慕容云飞。且她还有姨母和表哥,若慕容云飞真做出了什么过分的事,她还可以向姨母和表哥求救。 见周子珊脸色终于缓和了,奚明蔚才放了心。心里寻思着要不要直接问问周子珊阮玉沁的事。然而还未等她思量好要不要开口,却听周子珊又问了起来。 周子珊也是解决了慕容云飞这件心头事才想起奚明莉去了的事,她问道,“昨个听府里人说四小姐去了,可是真的?”不知怎的,周子珊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便似积了食似的,十分难受。上元宴时奚明莉还活蹦乱跳,这才将将过了半个月,怎么就突然去了?不用多想也知其中必有七窍。周子珊十分担心奚明蔚会被牵扯进去。 奚明蔚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回道,“四姐染了肺痨,不治而亡。父亲因着怕肺痨传染,是以匆匆将四姐的丧事办了。”奚明蔚并非信不过周子珊,只是周子珊心性过于单纯了。知道太多秘密,只会给周子珊招来危险。 周子珊闻言紧张道,“你别回家了,去我家吧,我让爷爷给你把把脉。”肺痨可不是闹着玩的。 奚明蔚瞧着周子珊紧张的模样,心里一阵暖意,她笑道,“没事,院子里已经烧过醋消过毒了。不碍事的。”心下想着,周子珊到底单纯,若换了旁人,只消一听便知她是不想道出实情扯了这么个幌子罢了。 周子珊还是不太放心,“回头我让爷爷配两副药,你喝了调理调理身子。” 奚明蔚连连应下,“好,咱们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周子珊喃喃道,“怪不得今个公主她们没强留你,想必也是知道这事了吧。”依着慕容氏姐妹的性子,昨个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不管想什么法子都要留奚明蔚在皇宫里才对。 奚明蔚点了点头,“我估摸着三位公主也是好奇昨天下午的事,一早便在鸿门口等着我。可是巧得很,阮家小姐正好也来了。公主们碍于阮家小姐在,便没有追问。接着便在到太学的路上,阮家小姐询问我四姐的事,是以公主们也知道此事了。” 周子珊一听到阮玉沁就拉下眼来,恨恨道,“你和她说话小心着点,她肯定没安好心。” 奚明蔚笑得狡黠,“她是没安好心,可我是那么笨的人么?三言两语就把她气得口鼻生烟。” 周子珊闻言来了兴致,“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奚明蔚清了清嗓子,作出一派郑重其事的模样,“我昨个因着王爷的事确实没睡好,是以今日妆容和衣裳都娇嫩了些。阮家小姐估摸着是想叫公主们以为我虚荣爱美不顾姐妹之情。” 周子珊不等奚明蔚说完,连连点头,“不用估摸,她就是这么想的!”周子珊可最是清楚阮玉沁的招数。偏着她总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夺得所有人的信任。 奚明蔚继续道,“提起四姐,我心里难免也有些唏嘘,心里一酸便掉了几滴眼泪。便得了几位公主的同情。阮家小姐这回算是适得其反了。” 周子珊叹一口气,“我便是学不会服软,若能像你这样能舒能屈,当初便不会被她欺负得那样惨了。” 奚明蔚问道,“你不觉得我这样做作吗?” 周子珊摇了摇头,“是她先找你麻烦的,难道不还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陷害啊。” 奚明蔚心中颇是欣慰,周子珊心性脾气真的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也正是因此,她才毫无顾及的将这件事讲予周子珊听。 想起阮玉沁的目的,奚明蔚不禁问道,“你不觉得我无情吗?我四姐将将去了,而我失眠却是因着担忧自己的安危。今日又是为了体面,穿得这样娇嫩。” 周子珊有些讪然,“我能说句实话吗?” 奚明蔚点头,“你说便是。” 周子珊深唿吸了一下,才说道,“奚家,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喜欢。或许是因为你母亲给我留下了阴影吧,我觉得奚家其他人都很可怕。你虽然没同我说过,但我觉得你和其他姐妹关系并不好。” 奚明蔚笑了笑,“其实不止奚府如此,任何一个高门贵户的后院都是如此。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府里还是有关心我的人的。”比如老夫人,比如五姨娘,比如奚明萱和奚明英。虽然不知道她怀揣着什么目的,不知道她这两个妹妹长大后还会不会继续如此,可现下,她们是真真切切与她交好的。 周子珊喃喃道,“我父亲只娶了我母亲一个,也只生了我一个。是以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其他人的家里也和我们家一样,幸福和平。” 奚明蔚瞧出了周子珊眼底的一抹神伤,她试着问道周子珊心底里的那道坎,“我也有事想问你呢。” 周子珊回神瞥了奚明蔚一眼,“什么事?” 奚明蔚道,“你和阮家小姐从前到底有什么过节,我觉得她处处与你针锋相对。”奚明蔚心里揣测,今日早晨阮玉沁针对她,多半也是因着她和周子珊交好的缘由。她真想不出来到底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叫一个世家贵女记恨这么多年。 一听到阮玉沁的名字,周子珊登时黑了脸。 奚明蔚心下想道,这阮玉沁果然是周子珊心里的一个坎。她软下嗓音来,与周子珊道,“我大抵能猜到一二。只是那时你们都还年幼,实在想不出会因着什么缘由结下这样的梁子,这么些年也无法化解。”顿了片刻,她拉起周子珊的手,认真道,“你可以说给我听。” 周子珊心中也纠结,阮玉沁的事是皇家之耻,若能说出来,她也不必背负这么些年的恶名了。现下听着奚明蔚温声软语,这么些年受的委屈,似是一下子全都涌出来了似的。 周子珊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叹了口气。回记忆幼时的事情来。 “我五岁启蒙,六岁便在姨母的安排下,入了太学。那时太学里的人与现在略有不同,二公主、三公主、穆燕慈、秦璐和阮玉沁是都在的,只是没有其他几个年纪小些的。对了,当时在太学入读的还有长公主。长公主前两年和亲去了东周,是以现下不在太学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这还是她重生之前的事了,上一世,关于长公主慕容蓉和亲至东周的事记忆已经相当模煳。只记得当时盛况空前,光是嫁妆便排了一长街。为百姓津津乐道了计久。 周子珊继续说道,“自小姨母就特别喜欢我,常接我到宫中与表哥作伴。是以我与二公主三公主都比较熟。那时端孝公主和皇族的关系还没闹得像现在这么僵,端孝公主也常带着阮玉沁入宫,我与阮玉沁也是认识的,只是不太熟悉。” “后来入了太学,我发现阮玉沁也在太学,因着先前认识的缘故,我和她自然而然成了朋友。你是知道的,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非常开心能交到阮玉沁这个朋友。” 说到这里,周子珊情绪有些激动。这些刻意不去想起的往事,现下回忆起来,却清晰如昨。丝毫没有因着时间推移而模煳或者褪色。周子珊只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重新经歷了一遍似的。 奚明蔚握着周子珊的手紧了紧,默默地给予周子珊力量。 周子珊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了下去,“那时我们真的关系特别好,天天形影不离。可是渐渐的,其他人便都不与我亲近了。而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在意,因为那时我觉得有阮玉沁这么一个朋友就够了。” 周子珊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可真傻,完全听不出来阮玉沁说话句句圈套。每每我和她同别人一起玩耍时,她便故意问东问西,叫旁人觉得我娇惯泼皮难相与。后来有一断时间,她常常红着眼,我问她,她每回都说被风沙迷了眼。再后来,有一次作业被毁了,众人都没有迟疑便直接怀疑是我了。其实我看到了,毁了大家作业的人是阮玉沁。我那时真傻,为了不让她被罚,替她把罪名抗了下来。那次之后,我便被孤立了。阮玉沁,也再不与我亲近了。” 奚明蔚一直紧紧握着周子珊的手,她清楚地感受着,提起这段往事时周子珊的手渐渐发凉,轻轻的颤抖。心下亦想道,这阮玉沁当真是个可怕的人物,才七岁便已有如此心计。一边设计周子珊,还一边让周子珊把她当成好朋友。 周子珊微微仰了仰头,她不想再因着阮玉沁的事掉眼泪了。她就这样微仰着头,直至眼里的热意消退了,才继续讲起,“我那时真傻,还以为阮玉沁受了别人的挑拨才不和我好了。我去找她,向她问究竟,用尽一切办法挽回我这第一个朋友。最后,阮玉沁大约是烦了,便直接将事实同我和盘托出了。” “她说她从第一眼看到我就讨厌我,明明只是个外戚,却成天和太子公主玩在一起。我便问她,你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做朋友。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滚出太学。她成功了,我被孤立后在太学里也待不下去了。未多久便向姨母提出退学了。也是自那时起,我的名声便毁了,只消提起我,上京城的人便道周府尹家的娇惯千金。” “呵呵……那时我还以为她真的只是讨厌我身为外戚却成日进出皇宫。被她这样说,我便以为别人都是这样看我的。于是自那后,我便减少出入皇宫的次数了,与刻意与几位公主保持距离。直至后来一次宫宴我在御花园一个偏僻角落听到了阮玉沁向……向……向王爷告白。” 奚明蔚脑袋一片轰然,阮玉沁向慕容云飞告白?阮玉沁喜欢上了自己的亲舅舅? 周子珊看向奚明蔚,笑得一脸讽刺,“呵呵……很震惊对不对?谁能想到冰清玉洁的靖安侯府嫡出小姐竟做出如此有违伦理之事。” 周子珊不待奚明蔚回答,继续道,“你知道当时王爷是怎么回答的吗?王爷说,’本王记得你七岁那年本王早与你说过了,本王喜欢的人是子珊。’呵呵……这才是阮玉沁当初费尽心机赶我出太学的真正原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报复渣男 奚明蔚从没想到周子珊的恶名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桩皇家辛秘事。 上一世,也是如此,提起周子珊,人们便想到一个傲慢自大无礼的娇惯千金的形象。可上京城里真正认识周子珊的又有几人?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周子珊便是个活生生的样本,证明着谣言的可怕。 半晌,奚明蔚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长眉也跟着轻轻拧了起来,“这么说来,今个早上阮玉沁针对我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王爷?”她还奇怪阮玉沁怎生这样沉不住气,当着慕容氏姐妹的面便迫不及待地搬弄起是非来。 周子珊点了点头,“多半是昨天下午看到你与王爷亲近,心生嫉妒。或者是见你斥责王爷,为王爷出气吧。”阮玉沁对慕容云飞的爱慕已近痴狂,端孝公主多半也是有所察觉,才渐渐与宫里的人疏远。虽然宫里人本就不太喜欢这个端孝公主。 奚明蔚握紧了周子珊的手,道,“从前的仇,我一定要帮你讨回来。” 因着周子珊在阮玉沁那里吃了这么多委屈,奚明蔚早已将自己的低调原则抛到了脑后,也不怕自己报复阮玉沁会引来皇家人的注意,反正被慕容云飞盯上,她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只是,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万不能让自己惹人怀疑。事关皇家名声,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子珊连忙阻止道,“不可。此事若传了出去,皇家颜面何存。现在能和你讲出来,我心里已经舒坦多了。”又叹了口气,“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阮玉沁也是可怜。” 奚明蔚心中感叹,照正常来说,即便不能自制地爱上自己的亲舅舅,那也该藏在心底才是。而阮玉沁七岁便同慕容云飞表白了。如果说七岁的阮玉沁心智还不成熟,那后来那次呢?而慕容云飞竟然就直接淡定地拉了周子珊当挡箭牌!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慕容云飞这个衣冠禽兽。 皇家人,果然个个彪悍。 周子珊见奚明蔚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侧过身对着奚明蔚,神色多了几分认真,“明蔚,我说得是认真的。这件事你不要管。” 奚明蔚回看着周子珊的双眸,认真道,“如果换了你是我,你会不会坐视不管?我会想个周全的计划,绝不会将自己牵扯进去的。别太担心了。” 周子珊沉默了,如果是奚明蔚被人这样欺负,她肯定会忍不住替奚明蔚报仇。可是转瞬间神情又纠结起来,这件事实在太危险。皇族的人虽然看起来皆是平易可亲,可一旦事关皇族声誉,便不似寻常一样好说话了。若非难以周全,这么些年了,她的母亲和姨母又怎么会一直放任她恶名在外。她不想奚明蔚因着她而陷入险境。 奚明蔚双手扶住周子珊的肩头,道,“相信我。” 周子珊定定地盯着奚明蔚的眸子,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奚明蔚抿唇一笑,“我保证让阮玉沁的名声臭遍上京城,臭遍全卫国。” 周子珊被逗得没忍住,笑了出来。 奚明蔚轻轻捏了捏周子珊的脸颊,“这才像你嘛。一提起阮玉沁你便阴沉沉的,都不像你了。” 周子珊拾起笑意,看奚明蔚似乎已是成竹在胸,问道,“姨母和母亲都没办法周全,你倒有什么好法子?” 奚明蔚学着牛鼻子老道的模样,做出捏小胡子的动作,摇头晃脑道,“山人自有妙计。” 周子珊学着那书生模样,对着奚明蔚一礼,“还请道长明示。” 奚明蔚又学起浪荡子弟,挑起周子珊的下巴,“美人若将贫道伺候好了,贫道便可将计划告知一二。” 周子珊伏身扑向奚明蔚,明眸微挑,带上几分媚色,“道长想要小生怎么伺候呢?” 奚明蔚咋舌,上辈子便是在苏成朗身边,奚明蔚也未见过周子珊这般娇媚的模样。大抵周子珊心底里也是知道苏成朗心里并没有她吧。 她托起下巴,笑道,“可惜我没托生成男子,不能将你娶回家去。” 周子珊挑眉,“娶也该是我娶你,这话还是我以前说得呢。” 奚明蔚笑了两声,“反正都是我们俩在一块,谁娶不一样。” 周子珊道,“那可大不一样,我是肯定不会三妻四妾的,要是换了你,那可不一定了。” 奚明蔚眼一斜,佯装生气,“原来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 周子珊捏上奚明蔚的下巴,“主要是你长得太美,你不想娶定也有一堆人上赶着要嫁你。你又不似我这般拉得下脸来。到时候耐不过别人磨,姨娘一个接着一个可怎么办。” 奚明蔚噗哧笑出声来,瞧周子珊那委屈的模样,倒似她成了负心汉一般。她轻轻叹了两声,道,“哎呀,也不知是谁见了自家表哥就粉面含春。当我们这些个看客都是呆子傻子呢。” 周子珊一听奚明蔚提及慕容策,登时脸色越发红了。轻轻捶打起奚明蔚,“你惯会拿这事取笑我。” 现下提及此事,奚明蔚便敛起玩笑的情绪,问道,“子珊,你可想过以后?” 周子珊一时有些蒙,“以后?什么以后?” 奚明蔚道,“你和太子殿下的以后。” 瞧着奚明蔚一本正经的模样,周子珊脸红得快要滴血了,气道,“不理你了!” 奚明蔚见周子珊依旧以为她在玩笑,解释道,“我现在没和你开玩笑。” 周子珊回过头看向奚明蔚,见奚明蔚果然一副正色,只是提及自己一颗春心,不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周子珊垂下了泛着红潮的脸,低声道,“可能会嫁给表哥吧。”说到最后,已经似蚊子恩哼了。 奚明蔚沉默了片刻,道,“你可想过,太子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 周子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也是她最难过的地方。慕容策将来是要当皇帝的,当皇帝便意味着三宫六院,数不尽的嫔妃。而她如果嫁给慕容策,便要像姨母一样,面对永无休止的后宫争斗。最要紧的是,宫中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她害怕慕容策会喜欢上别人,会将她遗忘。 奚明蔚叹了口气,亦是垂下了头,“私心讲,我并不希望你嫁给太子殿下。虽然你们情投意合,可太子殿下的身份便注定了你们不能似寻常夫妻一样过安逸平静的生活。我不希望你变得像我一样,攻于心计,成天算计。” 遥想上一世,周子珊嫁给苏成朗算是下嫁,有护国公府和周府撑腰,莫说姨娘,连婆母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可嫁进皇宫便不同了,慕容策可能会相信现在这样单纯善良的周子珊。可当周子珊为了自保渐渐变得同后宫里的其它人一样攻于心计呢?慕容策还会一如初心般待周子珊吗?还是只道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呢? 周子珊神情有些悲伤。莫说宫中的争斗,便是只想想将来要和后宫之中的女人分享表哥,她的胃里便不断打结。这些年来,姨母和母亲也从未提过她和表哥的婚事,她知道,她们都不想让她嫁进皇宫。她这样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宫里和存。 奚明蔚知道她的意思周子珊已经明白,便不再多说。 及至分岔路口,奚明蔚下了周子珊的马车,与周子珊分道而行了。 奚明蔚并没有回奚府,而是到了一家酒楼,进了许辰事先订好的包间。 许辰也跟着进了包间,小声汇报道,“回禀小姐,奴才已经查到许家的事。”这两日趁着可以出府护卫,许辰已将奚明蔚先前吩咐的事,查了个清楚。 陈雪茵闻言心中不由一紧,虽然她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却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奚明蔚小声道,“说。” 许辰低声道,“许家最近得了一笔钱财,吃穿用度皆阔绰许多。最近正准备将店铺搬到人流量大的长兴街去。” 奚明蔚眉头一蹙,冷哼一声,“果然。” 许辰沉默了片刻,道,“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奚明蔚回头睨了一眼许辰,道,“讲。” 许辰道,“据奴才调查,那许绍美已经成亲,且育有一子,已经三岁。” 奚明蔚神色微变,停了下来,“这事可是真的?” 许辰点头,“千真万确。” 奚明蔚隐于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攥了起来。这许绍美真真是个人渣,竟不是被二姨娘收买了才变坏,而是一开始就在欺骗梦冬的血汗钱。 陈雪茵双眼已经有些泛红,不知是因着愤怒,还是因着难过。只是碍于许辰在,正极力忍着,生怕自己哭出来。 奚明蔚抬头看了陈雪茵一眼,心中对许绍美的恨又添了一分。她转过头吩咐许辰道,“找个信得过的人,引诱许绍美去赌博。一定要让他输得欠下巨债。” 奚明蔚心中自嘲,想不到重生一世,真正下狠心却是对着一个外人。 许辰微微一怔,接着便点了点头。 奚明蔚摆了摆手,“你吃饭去吧。”接着想到陈雪茵现下的状态也不适宜去传唤小二,又道,“顺便吩咐小二一声,随意上四道清淡的菜即可。” 许辰得令,退了出去。 待门合上,陈雪茵的眼泪也滚落出来,她在奚明蔚身前跪下,“谢谢小姐……谢谢小姐为梦冬做主……” 奚明蔚连忙扶了陈雪茵起来,“别哭了,为梦冬报了仇,她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陈雪茵站了起来,抽出帕子擦去了眼泪,抽噎着点头。 过了不大功夫,小二进来了,端来四道菜,翡翠白菜、清炒银耳、鸡汁绿豆芽和酱汁黄豆。还有一盆炖得白花花的鲫鱼汤。 奚明蔚令陈雪茵给了赏钱,胖乎乎的小二乐呵呵地离开了包间。 奚明蔚朝陈雪茵道,“这里没外人,一起吃吧。” 陈雪茵却推辞,“小姐,这不合适。”陈雪茵深知自家小姐现在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人盯着自家小姐找她的错漏呢。若是同席吃饭被其它人发现了,无疑会给自家主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奚明蔚也不强求,任由陈雪茵伺候她吃饭,想着待会儿再点两道陈雪茵喜欢吃的。 这边才刚开始吃,只听传来敲门声。 奚明蔚与陈雪茵皆是一惊。陈雪茵搁下布菜的筷子,上前问道,“是谁?” 只听外面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包间里可是奚五小姐?” 奚明蔚当下便知是谁了,陈雪茵也听了出来。 奚明蔚知道苏成朗多难缠,为免在走廊里引来更多人围观,奚明蔚直接令陈雪茵开了门。 门一开,便见苏成朗一袭白衣,身量笔直地站在门外。俊美如玉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润笑容,似三月春风。 奚明蔚起身,上前一礼,“明蔚见过苏公子。” 苏成朗亦是一礼,“冒昧打扰,还望明蔚小姐见谅。” 奚明蔚心中暗啐,又是一个自来熟的,和慕容云飞一个德行,才见过几次面啊,就明蔚小姐明蔚小姐的叫。 脸上却不得不笑着敷衍,“明蔚是怕回府时间太赶,是以才在这满香园用膳。只是不知侍郎大人如何得知明蔚也在这里。” 苏成朗细细打量着奚明蔚,只瞧对面的人笑不及眼底,却依旧冰清动人,竟比他记忆中的模样还好看。他也是听说了昨个下午的事,是以坐不住了,心里有些焦急,这才主动跑来奚明蔚跟前装偶遇,找存在感。 苏成朗笑道,“方才我便在大厅之中订房间,明蔚小姐直接上了楼,想必没注意到。” 奚明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心下却想着,这苏成朗定是摸清了她的踪迹,跟了过来的。这苏成朗自上次送了一套仲银餐具后便再无音讯,她还当他已经再次转移目标了呢。 苏成朗面带歉意道,“上次说去探望明蔚小姐,因着突然被调到了刑部,事务繁忙,一直未得空。还望明蔚小姐见谅。” 奚明蔚笑道,“明蔚还未谢谢侍郎大人送的礼物呢。苏大人何时调到了刑部?明蔚却一直未曾听说过。”心里却是有些吃惊,上一世苏成朗调到刑部已是成亲之后的事,不想这一世这么早便被调去了刑部。看来,因着她的到来,确实改变了许多事情。 苏成朗半带自嘲地笑道,“明蔚小姐对我的事没兴趣,自然不知。” 奚明蔚讪然,上一世怎么没发现苏成朗这般没皮没脸。她笑了笑,道,“明蔚深居闺中,消息闭塞。还望大人见谅。” 苏成朗摆了摆手,“又不是在公堂之上,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唤我成朗便可。” 奚明蔚浅笑,直接否决了苏成朗的提议,“大人若觉得如此称唿生份了,那明蔚便唤大人苏公子便是了。”直接唤成朗?开什么玩笑!她才成了慕容云飞爱慕者的围攻对象,可不想再和苏成朗拎不清。到时候不用这二人出手,她已经死在了这两位的狂热爱慕者剑下。 见苏成朗没有离去的意思,奚明蔚直接道,“明蔚也想留公子一起用餐,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怕于公子名声不好。” 苏成朗笑了笑,“是我见了明蔚小姐一时激动,忘了分寸。那我便不叨扰明蔚小姐用膳了。改日再到府上拜访。” 奚明蔚盈盈一礼,道,“苏公子慢走。” 门重新合上,奚明蔚登时敛起了笑容,有些郁闷地回了位子坐下。 陈雪茵亦拾起筷子为奚明蔚继续布菜,见奚明蔚神色阴郁,遂问道,“小姐好像没讨厌苏侍郎。” 奚明蔚抬头问道,“有吗?” 陈雪茵十分肯定的点头,“连奴婢都看出来小姐不愿与苏公子亲近。” 奚明蔚讪然地笑了笑,“苏侍郎可不是什么能随便亲近的人。”这上京城里痴迷苏成朗的人可比痴迷慕容云飞的还多。为了自身安全,她真真一点也不想和苏成朗扯上关系。 陈雪茵有些不解,“奴婢觉得苏侍郎人挺好的。” 奚明蔚哑然失笑,抬头问道陈雪茵,“他哪里好了?” 陈雪茵细细数算起来,“苏侍郎可是卫国最年轻的状完郎,才学自是不必说的。年纪轻轻便已出任侍郎,能力也是不必说的。论起外貌,也不输王爷。性格看起来也很好。” 奚明蔚似是感叹,“是啊,公子世无双的说法也不是白来的。”只可惜,她不是那个‘陌上人如玉‘。 沉默了片刻,奚明蔚问道,“雪茵,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嫁个什么人家?” 陈雪茵当下愣住了,接着摇了摇头,“与其嫁个许绍美那样的负心汗,倒不如一辈子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 奚明蔚笑道,“又不是世上的男子都那样心黑薄情,怪只能怪梦冬运气不好,识人不清吧。” 陈雪茵看向奚明蔚,道,“想必小姐早就知道,奴婢的父亲母亲送奴婢进大宅,为得就是能让奴婢有个好归宿。可是在大宅里待得久了,奴婢心里也没底了。”经歷了大宅里这么多的明争暗斗,经歷了许绍美对梦冬的欺骗与背叛,陈雪茵的内心深处,已经对成亲有了抵触。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逛街 见陈雪茵情窦未开,便被世事打击得如此灰心,奚明蔚想劝解几句,却又发现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沉默着吃起饭来。 陈雪茵也未再讲话,只一心伺候奚明蔚用膳。 待吃完了饭。陈雪茵从方才带上来的包袱里取了衣裳,服侍奚明蔚换上。又将奚明蔚一头分绡髻拆了,重新束成男髻,以一枝白玉梨花簪束起。 待结束,奚家清丽脱俗的五小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容清朗的俊秀少年。 奚明蔚学着书生模样,一手于前,一手后背,调侃起陈雪茵,“不知这位小姐芳龄几许,可否婚配?” 陈雪茵被盯得双颊一阵红,垂头躲开奚明蔚的视线,“小姐惯会作弄奴婢。”说着,手上忙着将奚明蔚换下来的衣物和首饰包好,又取了一身男装,自己换了起来。 奚明蔚本想帮陈雪茵绾头发,却不想陈雪茵发髻都未拆,只是将发饰取了下来,又将双髻以青布发带绑起,便成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厮。 奚明蔚笑道,“待会儿上街,怕又要引起骚动了。” 陈雪茵羞得一阵脸红。手上越发快地收拾起包袱来。待东西收拾妥当了,主仆二人一齐出了房间下了楼。 奚明蔚所言不虚,二人一下楼,便吸引了大厅里众人的视线,上京城虽不缺名门贵公子,但像奚明蔚这样主仆一样清秀白嫩的还是十分少见的。奚明蔚悄悄给许辰使了一记眼色,许辰知趣地没有跟过来,而是兀自先出了满香园。 陈雪茵随侍奚明蔚也有些时间了,尤其是自香芮受伤后,基本都是她跟随奚明蔚左右。是以早就见惯了场面,当下被这么多人围观,依旧是举止得体大方,毫无羞怯之意。 出了满香园,奚明蔚四下看了一眼,便寻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与陈雪茵一齐上了马车,便消失于双月街了。 走出许久,奚明蔚挑起帘子看了看,令陈雪茵吩咐车夫停车。与陈雪茵一起下了车。 许辰上前道,“小姐可有什么事?” 奚明蔚道,“下个月就是祖母寿诞了,我想为祖母寻件稀罕的礼物。我同雪茵随便逛逛,你们到玉带桥那里等我罢。” 许辰眉头微皱,道,“街上鱼龙混杂,还是让奴才随行保护小……公子吧。”心下想着,挑礼物便挑礼物,怎生还换上男装了。这个主子,越发叫人琢磨不透了。 陈雪茵甜甜一笑,“许大哥放心啦。上京城可是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儿呀。” 许辰依旧不放心,“虽说是天子脚下,可也不乏狂妄之徒。还是小心为上。” 奚明蔚笑了笑,道,“我就在这双月街逛,不会有事的。”她和陈雪茵已经够显眼了,若身后再跟着个相貌英俊的护卫,岂非走到哪儿都要招人围观。 做下人的,便是要听主子的话,见奚明蔚这般坚持。许辰也不再多言,告退了,与车夫一齐朝双月街尽头的玉带桥去了。 待打发了许辰,奚明蔚也赶紧行动起来,拉着陈雪茵往就近的胡同里钻去。 上京城十分大,以皇宫为中心,东南西北四方都有商业街,每个方位都有一条主街,在主街旁又衍生出许多小街。 双月街便是皇宫南的商业街,这条街上多是有名的酒楼和布行钱庄分号。以双月街为中心,周遭又有许多的小商业街。这些小商业街,店铺租金相对便宜些,多是些小生意人。 奚明蔚与陈雪茵穿过了一条小胡同,便到了一条名为开禧街的小商业街。 开禧街也十分开阔,只是论起街道两旁的建筑来,显然不如双月街奢华气派,少了几分富丽堂皇,倒添了几分古朴质华的味道。 开禧街是条百货街,街上卖什么的店铺都有。来往的行人,并不比双月街少。且这里离着奚府与皇宫都很近,是以,奚明蔚一心想将店铺选在这里。 因着打算做衣食生意,是以奚明蔚与陈雪茵先进了一家成衣铺,成衣铺位于街北,门上悬着一块刻着隶书庄记二字的匾额。字漆着绿漆,只是因着年代久远,有些斑驳了。 一进门入眼便是一排挂在衣架上的,模样时兴的衣裳。墙边是一个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种花样的布匹。布匹架子旁一个身着暗香色袍子的男人正挥着鸡毛掸子在清理布匹上的灰尘。另一边是一个隔间,依稀可见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裁剪桌案,现下一位穿着油绿如意纹缎面褙袄的丰腴的妇人,正伏在宽阔的案上裁剪布料。 店里并不见顾客。 察觉到有人来,那挥着鸡毛掸子的人放下鸡毛掸子,转身迎了过来,“这位公子可是想裁制新衣?我们店里新近了几个花样,公子过来瞧瞧,可还喜欢。”说着,便引奚明蔚朝布架走去。心里却猜测着,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儿,竟生得这样清秀。以前倒从未见过。更是好奇公子哥怎么竟亲自跑到成衣店来订做衣裳。 奚明蔚并不多言,只是浅浅笑了笑,随着中年男人到了布匹架子跟前。 布匹中间都有一根穿心棍,这穿心棍旦在架子的凹槽上,只消拉动布料边缘,穿心棍便转动起来,布料也便拉了下来。 中年男子拉了一下一匹白地藤纹的绸缎料子,展开了一块布,给奚明蔚看,“这块料子做成襦衣,公子穿了肯定好看。” 奚明蔚笑着点了点头,沉着嗓子道,“那便要这个花样吧。” 中年男子眉开眼笑,转了几下布匹,将布料重新卷了起来。又拉起另一匹布来,介绍给奚明蔚看。 奚明蔚笑道,“不了,只要方才那匹布做一身便好。”说着,回头朝陈雪茵使了个眼色。 陈雪茵立马掏了一张纸出来,递予中年男子。 奚明蔚笑道,“尺寸都在这张纸上。” 中年男子看了一遍,见无缺漏,将纸收了起来,笑道,“在下庄严,庄记成衣铺的老板。不知公子如何称唿,可方便留个地址,待衣服做好,庄某亲自将衣服送过去。” 奚明蔚一礼,“小生齐慎。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那唤作庄严,长得却十分喜感地老板道,“这几日活儿比较多,怕要过个四五天了。” 奚明蔚摆了摆手,“无事,反正我也不急着穿。”说罢瞥了一眼正忙着裁剪衣裳的妇人,道,“生意这般好,庄老板应该多请个帮手才是。” 庄严叹了口气,“庄某倒也想请个帮手,给内人分担一下。只是生意时好时坏,勉强煳口而已,哪里请得起帮工。” 奚明蔚瞥了一眼外面,道,“我瞧着街人来人往的,生意应该很不错才对呀。” 庄严回道,“公子有所不知,这条街上有五家成衣铺,常有店铺压价抢客人。得亏没有才大气粗的布庄在这里开分号,不然我们这种小店,一准被挤得关张了。” 奚明蔚心中些许了然,笑了笑,“光顾着说话去了,不知这一身衣裳做下来多少钱。” 庄严道,“容庄某算一下。”说罢便跑到账台后,对着算盘一阵噼里啪啦。片刻后,回了奚明蔚身前,笑道,“零头抹了,齐公子付四两银子便是。” 奚明蔚付了账,又与庄严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庄严看着奚明蔚的身影,低低喃了一句,“这么标致,没托生成女娃,可惜咯。” 而此时,奚胆蔚早已走了许远了。 陈雪茵还惦记着刚才那四两银子,道,“小……公子,您怎么都不砍价呀。小姐用料少,做件衣裳哪用得着四两银子。”陈雪茵真真觉得那是家黑店。 奚明蔚笑道,“方才那料子是富贵人家常用的云锦,本就价贵。加上店铺里还要负责制成衣服。四两银子的价格,也算公道。” 陈雪茵还是觉得贵,在栖霞镇做件顶好的衣裳也花不到四两银子。 奚明蔚瞧着陈雪茵一脸肉疼的模样,道,“你似乎忘了一件事,这里是上京城,不是栖霞镇。” 陈雪茵有些茫然,“上京城的东西卖得贵吗?” 奚明蔚道,“那是自然。上京城里有钱人多,卖东西自然贵。要不然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赶着进城卖东西。” 陈雪茵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从前镇子上经常有商队来往,便都是来上京城做生意的了。 想通了这点,陈雪茵又问道,“公子决定好要做哪行买卖了吗?” 奚明蔚立时有些沮丧,“本来想着做衣食生意总不会亏本,现下真正了解了,才知道哪行都不容易做。”心下想着,不管做什么,一定要避开那些老招牌的分号,不然哪里拼得过人家财大气粗知名度高。 陈雪茵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干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二人在开禧街上闲逛着,一路下来,奚明蔚数了下,统共有三位姑娘故意在她身旁掉手绢,还有五位大妈拦下她查户口。回头看她和陈雪茵的,更是数不清。 奚明蔚心里想道,要是有把扇子在手,就更好了。又突然想到了她家那个风流鬼表哥总是手执一扇,不禁一阵恶寒。 然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奚明蔚才在心里掐了这个念头,身后就响起一记声音,“这位仁兄看着好生面熟。” 奚明蔚一个机灵,碰着谁不行,怎么偏偏碰着这个多事儿的风流表哥!真真是出师不利! 奚明蔚假装没听见,顿都未顿,直接继续往前走。陈雪茵亦配合得很好,全然不理会杨敏之。 杨敏之唇角一勾,笑得风流倜傥,脚步轻移就到了奚明蔚前面,拿着折扇往奚明蔚身前一当,笑笑道,“仁兄,别走呀。” 奚明蔚抬头瞥了杨敏之一眼,半是冷笑地回道,“这位仁兄怕是认错人了。” 杨敏之毫不避讳地盯着奚明蔚看,半晌,一脸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眼熟,原是仁兄长得实在太像我家表妹了。”顿了下,折扇抖开,挥在身前,一脸回味道,“我家表妹可是真真漂亮,仁兄若见了,保准也要叹一声天生丽质难自弃。唉,说起来,许久未见我家表妹,我这心里,真想得慌。” 奚明蔚一张脸已如三九天的寒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杨敏之这么不要脸的。这厮摆明了认出她来了,故意说这些话恶心她呢! 努力压下情绪,奚明蔚对着杨敏之一礼,“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这位仁兄若无其它事,还请让行。” 杨敏之手一甩,折扇闭了起来,右手握着折扇,轻轻在左手心里敲打着,“相逢既是有缘,且仁兄又长得这么像我那漂亮的表妹。不如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也可常来常往。” 奚明蔚冷下了脸,回道,“抱歉,我没兴趣和你做朋友。” 杨敏之咋舌,笑得越发灿烂,“啧啧,连这小性子都和我家表妹一模一样。冷冰冰的,招人稀罕。” 奚明蔚黑了脸,声音里也多了一分不耐烦,“公子请自重。” 杨敏之手中的敲打着的扇子,啪一声拍进左手心,没再动。杨敏之的笑中带上一丝讶然,道,“呀呀,连说得话都一样。莫非这位仁兄也听说过我家表妹的英勇事迹?” 奚明蔚心知自家这个浪荡表哥是上京城里有名的人物,若不趁早脱身,恐怕过一会便要招人围观了。到时候,她的身份说不上也会被揭穿。 想了片刻,奚明蔚索性学上次,直接不理杨敏之了,越过杨敏之朝前走去。 陈雪茵也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奚明蔚亦知这里又不是奚府,杨敏之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能摆脱。心下却想不到可以躲开杨敏之的法子。她现在可是女扮男装,带着杨敏之这么个拖油瓶根本无法直接去找许辰。 正想着,只见前面聚集了一堆人。奚明蔚心生一计,脚下加速,朝人堆里去了。 奚明蔚与陈雪茵身量都娇小,加上穿得衣裳也是街上小富之家常见的料子款式,钻进人群里,还真不好找。 进了人群,奚明蔚便躬着身子,降低存在感,带着陈雪茵一路往里挤,想从另一个方向挤出去,逃出去。 杨敏之跟得紧,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家这个女扮男装的调皮表妹钻进人群里,就不见了。他身量高大,在人群里,反而不易行动。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重新瞥见自家表妹的身影。只是就瞥之后,自家表妹便又不见了。 最后,杨敏之放弃了,心下想着表妹读太学,往后肯定还会趁着午休偷偷在外面逛。他来个守株待兔,就不信等不着。 杨敏之嘴角盈出一丝浅笑,怪不得王爷会盯上自家表妹,原自家表妹是个这么有趣的。 奚明蔚只想着躲开杨敏之,一味往里钻,结果真叫她钻到人群最里面了。她抬头一看,登时吓了一跳,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着精壮的上半身坐在人群围出的空地上,白皙的皮肤已冻得青紫。这男子怀中抱着一团衣物,仔细看,才发现那团衣物里包裹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奚明蔚抬头朝男子的脸看去,男子头发凌乱,盖住了大半张脸,但仍可看得出五官生得精致漂亮。只是下巴冒出的胡茬,破坏了美感。 奚明蔚长眉蹙了蹙,觉得这个男子有些眼熟。她一时摸不透什么情况,遂问道她身旁的一个胖大妈,“这位大姐,这是怎么回事?” 那胖大妈一见奚明蔚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登时热心大发,解释起来,“这人的孩子得了重病,好像缺一味药,寻遍了整条街的药铺也没买到,大约是没救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叹息道,“孩子还那么小,真是可怜。” 那胖大妈也叹了一口气,“人已经在这坐了有一会了,有人看不过去,送来毛毯什么的,他也只管往孩子身上裹,自己就这样光着身子。” 奚明蔚也是生养过孩子的,心中深有感触。她开口问道,“这位仁兄,不知可有需要帮助之处?” 那胖大妈拉了奚明蔚一下,摇了摇头,“没用的,任谁问他都没反应。估摸着救不了孩子,也是不想活了。” 奚明蔚看着这人铁了心要和孩子一起死,心中不忍。她问道胖大妈,“大姐可知他寻的是什么药?” 胖大妈摇了摇头,“这个我便不知了,你等着,我帮你问下。”说罢那胖大妈便熟稔地拉了她另一边的几个人问了一起。 一阵唧唧咕咕后,胖大妈回过了身,朝奚明蔚道,“这人好像在找断肠草。真是稀奇,这断肠草不是毒药吗?” 奚明蔚点了点头,抿唇笑了笑,“谢谢大姐。” 胖大妈连连挥手,“不客气,不客气。”心中却是涌过一阵欣喜愉悦,人呐,无论多大年纪,都喜欢和美貌的异性交谈。 奚明蔚却是寻思起这断肠草来,前世好像也从谁嘴里听过这断肠草,只是时间太久,当时又没往心里去,实在记不清了。 奚明蔚又盯向坐在地上的男人看去,伏低了身子,想看清这个男人的容貌,看看能不能回忆起这个叫她觉得似曾相识的男人是谁。 == 国庆快乐,吃好喝好玩好,记得来看文,爱尼萌,么么哒=3= 第一百二十六章 邪医夏无涯 陈雪茵见自家主子太过关注这个男人,似乎忘了自己正在被杨敏之追着跑。于是轻轻拉了拉奚明蔚的袖子,附到奚明蔚耳边道,“少爷,我们该走了。” 自那次见识过自家主子被杨敏之吓得失态后,陈雪茵才从旁人口中知道杨敏之的恶名。现下碰见了,自然害怕极了。她生怕自家小姐会被杨敏之逮住,要知道,在外面同杨敏之有了牵扯,自家主子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奚明蔚头也没回,直接道,“再等等。” 陈雪茵闻言,回头看了看,确定杨敏之没追过来,便没有再催促奚明蔚。只是依旧时不时回着头,生怕杨敏之出现得叫人措手不及。 坐在地上的人实在头低得厉害,加上凌乱地长发又盖住了大半张脸,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葱胡茬,让整个人的辨认度大大降低。奚明蔚看了半天,也只是觉得眼熟,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是她可以肯定,这个人上一世一定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 半晌,终于忍不住了,奚明蔚索性直接问道,“这位仁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雪茵汗颜,好熟悉的对白。小脑袋又四下转了转,看看杨敏之有没有追过来。心下想着,若是表少爷听到自家主子说这番话,不知会做何感想。 坐在地上的人有了反应,抬起头瞥了一眼,又迅速地垂下了头。用行动表示:你谁啊,老子根本不认识你。 而杨敏之呢,其实早已经开始看戏了。他躲在陈雪茵观察不到的角落看热闹,见自家表妹和这个路人搭讪,心下也不由好奇起来。一路钻挤,终于给他挤到了前面。他透过身前两人的缝隙,朝地上看去,只见地上坐着个颓废美男子,光着膀子,怀里却抱着一堆凌乱的衣服和毛毯。 杨敏之讶然,难道自家表妹竟然喜欢这个类弄的美男子?杨敏之摸了摸下巴,想象了一下自己这副打扮是个什么样,半晌心里叹道,太有挑战性了。 奚明蔚却是透过凌乱垂在额前的发隙看到了地上那人眉心的一颗朱砂痣,心里登时想起了这人是谁。奚明蔚袖在广袖里的手微微攥了起来,声音亦沉了一分,“我知道哪里有你要的东西。” 坐在地上的颓废男人再次抬起了头,定定地盯着奚明蔚,终于开了口,“真的?” 奚明蔚点了点头,“真的。”其实她心底里也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因着时间和上一世差了许多,也不知现在带着这人寻上门去能不能找到断肠草。 只是奚明蔚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她现在最缺的便是亲信,若能帮这个人找到断肠草,她能肯定,这个人一定会为她所用。并且死心塌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男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向奚明蔚,“若公子真能帮夏某找到断肠草,夏某余生任由公子差遣。” 奚明蔚唇角轻抿,她果真没有记错,这人便是上一世为苏成朗所救为苏成朗所用的邪医夏无涯了。 奚明蔚双手背于身后,一副气定神闲地模样,“寻断肠草前,在下希望仁兄先和在下去一个地方。” 夏无涯沉默了片刻,问也不问奚明蔚要先去哪里,便一口应下了。 奚明蔚视张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欣赏,唇角微微上扬,做了个请的姿势。 里里外外这么多围观的人,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只是议论的对象已经从落魄男子转移到了面容陌生的清秀公子身上。 一人道,“这是哪家公子呀?竟然知道哪里有断肠草。” 另一人道,“是啊,真看不出来长得这么好看,竟然私藏断肠草这种剧毒。” 又有人插嘴道,“这公子一看就是面善的人好不好,你们不知道就瞎猜什么呀。” 有人附和道,“就是,说不上这位公子家里是做药材买卖的。有的剧毒怪病不就是需要断肠草这种剧毒草以毒攻毒吗?” 有人疑惑,“可是这么底是谁家公子呀,以前真没见过。” 有人花痴道,“长得真好看,皮肤怎么比人家还白还嫩。啊,人家心里都要愧对苏侍郎了。” 又一人热切道,“谁认识的,快给大家讲讲。” 众人附和,“是呀,谁知道是这位公子的身份,别藏着,快说出来。” …… 众人边议论着,边给奚明蔚让出一条路来。一齐看着奚明蔚带着夏无涯离开。有八卦的人,甚至一路尾行,打算跟上去,看看奚明蔚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哥儿。 陈雪茵有些忧心,小声问道,“公子,有好多人跟着,怎么办呀?” 奚明蔚朝陈雪茵抿唇一笑,“没事。我心中有数。” 一行人进了巷子,奚明蔚停了下来,“这位仁兄,你还是先穿上衣服吧,在下不想引人围观。” 夏无涯顿了一下,却舍不得放下怀里的孩子。 奚明蔚上前两步,“如果夏兄信得过,在下可以先帮夏兄抱着孩子。” 夏无涯半垂着头,看着这个矮他一个头的瘦小少年,少年眼神澄澈,如一汪清泉,不见一丝杂质,也无半分嫌弃。他没有半分迟疑,将怀里的人递到奚明蔚怀里,也不穿里衣,直接从小孩身上抽了一件皱巴巴地袍子套在了自己身上。衣领交合,腰带一绑,便好了。松垮地衣领间露出一片有些青紫的结实胸膛,配着那凌乱的头发和青葱的胡茬,竟如武林侠客一般洒脱不羁。 奚明蔚心中感叹,果然穿衣服还是要看人,这皱巴巴的衣裳换个人穿,怕会直接被人当成乞丐了。 即便奚明蔚觉得这样的造型并不妨碍夏无涯好看,但她还是带夏无涯进了客栈。 进了房间,夏无涯回过身,看着奚明蔚,“不知公子何意?” 奚明蔚简洁明了地交待道,“我们要见的人身份贵重,你这个样子实在不妥。” 只要能拿到断肠草,怎么都好。且依着夏无涯行走江湖的经验,他觉得奚明蔚并非恶人。是以夏无涯并不拒绝,点了点头。 奚明蔚抿唇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奚明蔚。”奚明蔚并未用化名,是因着她已决定将夏无涯收为己用,是以不打算欺瞒。 夏无涯才流落至上京城,并不知道上京城最近的风云人物奚明蔚,是以,并未流露出惊讶之色。他点了点头,朝奚明蔚自我介绍道,“在下夏无涯,一介游医。” 奚明蔚笑了笑,道,“我已着小二准备了热水和干净衣物,夏兄准备好,到隔壁房间找我便是。” 夏无涯轻轻应了一声,“谢谢奚公子。” 奚明蔚浅浅一笑,心想夏无涯怕是才流落至上京城。上一世,夏无涯到上京城的具体时间奚明蔚并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肯定是在苏成朗娶了周子珊之后。算起来,这一世着实提前了许多年。 交待完了,奚明蔚便离开了,同陈雪茵到了隔壁的房间。奚明蔚是个小心的人,因着怕遇到什么意外,是以一直让陈雪茵随身带着女装的。确没想到,现下真的用上了。 陈雪茵服侍奚明蔚换下男装,边拿出女装帮奚明蔚穿,边笑道,“待会儿夏大夫见了小姐肯定认不出来。” 奚明蔚不禁又回想起前世,其实前世她与夏无涯也仅有过一次接触。那还是苏成朗假装宠爱她时,她求苏成朗让夏无涯救治天意。苏成朗自是允了,然后差了夏无涯去栖霞镇,后来竟真将天意救醒了过来。 事后,她坚持要答谢,这才在苏成朗的安排下见了夏无涯一面。彼时的夏无涯,一袭紧身黑衣,模样冷酷,与邪医的称号倒是十分相符。便是那天夜里苏成朗留宿清凉苑时与她讲了他与夏无涯之间的事。而她并未记在心上,现下连夏无涯的孩子为何中毒都记不得了。 “小姐?”陈雪茵见奚明蔚又出神,小声唤了一声。 奚明蔚回了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陈雪茵笑道,“没什么,只是见小姐又出神了。” 奚明蔚笑笑,“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罢了。” 陈雪茵以为奚明蔚指得是她还未进大宅时发生的事,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奴婢没福气,不能从小伺候小姐。” 奚明蔚抬头看向陈雪茵,笑道,“你这般伶俐,若是一早进了大宅,说不上早被母亲调去伺候大姐了,哪还能在我身边伺候。” 陈雪茵脸颊微微泛红,低喃道,“只有小姐不嫌弃奴婢罢了。” 奚明蔚拉了陈雪茵坐到她旁边的位置,“走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坐下歇会儿吧。” 又等了一会,才见夏无涯来敲门。 陈雪茵上前先询问过了,确认外面的人是夏无涯,这才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以玉簪束发着墨绿袍衫的美丽男子。男子五官精致,容面隽美,眉间一颗朱砂痣,叫他凭添几分冷艳。唯眼下乌青叫他瞧着气色不佳。他双手拢于身前,广袍垂落,臂弯中抱着一小娃儿,小娃儿被一张青翠锦被包裹得严实,连根头发丝也瞧不见。 饶是见过许多世面,陈雪茵仍是不由惊呆了。这谪仙般的人物真是方才那邋遢如乞丐的夏无涯吗? 奚明蔚上一世早见识过夏无涯的真容,自不似陈雪茵一般吃惊。奚明蔚轻咳了一声,提醒陈雪茵引夏无涯进来。打量一眼夏无涯,心中叹道,果然还是这种衣裳比较适合夏无涯。上一世的劳什子黑色劲装瞧着便像杀手装,真真隔应。 站在门外的夏无涯亦是有些吃惊,方才他的心思根本没在奚明蔚身上,是以并未发现奚明蔚是女儿身。现下见了,更多的是吃惊上京城里竟然有奚明蔚这么胆大的小姐,且这位奚小姐怎么瞧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 夏无涯自不会流露吃吃惊之色,只是一派平静地迈进了房间。到了奚明蔚跟前,略嫌冷清地道,“原来不是公子,是小姐,夏某失礼了。” 奚明蔚摆摆手,“明蔚今日有事在身,是以才换了男装。却不想在路遇夏大夫。”顿了片刻,奚明蔚稍稍收敛起笑容,面容带上一分认真,“有些话明蔚要先说在前头,明蔚也不能确定待会儿要见的人家中一定会有断肠草。希望夏大夫做好心理准备。” 毕竟夏无涯出现的时间提前了这么久,奚胆蔚心中确实是没有底。 夏无涯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轻轻一勾,露出一丝凄然笑容,“夏某已走了许多国家,都未寻到断肠草。今日若能在小姐的指引下得到,那是夏某之幸,若落空,那便是夏某的命了。” 那笑容下的绝望让奚明蔚心里一阵抽痛,这样的无能为力,她曾深深体味。她压下这股不适的情绪,仔细回想上一世夏无涯的孩子到底活下来没有,想了许久,竟无半分有关夏无涯孩子的记忆。 夏无涯道,“若无其他事,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奚明蔚狠了狠心,趁着自己反悔之前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明蔚可以带夏大夫去找断肠草,不过明蔚有两个要求。”她本正为着生意的事发愁,不知该从哪一行做起才能稳赚不赔。也是今日在开禧街上认出夏无涯后,她心中才有了决断。 夏无涯再次有些吃惊,心中却并不讨厌奚明蔚这样直接。比起事先谈条件来,他更讨厌先施恩后求报。他淡声道,“小姐请说。” 奚明蔚笑道,“夏大夫不必紧张,明蔚只是有点小事想请夏大夫帮忙。其实说到底,这个忙于夏大夫也是有益。” 夏无涯只是眉毛轻轻挑动一下,等着奚明蔚继续解释。 奚明蔚接着道,“第一件事,明蔚最近想投间药铺,不知夏大夫可否代明蔚打理?夏大夫放心,明展示自然不是要夏大夫一辈子帮明蔚做事,只要夏大夫帮明蔚让药铺走上正轨即可。且明蔚想,若是寻到了断肠草,想必夏大夫也要寻个落脚地,为爱子治病疗伤。待在明蔚的药铺里,也是一举两得。” 夏无涯思忖起来,确实如奚明蔚所言,若真得到了断肠草,他必须寻个地方闭关为女儿驱毒。又想想此女小小年纪便抛头露面做生意,必不是什么省事的,这恩情还是趁早还清了得好,也省得眼前这个小姑娘日后拿这事相要挟。 于是夏无涯点了点头,“好,夏某答应。那第二件事呢?” 奚明蔚道,“明蔚有一个朋友,昏迷多年,明蔚希望夏大夫能为明蔚的这位朋友诊治。” 身为医生,本就为救死扶伤,这一个要求,夏无涯自是没有异议。他只是稍稍顿了片刻,便点了头。 奚明蔚见夏无涯都应下了,心中也松快了一些,她从袖中抽出一方面纱半遮了容颜,“明蔚已经着小二雇佣了马车,夏大夫到楼下只消同小二报出明蔚的名字便是。然后告诉车夫去西芳桥,明蔚会在那里与夏大夫汇合。”说完了,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明蔚似乎还未同夏大夫讲过,明蔚扮作男子时化名为齐慎,慎微的慎。” 夏无涯依旧无甚表情,心中却渐渐百转千回起来。这个少女实在太奇怪了,瞧她行事,似是个颇有心机的,可转眼又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的底细透露出来了。细想起来,这个少女好像一早便了解他似的。 夏无涯心里多了一分戒备,心下怀疑道,难道这个少女也是那人安排的?否则一个路过的人,刚好有断肠草,还提出这样条件,实在太过巧合。若是那人,拿断肠草引诱他上钩,也并不稀奇。倘若真如他所想,那便要提前做好夺草跑路的准备。 奚明蔚自然不知夏无涯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将自己的底细交待得这么清楚,其实是想叫对她一无所知的夏无涯去查她。 夏无涯是个行走江湖的人,戒备心必是极重,而她又出现地太突兀,还刚好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断肠草。夏无涯十之八九是不相信她的。也只有将身份交待清楚了,让夏无涯将她查清楚,他才会真正相信她。 夏无涯未再停留,与奚明蔚交流完了,便离开了房间,下楼去了。 又过了一会,奚明蔚才由陈雪茵陪着,缓缓下楼离去。奚明蔚谨小慎微到连包衣服的包袱都是双面绣的,两面不同花样不同色,是以并不太担心会被人认出来。 自然,路过大厅时又是一阵被围观,唏嘘感叹声此起彼伏。毕竟大家闺秀进出客栈酒楼还是比较罕见的。 奚明蔚并未差人去叫许辰,而是方才叫小二雇了两辆马车。夏无涯用掉了一辆,还有一辆在等着她。 与车夫沟通一番,奚明蔚上了马车,也朝着西芳桥去了。 西芳桥是双月街另一端的一坐桥,小河两岸有许多空地,是摆地摊的地方,离着这个客栈并不远。但架不住双月街上人多,是以走得非常之慢。到达西芳桥与夏无涯汇合,已是将近两刻钟后的事了。 = 两点!终于给改完了!今天晚上终于可以不用带着愧疚入睡惹!国庆快乐,么么哒=3= 第一百二十七章 黄雀在后 奚明蔚的马车离去之后,对面的吉祥茶楼里走出一人来,那人一袭白衣,面如冠玉,看着奚明蔚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翘翘露出笑容来。如此温润君子,正是苏成朗了。 苏成朗今日来双月街,便是为了寻夏无涯的,却不想竟偶遇到了奚明蔚。苏成朗一时疑惑,想看看奚明蔚午休时间缘何不回奚府,便将寻夏无涯的事推后。 于是便有了苏成朗到奚明蔚的包间打招唿的事。 然而与奚明蔚打过招唿后苏成朗并未离去,而是订了奚明蔚隔壁的房间,一直仔细着奚明蔚的动静。接着他发现奚明蔚换了男装,与侍婢偷偷去了开禧街。 彼时苏成朗才想起,之前线人曾来报,奚明蔚打算做生意。那时他听过只是笑笑,以为奚明蔚只是信口说说,却不想,才一两个月的时间,竟真将做生意的事提上日程了。 苏成朗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奚明蔚,越是细细观察,心里对奚明蔚的兴趣便越发浓厚。而后亲眼看着她逃脱杨敏之的围堵,他本想上前帮忙解围,却不想奚明蔚竟直接逃脱了。心中喃喃,这奚明蔚真真时刻出人意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真叫苏成朗无语凝噎,他费尽心力才将夏无涯引来上京城,若非临时起意跟踪奚明蔚,现下早已将夏无涯拿下了。却不想现在,竟就这样眼睁睁地被奚明蔚捷足先登了! 苏成朗顿时疑惑,跟着奚明蔚和夏无涯一路回了双月街。而后便是现在了,看着夏无涯与奚明蔚,一前一后,坐着马车离去了。 他盯着渐渐消失于视线里的马车,不由得嗤笑一声。这算什么事儿,若非是他临时起意改变计划,真要以为奚明蔚神通广大,连他的想法都算计到了。 吉祥茶楼的旁边是锦绣布庄在双月街的分店,此时布庄里也走出来一人,一袭银蓝袍子,生得也是英俊,却是另一番风流倜傥。这人手执一扇,轻轻摇着,往茶楼里看了看,又看向站在茶楼门口的苏成朗,眼底的一丝情绪转瞬即逝。 接着这人便笑着朝苏成朗走了去,及至跟前,笑笑朝苏成朗打招唿道,“呀,可真是巧,竟然能在大街上遇见苏兄。敏之可是听说苏兄调到刑部后,忙得是脚不沾地儿啊。” 苏成朗闻言回过了头,便瞅见杨敏之拱手与他打招唿,他抿唇一笑,回了礼,“忙里偷闲罢了,不比敏之兄逍遥自在。” 杨敏之呵呵笑了两声,“敏之没什么大志向,生平最好两件事,美酒与佳人。醉卧美人怀,做鬼也风流。呵呵……” 苏成朗笑道,“许久不见,敏之兄还是与从前一样洒脱。” 说罢苏成朗一拱手,继续道,“成朗还有公务在再,先行一步了。” 杨敏之折扇收起,笑笑回礼道,“自是公务要紧,改日有空,一定要一起喝一杯。” 苏成朗又笑着与杨敏之客气了几句,便先行离去了。 杨敏之站在原地,甩开了折扇,轻轻摇了起来。未几,被茶楼小二央进茶楼听书去了。 再说奚明蔚,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一上午都被人跟踪着,现下想着租哪里的店铺好和什么时候安排夏无涯诊治天意。 奚明蔚一直在想着前世的事,因着对夏无涯地了解太少,所以回忆得极外卖力。这一世苏成朗比上一世早调进了刑部,夏无涯也早了几年出现。夏无涯提前出现,便意味着天意也要提前苏醒了。 上一世天意被夏无涯救醒,休养了半年才恢复过来。醒来后却是失忆了,前事忘尽,留在了陆家,帮着陆良打理生意。自天意插手后,陆家的生意便好起来了,渐渐也成了小富之家。 又过了两年,陆家人开始张罗着为天意选媳妇,而天意却突然消失了,连苏成朗都查不到半点关于天意的讯息。 突然失踪再联想救下天意时的情形,其实不难猜出天意身份不一般。陆家人知道天意怕是被真正的家人寻回去了,便也不再执着地追寻。 奚明蔚有些好奇,天意到底是何身份,竟连根基甚深地苏成朗都查不到。 当初陆良是在盐城将天意救回的,盐城地处卫国最西北,北边临着游骑部落中最大的部族乌雅部族,西边挨着西周的襄阳城。也许,天意根本不是卫国人。 一通胡思乱想,已经到了西芳桥。 奚明蔚知会了车夫通知夏无涯的车夫目的地,两辆马车继续行驶起来,直奔着周府。那手中收藏有断肠草的正是周子珊的祖父周广淳了。 奚明蔚未与周广淳打过交道,摸不清周广淳的脾性。加之最近因着奚明芙的伤势,杨氏把周广淳好一通折腾。是以奚明蔚心里也有些紧张,怕周广淳不待见她。且那断肠草本就珍稀,周广淳肯不肯给,奚明蔚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煎熬间,已到周府。 见马车停下,夏无涯抱着怀里的孩子跳下了马车。抬头看见周府的匾额,顿时有些明了奚明蔚带她来找的人是谁。 奚明蔚动作慢了些,随后下了马车,朝望着周府匾额的夏无涯笑了笑,上前与门口守卫道,“明蔚有急事求见周老,望通传一声。” 整个周府的人,谁不知奚明蔚与周子珊交好。守卫本以为奚明蔚是来寻自家小姐的,却不想开了口,竟是来拜访老爷子的。老爷子轻易不见人的,守卫一时有些纠结,道,“奚小姐您是知道的,老爷子不喜人叨扰,容小的先通传一声。您不妨先到我家小姐那里等等。” 奚明蔚笑着回了,“不了,明蔚现下是专程来拜访周老的。” 守卫也不再坚持,看了看一旁的夏无涯,问道,“这位公子,是和奚小姐一起的吗?” 奚明蔚点了点头,“这位是夏无涯夏大夫。与明蔚同行前来拜访周老的。” 守卫笑着与夏无涯打过了招唿,回身到门内唤了一小厮来,吩咐小厮引奚明蔚和夏无涯到会客厅去,又差了人去周广淳处通传。待安排好了一切,又想起自家那火爆脾气的小姐,连连又差了一人往映月阁去了。 == 假期玩脱了【捂脸跑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心思 一路由人引着,到了会客厅。奚明蔚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初次拜访周府时。也便是那天,被慕容云飞利诱进了太学。 不一会,下人奉了茶进来。奚明蔚与夏无涯端坐在会客厅里,等待着。 夏无涯瞥向奚明蔚,道,“想不到奚小姐竟认识周前辈。” 奚明蔚抿唇笑了笑,回说道,“明蔚与周府小姐是知交好友,是以才斗胆带夏大夫来周府。”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了动静。接着一抹朱影便踏进了会客厅,风风火火进来的正是方与奚明蔚分手不久的周子珊。 奚明蔚早已猜到家丁会通知周子珊,并不意外。她起身迎上前,问道,“子珊,你怎么过来了?” 周子珊嘴一撅,方要反问,却发现了站在一旁的精致男人。周子珊把脑子里的词儿过了一遍,觉得只有精致一词,足以形容这个陌生男人。 奚明蔚见周子珊看向夏无涯,于是为二人引见起来,“子珊,这位是夏无涯夏大夫,是位江湖游医。夏大夫,这位便是明蔚与你提过的挚交子珊了。” 夏无涯略倾了倾身子,与周子珊打过了招唿。心下却有些惊奇,这两位性子完全不同的小姐怎生成了好友。游走江湖多年的阅歷,让夏无涯不由揣测奚明蔚是刻意接近这位周府小姐,目的无非是想拉拢周家这棵大树。旋即又想道,管奚明蔚到底怀着什么目的,能帮他拿到断肠草便好。 奚明蔚与周子珊解释起来带夏无涯来周府的原因,“夏大夫需要断肠草,我想着周老可能会有,便冒昧带夏大夫来了。”因着顾及夏无涯的体面,二人如何相遇的,奚明蔚便略过了。 提起断肠草,夏无涯神色登时又添了几分认真,他目光灼灼,看向周子珊,“幼女怜馨自胎中染上奇毒,夏某拼尽一身医术,才保她勉强活到现在。三年间,夏某试尽千方,现唯有断肠草能给馨儿带来一线生机。可断肠草难寻,夏某大大小小走了许多国家,都未寻到。” 夏无涯垂下了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锦被团子,继续道,“馨儿已活不过今日。无涯本已放弃希望了,打算与馨儿一同赴死,却不想,遇见了奚小姐。若能得到断肠草,那是幸,若得不到,夏某认命。” 夏无涯将夏怜馨包得太严实了,一开始,周子珊压根没想到他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现下听了夏无涯叙述,她才又看向夏无涯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那团锦被。看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她不由问道,“夏大夫,你这样会闷坏孩子的。” 夏无涯微微叹了口气,“馨儿受不得一点凉风。” 周子珊点了点头,沉默下来。看夏无涯这样紧张孩子,甚至打算随孩子一同赴死,想来他一定非常爱他的妻子。只是看这情形,他的妻大多半早就死了。想到这,周子珊不由为夏无涯难过起来。 又想想奚明蔚才认识夏无涯,同情心立时减了大半。这人虽长着一副好皮囊,可底细什么的却是不清楚。谁又知道是不是个骗子,故意在奚明蔚跟前演戏,想从周府骗走那珍贵的断肠草的呢。 奚明蔚也是头一回听夏无涯提起自己的事,心中也是颇为感慨,这世上竟还有夏无涯这样为妻女殉情的好男子。感慨之余,又思忖起那句自胎上染上奇毒来。照夏无涯的说法推断,夏无涯的妻子可能怀孕期间被人下了毒,生下夏怜馨后便去逝了。而夏怜馨也因此,自出生起便身中奇毒。 在江湖上行走,难免会结仇家。可夏无涯一介江湖游医,为什么会有人对他的妻子下这样狠的手?夏无涯到底做过什么天理难容的事?苏成朗当初救夏无涯,又真的只是偶然吗?苏成朗能驾驭得了夏无涯,她能吗?虽然不愿意承认,可现下的她确实和苏成朗没法比。 越往深处想,奚明蔚越觉得夏无涯一点都不简单。 奚明蔚不禁有一点后怕,方才脑子一热,只想着不能让夏无涯落到苏成朗手里,却未想到,若苏成朗一早盯上了夏无涯,那她现在不就被苏成朗盯上了?奚明蔚心中懊恼,若夏无涯为了报恩留在了她身边,说不上苏成朗便越发不会放过她了。 奚明蔚转念一想,奚言现在对她格外重视,打算将她嫁进皇家也未可知,必是不会将她许给苏成朗一个小小侍郎的。如此一来,奚明蔚心里的懊恼才算去了几分。 闲话了几句,众人各自坐了回去。 周子珊暂时将对夏无涯的疑心抛到了一边,烦恼起另一个问题来。 周子珊自是知道自家祖父那把草药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宝贝的古怪性子的,断肠草又是这样珍稀的草药,想从祖父手里要出来,怕是不容易。因着据这个夏无涯话里的意思,便是拿到断肠草入药,也不一定能救回他的女儿……且这些天,因着总要往奚府去为奚明芙诊治,自家祖父肚子里可是窝了一肚子火。 自家祖父心情好时,她还能说上几句话,现下这种情形,她也不敢多言。因着她知道,祖父虽然喜爱她,可到底心里还是更希望她能是个男儿,好继承他的衣钵。 便是因着这一连串的缘由,周子珊才不似寻常一样到奚明蔚跟前拍着胸脯打保票。 周子珊一向乐观,可她现下真真觉得能要出断肠草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奚明蔚心中也知道,贸然带着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男人上门来要极珍稀的断肠草,十之八九是要碰壁的。可她又不能将自己重生的事实说出来,心能不断转动脑筋,盼着能想出一个新对策。 不止奚明蔚和周子珊想到了这些,夏无涯心里也想到了。他也是一个大夫,自然想到周老并不会轻易将珍贵的断肠草交给他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 不过夏无涯却并不似奚明蔚与周子珊一样忧心,在他眼里这个问题十分好解决,周老舍不得断肠草,那他便拿一样更珍稀的草药来换便是了。这么些年,他也是攒下不少家底的。断肠草他本也有的,只是在试药的时候废掉了,这才需要天南海北地重新寻觅。 = 放假放懒惹…【捂脸遁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断肠草 见周子珊没有张罗着拉她直接去见周老,奚明蔚心里便有数,这周老恐不好对付。 三个人在会客厅里清坐着,又等了好一阵子,才见小厮来通传。 小厮上前,一一请了安,才回道,“老爷子请奚小姐与夏大夫移步百草园。” 奚明蔚这才松了一口气,等了这么阵子也不听动静,她还以为周老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她感激地看了周子珊一眼,心里深知周广淳是看在周子珊的面子上才见她的。 不再耽搁,三人即刻随着小厮往百草园去了。 周府后院似偌大的花园一般,只是现下无人有心思观赏景致。在这偌大的花园里兜转了许久,越走越荒芜,渐渐连高大的树都不见了。抬头望去,越过被小路分切成块的花圃,远远地已可看见一个偌大的篱笆院。院子极为宽阔,只有深处一排瓦房。 周子珊与奚明蔚解释道,“祖父在院子里种着草药,因着大树和围墙遮阴,是以全被祖父清理掉了。” 奚明蔚了然地点了点头。 越走越近,篱笆院里的情形也越来越清晰。两根木柱撑起的门楼下,持着一块简朴地原木匾额,匾额上绿漆斑驳,用小篆写着百草园三个字。木柱间,是半人高的栅栏门。 院子像花圃一样,被分割得一块一块的,只不过里面栽得不是花,而是各种的草药。偌大的院子,只有瓦房前有一块平整结实地空地,空地两边摆着许多架子,架子上放满竹笸箩,竹笸箩里是翻晒的草药。 空地上还安置了一张石桌,此刻周广淳正坐在石桌前,手上拿着一把小紫砂壶,有一口没有口地啜饮着。 三人在院子前停了下来。隔着栅栏门,周子珊朝里喊道,“爷爷,我们来了。” 周广淳闻声朝这边看来,回道,“进来吧。” 三人这才开了栅栏门,往里面走去。 奚明蔚打量了几眼院里种的草药,一样也不认识。 见众人到了跟前,周广淳才起了身,朝奚明蔚笑了笑,“不知五小姐找老夫,所为何事?” 奚明蔚与周广淳见了礼,却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先把一旁的夏无涯介绍给周广淳。夏无涯也是个大夫,由他来讲为何需要断肠草更为妥当。 奚明蔚朝夏无涯走了两步,为周广淳介绍,“这位是夏无涯夏大夫。”又对夏无涯道,“这位是前太医院之首,周老。” 周广淳一听夏无涯的名字,神色登时变了,因皮肤松弛而耷拉下的眼皮下一双眼瞪圆睁起来,上前两步,“你真是夏无涯?” 周广淳并不知道这人是奚明蔚才在大街上捡到的,他是因着这人是奚明蔚带来的,才没起怀疑的心思。自然,日后从奚明蔚那里悉知真相时,也是捏了一把冷汗,若这人真是个骗子,那他的断肠草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了。 夏无涯抿唇浅浅一笑,点了点头。看来这位周老也是听说过他的,如此一来,断肠草更势在必得了。夏无涯抿唇一笑,道,“久闻周老大名,今日有幸,总算得见庐山真面。” 周广淳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身为大夫,他自然听说过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邪医夏无涯。传闻夏无涯最擅长以毒治疾以蛊清毒,行医手段,骇人听闻。虽剑走偏锋,却卓有成效。只是周广淳效忠朝廷,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样的江湖游医有交集。更未想到,传说中的牙医夏无涯竟这样年轻。 奚明蔚悄悄打量周广淳,瞧见周广淳的震惊模样,心想八成有戏。只是,这夏无涯真的这么有名吗?为何她从未听说过?再瞧瞧夏无涯,面带微笑,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哪里还似先前在街上看见时的落魄样子。看来这夏无涯,真的不简单。 周子珊亦是惊讶,这么些年,除了买到珍稀草药的时候,她还真没见过自己的祖父这般不淡定。心下也好奇,这夏无涯究竟是何人物。 周广淳眼里只有夏无涯了,哪里还顾得上边上的两个小丫头片子,他连忙引夏无涯上前坐下,道,“不知夏大夫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见周广淳这般郑重期事,奚明蔚与周子珊更加震惊了。一时愣住了,像两个侍婢一般,站在一旁。 夏无涯自无暇顾及奚明蔚和周子珊了,直接向周广淳道出缘由,“不瞒周老,无涯的女儿身染奇毒,需断肠草以解。今日无涯上门,是来求断肠草的。” 周广淳心里咯噔一下,这断肠草可是他的私藏,等闲人不得知的,这夏无涯果然了得,身处江湖,却知他有断肠草。 周广淳心中确实不舍,这断肠草虽是毒草,可是身娇肉贵,难养得很。他也是前两前花重金求来的,其实用不到,只是买来赏玩的。旁人好古玩,他却独好草药。 见周广淳沉默,夏无涯道,“无涯愿以七色莲相换。” 正在犹豫地周广淳,闻言大惊,眼睛睁得比方才听到夏无涯的名字时更圆了,“七色莲?你说得可是七色莲?!” 周子珊看着自家祖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有些无语。全家上下就没一个人能比得上一棵草药在自家祖父心里的地位。 奚明蔚现下却是安心了,她还以为夏无涯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游医,却不想他手里还有周广淳稀罕的宝贝。就周广淳的反应来看,这七色莲花比断肠草还要稀罕。七色莲花,且说这名字就大气上档次得多嘛。 夏无涯似变戏法似的,腾出一只手伸进广袖之中,掏了掏,拎出一只锦囊,看形状,锦囊里似乎装着一只小木盒。夏无涯道,“七色莲花在这了,可否请周老先将断肠草给予无涯。家女时间不多了,今日之内必须服下解药。” 见夏无涯如此,周广淳也是干脆利落,道了一声“稍等。”之后便回房间去了。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只雕花锦匣。 及至石桌前,周广淳将雕花锦匣往夏无涯跟前一推,“断肠草在这了。方才听闻夏大夫赶时间,夏大夫如不嫌弃,可在荜舍研制解药。这里器具草药,还是齐全的。” 奚明蔚好奇地看向那锦匣,只见锦匣上雕刻着似兰花叶子一样的花纹,盖子一边,还用小篆刻写着断肠草三个字。心下不由盼着夏无涯快点打开锦匣,她好瞧瞧将夏无涯逼上绝路的断肠草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第一百三十章 解毒 然而夏无涯却是只瞥了一眼那只锦匣,并未掀开来看。他欣然接受了周广淳的提议,“那便麻烦周老了。无涯只需一间暖室,一只玉碗,便足够。” 周广淳起了身,吩咐小厮去寻一只玉碗,而后便引夏无涯朝一间房走去,道,“这间是老夫的书房,夏大夫且瞧瞧,合不合用。”因着要储存药材,只有卧室和书房才装了地暖。 进了房间,夏无涯四下打量了一下。 房间尚算宽敞,只是因着摆了许多书架,显得有些局促。一眼扫去,书架上尽是药典医书。房间里泛着一股细微地药草味,比外面那些翻晒的草药味道淡许多,也好闻许多。 但于夏无涯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房间够暖和便足够了。 夏无涯朝周广淳点了点头,谢道,“因着小女不能见凉,是以才求一间暖室。还望周老见谅。” 周广淳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其实周广淳也是有私心的,身为一个痴迷医术的大夫,他十分想见识见识夏无涯的诊治手法。这才如此主动地留夏无涯在百草园为夏怜馨解毒。 奚明蔚和周子珊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这俩大夫是完全将她们俩无视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都撇了撇嘴,也跟了过去。 奚明蔚从没有见过夏无涯的女儿,心里着实有些好奇。而且,同周广淳一样,她也好奇夏无涯怎么用断肠草这种剧毒之物救人。当然,眼下最好奇的,还是断肠草的庐山真面目。 书房里摆了一张暖榻,是周广淳小憩用的。夏无涯到了暖榻前,将断肠草放到了暖榻上的矮桌上。而后站起身,与奚明蔚和周子珊道,“两位小姐还是出去比较好。” 夏无涯一直将夏怜馨裹得严严实实,周子珊也是好奇,现下又听夏无涯这般说,于是问道,“为什么啊?” 夏无涯回道,“小女中毒之像狰狞,夏某怕吓到两位小姐。” 周广淳怕自家孙女会惹跑夏无涯,赶紧附和道,“夏大夫是要为爱女解毒,你们两个不通医术的人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还不快出去。” 周子珊心里憋气,自己这个祖父,嘴上这么说,自己还不是也想看夏无涯怎么用断肠草解毒! 周子珊总是喜怒形于色,奚明蔚很快便察觉到周子珊的心思。她上前拉了周子珊一把,朝周广淳与夏无涯笑了笑,“那明蔚与子珊先出去了。” 夏无涯和周广淳不做挽留,奚明蔚只好与周子珊一起出去了。奚明蔚心中也是怏怏不乐,莫说观看夏无涯如何解毒了,她可是连断肠草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二人到了石桌前坐下,都没有说话,各自搅着一方帕子,哀怨着。 又过了一会,小厮取来了一只白玉碗,送进了书房。 自此后,再无动静。 奚明蔚和周子珊很想等,可是午休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们还要回太学上课。于是隔着门同周广淳和夏无涯告别了后,便匆匆离去了。 房间里,先前被夏无涯抱在怀里的那团锦被已经掀开一角,里面露出一个女婴的小脑袋,女婴皮肤赤红,浑身经脉突起,呈黑紫之色。瞧着确实如夏无涯所言一般狰狞。 周广淳不由哑然,这是万紫千红之状。世人皆知,万紫千红无解,服下万紫千红,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身亡。周广淳身为太医,在后宫中也是见过许多中万紫千红而亡的妃嫔宫人的。 周广淳不由想起夏无涯之前说的话,夏怜馨是胎里带来的毒。由此推断,夏怜馨的母亲是中了万紫千红的。可是,中了万紫千红又如何能生下夏怜馨呢?夏怜馨从胎中带着此毒,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呢? 与医相关的事,周广淳向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不通,便直接问道,“令爱中的可是万紫千红?” 夏无涯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愿多说。 周广淳并不反感夏无涯的沉默。反正他对夏无涯的妻子是如何中的毒也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始终只有医术——夏无涯是如何维系夏怜馨生命的,以及夏无涯是否真能研制出万紫千红的解药。 三十年前,某位不出世的制毒高手汇集世间至毒之物,制出一种世间无解的奇毒,取名万紫千红。自那后,提及万紫千红,人们所联想到的不再是百花齐放的盛况,而是赤皮紫筋的惨状。万紫千红,也自然而然成了苍穹下大陆上所有医者攻克的目标,只是从未有人成功过。 夏无涯挪到了暖桌的矮桌前,掀开了装着断肠草的锦匣。锦匣内的白色绸缎上躺着一棵黑紫的草,叶似兰花,和锦匣上的雕花,一模一样。便是为了这棵草,夏无涯奔波千里。便是因着这棵草,夏无涯几欲赴死。 而现在,夏无涯信手拎出这棵草,完全看不出珍视的模样,随手撕下一半,将另一半放回了锦匣里。他将断肠草收拢成一团,握在掌心,而后双手合十,到了玉碗上方。接着便只见紫黑色的粉末不断从手掌缝隙中落下,落在玉碗里。眨眼的功夫,断肠草便被手工研磨成粉。 一旁的周广淳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习武还有这用处!周广淳瞪大了眼,想记下解毒还需要哪些草药。可是,只见夏无涯草草净了手之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弯月状形似镰刀的精小匕首,广袖挽起,利刃对准自己的手腕划下。 暗红的血瞬间从伤处流出,滴落到盛着断肠草的玉碗里。很快,血将碗底的一小摄断肠草粉末淹没。血与断肠草混合,玉碗之中,血的颜色渐渐变成黑紫之色。 血流满半碗时,夏无涯收起了手臂,从袖中抽了一条绷带出来,将伤口胡乱缠了起来。血很快殷透了绷带。夏无涯又掏出一只小瓶子,将里面的液体隔着绷带到在了伤口处。便不再管自己的伤口了。 在一旁旁观的周广淳已不知说什么是好,心潮澎湃,在心里默默感叹,真不愧为江湖中人人称道地邪医! == 我发现我状态好的时候太少惹…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传口信 另一边,奚明蔚和周子珊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百草园。 想起一回太学便要见到慕容云飞,奚明蔚很快便将断肠草的事抛到了脑后。奚明蔚脑仁阵阵抽痛,猜不出今个儿慕容云飞会怎么整她。 越加悲催的是不论慕容云飞如何整她,她今儿个都是要向慕容云飞请罪的。昨个的事无论怎么开脱都是她以下犯上,若不处理好,很容易便被别人当成把柄来攻击她。 因着担忧自身安危,奚明蔚已经完全将许辰还被她晾在玉带桥的事忘了。临行前,亏得陈雪茵提醒奚明蔚才想起来。只是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好托周子珊差人去知会了许辰一声。自己则上了周子珊的马车,同周子珊一同回太学去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马车里的两个人情绪都不太好。 半晌,周子珊想起了下午要去练武堂习武,心里顿时隐忧,她侧过头,与奚明蔚道,“要不咱们逃课吧。就说突然染了风寒。”依着她对慕容云飞的了解,昨个遭到奚明蔚的羞辱,今个必不会轻饶过奚明蔚的。 奚明蔚摇了摇头,“做都做了,还躲躲藏藏,岂不叫人笑话。”奚明蔚是觉得坦然面对慕容云飞说不上还会宽大处理,若是躲着,他指不定会耍什么阴招逼她现身呢。 周子珊叹了一口气,自责道,“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王爷盯上。”周子珊心里认准了是因着年前的事,慕容云飞才对奚明蔚上了心。 奚明蔚拍了拍周子珊的手背,“是我命里注定与王爷有一段孽缘。就算没有年前的事,指不定还会因着其它的事情纠缠。”她与苏成朗又何尝不是一段孽缘,这辈子她还没想好如何报复苏成朗,苏成朗竟先盯上她了。 其实,自之前知道阮玉沁喜欢慕容云飞的事后,奚明蔚心中的忧虑大半便转移到了阮玉沁身上。听着周子珊的描述,这阮玉沁是个心思很深沉的,而且攻击力极强,说不上什么时候便会暗地里使绊子。 奚明蔚对慕容云飞感到头疼,只是因着不想身体受折磨。她心里有数,慕容云飞只是以戏弄她为乐,但不会做出真正损害她的事。至少到目前为止,除却昨个下午抱她上马车外,慕容云飞并未做过损害她闺誉的事。 而阮玉沁这样的慕容云飞爱慕者则不同了,她们若出手,那便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让她身败名裂,在上京城永无立足之地。 奚明蔚眉头蹙起,想借慕容云飞扳倒阮玉沁,还是要细细谋划一番才是。弄不好便会和妄图谋害她的杨氏一样,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闺蜜二人,一路各怀心事,很快便到了鸿门。 一进鸿门便见两位宫女一齐上前行礼请安,“朝霞/夕露,见过周小姐,见过奚小姐,两位小姐万福金安。” 奚明蔚连道,“两位快请起。”这两个宫人倒是眼熟,是太学里的侍婢,之前打过照面。 其中那名唤朝霞的宫女解释道,“三公主令奴婢在这里恭候两位小姐,为两位小姐带路。” 奚明蔚浅浅一笑,“谢三公主盛恩,有劳了。” 周子珊汗颜,这几个公主是真拿奚明蔚当成自己的准小皇婶相待了。 奚明蔚心中亦抹冷汗,不知这几位活宝公主若知道她和慕容云飞之间是真正的冤家路窄会作何反应。 向来空旷无人的太学门口,此时一位长相清秀的小太监正在那里候着。那小太监远远地瞅见奚明蔚与周子珊便迎了上去,行了礼请了安后,道,“王爷令奴才来知会两位小姐一声,今个儿下午两位小姐不必去练武堂上课了。” 奚明蔚与周子珊闻言皆是惊讶,俩人可都是做好了今天下午往死里折腾的准备,却不想慕容云飞竟派个人来通知她们不必去练武堂了。 周子珊才不信慕容云飞会怜香惜玉,心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于是追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忙?” 那小太监回道,“回周小姐,奴才并不知道王爷有何安排。” 周子珊气闷,若是苏公公还能问出些什么,这么个小太监,确实不太可能知道慕容云飞的日程安排。 奚明蔚朝那眼生的小太监笑了笑,“多谢公公前来相告。公公且忙去吧。” 那小太监闻言,便告退了。 奚明蔚与周子珊也朝太学里去了,只是与那小太监不同路,才进了太学,便分道了。 走了一会儿,奚明蔚信口问道,“这位公公你可曾见过?”语气颇为随意,叫人听了也不觉得她是在疑心什么。 周子珊摇了摇头,“许是见过吧。没印象了。”宫里太监太多,长相又多清秀,又梳同样的头穿同样的衣,委实难记。 周子珊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奚明蔚笑了笑,“我只是觉得那人眼生,怕自己之前见过又忘了。不礼貌。” 周子珊笑道,“宫里这么多太监,又都长得差不多,你还能挨个记住呀?” 前头带路的朝霞回过头,浅浅一笑,颊上带出两朵浅浅梨涡,“奴婢自幼入宫,至今也只认识宫里的一小部分人呢。”心下想着,怪不得几位公主都愿和这位身份低微的奚五小姐亲近,原真是个性格极好的人。生得漂亮,性子也柔。 奚明蔚玩笑道,“有你这话,我便释怀了。”继而疑惑起来,“方才那位公公,姑娘也没见过吗?” 朝霞点了点头,“瞧着眼生,大约是不常出入太学的。奴婢与夕露自被调入太学后,便少与后宫的人来往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脸上虽豁然,奚明蔚心底却是起了疑。旋即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毕竟这里是皇宫大内,哪有人敢冒充太监来骗她们。且目的还只是为了不让她去上慕容云飞的课。 奚明蔚一路上不停的劝说着自己,却始终无法抚去心底的疑惑。她反倒是想起了周子珊上午下学时与她说的话,且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是阮玉沁设下的圈套。 及至一个路口,奚明蔚突然停了下来。 心里一直在思索慕容云飞打什么算盘的周子珊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停了下来,走回了奚明蔚身边,问道,“怎么了?” 奚明蔚道,“现在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我想去练武堂一趟。” 周子珊疑惑道,“你去讲武堂做什么?”她盘算着慕容云飞大约是有什么军政要事,如不然,断不会放过折磨她们俩的大好机会。要知道今天接着练,和今天休息明天继续练,身体的酸痛程度是完全不同的。她才不相信慕容云飞会这么好心让她和奚明蔚休养身体。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请罪 奚明蔚朝周子珊做了个无奈地表情,“昨个是我反应过度以下犯上,所以一定要去向王爷道歉请罪。” 朝霞与夕露察觉到了,也停了下来,一齐回过身来。 皇宫里的人,能平安生存下来的,十成十都是性子通透的。朝霞与夕露很快便将奚明蔚现下的反应与方才的疑问联系起来。猜测奚明蔚是对方才那位传令太监起了疑心。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讶异于奚明蔚的敏感谨慎。 夕露上前劝道,“小姐,王爷多半是不在练武堂的。”夕露心中虽对奚明蔚印象不错,却并不打算偏帮奚明蔚。敢在皇宫里给奚明蔚下套的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朝霞亦道,“是呀,王爷已经着人来通传过消息了。怕是有事在身,不在练武堂。”她同夕露一样都是自幼入宫,今年已二十一岁了,再熬四年便可出宫。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是断断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上身的。 “我还是想过去一趟,不然心中怀着愧疚,也不能好好上课。”奚明蔚固执己见。因着朝霞与夕露的劝阻之言,不由猜测这二人是不是也与那小太监有瓜葛。想到这二人是慕容蓁差来的,又打消了这念头。这二人总没胆子违逆慕容蓁的。现下这般说,不过是不想得罪人。 周子珊自重读太学,时刻紧绷着,提防阮玉沁构陷。现下见奚明蔚这么坚持,突然间便想通了,也觉得那面生的小太监极可疑。于是她笑道,“现在时间尚早,到了翠微堂也是等着。不妨就去一趟练武堂,好安了她的心。”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朝霞和夕露自不可能再阻拦下去,二人向周子珊与奚明蔚行了礼,领命带路朝练武堂的方向走了起来。 奚明蔚则问起周子珊来,“我们上课的地方叫翠微堂吗?”她记得教室外面好像没有挂什么匾额,也未刻什么字。 周子珊点了点头,“女子课堂题名翠微,男子课堂题名沧浪,再有就是练武堂了。不过不知为何,一直都没有匾额。对了,还有一间一直荒废着的课堂,好像叫风雨堂。”说着,周子珊向走在前面引路的朝霞和夕露确认道,“我没记错吧?” 朝霞回头笑道,“小姐说得很对。” 周子珊笑道,“看来我记性还是不错的。” 奚明蔚睨了一眼周子珊,这厮脸皮越发厚了。心下好奇着为何课堂都没有匾额,便问道,“二位姑娘,这课堂为什么没有匾额呢?里头可有什么说法讲究?”昨个先是遇见顾惜言,又被几位活宝公主折腾了整个午休,下午又被慕容云飞劫去扎马步,压根没闲功夫想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现下听周子珊提起来,这才起了好奇。 夕露笑着回头与奚明蔚解释道,“课堂前不挂匾额,是为了让人无法分辨这几个课堂。小姐您忘了?太学可是迷宫。” 奚明蔚豁然开朗,啧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蠢笨了,没想到这一点。”回想一下,翠微堂和练武堂外观确实一模一样。由此推断,想必沧浪堂和风雨堂也和翠微堂是一模一样的。心里不由再次感叹,今上还真是’童心未泯’。 一路走下来,倒没再遇见什么人。 从灌木夹道里拐了出来,便可看见练武堂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清楚地看见苏公公就站在檐廊下,站姿肃穆,与他的主子有七八分像。 奚明蔚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还真让她猜对了,那小太监果然有问题。 周子珊一颗心也提了起来,若非奚明蔚发现那小太监可疑,可能现在她们已经被人摆了一道了。若说谁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可不是那心思歹毒又深沉的阮玉沁。女子课堂里除却三位公主,只有她是皇亲了。且她母亲端孝公主的生母舒太妃还在,保不齐那小太监便是舒太妃帮忙找来的。 奚明蔚回头与朝霞和夕露道,“二位姑娘请稍等。” 朝霞与夕露受宠若惊,“小姐且去便是,奴婢们在这里恭候小姐。” 奚明蔚笑着点了点头,携着周子珊往练武堂去了。陈雪茵与冬芝也留在了那里,与朝霞夕露并肩站在一起。 苏公公瞅见了奚明蔚与周子珊,笑脸迎了上来,“两位小姐来啦,王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周子珊闻言,立时一副惊讶状,“王爷不是差人来通知我们今天下午不上课了吗?” 苏公公听周子珊如此说,也是一副吃惊模样,“咱家一直陪着王爷,可没听说王爷有此吩咐。” 周子珊侧头问道奚明蔚,“明蔚,不是我撞邪了吧?我记得之前我们分明在太学入口处遇见一个传话的小太监。” 奚明蔚戚起了眉,朝苏公公道,“苏公公,我们真的在太学前遇到一个小太监,他自称是王爷派来的,告知我们今天下午不用来上课了。” 苏公公很快便收起了讶异,恢复笑脸,道,“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二位还是先进去吧,咱家相信这位事王爷自会查清此事的。” 周子珊还欲分辩,奚明蔚悄没声儿地拉了她一下,与苏公公道,“幸亏明蔚心中有愧,固执地想来练武堂碰运气,与王爷请罪。” 苏公公笑笑,没再多说,只是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奚明蔚与周子珊进课堂。心下却不禁佩服奚明蔚的淡定,昨个当众落了自家主子的面子,今个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来上课。也难怪能引得自家主子上心。 奚明蔚敲了敲门,待得了允许,才与周子珊进去。 一如昨日一般,慕容云飞在房间一角,静静地席地而坐。宽大的淡紫华袍铺展了一地,浓墨般的发洋洋洒洒落满华袍,精雕细琢地容颜带着几分慵懒。 肥肥软软的汤圆正伏在华袍之上,任由慕容云飞蹂·躏抚·摸。奚明蔚与周子珊进来了,他却连头抬也没抬,一直垂头玩弄着汤圆。 奚明蔚银牙轻咬,藏于广袖中的手紧紧攥了攥,似是下了好大一番决心。 过了片刻,她朝慕容云飞走去,及至隔着三步之遥的距离才站住,毫无犹豫拖沓地跪下,上身伏在地上,行标准的请罪之礼,“昨日明蔚以下犯上,犯大不敬之罪。现特来请罪,望王爷恕罪。” ==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已经看过的可以回看一下。 第一百三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处罚 事发突然,周子珊不由愣住了。她心里也替奚明蔚犯愁,却没想到奚明蔚会直接向慕容云飞请罪。如此一来,奚明蔚岂非任慕容云飞宰割? 可事已至此,已不是她能插手的了。她现下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慕容云飞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伏跪在他身前请罪的奚明蔚。唇角轻轻抿起,非旦没有笑意,反而敛起了之前的慵懒闲适。半晌,才开了口,“原来你还知道大卫律例。” 语气之冷淡,让奚明蔚心中一凛,心里不禁猜测自己是否真的惹恼了慕容云飞。奚明蔚始终伏着身子,一双眼盯着半寸之遥地地板,回道,“明蔚昨日惊慌失措,才犯下如此罪过。事后,明蔚心中难安,夜不能眠。求王爷念在明蔚初犯,宽宥明蔚。” 慕容云飞纤纤玉指捏了捏汤圆的毛耳朵,缓缓开口道,“如果本王不想宽宥呢?” 奚明蔚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她方才那样讲,无疑是想找个台阶,让双方都好下。可不曾想慕容云飞会是这样的反应。奚明蔚心里起了一丝畏惧,心里已经开始给自己量刑。昨天的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慕容云飞的心情。就目前来看,他的心情不怎么美丽。 短暂地思索过后,奚明蔚开口道,“错在明蔚,王爷如何处罚,都是明蔚罪有应得。” 很快依旧冷淡的声音奚明蔚的头顶再次响起,“你说对了,不管本王怎么处罚你,你都是罪有应得。” 慕容云飞态度这样冷清,让周子珊头皮发麻。她不禁想起昨个下午奚明蔚离去后,慕容云飞对其它人的冷言警告。难道他真的恼了奚明蔚? 周子珊第一次迫切地希望慕容云飞还没玩够奚明蔚这个玩具,这样,慕容云飞还会留些余地和情面。 奚明蔚叩在地板上的手,轻轻抓紧冰凉的地板,“如何处罚,请王爷明白示下。明蔚绝不会心有怨言。” 慕容云飞没有接话,于是空旷的房间里又是冗长的沉默。 周子珊忍耐不住了,在奚明蔚身旁跪下,“昨天之事,明蔚亦是无心,求王爷从轻处罚。” 慕容云飞瞥了一眼周子珊乌黑的后脑勺,唇畔闪过一丝笑容。只是片刻,又端出方才那副冰冷面孔。他开口道,“昨日之事,本王并不想与你计较。只是,事关皇家体面。如不处罚,传出去,皇家的颜面往哪儿放?” 听慕容云飞如此说,奚明蔚明白,慕容云飞这是早就想好如何处置她了。回想昨日,她语气虽重了些,却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慕容云飞总不至于太过小题大作吧? 胡思乱想间,慕容云飞已经开始宣布自己的裁决了,“看在几位公主都替你求了情的份儿上,本王便罚你替本王照料汤圆一个月。如果照料不好,那到时候别怪本王不顾及往日里的情分了。” 奚明蔚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汤圆?可不是慕容云飞腿上那只肥猫吗?慕容云飞对她的处罚就是让她照顾那只肥猫?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果然慕容家的人都不能按正常人的思维来理解! == 降温感冒,头太疼了,更新跟不上,请见谅。大家注意保暖。 第一百三十四章 难伺候的汤圆 周子珊松了一口气,没把奚明蔚罚出太学就好。相府虽比不得王府,但一只肥猫还是养得起的。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刁难奚明蔚,果然慕容云飞还是没玩够奚明蔚…… 旋即想到奚明蔚家里的那些个豺狼虎豹,周子珊心里又一紧,奚明蔚把汤圆带回去,怕是又没安生日子过了。周子珊心中恨恨,慕容云飞果真是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装作一副大度地模样,却拐着弯的给奚明蔚罪受。 跪伏在地上的奚明蔚,良久才回了神,“明蔚必定尽心尽力照顾好汤圆。” 慕容云飞食指轻勾,挠着汤圆的下巴。颇为满意地瞥着奚明蔚,他敛起了之前的冷清模样,道,“都起来吧。” 奚明蔚与周子珊谢了恩点,从地上爬了起来。 周子珊还好些,奚明蔚可就没这么幸运了。奚明蔚本就因着昨天的训练双腿酸痛,现下又在冰凉的地板上跪了这么久,想顺顺当当从地上爬起来几乎不可能。她的双腿不停地打着颤,即使隔着裙摆,也能看得出来。 周子珊见状连忙上前扶了奚明蔚一把,勉得奚明蔚在慕容云飞跟前跌倒,再添一条失仪的罪状。 慕容云飞心情似乎阴转晴了,细长的眉眼微微眯了起来,似笑非笑,他抬起头来,与奚明蔚道,“今天下午便不扎马步了,本王会着人来教你们怎么照顾汤圆。” 一听到不用苦训,奚明蔚与周子珊脸上的阴霾去了大半。赶紧行礼领命,生怕晚一刻慕容云飞便会反悔。 慕容云飞从地上起了身,动作优雅,只是瞬眼的功夫便稳如青松地站在那里了,像是之前也一直这样站着的一般。他将怀里的汤圆递给了奚明蔚,“本王还有事在身,从现在起,汤圆便交给你了。” 汤圆的重量超出了奚明蔚的估计,她只觉得小臂一沉,差点将汤圆掉到了地上。手臂上加了几分力道,才抱住了。 待抱稳了汤圆,奚明蔚朝慕容云飞行了礼,“请王爷放心。” 慕容云飞摆着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过了片刻进来一个负责照料汤圆的小太监,来教奚明蔚如何照料汤圆。 练武堂外,陈雪茵等人还留在原地苦等着。几个人都是伶俐地主儿,打一来便知先前那个小太监确实是传假信。虽然不敢明说什么,心里却都猜测起到底是谁要害奚明蔚和周子珊。 练武堂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是慕容云飞。陈雪茵几个远远地瞅见了,连忙伏身行礼。 下一刻,那银线刺绣的华袍下摆已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又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 慕容云飞直接无视了她们的存在…… 待慕容云飞离开了,几个人起了身。往檐廊下去了。 陈雪茵心里惴惴不安,在她的印象里慕容云飞虽不似苏侍郎一般温文尔雅,却也是个体贴温和之人。而方才的慕容云飞,仅仅是路过她身旁,便已让她心生压力。很明显,慕容云飞心情不佳。 陈雪茵心里很担忧,怕慕容云飞真的因着昨个儿的事生了自家主子的气。自家主子在太家里算是身份最低微的了,若失了慕容云飞这个靠山,真不知还能不能待得下去。 因着太过忧虑,陈雪茵胆子也大了些,她上前敲了敲门,道,“小姐,是奴婢。” 房间里,奚明蔚正看着粘在小喜子身上不肯回她怀里的汤圆发愁,小喜子便是专门负责照料汤圆的太监了。 奚明蔚郁闷不已,这肥猫方才还与她一副亲近模样,结果小喜子一进来,它便蹭一下跳出她的怀抱,三两下爬进小喜子怀里了。任奚明蔚用尽办法,汤圆也不肯再回她怀里。而眼前这个叫小喜子的小太监,虽然是奉慕容云飞之命来教她的,可是看起来似乎并不准备帮她。 听到陈雪茵的声音,奚明蔚敛了敛脸上的颓气才叫陈雪茵进来。 门打开,陈雪茵与冬芝一齐进来。朝霞和夕露守在外面,她们是宫里的人,不会也不能往宫外的人身边凑热闹的。 甫一进房间,陈雪茵和冬芝便愣住了。这三人一猫的组合是什么情况? 周子珊朝陈雪茵与冬芝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说说有什么降伏猫儿的好法子。” 冬芝本就认得汤圆,而陈雪茵昨个儿也见过汤圆,二人都知道这是慕容云飞的猫。只是现下,仍然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冬芝见自家主子两条眉毛快拧到一起了,上前问道,“小姐想做什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敬酒不吃 周子珊指着小喜子身上的白团子,气馁道,“汤圆不认生人,趴在小喜子身上不下来了。” 冬芝闻言瞥向小喜子,只见汤圆缩在小喜子怀里,前爪抱着小喜子的肩,头不断地在小喜子怀里蹭着。冬芝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转身对周子珊道,“小姐,汤圆可能是饿了。缠着喜公公讨食儿呢。” 小喜子不由偷瞥了一眼冬芝,心下猜测这人是不是也是养过猫的。 周子珊闻言问道小喜子,“汤圆是不是该进食了?” 小喜子回了神,朝周子珊道,“回小姐,王爷说汤圆太胖了,要给汤圆节食呢。打今个儿开始,把午餐取消了。” 早不节食晚不节食,偏赶着将猫交给奚明蔚照料的时候节食。这不是明摆着给奚明蔚出难题吗? 周子珊皱眉道,“想给汤圆减肥多让它熘达几圈不就得了,节食还不把汤圆给饿跑了。” 慕容云飞还说派这个小喜子来帮奚明蔚,在她看来这小喜子分明是来搞破坏的。瞧瞧那一问三不知的样儿,巴不得奚明蔚和汤圆处不好。 连她这个不养猫的人都知道猫儿养不熟,且奚明蔚和汤圆本就不熟,再不给食吃,这不是逼着汤圆偷跑么。倘若奚明蔚把汤圆给弄丢了,那便是罪上加罪,到时候,奚明蔚的处境便越发危险了。 周子珊心里火大,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慕容云飞的一个阴谋。与其这样提心吊胆的应对慕容云飞,倒不如先发制人,她和奚明蔚直接退学好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奚明蔚也猜到慕容云飞给她的题目必不会单是照顾汤圆这么简单。眼前这个小喜子,虽然态度恭顺,叫人挑不出毛病,但却紧咬着关于汤圆的事,不肯轻易透露。这多半是因着慕容云飞之前有所叮嘱。奴才听主子的话,倒没什么好叫人生气的。 奚明蔚平复了下心情,神色也轻松淡然了许多。她直接到了小喜子跟前,这回不再是诱哄,而是直接伸手将汤圆从小喜子怀里抢了过来。 小喜子眸里闪过一丝讶然,很快恢复了镇定,急道,“小姐,汤圆饿急了会咬人的。小姐还是将汤圆将给小的照顾吧。” 奚明蔚放冷了脸色,抬头与小喜子道,“王爷没和你说么,接下来的一个月由本小姐照料汤圆。” 小喜子再次讶异,张口回道,“王爷已经吩咐过奴才。奴才是怕汤圆挠伤了小姐,这……” 奚明蔚冷言打断了小喜子的辩白,“你就不怕王爷治你个越俎代庖之罪?”奚明蔚说这话时,语气与措辞一样犀利,神情更是冷淡。呵斥小喜子,一如呵斥自己家的下人一般。 片刻后,周子珊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心里一阵忧急。奚明蔚怎么突然这么沉不住气起来,就算看出来慕容云飞故意为难也不能这样直接地呵斥王府里的下人呀!这不是往慕容云飞手里塞小辫子吗! 冬芝已经完全惊呆了,先是昨个下午亲眼见奚明蔚不给慕容云飞面子,现下又见奚明蔚直接斥责王府里的下人。冬芝现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难道这奚家五小姐真是内定的王妃? 陈雪茵才进房间,不知道前因后果,一时也猜不透奚明蔚为何这样。但她心中相信,自家主子这样做必然有自家主子的原由。 而被奚明蔚冷言相向的当事人小喜子,此时终于也不再是云淡风轻。他躬身向奚明蔚谢罪,“小姐明鉴,奴才绝无越俎代庖之心。” 先前苏公公提点过他,这奚家五小姐不是个好煳弄的。他本觉得是苏公公多虑了,心想着这奚五小姐多半也是自家主子的倾慕者,只是手段较旁人不同些罢了。既是自家主子的倾慕者,必然是要讨好他的。现下看来,是自己太愚蠢了。 奚明蔚手臂有些犯酸,抱了个姿势紧抱不安分的汤圆。再开口,语气和缓了些,“这些事情说开了,于你于我都好。我是不会到王爷前告你的状的,但保不齐有哪个看你不顺眼的,拿这件事小题大作。到时候,可不是我的罪过。” 小喜子连连称是,“是奴才思虑不周,劳小姐费心了。” 小喜子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这奚家五小姐摆明了是在恐吓他——若他再不真心教授如何照料汤圆,她便要闹到王爷跟前去了。 小喜子清明得很,虽然是王爷交待他为难奚家小姐的,可若真再闹回王爷跟前,王爷铁定是站在奚家小姐那一边的。到时候岂非两边不讨好,吃一肚子哑巴亏? 既如此,倒不如现下倒向奚家小姐这一边,回头再向王爷请罪,说自己把事情办砸了便是了。他也算府里的老人儿了,王爷也总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重罚于他。 心里打定了主意,小喜子与奚明蔚道,“其实周小姐说得也对,想叫汤圆瘦身并不一定要少吃,也可以多动。奴才这就去取些吃食来,待喂饱了汤圆,奴才再与小姐详述如何照料汤圆。” 周子珊讶然,小喜子竟然在奚明蔚的威压下变得如此狗腿!小喜子可是王府里的人,王府里的人何时这般轻易向外面的人低头! 奚明蔚已然恢复之前温柔无害的模样,云淡风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朝小喜子笑了笑,“有劳喜公公了。” 小喜子连道几声不敢当应该的才退了出去。 待门一合上,周子珊立马提着裙摆跑到了奚明蔚跟前,“你疯了!小喜子可是王爷身边的人!” 奚明蔚朝周子珊笑笑,道,“你看,效果不是挺好的吗?有些人呀,就是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好什么好!”周子珊想大小声,又怕外面人听见,只能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心里越发不爽快,“小喜子那样做摆明了是王爷的意思,你这么做不是打王爷的脸吗?” 奚明蔚抿唇一笑,道,“现下他帮我,可不是我打王爷的脸,是他在打王爷的脸。” 周子珊一愣,很快理解了奚明蔚的意思。小喜子现在转而帮奚明蔚,便说明他违背王爷的意思,选择了站在奚明蔚这一边。一个背主的奴才是不会主动跑到自己主子跟前搬弄是非的。 周子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奚明蔚甩脸子给小喜子看,小喜子非但没有恼怒反倒选择了站在奚明蔚这边。于情于理,周子珊都想不通。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早退 奚明蔚见周子珊心有疑惑,开解道,“你不妨站在小喜子的角度想想。” 周子珊试着换位思考了一下,才恍然惊觉奚明蔚方才与小喜子说的话不是找台阶下而是在威胁小喜子。慕容云飞授意小喜子为难奚明蔚不假,但若奚明蔚闹到慕容云飞跟前,慕容云飞一个欺瞒之罪压下来,小喜子怕是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周子珊心想,小喜子定也是想到了这层利害,才毅然决定帮奚明蔚。办事不利的处罚总比被奚明蔚告状的处罚要轻得多。 只有,有一点周子珊还是想不通,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万一小喜子是个忠心的呢?” 奚明蔚笑道,“那便到王爷跟前讨说法去,王爷是个讲理的,必站在我这一边。” 周子珊追问,“你就不怕王爷给你小鞋穿?” 奚明蔚笑着反问,“不是已经在穿了么?” 周子珊哑然,是啊,现在可不就是慕容云飞在给小鞋穿。她心情却低落起来。奚明蔚该忍的时候能忍,却不会老老实实地任人欺负。而她却刚好相反,该忍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不该忍的时候又总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每每总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然后不了了之。 算上去她比奚明蔚还大些天,为何为人处事却落了奚明蔚这样多? 奚明蔚不再多言,从周子珊身上收回了视线,逗弄起汤圆来。 未几时,小喜子回来了,带来了汤圆的吃食。这回再也不作保留,认真教授起如何照料汤圆来。 汤圆虽然娇惯,说到底也只是只猫,注意事项也多是些关于吃食的。未多久,小喜子便将所有的事都交待妥当了。为着和汤圆培养感情,奚明蔚将小喜子遣了出去。 汤圆吃饱了,乖顺许多,也不再在挣扎着寻人。奚明蔚心想,若它一直这样老实,照料一个月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汤圆体肥,长时间抱着它是件累人的事。抱了这么会儿,奚明蔚一双胳膊已经有些泛酸,只能不停地变换姿势。 周子珊见状,道,“我帮你抱一会儿吧。你这样抱一下午,估摸着明天胳膊要酸得提不起笔了。” 奚明蔚心里却还惦记着夏无涯的事,现下也不用回去翠微堂上课,心下不由起了提早离开太学的心思。遂风马牛不相及地回周子珊道,“在这里也是清坐无聊,咱们不如提前回去。我心里还惦记着夏大夫的女儿。” 周子珊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只是现下那阮玉沁定是一双眼睛盯着她和奚明蔚,早退之事若叫她知道了,必然又要大作文章了。她倒还好,只是奚明蔚昨个儿才出了那桩事,实在不宜再犯错。 遂回奚明蔚道,“早退怕是不妥。我也惦记着夏大夫的女儿呢,但也不差这一时三刻,待放学了,再去看吧。” 奚明蔚抚了抚怀里的汤圆,道,“咱们可不是早退,是带汤圆散心去。你瞧汤圆这萎靡模样,是不见王爷,伤心呢。小喜子方才不是说了,这养宠物,可不是喂饱了算事儿,得叫哄着它,让它开心。它开心了才会健康,才会朝主子撒娇惹主子欢喜。” 说着,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三人,浅浅一笑,“王爷将汤圆托付予我,是给我赎罪的机会,我需得尽心才不辜负王爷的一片心意。” 周子珊、冬芝和陈雪茵皆是无语凝噎,明明就是想翘课早退,叫奚明蔚这么一说,倒把责任都推诿到王爷身上了。三人心中忖道,这奚明蔚胆儿可真大,分明将王爷惹毛了,怎生还敢打着王爷的旗号做事呢? 但奚明蔚既找好了借口,周子珊也不再阻拦,道,“那我们便走吧。” 主仆四人出了房间,及至檐廊下,奚明蔚到了朝霞夕露跟前,道,“烦请两位姑娘带路去翠微堂。” 周子珊知道奚明蔚这是要去同翠微堂的人知会一声。心想这宫里眼睛最多,左右也是瞒不过旁人,倒不如去请了假,光明正大的出宫去。这样一来,阮玉沁也不好拿这件事下手。 与小喜子告了辞,朝霞与夕露前面带路,一行人往翠微堂去了。 这太学广阔路又绕,路上奚明蔚实在累极了,将汤圆交给其余几个人轮流抱着,及至临近翠微堂,才重新抱回怀里。 到了翠微堂,奚明蔚与周子珊踏上石阶到了廊下。 奚明蔚小声向守在门外的宫人道,“烦请朱珠姑娘帮忙叫一下顾尚仪。”照着课程安排,今天下午翠微堂里应该是顾惜言在授课。 那名唤朱珠的宫人应下,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奚明蔚故意站在门口处,阮玉沁只要朝外瞧,便可看见她抱着慕容云飞的猫。然而门开的时间不长,只是眨眼的功夫,顾惜言迈出教室后便随手将门关上了。 顾惜言是知道慕容云飞为周子珊和奚明蔚另设课堂的,心里揣测保不齐这两位中的哪一位会成为王妃,是以格外和颜悦色。且抛开这些不说,一位是皇后的外甥女儿,一位是妍妃的内侄女儿,都不是她惹得起的。 她朝面前的二人笑了笑,问道,“两位小姐可是有事?” 奚明蔚只是想着面对面站着的三人在前世同为苏成朗的妻妾,心中便觉可笑。将心事藏好,顿了片刻她才道,“王爷托明蔚照顾汤圆,但汤圆似乎因着王爷有事离去心情不佳。是以明蔚与子珊想提前下课,带汤圆去散散心。” 宫里的人都知道慕容云飞养了一只猫,当亲闺女一样地疼着。此时见慕容云飞将这猫托付给奚明蔚,顾惜言心里已有了许多算计。眼下奚明蔚和周子珊来她跟前走走过场,顾惜言自然乐得卖奚明蔚和周子珊的人情。 她笑道,“王爷交给两位小姐的功课便是照顾好汤圆,是以带汤圆散心亦算是功课。两位小姐只当是堂外作业,且去吧。” 奚明蔚与周子珊向顾惜言一礼,“谢尚仪成全。”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隔墙有耳 向顾惜言告了假,奚明蔚与周子珊便由朝霞夕露引着,朝外面去了。 行至一处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吟诗。众人不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朝霞回过头解释道,“灌木墙那边是饮绿亭,多半是沧浪堂的在那里授课。” 周子珊闻言叹道,“春寒料峭,水榭之上更是清冷,难为他们还有闲情逸致来吟诗。” 奚明蔚笑道,“春日里万物生发,景色常新,赏景赋诗可谓趣事一桩。” 周子珊挽着奚明蔚的胳膊,笑道,“你这话说得不对,春江水暖树绿花红,去郊游可比赋诗有趣多了。” 上一世的些许回忆闪过奚明蔚的脑海,她沉默了片刻,笑道,“改日太学休息,我们去春游可好?” 周子珊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奚明蔚竟应下,喜道,“好好好。”又央着奚明蔚开始商定到底去哪里春游比较好。 二人边走边说,渐渐已听不到吟诗声。 沧浪堂里的人多半是练家子,其中以慕容策与风信荣的内功为最深厚。修炼内功者较常人耳聪目明许多,是以奚明蔚与周子珊的闲话尽数落在这二人耳中。 慕容策心笑,这奚明蔚倒是真宠爱自家的傻表妹。又想起昨个她落了自家小皇叔面子之事,越发觉得有趣。遂动了心念,想着是否要拉上小皇叔一同去与这二人春游偶遇。小皇叔与那奚明蔚相遇的场景,必是妙趣横生。 而风信荣,自打一听到奚明蔚的声音,一颗心又浮躁起来。奚明蔚清清浅浅地笑声,像随风飘散地蒲公英,投进风信荣的心湖,激荡起层层涟漪。 昨个自鸿门回府后,风信荣一夜未眠。一面庆幸对奚明蔚对王爷并无爱慕之情,一面又忧心王爷真的对奚明蔚上了心。男婚女嫁,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王爷直接向奚府提亲,奚明蔚怕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风信荣心中焦急,这番焦急是因着他无论功绩出身权力都比不过慕容云飞,而奚明蔚亦无权决定自己的亲事。他思前想后,也唯有先下手为强这一条出路了。心中有了决断,想着今日放课后便回府向父亲母亲说明自己的心意。他若先上门提了亲,慕容云飞身为王爷,总不至于和他抢人。 风信棠也隐约听到了奚明蔚与周子珊路过附近,悄无痕迹地瞥了风信荣一眼。心中蓦然想起一句话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他本不信一见钟情之说,现下自家这个和尚一样的弟弟突然动了情,却叫他不得不感慨缘分感情之奇妙。 另一边,奚明蔚与周子珊全然不知方才的对话被人偷听了去。二人商订了去哪里春游后,又开始讨论起要带哪些东西,日子定在哪天好。一路聊着,很快便出了太学。 与朝霞夕露告了别,二人登上马车,往周府去了。 奚明奚与周子珊同乘一辆,她一双眼好生盯着汤圆,生怕汤圆一不留神会从窗口或车门处熘走。上京城这样大,真叫它走丢了,可不容易找。 周子珊现在才敢与奚明蔚抱怨,“你昨个胆子也忒大了,怎敢那样与王爷讲话!” 奚明蔚讪讪道,“是啊,我也奇怪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会子是被王爷气蒙了,想着若不反击回去,也许以后会一直被欺负了去。那样想着,头脑了热,便那样做了。事后我也是怕得紧,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周子珊道,“还好王爷没重罚于你,不然这回你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奚明蔚心中也确实有些后怕,倘若真惹恼了慕容云飞,那她接下来的一连串的计划便全都泡汤了。她好容易才在奚家站稳脚,走到今天这一步,断不能让这一切断送在慕容云飞手里。 周子珊仍旧有些忧心,慕容云飞虽下令封口,但这事儿传出去是早晚的事。到时不知有多少人会盯上奚明蔚。想到此,她告诫道,“你日后做事,定要加倍小心才是。万不可叫人抓了把柄去。” 奚明蔚点点头,“嗯,我会注意。” 及至周府,二人下了马车直奔百草园。 百草园的栅栏门一如她们离开时一样,半掩着。院子里的空地上两个蓝布衣的家丁在收草药。 周子珊不见自家祖父,便带着奚明蔚直接进了院子。到了空地上,问其中一名家丁道,“来福,祖父呢?夏大夫还在不在?” 那名唤来福的家丁指着书房道,“回小姐,老爷与夏大夫还在书房。” 周子珊摆了摆手,打发走了来福。与奚明蔚到了书房前,在外面请示道,“祖父,孙女与明蔚来了。” 片刻后,得了准许,二人进了书房,留冬芝与陈雪茵在外面照看汤圆。 进屋,打眼看去,只见周广淳正躬身于书案前,拿着一柄凹凸镜仔细打量着什么。而夏无涯则站在软榻前,拿着毛巾在给她的女儿擦拭身体。 奚明蔚与周子珊显然更急切地想知道夏无涯的女儿怎么样了,一齐朝夏无涯走去。 夏无涯广袖半挽,露出半截雪臂,和着那小心翼翼地动作,说不出的慈父风情。他侧过头看来,朝奚明蔚与周子珊浅浅一笑,“二位小姐回来了。” 奚明蔚上前问道,“令千金怎么样了?” 夏无涯眉目微弯,“托奚小姐的福,小女已无大碍。”又道,“小女乳名怜馨,小姐唤她名字便是。” 奚明蔚与周子珊闻言喜不自胜,一齐往榻前凑。只见锦被上躺着一个正在酣睡的女婴,女婴体型虽比不上寻常两周岁的女婴,却是通身粉嫩肌肤,瞧着健康可爱。更难得的是这女婴如夏无涯一般,眉心也生着一颗朱砂痣。 周子珊叹道,“小馨儿长大了必是个比夏大夫还标致的美人儿。” 话说出来,周子珊才觉自己措辞不当。她连忙朝夏无涯道歉,“夏大夫,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救回了女儿,夏无涯心情甚好,自不会计较这些。他笑道,“无事。馨儿的母亲在世时也常取笑夏某的长相。”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怜馨 奚明蔚瞥见夏无涯手腕上缠了绷带,回想一下,中午时夏无涯光着上半身坐在街头,那时手腕上并无伤口。遂指着夏无涯的手腕问道,“夏大夫,你受伤了?” 夏无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了笑,“一点小伤,不碍事。” 奚明蔚也不再多问,转而看向暖榻上的夏怜馨,越看越发觉得可爱。到底是做过母亲的人,看着这样粉雕玉琢的人儿,心头暖暖的,又酸酸的。 她上前抽了一只干净的毛巾,与夏无涯道,“夏大夫手受伤了,还是明蔚帮忙将馨儿包起来吧。”说罢将夏怜馨擦拭一遍,然后拉过小绸被,仔细包了起来。 夏无涯与周子珊看着奚明蔚熟练的动作,皆是一愣。 奚明蔚却是边包着,边与夏无涯道,“这样给孩子擦身容易冻肚子。” 夏无涯回过了神来,“是夏某疏忽,多谢奚小姐提醒。” 将扎小被的绑带轻轻系起,方才还裸露着的小娃儿已经被漂亮地包在了小被子里。大约是感受到了束服感,夏怜馨不安分的扭动着身子,似是要醒过来的样子。奚明蔚连忙拍抚起来,动作轻轻柔柔。 夏怜馨重新进入熟睡,奚明蔚才慢慢停下了动作,轻轻起了身。 周子珊放低了声音,轻声叹道,“你会的可真多。” 奚明蔚抿唇一笑,“家里妹妹多,会这些事也是应当的。” 夏无涯闻言,心下才解了疑惑。方才看奚明蔚收拾自家女儿的模样,当真像个做了母亲的人。 他朝奚明蔚拱手,深深鞠躬行礼,“多亏了奚小姐指引才保全小女一条性命。夏某感激不尽。”至于先前答应奚明蔚的条件,他自是不会当着周子珊和周广淳的面提起的。 奚明蔚连忙上前引了夏无涯身来,“使不得使不得,举手之劳而已,明蔚怎敢当得夏大夫如此大礼。要谢,夏大夫得谢周老先生才是。” 而站在书案前的周广淳,一直舍不得将手中的水晶凹凸镜放下。透过凹凸镜,可以看见一朵被放大几倍的形似莲花花瓣颜色各不相同的花。这位是夏无涯拿来与周广淳交换断肠草的七色莲花了。 七色莲花,顾名思义瓣有七色。唤作莲花只是因花朵形似莲花,实际上七色莲是长在陆地上的,茎叶也与池中莲花大不相同。花朵虽漂亮,却也同断肠草一样,剧毒无比。 传闻世上有人不识七色莲,贪爱七色莲美丽,移栽进花盆带回家去。结果七色莲的花苞初绽时,那浓郁的香味让种花之人毙了命。遂有人感叹道,七色莲是真正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听到这边提到自己,周广淳才依依不舍地将装着七色莲的木盒合了起来。他踱步到了众人那里,笑道,“举手之劳,夏老弟不要客气,不要客气。”因着得了七色莲,周广淳满心愉悦,发自内心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慈祥。 周子珊汗颜,她这才去太学待了多大会儿功夫,自己这祖父竟称夏无涯夏老弟了。又看着自家祖父那慈祥的笑容,心里默默吃起草药的干醋来。 说了一会子话,周广淳才想起现在还不到下学的时辰。他侧过身朝低垂着脑子碎碎念的周子珊看去,问道,“现在这个时间,你们怎么回来了?可是太学里有事?” 周子珊摇摇头道,“回祖父,太学并无什么要事。孙女下午本该由王爷教授武术,王爷有事,只叫孙女和明蔚帮忙照顾汤圆。孙女和明蔚惦记着小怜馨,便向尚仪告了假先回来了。” 周广淳点了点头,并未苛责,只道,“王爷宝贝汤圆,你们俩仔细些。” 奚明蔚与周子珊听从教诲,齐齐施了礼。 只问了两句,周广淳心思便不在这边了。转而又与夏无涯攀谈起来,道,“夏老弟初来上京,可有住所?若不嫌弃,可以先住在寒舍。” 夏无涯婉拒道,“周老的好意夏某心领了。夏某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便不在府上讨扰了。” 现下听夏无涯拒绝了自己的提议,周广淳当即一脸的失落神情。 夏无涯见状,笑道,“夏某久仰周老的大名,待安置好了,定会常来向周老讨教。到时候周老不要嫌夏某烦才是。” 周广淳这才恢复了神采,一双眼睛尤其的亮。 夏无涯无意在周府多留,现下一切都妥当了,便打算告辞。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奚明蔚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不知夏大夫信的地方可收拾妥当了?” 夏无涯听奚明蔚如此说,便接过了话头,“夏某正打算告辞回去收拾住所呢。”他朝周老拱手道,“今日先告辞了,待夏某安顿下来,再登门拜访。” 周广淳却问道,“夏老弟是打算在上京长居吗?”周广淳知道夏无涯是江湖游医,居无定所,是以心里担心夏怜馨的病好了会带着夏怜馨离开上京城。他还没见识过夏无涯收藏的草药和医术,怎么甘心就这么放走夏无涯。 夏无涯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奚明蔚,笑道,“小女在上京重生,是与上京有缘。夏某是打算在此福地长居的。” 周广淳这才放了心,笑道,“既然夏老弟还要回去收拾住所,那老夫便不强留夏老弟了。老夫就在百草园恭候夏老弟了。” 奚明蔚先前以为夏怜心要吃一段时间的药才能慢慢调养回来,却不想一齐解药下去,立时便好了。是以现在她心里便想起了之前同夏无涯讲好的条件。生意的事暂且放一放,诊治天意更为要紧。 夏无涯要走,奚明蔚也不想多待了,心思一转,问道夏无涯,“人道相逢即是有缘,明蔚今儿也是为了帮祖母挑选生辰礼物难得逛回街,没想到便遇见了夏大夫。这便是缘分呐。夏大夫初来上京,人生地不熟,需要明蔚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无需与明蔚客气。” 夏无涯大约猜到了奚明蔚的意思,笑道,“别说,夏某还真有要奚小姐帮忙的地方。适才见奚小姐十分会照顾婴儿,不知奚小姐能否随夏某回住所,帮忙照顾小馨。夏某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实在无暇分身照顾。” == 过几天时间会充裕些,到时候加更,缺的更慢慢补上。捂脸,实在不好意思。 第一百三十九章 被跟踪 周广淳不禁想起年轻时独身抚养两个孩子时的事,一时感同身受,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夏怜馨,对奚明蔚和周子珊道,“一个人照顾孩子确实不易,明蔚,你们两个闲着也无事,去帮帮夏大夫吧。” 夏无涯闻言推脱道,“使不得,使不得呀。周老肯赐断肠草已是大恩人报,岂能再让令孙照料小馨。” 周子珊摆摆手,笑道,“哪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我留在府里也无甚事,倒不如一齐跟去夏大夫府上,多少还能帮衬着点。”周子珊真心喜欢粉团一样的夏怜馨,再者想着奚明蔚去了她独留在府中也是无趣。如此,倒不如一起跟去。 夏无涯一时为难地笑了起来,他来了便忙着寻找断肠草,根本没有找地方安置,该引这位热情的周子珊到哪里去? 奚明蔚笑道,“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夏大夫就不要推辞了。” 夏无涯拱了拱手,“那夏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事情定下了,三人便一齐离了百草园。周广淳极为难得的出了百草园,一路相送至周府大门口。 奚明蔚本打算将自己的马车让给夏无涯,周广淳却已经另张罗来一辆马车。 又与周广淳客套了一番,待到要上马车了,周府的车夫问道夏无涯,“请问夏大夫住所在哪里?” 奚明蔚正在悄悄打量长街两头有没有苏成朗派来的尾巴,她想起上午巧遇苏成朗之事,越思索越发觉得上一世苏成朗救夏无涯并非无心插柳之举。说不上苏成朗一早就知道了夏无涯的身份,是有计划的接触夏无涯的。若是如此,苏成朗必会派人盯梢,监视夏无涯的去向。 是以现下听车夫这样问,奚明蔚不由一惊,要知道方才的借口本就是瞎编的,哪里报得地哪条街哪条巷来。她站在一旁,轻瞥了一眼夏无涯,见夏无涯一脸镇定,便打消了帮他说话的念头。他们本就是上午才认识的,半生不熟才不会招人怀疑。 夏无涯朝车夫和善地笑了笑,“有劳了,先送夏某回西芳客栈吧。夏某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 周广淳挥手道,“西芳客栈离这里可不近,夏老弟还是快些出发吧。” 夏无涯再次朝周广淳告了别,与奚明蔚周子珊等各自上了马车,离去了。 车上,奚明蔚仍不太放心,不时挑起窗帘往外看去。仲春时节,并不算暖和,长街上人并不多。奚明蔚盯着那几个行人,瞧来瞧去,并未发觉有什么可疑人物。 周子珊也与奚明蔚同乘一车许多次了,从未见奚明蔚像今儿这样动不动就掀帘子。遂问道,“外面有什么趣儿事吗?” 奚明蔚闻言放下了帘子,同周子珊打哈哈,“没什么,只是很少见拿着幡子卖狗皮膏药的,所以多看了两眼。狗皮膏药不知道管不管用,那幡子上的字写得倒是极好的。” 周子珊起身到奚明蔚那边坐下,将汤圆往奚明蔚怀里一塞,掀起了帘子,果然见一个花白头发梳着道士头的人举着幡子在长街上走着。幡上行云流水四个字:针灸推拿,狗皮膏药。 放下帘子,周子珊坐正了,“有这手好字,去卖字也比卖膏药挣得多。”说着似想到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这人指定这儿有问题,哪个正常的人会跑到我家门口卖膏药。” 周子珊说笑的话,让奚明蔚打了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地认为盯梢的人会鼠头鼠脑,却忘了还有乔装打扮这个办法。卖狗皮膏药的郎中都是在市井之中游逛的,哪个会跑到大户人家居住的长街上做白工。 奚明蔚懒懒地往身后软垫子上一靠,半躺了下来,将汤圆放在身前,轻轻挠弄着。吃饱喝足的汤圆也十分享受,时不时喵呜一声拿头蹭奚明蔚。一人一猫,瞧上去一派恬静。 然奚明蔚的心境却与表相相去甚远。她想着苏成朗,想着夏无涯,想着卖狗皮膏药的假郎中,事情并不复杂,她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如果假郎中真是苏成朗派来的,便说明她的猜测是对的,苏成朗真的早就盯上夏无涯了。现在她捷足先登把夏无涯拉拢过来了,苏成朗怕是更要盯紧她了。本该忧虑现状才是,奚明蔚却察觉自己心底泛起一些兴奋来。 苏成朗这样紧张夏无涯,但说明夏无涯非常重要。现下夏怜馨已经救活了,苏成朗再想拉拢夏无涯,怕是难于上青天。这样无心插柳地给苏成朗使了个绊子,奚明蔚如何不兴奋? 周子珊看着这一人一猫懒散地躺在那里,凑过去道,“没想到汤圆还挺喜欢你的,如此一来倒算不上惩罚了。” 奚明蔚视线从汤圆身上移开,看向奚明世,“像王爷这样聪明的人,想惩罚我还需要自己动手吗?除却太学里正牌的阮小姐,我家里还有好几个阮小姐呢。” 周子珊立时想到自己过去被慕容云飞暗算过的种种,啐道,“还三军统帅呢,就会用这样的阴招对付女孩子。” 奚明蔚抿唇一笑,“反正她们一早看我不惯,没有这事,她们也是针对我的。借王爷刺激刺激她们也好,我现在上太学,她们一时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俩人讨论起奚家的几位小姐看到奚明蔚抱着汤圆回家时会作何反应,不时相视长笑。而数米之遥的另一辆马车上,夏无涯却是心乱如麻。 夏无涯也注意到了这个卖狗皮膏药的人。他本身便是个江湖游医,最初时也靠游诊锻炼过医术。自然一眼看出这个郎中的可疑之处。 游医是不会到大户人家居住的街上兜售的,因着大户人家宅里都养着大夫,就算外出请大夫,也会到医馆去,不会请游医的。更遑说这周家还与普通的大户人家不同,自家家里就有一个太医院退下来的老爷子。 意识到被跟踪了,夏无涯心中一时冒出许多心思。他垂头看看怀中正在酣睡的女儿,她还是这样小,这样脆弱,可是又这样粉嫩健康。他走了千万里路才救活女儿,断不能让女儿重蹈她母亲的悲剧。 == 看到留言了,感动,谢谢你们没抛弃我QAQ。上个月同事突然辞职了,事情比较多,更新跟不上,以后会慢慢恢复以前的更新速度。实在抱歉。 第一百四十章 分头行动 马车行至一僻静巷子时,奚明蔚突然叫停了马车。 周子珊疑惑道,“怎么了?” 奚明蔚将汤圆往周子珊怀里一塞,“看好汤圆,我有件事要同夏大夫商量商量。”说罢不等周子珊多问便下了马车。 先前穿着男装与夏无涯共同进出客栈便罢了,现下她与周子珊都着着女装,抛头露面实在不妥。且先前夏无涯说的住处完全是胡扯来的,要同夏无涯通通气,想个法子瞒过去才是。 马车突然停了,夏无涯立时想起方才跟踪的尾巴,他连忙护起夏怜馨戒备起来。起了身从车厢门缝里往外瞧,见来人是奚明蔚这才松了一口气。 夏无涯将夏怜馨搁在一旁,撩起了车帘问道,“怎么突然停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奚明蔚朝车夫笑了笑,才对夏无涯摇了摇头,“没事,明蔚是想着子珊与我两个姑娘家家的,同夏大夫一起进出客栈恐招人非议。” 夏无涯心中了然,笑道,“夏某这些年一直在江湖上行走,不拘礼节惯了,思虑不周,实在抱歉。” 奚明蔚摆了摆手,“明蔚也不喜那些个繁文缛节,只是碍着人言可畏,还请夏大夫不要见怪才是。” 夏无涯笑道,“奚小姐言重了,是夏某失礼在先。夏某记得西芳客栈对面是一家茶楼,奚小姐与周小姐不妨带着小馨到茶楼等夏某。” 奚明蔚微微一怔,她本也有这个打算,但是怕夏无涯信不过她,不会将夏怜馨交给她带去茶楼。却不想夏无涯竟先提出来了。 奚明蔚笑着点了点头,“芦苇巷离着西芳客栈挺近的,想来搬运行李也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便依夏大夫之言明蔚与子珊带着馨儿到茶楼等夏大夫。” 她本打算让夏无涯先住在客栈,待租好店铺,让他直接住到店铺里去。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现下只好暗示人生地不熟的夏无涯去芦苇巷租套小院。 夏无涯已经习惯奚明蔚心思如此活络,给了奚明蔚一记了然的笑容,道,“如此甚好。” 交待妥当,奚明蔚便回了自己的马车。果然,才上马车便被周子珊拥住刨根问底。奚明蔚便竹筒倒豆子,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予了周子珊。 一路无话。到了双月街,三辆马车便拉开了距离。按着同夏无涯商定好的,奚明蔚带着周子珊和夏怜馨去吉祥茶楼,夏无涯则去芦苇巷租一间民宅。 见马车在自家茶楼跟前停了下来,小二连忙迎了上去。见车里下来的是两位面纱遮脸的小姐,倒并未太过惊讶,因着茶楼里三不五时的有名角儿唱戏,来听戏的小姐不在少数。 奚明蔚仔细交待了几句,便由小二引着直接往包间去了。只是她与周子珊一人抱着肥猫一人抱着婴儿,一路上着实引人注目。 一路只想着快些到包厢去,奚明蔚并未注意到上午与她在开禧街偶遇的杨敏之就坐在大厅角落里。 吉祥茶楼今日台上是说书的,一袭银蓝袍子的杨敏之坐在舞台一边的角落里听得津津有味。听见周遭人发出唏嘘声才不耐地向门口看去,结果却瞧见两位妙龄小姐抱着婴儿和猫儿由小二引着往二楼包厢里去。 那二人同身后的侍婢虽都戴着面纱,可只是瞧衣裳杨敏之也认得出其中二人是自家的五表妹和她的侍婢雪茵。那瞧着眼生的,约摸便是和自家表妹交好的周家小姐了。 杨敏之哪里还有心思听书,视线直跟着奚明蔚走。心想道,自己和自家家表妹还真是有缘,一日之内竟两次偶遇。心思转了几转,他站起身来,准备往二楼去和自家表妹打个招唿。 杨敏之同苏成朗一样是上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人,只不过苏成朗是声名,杨敏之却是恶名。大厅里的人一见杨敏之起身,便知杨敏之这是又动了色心,想打那两位小姐的主意。一时间皆有些愤然。 杨敏之丝毫不为所动,笑眯眯地同周围的人打了声招唿便欲往二楼去。 而此时,夏无涯已经在开禧街上了。为了方便行事,与奚明蔚分手后夏无涯在西芳桥处便下了马车,将车夫留在了西芳桥处等候。自己则从双月街绕到了开禧街,想着找人打听打听芦苇巷在哪里。 双月街和开禧街夏无涯都很熟,因着找断肠草,这两条街都被他走遍了。 夏无涯在街上略做停留,那里是他上午露宿的地方。他不禁想起前几日初来上京城时的情景,那时他早已从美名在外的江湖游医变成了胡子拉茬的难民模样。 所用的时间都用来赶路寻找解药,到最后连收拾自己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两年里,他不断地奔波,从一国到另一国,一边逃命,一边为夏怜馨配制寻找解药。两年里的每一日都担夏怜馨会突然离他而去,每一日都是煎熬。 两个时辰之前,夏无涯真的已经绝望了,心里想着等为夏怜馨母女报了仇,便随她们一同去了。却不想在最后的时刻,坐在街上等到了机缘。 夏无涯回神时发现身边已经围了不少妇人,其中不少瞧着十分眼熟的。夏无涯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朝一位墨绿褙衣的富态妇人问道,“这位夫人,不知芦苇巷怎么走?” 那着着墨绿褙衣的妇人脸上登时染上喜色,笑眯眯道,“这位公子是要租房子吗?” 夏无涯朝妇人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那妇人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漂亮的男人,登时被迷得五迷三道,连忙道,“芦苇巷的房子是便宜,但离着街上远,不方便咧。我们家在这条街上还有一套院子空着,公子如不嫌弃,我这就带公子去看看。” 妇人话音刚落,一旁的另一个黛青褙袄的妇人道,“人家公子是租房子用来住的,你们家那可是门面房。”说着往向夏无涯,脸上笑容也浓了几分,“公子,我家还有一套院子,正面三间瓦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间书房正好。间东厢三间,做客房还是做什么公子随意。” == 感谢你们没抛弃我QAQ,脑子当机,改文改得写不出来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租房 墨绿褙衣的妇人轻哼一声,“你们家那院子是大,可我记得年前才翻盖完,墙还没干透呢。屋里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们家那套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滑熘人进去就能住。且门面房后面就是院子,院子朝阳,正房两间,西厢两间。公子一个人,足够了。” 穿黛青褙袄的妇人翻了记白眼,不再言语了。 夏无涯朝穿墨绿褙衣的妇人笑了笑,道,“烦请这位夫人带路,夏某想看过院子再做定夺。” 妇人连忙道,“好说好说。”说着指向前面不远处一间房门紧闭的门面房,“那间便是我家的院子了。” 妇人引着夏无涯朝门面房走去,三三两两围着夏无涯聚起的人群也散开了。 那妇人边走边说道,“公子也别夫人夫人的了,我家当家的叫刘万春,比公子年长许多,公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刘家婶子便是了。” 刘万春家的一边攀亲近一边在心里盘算起来自家闺女和这位面如冠玉的公子相当不相当般配不般配。自家闺女年方二八,她正愁着不知许哪家的亲好。这位姓夏的公子,生得谪仙般相貌,谈吐又得体,衣着瞧着也不凡,租在自家院里也能打探打探人品如何。若真能结成姻缘,也不委屈了自家闺女。 夏无涯闻言浅浅一笑,“叫婶子怕是不妥,夏某三十有三,已有妻女家室,还是唤夫人一声刘家嫂子吧。” 刘万春家的大惊,三十三,可不是才比她小三岁,可左瞧右瞧眼前的人都只有二十出头,通身的气度也不像是成了家的人。 她定了定神,心里猜测夏无涯生得这般俊美定是招来无数狂蜂浪蝶,随口编一句敷衍煳弄她也是极可能的。来日方长,只要他租下自家的院子,总能堪破他的谎言。思及此,刘万春家的笑道,“不知公子是哪方世外仙境,竟容颜常驻。真真叫人羡慕。” 夏无涯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位终日在开禧街张罗买卖的夫人竟一点也没认出他来。想来先前他初到上京一身狼藉,并无人想去看清他的长相。他是在这开禧街上遇见怜馨的贵人的,与这开禧街也算有缘。反正那位小姐也是要开医馆,倒不如就开在这开禧街上。 门面房与刘万春家的描述的相差无几。绕过门面房里的影壁是通向后院的门,院深十余丈瞧着倒也开阔。院里植着冬青,幽绿的枝脉上已经开始抽出嫩黄的新芽。房间里面里家具摆设七八成新,倒也不寒碜。 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夏无涯很快便立了字据付了银两,将这套带门面房的小院租了下来。 刘万春家的提出要帮忙搬行李,被夏无涯拒绝了。这两年成日奔波着躲避追杀寻找断肠草,哪有什么累赘的行李。 为了不引周子珊的怀疑,夏无涯并没有急着去接夏怜馨,而是打算去街上逛逛,买些必须品。 再说吉祥茶楼里,杨敏之正欲往二楼去,却听背后有人叫道,“敏之表哥,好巧。”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听书的大堂里已是十分响亮。 杨敏之顿住了身形,回头一看,喊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表弟奚长威和奚长戚。 杨敏之微微一愣,继而笑眯眯地朝奚长威走去,边走边朝那些面露不耐的客人致歉。及至奚长威身前,小声笑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表弟表妹都上赶着逃课来听曲儿。” 奚长威眉头不由一皱,他身后的奚长戚则顿时觉得脸上火烧,因着翘课来茶饭看戏听曲都是些纨绔子才做的事。 奚长威心中十分不悦,今日教书学士家中有变故,早早放了课。他在回府的路上偶然碰见了奚明蔚的马车,心中奇怪这才跟了上来。却不想一路跟到了茶楼,还刚好撞见自家这个淫名在外的表弟。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二人真的在府上就对上眼来私会了。 他叫住杨敏之并非为了帮奚明蔚,而是怕事情败露累及了自家亲妹妹的名声。在家中叫奚明蔚怎样丢脸都可以,在府外便不同了,今日若传出奚明蔚私会杨敏之,明日上京城里的八卦便会编排奚家的小姐尽数被杨敏之沾染。即便是庶出,她也是奚家的子女,她的名声,与奚家其它子女的名声是系在一起的。 心中越想越是烦躁,娘亲就是个勾引父亲的贱蹄子,果然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拿着上太学当幌子在这里与这个的表弟私会。 压下心中的怒火,奚长威挤出笑容,道,“长威不比表哥逍遥自在,今日先生家中有事提前放学,这才偷得半日闲。” 杨敏之也不知是真瞧不出奚长威黑着脸还是装着瞧不出,他朝奚长威身后挥挥手,笑眯眯地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出表弟打招唿,“长戚好像又长高了嘛,这身板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回头我同祖父说道说道,将你送去军营锻炼锻炼。” 虽然杨敏之只是随口客套,奚长戚却心中一动,未等他多想却听奚长威道,“家弟的前途就不劳表哥费心了。” 杨敏之嘻笑两声,“那是,姑父高瞻远瞩自轮不到我来操心。”说罢勾上奚长威的肩,“瞧你,来听书还板着个脸。笑一个,我们上二楼找表妹去。” 奚长威笑得越发难看,“表哥眼花了,我家妹妹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在这茶楼里。” 杨敏之笑道,“不是还有个上学的吗?” 奚长威道,“原来表哥不是眼花了,是平日里酒喝多了把脑子烧煳涂了。太学森严,五妹岂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奚长戚附和道,“表哥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五妹了,哪还记得五妹长什么样,怕是看错了吧。”奚长戚并不知前些天杨敏之造访奚府偶遇奚明蔚之事,话如此说着,心中却好奇杨敏之何时见过奚明蔚。 杨敏之眸子一转,心想原来自家表妹将那日的花园奇遇瞒在心里了。回想那日明明认出自己却装得一副面若冰霜的表妹,杨敏之心中便觉得有趣。心想,这番趣事还是留在心中自己赏玩最好。 杨敏之拿着扇子,轻轻抵了抵脑门,一阵摇头叹气,“小时候表妹们个个貌美如何,以至现在我一见着漂亮小姐就觉得是自家表妹。” 第一百四十二章 挡箭牌 奚长威不欲再与杨敏之在茶楼里纠缠,强笑道,“咱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聚了,不如去满香园坐坐。” 杨敏之拿着折扇轻轻抵了抵奚长威的肩膀,连连摇头,“满香园不好玩,今儿哥哥带你们去开开眼界。” 奚长威一见杨敏之不怀好意的笑心下便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现下将人拖出茶楼要紧,于是道,“出去说,搅了别人听书的雅兴可不好。” 言罢,奚长威携着奚长戚连推带拉把杨敏之带出了茶楼。 包间里的奚明蔚和周子珊自然不知道楼上发生的这些事。她和周子珊一人抱着小怜馨一人抱着肥汤圆,各自哄着,倒是一室温馨。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来敲门了。 夏无涯一进来,本来在熟睡的夏怜馨突然醒了过来。圆熘熘地眼睛竟寻找到了夏无涯的方向。 奚明蔚惊讶道,“孩子这么小就认人了。”夏怜馨虽然两周岁了,可因为中毒的原因身体生长十分缓慢,看着只有八九个月大。 夏无涯瞧着闺女找自己,心头一软,脸上笑意深了几分。他将夏怜馨接了过去,道,“麻烦两位小姐了。” 奚明蔚看着襁褓中的夏怜馨,笑了笑,“不麻烦,怜馨生得可爱又乖巧,我很喜欢。” 听人夸自己闺女总是开心的,夏无涯没说什么,脸上笑意却是更浓了。 碍于身份,奚明蔚和周子珊并没有去夏无涯的居所。夏无涯先离开了茶楼,奚明蔚和周子珊也随后各回各家了。 马车直接进了府里,一路到二门才停下。 雪茵见奚明蔚脚步有些重,道,“小姐,还是奴婢抱着吧。”也不知王爷怎么喂的,把汤圆养得这样肥壮。 奚明蔚摇了摇头,“没事,还不累。”多抱抱汤圆才能和汤圆培养出感情来,不然王爷看见汤圆和她一点也不亲,又要挑毛病了。 奚明蔚回府,杨氏很快得了消息。 奚明芙倚着床道,“娘,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出面了。省得又被明蔚反咬一口。”奚明芙现在对待奚明蔚特别谨慎,生怕一不小心着了奚明蔚的道。 杨氏点了点头,“你哥亲眼看见她逃课出入茶楼的,我倒要看看这次她怎么颠倒黑白。” 奚明蔚回澜夏苑稍事休息,换了身衣裳就抱着汤圆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林妈妈守在佛堂外面,见奚明蔚抱着一只肥胖的白猫来了,问道,“小姐什么时候养的猫儿?” 奚明蔚笑道,“哪是我养的,这是王爷的猫,唤作汤圆,托我照看几天。”拿养猫当惩罚的事奚明蔚自然不会在府里说。虽然她自己心里明白王爷对她无意,府里人却不这么想,一个个都把慕容云飞当成了她的靠山。 林妈妈一听,心下觉得奚明蔚和荣亲王的关系更近了。心里越发遗憾奚明蔚是庶出的,如果是长房嫡出,亲王正妃没跑了。而庶出,再得王爷欢心怕也只能是侧妃。也不怪林妈妈多想,这事老夫人也念叨过。 林妈妈上前要接汤圆,笑道,“这猫儿倒是名符其实,又白又圆可不跟颗汤圆似的。让老奴抱会,小姐进去陪老夫人吧。” 奚明蔚没推辞,将汤圆递给了林妈妈,然后悄步进了佛堂,站到书案后安静的誊写佛经。 奚明蔚刚誊了两页,就见老夫人起身了。方才奚明蔚与林妈妈在外面的话老夫人都听见了,心里总想着奚明蔚和荣亲王的事,分了心,索性起身不念了。 奚明蔚忙搁下笔,上前扶上老夫人。 老夫人道,“今日怎么回来的早?” 奚明蔚道,“本来下午是要随王爷习武的,王爷有事要忙,让我和子珊先回来了。” 祖孙两人出了佛堂,奚明蔚指着林妈妈怀里的汤圆道,“这是王爷养的猫,叫汤圆。王爷托我照看几天。” 将爱宠托给明蔚照顾,这是看重信任明蔚。老夫人点了点头,“王爷信任你才将汤圆交给你照顾,你可要尽心。” 奚明蔚朝老夫撒起娇,“这猫可难伺候了,祖母您说听过得带着去听书的猫吗?” 老夫人疑惑,“猫也能听书?” 奚明蔚点了点头,她害怕进出茶楼的事被府里人知道,想着借汤圆当挡箭牌先交待了。“王爷一走汤圆就闹脾气,我和子珊没办法带着它出了宫。谁知道走到茶楼的时候它非往里挣,这不带着它听了会子书才安生了。” 老夫人笑了笑,“倒是只有灵性的。” 到了下午时,奚明蔚万分庆幸自己先与老夫人讲了带汤圆进茶楼的事。 傍晚,老夫人正在用膳,见奚言和杨氏进来了。奚言阴沉着脸,杨氏也面带忧色。 老夫人搁下了筷子,“出什么事了?”老夫人也清楚,没有大事儿子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来打搅。再看看杨氏,老夫人猜测这事十之八九还和五丫头有关。 奚言在老夫人对面坐下,“五丫头逃课了,还同周家小姐进出茶楼。”奚言不相信奚明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逃课,但是这事是他两个儿子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杨氏适时补了一句,“是长戚长戚亲眼所见的。”她内侄子杨敏之的事杨氏按下不提,怕引火上身让老夫人牵怒。 老夫人脸也拉了下来,这杨氏真是没个消停时候。老人说娶妻娶贤是没错的,她儿子就因为娶了个不贤惠的才整日家宅不宁。“这事明蔚同我讲过了。” 奚言问道,“怎么回事?”老夫人知道了这事还不生气,奚言立即明白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想想妻子那么忌恨五丫头,添油加醋歪曲事实也是有可能的。 老夫人冷着脸,“是王爷让她们先出宫的,王爷将爱宠交给明蔚照顾。王爷的宠物喜欢听书,明蔚没办法才带它去茶楼的。” 奚言有些吃惊,他有听闻王爷养了一只白猫,喜欢的紧。“那爱宠可是一只白猫?” 杨氏脸色一沉,威儿可没同她讲什么白猫的事。 老夫人点了点头,“正是那只白猫。五丫头进出茶楼是有失体面,不过她是为王爷做事。要是因为这事罚了五丫头,传到王爷耳朵里,还以为我们对王爷有什么不满。” 奚言没想到慕容云飞竟然将爱宠交给奚明蔚,心里又重新估量了一下奚明蔚嫁进王府的可能。他明白奚明蔚是庶出的,不可能为正妃,但做个得宠的侧妃也好。在王府混得开,将来也能做奚明芙的助力。 想了一会,奚言才想起怂恿他的杨氏,他瞪了杨氏一眼,这是在怪杨氏遮掩歪曲事实。然后起身亲自给老夫人布菜,伺候老夫人用膳。待老夫人吃完了,才带着杨氏离开百合院。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意来京 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接下来一连半个月慕容云飞都没有露面。奚明蔚每日带着汤圆去太学惹眼得很。上京城里现在到处是关于慕容云飞和奚明蔚的桃色流言,甚至有书生将二人的故事隐晦地编成戏文搬上戏台。 一对国民佳侣就这么在群众的脑补中诞生了。 这可把周子珊急坏了,一下学就拉着奚明蔚念叨,“明蔚我们把汤圆送回王府去吧,谣言再传下去你还怎么嫁人呀!”现在外面都以为明蔚和慕容云飞关系暧昧,哪还有人敢上门提亲。连苏小状元都被吓得不露面儿了! 奚明蔚抱着汤圆,一脸淡定,“他们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去吧,清者自清。” 奚明蔚才不信清者自清这种话,她不解释是因为她自重生起便没打算再嫁人。这种桃色绯闻可能帮她挡下不少狂蜂浪蝶,实在有益无害。再者,上京城也不是久居之地,等这里的事情有个了结她便会带着娘亲离开这个是非地,和这里的一切彻底划清界限。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将和她没有关系。 周子珊被奚明蔚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不轻,“好好好,你娘娘不急我宫女儿急。” 奚明蔚被周子珊气鼓鼓地样子逗笑了,“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里和我争风吃醋呢。”想想以后要离开这个是非地,最舍不得的就是周子珊了。 周子珊脸一黑,“这世界上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吃他的醋。” 周子珊炸毛地模样惹得奚明蔚又是一阵笑。 两个人到周府换了衣裳和马车,又马不停蹄地往开禧街去了。 药堂之事一直是许辰在中间跑腿,为了避嫌芝林堂开业奚明蔚都没有来看。今天过来是因为陆良带天意到了。治疗天意需要每三天针灸一次,而夏无涯还要照顾小怜馨分身无暇,所以将天意安置在芝林堂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衣裳和马车十分低调,但奚明蔚和周子珊两人相貌出众,一下马车还是引了不少人驻足。两人带着香莲和夏苓赶紧闪进药堂。 芝林堂门面不大,连块牌匾都没有,只在门旁立着一块写着’芝林堂’三个大字的木板。字很隽逸,显得这木板更寒酸了。奚明蔚失笑,这夏无涯也太会为她节省了。 药堂里面也很简单,除了药柜看着是上等松樟木的,其余家具一律是最便宜常见的。一个矮冬瓜似的小厮正拿着鸡毛掸子在掸药柜上的灰尘。 见有人来小厮忙放下鸡毛掸子迎了上来,圆圆的脸一笑十分喜庆,“两位公子不知是抓药还是看诊?” 周子珊没理会小厮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周,揶揄奚明蔚,“夏大夫真会给你省钱。” 奚明蔚讪讪,对小厮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齐公子来了。” 小厮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到后院去了。 片刻后小厮便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夏无涯是陆良。 陆良穿着一身带暗纹的七八成新石青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不少。他一瞅见奚明蔚和香莲,脸上的笑掩也掩不起来,欠身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快请进,夏大夫在后院等着呢。” 香莲想家里人想得紧,一见着亲父就想哭,怕小厮瞧出来,硬是忍住了,人走到后院时眼睛都憋红了。 陆良粗糙地手掌拭去香莲眼角的泪,“闺女不哭,托小姐的福家里现在可好了。”陆良是真心感激奚明蔚,他不是贪财之人,但他们的日子实在太拮据了。那时奚明蔚留下的钱除了解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让他们一家又有了摆脱困境的盼头。 奚明蔚留他们父女在院里说话,同周子珊一同进了西厢房。这是夏无涯给天意准备的房间,房间陈设和前堂门面一样简单,只有床上的被褥还看得过眼。 夏无涯正站在床前拿着帕子擦额头的汗,床前一只小摇篮,里面躺着自娱自乐地夏怜馨。 周子珊一进门便跑到床前,嘴里念叨着,“到底多好看个人,连明蔚都说好看。”奚明蔚天天逗她说天意有多好看多好看,她还不信了再好看能比夏大夫还好看。 天意整个脑袋上扎满了银针,周子珊见惯了针灸一点也不胆憷,透过银针把天意的脸看了个仔细。边看边点头,“果然好看,和夏大夫一样好看。”明蔚还真没唬弄她。 奚明蔚只看了一眼那个满是银针的脑袋便觉得脑仁疼,赶紧别开了脸,都扎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周子珊是怎么看出天意好看的。 正在收拾银针包的夏大夫笑了,周老这小孙女倒有几分江湖女侠的不羁。 奚明蔚向夏无涯问起病情,“天意能治好吗?”随着她的重生已经有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现在夏无涯给天意诊治也提前了几年,奚明蔚怕这件事会有变故和前世不同。 夏无涯道,“天意公子昏迷不醒是因为脑部瘀血过多,通过针灸化掉瘀血人就会清醒过来。”他只与奚明蔚说了结果,其中治疗要用的针法有多复杂艰难便跳过了。 “那他的身体会恢复生长吗?”毕竟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身体也不大见长,明蔚担心天意就算醒过来身体也不如常人。 夏无涯点了点头,“等疏通了头部的血脉再康复锻炼一年半载身体就能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了。” 得了夏无涯肯定的答复奚明蔚终于安心。 周子珊对天意并没多大兴趣,看了几眼便转身扑向了摇篮,她想夏怜馨想得很,伸手就把小怜馨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对着夏怜馨粉扑扑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笑眯眯地问道,“小宝贝小馨馨有没有想我呀?” 奚明蔚无奈地笑了笑,“你小心些,馨儿还小骨子软。” 周子珊抱着夏怜馨转了一圈,哄得夏怜馨咯咯笑,应付奚明蔚道,“知道知道。”明明她比明蔚还大,却总有种被明蔚当小孩的感觉。 奚明蔚不再管她,和夏无涯道,“夏大夫动作可真快,当时许辰告诉我芝林堂要开业了我还吓了一跳。” 夏无涯笑笑,“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要买齐了药材,随时可以开张。” “药堂还有天意,辛苦夏大夫了。”奚明蔚一脸真诚。药堂和天意对她都很重要。 夏无涯正色道,“只是些无涯力所能及之事,不能报公子救命大恩之万一。”这也是夏无涯的真心话, 奚明蔚笑了笑,不再多言。当初虽然是交易,但奚明蔚看得出现在夏无涯是真心在帮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 解决 施下的针需过两个时辰才能拨,几个人便到了堂屋。层里也是一样的简单,奚明蔚叹了口气,只能安慰自己江湖儿女不在意这些。 家具摆设确实是其次的,奚明蔚真正看不过眼的是夏无涯只请了一个前堂小厮,药堂里连个帮忙洗衣做饭照看怜馨的都没有。 “怎么没再请个人?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凭着夏无涯的相貌和手艺,药堂的生意肯定能红火起来,到时候肯定手忙脚乱。 夏无涯面露无奈,“无涯也有此意,只是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奚明蔚看着夏无涯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当下就明白其中缘由了。工钱再高也没有男人愿意自家老婆在这么俊美的男人身边干活。 她还没说话呢便听周子珊道,“谁让夏大夫长得那么好看的。” “……”奚明蔚面露无奈,这根直肠子呀。 这事奚明蔚也有些犯愁,她身边也没有合用的人。找个勤快老实的婆子倒是容易,但市井小民最爱嚼舌根子,到时候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还不知道会被传得多难听。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好法子,奚明蔚只能先委屈着夏无涯了。好在刚开业,夏无涯的名声还没散出去,生意不多。 奚明蔚又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干脆别做饭了,去订酒楼,让他们一日三餐的送过来。”别的帮不上,吃的总要先帮忙解决了。吃酒楼一个月也多花不了几两银子。 夏无涯没多想便拒绝了,“不用麻烦了,夏某不喜欢外面的饭菜。”他早就想过这个法子,只是中毒中怕了实在不想冒险,这才捏着鼻子吃自己做的那些色香味全无的饭菜。他自己倒没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就是心疼小怜馨跟着受罪。 奚明蔚心思转了转便想通了缘由,也不强求了。她在府里还有人敢明目张胆的下毒呢。谁知道苏程朗现在还有没有在打夏无涯的主意,要真给了可乘之机岂不得不偿失。 她心想着要早日将娘亲和林妈妈接过来,到时候由她们做好了三餐送过来便是。届时也能有人帮忙照看小怜馨,也能请夏大夫帮忙调理一下娘亲的身子。 周子珊在一旁抱着小怜馨眼巴巴听着,她府上倒是上男厨子,之所以没开口是因为她觉得这事她不应该插手。好姐妹间也要有个分寸,帮衬过火了落在旁人嘴里就成了话柄。她不想听到奚明蔚是傍着她利用她这样的闲话。 周子珊从前可没这些小心思,喜欢谁就一味对谁好,不计后果。和奚明蔚在一起久了才渐渐学得做事要先过脑子,不然好心也可能办坏事。她这些个改变周家夫人都看在眼里,正是因此周家夫人才由着她成天和奚明蔚混在一起。 香莲和夏苓两个趁着大家聊天的功夫钻进厨房去张罗午饭了,奚明蔚和周子珊赶着来看天意,都还空着肚子的。 芝林堂别的都寒酸,厨房里的食材锅灶倒是意外的齐全,鸡鸭鱼肉瓜果蔬菜样样都有。两个人看着这么多的食材,合计了一下,准备多做几道菜,也算慰劳夏大夫。 香菇鸡汤和糖醋排骨这种吃火的菜先上了锅,香莲看着灶台,夏苓那边开始择洗青菜。 夏苓边清洗着盆里嫩得出水的小菜边道,“夏大夫倒是个实落人,不在意那些面儿上的花头。” 香莲赞同地点了点头,“好吃好喝可比要面子来得实在。”本来她还觉得夏无涯是不想承自家主子的情才这么节省,现在才明白人家只是不想在没用的地方铺张浪费。这世道找个这样不在意表面功夫的男人可真不容易。 灶台上的锅一烧开,鸡汤和排骨的香味就飘了出去。 夏无涯这个做大夫的鼻子最灵,顿时被勾上了食欲。看他浪迹天涯这么多年,做饭是真不行。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自嘲,“两位姑娘好手艺。” 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陆良,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不安,脸上却很郑重,“小姐,老奴想在上京城待一段时间再回栖霞镇。可以在芝林堂帮衬着做事。”他上京前已经同妻儿说好了,要在上京多住几天观察一下上京城的生意场,顺便也提前习惯一下上京城的生活节奏。 奚明蔚一听自是惊喜,有陆良在可不是正解燃眉之愁。转念又想到林氏和元彻,将他们孤儿寡母留在栖霞不安全。 “陆叔你的心思自然好,可我不放心林妈妈和元彻。”栖霞镇过路人多,鱼龙混杂,万一被有心人惦记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良咧嘴笑了笑,“没事,老奴将他们娘俩送到别院去陪姨娘了。”妻儿在别院陆良很放心,陈氏夫妇因为香莲是明蔚跟前的红人儿对陆家人格外客气,对姨娘更是好得没话说。他临行前好一通拜托让香莲多照顾照顾他们家闺女。 奚明蔚听了这话放下心来,雪茵是他们夫妻俩唯一的指望,有雪茵这面她相信他们不敢造次。对于陈氏夫妇奚明蔚并不真正相信,他们俩可算得上是老滑头,将来实施计划求娘亲出来要怎么避开他们还是件头疼事。 她笑道,“如此你便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帮衬帮衬夏大夫。”又对夏大夫道,“以后洗衣烧饭的杂事就交给陆叔好了,陆叔烧饭可是一把好手。” 夏无涯微微一笑,叹道,“无涯终于不用再吃自己烧的饭了,以后就拜托陆先生了。” 陆良惶恐,“夏大夫叫我陆良便是。夏大夫对陆家有救命之恩,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周子珊扑哧笑了起来,“这话可真耳熟。” 奚明蔚也跟着笑起来,“我带夏大夫找到了断肠草,夏大夫又救治了天意。大家就此扯平。”她希望夏无涯是真心实意留下来帮她做事,而不是因为心里亏欠。 周子珊附和道,“就是就是,大家扯平了。这事就这么翻篇了,都往前看,想着帮明蔚赚私房钱才对。” “……”奚明蔚立时无语,周子珊总能语出惊人。 夏无涯倒是呵呵笑了起来,“无涯日后必当勤勉看诊。”周老这孙女拘在大院里养着可惜了。要是去闯荡江湖,指定也是一号风流人物。 第一百四十五章 汤圆伤人 奚明蔚吃过了饭就准备离开,汤圆不在眼前看着她也有些不安心。 陆良见奚明蔚要走,塞了一个包袱给香莲,里面是陈大和他的一点心意,不值几个钱所以现在才拿出来。末了又把陈大带的话儿也一字不落地同奚明蔚说了。 奚明蔚一一应了,想着什么时候放雪茵个假让她回栖霞镇看看。如果雪茵真能将她爹娘说转性了,对她来说也是一大助力。她现在可是一想起营救戚姨娘的计划就头疼。 回周府的路上周子珊见奚明蔚面带愁容便问道,“怎么了?”刚才可还好好的。 奚明蔚叹了口气,“陆叔陆婶照顾天意这么多年早把他当亲儿了,可他一直昏迷着,对陆叔陆婶没什么感情。我担心天意醒了后会离开,他有他真正的家人。” 周子珊觉得奚明蔚有些作了,数落道,“天意什么时候醒还不知道呢,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再说了,没听夏大夫说吗,就算醒了也要康复一年半载才能和正常人一样。到时候还怕他记不得你们的好吗?” 听周子珊这么一说奚明蔚也觉得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到现在为止改变的事情已经太多了,谁又知道天意醒来后的选择会不会变呢。现在与其操心天意醒来后的事不如想想怎么赚钱,仅靠药堂是不够的,不能再这样一直吃老本了。 周子珊见她愁容散去,心里有一丢丢开心。 此时映月阁的人正苦不堪言。奚明蔚走了没多久汤圆就开始撒泼了,一爪子挠伤了抱着它的冬芝,满屋里乱窜。冬芝脸上被抓了两道血印子,又不敢开门,怕汤圆跑了。在屋里疼得直跳脚。 说来也奇怪,周子珊和奚明蔚才刚踏进映月阁,把西厢刨得乱七八糟的汤圆就跟着安静下来了。冬芝瞅准时机一下子用包袱将汤圆蒙了起来,只留一个圆圆的脑袋在外面。 周子珊一进院也不见人来迎,四下看了看发现院里几个人都聚在西厢房檐廊下,隔着老远就问,“怎么回事?” 念琴几个这才发现周子珊回来了,忙都迎上前,“回小姐,汤圆突然发作,把冬芝姐的脸挠伤了。” 周子珊一听慕容云飞的猫把冬芝的脸抓破了,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眨眼间心里头就把新仇旧怨通通算了一遍。 她挥手让其他人闪开,冬芝抱着汤圆来到了跟前。俊俏的左脸颊上两道血印子已经结痂,一看便知已经伤了好一阵子了。 奚明蔚看着这伤口就想起梦冬来,心里一阵不舒服。压了下情绪,问道,“怎么没去叫大夫。”冬芝也不是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子了,伤口不处理会留疤。 周子珊这才反应过来,一脸埋怨,“还不去叫孟大夫过来!” “奴婢这就去。”站在念琴旁边的念画一熘小跑地离开了。 冬芝忙解释起来,“小姐,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怕汤圆跑了待在西厢不敢出来。” 周子珊指着身边几个丫鬟就开始骂,“你们几个长着脑袋是摆设吗?你们搞不定不会去找人帮忙吗?”气死她了,要是冬芝脸上真留疤了看她不去找慕容云飞要个公道。 越想越气,周子珊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汤圆,都怨这只猫,先害得外面人以为明蔚是准王妃又毁了冬芝的脸。干脆打死喂旺旺得了。慕容云飞总不能为了一只猫要她一命还一命。 奚明蔚有些内疚,如果不是她将汤圆留在映月阁也不会出这档子事。她上前就想接过汤圆。心里纳闷这肉墩一直挺温顺的,怎么今个发起疯来。 冬芝不敢松手,脸上带着些后怕,“小姐,还是奴婢抱着吧。”谁知道汤圆到底好了没,万一在奚明蔚怀里发了疯可不好。 奚明蔚明白冬芝的顾虑,想了片刻,便问道,“院里有没有笼子?”旺旺以前养在这,她猜测这里应该有笼子。 映月阁里的几个吓得大喘气,奚家小姐这是打算把王爷的爱宠关起来?就算脸被挠穿了他们也没那个胆。 这话正合了周子珊的意,她一个飞刀眼甩向念琴,“还愣着干什么!拿笼子去!” 念琴身体一颤就给跪下了,“小姐使不得呀!这可是王爷的爱宠,要是被王爷知道了可了不得!” 其余几个也跟着跪了下来,就怕眼前两个姑奶奶一时气蒙了做出煳涂事来。连冬芝也是,脸上这点伤算什么,真叫小姐因为她得罪荣亲王,那她才是过不下去了。 周子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气道,“没用的东西!你们不拿我自己去拿!” 念书念棋虽然跪着,可动作那叫一个麻熘,一下子就抱住了周子珊的大腿,“小姐使不得呀!”周子珊和奚明蔚交好之后脾气收敛了不少,她们已经很多没这样了。谁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连奚明蔚也跟着甩起脾气。 奚明蔚看着这群唱大戏一样的主仆有些无语,看来周子珊以前做事是太没章法,这些人是怕她一时怒急又闯祸。 她上前拉住周子珊,向冬芝她们解释道,“你们不用担心,王爷那里我会处理好。”也许汤圆在王府里比人金贵,但在她这里就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野猫。猫再可爱也不能任性伤人。她还想着趁着这次机会将汤圆还给慕容云飞那个甩手掌柜也好。 几个人一听奚明蔚这话安心了许多。 冬芝眉头一蹙,带着伤的脸瞧着楚楚可怜,“王爷那里虽然好交待,但这事万一传出去……” 周子珊气嚯嚯的吼道,“传出去就传出去,谁怕外面那些长舌妇嚼舌根子!哼!” 奚明蔚朝念琴使了个眼色,“快去把笼子拿来。待会孟大夫要过来了。”说完又拉着周子珊的袖子撒娇似地摇了摇,“好啦,别生气了。这事都怨我,要不是我把汤圆丢在这里也不会这样。” 周子珊听奚明蔚这么说,心里一阵急,赶紧解释起来,“明蔚你别误会,我不是气你,我是气……” 第一百四十六章 马车被劫 奚明蔚轻轻捂了周子珊的嘴,“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气也不管用不是,先把汤圆关起来。等帮冬芝看了伤,咱们再从长计议。”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现在说话温柔得像从前哄苏齐修一样。 周子珊心头的火被奚明蔚的软声细语浇了下去,她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了,别别扭扭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嚷道,“还不起来,等着孟大夫来看热闹是吧!” 冬芝几个麻熘地起来,心里寻思着奚家小姐的话怎么就这么好使呢,她们连求带下跪的都没能让小姐改主意呢。 念琴拿来了笼子,很大的一只。 周子珊冷静下来脑子也有条理了,指挥着念琴念棋把汤圆关进笼子藏在了西厢房。又叫念书去小厨房烧热水,待孟大夫瞧过了好帮冬芝清理伤口。 进了屋冬芝才缓过劲来,问道,“夏苓和香莲妹妹呢?”刚才一团糟都把她们俩忘了。 周子珊这也才想起她们还没到,“路上碰到人流,他们的马车落在后面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冬芝点点头,“沈妈妈去正院给夫人做药膳了。” 奚明蔚靠近了冬芝跟前,仔细看了看伤处,“好在只破了皮,伤口再深些怕要几个月才能去疤。” 冬芝被看得脸红,“小姐不用担心,一点皮外伤而已。奴婢没事。”为奴为婢的哪里被主子这样近距离关怀过。 奚明蔚退回周子珊旁边坐下,“小伤也不能不在意。身体是最宝贵的,得慎重对待。” 周子珊十分赞同,冬芝过两年也要放出去嫁人了,脸蛋可是十分重要的。 周家的住家大夫孟百草是个医痴,一心扑在医术上而立之年了也未娶妻。以前自己开医馆时在上京城名声很旺,后来遇到瓶颈,想拜周老为师便到周家来了。 他一见周子珊身边的人来了,立时打起了精神。周子珊那可是周老唯一的嫡亲孙女,处好关系总不会亏了。 念画也留了个心眼,只说冬芝的脸被偷食儿的猫抓伤了。毕竟汤圆身份特殊,而且外面已经有那么多的风言风语了。 孟百草听念画说完将一些养肤生肌的药丸药膏装进药箱,跟着念画一起到了映月阁。 将孟百草引进堂屋念画便退出去烹茶了。 孟百草来之前已经听念画说过,应了周子珊的话便将冬芝引到窗边光亮处替她看起伤口来。伤口与他料想得差不多,他拿了两盒膏药给冬芝,又交待了几件要注意的事才离去。 大夫一走周子珊便赶了冬芝去清洗伤口。 念画奉了茶来,一盏是奚明蔚最喜欢的蜂蜜柠檬茶,一盏是周子珊的新欢,拿碧霞尖儿烹的杏仁牛乳茶。奚明蔚喜欢吃酸,周子珊喜欢吃甜。 奚明蔚啜了一口,酸酸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她笑道,“念画的手艺越发好了。” 周子珊打趣念画,“当年就取差了名,该叫念茶。就好烹茶。” 念画被说得不好意思,垂下头偷笑。打从自家主子和奚家小姐好上了,这脾气整个从腊月寒风变成了三月春风。 原谅她没伺候过真正三月春风似的主儿,周子珊现在这样她已经喜出望外了。 两个人吃了会茶,打算等香莲和夏苓回来就去太学。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一条爆炸新闻——后面的马车路过杨柳胡同时遭埋伏了,香莲和夏苓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奚明蔚一个趔趄摔进了榻上,用力挣扎着想起来,嘴里不停念叨着香莲的名字。她脑子里一片茫然,上一世哪有这一桩事,香莲为什么会出意外,不应该的,她不应该出意外…… 周子珊也比奚明蔚好不了多少,她虽然性子烈脾气大,但这辈子经得最大的事就是被奚明蔚救的那次了。方才一听到信儿手里的茶杯都掉地上了,最爱的五彩水晶杯碎了一地。只是她不似奚明蔚和香莲有两世的羁绊,受到的刺激小些,先回了神。 她见奚明蔚脸上都失了血色,上前紧紧握住奚明蔚不停颤抖地两只手,“还没准信儿呢,她们不会有事的。” 奚明蔚抬头看向周子珊,一双茫然地眼完全没有焦点,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周子珊的话,她们不会有事的,她们不会有事的。 周子珊见奚明蔚完全失了神,狠了狠心,用力掐了一下奚明蔚的胳膊。她已经打发人去通知她父亲了,事情如何相信很快就能知道。当下首要的是安抚奚明蔚。奚明蔚和香莲的感情比她想得要深,不然不至于此。 胳膊上的痛意总算让奚明蔚清醒了些,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向周子珊道歉。 周子珊拉起奚明蔚的胳膊,掐的地方已经青紫了。她赶紧让念琴取了化瘀的药膏替奚明蔚抹起来,心酸得掉起眼泪来,抽泣着还不忘安慰奚明蔚,“我已经差人去通知父亲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你别太担心,她们一定会没事的。” 她也不傻,知道歹徒的目的应该是她和奚明蔚中的一个,现在只盼着歹徒知道劫错了人放过夏苓和香莲。 “多大了还哭。”奚明蔚抽出帕子替周子珊擦去眼泪。 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因为周子珊的安慰而减少,她害怕对方是冲着慕容云飞来的,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发现抓错了人肯定不会留活口。她脑子里闪现过年前在常青客栈被刺客抓作人质的画面,嵴背泛起凉意。 周子珊的想法与奚明蔚不谋而合,她猜测对方可能听了最近那些桃色传闻,想抓奚明蔚要挟慕容云飞。除了那些不要命的死士,她想不出还会有谁敢动周府的马车。真要是冲着慕容云飞来的,那夏苓和香莲恐怕…… “啊……” 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痛·吟。念画收拾水晶杯碎片时不小心被扎破了手。 院里净有人受伤,周子珊有些烦,“去,让念棋给你上点药。这里叫念琴自己收拾罢。” 念画想说这点小伤不碍事,但是见自家主子面色不善便不敢多嘴,低低应了声就退出了房间,留念琴一个人收拾残局。 冬芝擦了药不能吹风,到西厢去看着汤圆了。 念棋念书守门口守在门口等消息,见念画出来忙小声问道里面的情况。念画小声与她们说了,说到夏苓时三个人都红了眼圈。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下落不明 风采和一得了信儿就往映月阁赶了,周府后院大,院子间离得远,这会子才到。沈妈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一个亲娘一个奶娘,心里都千百个后怕,明知道周子珊安然无恙心里还是跟散了酸梅粉似的。 念棋几个见风采和来了,忙伏身问礼。 风采和风风火火地进了房间,直到亲眼瞅见了周子珊她这一颗心才踏实下来。也不管奚明蔚还在,上前一把把周子珊抱进怀里,“你个死丫头,可吓死娘了。”万幸她儿福大命大躲过这一劫。她儿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周子珊拍了拍风采和的背,“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风采和抱了很久才放开周子珊,一脸严肃,“你爹抓到人前不准出门。太学那里为娘会让你姨母帮忙解释。”待冷静了片刻后又同样嘱咐了奚明蔚。她虽然不喜欢奚家,但对奚明蔚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那边周承刚得了信后立即通知了风国公府、荣亲王府还有奚府,对方不知道是冲哪边来的,但是敢在上京地里动手劫人肯定是有备而来的。 周承刚觉得不大可能像上次上元宴的’意外’,如果来人是冲着奚家的,大可等奚明蔚下学落单的时候下手,何必招惹上他们周府。这几年东西周局势紧张,两边都打着卫国的主意,他怕不知是哪边终于忍不住了。 已经下了地毯式搜索的命令,周承刚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风府里得到消息时风家三位少爷都还在府中切磋武艺,风信荣一听心里就急了,板着一张脸追问马车里是谁。得知奚明蔚平安无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打发走了送信的人,风信栾在一旁轻摇着头,与风信棠耳语,“没想到二哥还真是个痴情……” 话没说完就见风信荣抬来犀利的眼刀。风信栾悻悻地住了口,讪笑两声,“我是想说没想到二哥还真是个重情义的人。” 风信荣一张脸冷得跟冰块似的,完全不理会风信栾,问道风信棠,“大哥,这事你怎么看?” 风信棠也正经起来,“歹徒行事这般大胆,多半是东西两边的动作。” 风信荣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东周西周一直视卫国为嘴边肥肉,近几年缕在边境生事。若不是忌惮慕容云飞麾下的精兵怕早打起来了。 一想到慕容云飞,风信荣就和周子珊一样满心的怨怼,他就想不通慕容云飞为什么非跟奚明蔚过不去,现在害得东西两边的人真以为奚明蔚是他的心上人,将奚明蔚当成靶子。 风信荣这点心思风信棠和风信栾都猜得到,他们也奇怪为什么慕容云飞三番两次地作弄奚明蔚,人家也没哪里得罪到他呀。小时候做弄周子珊那还能说是恶趣味,现在整个拿人家姑娘的清誉开玩笑。现在害得人家姑娘上了东西两边的绑票名单,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风信棠看看他那浑身冒着寒气的二弟,继续道,“这点小事估摸着姑丈没有上奏宫里,我们去找太子商量商量吧。”要真是东西两边的动作,也好劝今上早作防备。 风信荣和风信栾都赞同地点头。 风信栾道,“这事还要不要和爷爷说?”国公府里青壮一代都戍守在边疆,上京城府邸里只有国公爷和几个小的。 风信棠摇了摇头,“爷爷的状况你也知道,这事还是先瞒着他老人家吧。等有结果了再汇报不迟。” 国公爷腿疾又犯了,疼得夜夜难眠,这些日子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火上浇油。 三个人合计一下,提早进宫找太子去了。事情轻重,太子自有定夺。 一个时辰后,派出去搜索的人终于有了消息,周承刚听了属下汇报之后立即着人回周府送信。 奚明蔚和周子珊早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因为她们都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香莲和夏苓生还的可能性越小。 信使进府后直接被带进了映月阁,向主子问了礼后就开始传达周承刚吩咐的话。 “周大人派出去的人在城西土地庙里找到了被劫的马车,但车上并没有人。夏苓姑娘和香莲姑娘下落不明。” 周子珊追问,“马车上有什么异样吗?有没有血?”这一个时辰里她和奚明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落不明这样的消息对她们来说就是好消息。 信使摇了摇头,“回小姐,车上只有一个包袱。要审查之后才能带还回来。” 奚明蔚立即想起了陆良交给香莲的包袱,问道,“不知是不是一个茶色的包袱?我有一个茶色的包袱原本就是放在那辆马车上的。” “回小姐,确是一个茶色包袱。包袱里的东西卑职就不知了。小姐请放心,待审查完毕,东西会物归原主。” 奚明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人被带走十之八九是抓去做人质了,香莲和夏苓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只是歹徒本来应该是想抓她和周子珊要挟些什么,现在抓错了人,不知道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周子珊又问了几句,信使几乎一问三不知。气得她挥手将人赶走了。 风采和瞪了周子珊一眼,“一点沉着味也没有!” 周子珊嘴一瘪凑到风采和跟前,“娘,你一定要救救夏苓。” 风采和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 周子珊缠着风采和,不停地央求着风采和。 田妈妈看不过了,劝道,“小姐,这事牵扯重大。不是夫人可说了算的。” 沈妈妈上前将周子珊拉了起来,“小姐还是等老爷的信吧,不管怎么样都是夏苓那丫头的命。”院里八个丫头都是她看着过来的,去岁有两个放出去成亲了,冬芝和夏苓不肯走,谁知道转年就出了这事。就沈妈妈看,可不就是命。 这个理周子珊哪能不明白,她就是想向风采和撒个娇,想着也许能跟从前一样就成事了。她是依赖风采和依赖惯了的,这会子一听田氏沈氏这样说登时红了眼圈,像是风采和不松口夏苓就死定了一样。 ---- 还有没读者来理一理我…… 第一百四十八章 趁火打劫 周子珊有些无理取闹,但那个人是她的母亲,她的所作所为也就和无理取闹这个词毫不相干了。 奚明蔚看得心头酸酸的。上一世加上这一世,不管是在谁跟前,她从来没有过这样撒娇的机会。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至少可以守护住重要的东西。 奚明蔚知道风采和不肯松口的原因,夏苓到底只是个下人,周府不可能为了一个下人不计一切。奚家就更不用说了,估计她的父亲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营救香莲。那个人毫无感情可言。 这场毫无预计地意外让奚明蔚意识到她依旧太弱小,也许不久之后她要再次面对看着重要的人送命却束手无策的境地。 此时上京府衙又得了新消息,周承刚已经确认犯人是满园春的戏子。而查起满园春这个戏班子,又不得不和靖安侯府挂上关系。 去岁那下嫁到靖安侯府的端孝公主慕容晶三十岁生辰,她的一双儿女投其所好花重金请到了卫国地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进府表演。这个戏班就是满园春了。而满园春也特别的给慕容晶面子,应其挽留一直留住至今。 很显然满园春这个戏班子是有问题的,但其中有没有慕容晶母女的手笔现在可不由着靖安侯府说了算了。 他心中有了主意,将在门外久候地府吏唤了进来。沉声吩咐,“让派出去的人继续搜查。” “这……”府吏一看周承刚那阴沉的脸又将质疑咽了回去,领了命令退出了书房。 周子珊可是周承刚唯一的女儿,周承刚虽然话不多,但凡与周子珊有关的事事放在心上。周子珊小时候和阮玉沁的那些个过节他心里一直跟明镜似的。那时皇后正受冷落,为了大局他和风采和便忍下了。这回阮家上赶着作死,他定要连本带利地替女儿讨个公道。 府吏走后,周承刚便到案前开始写奏折。今上再不喜端孝公主她还是皇家的人,局布不好便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阮家人讨今上的嫌,划不来。 奏折很快进了宫,不过是送到了太子慕容策的案前。慕容云天是好玩·乐之人,只掌主权管大事,玩心一起便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奏折推给慕容策批奏。只说是歷练太子,偷懒偷得有理有据。 慕容策一瞧奏折就笑了,“姨丈这速度还真快。” 他读罢奏折顺手一甩,将奏折甩到书案对面。对案前的风家三兄弟笑道,“你们也看看。” 周承刚在奏折里除了略下满园春是阮玉沁兄妹请来的外,全部据实上报。重点在末尾一句上:嫌犯来歷未明,臣疑之为细作,恐之祸害社稷,申请将此案移交刑部。望陛下允准。 靖安侯府和满园春的关系就算略下了也是挑不出毛病的,当初阮玉泽阮玉沁兄妹请到了满园春让慕容晶很是欢喜,在她的宣扬下这事上京城街知巷闻。大家都知道的事自然不用着笔墨多说了。 风三家兄弟读过周承刚的奏折立即明白周承刚是想将此事闹大,借机和太子联手报复靖安候府。 慕容策和靖安候府的仇可不止是阮玉沁算计周子珊这点事。早些年靖安候府在端孝公主的牵线搭桥下送了不少女人给慕容云天,其中数靖安候的长女阮容蓉最为得宠,入宫一年便被封为俪贵嫔。 阮容蓉被赐了俪子为封号就真以为慕容云天要和她伉俪情深了,再加上有慕容晶撑腰出馊主意,时间久了她的胆子便养肥了,开始觊觎一后四妃的位置。 然而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女人在后宫里是没有好下场的,阮容蓉在宫里作死给皇后和四妃找不自在,结果就是最后连自己死在谁手里的都不知道。 那时阮玉沁那么嚣张地算计周子珊,究其根本是因为阮容蓉正得势,皇后一系不得不忍让行事。周承刚也是吃准了慕容策旧仇难忘才有了这番动作。当然,上奏的同时他也没忘了派人去给奚言上眼药。对付敌人谁会嫌帮手多呢? 消息送达周府时奚明蔚已经被奚家的护卫接走了。 周子珊一听是犯人是满园春的戏子气得直跳脚,“阮玉沁太毒了!欺人太甚!娘,这回一定不能再放过阮家!”她以为阮玉沁顶多像小时候一样耍耍心机,怎么也没想到会干出绑票这种事。 风采和眼里精光闪烁,这一次当然不会再放过靖安候府。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满园春是阮家兄妹请来的,慕容晶休想将自己择清楚。 气完了周子珊又想起夏苓来,红着眼圈。也不知道夏苓怎么样了,阮玉沁那个没人性的说不上现在正拿着她撒气。 另一边奚明蔚正坐在马车上和汤圆大眼瞪小眼。 汤圆的小短腿伸出笼子,爪子轻轻拍着奚明蔚的广袖,圆熘熘地眼里带着一丝祈求。那可怜模样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搁汤圆来想人家可不就是受了委屈么,身为王爷的爱宠哪受过被关在笼子里的待遇。 而奚明蔚呢,完全不理这只小可怜。她现在是恨乌及乌,看着汤圆就烦,恨不得将汤圆当成慕容云飞捶打一顿。 马车驶至二门,香芮和雪茵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两个人本来揣着一肚子话,但看见奚明蔚那阴沉模样谁也没敢多问。 先前奚言着人来清凉苑报过信,香芮小声转述起来。搬进澜夏苑后奚明蔚求了老夫人将院子名改成了清凉苑,一来是不愿总想起奚明莉,二来是为警醒自己。清凉苑是她在苏府失势时住的地方。 奚明蔚是重生之人,虽然以前的事记不大清但满园春这样有名的戏班还是没忘的。记起满园春也就想到了阮玉沁,想到阮玉沁便又绕回了慕容云飞身上。敌人不同,但动因是一样的,都是因为慕容云飞这个祸害! 她上辈子没想阮玉沁打过交道,实在没想到阮玉沁的胆子这么大。 转念一想,兴许阮玉沁根本不知道满园春的底细。如果整个戏班子都是受过训的细作,想瞒住阮玉沁那还不容易。 第一百四十九章 自损 奚明蔚心头畅快起来,现在是周家向阮家翻旧账的时候了,不管怎么样靖安侯府这回是摊上事了。 见奚明蔚脸色缓和了些香芮才有胆子开口问香莲的事,“小姐,有香莲的消息吗?” 奚明蔚轻轻摇了摇头,“府尹大人抓到几个满园春的犯人,还没审出香莲和夏苓的下落。” 香芮沉默下来。香莲落在那些人手里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雪茵在一旁守着汤圆,笼子里的汤圆一直往奚明蔚的方向撞。它到底是慕容云飞的宠物,真撞坏了不好交待。但她也知道奚明蔚不会无缘无故将汤圆关起来,现在又赶上这桩事,她也不敢多嘴。 奚明蔚有些头疼,挥手吩咐香芮道,“你去给我泡盏浓茶来。” “小姐您还空着肚子呢,不适合……”说话到一半被奚明蔚的视线逼回了肚子里,香芮垂头退了出去。 奚明蔚厌厌地瞥了一眼汤圆,“把它抱过来吧。” 雪茵得了令赶紧开了笼子把汤圆抱到奚明蔚跟前。 奚明蔚接过了汤圆,外间瞅了瞅,示意雪茵到外面看着。 雪茵领会,退到了圆月门外。 这下偏厅便只剩奚明蔚和汤圆两个了。奚明蔚像往常一样抱着汤圆,手指揉·捏着汤圆脚爪上的肉球,不时擦过锋利的爪尖。汤圆很喜欢奚明蔚的气息,被抚·摸得很舒服,喵呜着往奚明蔚的怀里拱。 奚明蔚的神情渐渐变了,眉眼间染上一丝狠戾,她突然间捏着汤圆的爪子朝自己的脖子上用里抓去。 猫爪抓过在奚明蔚的脖子上留下四道血痕,鲜红的血比伤口流出很快染红了雪白的衣襟。奚明蔚生得比寻常人白,这四道血痕看起来也格外骇人。 香芮泡好了浓茶回来见雪茵守在外面,有些奇怪,小声问道,“你不在里面伺候着站在这里干什么?” 雪茵摇了摇头,“小姐让我把汤圆抱给她,就把我打发出来了。香芮姐姐你好好劝劝小姐,香莲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在雪茵眼里香芮有着同奚明蔚一起长大的情谊,说话比她有份量得多。 香芮轻轻点了点头。雪茵还是太嫩了。 她端着茶往偏厅去了,一进圆月门就吓得摔子手中的托盘。 雪茵闻声赶进来,只瞧见奚明蔚倒在了软榻上,一脖子的血。她怀里的汤圆大半个身子被染成了红色。 香芮顾不得被烫伤的脚,冲上前将汤圆拎起来关进笼子里。回头冲雪茵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王大夫!” 雪茵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被香芮一声吼才回过神,带着哭腔得应了话。她掀开门帘跑了出去,被风一吹眼里的泪就滚了出来。 守在门外的元青元黛见状忙问怎么回事,雪茵一张嘴就哭了出来,已经说不出囫囵话。她挣开了月秋,跑了出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找王大夫。 元青元黛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听香芮在里面喊了起来,让人拿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进去。两个人闻言赶紧准备了东西端了进去。 正在前进院子打扫庭院的元朱元碧见状知道后面出事了,忙赶了过来。元朱元碧还有元青元黛是奚明蔚搬进清凉苑时奚言送进来的人。 元朱元碧一进后进院便见元青有色煞白地端着铜盆从房间里出来。搭在铜盆边上的白毛巾被染成不均匀的红。 元朱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元青一见她们二人,忙小声道,“小姐被汤圆抓伤了脖子处的血脉,失血过多晕过去了。你们俩快去通知老爷和老夫人。” 元朱元碧一听脸色也变了,流了这么多血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元碧神情冷了下来,“小姐身边的人是怎么当值的!”奚明蔚要是有个好歹,她们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元青被奚明蔚的样子吓到了,一时间没想到这些。现在听元碧这么说也害怕起来。奚明蔚受伤就是她们失职,就算最后救过来,她们也免不了受罚的。 元朱拉了拉元碧的袖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是快去送信吧。”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了,元黛从里面出来了,一见元青三个凑在一起就皱起了眉,“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咬耳朵!” 元青打发元朱和元碧,“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你们快去送信吧。”她们几个新来的压根进不了奚明蔚的屋子,就算到时候处罚也有香芮和雪茵顶在前面。 元碧还想抱怨,被元朱拉着走了。 元黛沉着脸数落元青,“你已经被老爷送进清凉苑了,小姐才是你的主子。” 元青眼里有些不屑,“我们一天是老爷的人,这辈子就是老爷的人。不管再被送到谁跟前都不得信任的。我劝你也别在那上赶着掏心掏肺了,没人稀罕。”元青是有些嫉妒香莲几个的,命好赶早被分到了奚明蔚身边,没什么本事也被信任受重要。 元黛眼里露出鄙夷,“别忘了老爷已经把我们的身契给小姐了。” 元青被揭到了短板,翻了个白眼去换水了。 元黛回了房间,收拾起地上的碎杯子。 香芮回头道,“你把汤圆拿到西厢去。”若是自家主子被慕容云飞的猫抓伤这事传出去,少不了被那些妒妇畅快说笑。 元黛应下,迅速将地面收拾干净,又拎了汤圆送去了西厢。她将汤圆安置好便又赶去了小厨房,月秋正在熬四物汤。 月秋一见元黛忙问道房里的情况,“小姐怎么样了?”她可才熬成奚明蔚身边的老人,奚明蔚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元黛受了惊脸色也有些白,“已经含了参片,还是一点意识都没有。” 月秋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雪茵在房间里是做什么的,守在跟前还让汤圆把小姐抓伤了!”这次清凉苑所有的人怕都要受处罚了。 元黛眉头蹙了蹙,有些不悦。但月秋才是奚明蔚身边的老人,轮不到她来教训。她掀开盖子看了看药壶里的四物汤,转移了话题。 第一百五十章 命悬一线 雪茵跑到王天山的药香居时已经抽噎得说不全话了。王天山见状便知是出大事了,提着药箱就跟雪茵往清凉苑去。 雪茵一双眼睛通红,又带着王天山,各院的人很快都有了揣测。但现今奚明蔚傍上慕容云飞,身份水涨船高,她们也不好赶在这个时候去清凉苑一探究竟。背后里却都寻思清凉苑真是个晦气的地方谁住进去谁倒霉。 王天山见到奚明蔚时也是吓了一跳,奚明蔚体质也不算上佳,流这么多血还有命吗! 香芮喊道,“王大夫快帮小姐止血!”奚明蔚已经面如纸色,身体也有些发凉。一向稳重的香芮此时心里也慌得不行。 王天山回过神来,赶紧取了一大包凝血粉散在了伤口上。白色的药末融进血里,迅速结成血痂。血总算是止住了。 奚明蔚脖子上的伤口是最简单的抓伤,因为伤到了一根血管才流了这么多的血。血已经流了,王天山也无计可施。他帮奚明蔚把过脉,脉象已经十分微弱。要不是身边的人机灵让她含了参片吊命,奚府是要办白事了。 雪茵擦了眼泪,“王大夫,小姐怎么样?”奚明蔚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奚明蔚命大活下来了,王天山自然也不会再说丧气话,他安慰屋里这几个抹泪红眼圈的丫鬟道,“小姐是失血过多昏过去的。需要好好静养。我写几方药膳,你们要每日熬给小姐吃。” 香芮追道,“那小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王天山道,“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身体要想恢复得和从前一样得花个一年半载调养。”这也就是搁在相府里什么好东西都有,换作寻常人家补品跟不上哪那么容易养回来。 听了王天山这话大家也放心些了。 元黛引着王天山到外面去写药膳的方子。她也略通医术,一看方子便知这些方子都很温和。这说明奚明蔚的身子已经非常弱势,大补的东西都受不起了。 趁着四下无人,她小声问道,“小姐的情况很糟吗?” 王天山有些惊讶,“元黛姑娘也懂医理?” 元黛点了点头,“家父是郎中,我打小给父亲做帮手,学到一些医理。” 王天山也不再隐瞒,“小姐这条命是嘴里的老参片救回来的。血流了太多,身子已经虚到了极点,可谓命悬一线。”他顿了顿又道,“小姐的情况,元黛姑娘还是缓些再告诉雪茵姑娘她们罢。” 元黛点了点头,“我明白。”关心则乱,现在坦诚奚明蔚的情况反倒会让雪茵和香芮失了方寸。而元青几个人还生着外心,若是知道实情生了外心又是一桩麻烦事。她心里更是惊讶奚明蔚为人有道,不若王天山又怎会帮忙遮掩伤情。 她又和王天山道,“王大夫请放心,小姐的药膳我会亲自熬。” 老夫人和奚言那里先后都得了消息,两个人都急着朝清凉苑赶去。老夫人是真担心奚明蔚,而奚言呢,大半是害怕奚明蔚真有个好歹传出去不好听。慕容云飞为了示好将汤圆托给他女儿照顾,而他女儿却死在汤圆的爪子下,传出去还不沦为全国的笑柄。 王天山这边刚交待完元黛,奚言便进来了。他赶紧上前请安,一五一十将奚明蔚的情况交待清楚。在奚言跟前他是不敢遮掩的。 奚言没想到被猫抓到会伤得这么严重,他当即道,“需要什么王大夫尽管说,只有相府有的都会紧着五丫头用。” “五小姐需要先进食一些温和的药膳,等身体有了起色后才能用到珍贵补药。”王天山说着,心想这位五小姐在府里的地位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询问完了病情,奚言打发元黛跟着王天山去抓药。他来到偏厅,奚明蔚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脖子间的绷带。一旁还放着换下来的污衣,衣服被血染透了大半。 奚言瞅着脖子上的绷带就想起年前那桩事来,难道五丫头当真福薄受不起慕容云飞的厚待?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等了了劫车这桩事便去寻个大师批一批奚明蔚的命格。 他瞅了一眼跪在地上请罪的香芮和雪茵,面色不善,“没用的东西,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吗?” 香芮雪茵吓得瑟瑟发抖,“是奴婢失职,奴婢愿受任何责罚。但求老爷开恩,让奴婢再照顾小姐一段时间,等小姐情况稳下来就算处死奴婢奴婢也绝无怨言。” 奚言向来不留无用之人,但是想想奚明蔚那脾气,还是忍了下来。香莲生死不明,他要是再处理了香芮和雪茵,奚明蔚就算醒过来怕是会再气昏过去。 他正要再给香芮雪茵一点教训,听见老夫人过来了,赶紧支使香芮雪茵将血衣收起来。老夫人要看见奚明蔚流了这么多血非吓昏过去。 老夫人一进来就扑到了软榻前,看着奚明蔚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脸就担心得不得了,回头问奚言,“大夫怎么说的?” 奚言尽量轻描淡写,“王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失血过多导致暂时昏迷,静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老夫人这才放心了些,脸色也沉了下来,质问跪在地上的香芮和雪茵,“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是木头做的吗!” 雪茵紧张得浑身哆嗦,已经说不利索话了。 香芮比雪茵强些,但声音也有些颤抖,“回老夫人,汤圆不知怎么了,突然发疯挠人。奴婢们没有防备……是奴婢们失职,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沉声道,“汤圆性子温驯怎么会无缘无故发疯!” 香芮心里纠结了片刻,“回老夫人,奴婢句句属实,绝不敢妄言。” 老夫人很难不将汤圆突然发疯的事和今日劫车的事联系到一起,难道奚明蔚真的碍了什么人的路,让那个人不计一切想铲除掉? 奚言见老夫人脸色铁青,上前劝道,“清凉苑的人儿子会看着处罚,母亲不要为此事劳神了。” 说罢他看了林妈妈一眼,林妈妈立时明白,带着房间里的人退了出去。 待听到关门声奚言才道,“母亲可有什么猜测?” 老夫人冷哼一声,“好端端的猫怎么会突然发疯。” 第一百五十一章 怀疑 奚言心里也猜测汤圆被人动了手脚,但一时想不到谁有嫌疑。府里的人有机会接触到汤圆,但他相信没人有胆子敢动慕容云飞的东西。而外面的人,很少有机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汤圆身上动手脚。 奚言沉默了片刻,问道老夫人,“母亲有什么看法?” 老夫人思量来回,觉得只有阮玉沁有机会有胆子又有动机在汤圆身上动手脚。都这么多年了,难道阮玉沁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还没绝吗? 老夫人沉着嗓子道,“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看来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坐收渔翁之利。” 这次的事实在太巧合了,靖安侯府也是世族大家,不至于教养出这样莽撞不计后果的人来。哼,就算是真抢了慕容晶的乘龙快婿他靖安侯府也不敢这样当街掳人。 奚言道,“周府那边已经打算对靖安侯府下手了。想必太子也不会袖手旁观。”皇后和太了这口气可憋得够久了,靖安侯府这次是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那是靖安侯府的人自己作下的孽,怨不得旁人。”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时蓉嫔和靖安侯府作大死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有今天。 奚言默了片刻,“太子和靖安侯府的恩怨,我们不宜插手。儿子会暗地里派人去调查真凶。” 奚言沉默了片刻,却突然转移了话题,“儿子想将汤圆送回王府,母亲以为如何?” 说到奚明蔚身上,老夫人叹了口气,“外面的流言不能再放任下去了。王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五丫头又不是玉丹肚子里爬出来的,到时候恐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慕容云飞玩笑得起,他们玩笑不起。 奚言近日在朝堂上对苏成朗很有好感,话说到这便提了出来,“母亲可曾听说过苏小状元?他最近新擢升了刑部侍郎,很有才能。” 上元宴时苏成朗没皮没脸的向奚明蔚求·爱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老夫人哪能不知道。不过那时奚明芙刚好出事,所以将这事搁下了,忘了问奚明蔚。 老夫人点了点头,“人是不错,对五丫头也有意。就是出身差了点。”没有慕容云飞横插一杠子老夫人也从来没想过将奚明蔚嫁进王府,依着她本来的想法是将奚明蔚许配给在朝中没实权的爵位世家。一边有权利,一边有爵位,姻亲间互惠互利。 没有世袭爵位始终是老夫人心头的一个结,奚长威兄弟几个资质都不算太优秀,到他们这一辈奚家很难维持现在的荣耀。 上京城的大众情人苏成朗要是知道他被奚家老夫人这样嫌弃,估计心要碎成渣渣了。 老夫人的意愿奚言也知道,但奚明蔚的出身摆在那里,公侯世家里像样的子弟是不会娶她做正妻的。与其如此,不如用她将前途大好的苏成朗拉拢过来。 奚言只道,“五丫头还没及笄,还有时间。慢慢挑便是。” 老夫人看了一眼奚言,“你觉得将五丫头送进宫去怎么样?” 奚言有些惊讶,他母亲还真是敢想。细琢磨一下,五丫头有才有貌又有城府,确实是送进宫的上佳人选。如果能搏得今上宠爱,于奚家来说自然是上上之喜。 他看了看榻上面无血色的奚明蔚,“听说行走大师不日便归,儿子打算去请大师给五丫头算算。” 老夫人明白了奚言的意思,若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命便送奚明蔚进宫,若没这个命便安稳地在上京城筛选个世族大家联姻。 她看了看躺在榻上的奚明蔚,道,“找个脸生的,信得过的。” 奚言点头,“儿子有分寸。” 这一席对话听得躺在软榻上的奚明蔚胆颤心惊。她早已经有意识了,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没办法告知身边的人。却没有想到因为这样听到了老夫人和奚言之间的密谈。 找行走大师给她算命,难道她命好就真要将她送进宫去?也是,老夫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送进宫去,又怎么会舍不得她这么个庶出的孙女。 奚明蔚一直知道不管她是否出众她在奚家始终都是一枚棋子,但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和祖母在她昏迷一旁的时候讨论如何实现利益最大化,心里还是难以控制地涌起失落的情绪。 结束了无果的谈话,奚言送老夫人回了百合院。为了奚明蔚的伤势着想他并没有急着处罚近前伺候的几个丫鬟。 送走了两位主子,香芮和雪茵的心情并没有好受太多。先前她们满脑子全是奚明蔚的伤情,哪里有想到问责处罚这一茬。刚才奚言盛怒的样子让她们觉得就算奚明蔚醒来为她们求情,她们也还是要吃点苦头的。 香芮在府里待得久,心理素质好些,面上没显出来。雪茵整个人一脸崩溃,一副肯定要被扫地出门的模样。她带着几分哭腔,“香芮姐,香莲姐还下落不明,如果连我们也被赶出去了小姐可怎么办呀。” 躺在榻上的奚明蔚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她不想拿雪茵和她的父亲祖母比较,人的地位不同,取舍自然不同。 香芮轻轻抚了抚雪茵的肩膀,“香莲一定会平安回到小姐身边的,我们也不会被赶出奚府的。”那语气像是在安抚雪茵,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雪茵用力点了点头,“恩!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擦了擦渗出眼角的眼泪,到柜子里取出了血衣,“香芮姐,这里你看着,我去把小姐的衣服洗了。” 香芮点头应下,“和月秋说一声,把地龙烧热一点。”奚明蔚现在受不得半点凉。 雪茵抱着血衣离开了,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香芮姐,汤圆还在西厢呢,要不要给汤圆洗洗澡?我怕时间长了血会洗不去。”果然是只身份尊贵的猫,老爷把她和香芮训了一顿却连问都没问这只真凶。 香芮心头事太多,差点将汤圆忘了,听雪茵这么说便道,“元青她们几个没事,让她们洗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变故 雪茵抱着血衣出来,发现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她抱着血衣去了东厢,冷天里她们都是在她们的浴室洗衣服的。浴室的炉子上常温着一大锅水,雪茵舀了一盆热水泡好衣服,又往锅子里添好水。 衣服沾了血不好洗,需要拿皂角泡一会。雪茵趁着这功夫去了前进院,奚明蔚现在昏迷不醒,她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对不能让清凉苑再出事。 雪茵到了前进院,同样一个人也没见着,院里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刚才奚言分明只叫元黛跟着去抓药,元青几个应该没有事情才对。现在怎么会连月秋也不见人影了。 她怕出事,小跑着回到后进院。一进偏厅发现香芮正跪坐在软榻前,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香芮见雪茵气喘吁吁,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雪茵装作没看出来,大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人都不见了……” “什么人不见了?你说话别大喘气呀,急死人了!” 雪茵又缓了两口气才继续解释,“院里的人不见了,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刚才老爷让元黛跟着去抓药了,元青她们应该在外面伺候着才对。可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元青她们仨还有月秋,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都出去了?不应该呀,不管谁叫她们过去她们都应该过来请示的。”不用想,这其中肯定有古怪。 雪茵努了努嘴,“小姐还没醒,她们哪能把我们放在眼里。” 奚明蔚听了很生气,元青几个是奚言送来的,加上奚明莉的风波才刚过去,她也不好立即给下马威。现在看来这些人是不能惯的,给她们几分颜色,现在要开染坊了。她将此事记在心里,等身体恢复些的,一定要好好治治元青几个。还真以为她的眼里容得下沙子。 她真不知道自己这副连丫鬟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到底怎么入了老夫人的眼,让老夫人觉得她能入宫,能和那些心眼包们斗。 香芮道,“元青她们是老爷派来的,小姐都留着情面,我们也不好多说。”她又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先去把汤圆洗干净。元青她们的事我会告诉元黛姑娘。” 雪茵点了点头,“她们要是都像元黛姑娘一样就好了,又勤快又好说话又敬重小姐。” 香芮叹了口气,“小姐今时不同往日,想算计的人越来越多了,你以后要时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千万不要掉进别人的套里去。” 雪茵慎重地点头,“谨记香芮姐姐教诲。” 她出了房间,放好热水后去西厢抱了汤圆,将汤圆洗干净重新关回笼子里。她很喜欢汤圆,虽然有些重,但抱起来软软的很舒服。要不是汤圆身上沾着那么多血,她真不敢想信是这个又懒又软的家伙害她家主子受那么重的伤。 而此时元青她们四人呢,正在四个不同的院子里被一群不同的主子询话。 最先被叫走的是月秋,她被杨氏叫去了德馨院。杨氏是奚明蔚的嫡母,叫奚明蔚身边的人去关心一下奚明蔚的伤情最名正言顺。 接着奚明菲的人来了,说有东西要送奚明蔚,要清凉苑的人过去拿一下。元青跟着奚明菲的人去了。 紧跟着奚明芩的人来了,一下子把守在前进院的元朱元碧都带了去。 这四个人其实都可以也应该回后院通报一声,但她们都又嫉妒又瞧不上香芮雪茵,于是谁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奚明芙的腿较半个月前好多了,杨氏也搬回了德馨院,不过还是每日从早到晚的耗在毓秀阁陪着。 杨氏也不像奚明芙刚出事时那样满身戾气,现在又稍微胖了些,看着和颜悦色。 月秋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一直跟在奚明蔚身边,当然知道杨氏多不喜欢奚明蔚。月秋害怕杨氏会趁着这个机会收买她,她害怕当然不是因为忠诚于奚明蔚,而是因为知道做这些事的人最终都是要被灭口的。她可不想死。 “五丫头怎么样了?”杨氏很满意清凉苑的人对她这样畏惧。 月秋头也不敢抬,趴在地上回道,“回夫人,小姐被汤圆抓伤,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之中。” 杨氏和奚明芙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听得她们心里那叫一个畅快。曲曲庶女也敢觊觎慕容云飞,现在来报应了吧。哼,和她那个小贱人娘一样福薄无命。 “被汤圆抓伤的?”杨氏轻飘飘地问道。 月秋连连点头,因为趴得太低了头都磕到地上了。好在地上铺着毛毯没出声响,不然真的丢人丢大发了。 杨氏抿了口茶,等茶香在嘴里淡了才继续问,“我要是没记错清凉苑里也有八个人吧,除去那个下落不明的香莲,也还有七个。你们这七个人是怎么当得差?七个人在跟前伺候着还让汤圆抓伤五丫头。” 月秋一听马上明白杨氏不光是想打听消息,可能还想趁机下了奚明蔚的左膀右臂。她赶紧将自己撇了出来,“回夫人,小姐近身只让香芮和雪茵伺候,奴婢只负责小厨房,近不到小姐跟前。” 杨氏哪能听不出话里的推脱,但她这样的人正合她的意,就把这样的人留在奚明蔚身边,把那些忠心的弄走。让奚明蔚没了耳朵,没了手脚,看她怎么嚣张下去。 杨氏轻轻哼了一声,“五丫头见天带着香芮和雪茵几个,原来这么不堪用。” 奚明芙赶紧给杨氏使了个眼色,之前明明说好了不要趁机动清凉苑的人,她怎么还是提起这茬了! 杨氏看了奚明芙一眼,示意奚明芙安心。现在是非常时期,现在动手老夫人和奚言都不会放过她。她会等,等奚明蔚好了之后,等奚言决定处罚的时候再添点油扇扇火。反正奚言往清凉苑安插人已经说明他对清凉苑的下人不满了。 奚明芙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以为杨氏见着奚明蔚身边的人又控制不住脾气了呢。 跪在地上的月秋额头已经渗出汗,谁知道杨氏逮着这么好的机会会怎么整治清凉苑。 第一百五十三章 被奚明菲和奚明芩叫去的三个情况也没好多少,这两个人是奚府里小姐架子最重的,小姐架子重就喜欢打压身边的婢女来凸显自己的身份。 元青只是惯常请安问礼,没想到奚明菲没有免她的礼,就让她这样半蹲着回答问话。这是她第一次近奚明菲身前,心里不禁认同起府里人对奚明菲的评价。 奚明菲连奚明蔚都瞧不上更别提奚明蔚身边的丫鬟,给元青下马威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事。她敢这样做也是因为她不是大房的人,只要不过份了,奚言和杨氏不会过问。 她们在奚明菲最常待的偏厅,房间里只有宝珠一个人伺候着,但她最知道奚明菲多嫉恨奚明蔚,此时哪敢替奚明蔚的下人求情。 宝珠接到了奚明菲的眼神,便开口道,“我们小姐听说了香莲的事很是难过,本来准备了一些五小姐喜欢的小玩意,打算过去安慰一下五小姐,结果走到半路碰见雪茵哭着带王大夫回清凉苑。” 元青虽然不喜欢奚明蔚,但她是奚言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是有分寸的。她心思转了转,便道,“我们小姐太担心香莲,不小心把自己弄伤了。王大夫已经看过了,说静养几天就好。” 奚明菲半靠在软榻上,微不可查地轻哼了一声,“不过是个下人,也叫五妹妹劳心伤神。”她顿了顿,不无嘲讽地继续说道,“五妹妹心——肠——可真好。” 什么叫不过是个下人,下人就不是人?下人就没有尊严没有感情?没有下人看你们这些大小姐怎么养尊处优!元青听得心里堵了一口气,不自觉得站在了同一个阶级的香莲这边。 元青平复了下心绪才回道,“香莲陪我们小姐一起长大,小姐待她自然亲厚。” 奚明菲冷哼一声,“是啊,香莲伺候五妹妹这么多年,五妹妹待她当然亲厚。可怜你们这些后来的,想到五妹妹跟前献殷勤都插不进去。” 元青的腿已经酸得开始发抖,可她不敢摔倒,在奚明菲面前失仪指不定会被扣上什么大不敬的帽子。她是大房的人,奚明菲要是成心想闹,老爷是不会保她的。 元青的注意力被身体的酸楚分去了一半,回答奚明菲的问题时想得就慢了,奚明菲有些不耐烦了才听她说道,“在不在小姐跟前伺候都是在为小姐做事,能在清凉苑做事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 元青的话还没说完奚明菲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奴才就是奴才。 宝珠看得出元青已经撑到极限了,便开口提醒奚明菲,“小姐,元青还行着礼呢。” 奚明菲夸张地哎哟了一声,“你这人倒真实在,非得听着免礼二字才起身。” 元青道,“向主子行礼是做奴婢的本份。” 奚明菲不无讽刺地笑了两声,“还不直起身来,可别累坏了腿,出去叫人瞧见还以为我虐待大房的人呢。” 元青两条腿都酸麻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站直,听了奚明菲的话立即垂首道,“是奴婢愚笨,不关三小姐的事。” 宝珠取了一个一扎长半扎宽的雕梅花朱漆红木盒子过来,上了元青跟前,与元青说道,“我们小姐本来寻了不少好玩的东西,但现了这个情况也不适合再送给五小姐。” 她说着打开了红木盒子的盖子,里面一个圆肚细颈白玉瓶躺在红丝绒布上,“这是我们小姐珍藏的金创药,是我们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元青有些为难,她以为奚明菲说送东西就是个由头,没想到真准备东西了,而且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如果真的只是些小玩意她还可替奚明蔚收下,但眼前这个瓶金创药收下了就是替奚明蔚欠了一个人情。 同为下人,宝珠当然知道元青的顾虑,“五小姐和我们小姐好着咧,上元宴时五小姐还特意来给我们小姐送过流光锦呢。” 流光锦这事元青听说过,心下猜测奚明菲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还了奚明蔚的人情。但她转念便觉得这不可能,奚明菲那种性子怎么会觉得自己欠了一个长房庶女的人情,奚明蔚送她流光锦说不上她还觉得是应该的呢。 奚明菲瞧着元青磨磨蹭蹭不敢收,将茶杯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冷森森地说道,“怎么着?是怕这瓶子里是毒药?也对,听说四妹妹就是在金创药里被人下了毒,毒烂了脸。” 元青吓得扑通跪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清凉苑里有规矩未经小姐准许下人不得私自替小姐收受礼物,所以奴婢才不敢接。” 奚明菲眉毛一挑,不准私自收受礼物?敢情没飞上枝头就害怕有人攀关系抱大腿了?她奚明蔚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还真以为自己能当王妃不成? 奚明蔚和慕容云飞有一腿的八卦消息是奚明菲心里的一块逆鳞,只要一想到这一茬奚明菲的火气就控制不住了冒出来将理智全部烧光。她的脸已经拉下来了,心里将奚明蔚前前后后骂了个遍。 宝珠知道奚明菲这是又脑补多了,这把火烧起来元青可就真不能囫囵走回清凉苑了。她赶紧将红木盒子塞到元青手里,背着奚明菲朝元青使了个眼色,“药是救命的,算什么礼物。五小姐雪肌玉肤,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而元青此刻因为害怕垂着头,哪里有看到宝珠使的眼色。她真的悔得肠子都青了,干嘛趟这趟浑水,早知道让别个来了! 宝珠往元青的手里塞盒子,元青就往回推,东西贵重宝珠也怕元青真没接往不敢松手,于是就僵持住了。推拉了几下宝珠也不敢再继续硬往元青手里塞了,她知道这样会戳中她家主子的怒点。 奚明菲看得越发得生气,三两步走上前一掌将红木盒子拍飞出去。盒盖被甩开,白玉瓶子甩了出来,好在地上铺着长毛的细软地毯没有摔碎。 宝珠和元青都脸色一僵,心想这回真是大事不妙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其实元青并非有意拒绝宝珠塞过来的红木盒子,只是当时她脑子太乱了,觉得自己现在是进退维谷,收也不对不收也不对,所以才下意识地拒绝了。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将会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宝珠深知奚明菲的脾气,安静地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奚明菲走到那个没摔碎的玉瓶前,拾起玉瓶朝红木盒子上砸去,这次玉瓶只剩手握着的细瓶颈还是囫囵的了。圆滚滚的瓶身碎了一地,金黄的药汁也沾满了浅橙色的长毛地毯。 元青这下是真的被吓蒙了,她也就听说过奚明菲很彪悍,谁能想到二房唯一的嫡小姐竟然真的跟大房的奚明莉那个虐待狂一样。奚明莉是意难平脾气才养得那么刁钻,这位老夫人和二夫人的掌上明珠又是怎么长歪的? 玉瓶破碎的快·感给了奚明菲一些安抚,她胳膊一张,将玉瓶颈悬在木盒上面。手一松,瓶颈便和瓶身一样也摔得粉碎。末也抽出一块绣金桔坠枝的蜀锦帕子擦了擦根本什么都没沾上的手,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指甲,才缓缓开口,“过了个年大房的人是越发不把二房放在眼里的。” 她居高临下的睨着跪在地上的元青,“别忘了,奚府的主子可不只是大房那几个。敢不把二房的人放在眼里,你在奚家的日子算是过到头了。” 元青脸面变得煞白,多点大事,这小姑奶奶不是要赶她出去吧?她可是眼瞅着就要放出去嫁人了,现在被赶出去就什么都没了! 她也不管有没有用,拼命的磕起头来,向奚明菲求情,“是奴婢愚笨,求小姐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这一回……求小姐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宝珠心里可怜元青,要是没惹了奚明菲,再过两年也该放出去嫁人了。到时候求主子放了身契恢复自由身,就算不嫁人拿着遣散费和这些年攒下的私房足够过上向往的新生活。而现在……元青熬了这么多年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其实元青家境还没穷到需要卖孩子的地步,元青卖身进奚府完全是为了嫁人,她心气高,受够了穿带补丁的衣服被人嘲笑的日子。在名门贵族做过一等丫鬟的姑娘在上京城是很吃香的,那些半吊子富人娶不到名门贵女就想着娶个伺候过名门贵女的,也能学学贵·族圈里的规矩装点门面。 奚府也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奚言又是当朝相爷,奚府每次放出去的丫鬟也都嫁得不错。所以元青用尽门路进来了。她当了这么多年奴才为得就是离开奚府后找个有钱人家,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过上富足的生活。她忍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她不允许自己的这些年的辛酸前功尽弃。 但很可惜元青卖力磕头的凄惨模样并没有打动奚明菲,她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向老夫人告状将元青扫地出门。奚明菲很喜欢用扫地出门这一招,即不扫她的名誉又正中要害。哼,谁让她们一个个都想着沾奚府的光找个如意郎君呢。 “宝珠,把玉瓶碎片收一收。这是祖母赏我的,我得给祖母个交待。”过了很久,奚明菲才又开口。 宝珠听到命令赶紧爬到木盒旁,抽出木盒里的红色丝绒布,将玉片一片一片捡回来布上。这个白玉瓶是前些年老夫人赏给奚明菲装玫瑰精油的,羊脂玉的,外面还雕着玫瑰花。连瓶塞的软木上都镶嵌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玉雕玫瑰。多好的东西,这么一下,一文不值了。 奚明菲找这么好的宝贝装稀松平常的金创药,无非是想显摆二房财大气粗好东西多。但这也说明奚明菲一开始真的只是想打听打听清凉苑的情况就放元青回去。 宝珠觉得这事也怪元青,奚府里谁不晓得她家小姐脾气最重,她家小姐送东西竟然敢不接,这不是作死么。奚明菲将老夫人都搬出来了,元青被赶出府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在奚府里奚明菲喜欢告老夫人告状可不是什么秘密事,老夫人喜欢二夫人,又怜悯奚明菲早早没了父亲,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都依着奚明菲。这些年因为被奚明菲看不顺眼被赶出去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元青面如死灰,她一听奚明菲抬出老夫人就知道自己这可能在劫难逃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要被赶出奚府。就快熬出头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赶出去!她还背负着一家人的希望,她不能让奚明菲得逞!奚明蔚现在还在昏迷中,奚明菲不会在这个关口动清凉苑的人惹老夫人生气。这其中的时间,是她寻求出路的最后时间。 奚明菲有了打算后便没兴趣再看元青那张脸了,厌烦地将元青赶了出去。 往回走的路上,元青心情不能平静,一想到可能被赶出去胸腔就剧烈颤抖。她将奚府里的主子想了个遍,发现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实,可能会为她说话并且能在老夫人跟前说上话的就只有奚明蔚一个人。 可是奚明蔚会帮她吗?元青很清楚自己因为生气奚明蔚只让香莲几个近前伺候表现并不好。尤其今天,奚明蔚还昏迷不醒她连个招唿都没打就离开了清凉苑。想想自己的所做所为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一路上碰到几个人,都是别的院的,想打听清凉苑的情况。元青强打起精神一一应付过去。她又想起奚明菲,刚才只是因为她拒收礼物奚明菲就要将她赶出奚府,万一日后她知道自己刚才没全说实话会不会让她在外面也过不安生呢? 这个想法把元青吓到了,就算奚明蔚肯护她也只能护她在奚府里的安危,等出了府奚明菲想整治她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奚明菲这样记仇的人,一定不会忘了和她的这笔账的。 一股绝望一下子将元青淹没,她逃不出奚明菲的魔爪,她的人生完了。 PS:后面几章内容发错了先不要订阅。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元朱和元碧前脚刚走后脚元黛就回来了。她一进门便发现前进院里一个看着的人都没有,到了后面院里也是不见人影。她方走了几步,就见东厢的门开了,雪茵端着盆出来泼脏水。 雪茵也瞧见了元黛,“元黛姐姐,药都抓回来了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元黛上了檐廊,到了东厢,她提着药在雪茵眼前晃了晃,“都拿齐了,做药膳是精细活,我自己做就好了。” 她看了看空旷的院子,问道,“前院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其他人呢?都哪里去了?” 雪茵搁下了洗衣盆,就着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我也不知道,我和香芮姐一直在房间里的,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元青姐她们了。” 对于元黛雪茵还是很有好感的,元黛长得漂亮,在下人间又很有大姐风范,也不爱计较小事。最重要的是她拿奚明蔚当主子,打来了清凉苑后一直毕恭毕敬勤勤恳恳。明里暗里她从来没听元黛抱怨过奚明蔚一句。当然雪茵没忘了这人是奚言派来的,不该说的从来不和元黛说。 元黛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我去给小姐做药膳。” 元黛心里已有猜到了大概。清凉苑出事,外面肯定闻风而动,元青几个肯定是被其它院的主子叫去了。这几个人真的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没通报一声就擅自随别的院的人离开了。 她心里气这几个不成器的榆木疙瘩,老爷为什么把她们送进清凉苑,还不是因为重视五小姐。她们几个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透呢? 元朱元碧二人欢欢喜喜地回了清凉苑,一踏进前进院就闻到一股子药味。两人脸色一变,知道是元黛回来了。他们四个人虽然都是一等丫鬟,但老爷更倚重元黛一些,所以元黛的地位也无形的高出一些。 换了芯的奚明菀自从痊愈后就和奚明芩走得很近,今日也是同奚明芩在一起,撺掇着奚明芩去清凉苑叫人来问话。 元朱元碧倒没元青那样倒霉,奚明芩奚明菀问得问题并不叫她们为难不说,临走了还得了。所以这二人才这样欢喜。 进了清凉苑,元朱和元碧对视了一眼,都掩下笑容换上一副苦瓜脸。两个人到了小厨房跟前,小声道,“元黛姐,我们回来了。刚才二小姐传我们过去问话来着。”其实奚明芩用的借口和奚明菲一样,只不过她那扣门的德行实在舍不得真送东西,问了话就遣了这二人回来了。赏钱还是奚明菀的人追出来给的。 元黛铁着脸,卖力地捣着草药,完全不理会门口的两个人。 元朱厚着脸凑上前就要抢元黛手里的药槌,“姐您歇会,这个交给我做就行。” “啪——”元黛一巴掌将元朱伸过来的手打到一边。 元朱虽然有怕元黛,但同样是一等丫鬟可受不得元黛这样‘折辱’。她回头示意元碧把门关上,竖着眉毛就和元黛理论起来。 “元黛姐,你至于吗!我们又不是熘出去玩,是二小姐和六小姐叫我们过去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元碧附和道,“元黛你也知道二小姐的脾气,我们要是不去那二小姐以后肯定把我们列入眼中钉了。再过两年我们就要放出去嫁人了,不好得罪二小姐。” 元黛将手中的药槌用力一捣,抬头狠狠地瞪向元朱元碧,“你们这些年的规矩都白学了!二小姐能随便支使清凉苑的人吗?” 元朱不服地争辩道,“二小姐也是主子,叫我们去我们哪有不去的道理。” 元黛怒极反笑,冷呵了两声,手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你们是不是真以为那儿躺着的主子害怕老爷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啊?” 元朱元碧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她们是奚言的眼线,清凉苑里的情况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对奚明蔚不那么上心奚言也不会知道。 元黛一瞧这俩人的脸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她们的想法,她再次冷笑起来,“你们是不是忘了一年前沉香苑的五小姐是什么光景了。” 她们当然没忘,也明白元黛的意思。但是她们并不认为奚明蔚担得起老爷那样看重。奚明蔚如果真的那么有心思会钻营,她之前就不会过得那样狼狈。 元碧到了元黛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元黛你也知道我们几个都是想借奚府的东风嫁个好人家,并不想一辈子做为奴为婢伺候人。”她知道元黛很看重奚明蔚,她也知道元黛的性子所以不想和元黛争,于是就转移了话题。 到底是一起进府,风风雨雨并肩过来的,元黛看元碧放软了脸色也缓和了些。 她小声劝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奚府也容不下愚弄主子的奴才。你们不能再这样消极懈怠了,你们也知道就最后两三年了,要是赶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后悔就晚了。” 奚明蔚和她们接触的时间不多,但香莲香芮和雪茵是和她们朝夕相处的。元青几个虽然面上叫人挑不出来,但有心人能看出来她们对清凉苑的事并不热衷上心。她们四个人表现怎么样,奚明蔚肯定已经从香莲几个人口中打听过了。 元朱也软了下来,“我们真的是怕得罪二小姐才过去的。为什么没和香芮她们说你也知道。除了这件事,我们从来没有对小姐不敬过。” “你也知道二小姐最小心眼,要是不过去肯定会以为我们看不起她,然后因为记恨上我们。就算在府里小姐能护我们周全,那过两年我们出府了呢?到时候二小姐指不定会给我们什么小鞋穿呢。”元碧说着眼圈还红起来了,跟真事儿似的。 元黛点了一下元碧的胳肢窝,“你还越说越来劲了是吧!”没影得事儿都说得跟真的似的,改行唱戏得了。 元朱趁着这个机会劝道,“姐,你也得打算打算以后的事了。不能一辈子留在奚府做下人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她们四个人中只有元黛没有家。元黛原本有个老父亲,前岁病重也去了。 元黛眼睛闪烁了一下,“我又不像你们有家人要帮衬,做什么要嫁人。” 元碧道,“不光是为了家里人,嫁个好人家我们自己也享福呀。府里以前出去的人都嫁得很好,翻身做主子了。前年出去的那批还有人嫁了个国学监监丞做了官夫人。” 一说起出府嫁人的事元朱就兴奋起来,“听说以前还有个嫁了城门吏的。都是正七品,城门吏虽比不上在国子监体面,但那可是肥缺儿。” 元碧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进出上京城的商户谁不得打点城门吏。” 元黛有些不高兴了,奚明蔚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呢,这两个人却在这里幻想自己出府后能嫁个什么样的人。要不是一起长大的,她真会以为这两个人是薄情薄性的。 她眉头一皱,“你们还来劲了是吧。即然回来了还不快去正房向小姐请罪!” 元朱吐了吐舌,“知道啦!” 两个人一齐离开了小厨房,到了门口还一齐回头冲元黛做了个鬼脸。惹得元黛又气又想笑。 出了小厨房元朱和元碧的心情就没那么轻松了,奚明蔚没醒就代表着她们要向香芮和雪茵道歉解释。 她们和清凉苑原来的下人间一直有一层没捅破的隔膜,她们看不惯奚明蔚只亲近香莲几个,也不能接受来到清凉苑后只能做二等丫鬟的活。而香莲又看不惯她们想替代她们。‘新人’和‘旧人’一直相互排斥着,也不知道奚明蔚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不知道,就这样一直拿她们当二等丫鬟使。 说出来有些可笑,但做了几年的一等丫鬟她们确实有了优越感。因为这样微妙的关系,和这有些可笑的优越感元朱元碧有些拉不下脸来。 两个人在门口互相打了打气,进去后由元碧向香芮说明先前的事。元碧嗓音软甜,听起来叫人容易消气。 香芮听过后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例行公事一样地回道,“这些事和我说也没用,等小姐醒来的你们亲自向小姐解释。” 元朱看着香芮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觉得香芮是在使脸色,瞧不上她们,她心里窜起一股小火苗来,不至于失了理智,但神色已经和刚进来时不一样了。 “二小姐是什么样的脾气想必你也知道,我们要是不去二小姐肯定会把这笔账记到小姐这里。” 香芮唇角动了动,一个讽刺地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这么说你们都是为了小姐咯。” 元碧拉了拉元朱的袖子,她们不能对香芮发火,不然有理也没理了,更何况她们本来就没理。 元朱被香芮刺激到了,仗着奚明蔚昏迷就没了收敛,将心塞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你不就是比我们早到小姐身边伺候,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元碧脸色一变,打断了元朱的话,“你疯啦!” 元朱看了元碧一眼,“院里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不就等着一个捅破窗户纸的吧,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就把话挑明了。成天猜来猜去你们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听到元朱说这些话奚明蔚非常意外,香莲几个只夸了元黛,对他们三个印象都不怎么样。她对奚言派来的人没好感,也没上心,只嘱咐了香莲她们说话仔细些。她这些日子天天想着赚钱的事,倒忽略了自己院子已经暗潮汹涌。 她本来觉得这个苦肉计使过头了,现在发觉还真值。 香芮依旧面无表情,木着一张脸,“你们如果真心想对小姐好,小姐自然会看到。” 元朱反驳道,“我们都见不着小姐的面,近不了小姐的身,小姐对我们的印象还不全凭你们一张嘴。” 香芮冷哼一声,“这话我还给你们。问题的根在你们自己身上,不要推给我们。这个锅我们可不敢背。” 元朱她们确实要向奚言汇报清凉苑的情况,被香芮堵得没话说了。 元碧有些怨意地瞪了元朱一眼,替元朱打起圆场,“老爷将我们送进清凉苑我们就是小姐的人了,我们虽然有无奈的理由,但绝对不会做危害小姐的事情。元朱失态也是因为心里难受,咱们做奴婢的就靠着主子过日子,主子眼里没有我们,我们心里当然不好过。” 香芮心里已经十分厌烦元朱元碧,她就纳闷了老爷怎么给她家小姐送了这么几块货来!她皱起眉,“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如果真心想对小姐好,小姐自然会看到。不要以为小姐和你们一样什么都得看在眼里才知道。” 元朱还想争辩被元碧阻止了,元碧替元朱向香芮道了歉,强拉着元朱离开了。 听完了这一出闹剧,奚明蔚陷入沉思。看来奚言送来的四个人真的像香莲香芮说得只有元黛堪用,其余几个都是眼高手低又逢高踩低的主儿。奚言和老夫人那样重视她不应该送这么几个草包过来啊,这样完全不会得到她的重视也帮不上她的忙。 奚明蔚想起老夫人的念头,他们有将她送进宫的打算。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奚言这次安插人进来真正的目的是想看看她的御下能力,试试她会不会挑人。 她不能进宫,进了宫基本上就没有逃走的可能了。奚言既然来试探她,她就来个将计就计,好好和这几个草包联络联络感情。 元碧拉着元朱回了小厨房,一进门就扑到元黛跟前,“元朱跟香芮差点吵起来了,元黛香芮喜欢你,你一定要帮我们说说话。” 元黛这边才刚把紫砂锅坐上炉子,听了元碧这话直接扔了手里的扇火扇,“叫你们去道歉你们也能吵起来!” 元朱很气愤,“碧姐你怎么不告诉黛姐她怎么嘲笑我们的!我看见她那样笑怎么忍得住!” 元黛不信,“你以为香芮和你们一样?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肯定是你们说了什么不像样的话在先。”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元碧替元朱辩解,“元朱说得都是事实……就因为我们是老爷指过来的,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小姐都不会信任我们。” 元黛突然有种无力感,现在她们有两个主子了,如果不能在两个主子之间权衡好她没就没有活路。而元朱她们却总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一边觉得自己是老爷派来的‘钦差’自鸣得意,一边又抱怨小姐的不信任。她私下里说过她们很多次了,但是没用,这种事要她们自己想通才行。 元黛轻轻唿了口气,眉头舒解开来,“前边没人不行,你们过去看着吧。” 元朱元碧本来以为元黛又会大发雷霆,她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元黛既不打雷也没下雨她们心里反而怪怪的,有点害怕。她们虽然爱和元黛顶嘴,但也知道元黛是为了她们好才说的,换了旁人谁唱黑脸提点她们。 元朱软下来,上前拉了拉元黛的袖子,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瞪着格外可人怜,“姐,你生气啦?” 元黛没好气地瞪了元朱一眼,“有事过几天再说,你们也不看看现在院里什么情况。等小姐醒来要是知道她昏迷的时候你们这么没有章法,她会怎么想?” 元朱一怔,垂下头,“我知道了。” “对了,元青和月秋被哪个院的叫去了?”刚才气懵了,元黛把这事都忘了。等元朱元碧进堂屋了才想起元青来。 元朱道,“月秋先被夫人叫过去了,接着元青姐被三小姐叫过去了,我和碧姐是最后走的。” 元黛点了点头,没空再和她们啰嗦,直接将两个人推出了小厨房。 元朱元碧走了没多久月秋就回来了,元黛见月秋神色轻松猜测杨氏并没有为难她。 月秋老远就闻着药味了,一进门就问道,“给小姐熬的药吗?” 元黛点点头,“是药膳,王大夫说这样补身子最快。” 月秋挽了挽袖子,拿过挂在墙上的围裙系上,“你忙你的吧,火交给我看着就行。” 元黛摇摇头,“做饭我不比你,但论药膳你肯定没我有经验。这里头规矩多,还是我来做吧。” 月秋没接话,两个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元黛拿开砂锅盖子,添了一碗阵年的药酒进去。酒味和药味夹在白色的水雾里冒出来,刺激着人的嗅觉。 月秋被呛到了,拿帕子掩起口鼻,“我听元朱说过,你父亲是大夫。” 元黛客套得笑了一下,“恩,我跟着父亲学了一些药理。” 她看了月秋一眼,“等下味道会更难闻。” 月秋受不了这味道,便道,“我去堂屋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完便离开了。 熏走了月秋元黛才盖上砂锅盖子。她是故意的,她不想月秋待在药膳旁边。她来清凉苑这半个月里一直在暗中观察清凉苑的人际关系,深得奚明蔚信任的只有香莲香芮和雪茵三个。奚明蔚虽然将饮食交给月秋,但并不真正信任月秋。她这样做,一是为了让月秋以为自己得了信任,二来可借着做饭的由头将月秋栓在小厨房。 奚明蔚不信任的人元黛也不信任,她们才来了半个月月秋就向元朱元碧抱怨过,这说明月秋这个人并不忠诚。而她现在掌管着药膳,必须随时警惕。 奚明蔚现在昏迷不醒,吃干饭会消化不良,所以元黛药膳做的是汤水,是乌鸡加上王天山配的药炖的,她还放了几颗大红枣几勺红糖,都是温补的好东西。 煲汤是耐心活,元黛就这样一直守在炉子旁,看着火候,掐着时间往里添药材。最后一味药材添上后她的神经才放松了些,这时才发现元青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想了想,元青是被三小姐叫去的。三小姐……奚明菲……元黛眉头不自觉地皱作一团,奚明菲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元青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招惹到奚明菲了? 她开了条门缝往外瞅了瞅,发现雪茵在院子里晾衣服,那衣服本来沾满了血,也不知道雪茵洗了多少遍,竟然洗得干干净净了。她看了一会,等雪茵晾好了衣服小声将雪茵喊了过来。 雪茵看着元黛偷偷摸摸地模样有些奇怪,擦干手进了小厨房,问道,“什么事啊?” 元黛也不隐瞒,“元青被三小姐叫过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她出事了。” 雪茵没想到元黛会和她说这些,毕竟一直以来她们都是两个阵营的,彼此之间各有秘密。她愣了片刻,心里算了下时间,道,“的确有些时候了,月秋姐和元朱姐她们都回来了。”雪茵经常跟着奚明蔚去给老夫人请安,常遇到奚明菲,但在老夫人跟前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听下人说奚明菲似乎有些不拿下人当人看。 “我是怕元青说错了话,惹到三小姐,连累咱们小姐。”元黛解释道。 雪茵眉头也皱了起来,“元青姐怎么说也是大房的人,三小姐不至于吧。”现在奚明蔚受了重伤,老夫人的心思都搁在清凉苑呢,奚明菲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挑在这个时候动清凉苑的人。 雪茵见元黛还是一脸担忧,但道,“这样吧,我出去打听打听。你别太担心,现在这个情况,三小姐不会对元青姐怎么样的。” 元黛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是她们几个做事没分寸,万一真连累到小姐,我们就再没脸在清凉苑待下去了。”这事她只能拜托雪茵或香芮,其余的人不是信不过,就是办事没分寸。她不放心。 雪茵抿唇笑了笑,“咱们伺侯一个主子就是一家人,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小姐仁厚,也不会怪她们的。”当然这只是客套话,依着奚明蔚的性子等她醒过来,元青几个有苦果子吃了。 又安慰了元黛几句,雪茵便离开了小厨房。她到隔壁房间拎了汤圆,一起到了堂屋。 香芮越过雕花镂空的黄梨木隔断墙看见了雪茵,走了出来,“汤圆就放在这里吧,不要拎进去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雪茵点了点头,将汤圆放下了。她看了一眼在里面守着的月秋,与香芮说道,“汤圆先放在这里,我有事要出去下。” 香芮知道雪茵的性子,她这样肯定是事出有因的,便以为又有人来清凉苑叫人了,“又是哪个院的?” 雪茵摇了摇头,微微放大了声音,“元青被三小姐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元黛担心她出事了,叫我出去打听打听。” 月秋听到了,走了过来,“元青出事她干嘛不叫她的小姐妹元朱元碧去打听,支使你做什么。”她还因着药膳的事憋火呢。 香芮瞥了一眼月秋,也没给她和颜悦色,“这事牵扯到二房,干系重大。你觉得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元朱元碧?” 月秋也知道奚言插进来的四个人里除了元黛都是草包,见香芮这样严肃,小声辩解道,“我就瞧不上她们目不无人的样子,不就仗着是老爷指进来的么,可别忘了,清凉苑的主子是咱们小姐。” 雪茵懒得理月秋,她这话就是说给月秋听的,也不知道月秋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在这转移话题。 隔断的圆月门并不隔音加上几个人也不是咬耳朵,躺在里面的奚明蔚都听见了。 奚明菲和奚明莉何其相似,都不傻但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只不过奚明菲命好,是从二夫人下面爬出来的。奚明莉已经被自己的暴脾气害死了,难保奚明菲不会步奚明莉的后尘。 奚明蔚对元青的性格不太了解,但她了解奚明菲。奚明菲非常非常非常的嫉妒她,元青说错一句话,表错一个表错,甚至做错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让奚明菲觉得清凉苑的人在蔑视她。元青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十之八九是踩到奚明菲的雷区了。 人倒霉了还真是喝口水都塞牙缝,赶上多事之秋她院里的人好端端地守在院子里也会被人强行带去踩雷。她虽然不喜欢元青几个人,但到底是她院子里的人,况且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雪茵交待完了之后就出去了。 虽然已经快到三月,日头落下去还是清冷。雪茵将手袖回袖子里,缩了缩脖子,朝二房的方向走去。她又不能直接去跟奚明菲要人,就想着这个点人多,随便走走,看看能不能撞见什么人。 雪茵也来了府里半年了,加上奚明蔚经常带着她随身伺候,后院的人几乎都认识雪茵,也都很给她面子。 一路上攀谈了不少丫鬟,但却什么也没问到。雪茵只好继续在外面乱晃,眼瞅着天黑了,想着再问不到就打道回清凉苑。 她下了回廊,到了一个人流比较多的路口,才过来便遇见两个人交头接耳的朝这边走来。 雪茵赶紧凑上去打招唿,“苹姐姐榆姐姐。” 两人一见雪茵,也凑上前去,榆香问道,“雪茵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雪茵道,“我们院里的元青姐姐被三小姐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出来看看。” 青苹榆香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雪茵意识到两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赶紧追问,“两位姐姐见过元青姐吗?” 青苹神色有些不忍,她抓住雪茵的手,“雪茵妹妹,我和你说了你可一定要撑住。” 看来元青真的出事了! 雪茵急切地问道,“元青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快点告诉我吧!” 青苹握着雪茵的手紧了紧,“元青在晴雪小筑那边的回廊摔死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雪茵以为顶多是奚明菲私自处罚了元青,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榆香手按在雪茵肩头上,安抚雪茵,“那边栏杆上的盆栽被野猫撞倒了,几块长了青苔的鹅卵石滚到路中间。元青踩到了鹅卵石滑倒了,正好摔到花盆碎片上……那边是往二房的路,走得人少,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两个正要去向老夫人和大夫人汇报此事。” 雪茵回过神来,茫然地让了让身子,“汇报要紧,两位姐姐快去罢。” 青苹有些不放心,“雪茵,你在这里缓缓的再走。”估计当时元青也是心不在心上,不然不会看不到脚下的鹅卵石。 雪茵明白青苹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青苹和榆香也没多留,借道离开了。两个人走了会,回头看去,雪茵还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神魂出窍了一样。 榆香感叹道,“香莲才刚出事,元青又没了。也不知道是谁见不得五小姐好。” 青苹紧张地四个看了看,“这话可别乱说,被旁人听到了我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榆香也觉得自己失言了,闭嘴不再说话。两个人又一起走了一段,在下下个路口分手,一个去了百合院,一个去了德馨院。 雪茵缓和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平静,她回过神便匆匆往清凉苑赶回去。元黛几个和元青感情深厚,她们应该去送元青最后一程。 清凉苑这边元黛刚端着乌鸡汤进了堂屋。 香芮轻轻扣着奚明蔚的下巴,将奚明蔚嘴里的参片拿了出来。她和月秋将奚明蔚架起,往奚明蔚身下塞了几个枕芯,让奚明蔚坐起来。又在奚明蔚身前垫了毛巾,她这个样子喂汤水肯定有大半要流到外面。 盅盖一拿开,一阵浓香扑鼻。月秋觉得不可思议,“这真是刚才炉子上炖得那锅汤?” 元黛点了点头,“后面我又添了几味药调味。药膳不光要补身,还要美味。真正的高手会自己配制药膳,做出来的食物一点药味也没有。” 月秋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她对药理一窍不通,看来这药膳是沾不上手了。 香芮试了试温度,拿着白玉汤匙开始喂奚明蔚,她把汤往奚明蔚嘴里一倒,发现奚明蔚竟然吞咽了。香芮一下子意识到奚明蔚可能并没有昏迷,只是脱力了。香芮脸色变了变,对月秋道,“天都黑了,你还不去准备晚餐。” 当着元黛的面被这样支使,月秋有些不悦,但也没敢反驳,只是刮风似的离开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支走了月秋,香芮又对元黛道,“雪茵出去有阵子了,她是个有分寸的,有事没事都应该回来说一声的。你出去看看罢,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元黛心里也担心着这事,只香芮这样说也没多想,立即离开了。 元黛一走,香芮就凑到奚明蔚耳边小声说道,“小姐,她们都走了。你要是醒了就睁开眼吧。” 奚明蔚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她无语地看着香芮,无气无力地说道,“你还真是成精了。” 香芮激动得一下子红了眼圈,“小姐您可算醒了。”她端起碗,继续喂奚明蔚吃汤。 奚明蔚一连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水顺着食道流下,她的身体里面开始温暖起来。一盅汤喝光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元黛的手艺真好,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香芮将碗勺收了起来,又扶奚明蔚重新躺回去,“厨房一直是月秋在管,元黛没机会做过饭。” 奚明蔚懒懒地眯起眼,她现在连睁眼都觉得累,“等香莲回来了,就找个借口把月秋打发了吧。”她的计划要提前,月秋不能再留下去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奚明蔚赶紧住了嘴。 雪茵跑了过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元青……元青死了……” 香芮震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雪茵道,“元青死了。” 奚明蔚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她是信任雪茵的,但雪茵在府里待的时间短,她怕雪茵知道了她醒过来会露出马脚。 香芮看了一眼奚明蔚,见奚明蔚没有睁眼的打算,便问道,“怎么回事?” 雪茵向香芮解释道,“元青从二房回来,路过晴雪小筑那边的游廊时踩到鹅卵石滑倒,摔到了碎花盆上。” 香芮皱了皱眉,“游廊上怎么会有鹅卵石?” 雪茵道,“青苹和榆香说是野猫撞倒了盆栽,鹅卵石是盆栽里的。” “我记得往二房那边的路边摆的是五针松,种在方盆里的,很结实。” 雪茵听香芮这么一说才察觉到不妥之处,“我也不知道。我是半路上遇到她们的,赶着回来通知元黛她们,没有去现场看。” 香芮偷瞥了奚明蔚一眼,奚明蔚还像之前昏迷的模样,完全不打算醒过来。 雪茵见香芮在看奚明蔚,以为香芮也没了主意。她把手伸进奚明蔚的毯子下摸了摸奚明蔚的手,“小姐的手暖和些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香莲姐也没有消息。” 一听到香莲的名字,香芮神色也暗下来。她不想叫奚明蔚多想,于是说道,“元黛出去找你了,你和元朱元碧说了吗?” 雪茵摇了摇头,“元朱元碧沉不住气,我想和元黛说,让元黛去和元朱元碧说。我再出去找下元黛吧,再晚了我怕她们赶不上见元青最后一面。” 香芮摇了摇头,“天快黑了,你别出去了。元黛找不到你会回来的。” 雪茵看了一眼窗户,点了点头。 也是奇怪,元黛在外面逛了许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遇到。她看着天要完全黑下来了,就回了清凉苑。 元黛一进门就问道元朱,“元青和雪茵回来了吗?” 元朱道,“元青还没回来。雪茵回来了,不过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元碧附和道,“她以前说话很和气的,今天回来时就打了个照面,话都没和我们说。” 元黛强忍着不让自己多想,她安慰了元朱元碧几句便急匆匆回了后院。 堂屋里一片宁静,香芮和雪茵坐在软榻前各自想着心事。两个人听到门响迅速回了神,雪茵急忙起身迎上去。 “元黛姐……”她一张嘴才发觉自己声音已经喑哑了。 元黛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元青出事了?她被三小姐赶出内院了?” 雪茵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却难说出来。 元黛心里焦急,放弃了雪茵,直接转头问道香芮,“香芮姐,到底怎么回事?” 香芮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元黛……元青没了。” “……”元黛半晌没说出话来。 雪茵怕元黛受不了刺激,上前扶住了元黛,“我怕朱姐碧姐冲动,没敢告诉她们。” 元黛怔怔地点了点头,雪茵做的对,如果先告诉了元朱元碧,她们肯定会闯祸。 香芮和雪茵很理解元黛的感受,因为上午香莲才出了事。她们感同身受却更加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因为她们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没有用。 元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能失控,她还要安慰元朱和元碧。冷静了一会,她开口问道,“是三小姐吗?” 雪茵摇了摇头,将元青的事告诉了元黛。 元黛木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色变得苍白了。元青肯定在奚明菲那里受了刺激,不然不会连路上的鹅卵石都看不到。也许就算元青没碰到意外,奚明菲也不会留元青太久。说到底,这事全怨奚明菲的。 奚明蔚听不到声音,眯了眼睛悄悄看了元黛一眼。看着元黛那个样子,她想起了上一世她的孩子没了的时候,那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内里都在疼。 她也想过,元青之所以出事的确是怨奚明菲,但是这个公道是没有办法光明正大讨回来的。不过是一个下人,还是意外送命的,奚言和杨氏要给二房留面子,说都不会说一声。顶多赏元青家里些银子,让他们厚葬了。至于老夫人那里,顶多也就是说道奚明菲几句,让她抄几卷经书静心。没有人会为元青的死付出代价。 奚明蔚知道元黛几个是一起长大的情同亲姐妹,她现在有些担心她们会为了帮元青报仇暗地里搞小动作。元朱和元碧又是没脑子的,万一事情败露,整个清凉苑都要受牵连。 元黛又坐了一会,觉得自己可以冷静地将这件事告诉元朱元碧了才离开。 她起身刚好遇见月秋进来,饭做好了,月秋进来喊人吃饭。 第一百六十章 天黑了,也到了关门的时间。但元青还没回来,元朱元碧只能干等着。 两个人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都吞起口水,边往后院走边猜测今晚月秋烧得什么菜。 正想着,就见月秋从后面过来了,“我替你们一会,你们去吃饭罢。”月秋刚才已经听说了元青的事,现在看着元朱元碧心里有些不落忍。 元朱元碧也不客气,谢了月秋一声就回后院了。 檐廊下的灯笼将后院照得明亮,这时的元朱还心情很好,隔着老远就问元黛,“姐,月秋今天是不是做的土豆炖肉片?” 元黛没有说话,直接进了小厨房。元朱元碧紧跟着也进去了,元朱还碎碎念埋怨着元黛不理人。 等看到了桌上的菜,元朱立即转移了话题,“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是肉片炖土豆!” 元碧上前一看,小方桌上果然摆着一大盆肉片炖土豆。边上还有一摞碗和一笼冒着白汽的白面馒头。她小声道,“都怨元黛煮的鸡汤太香了,我一个下午鼻子里都是鸡汤味,别的都闻不进了。” 她看向元黛,元黛离烛火有些远,脸上阴暗不明。 元朱看着桌上那一摞碗筷没动过,有些奇怪,“她们都还没吃吗?今儿怎么先紧着我们了。” 元朱说着抬头看向元黛,她离元黛近,光线不好也看得清元黛的神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能让元黛这副模样的只能是元青了,而且元青现在还没回来。 元黛抬头看了看元朱,又看了看元碧,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声音,“元青没了。” 元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元青什么没了?” 元碧听明白了元黛的话,三步并两步绕过桌子到了元黛身边,抓住元黛的肩头,“不可能,你是听谁说的,是不是听岔了?” 元朱见元碧哭起来才反应过来元黛的意思,她抓着元黛的一只胳膊,“我们下午还见过元青,才这么会子功夫,不可能的……” 元黛想向元青和元碧说明情况,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发出正常的声音。她不说话,她的沉默就已经向元朱元碧表明了事实。 元朱缓过来,放声哭了起来。才哭就被元黛捂住了嘴,府里有规矩下人不能在府里为主子以外的人哭丧。 元朱扒开了元黛的手,一脸愤怒,“元青都没了,连哭都不让哭吗?” 元碧没有忘府里的规矩,一直小声嗡嗡地哭,她抽咽地劝道,“府里是有规矩的,叫别人听到不好。” 元朱这才想起府里还有这规矩,心里越发憋屈,眼泪一对一对掉下来,砸在捂着嘴巴的手上。 堂屋里香芮和雪茵的心情也并不轻松,她们虽然和元青感情不好,但同为下人,对元青的遭遇还是有些感触的。 当天夜里元青的家人被叫进来了,他们领回了元青的尸身,还有杨氏拨下去的一百两抚恤金。元青是意外没的,一百两银子已经是格外厚待,元青的家人拿了钱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整个奚府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私下里议论纷纷,大抵都说些清凉苑不吉利的话。更有甚者说是奚明莉的冤魂在作祟。老夫人听了这话很生气,当即打罚了几个人以儆效尤。要不及时给下人点颜色看看,指不定哪个胆大包天的就把话传到外面去了。 又过了一日,第三天奚明蔚才‘苏醒’过来。元黛做的药膳她吃了十分受用,只是三天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头也没那么晕了。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是一直躺着,装作睁眼都困难的样子。她可小心着呢,要是一个没装好叫老夫人怀疑她偷听了那天的对话可不得了。 躺着的这几天里奚明蔚想了许多事,最担心的还是香莲,已经三天了,一点信儿也没有。也不知道是外面有意瞒着,还是真的没有信儿。 奚明蔚准了元黛元朱元碧的假并另给了一百两银子,叫她们去送元青最后一程。但她们三个人收了银子说会托认识的人送去元青家,却拒绝了去元青家的机会。她们的反应几乎是很直白的告诉奚明蔚她们要报仇,这让奚明蔚感到十分不妙。她原本有些同情这三个人,也想着借这三个人打消奚言送她进宫的念头,但现在她们一心想给元青报仇,是留不得了。 奚言原本就等着奚明蔚赶走元黛几个,况且元朱几个确实懈怠不尽心,所以赶她们出清凉苑很简单。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元黛那熬药膳的好手艺,奚明蔚吃了几天嘴都快被喂刁了。 其实这几天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因为奚言和老夫人的命令没人敢向清凉苑的人说。 满园春的犯人已经抓到了,香莲和夏苓也找到了。周承刚私下里他派人通知了奚言详情。香莲和夏苓是在阮玉沁的庄子上找到的,找到她们时两个人已经遍体鳞伤还失了贞洁。香莲一直高烧昏迷,而夏苓疯了。 周承刚想激怒奚言一起对付靖安侯府,自然是怎么惨怎么说。事实上他已经成功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奚家的一等丫鬟被打成这样,他要还当缩头乌龟赶明儿就没脸上朝了。 奚言在朝中立足,自然是哪家的黑料都有一些的。他将靖安侯府的黑料整理了一下,一股脑打包送到了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的家门口。 这已经是第三份了,里面条条款款写着阮家这些年犯下的大罪小罪,连人证物证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孙尚书和钱御史都明白这回想搞靖安侯府的人来头不小,又琢磨了一下最近上京城发生的事,顺藤摸瓜猜到了背后这个大胆的人是谁。这背后的人哪是他们得罪得起来,加上人家也没冤枉阮家,罪证都明摆着的,于是二人立即写了奏章弹劾靖安侯府。 这折子最后还是到了慕容策的案前,慕容策将两个折子看了一遍,对孙尚书和钱御史的文笔措辞十分满意。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划了两道杠,笑眯眯地自喃自语道着,“小表妹,这次我可是为你报仇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老夫人想把汤圆送回王府,被奚明蔚阻止了。汤圆是要还的,不过是由她亲自还。不然她白唱这出苦肉计了。回想起这出苦肉计奚明蔚还有些后怕,她真没想到汤圆的爪子那么利,当时地要是再用力一点估计自己就真交待了。 太学那边奚明蔚自然也不用担心,奚言早就打点好了。借口是现成的,说奚明蔚惊惧伤身,需要静养。 奚明蔚琢磨着奚言向太学请假就算不说实情也会编个她受惊伤身的理由,周子珊若是知道了她不舒服肯定会过来看她的。到时就能趁机向周子珊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了。 一连躺了六天,奚明蔚身子乏到了极点,头涨涨的,浑身酸痛,比刚醒来时还难受。 香芮吓得不轻,连忙叫王天山来,王天山看过了只叫奚明蔚白天坐坐,别一直躺着。香芮这才放下心。 奚明蔚倚着几个枕芯坐在软榻上发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想看看书打发时间结果一翻书就眼冒金星,想做针线活,结果手根本控制不住力道,绣的东西歪歪扭扭。她动了动身子,换另一边身子靠着枕芯,叹了口气,“大姐躺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香芮道,“大小姐那是骨伤,身子是不虚的。” 奚明蔚不置可否,反正一直躺着怎么都不舒服。 “我都这么久没去太学了,你说子珊怎么还不来看我。她过来我也好了解了解外面的情况,在府里什么都打听不到。”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脑子里就胡思乱想,聊起天来也经常东一句西一句。 香芮安慰道,“才出了那样的事周家夫人肯定管得紧,周小姐说不定也没去太学呢。” 奚明蔚想想也是,周子珊是周家的独苗苗,风采和才舍不得周子珊为了劳什子太学再冒风险。她真是躺煳涂了。 主仆两个正大眼瞪小眼发着呆,雪茵进来了,一熘小跑着到了偏厅,“小姐,念琴姑娘来了。” “念琴?”奚明蔚有些疑惑。 雪茵点了点头,“念琴是代周小姐来看望小姐的。” 奚明蔚叫雪茵去带念琴过来。周子珊为什么叫念琴过来,难道外面出什么事了吗?还是周子珊因为担心夏苓病倒了?事出反常,奚明蔚不得不多想。 雪茵将念琴带进来,奚明蔚见念琴还和前些天见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也稍微放心了些。周子珊要是出事了,她身边的人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看她这才伤了几天,香芮和雪茵都跟着瘦了一圈,脸色也憔悴不少。 念琴将礼单奉给了香芮,“我家夫人管得紧,小姐出不来,托了奴婢来看望小姐。” 奚明蔚并不在意周子珊送了什么,她随手将礼单合起来放到一边。 “子珊可还好?” 念琴点点头,“谢谢小姐惦念,我家小姐一切都好。”她说着眼珠了晃了晃,瞄了几眼香芮和雪茵。她认得雪茵,但不认得香芮,不知道香芮是不是奚明蔚的亲信,有些话不敢说。 奚明蔚明白了念琴的意思,便道,“有话直说无妨。” 念琴这才放心说话,“礼单上后面三样是表少爷托我家小姐带过来的,为免不必要的误会一并算在小姐的礼单上。” 表少爷?慕容策?还是风家那三个? 奚明蔚重新拿过礼单看了看,这才发现长长的礼单上半数是周子珊搜罗来的给她解闷的连环画和小玩物。奚明蔚不由得笑了,周子珊是真真将她放在心上。若是换了她,可能还会因为顾及风采和送那么一两件珍贵的补品装点门面,可周子珊完全不在乎那些,她知道奚家短不了她的补品,就搜索了一大堆的打发时间的东西送了过来。 礼单翻了一页才到末尾,最后三行这样写着:虞山阿胶一盒,百花安神香一盒,三百年份人参人株。 虞山阿胶和百花安神香一直是宫里用的贡品,三百年份的人参更是极珍贵之物,她前几日受伤时嘴里含着的不过是百年份的人参。 礼物这样贵重,奚明蔚想也没多想就以为是太子爷慕容策的手笔。却没料到念琴又说道,“是风家三位表少爷的一点心意。” “……”奚明蔚一时无语。她和风家三个也就是在皇后那里一起吃过一次火锅的交情,风家三位少爷干嘛这么大手笔的慰问她?难道她做过什么让风家白捡便宜的事?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念琴其实也不明白风家三位表少爷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奚明蔚,但还是将周子珊交待的原话转述了过来,“我家小姐说表少爷是为了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家小姐的照顾。” 奚明蔚哑然失笑,这算哪门子理由,还不如说风家哪位表少爷看上她了借着周子珊表关怀来得合理。 算了,周子珊总不会害她的,人家是国公府少爷,要什么没什么,总不至于是在贿赂她。 奚明蔚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难为她给我搜罗这么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回去告诉子珊,等我好了就去找她,给她解解闷。” 念琴用力点了点头,“我家小姐可想您了,天天念叨着。” 其实她家小姐本来有机会过来奚府探望的,但偏偏要过来的那天风家三位表少爷差人送了东西去府上,说是托她家小姐带给奚五小姐的。然后这事被夫人知道了,突然就翻了脸,下了死令不准她家小姐出门。她家小姐是把绝食都用上了,就是没用,最后没辙了才叫她过来的。 念琴是觉得风采和的心思真难猜,一会子觉得奚五小姐好,劝她家小姐多跟奚五小姐学,一会子又给她家小姐上眼药,让她家小姐多长点心眼别被人骗了还替人家数银票。依着她看这奚五小姐人美心又善,关键是真心地对她家小姐好。夫人怎么就不喜欢呢? 念琴也不知道,其实这三样东西不是三位表少爷送的,而是全部出自风信荣的手笔。风信荣虽然知道周子珊大条,但怕风采和看出什么,就把风信棠和风信栾也拉下水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风信荣打从知道了香莲被劫就一直惦记着奚明蔚,又怕奚明蔚吓着了又怕奚明蔚太担心香莲。果然第二天奚言就代奚明蔚请假了。 他动了关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奚明蔚不是伤神,是不知怎么受伤了。都休学了,那肯定是伤得很严重!他心里那个惦记啊,第一次尝到夜不安寐的滋味。可是偏偏又不能名正言顺地去看望!最后就只能窝着一肚子火将精挑细选的几样东西送去了周府,冒着被风采和怀疑的风险托他那个大条的表妹带去给奚明蔚。 家里已经有一个因为腿疾复发一点就炸的风老国公,现在又多了个为情所困窝了一肚子火的风信荣,风信棠和风信栾纷纷表示吃不消,这几日见了风信荣都是绕道走,生怕被拉去练手当成出气桶。 风信荣成天阴着脸见谁都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风信棠和风信栾不得不承认他家这个块二石头是真的动·情了。可是喜欢上谁不好呀,偏偏看上那个被慕容云飞盯得紧的。细想起来他们统共也没见几面,人家奚家小姐连和他家这块二石头单独说话都没有,他家这块二石头怎么就痴情到底非卿不娶了。慕容云飞和他家二石头,换他去选也选慕容云飞了,难怪他家二石头火气这么大。 这天风信荣又把练武厅的木桩打碎了,风信棠深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事得挑明了,成不成都得给他家这块认死理的二石头一个结果。这事事关风信荣的终身幸福,加上奚明蔚又是慕容云飞的绯闻·对象,风信棠慎重地给远在边疆的父亲母亲写了家书,在信中将风信荣与奚明蔚之间的琐碎事一一具述供不了解详情的父亲做出决断。 这事当然是偷偷摸摸着来的,要是让风信荣知道了,免不了又要闹。 风信棠这么急着行事也是为了风信荣着想,他可时刻记着他家二弟和奚家小姐中间还夹着个荣亲王呢,那也是个万年对女人没兴趣突然就黏上奚家小姐的主,今上要是知道了一准拍案赐婚,真到时候哪还有他家二弟的事。王爷的女人抢不得,那就只能在这个女人还没被王爷正名前花点心思暗渡陈仓了。 唉,本来挺美的一桩事,那奚家小姐虽然是庶出的,但人家要表面有表面要里子有里子样样拿得出手,加上他家二弟又一片痴情,真成了也是一对神仙眷侣。月老呀月老,为什么把红线拉得这么乱! 奚明蔚哪知道风信荣已经情根深种思念入骨,因着风采和的关系,她也没敢多向念琴打听些什么,就叫念琴把她没绣完的绣框带了回去,让周子珊做刺绣打发时间。那幅绣品的图样是她信手涂鸦的狗儿戏水,可爱的紧,周子珊一定会喜欢。 将东西和话送到了,念琴就离开了。 奚明蔚将礼单交给了雪茵,“你去对一对东西,登记入库吧。”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她才发现雪茵真的很得用,她好像中和了香莲和香芮,比香莲稳重细心,比香芮热情善交际。奚明蔚想着趁这个机会让雪茵练练手,等她上手了就把小库房交给她管。 也是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让奚明蔚觉得自己可用的人真的太少了,她要培养再培养几个心腹,就算不是心腹也要身契在她手里的。想到这越发觉得院里这几个空占着名额又不和她一条心的人不能再留了。 奚明蔚有些乏了,闭起眼睛养神。 香芮上前帮奚明蔚把丝被拉了拉盖好,她思忖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虑,“小姐,那风家公子送的东西太贵重了。”三百年的人参估计是收藏了留着战场上救命用的。 奚明蔚唇角勾了勾,突然问道,“你觉得念琴说的话可信吗?” 香芮回忆了下念琴当时的说辞,轻轻摇了摇头,“小姐和周家小姐姐妹情深,哪里有他们这些做表哥的送礼道谢的道理。”其实香芮后面还留了半句没敢说,打从刚才念琴说那三样是风家表少爷送的她就觉得肯定是哪位‘表少爷’喜欢上她家小姐了。 奚明蔚道,“即然不信,那你猜猜会是为何?” 香芮一时语塞,“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奚明蔚睁开眼瞥了一眼香芮,“我知道你有想法,照实说就是了。” 香芮结结巴巴了半天才囫囵着把自己的揣测说出来。 奚明蔚早就把风家三兄弟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依着她的直觉如果他们中间真的有人看上她了,那一定是风信荣。想到这种可能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难道是老天爷在补偿她,重生一世给她塞了这么多桃花?她回想了一下上一世,并没有想起太多关于风信荣的事。过些年局势紧张,风信荣上了战场就一直戍守在外,直到她重生都没回京。至于有没有在边疆成亲她就不知道了。 奚明蔚因为苏成朗的关系对男人的看法有些极端,她特别讨厌苏成朗那副自以为风流的油腔滑调,与之相对的就对风信荣这种冷面少话的人格外有好感。男人嘛,对自己女人好就行了,做什么见个女人就牙放在外面,又不是属向日葵的合不上嘴。 奚明蔚闭着眼睛香芮也看不出所以然,但她很肯定奚明蔚对风家的几位公子没有反感。香芮心突然提熘起来,难道奚明蔚喜欢上风家哪位了? 想到风信荣奚明蔚就不由得胡思乱想着如果真嫁给了风信荣会怎么样。这一想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风信荣要不了几年就要去边城了,她要真嫁了风信荣到时候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着风信荣离开上京城这个鬼地方了?到时候也不用安排戚姨娘诈死了,直接将戚姨娘接出来奚言也不会多说什么。 再想下去又觉得还是不行,上一世她死得早哪知道风信荣后来有没有回上京城啊。万一过了个十年八年又功成返京了呢?真到那时候她肯定孩子都给人生了一堆了,可是再也逃不掉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想着想着,奚明蔚就又想到了香莲身上。本来还以为念琴来了能带来什么消息,结果还是一点音迅都没有。上京城就这么大的地儿,犯人都找着了,怎么这么些天了还没找到和香莲和夏苓。奚明蔚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已经六天了,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上一世香莲跟着她没过过好日子,这一世才刚有起色,香莲竟然遭到这样的意外。奚明蔚揪心得紧,心里无法平静。 现在奚明蔚的饭食都由元黛负责的,这会子她已经做好了午饭,香茹鸡汁饭和黄豆排骨汤再加一小碟的胡萝卜青瓜丝。菜色比月秋做的简单许多,但都是奚明蔚养身体需要的。 饭菜端过来了,奚明蔚摆了摆手,让元黛先放在一旁。 香芮也猜不透奚明蔚又怎么了,只能干巴巴地劝道,“小姐您现在要养身子,好歹吃两口。”打奚明蔚受伤了香芮就总觉得她跟不上奚明蔚的思路,明明刚刚说起风家少爷还心情不错,现在怎么又愁眉不殿食欲不振了。 奚明蔚揉了揉眉心,支起了身子。香芮见状赶紧扶了上去,往奚明蔚身下又塞了两个枕芯。 元黛也没多想,见状就以为奚明蔚是又在想香莲了。她其实插羡慕奚明蔚身边的这几个人,像元青,没了就没了,奚言连问都没问一句。那害得元青丧了命的奚明菲,照样做着她的三小姐,什么处罚都没有。 奚明蔚没有胃口,米饭含在嘴里实在难以下咽。她端过汤,就着汤把饭咽了,把汤喝光了就叫元黛把东西收了。 才吃完就见雪茵抱着账本进来了,奚明蔚有些吃惊,“都登记好了?” 雪茵点了点头,“周小姐送来的东西都清点过了,全都登记入册了。” 奚明蔚拿过账本翻了翻,雪茵字体娟秀工整,东西登记得也条理清晰。雪茵倒比她想象得还能干,奚明蔚将账本递还给雪茵,“以后库房就交给你管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你支使元朱元碧她们去做就好了。”又对香芮道,“回头你把库房钥匙给她罢。” 香芮点头应下。 雪茵一脸的震惊,“小姐,奴婢没管过库房,怕管不好。” 奚明蔚指了指那账本,“你这账不得登得挺好的。以后我的身家可就交给你了,你得仔细着,多上点心。” 雪茵诚惶诚恐,“奴婢一定管好库房。” 对陈雪茵来说这真真是意外之喜了,可陈雪茵并不开心,因为她得到掌管库房的机会是因为香莲出事了。又想起元朱和元碧,她道,“小姐,我觉昨元朱元碧有些反常。” 奚明蔚神色一变,难道她们现在就要动手? “怎么回事?” 雪茵道,“据奴婢观察元朱元碧和元青好得像亲姐妹,可是现在元青没了,她们太平静了。她们不是元黛,性子没那么沉稳。而且奴婢经常碰见她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发现奴婢看见就住嘴什么都不说了。” 奚明蔚心中早有打算,但是这几日身子乏,懒得说话没并没有和香芮雪茵讲过。现在雪茵都看出元朱和元碧有问题了,她们几个是越发不能留了。 香芮见奚明蔚沉默下来,道,“小姐先前准了她们的假,她们却拒了。奴婢以为她们另有图谋。” 雪茵也点点头,这件事实在蹊跷。当初梦冬没了她都千方百计想去送梦冬最后和程,更何况元青和她们三人亲如姐妹。 即然说到这件事了,奚明蔚也不做隐瞒,她压低了声音,“她们三个是留不得了,本来想等伤好些了再行动现在看来要尽早寻个借口赶她们出去了。” 原来小姐早就看穿这一切了,雪茵小声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小姐,她们是不是想替元青报仇?”那个仇人自然是奚明菲了,向奚明菲报仇那可是以下犯上,不管成不成元黛几个都会没命。 香芮见雪茵面露不忍,心下觉得雪茵太感情用事了,这事是她们自己要去作死,又不是小姐设计陷害。 奚明蔚倒是觉得雪茵这点和自己很像,自己刚重生那会也是满心的恨,恨得能打杀了那些上辈子害过她的人。可她发现她到底不是个心肠冷酷的人,做不到狠心绝情。现在她已经不钻牛角尖了,自己过的好最要紧,何苦再为了那些人让自己的心背负枷锁。 “小姐打算怎么做?”香芮是个行动派,她早就想将这几根钉子拨出去了,奈何奚明蔚一直按兵不动。 奚明蔚道,“你知道父亲为什么派了这么几个草包进来吗?” 香芮略惊,“老爷是故意的?” 雪茵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老爷是一时手上无人可用,不得以才派她们四个过来。” 奚明蔚冷笑了一声,“祖母和父亲想送我进宫,是拿这几个人在试探我有没有御下的本事。” 这下连香芮也大惊失色,“小姐,这是真的吗?老爷真的打算送您进宫吗?” 雪茵一直以为奚明芙才是会被送进宫的那个,怎么也没想到突然就换了个个,自家主子成了要进宫的那个。 奚明蔚道,“我本来是想借着她们几个打消父亲的念头,却没想到中间出了这样的变故。” “小姐不想进宫吗?”雪茵有些不解,嫁给今上那可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做凤凰呀。 奚明蔚无奈了笑了笑,“你这半年真是白在府里待了,皇城是那么容易住的吗?” 雪茵登时反应过来,皇帝都是三宫六院,那么多的女人,光是斗心眼争宠就累死了。 香芮没理会雪茵,问道奚明蔚,“小姐从哪里得的消息,属实吗?姑奶奶还好好地在宫里呢,老爷不至于把您也送进去罢。”姑侄二人共侍一夫,说起来也不好听。 香芮不说奚明蔚还真把她这个姑姑给忘了,如此一来越发觉得老夫人冷血了。宫里那个可是老夫人亲生的女儿,当年为了奚家的荣耀老夫人将她送进宫,现在不复荣宠了,老夫人又想着把她再送进宫,让自己的女儿和她这个孙女一起伺候一个男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奚妍失宠太久了,对奚家来说已经如同弃子。连奚明蔚都忘了她们奚家也算是不正统的‘皇亲国戚’,莫说奚明蔚,连那些好说闲话八卦的下人也都将奚妍忘了。 雪茵倒是知道这事,她的父母一早做了将她送进奚府的打算,将奚府所有主子的情况都告诉她了。其中包括奚妍,不过雪茵当时也只是听听,事情隔了这么久加上进府里来从没听人说起过奚妍,她早把这茬忘了。 “会不会是谁看不惯老夫人疼爱小姐,想从中挑拨?”香芮倒不是真以为老夫人把奚明蔚放在心尖上了,就是觉得正常人干不出送自己孙女给自己的女婿这样的事儿。 奚明蔚有些恼火,一上火又觉得头有些晕,她揉了揉眉头,“这种事换了旁人与我说我也不信,可这是我亲耳听到了,还有假不成。” 香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夫人要是真动了这样的心思,她家小姐是逃不掉了。皇宫,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雪茵却是想着现在外面疯传着她家小姐和荣亲王已经内定了亲事,皇帝总不至于和自己的亲弟弟抢女人吧。 “老夫人怎么会生出让小姐进宫的念头,就算真想把小姐嫁进皇家也该首先考虑荣亲王才对呀。” 奚明蔚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想,可是依我的身份嫁过去顶多做个侧妃。都是为人妾室,皇帝和王爷之间选谁,不是很明显?” 雪茵不吭声了,和府里的几位主子比起来,她的父母简直是慈爱无比了。 “小姐还没及笄,还有时间周旋。小姐想到什么办法了吗?告诉奴婢,不管是什么奴婢都会去做。”香芮有些激动。 奚明蔚瞥了一眼香芮,“这事我自有打算。你们不要声张,也千万别自作聪明背着我去做什么。” 香芮察觉自己失态,垂下了头,“奴婢知道了。” 此时前院来了位客人。元朱元碧正小声嘀咕着,就见进来两个人,仔细一瞧,就认出是六小姐奚明菀和她身边的知画。 元朱元碧两人行了礼,元碧接待奚明菀进客厅侯着,元朱去后面通报去了。 奚明菀心里颇不宁静,如今澜夏苑不再是澜夏苑,她也不再是奚明莉了。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是新置的,连柱子和檐廊都新漆过了,门穿也换了镂花样式,一切都与她之前的喜好大不相同,旧地重游,却连一丝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不大的工夫元朱便回来了,引着奚明菀去了后进院。 奚明蔚打从奚明莉没了就没见过奚明菀,她心里很是惊讶奚明菀竟然有勇气踏进这奚明莉住过的院子。 奚明菀清瘦了许多,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地彩蝶戏花的苏绣斜襟薄袄,戴了一套水头很足的绿翡翠头面。奚明蔚看见奚明菀时小小的意外,她瞧着是用心打扮过的,全不似想象中自暴自弃的模样。 奚明蔚懒得起身,就倚着枕芯招了招手,笑道,“六妹,快进来坐。” 奚明菀也是从进来就打量着奚明蔚,奚明蔚除了脸色差些脖子上缠着绷带完全不像个病号。她上前行礼问侯了奚明蔚,又将知画招过来,拿过知画手上的盒子敞开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姐一定要收下。” 奚明蔚瞥了一眼,是一合上等阿胶,虽然比不上那虞山的贡品阿胶,但也是好东西了。她示意雪茵收了盒子,笑道,“你来看我就很好了,做什么还要破费。” 奚明菀笑了笑,“姐姐的伤怎么样了?这两日可再叫王大夫瞧过?” 奚明蔚食指轻轻地抚上脖子间的绷带,讪笑道,“前天王大夫换药时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了,再换两回药就能痊愈。唉,我这脖子和我过不去,三天两头的受伤。” 奚明菀点了点头,“王大夫这样说,我也放心了。” 两个人本来就生份,客套话说完了突然间就陷入了沉默。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奚明菀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月秋奉上的牛乳玫瑰红茶,她的心完全不在心上。这个房间里发生一切甚至那恶臭的气味都再次浮现出来。这就是她今天来的目的,她就是想逼自己再走进澜夏苑,逼自己面对那些惨烈的回忆,逼自己下决心对付二姨娘。 奚明蔚就坐在奚明菀对面,她察觉到奚明菀脸色有些发白,神色也有些不对劲,但只以为奚明菀是想起了奚明莉,并没作他想。她轻轻叹了口气,奚明莉也是可怜,估计至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她定定地看着奚明菀,“六妹,这话也不管你信不信,四姐的事真的与我无关。” 奚明菀没想到奚明蔚会这样直接,愣了愣,随即缓过来,有些凄惨地笑了笑,“五姐不要多想,我从来没怀疑过五姐。”她倒是希望害死她的是奚明蔚,可惜不是。 奚明菀那凄凉的笑容叫奚明蔚心头一动,难道她知道是谁下的手了?还是说她这个看着胆小怕事的六妹其实一直参与其中。想到这种可能,奚明蔚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她们可是亲姐妹啊,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奚明菀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回忆和痛苦中,表情已经渐渐失控。她来之前就想到可能会是这样,所以提前提醒了知画。现在知画见奚明菀这样,便轻轻推了奚明菀两下。 奚明菀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地看着奚明蔚,“五姐抱歉,我一来这里就不由得想起四姐,一想起四姐我这心里就控制不住地难过。” 奚明蔚安慰道,“这是伤心地,我闲下来也常想起四姐。你说你何苦跑这一趟勾起伤心事。” 奚明菀抽出帕子抹起眼泪。 奚明蔚一眼就认出那帕子是奚明莉的手艺,劝道,“四姐虽然去了,但咱们活着的还是要活下去的。你这样将四姐的东西时时带在身上,何时能走出来。四姐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这样成天睹物思人以泪洗面。” 奚明菀抽咽着点了点头,“五姐教训得是,我回去就把四姐留下的东西都收起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奚明菀这一哭就好一会子才停下来,眼睛都哭红了。奚明蔚叫元黛去打了水给奚明菀净面,又找了冰在眼周敷了一会才好。 奚明菀有些不好意思,她绞着手里的帕子,垂头道,“原本是想来探望安慰姐姐的,最后反倒叫姐姐听我说这些没用的话。” 奚明蔚笑了笑,“我这几日都快闷出病了,你来了正好给我解解闷儿。”她总觉得奚明菀有些反常,虽然她看起来还是那副怯怯的样子,但言辞举止间显然比以前大方许多。以前的奚明菀说不了这么多话的。 奚明菀起了身,“姐姐有伤需要静养,我就不多叨扰了。待姐姐痊愈了我再来看姐姐。” 奚明蔚意思着做了下挣扎起身的样子,“我这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就不送妹妹了。” 奚明菀笑了笑,又和奚明蔚客套了几句便离开了。香芮和雪茵代奚明蔚送奚明菀到了门口。 天刚过了晌,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慕春苑和清凉苑最然离得近,待回到慕春苑奚明菀也是出了一身薄汗。她回去头一件事就是更衣,衣服沾在身上的感觉总叫她想起死前躺在床上浑身流浓的那几日,浑身的不舒服。 知书奉上茶来,“小姐,五小姐怎么样了?” 慕春苑的茶总是清苦的,奚明菀喝不惯,她含了一口清了清口便放下了杯盏。 “能说能笑地,看着并没什么大碍。估计是心病吧,香莲还没下落,她也没心上太学。” 说起来倒是奇怪,今天去并没有看见荣亲王的那只猫。往日里奚明蔚可是走到哪把那只猫带到哪儿的。可惜清凉苑的人嘴巴都紧,到现在都没问出来到奚明蔚到底是怎么弄伤的。 想起汤圆来奚明菀还是有些酸,慕容云飞到底是她中意的人,她知道自己是没什么机会了,但一想到和她出身一样的奚明蔚得到了慕容云飞的垂青就忍不住嫉妒。 一旁的知画却是想着清凉苑的人也忒倒霉了,先是香莲被劫走了,又是小姐受伤,接着又死了元青。一天的功夫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该不会真的是四小姐来索命了吧。想到她不禁有些害怕,她是知道真相的,担心哪天奚明莉也找上慕春苑的人来。 她不敢多想,叫自己回了神,对奚明菀道,“小姐怎么没告诉五小姐那个盆栽是有人蓄意推倒的?”她还以为搭上那么一盒上等阿胶就是为了给奚明蔚上眼药,结果自家小姐在那哭了一通就回来了,什么都没说。 奚明菀浅浅一笑,“我和她又不亲密,头一遭去看她就说这事,她能信吗?”再者奚明菲仗着是嫡出的身份见天在她跟前耍横,就让这个屎盆子在她身上多扣几天吧。说起来也不算完全冤枉了她,就算有人刻意在路上打碎盆栽,但若元青不是被奚明菲吓得游魂也不至于踩到鹅卵石。 知画想了想,也是。“那小姐以后要常和清凉苑走动吗?”清凉苑是从前奚明莉住的地方,知画总觉得不吉利,不想叫奚明菀总那那边跑。 奚明菀为着在府里站住脚还想去和奚明蔚搞好关系呢,当然要经常走动。她现在是明白了谁都靠不住,人际关系还是得靠自己经营。 坐了会子,奚明菀缓过劲来。她问道知书,“我记得小库房里还有一套桃花胶,对吧?” 知书点了点头,“小姐要吃吗?” 奚明菀摇了摇头,“你把桃花胶带上,随我去倚翠阁看看。”晾了二姨娘这些天也差不多了,再晾下去戏就演过了。 知画有些惊讶,这些日子她家小姐只字不提二姨娘,她还以为她家小姐和和二姨娘断了往来呢。 知书嘟囔道,“桃花胶稀罕,小姐还是留着自己吃罢。另寻件东西去看姨娘就是了。”她心里是顶不喜欢那个狠心无情的二姨娘的,她家小姐就是没想到二姨娘会真的对四小姐下手才被骗了。人道虎毒尚不食子,这个二姨娘比老虎还毒。 就是稀罕才带过去的,要是带些不值钱的玩意,二姨娘肯定又以为她是在敷衍了。 奚明菀抬头看了一眼知书,“我有分寸,你去取了便是。”要是能换了二姨娘的命,别说一盒桃胶,就是一百盒一千盒她也舍得送。 知书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了,转身要去取桃胶,刚走没两步又听奚明菀叫道,“对了,老夫人赏的那盒安神香也一并带上。” 知画一听连忙道,“姨娘现在身子重,送安神香不妥。”盯着二姨娘肚子的人可不上,万一有人在安神香上做手脚,到时候她家小姐可不就成替罪羊了。 奚明菀明白知画的顾虑,她浅浅一笑,“你以为姨娘会用吗?” 知画一怔,她家小姐的意思这是二姨娘连慕春苑都防着? 奚明菀眼里闪过一丝恨,神情变得凄然,“从我知道是她害死四姐的那一刻她就不再信我了。”她肚子里那块还不知道是不是三条腿的,竟然就能狠心牺牲她。也许这些年来二姨娘一直将她和六妹当成夺宠的工具,从来没有真心爱过。 带齐了东西,奚明菀带着知书知画往倚翠阁去了。倚翠阁在姨娘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知画这回带了伞,替奚明菀撑着。 她先去了百合苑,去到时老夫人还在午睡。 林妈妈迎出来,要引奚明菀到偏厅去等着,奚明菀道,“不用了,我是来奉经书的。奉上经书还要去看姨娘呢。” 那厚厚一打经书是奚明菀为她那个带着愧疚离世的妹妹抄的。 林妈妈以为这些经书是奚明菀为奚明莉抄的,她接过了经书,道,“等老夫人醒了我便回禀老夫人。逝者已矣,六小姐保重身子要紧。”这才一个月的光景,奚明菀已经瘦了一圈,再瘦下去要瘦脱形了。 奚明菀笑了笑,“今天去探望五姐姐,得了五姐姐开解已经想明白了。” 林妈妈有些吃惊,旋即笑道,“五小姐受着伤哪也不能去,小姐常去陪五小姐聊聊天解解闷也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 奚明菀应下了,她还赶着去倚翠阁便没与林妈妈多聊,带着知书知画离开了。 林妈妈捏着那厚厚一摞经书,一页一页翻下去,都是一个笔迹。真没想到二姨娘能生出个这么重情义的。对怯懦善良的奚明菀林妈妈谈不上喜欢,但是并不讨厌。看着奚明菀自己能从死胡同里走出来,她也觉得欣慰。 只是想起奚明菀谈及奚明蔚时的样子林妈妈觉得有些不对劲,依着二姨娘是不会准许六小姐去结交五小姐的。难道这六小姐也学着会做戏了? 林妈妈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佛经收了起来。对她来说最要紧的是伺候好老夫人,这些小主子们的事,还轮不到她管。 那边主仆三人上了抄上游廊,知画收起了伞揉了揉有些酸的胳膊。她是一百万个不愿意去看二姨娘的,一想起二姨娘对她家小姐做过的那些过分事她就恨不得拿刀活·剐了二姨娘。四小姐是什么都不知道地去了,可她家小姐还活着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她的后半辈子都要背负着弑姐这个沉重地枷锁了。 临近倚翠阁,奚明菀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知书和知画,“进去不准甩脸子,笑不出来就垂着头,不准叫姨娘看出来。” 知书知画有气无力地应下了。也不知道老爷到底喜欢这个蛇蝎女人哪里,都这么些年还不失宠,大夫人怎么就由着二姨娘这么作呢。 往倚翠阁的路奚明菀再熟悉不过,从前不管是她有开心事还是受了气受了委屈都往这里跑。她虽然不能叫那个女人娘,但她心里一直将她当作亲娘。眼前熟悉的景色叫奚明菀想过曾经那些二姨娘对她的好,所有的回忆都像一把把涂了砒霜的钢钉锤进她的心里。她以为她可以承受了,但真正来到倚翠阁前才发觉这一切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奚明苑停下了脚步,隔着游廊上的窗户看向倚翠阁。 知书知画一直垂着头,见奚明菀停下来才发觉她的异样,她们上前一看,发现奚明菀哭了起来。 知画将伞竖在一旁,抽了帕子替奚明菀擦起眼泪,“小姐别为难自己了,咱们回去罢。”她还以为她家小姐真的可以面对这件事了,原来不过是逞强,从晌午去清凉苑就是在逞强,她在逼自己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知画又心酸又心疼,“那事不怨小姐,小姐何故为了姨娘犯的错惩罚自己。” 知书鼻子有些酸,她家小姐那么善良,怎么就贪上二姨娘那样狠心的亲娘。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解开奚明菀的心结,就重复着知画的话劝道,“小姐也是被姨娘骗了,这事真的不怨小姐。小姐就把这事忘了罢。” 倚翠阁外面眼线最多,很快便有人瞧见了奚明菀,回了倚翠阁朝二姨娘汇报,说奚明菀在外面抄手游廊上抹眼泪。 二姨娘大喜,她身边的吴妈妈道,“小姐这是终于明白姨娘的苦心了。” 二姨娘一开始就吃准了奚明菀心软,不会断绝她们的母女情分。如若不然紧凭着她肚子里那不知男女能否平安生出来都不知道的孩子她哪敢对奚明莉下手。 打从出了奚明菀知道真相那天她就一日三餐地做奚明菀喜欢的吃食往慕春苑里送,她坚信奚明菀一定会心软,会顾念她们的母女情分。看,现在不就等着了。 二姨娘叹了口气,“看来那孩子这回真的伤得不轻。”哄了这么些天还是踏不进倚翠阁来。 吴妈妈道“小姐和四小姐打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亲厚些。”物以累聚,吴妈妈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儿。 她看二姨娘没有起身的意思,便问道,“要不要老奴出去趟?” 二姨娘摇了摇头,“算了,她还没准备好。等着她自己走进来罢。”奚明菀现在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她任何主动出击的行为都会把她吓跑。 奚明菀打算来倚翠阁这叫二姨娘宽慰不少,她再铁石心肠也经不起一下子失去两个女儿。 吴妈妈本来打算出去一趟假装碰见奚明菀把奚明菀带回来,即然她的主子发话了,她也就不用出去了。她道,“下面来信说小姐去过清凉苑,不知道有没有将盆栽的事告诉五小姐。” 二姨娘倚到了枕芯上,轻轻抚着还未隆起的小腹,“菀儿只是性子软,又不傻。”现在说出来无疑有上眼药的嫌疑,就算奚明菀是出于好心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透露给奚明蔚。再者,那元青本来就是奚言安插进去的,也许奚明蔚并不在意元青是不是意外没的。这个黑锅叫二房背了也好,省得二房的整天借着和老夫人的那点子关系狐假虎威。 吴妈妈应道,“是老奴煳涂了。不过依老奴看,那盆栽是谁动的手脚怕是查不出来了。那条路走得人少,有人想动手脚太容易了。” 二姨娘笑了起来,“查不着不正好,就叫老夫人把气出去二房去吧。”老夫人是为了顾全奚明菲的名声没有责罚奚明菲,但要说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私下里早就连带二夫人一起教训过了。奚言和杨氏虽然给老夫人面子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也给二房又记了一笔。尤其是杨氏,打从奚明芙出了事她安份得出奇,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呢。这些人越闹腾越好,都有仇有怨地忙着她这边就安全了。 吴妈妈跟着笑了两声,二房这位小姐和她们姨娘出的四小姐脾气实在太像,这样的性子就算有老夫人周全着找个好婆家,到了婆家也讨不得婆母和丈夫的喜爱。二姨娘也是看透了这点,才狠下心对四小姐下手。二姨娘盼了这么些年,终于又怀上了,但愿老天开开眼,这回赐姨娘一个少爷,那样姨娘后半生才算真的有指望。 奚明菀到底是嫩,在外面哭了会,眼睛红了也没法进了便折返回去了。她还以为没被发现呢,其实包括她派人去现场查看的一切都在二姨娘的掌握之中。想要斗到二姨娘,怕是要费一番周折了。 PS:后面几章内容错误,先不要订阅。误订了也没关系,稍后会更正。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奚明芩这些日子觉得奚明菀格外热情,也就对奚明菀的事格外上心了些,所以很快便知道奚明菀去探望过奚明蔚了。奚明芩有些生气奚明菀没叫她一起去,她这几日可是寝食难安,她要是知道元青那天会出那档子事,憋死也不会去清凉苑找人问话的。老夫人和大夫人不管是谁训她一顿也好,可都没动静,她像不知道她做过这事一样,这叫奚明芩更加的不安。 奚明菀都去看了,她再不去也不合适了。她库房里的好东西不多,适合送病人的就更少,挑来挑去只有一盒阿胶合适了。于是便忍痛带着阿胶往清凉苑去了。 奚明蔚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棋谱,听元朱通报说奚明芩来了可是吃了一大惊。这些日子奚明芩和奚明菀走得近,她还以主奚明芩是不稀得来看她奚明菀才落单自己来的,原来是没打好商量。 奚明蔚并没有直接叫元朱去带人过来,而是香芮道,“去取胭脂来,帮我整理一下。”又对雪茵道,“去把汤圆抱过来。”不速之客送上门来,她不好好调戏一番怎么对得起人家的亲自慰问呢? 抱过来,那意思就是不要笼子。雪茵有些犹豫,毕竟汤圆才将奚明蔚抓伤了。 奚明蔚看了一眼雪茵,“没事,我有分寸。记得待会上茶的时候叫月秋用那套五彩十二月花杯。” 雪茵也不再多说,转身去做奚明蔚吩咐的事了。 香芮也取来了水粉胭脂,精心地给奚明蔚上妆,苍白的脸刷上薄薄淡淡的水粉,肤色立即健康红润起来。 奚明蔚对着镜子照了照,一点也看不出上过胭脂的混迹,她叹道,:“香芮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奚明蔚才叫元朱去带人过来。 奚明芩上次来清凉苑时这里住得还是奚明莉,那时院子里地由置摆设也全然不同。当时奚言命令下得意外匆忙,她还以为奚明蔚就是捡了奚明莉的二手院子住,现在才除了墙体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是簇新的。如果不是知道这里以前是澜夏苑,她真认不出来。 祖母和父亲果然都是偏心的,这哪里是罚奚明蔚,其实是看着沉香苑太小变着法的给她换新院子吧。 不过二进的院子,元朱去通报却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奚明芩越发地不悦起来,奚明蔚这是在给她脸色看? 元碧看出来奚明芩脸色变了,心想今个的奚明芩可是和那天传她过去的人不太像。 元朱赶在奚明芩夫去耐性前回来了,她一脸歉意地看着奚明芩道,“实在不好意思,让二小姐久等了。” 这里到底不是自己的院子,奚明芩也不好当面给元朱脸色看,便没吭声,跟着元朱往后院去了。 一进后院奚明芩的眼睛便自动开始扫视这里的一切,并且和记忆中的澜夏苑做比较。一通比较下来,肚子里又添了不少气。等到进门的时候她在门口顿了一下才缓和过来脸色。 堂屋还挂着挡寒气的织金地百花穿蝶的刺绣棉门帘子,从前进门的小客厅没了,当面只摆着两只一抱粗的五彩云纹瓷盆,盆里两株富贵竹一米多高,葱绿喜人。 这两盆竹子奚明芩瞧着眼熟,但不由得她多想,圆月门那边已经传来奚明蔚的声音。 “二姐快进来做呀。” 奚明芩一转头就看见奚明蔚坐在软榻上笑盈盈地招唿她进去,怀里还抱着那团白猫。奚明蔚看上去面色红润气色极佳,一点也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早知道就不带那阿胶来了,白白便宜了她。 奚明芩心里又不舒坦了,就这么点伤父亲还专门请假让她在家休息!她强忍着才没表露出来,叫身边的人奉上了礼物,“一点子东西,给妹妹补补身子。” 奚明蔚一瞧那盒子可不和奚明菀送来的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她们俩之间是谁送谁的。 雪茵上前接过盒子,笑道,“周小姐送胶,六小姐送阿胶,二小姐也送阿胶,小姐这回可有得补了。” 这东西虽是好东西,在送在别人后头就落了下乘显得没诚意了。奚明芩越发后悔把这阿胶带过来,早知道自己吃了算了,现在白送了人连个人情也没讨着。 她干笑了两声,“六妹妹来过了呀,早知道就与她商量一下了。” 奚明蔚做样子瞪了雪茵一眼,对奚明芩道,“劳姐姐费心给我准备补品。其实我伤得不重,就是祖母她老夫人小心,怕我拖着这副身子去上学再冻着。”她说着还带上了撒娇的腔调,“姐姐你说我哪有这么娇贵。” 奚明蔚这一句句的话专对奚明芩,第一句都跟刀子似的扎进奚明芩的心里,奚明芩心里那叫一个怄啊,都快被奚明蔚气得内出血了。 好容易等到下人奉茶来了,奚明芩刚想喝茶消消气却又认出那盛茶水的杯子是她一直求之不得的五彩十二月花杯,她用的是二月杏花杯。细腻的白瓷杯托和杯盖铸成花朵样式,杯身上是烫金的五彩杏花纹。她往对面看了一眼,奚明蔚用的那只是正月梅花的杯子,杯托和杯盖是梅花的,杯身上描的也是烫金的五彩梅花纹。 奚明芩哪还有心思品杯中的茶,她终于按捺不住问道,“五妹,这套杯子祖母什么时候赏的,也没听人提起过。”这套杯子老夫人以前摆宴时用过,她喜欢极了,一直想讨过来,提了两次,老夫人都权当她玩笑没松口。她知道老夫人是不想给,也就没再开口惹老夫人不高兴。她还以为这套茶具还在老夫人的库房里呢,没想到早就到了清凉苑。 奚明蔚笑道,“就是搬院子那会,祖母见我连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就把放在库房里积灰的这套十二月花杯送过来了。” 奚明蔚说得越轻巧越不值一提奚明芩就越是生气,她求了两次老夫人都没给脸,竟然就这样悄没声地送来清凉苑了。她看着奚明蔚一副不把这套茶具当好东西的样子就认定了老夫人肯定还贴补了许多更好的东西,气得再也坐不下去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奚明蔚吃着牛乳杏仁茶,偷瞥着对面奚明芩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岂是一个爽字了得。哼,看你还敢不敢再随便把清凉苑的人叫过去问话。 雪茵此时才明白奚明蔚的意图,心想还是小姐了解二小姐,这个仇报得好。 奚明芩啜了一口茶,食之无味地咽了。她真想立即拍拍屁股走人,可是这样太明显了,面子上过不去。尴尬了片刻她看向奚明蔚怀里的猫,转移了话题,“这猫还真是乖巧。” 奚明蔚放下了杯子,轻轻地抚上汤圆肥软的身子,“乖巧什么呀,我脖子上的伤就是它挠的呢。”奚明蔚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把老夫人和奚言下令严守的秘密说了出来。本来担任大嘴巴角色的这个人不该是奚明芩的,但她受伤时奚明芩都欺负到门口了,她也就不用再顾念和奚明芩的姐妹情分了。 那天奚明芩叫元朱元碧过去旁敲侧击了问了那么多其实就是想问奚明蔚怎么受伤的,可最后还是没问出来。没想到奚明蔚自己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先前消息瞒得那样密不透风,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原来就是被猫挠伤了。 啊!她怎么忘了那只猫是慕容云飞的宠物啊。原来如此,老夫人和父亲是怕传出去丢人才封锁了消息! 奚明芩自以为掌握了什么机密,心情总算好些了。 奚明蔚一眼就看穿了奚明芩那自以为是的地伪装,估摸着今天晚上整个奚府的人就都知道她被慕容云飞的猫抓伤了,有着奚明芩当出头鸟,说不上府里其他人也会帮着添由加醋,事情最后还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她的丫鬟因为慕容云飞被掳走了,她被慕容云飞的爱宠差点抓死,赶明儿上京城的百姓就又有新谈资了。 八卦吧,越八卦越好,奚家要脸面,皇家更要脸面。她和慕容云飞的事云里雾里传了这么久,这次就来个重磅炸弹,叫皇家人不能再坐视不管。慕容云飞玩她玩得也够久了,她付出的代价也够惨烈了,反正慕容云飞也不喜欢她,她都顶着被群嘲的风险做到这份上了,他该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来。 奚明芩心情阴转晴,吃茶也吃出味道来了,笑道,“没想到这碧霞尖儿放了牛乳烹又是另一番滋味。五妹你可真是会享受。” 奚明蔚眉毛蹙了蹙,详装生气道,“二姐你你这是在骂我是吃货么……” 奚明芩笑了起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骂你。”真是奇怪,心情好了竟然看着奚明蔚的脸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奚明蔚坏笑起来,“好呀,二姐欺负我。看我不去祖母那里打二姐的小报告。” 奚明芩听着这样逗趣的话心情也放松下来,她发现奚明蔚也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是个只会抄写佛经的死板又无趣的人。 奚明芩道,“祖母最讨厌打小报告了,我借把我的胆儿也借你,你去打去罢。” 香芮往奚明蔚杯里续了茶,对奚明芩笑道,“我们小姐是在房间里闷太久了,二小姐可别嫌我们小姐聒噪。” 奚明芩向来不太喜欢主子说话奴才插嘴,但她现在心情好,也就不和香芮计较,她道,“身子好些了就别老在屋里闷着,一天到晚地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奚明蔚一脸地无奈,“祖母让我乖乖养伤呢,我哪敢出去呀。” 奚明芩一副好姐姐的样子,道,“赶明儿去给祖母请早安的我和祖母说说这事。” 奚明蔚立即一脸地感激,“那多谢二姐了,我就等二姐的好消息了。” 雪茵守在偏厅角落里,有些无语地看着奚明蔚,她家小姐这是戏瘾犯了吧,戏演得也太过了。二小姐是不是脑子拎不清呀,是个套就往里钻。 姐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好不热闹,奚明芩添了两盏茶才离去。 香芮上前收拾茶具,有些忧心地说道,“由着二小姐编,怕会编过头了。到时候损了小姐闺誉就不好了。” 奚明蔚不在意这些,她还沉浸在玩.弄奚明芩的乐趣之中,笑道,“你在意这些做什么,真嫁不出去就做姑子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家小姐我又不是得靠男人养活。” 雪茵无语地看着奚明蔚,话不是这么说的呀,女子嫁人又不是真的只为了吃和穿。嫁个好人,生几个娃,一家人和和美美那才叫幸福的好日子呀。自己一个人,难道天天和银子说体己话么。 香芮有时候真觉得她家小姐这脾气是改过头了,做姑子这样不吉利的话也敢随便说出口来,要是叫老夫人听见了一准要生气的。 “小姐如果想撇清和王爷的关系完全可以想别的办法,不必如此拿自己的闺誉冒险。”要不是奚明蔚脖子上的伤口太深,她现在真怀疑这伤也是一出苦肉计。 奚明蔚笑了笑,“那你说有什么能让上京百姓不八卦的好办法?” 香芮道,“小姐可以去找王爷帮忙,这事也事关王爷的名誉。”她一直觉得这事很简单,只要奚明蔚坚决表明态度,一个王爷是不会这样和一个弱女子过不去的。 奚明蔚鄙夷地切了一声,“找他帮忙我这辈子是别想嫁人了。”这趟水本来就是慕容云飞搅浑的,再去找他帮忙估计他就要往这趟浑水里倒墨汁子了。她和慕容云飞不管谁出面都只会越描越黑。 奚明蔚揉玩着软软地汤圆,见香芮还想不通道,“千万不可低估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不管我和王爷谁说什么去澄清他们都能脑补出一出曲折离奇的戏文。到时候弄巧成拙岂不是更麻烦。” “……”香芮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她家小姐的嘴上功夫真是越发了得了。 好些天没抱汤圆了,奚明蔚摸着这一把顺滑的毛越摸越上瘾。她怀里的汤圆乖乖地趴着任她揉摸,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替奚明蔚背了一口大黑锅。 雪茵看着奚明蔚好像完全不害怕汤圆,不禁有些奇怪。照理说被猫挠得那么厉害的人应该会对猫有抵触,至少会有一段时间比较抵触。可奚明蔚现在抱着汤圆那画面别提多和谐了,完全不像才被汤圆抓伤的样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她上前道,“小姐,还是把汤圆交给奴婢吧,您伤还没好呢。” 奚明蔚摇摇头,“我再抱会儿。它在清凉苑也待不了几天了,以后想抱也没什么机会抱了。” 香芮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奚明蔚和汤圆两个人一派温馨甜蜜,就越发觉得不对劲。茶具也不急着清洗,她收拾起来先放到了烫金百花纹的黄梨木托盘上。 “雪茵,你头两天帮小姐洗衣服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恩?”雪茵没反应过来。 香芮解释道,“你看汤圆这样温顺,这样亲近小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突然发疯把小姐挠伤。” 雪茵顿时醍醐灌顶,“香芮姐怀疑有人在小姐衣服上动过手脚?” 香芮点了点头,“你有没有闻到衣服上有什么味道?猫对气味非常敏感。” 雪茵努力地想了半天,她苦着脸摇了摇头。奚明蔚那天穿的衣服上全是血,她加了很多的皂角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那皂角气味大,她压根就没闻到衣服上有什么味道。 奚明蔚这个幕后真凶看着香芮和雪茵一副发现破案线索的模样内心十分无语,再下去两个人不知道要把这黑锅推到谁身上了。前几日也是,老夫人和奚言也都以为是有人对汤圆动了手脚,兴许她什么都不用做老夫人和奚言就会帮她敲打敲打那些成天想着算计她的人。想来也是意外之得了。 奚明蔚眯起眼小憩,就由着香芮和雪茵在那里玩抓奸的游戏,她们就是要这个样子才不会引来怀疑。 再说奚明芩,她离开了清凉苑后并不急着回去,绕进了小花园里散起步来。今年开春暖得早,树木开始抽出嫩芽,瞧着生机勃勃。不过奚明芩地谋划着如何将奚明蔚是被汤圆挠伤的这个消息送出去又不让自己惹上嫌疑全然不在意花园中的景色。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主意没想出来倒意外碰见了奚明菀。奚明菀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才哭过。她往奚明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知书先瞧见了奚明芩主仆,小声提醒了奚明菀一句。 奚明芩笑着迎了上去,“可真巧,六妹也出来散步呀。” 奚明菀知道自己现在眼睛肯定还红着,心中有些懊恼,她按下情绪,也笑着下了游廊,“我哪有二姐这样好的兴致。是姨娘传说话身子不爽利,叫我过去看看。” 奚明芩眼睛往知书手上一扫,笑道,“妹妹这探病的反倒收礼了,还是姨娘疼妹妹。” 奚明菀也不辩解,权当知书手上没送出去的东西是二姨娘送她的,笑了笑,“姨娘身子重,父亲赏了许多东西,她用不过来就送了我点。”奚明菀重生之后是没有人联盟才往奚明芩身边凑的,她可是一直打心眼里瞧不上小家子气的奚明芩。这话说来也是故意气她的。 奚明芩才在奚明蔚那里受了刺激,又听奚明菀这样说,顿时又心理不平衡起来。她的姨娘怎么就那么早去了,有姨娘帮衬着她也不至于没人管没人问日子过得这样寒酸。这样一想心里竟然一阵酸涩,她们这些庶出的女儿可不就只被姨娘当宝贝疼着,她连姨娘都没了,可不就跟那没爹没娘没人疼的苦菜花一样。 奚明芩的日子真寒酸吗?杨氏这么些年可没克扣过她的月钱份例。是她总眼馋着别人的,却又不肯细想为什么别人能拿赏赐她就没有。一味地只知道怨,从来不想因由。 奚明菀叫知书先带东西回慕春苑了,留知画在这里伺候着。她陪奚明芩在小花园里逛了起来。 奚明芩钻了牛角尖又久久不能平复心情。奚明菀了解奚明芩的脾气,也不多说话。就边走着边赏风景。她喜欢春天,春天一切看起来都是新的。这个春天,她也是展新的。 奚明芩终于调整好了情绪,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道,“六妹可听说五妹是怎么伤的了吗?”奚明菀这些天总来找她,她估摸着是奚明莉没了想再找个依靠。奚明芩很喜欢这种被人需要被人捧着的感觉。 奚明菀摇了摇头,“二姐知道了吗?”奚明芩可不是个喜欢逛这样光秃秃的花园的雅人,莫非她去过清凉苑,和她一样是回来的路上顺便逛一逛? 奚明芩故作神秘,与奚明菀一阵耳语。 奚明菀面露惊讶,“此事当真?”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是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无法掩饰。 奚明芩却是乐得见旁人看奚明蔚的笑话,她从奚明菀眼中看到幸灾乐祸,越发觉得这事传出去会给奚明蔚一记重击。 她朝奚明菀点了点头,“我刚才去看过五妹,是她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奚明菀心思也转了起来,喃道,“怪不得祖母和父亲将这事瞒得紧,原来是这么回事。” 奚明芩一瞧就知道奚明菀也没安好心,她做出一副怕人的样子,“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叫祖母知道了要有苦头吃的。”奚明芩的想法是左右府上都知道她最近和奚明菀走得近,现在她把这事告诉奚明菀了,她们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奚明菀帮着出主意总比她一个人闷头想要好得多。 奚明菀才不相信奚明芩只是单纯地嚼舌根子,她将这事这样说与她指定是憋着什么主意的。难道是想叫她把这消息散出去?奚明芩好像还没笨到那份儿上。 她朝奚明芩笑了笑,“祖母和父亲要瞒着这事,我又不傻才不去当大嘴巴。” 奚明芩叹了口气,“唉,幸亏这事知道的人少。要是传了出去,五妹妹可怎么见人。”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架不住奚明菀了解奚明芩,她一听就明白奚明芩肚子里憋的坏水了。她是想拉她一起出主意祸害奚明蔚。 奚明菀有些犹豫,她当然想看奚明蔚的热闹,可是她又需要奚明蔚帮忙一起对付二姨娘。要是这事传出去对奚明蔚打击太大,到时候岂不是帮不上她的忙了。 第一百七十章 奚明芩仔细瞧着奚明菀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王爷将最心爱的宠物都交给五妹照顾,是真心喜欢五妹呀。唉,王爷要是知道他养的猫的把他心爱的女人抓伤了,指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呢。” 正如奚明菀知道奚明芩的弱点,奚明芩也了解奚明菀的一切。奚明菀和她那个跋扈的四姐情意相同,都暗暗倾慕着慕容云飞。奚明芩不知道奚明菀是换了芯的,但她这番话歪打正着,起了作用。 奚明菀心里有两片逆鳞,一个是二姨娘,一个是慕容云飞。她听着奚明芩的话脑子里就乱想起来,甚至想到了慕容云飞迎娶奚明蔚的画面。她的心像被浇上了一杯鲜压的柠檬汁一样,又酸又涩起来。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她呢,她哪里都不比奚明蔚差的。她也钻进了牛角尖,像奚明芩一样,永远看不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奚明芩见奚明菀脸色变了,继续道,“五妹就是有福气,听说今个儿周府的小姐还差人来送东西了。满满两大厢子呢。说起来那周家小姐小时候也养在风国公府,和王爷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五妹和王爷的事,周小姐肯定从中出力不小。” “唉,那周小姐才是真正命好。府里连个和她争宠的都没有。又是皇后最最疼爱的嫡亲外甥女儿,将来直接指了太子做太子妃也不一定。” 奚明莉原本就是个善妒的人,她重生到奚明菀身上后将本性压抑起来了,但并没有真正改变。奚明芩的话撩拨起了她心中的妒火,叫她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能再任由奚明芩点火了。 奚明菀挤出一个笑容,对奚明芩道,“二姐说得对,那周家小姐才是命好。她上辈子肯定做了很多的好事,积了大功德才如此幸运的。” 奚明芩笑笑,“你说周老爷是因为心系周夫人才不纳妾的吗?”奚明芩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男人,看她的父亲,隔两三年就新纳个妾,回回都是十七八岁貌美如花。男人就是这样喜新厌旧,府里长宠不衰的唯有心计深重的二姨娘了。 奚明菀看了奚明芩一眼,不明白奚明芩怎么突然就感慨上了。周府的情况她大约也了解些,周夫人生周子珊时伤了身子,很难再生育。这种情况下就算周承刚娶平妻纳贵妾风家人也说不出什么的。可这么些年了,别说平妻了连个贱妾都没纳。那周夫人又不是公主,周承刚总不至于因为忌惮风家就让周家绝后。 也许周承刚与风采和就是世人说的那种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恩爱夫妻。 奚明菀又想起慕容云飞,他至今未娶,也是在等他的一人心吗?他等到的那个人是奚明蔚吗? 奚明菀不敢再想下去。 奚明芩看了奚明菀一眼,“你也觉得周老爷是忌惮风家?” 奚明菀摇了摇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风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是不会阻止周老爷纳妾的。”她朝奚明芩笑了笑,“也不是家家都像咱们府上这样的。” 确实,纳妾的很多,但是像奚言这样隔两三年就纳新妾的也不在多数。 奚明菀继续说道,“三公九侯的府上都不许随便纳妾的,而且纳妾也要看身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抬进府上的。”纳妾纳多了名声就会担上贪·淫·好·色的名声。奚明菀虽然没听说过,但她觉得奚言在外面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事实上呢,奚言纳的这么多妾,很多都是别人塞过来他无法拒绝的。时间久了,大家就真以为他好女色,越发勤快地给他塞人了。其中还不乏眼线钉子。奚言对此也是大为光火,就由着后院的人斗来斗去,有妾室去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奚明菀不欲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你说母亲知道这事吗?” 奚明芩倒没想过这点。奚言现在是厌了杨氏,但杨氏到底当家主母,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会杨氏一声。 “应该知道的吧。”奚明芩想了片刻道。 奚明菀也以为是这样,“听说那天母亲把月秋叫过去了。清凉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估计母亲最清楚了。” 可杨氏不是恨奚明蔚恨得牙根疼吗?现在逮着这样的机会怎么还没有动作?她能眼睁睁让奚明蔚真嫁进王府? 奚明芩也是想不通了,难道杨氏是害怕再对奚明蔚动手彻底失了奚言的信任吗?除此之外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奚明菀觉得杨氏肯定也在算计着什么,她也不转弯抹角了,直接与奚明芩耳语道,“二姐,你最近什么都别做。我怕会钻了别人的套。” 奚明芩道,“你的意思是母亲在等着有人先出头?” 奚明菀点了点头,“这事真传出去了祖母肯定要追究的,到时候先出头的那个人肯定会被推出来背黑锅。” 奚明芩觉得奚明菀说得有道理,杨氏那么恨奚明蔚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她肯定早就谋划好了,就等着有人先对奚明蔚下手,到时候她在暗中推波助澜。事后就可以一推六二五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奚明芩想通了这其中的利害,但是还是不愿放过这次机会。她心思一转,便想到了她刚才思量过的一个人。她可得了信儿奚明菲因着元青的事被老夫人禁足了,依着奚明菲的脾气肯定将这笔账记到奚明蔚的头上了,说不上现在就等着抓奚明蔚的小辫子捅奚明蔚一刀呢。 奚明芩将心中的想法与奚明菀一说,奚明菀也觉得将奚明菲推出去可行。可二房的人少,二夫人又管得严,想不着痕迹地将消息送进去很困难。 她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道,“这事难办,办不好就会追查到我们。到时候祖母会更生气。”散布八卦和嫁祸别人可是完全不同的。后者要严重得多。 奚明芩刚才也是想不出好办法才将这个念头搁在一边了。现在又愁起来。 她有些咬牙切齿,“府里与五妹仇怨最大的就母亲和三妹了。二房又不是铁打的,我就不信还传不进去一条消息了。” ------------------------- 求推荐求票票 第一百七十一章 奚明菀劝慰道,“也不急在这一两天。现在风头正盛,二姐还在禁足中,咱们还有许多时间想对策。” 奚明芩想了想,道,“要不把这事同二姨娘讲一下,她主意多,兴许能有好办法。” “不行。”奚明菀下意识地拒绝了。待她回应过来后又赶紧向奚明芩解释道,“姨娘怀着身子,这件事不要惊动她了。” 奚明芩只以为奚明菀是心疼二姨娘,便作罢了。 事实上奚明菀一点也不心疼二姨娘,将二姨娘拉下水也正合她意。她只是怕了二姨娘,怕二姨娘从中设套留后手。她再没有第二条命了。 毓秀阁里杨氏和奚明芙也正在说着这事,事实也确实和奚明菀推测的差不多。杨氏不打算自己动手,就安静地等别人先出手,到时候她添点油加点柴,火再怎么也不会烧到她这里来。 聊了会子天,杨氏和奚明芙都喝了盏茶清口。各自寻起绣品绣了起来。奚明芙绣得是一个长河落日图案的香包,杨氏则抱着一件月白的蜀锦袍子在用银线绣衣裳领子。三月里就是奚长戚十五岁生辰,这些都是绣了给奚长戚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茶几上的青玉荷盖镂芙蓉花的香筒里一缕缕地白色香烟泄逸而出,在静谧的房间里打个漩儿就不见了。 奚明芙还不能下地,但已经比月前好多了。杨氏也另寻了一些大夫会诊过,都说照着周老的药用下去会恢复如常,如此杨氏才放了心。 躺在床上的日子是无聊的,杨氏成天来陪着奚明芙,或是下棋或是聊天,或是母女一起做女红。 杨氏身边的妈妈得了奚明蔚那边的消息,进了房间来。圆月门间新挂了七彩琉璃珠的帘子,珠帘一动便发出动听的滴答声来。这也是杨氏从库房里寻来给奚明芙解闷儿的。 杨氏抬眼看来,见是她身边的人,便没动作。 妈妈到了跟前,向杨氏和奚明芙见了礼,道,“二小姐和六小姐去探望五小姐了。” 杨氏停住了手,她眼睛也有些累了,就把针线收了起来。问道,“一起去的?” 妈妈摇了摇头,“六小姐先去的,二小姐得了消息又去的。” 杨氏眉眼间有些不屑,“她们姐妹这些日子成天腻在一起,我以为她们感情多好呢。” 奚明芙到底年轻,眼睛好使,她还在绣着她的香包,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四妹突然没了,七妹八妹又还小,六妹是没人做伴才总去找二妹。”奚明芩那样的性子,就算是奚明菀这样的脾气也忍不到底的。 她顿了顿,又似感慨一般地轻喃道,“六妹也与从前不同了。换作以前,没个一年半载是不敢踏进清凉苑的。”奚明莉到底是怎么没的,奚明芙和杨氏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但是没有证据加上二姨娘有那个肚子当免死牌,她们也就暂时作罢。奚明菀因为奚明莉的事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 那妈妈又道,“六小姐今儿还去倚翠阁了,不过没进去,在外面哭了一阵子又回来了。”看奚明菀这样子,奚明莉那件事九成九是二姨娘的手笔了。这二姨娘可真是狠,自己的亲女儿也下得去手。只可惜奚明蔚运气好,刚好得了进太学的机会,不然这次要在二姨娘手里吃大苦头了。 “那丫头成天就会哭,也不知道有多少眼泪。”杨氏武将家出身,不喜欢奚明菀这种碰到芝麻大的事也哭哭啼啼的性子。二姨娘争宠害人算计了半辈子,奈何生下来的都是这种没出息的货物。老爷活着还有她几天好日子过,待她儿接管了奚家,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摇尾乞怜。 奚明芙笑了起来,“女儿倒想起从前在书上看到的一句戏文,那句戏文说女儿都是水做的。我看六妹就是水做的。” 杨氏见宝贝女儿有心情打趣奚明菀,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她顶害怕奚明芙因为腿伤的事心里埋下自卑的种子。她的女儿就算以后真的不能再跳舞,凭着出众的琴棋书画技艺还有那绝世的容貌也不会叫人看低了去的。 杨氏笑了起来,话却有些讽刺,“照这话说二姨娘才是水做的,就她最会用肯泪哄你父亲。”能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这么些年,二姨娘也是本事人。杨氏明白这其中也有二姨娘是奚言自己挑的侍妾的原因。奚言总不太喜欢那些外人强塞给她的妾室。 奚明芙笑了笑没再说话。二姨娘再能耐也只是个暖床的姨娘,等到奚家易主,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氏想起正事,问道,“她们知道五丫头是怎么受伤的了吗?” 妈妈摇了摇头,“这个老奴没打听到。不过听下面人说二小姐离开清凉苑时心情很好,还去小花园里逛了阵子。对了,逛花园的时候还碰着从倚翠阁回来的六小姐了。两个人在小花园里聊了好一阵子。” 奚明芩顶嫉妒奚明蔚了,人又扣门,去给奚明蔚送东西还能高高兴兴地离开,这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氏看了一眼奚明芙,“芙儿,这事儿你怎么看?” 奚明芙沉思了片刻,“女儿以为二妹是知道真相了,这真相八成还是五妹故意告诉她的。”奚明蔚那么聪明的人要是真想瞒,哪能叫奚明芩看出破绽来。 杨氏点头,深以为然。“你说五丫头会不会是做戏的。” 奚明芙摇了摇头,“不可能,父亲也同母亲说了,五妹伤得极重,要不是丫鬟机灵给五妹含着老山参吊命怕当时就没了。”没有人可以狠到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要不是当时奚言和老夫人去看过,杨氏早就怀疑奚明蔚做戏图谋什么了。 那妈妈也道,“就算真是做戏,那五小姐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呀。被王爷的宠物挠伤这事要是传出去,一准会成为上京城的笑柄的。” 奚明芙有些无奈,她这母亲是被奚明蔚吓得有些草木皆兵了。那奚明蔚又不是神仙,就不准她出意外受伤了?只是不知道这事传到荣亲王耳朵里荣亲王会有什么动作。 第一百七十二章 奚明芙道,“依女儿之见,五妹只是想利用这次意外做点文章罢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早晚会传出去的。奚明蔚许就是想到了这点所以先下手为强,利用这次机会打击报复一下那些把她当眼中钉肉中刺的。 杨氏明白奚明芙的意思,轻叹了一声,“五丫头的心思越来越重了。”不止心思重,胆子还大。换作旁人出了这样的事能捂多久是多久,她倒好,自己一股脑捅给别人了。都被罚着搬去四丫头的院子住了还不安生。 从前的那些过节奚明芙也不是忘了,但是她打伤了之后突然就想明白了,顾好自己最要紧,自己一切都好了再去报仇也不迟。她不能叫自己掉进报仇这个没有终结的轮回里。 从这点上看奚明芙觉得奚长戚都比她的母亲强,杨氏大约是这些年在府里一手遮天惯了,就是咽不下气拗不过弯。她劝说了这么些天也才刚起成效。 不过有一点奚明芙心里是十分吃味的,她摔成这样了老夫人都没来看过,而奚明蔚被猫抓伤了老夫人却第一时间赶过去。在老夫人心里奚明蔚的份量比她重。 想到这,奚明芙便问道,“香莲的事五妹还不知道吧?” “恩,这事你父亲让瞒着五丫头。” 奚明芙笑得有些狡黠,“五妹可以利用旁人,没道理咱们不能利用旁人。我估摸着等五妹好了月秋在清凉苑也就待不下去了,咱们就提前送她一程罢。” 杨氏有些意外,这些天奚明芙可是跟转了性子似的天天劝她不要急着去对付奚明蔚,怎么现在又给她出起主意来了。 奚明芙将手中的刺绣放了到一旁,看着杨氏道,“娘,女儿是说不能急于对付她,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没道理不利用起来。” “唉,你呀。为娘是越来越猜不透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了。”杨氏叹了口气。她很欣慰奚明芙的成长,但奚明芙现在不以她为主心骨了她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奚明芙心里琢磨起怎么利用月秋来。想成事,怕要多费些脑子,多拐几个弯,细细谋划了。 次日。 晨起梳洗时奚明蔚发觉腿脚上比昨天有力气了,她问道捧着洗脸盆的元黛,“昨个换药了吗?” 元黛点了点头,“是的小姐。前几日用得都是减量的温和药方,昨天开始按足量做的。” 奚明蔚伸了个懒腰,“还挺管用的,今天我觉得身上比前几日有力气了。” “这都六七天了,就是光吃饭也得养回些力气了呀。”雪茵说着,拧干了毛巾递给奚明蔚。 奚明蔚擦了把脸,又往脸上拍了一些清凉的薄荷精油,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她笑道,“才知道我身子这样娇贵,不过流了点血就差点成废人了。” 雪茵赶紧呸了起来,“大清早的小姐这是说什么呐!”她家小姐怎么越活说话越像个小孩子了。 香芮捧了衣裳过来,是一身桃粉地撒花的裙衫。奚明蔚看了一眼嫌太明艳了,对香芮道,“把那身薄荷绿的苏绣袄裙拿来,待会我要去给祖母请早安。” 香芮道,“今早外面冷,给老夫人请安也不差这一两天。”身子这才刚有起色就想着外往面跑,万一冻着可怎么是好。 给老夫人请安确实不差这一两天,但奚明蔚又不是单纯为了请安去的。 她想了想,又说,“即然冷就把祖母送的那件白狐皮大衣裳一并拿过来。”那是她去太学老夫人特意赏的,叫她回来路上穿,别冻着。她嫌太招摇了,一直压箱底放着没穿。 香芮见奚明蔚坚持便无奈地去取衣裳了。 雪茵扶着奚明蔚到化妆台前坐下,好奇地问道,“小姐今个儿怎么想起那件白狐皮的大衣裳了。”从前她们捧到跟前奚明蔚都不穿的。 奚明蔚对着镜子看着身后为专心为她梳头的雪茵笑了笑,“那么好的东西一直放着积灰不是糟蹋了。该穿的就得穿,不然以后想穿可能就没得穿了。” 雪茵才不信这话,奚明蔚挑着请安的时候穿这件大衣裳一准是去气人的。她仔细地抚摸梳理着奚明蔚的长头,流了那么多血,她家小姐的头发都没以前乌顺了。她特别喜欢她家小姐这一头好头发,得叫她家小姐再多吃些补品,通通补回来。 月秋不知道奚明蔚要去请安,早餐准备的晚了。奚明蔚也没挑剔,随便吃了点便带着香芮雪茵去百合院了。那大衣裳穿在奚明蔚有些单薄的身上像披了一件斗篷一样,走在路上别提多惹眼了。 天已经不是很冷了,但奚明蔚身子不济双手还袖在暖手筒子里。她走了一片会有些乏了,觉得手心额头开始冒冷汗。 香芮抽出帕子帮奚明蔚擦了擦额际的细汗,说道,“小姐歇会儿再走吧。” 奚明蔚摇了摇头,她怕一歇就再也不想动弹了。 主仆三人走到一处隐蔽的小路时,奚明蔚见四下无人便停了下来,与雪茵道,“你别去百合院了,替我跑趟前院。” 雪茵问道,“去前院做什么?” “你去找下许辰,叫他帮忙打听一下新买进来的人里有没有堪用的。”想赶走元黛她们容易,但是赶走她们清凉苑就缺人了,到时候老夫人和奚言亦或者杨氏肯定都想插人进来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要提前做好准备,自己挑几个人,最好能把身契也弄到手里攥着。 雪茵一下子明白了,就道,“奴婢明白了。”又嘱咐了香芮两句便折返往前院去了。 奚明蔚爱支使雪茵跑腿是因为雪茵嘴甜,嘴甜的人在院里办起事来要事半功倍。希望新买进来的人里能挑出几个像雪茵这样得用的。 香芮扶着奚明蔚继续往百合院去,小声着问道,“小姐想好了吗?” 奚明蔚讪笑了一声,“这种事不能拖。” 香芮点了点头,真等着元黛她们有动作了就晚了。“小姐待她们已经够好了,这事该怨她们自己,她们一直那么自私,从来没有为小姐考虑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奚明蔚心头一暖,香芮总是那样了解她。 奚明蔚自嘲地笑了笑,亏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要扒仇人的皮抽仇人的筋,现在她院里的人行事不计后果要连累她了她都做不到绝情绝义。她虽然不觉得亏欠元黛她们什么,但心里总是有一个疙瘩,因为她知道元黛元朱元碧一旦被赶出清凉苑就成了弃子,而奚言身边是不留无用之人的。 香芮也没再多说,她知道劝再多也没有,到底还是要靠奚明蔚自己想明白。 出了这段捷径小路两人踏上宽阔的青石板道,渐渐的路上的人也多起来。弯转间总能碰见来来往往步履匆忙的下人。 又逢一个十字花口,奚明蔚遇见了同去百合院请安的奚明芩。今日奚明芩穿着一件嫩芽绿迎春枝条暗纹的绸缎掐腰袄子,下面是一条葱绿的留仙裙,腰际的丝绦与荷包随着步履摇曳生风,又配了一套染绿的珍珠头面,看着十分活泼靓丽。 奚明蔚也不吝啬语言,一边夸着一边走上前去,“少见二姐穿这样活泼鲜嫩的颜色,真是叫人眼前一亮。”其实该是少见奚明芩穿这样正常的衣裳才对。奚明芩最好那些个老气横秋的成熟颜色,也不管适不适合自己就往身上穿,总不伦不类。像今个儿这样清清爽爽得多好,人都看着又漂亮了几分。 奚明芩眼睛早盯到奚明蔚身上那件白狐皮大衣裳上去了,听奚明蔚这么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是六妹送我的,说是做大了穿不起来送去改又可惜了。”其实她不太喜欢这样的颜色,她总觉得只有小孩子才穿些花花绿绿的。穿这身衣裳上身只不过是为了跟奚明菀示好而已。 奚明蔚与奚明芩结伴向百合院走去,奚明蔚道,“二姐该多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好看。”府里人说最近奚明菀和奚明芩走得近,看来确实没错。不过仔细一想,除了她和奚明芙外奚明菀在府上也没有同龄的姐妹了。她想和奚明芩亲近也是正常。 奚明芩瞥了一眼奚明蔚,见她一脸认真便问道,“真的吗?我觉得自己大了不适合穿这些颜色了。” 奚明蔚扑哧笑了出声,“我的好姐姐唉,你到明年才及笄怎么就穿不得这些漂亮颜色了。现在不穿难道等以生嫁了人再穿呀?”奚明芩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她也没有姨娘在身边教可也没长歪成奚明芩这样。 奚明芩神情有些扭曲,“大姐都不穿这些颜色的。” 奚明蔚心中无语,奚明芙是不喜欢大红大绿,但人家喜欢的是那些仙气飘飘趁她气质的颜色呀! 这话当然不能直说了,她绕了个弯,道,“大姐穿的都是稀罕料子,哪有那么些个颜色可挑。” 奚明芩一想也是,奚明芙裁衣裳的料子多数都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缎子。宫里赏东西哪能合着奚明芙的心意赏,奚明芙也只能在这些缎子里挑个合心意的穿了。 难道奚明芙也喜欢这些鲜嫩的颜色?奚明芩想象了一下,好像也不难看,但还是不如奚明芙现在的打扮好看。兴许奚明蔚也只是恭维她罢了,她穿这身衣裳也不如那些她惯常穿的衣裳好看。 人往往都觉得自己的审美才是真正的美,所以奚明蔚并不指望奚明芩能幡然醒悟自己在审美的道路上跑偏了。 奚明芩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奚明蔚的大衣裳上了,她忍不住摸了一把,“这白狐狸皮的大衣裳穿着暖和吧?” 奚明蔚点点头,“我失血过多格外怕冷,没法子了才把这衣裳找出来。” 奚明芩笑了笑,“以前就听人说祖母将这件大衣裳给你了,可从没见你穿过,我还以为是下人乱说的呢。” 奚明蔚故作神秘地将广袖伸到了奚明芩跟前,“我虽然不常穿但也穿过的,只是二姐没认出来罢。” 奚明芩定睛往袖子上一瞧,发现这大衣裳竟是双面穿的,里面赫然是那看着眼熟的红色织花蜀锦。她想起来了,奚明蔚确实穿过,不过穿得是里面那一面。那时她还奇怪好好的料子不裁身衣裳竟然做了件套在外面穿穿的大衣裳。 奚明蔚收回了袖子,“我脸色不好,穿流光锦那一面会显得脸色越差,该叫祖母担心了。这才将白狐皮这面穿在外面。” 奚明芩越发稀罕这件大衣裳了,心里气老夫人太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奚明蔚。按理这样好的东西应该留给嫡出的奚明芙才对,可老夫人竟然也送给了奚明蔚。别说在太学上学了,就算奚明蔚能耐再大跑教学,那她到底还是个庶出的。老夫人待奚明蔚这样好难道还真指望奚明蔚一朝嫁进王府做王妃? 香芮偷瞄着奚明芩脸色变来变去,心中憋笑。她总算明白她家小姐为什么把这件大衣裳穿上了。昨个看见那套五彩十二月花杯就气得够呛了,今天瞧见这白狐狸皮的大衣裳怕是更气了,也不知道待会到了百合院看着老夫人还能不能笑着问安。 二人一路作伴到了百合院。 紫苏瞧见奚明蔚来了还一脸的疲惫,赶紧上前扶住另一边,“五小姐怎么过来了!您伤还没好呢!” 这一路走来奚明蔚已经累得两腿发软了,嘴唇也失了血色,好在脸颊热起一团红晕叫她看起来不是那么憔悴。 她朝紫苏笑了笑,“我没事,吃了这些天的补药好得差不多了。” “我的小姑奶奶唉,您可别逞强了!”紫苏的惦记里倒也有几分真心,毕竟奚明蔚算是府家小姐里待老夫人最孝顺的一个。 紫苏这一心扑到奚明蔚身上难免就有些忽略了奚明芩,奚明芩这个细心眼当然又不爽起来,只是紫苏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她也不敢对真对紫苏表达不满,就气鼓鼓地跟在她们后面一起进了百合院。 紫艾从屋里出来,也迎了上来,她已经进去通报过了,老夫人一听奚明蔚来了就急了,叫她赶紧带奚明蔚进屋,生怕冻着了奚明蔚。 第一百七十四章 老夫人屋里还烧着地龙,暖和得很。奚明蔚一进屋就觉得热气扑得她殷出一层薄汗来,她把大衣裳脱了给紫苏挂起,理了理内里的衣裳才朝里面走去。 奚明蔚觉得她来得晚了,进去才发现里面就老夫人一个人在。她徐步上前,施了全礼,“孙女来给祖母请安了。孙女不孝,这些日子叫祖母担心了。” 奚明芩也到了奚明蔚身旁,与老夫人行了礼问了安。笑道,“还是五妹最孝顺,时时刻刻想念着祖母。” 老夫人也露出笑容,心里即担心又欣慰,连忙叫林妈妈扶奚明蔚起来到她身边坐下,她抓着奚明蔚的手,仔细地攥着,“看你的手还这样凉。你呀,就是不听话,叫人乖乖养伤却总想着往外跑。” 奚明蔚撒娇地笑了笑,“孙女不是想念祖母了嘛。再者,活动活动身子骨好得也快些不是。” 老夫人不依不饶,“我叫人去煮姜汤了,一会喝一碗祛祛寒气。你现在身子弱,经不得冷风吹。” 奚明蔚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是,孙女一定喝上一大碗。” 老夫人有几日没见着奚明蔚了,本就有些想念,现下见奚明蔚气色虽然不太好但精神头很足,心里也安心了。再看奚明蔚这样记挂着她,是怎么看奚明蔚怎么顺眼顺心。 一旁的奚明芩可受了冷落,她心里怨念,果然奚明蔚一来老夫人眼里就没她了。前几日奚明蔚养伤时她过来问早午安老夫人还常问她长问她短,现在见了老夫人百般关切奚明蔚的模样,她只觉自己实在可笑,和眼前的画面一对比,老夫人对她的态度简直像是对待打秋风的远房亲戚。 奚明芩有些坐不下去了,眼前的一切格外扎眼,那嘻嘻哈哈地声音也尤为刺耳。不论谁都好,赶紧来个人罢,大家一起心理不平衡她也能从中找到些安慰。 紫苏奉来了姜汤,奚明蔚一闻就知道料足得很,好在不是海碗。 老夫人笑奚明蔚,“刚才是谁说要喝上一大碗的?” 奚明蔚苦着脸,“孙女也没说不喝嘛!”她端起碗,一脸地视死如归,一口气儿把这碗红糖姜汤干了。碗一扔就赶紧端起旁边的清水来漱口。 紫艾在后面奉了茶来,那盏蜂蜜百花茶早就与了奚明芩,手上还有一盏牛乳红糖红茶是给奚明蔚的。 她看奚明蔚被姜汤辣得那面容扭曲的样子,赶紧将茶递上,“小姐快压压嘴吧。” 奚明蔚端过茶来就勐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那带着甜甜乳香味的红茶味道叫她十分受用。她原本不喜欢吃甜的,可流了这么多血突然就喜欢上了。王大夫说是身体缺了才会想吃,等伤好了就不这样了。 一碗姜汤下肚,又喝了一盏这样香甜的茶,再加上房间这样暖和,奚明蔚的脸色终于有了点红色。 正吃着茶,那边又有人进来通报,说是二夫人和三小姐来请早安了。 奚明蔚眼波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回头看老夫人时已经带上一副笑脸,“许久没见三姐,我都怪想得慌了。” 老夫人一听这话心里有些不悦,她是禁了奚明菲的足叫她待在院子里不许乱去。可奚明菲来请安从来没请求过去探望奚明蔚,这事只要她开口,老夫人一定会允许的。 老夫人也气二房的没把女儿管教好,连奚明芩那个小心眼不成器的都去探过奚明蔚了,她这二房嫡女又间接害了清凉苑的人却一点表示都没有。就算奚明菲任性不懂她,她这个当母亲的也该训诉提点着点才对。 奚明蔚察觉老夫人面色不善,心想二房见天作,现在已经快把老夫人作烦了。 二房母女打外面进来,一瞅见奚明蔚脸色都变了变。虽然元青那件事被老夫人压下去了,但事情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件事就像一个小疙瘩,已经结在二房与奚明蔚之间。 奚明芩刚要起身全礼,便见奚明蔚已经笑迎了上去,“二婶早,三姐早。”奚明蔚拉着二夫人的手,热情得像见着亲姨娘一样,不知道得还以为她和二房关系多亲密呢。 奚明芩怔了一下,她原本还以为因着元青的事奚明蔚会给二房脸色看,却没想到她是个真正会做戏的,一点也不露痕迹。难怪老夫人被哄得团团转了。 刘氏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奚明蔚的手扶起了她,“你这还带着伤呢,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奚明蔚笑笑,“礼数不能废,见了长辈哪有不请安问礼的道理。” 刘氏拉着奚明蔚的手,把奚明蔚送回到老夫人身边,与老夫人夸道,“就数明蔚最懂事。” 一听人夸奚明蔚,老夫人就露出笑容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府里的孩子要是都跟她一样孝顺懂事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少操些闲心。” 刘氏脸色微变,明白老夫人说的是她那闺女。她回头看了一眼,奚明菲还木着一张脸在原地呢。这死丫头,脾气怎么越长越差,从前还乖巧活络些,今年越发乖张不懂事了。 奚明菲只是看到奚明蔚突然想起元青来了,虽然她不把下人当回事,但那到底是条人命。她又胆小迷信,心里很害怕元青会来找她索命。现在见着奚明蔚自然一颗心又提熘起来。 刘氏喊了一嗓子奚明菲才回过神来,上前给老夫人请礼问早安。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免奚明菲的礼时语气里已有些不悦。 刘氏被奚明菲气得够呛,奚明芩却乐得看这样的戏。和奚明菲比起来,老夫人待她已经是和颜悦色了。 刘氏现在是万分懊悔带奚明菲过来,早知道奚明蔚也在还不如把奚明菲关在院里抄写佛经。知女莫若母,刘氏心底里知道奚明菲是因为嫉妒才一直将奚明蔚视为眼中钉。可就她压根就不觉得奚明菲有必要嫉妒奚明蔚。老夫人是宠奚明蔚没错,可到底还是更怜惜着她们二房呀。论出身,那奚明蔚也只是个长房庶出。就算有个荣亲王垂青着她也是做不了正妃的。为人妾室,子女又将是庶出,一辈子也抬不了头的。 她这女儿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出不来了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请安 奚明菲与奚明莉最大的区别在于奚明菲善于做戏。而今天的奚明菲显然反常了,莫说奚明蔚,连奚明芩都看出来了。 奚明芩可不想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她心思一转就将话引到奚明菲身上,“五妹刚才还和祖母说有些日子没见三妹怪想得慌呢。” 奚明蔚意会奚明芩的意图,乐得添上一把柴。她借着奚明芩的话就向老夫人打起小报告来,故意作出一副拈酸的样子,“也不知道三姐院里有什么宝贝,成天待在院里舍不得出来。” 奚明芩一听,心说原来奚明蔚不知道奚明菲被禁足的事儿呀。她故意咳嗽了两声,那样子叫汤圆看都能看出是故意提醒奚明蔚。 奚明蔚茫然地看了看奚明芩,又看了看面色尴尬的刘氏和奚明菲,又看向老夫人,一副不知道说错了什么的样子。她嘴一瘪,带着三分病态的脸立时楚楚可人,“我这受伤受得脑子拎不清了,婶娘三姐可别生我气。” 刘氏干笑了两声,“哪儿的话。你三姐盼着你好,天天在院里给你抄佛经祈福呢!”说着侧了个脸,悄悄瞪了一眼身边发呆的奚明菲。 奚明菲反应过来,赶紧道,“听大夫说妹妹的病情需要静养,我怕叨扰妹妹便没过去。” 奚明蔚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有些感激地说道,“谢谢三姐了。”说着叹了口气,哀怨起来,“你们都不来找我玩,我又什么都做不了,快真闷出病来了。” 刘氏笑道,“待会儿就叫你三姐去陪你。” 奚明蔚眼睛一亮,“那感情好。我这几日闲着没事又琢磨了几道新茶,待会请三姐尝尝。” 奚明菲笑了笑“好呀,好说五妹妹身边的月秋烹得一手好茶,我也过过口福。” 奚明芩看着自己制造的尴尬一下子就给奚明蔚化解了,一阵心塞。这奚明蔚上辈子是说书的吧,嘴皮子一动就能把场子暖回来。她偷偷瞥向老夫人,老夫人正喝着茶,不喜也不怒,瞧不出什么来。 其实老夫人心里不但没有生气奚明蔚趁机对付奚明菲反而有些高兴,自从那天在清凉苑与奚言聊过以后,她越发坚定了送奚明蔚进宫的心。心里有了主意,待奚明蔚的态度自然也跟着有了转变。 就现在发生的这一幕来说,老夫人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在看着奚明蔚。她很欣慰奚明蔚不对奚明菲心慈手软,也很满意奚明蔚假痴不癫地化解这场尴尬。在宫里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任何人都可能会背叛,想要在宫里立足,最不需要的就是心慈手软。可怜她那四儿就是一时犯了心软落进算计便再不得今上恩宠。 老夫人放下了杯子,习惯性地掐起手里的佛珠来。对奚明蔚道,“去上学上的心越来越野了,大夫说的话全给你当耳旁风了。” 奚明蔚嘴一瘪撒起娇来,“孙女现在一看书就头晕眼花,也没力气做绣活儿,成天就只能琢磨着怎么吃了。姐姐妹妹们再不来陪孙女聊聊天解解闷,等伤好了孙女非得变成大胖子不可。” 老夫人被逗乐了,“好啦,你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说着又看向奚明菲,“你去也别坐时候大了,大夫的话终究要听的。” 奚明蔚也不腻歪老夫人了,起了身就道,“那孙女今个儿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瞪了奚明蔚一眼,“话又给你当耳旁风了不是,你明儿要是再来请安我就禁你的足。” 奚明蔚一脸地委屈,“等孙女伤好了又该早起上学了。”自从上了太学,奚明蔚便很少来百合院陪老夫人了。 老夫人心里有些动容,“你这丫头,不是还有暑假么。” 奚明蔚这才阴转晴了,笑着与老夫人话别。 奚明芩瞧着这是什么事儿呀,还想看好戏呢,结果奚明蔚和奚明菲相亲相爱一起回清凉苑了。她也坐不下去,跟着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百合院奚明芩便直奔着奚明菀的慕春苑去了,她已经看到了绝妙的机会,错过便再难寻了。 奚明菀早已经向老夫人请过早安回来了,此时正在案前抄写佛经。从前府上也没这么多小姐爱抄佛经,因着奚明蔚起了个头,都习着抄了起来,反正她们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什么事做。 奚明芩不等人通报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奚明菀压下不悦,笑着迎了上去。 “二姐一大早就这样急吼吼地做什么。” 奚明芩将奚明菀房间里的人都赶了出去,拉着奚明菀道,“三妹去了清凉苑了!” 奚明菀有些惊讶,“真去了?” 奚明芩用力地点了点头,“真的,我刚从祖母那回来。五妹邀三妹去玩呢,两个人一起回了清凉苑。” 奚明菀也是当下就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时机,便道,“那还等什么,咱们也赶紧过去罢。晚了三姐可就走了。”奚明菲和奚明蔚关系并不亲厚,用猜得也知道奚明菲是在老夫人那过不去脸了才同奚明蔚一起去清凉苑走走过场的。 奚明菀匆匆忙忙将便服换了下来,与奚明芩就和往清凉苑去了。 而此时奚明蔚和奚明菲压根就没回清凉苑,回来时走了稍远些的青石板路,正好路过小花园。奚明蔚见草木都新发出绿芽来满园春意喜人,就起了兴致,与奚明菲在花园里小憩起来。 奚明菲心思却不在这景色上,她站在奚明蔚身边就想起元青来。奚明蔚越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就越觉得诡异。她的视线落在身边专心看景的奚明蔚身上,心想也许这个人早已经有了谋划就等着她走进陷阱了。 奚明蔚从广袖里伸出手抚上一枝新芽,嫩绿的芽上还带着露珠,触手冰凉。奚明蔚深吸了一口气,沁鼻的草木清香。她转身与香芮道,“待会儿回去记得同元朱元碧讲一声,叫她们去大花园收集些芽露回来。春芽上的露水烹出来的茶一定很香。”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机会来了 香芮点头记下,见奚明蔚玩心未泯,便劝道,“小姐别玩了,晨露凉。” 奚明蔚有些不舍地收回了收,在清凉苑闷了这些日子,她真是看外面的什么都好。 奚明菲觉得奚明蔚那样子扭捏作态极了,她上前伸手就将奚明蔚刚才玩过的那截枝条折了下来,递到奚明蔚跟前,说道,“几根树枝而已,五妹喜欢叫人折了回去便是。” 奚明蔚看着奚明菲手里的枝条浅浅笑了笑,“我爱的是它在树身上生机勃发的样子,折了下来便是一截只能当柴火的树枝了,带回去又有何用。” 奚明蔚接过了那根树枝,随手就扔进以了树根旁的泥土里,“还是叫它化作春泥去滋养这棵树吧。” 奚明菲有些尴尬。她眸子闪动了下,语气也有些不阴不阳,“五妹要真喜欢这棵树便叫人挖了回去又如何,祖母最疼五妹,想来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奚明蔚抽出帕子细细擦着手,“这世上的好东西那样多,难不成喜欢的就都要得到手吗?” “即然喜欢当然要努力争取。”奚明菲最看不惯那些又眼馋宝贝又装腔作势故作清高的人。 奚明蔚笑笑,不再和奚明菲争。她和奚明菲可不就是人们说的一样米养百样人,观念不同,有些问题就没有了争辩的必要,因为不管怎么争大家始终都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对的。即如此又何必白费唇舌白生气。 奚明蔚估摸着雪茵也该回去了,便与奚明菲道,“咱们走吧三姐。” 奚明菲是真的不想去清凉苑,以前是因为奚明蔚不想去,现在是因为元青。可她想了想老夫人今天早晨看她的神情,又不敢阳奉阴为。府里的事是瞒不过老夫人的眼睛的。 这里离清凉苑已经很近了,脚步快些连一盏茶的光景都用不上。 前院一直是交给元朱和元碧守着的,一进门不见人奚明蔚就有些不悦了。她看了奚明菲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一病院里人都反了天了。” 如何赶走元黛几个奚明蔚已经有了大致的主意,现在只消先给她们扣上玩忽职守的帽子。反正这也是事实,旁人也挑不出理来。 奚明菲听奚明蔚这样说,只是笑了笑。在她的院子里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待下人十分严厉,她一向觉得这些买进来的下人都是贱皮子受不得主子好,一待她们好点她们便恍惚忘了自己的身份连带着伺候的时候也不尽力尽力了。 几个人才上了抄手游廊就见元碧端着茶打穿堂过来。 元碧瞅见了奚明蔚,赶紧加快了脚步,上前向奚明蔚行礼道,“小姐,二小姐和六小姐过来了,在客厅等着小姐呢。” 奚明菲一听奚明芩和奚明菀来了就头疼。应付奚明蔚一个奚明菲就够烦的了,现在又多了俩,她简直想拔腿走人。 奚明蔚点了点头,到了游廊尽头奚明蔚便转了弯,朝前院的客厅去了。 她进门便道,“二姐你脚步倒快。” 奚明芩见奚明蔚回来便起了身,“是和三妹路上贪恋春色了吧。” 奚明蔚笑了起来,“什么事都瞒过二姐。”说着引几个人出了客厅往后院去了。 奚明菀笑道,“二姐刚才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听五姐说一个人闷在院子里无聊得紧,便拉了我过来陪五姐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过了穿堂往后院去了。 元朱元碧站在穿堂外恭送着这几个人,长袖下两个人的拳头都握得骨节泛白。 元碧抬头看了元朱一眼,见她已经红了眼圈,便强拉着她进了耳房。 将门窗关好,她小声劝道,“你要控制住自己,千万不能叫小姐看出来!不然一切就完了!”元碧心里也是十分愤怒,这个才害死元青的人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清凉苑!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事情的利弊元朱也知道,但是她看见奚明菲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想上前去把这个害死元青的人撕碎!元青尸骨未寒,她竟然就这样泰然自若地踏进了清凉苑!难道她心里就一点自责愧疚都没有吗? 元碧将元朱拥进怀里,轻轻地抚着元朱的背,“再等等,我们一定可以为元青报仇的。” 元朱再也忍不住,趴在元碧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莫说元朱元碧,就是在后院处理药材的元黛看见奚明菲的那一刻也差点变了脸。 月秋炉子上炖着高汤,听着声从小厨房里出来了。一见奚明蔚带了一大群小姐回来有些懵了,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府上的小姐什么时候和她家小姐这样要好了? 待她缓过神便拉了在门口滤药渣的元黛进小厨房一起帮忙,来了这么些客人,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没一会雪茵也过来一起帮忙了。屋里有个奚明菲在,茶点要是上慢了又叫她觉得是清凉苑的人慢待了。 即便是这样,奚明菲也还是看不过去了,她与奚明蔚道,“五妹,你这院子里的人也太少了。今天这才来了几个人就忙不过来,要是哪天府里的姐妹都过来你这里,岂不是跟前伺候的也要出去忙活。”话已经说出口了奚明菲才反应过来这话不该说。 奚明蔚一怔,想着今个儿奚明菲是怎么了,净出岔子。清凉苑的人原本虽然也不多,但免强够用的,现在忙不过来是因为少了两个。香莲生死不明,而元青呢不正是因为她才没的吗? 还有奚明芩和奚明菀在,奚明蔚自然不会给奚明菲难堪,她笑了笑,“我喜欢清静,不爱那么多人。再者院里平常也不来什么人,够用了。” 奚明菲赶紧顺着台阶下了,“也是,人多了有时候看着也烦得慌。” 奚明菀道,“我倒是觉得五姐这样正好,我院里人是多,可多了就容易闲着,一闲着呀那群小丫头就凑到一块嚼舌头根子。管也管不听。” 她嘴上闲聊着,脑子里却一直思索着怎样自然巧妙地将那个秘密泄露给奚明菲。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她和奚明芩都没有做好准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借人 说话间雪茵和月秋奉了茶来,月秋对主子的口味最地道,四盏茶四个口味分别送到四位主子手上。今日用得还是那套五彩十二月花杯。 元黛紧跟着送来四碟零嘴,一碟盐烤大杏仁,一碟剥好皮的糖炒栗子,一碟腌渍青梅干还有一碟青玉葡萄干。 奚明菲看看这琳琅满目一桌子,道,“看来你确实闲着没事成天就研究怎么吃了。” 奚明蔚一听这话又来劲了,头往前一伸摸了摸自己的脸,“可不是,你们瞧我这养伤都养胖了。” 奚明菀笑道,“五姐哪里胖了,我还觉着五姐太瘦了呢,要再胖些才更好看。现在正以丰腴为美呢。” 奚明蔚幽怨地看了一眼奚明菀,“好呀,那你先胖一个我瞧瞧。” 奚明菀一副饶了我的表情,端起杯子吃起茶来。月秋是知道奚明菀喜欢清茶的,这两回奉上奶茶是因着奚明蔚的嘱咐。奚明蔚是见奚明菀都快瘦得不成人形了,想着她内里受不了清茶。却不知眼前的奚明菀已经换了芯,现在正巧喜欢奶茶。 奚明芩最好吃那大杏仁,已经顾不上说话,自己在那边吃开了。连吃了四五粒过了嘴瘾才道,“五妹你这大杏仁是哪一家买的,可比上味斋的好吃多了。” 奚明蔚笑道,“这不是外面买的,是月秋自己做的。二姐要是喜欢我叫月秋把方子写下来,二姐回去叫院里人做就是了。”月秋也是留不得了,再想找个像月秋手艺这样好还要忠心的不容易呐。 奚明芩道,“怪不得,我还以为外面又新开了一家呢。” 奚明菲听奚明蔚这么说也捡了一颗糖炒栗子送进嘴里,甜中带咸别有一番滋味。她问道,“这也是月秋做的?” 奚明蔚点点头,“是呀,月秋最好研究这些吃食,好艺好得紧。” 奚明菲心中有了异样,难怪奚明蔚能做出那些讨老夫人喜欢的糕点,原来院里藏着这么好好手艺的。现在想想那些糕点还不知道是谁做的呢。 奚明菀见状捡了一颗青梅送进嘴里,又酸又甜带着一丢丢的咸味道和外面卖的不一样,确实新奇。她笑道,“原以为月秋只有茶烹得好,没想到零嘴也做得好。等过两年放出去了,可以自己开了零食铺子了,生意一定好。” 奚明蔚苦着脸,“我倒希望她手艺差些,那样我吃饭时就容易管住嘴了。” 奚明菀掩唇笑了起来。 奚明芩看看奚明蔚那弱质纤纤的模样,“五妹你也真是的,哪里胖了呀。你这还胖那上京城大半的姑娘都得叫肥婆了。旁人都想这么好的厨娘想不着呢,就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奚明蔚连连道,“二姐这样喜欢那我把月秋给二姐使好了,也叫二姐尝尝我的苦衷。” 奚明芩赶紧答应着,“那感情好呀,今个儿我就将月秋带走,你请等着吃饭的时候抹眼泪吧。” 奚明蔚又一副反悔舍不得的样子,“二姐想带月秋走那也得看月秋肯不肯跟二姐走呀。” 奚明芩指着奚明蔚与奚明菲和奚明菀道,“你们可都瞧见了,五妹这反悔比翻书还快,一句话一个准儿的。”她不依不饶地对奚明蔚道,“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罚你将月秋的零食方子全交出来。” 奚明蔚笑了起来,“好好好,我这就叫月秋把方子一个不漏的写下来,你们三个一人一份行了罢。”说着看了看身边的雪茵,雪茵领了命赶紧退了出去帮月秋写方子去了。 奚明菀却摆了摆手,“做吃食可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我院里的人手艺不如月秋,就算得了方子做出来也不会好吃。” 奚明蔚道,“院里人手艺不行你也不知道叫母亲再给你拨一个。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奚明菀垂头看看自己皮包骨的手,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将身子让给她的妹妹。可她心里揣着恨,又念想妹妹,总没食欲也睡不安稳。 奚明芩将手中的杯子搁了下,握起奚明菀的手来,“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个样子四妹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奚明蔚也劝起来,“二姐说得对,咱们总要活下去的。你总这样伤神难过会伤了身子的。”奚明蔚没忘了奚明菀和奚明芩一起来是另有所图,话到说这,她也起了个心思。 她转身对香芮道,“去把月秋叫过来。” 有外人在的时候奚明蔚身边这几个是格外的规矩本份的,从来不多说多问,奚明蔚叫香芮去叫月秋,香芮就立即将月秋带了进来。 奚明蔚与奚明菀道,“六妹,换个合用的厨娘不易,不如这样,我把月秋借你几天,叫她教教你院里的厨娘。” 奚明菀被奚明蔚的热情吓懵了当下怔住,奚明芩推了奚明菀一把,笑话她,“瞧把你乐得,话都不会说了!” 奚明菀回过神,连连摆了摆手,“这怎么行。姐姐伤还没好,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奚明菀是被钉子下怕了,奚明蔚想将月秋送到她院子里肯定是没安好心的。 奚明蔚道,“不碍事,这些日子都是元黛在做药膳吃。月秋也是闲着才做了这么些个零嘴儿。” 奚明菲有些惊讶,“元黛还会做药膳?”药膳可是好东西呀,她竟不知府上还有能做药膳的丫鬟。 奚明芩和奚明菀也是惊讶,惊讶之余是嫉妒。不光祖母偏心,现在连父亲也偏心了,竟然将这样得力的人送给奚明蔚。 奚明蔚一脸的茫然,一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样子,“元黛懂药理,会做药膳也不奇怪呐。”她越是这个样子眼前这三个人就越恨得牙痒痒。 恨吧,恨才好。恨极了才会冒险行事,叫她坐收渔翁之利。 奚明菲当下就起了私心,也想将元黛借回去叫元黛教教她院里的人,可现在奚明蔚伤还没好正需要元黛她也没法开口。 奚明菲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奚明蔚心中冷笑,这人才害死了元黛的姐妹就想着叫元黛给她当牛做马,好呀,她就遂了她的意,也算送元黛一个人情。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机会去了 奚明蔚道,“三姐要是喜欢药膳不妨先在院里找个人学药理,等药理通了我再叫元黛过去教她做药膳。三姐看这样如何?” 奚明菲生怕奚明蔚反悔一样,赶紧应下,“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身哪个人可用。 奚明芩和奚明菀是一百个看不上奚明菲这样子,明明是攀附大房过活却又时时摆着一副看不起大房的样子。用市井脏话说就是又当又立的表子。 奚明菲还巴着奚明蔚问药膳的事,奚明芩懒得理会,就给奚明菀使眼色。那月秋可是奚明蔚身边的老人儿了,要是能策反收买过来肯定大有用处。 奚明菀却是心想人不是到你院子里你当然心宽。重活一回,她是断断不会什么人都往院子里放的。 月秋正在外面同雪茵一起写方子,被匆匆忙忙叫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进来就听奚明蔚说要将她借给奚明菀。月秋这颗心一下子就提熘起来了,她在奚明蔚身边这么些年才等到奚明蔚熬出头可不想再到一个没出息的软柿子身边苦等了。 她见奚明蔚和奚明菲大聊了起来,奚明菀也对她无意,便小声与奚明蔚请示道,“小姐,如果没事奴婢继续去写方子了。” 奚明蔚摆了摆手,放她走了。 这边奚明芩和奚明菀也决定先办正事要紧。她们今天过来的目的是想套奚明蔚的话叫奚明蔚自己将如何受伤一事告诉奚明菲。依着奚明菲的冲动劲,肯定会将这事大肆张扬出去。 奚明蔚与奚明菲聊药膳的事聊得火热,奚明菀和奚明芩发现很难将话题引开。 这时奚明芩有了主意,问道香芮,“今天怎么没见王爷的猫?” 奚明蔚见奚明芩把话题汤圆身上引,便与奚明菲打住了。她转头看向奚明芩,声音冷清下来,“我昨晚梦见元青了。” 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叫奚明芩一时不明白什么情况,她问汤圆奚明蔚怎么突然就黑脸讲起元青了。但毕竟元青刚没了,奚明蔚现在说起来她也不好再往汤圆身上硬拗。 奚明菀安抚道,“逝者已矣,五姐还是放宽些心罢。” 奚明蔚不理会这两个人,继续说道,“我梦见府里野猫成灾,把元青活活咬死了。”梦自然是奚明蔚编的,目的就是堵得奚明芩和奚明菀没法在她跟前再提猫,也顺便叫奚明菲尴尬赶紧离开。 奚明菲原本这几日就总忌惮着元青,现在听奚明蔚说她做了这样的梦,甚至有些怀疑元青的魂魄还留在人间没走想托梦报仇。她一想到元青去前一直在这个院子里住着伺候着,她就觉得屁股下面像撒了钉子似的再也坐不下去了。 奚明芩也没想到奚明蔚会来这一出,她只能安慰道,“梦里的事做不得真的,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奚明蔚也不再多说,抽出帕子抹起眼泪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元青感情有多深厚呢。 “对不起……”奚明菲憋了半天脸都有些扭曲了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奚明菲肯道歉已经是极难得的事了。 奚明蔚抽噎着道,“不关三姐的事,是元青命薄。” 奚明菲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下来。 香芮看不下去了,小声劝道,“小姐,大夫交待了,不让您想这些伤心事的。” 奚明菀闻言劝道,“听王大夫的话,快别哭了。病里头哭最伤身子了。”她说着心里却是埋怨起奚明芩来。 奚明蔚半晌才止了眼泪,她整个人靠在枕芯上,一双眼睛红红的,一点精神头也没有了。 奚明菲见状起了身,“五妹也该休息了,我改天再看看你。” 奚明蔚点了点头,起身要送奚明菲。 奚明菲赶紧将奚明蔚按下,“又不是外人还送什么。你好好休息,别出去了。” 奚明蔚便不再挣扎,道,“那三姐慢走。方子等月秋写完的我再叫人送过去。” 她这样子摆明了就是赶人了。奚明芩和奚明菀也没法再坐下去,两个人也起了身同奚明蔚告别。 奚明蔚面带歉意,“难得你们来找我玩,扫了大家的兴了。” 几个人又安抚起奚明蔚来,劝住了奚明蔚才先后离去。 人一走,香芮便问道起来,“小姐真打算把元黛借给三小姐呀?”这不是引火烧身嘛!元黛肯定会借机对付奚明菲的,到时候她家小姐也脱不了干系。 奚明蔚早已不复方才的忧郁神色,她狡黠一笑,“三姐这么喜欢元黛,仅是借过去岂不太没诚意。等我伤好了直接将人送给她就是了。” 香芮还是觉得不妥,“可她到底是清凉苑出去的,要真出了什么事追究起来我怕还是会牵连到小姐。” 奚明蔚反问道,“如果现在将她们赶出去,你觉得她们会是什么结果。” 香芮怔了片刻,缓缓地回道,“会被赶回外院,或者……赶去庄子。” 奚明蔚又问道,“那你觉得她们会放弃报仇吗?” 香芮摇了摇头,换作是她也不会放弃。 奚明蔚继续问,“那你觉得被赶出清凉苑的她们报仇成功的可能性大吗?” 香芮继续摇头,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被抓现行倒是肯定的。想到这她突然变了脸色。 奚明蔚知道香芮是明白过来了,她不再多说,转而吩咐道,“去把雪茵叫过来,顺便找时间把我的打算告诉元黛。对了,让雪茵把汤圆抱过来。” 香芮点头退了出去。她突然觉得奚明蔚已经不是她一眼可以看穿的了。元黛这件事其中的利害她都没有想得那么深远,而奚明蔚却都想到了。香芮想到了一些事情,心里多了一分忧虑。 雪茵和月秋围坐在厢房的桌子前,月秋说雪茵写。月秋也是识字的,不过她的字太难看了拿不出手,这才都叫雪茵代写。 雪茵见香芮进来,将笔搁了下来,问道,“小姐找我吗?” 香芮点头道,“小姐叫你把汤圆送进去,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雪茵发现香芮脸色有些不对,但碍于月秋在这里也没有多问。她伸了个懒腰,转了转有些酸痛的手腕,等身体缓和过来才抱汤圆去了正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发现 奚明蔚接过汤圆给汤圆梳起毛来,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来消遣的事了。 雪茵与奚明蔚汇报起情况来,“小姐,许护卫说新买进来的人里两个机灵的。只不过身契都在大夫人那里。”她家小姐开口要人大夫人当然会给,但是身契肯定攥着不放的。只要有身契,随时能叫这些丫鬟婆子背主。 奚明蔚皱起眉头,身契确实是个麻烦事。奚言拿这件事考验她,肯定不会插手帮她。老夫人那里不用说自然也是。难道真要她去找杨氏磨?杨氏自从奚明芙出事之后变得十分安份,奚明蔚可是一点也不要去招惹她。 奚明蔚想了一阵子,有些头疼,便不再想了。问道身边的雪茵,“你有什么想法吗?” 雪茵有些犹豫,她心中确实有个想法,只是有些逾矩。她又知道她家小姐的行事风格,万一真照着她的话做了讨了斥责就不好了。 奚明蔚看了她一眼道,“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雪茵有些尴尬,她在她家小姐跟前总是藏不住事儿。她清了一下嗓子道,“奴婢觉得与其在府上新买的人里挑不如自己出去买人。”雪茵之所以冒出这个想法是因为她就是奚明蔚从外面带进府上的。 奚明蔚心思一动,对呀,她怎么把这法子忘了。真是流血流多了脑子也跟着转不起来了。她笑着夸奖雪茵,“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雪茵总经不得奚明蔚夸,每回一听奚明蔚夸就觉得又喜又羞,奚明蔚这话一落她又红着脸垂着头偷笑起来。但转念又想到这个法子的风险,赶紧劝道,“小姐私自在外面买人不合规矩。” 奚明蔚眉头轻挑,奚言给她这的这道难道就不合规矩,她若按规矩来又怎么能摆脱困境? 她想了想,与雪茵道,“你去问问许辰席安,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机灵可靠的人。” 雪茵有些为难,她犹豫着不想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奚明蔚见雪茵还在那不动弹,就道,“我心里有数。”奚明蔚很清楚现在是需要她耍心机的时候,她心思越多城府越深老夫人和奚言就越看重她。但这心机必须要耍得好,不能叫人抓了证据。若连府里的人都斗不过,她就成了老夫人眼里的弃子了。 弃子……想到这两个字奚明蔚的心里就一下子冰凉。 雪茵想到了奚明蔚先前说的老夫人想将她送进宫的事,难道她家小姐是因为这样才如此行事肆无忌惮?她小声劝道,“小姐,这事还是先和老夫人请示一下吧。” 奚明蔚眉头挑了挑,她这几日懒得多说有什么事总自己想,却发现了一件好处,这样可以锻炼她身边的人察言观色。雪茵虽然聪惠,但想要和她心意相通还需要些时间歷练。 诶,她也不看看她心思多天马行空,叫人怎么个心意相通! 雪茵见奚明蔚不说话就明白奚明蔚心里是已经有了计划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太蠢了,这么明显的事情她家小姐怎么可能没想到。她有些窘迫地向奚明蔚道歉,“对不起小姐,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这就去前院。” 奚明蔚随意摆了下手,道,“吃了饭再去吧。这会子去他们也正在吃饭。” 雪茵点点头应下了。 奚明蔚又琢磨起院里的人手来。元黛元朱元碧再加上月秋,这四个人都要赶出去的。到时候院里就只剩下香莲香黄和雪茵三个人。按规制来,她院里是要有一个妈妈四个一等丫鬟四个小丫鬟再加两个粗使婆子的。就算她能一次买这么多人也不见准有合适的叫她买。 奚明蔚动过叫林妈妈回来的念头,但一想到元彻还那么小戚氏也需要照顾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看来妈妈只能管老夫人要了,过了这道槛老夫人应该不会再塞个草包给她以作试探。 西厢里香芮还在帮月秋写方子,香芮和雪茵一样都是练的簪花小楷,字迹一样的娟秀漂亮 方子全写完了,香芮还要再誊写两份。月秋也有机会闲聊起来,她叹道,“你和雪茵写得字都真好看。” 香芮道,“谁叫你小时候不用功。” 月秋面露无奈,“纸多贵呀,小时候哪里用得起。”她识得这些字还是蹭学学会的呢,家里用得起纸练字的谁把姑娘卖进来做奴婢呀。 月秋这么一说香芮也想起从前的事来。她刚入府那会要不是刻意收敛也不会被指到沉香苑去。 想到这,香芮握着笔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笔就那么悬空竖着,一滴墨汁滚落到纸上迅速晕出一个黑团。 月秋赶紧将纸从笔下抽了出来,“你想什么呀!这下又得重新写了!” 香芮回过神来,却道,“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去做饭?” 月秋一拍手,“呀,光忙着写方子了,差点把正事忘了!那我烧饭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打发走了月秋,香芮并没有继续写下去。她将笔搁到一旁的笔搁上,到她的床前翻出了一本小册子。这本小册子是奚明蔚在原先那本送了风采和后重新写的,奚明蔚给了她,想叫她学学这门手艺。 香芮迅速的翻开书页,里面也是簪花小楷,本该娟秀的字体被奚明蔚写出一丝浑然天成的飘逸。她从前一直在奚明蔚身边贴身伺候最了解奚明蔚的笔法,这字只是和从前看着像,但若细看便能看出和以前的字神韵大不相同。奚明蔚现在的字更像是模仿着从前的字写的,字迹模仿得太像,导致她就算一直在帮奚明蔚整理誊写的佛经也从没注意到过。 香芮不懂书法,但也知道要练出自己的笔法神韵是要刻苦练上几年的。可是据她所知奚明蔚这几年并没有专门苦练过书法。她心里一下子就疑惑起来,完全想不通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 这个时候香芮便想起香莲来,如果香莲在便可以细问一下香莲了。毕竟她中间离开过奚明蔚,那段时间沉香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她继而想到了外面送进来的消息,心里抽痛了一下。香莲就算回来,也不再是从前的香莲了。 第一百八十章 慕容云飞来了 香芮将按摩小册子收了起来,她按下心中的疑惑,回到案前继续誊写零食方子。她一直知道奚明蔚和从前不同了,但她从没往深处想,因为人受了刺激之后确实会性情大变。可是字迹和性格不同,不管受了什么刺激人也不能一夜之间变成书法家。 她又想到了奚明蔚那深沉得叫她都开始害怕的心思……这一切都不是受了刺激便能成的。 香芮想了许久,起身拴上了门,迅速地抽了一张纸,疾书四个字:五或非五。她不等字干便匆忙将纸折了起来塞进了袖子。 吃过午饭,奚明蔚精神不济便睡下了。雪茵又去了前院,路上碰到人倒也好应付,反正府里人都知道她家小姐还在养伤。推脱有事去问王大夫便过去了。 奚明蔚本来是打算下午过去找杨氏的,她上午没和雪茵说明但心里确实早就有了主意。买人这事压根不需要惊动老夫人,杨氏多次对付她已经给奚言和老夫人留下了极差的印象,所以只要她开口求杨氏,她相信杨氏不会驳了她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打算是好的,可是她起身走了几步便发觉上午消耗太大,身子有些受不住。她不能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去见杨氏,脑子一个不灵光就会被套了话去。左右买人也不在这一两天,等身体休息过来再去也不迟。于是便将这事先放下了。 奚明蔚才睡下没多久,元朱慌慌张张地跑来后院了。 元黛正在院子里滤药渣,她知道奚明蔚睡下了,赶紧把元朱拦住,小声问道,“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元朱一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走太快都喘不上气了,她缓了口气才道,“荣……荣……荣亲王……来了……”结结巴巴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话说出来。 元黛有些惊讶,“王爷即便来也不该到清凉苑呐。”卫国纵然民风开放,但男子也是轻易不能进女子闺房的。 慕容云飞才不管这些,奚明蔚敢使苦肉计,就别怪他将计就计把她吃死了。况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元朱也觉得慕容云飞来清凉苑有些不合适,但人来都来了,总不能往外赶吧。那可是亲王呀! 元黛也顾不上手里的药壶,她随元朱一起进了屋,将这事小声与守在床前的香芮道了。 这样大的事香芮也不敢做主意,便顾不上奚明蔚的起床气将才睡下的奚明蔚叫了起来。 奚明蔚睁开了有些沉重地眼皮,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悦,她眉头皱得能挂铃铛了,“怎么了?” 香芮赶紧道,“小姐,荣亲王来了。在客厅等着呢。” 奚明蔚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可算把正主给等来了。 香芮见奚明蔚一下子精神起来,心里有些异样,难道她家小姐真喜欢荣亲王? 奚明蔚推了一把香芮,“你还愣着做什么。我要穿那月白地霜花织锦的那身。” 支使走了香芮奚明蔚又对着元黛元朱一通使唤,元黛她们丝毫不敢忤逆奚明蔚的意思,奚明蔚怎么说她们便怎么做。等将奚明蔚收拾好了她们才发现她们将原本挺精神的小姐给拾掇成一个病入膏肓的重病患者了。 香芮都有些不忍心看奚明蔚了,她这样子和前些天刚受伤时实在太像了。 “小姐,您真要这样去见王爷啊?”就算是为了讨荣亲王心疼这也太过了。 奚明蔚只是笑了笑,并不解释,她两手一伸,“你家小姐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能自己走吗?” 香芮和元黛识趣地扶上奚明蔚的手。 奚明蔚左右看了看,又叫元朱把汤圆抱上。主仆四人就这们朝前院客厅去了。 慕容云飞闲等无趣,心想还是从前的院子好,他进去就能见到人,不似现在被挡在会客厅。好些日子没见他的汤圆了,他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面容惨白,需要两个丫鬟扶着才勉强可以行走。 慕容云飞心里一怔,他心里真的是越中意她了,除了她,他怕再也挑不出这样有心思又有胆色的靶子了。 他看向奚明蔚脖子上的纱布,觉得有些碍眼。他擅武,最懂得脖子的脆弱。心里漾起一丝地不悦,她胆子大得有些过了。 一进屋汤圆就从元朱怀里挣脱出来扑向慕容云飞,慕容云飞只是使了个眼色颜喜就一把把汤圆拦了下来。汤圆急得嗷嗷直叫。 “明蔚这厢有礼了。”奚明蔚软着腿给慕容云飞行了个不伦不类地礼。 慕容云飞挥了下手,“我说过,私下里不必讲这么多虚礼。” 奚明蔚为了演的像完全没有自己用力,任由香芮扶着到椅子上坐下。她无力地笑了笑,“您是尊贵的王爷,又是明蔚的先生。礼数自然不能废。” 慕容云飞朝奚明蔚走来,隔着一步远停了下来,“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奚明蔚看着慕容云飞那深情款款的样子一下子就语塞起来,香莲已经被抓走了,他还不肯放过她吗? 香芮和元黛几个都惊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那些传说哪里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荣亲王这眼神绝对对她家小姐有意思啊! 慕容云飞不理会奚明蔚的反应,他掏出一只巴掌大圆熘熘泛着水光的碧玉盒子搁在奚明蔚身边的茶几上,“这是雪莲霜,往后叫大夫给你换这个。” 听到雪莲霜三个字香芮几个差点咬了舌头,那可是腐骨生肌万金难求的雪莲霜啊!荣亲王就这么信手送了她家小姐这么一大盒! 香芮看看奚明蔚那隐忍到极点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奚明蔚兜这么大个圈子了。原来慕容云飞压根就不想和她家小姐撇清关系。她看着慕容云飞又看看她家小姐,也是一对般配碧人。不知道她家小姐怎么想的,竟然这样嫌弃荣亲王。 奚明蔚气归气,但不至于和雪莲霜过不去。正好她也在担心伤口太深了会留疤。 她谢过了慕容云飞。心里想了想决定还是和慕容云飞卖苦情比较妥当,慕容云飞这种变态应该最讨厌无趣又软弱的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拼演技 奚明蔚这还没开始卖苦情呢,就听慕容云飞说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汤圆留在你身边。” 那夹着心疼的温柔得能捏出水的语气几乎叫奚明蔚当场破功。广袖下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才保持住冷静,“不干王爷的事,是明蔚福薄,担不起王爷的恩泽。” “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慕容云飞的语气一下子又霸道强硬起来,眉尖轻蹙,眼波含情,活脱一个痴情俏郎君。 奚明蔚内心已经开始骂脏话了。慕容云飞什么时候也染上爱唱戏的臭毛病了?和周子珊师出同门不成?她都做到这份上了,姿态都摆得这样低了,他怎么就不能行行好可怜可怜她放她一马呢? 奚明蔚的几个婢女已经听得有些面红耳热了,女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企盼是什么,无非是有朝一日嫁得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她们眼前这一位可不就是卫国最如意的了,他是他们卫国的战神,又有着高贵的出身和绝色的容貌,除却眼前这一位,她们想不出奚明蔚还能寻到什么更出众的了。 奚明蔚真想撕开慕容云飞的伪装和他当面讲清楚,可是有些话又不能当着这些人说。偏偏慕容云飞又是男子,她又不能叫旁人都退下去。可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错过了这一次,再想和慕容云飞撇清关系除非使出定亲的杀手锏了。有时候她真想直接和苏成朗定亲,然后叫他们两个狗咬狗算了,省得一个个都把她玩物一样玩弄来玩弄去。 奚明蔚被气得脑仁都疼了,她轻轻揉了下太阳穴,抬头问道慕容云飞,“不知王爷可有香莲的消息,今天已经第八天了……” 慕容云飞薄唇轻轻抿了一下,片刻迟疑后道,“周府尹还在搜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提到香莲奚明蔚是真的难受,鼻子一酸眼泪就哗啦啦地流开了,“刺客的目的是我,现在却害得香莲生死不明。”刺客的目的为什么是她,可不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变态!如果是阮玉沁下的手还好,总不敢真杀了香莲,可若那些人是和常青客栈里的刺客一样的亡命徒,香莲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慕容云飞眼里的心疼越发明显,“我会再加派人手,你别担心,一定会找到香莲的。” 奚明蔚抽噎着,“上京城就这么大的地儿,都这么些天了怎么就找不着人呢。王爷是不是觉得香莲只是个奴婢不值当上心。”她一想到香莲为何会被掳走就忍不住怨他,话里话外全是怨怼之气。她是真的怨,但对面站着的是一脸柔情的慕容云飞,这一两分的怨在旁人看着就有些像撒娇置气了。 她抬头看向慕容云飞,眼睛里泛着泪光,“王爷,你是不是骗我的。是不是香莲出事了你们都瞒着我。” 慕容云飞眼光闪烁,只能无力地安慰着,“没有的事,你安心养伤,别多想。” 早已经得知真相的香芮此时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慕容云飞有意瞒着也是为了奚明蔚,奚明蔚现在身子虚,受不得这样的打击。但她又不忍看到奚明蔚被蒙在鼓里。她最知道奚明蔚和香莲的感情,日后奚明蔚得知真相肯定会自责自己不能在第一时间赶到香莲的身边安慰香莲照顾香莲。 奚明蔚哭了一会,眼周都红了,映着白惨惨的脸,模样十分可怜。她一直仰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慕容云飞,姿态摆得跟汤圆似的,“王爷不要对明蔚这样好了,明蔚真的承受不起。”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奚明蔚这是在委婉地提‘分手’了。香芮几个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从香莲跳到分手上去了,但慕容云飞心里明白,他身边的颜喜也明白。 颜喜心里微惊,奚家小姐是拿这个令皇室耻辱的秘密来控诉?还是……威胁?这样外柔内烈的性子倒是很对他家主子的味。 而奚明蔚身边这三个都以为奚明蔚是病煳涂了。那可是荣亲王呀,卫国女儿崇敬爱慕到不敢随意肖想的男人。她家小姐竟然就这样赤果果地拒绝了!一点情面也不留! 话说回来就算两个人真散了,这事传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到时候流言估计会变成她家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靠自残来挽留荣亲王…… 当面被人嫌弃于慕容云飞这可是头一遭。他虽然一早知道奚明蔚的目的,但亲耳听这个连女人都还算不上的小女孩说出来,心里竟然起了一丝波澜。恩,那有些酸有些涩的感觉确实是很久没体味过的不爽。他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让他不爽的人了。 奚明蔚泪眼婆娑却没有放过慕容云飞的任何表情变化,她从他眼底读出了不悦,她心里一喜,这说明她离成功终于近了一步。 于是奚明蔚哭得越发惨了,几乎像孩子一样嚎啕,一边哭一边求慕容云飞放过她。她还未长全的身子在高大的他跟前显得越发瘦小,凄凄惨惨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疼。 慕容云飞掏出了帕子,帮奚明蔚擦拭眼泪,“别哭了。你有伤在身,不能总哭。香莲的事我一定会解决的。相信我。”他还是那副温柔模样,眼神里既心疼又无奈又不知所措,好像对面的奚明蔚真的是他情深入骨的爱人。 奚明蔚在慕容云飞的温柔中有了一丝恍惚,但很快便清醒,眼前的男人和她一样是在做戏。意识到现实的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苏成朗,心里越发厌恶起来。 奚明蔚别开脸,躲过了慕容云飞的手。“王爷。请尊重明蔚的意愿。” 慕容云飞收回了手,垂下头盯着手里的帕子,指腹轻轻摩挲着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他不说话,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奚明蔚也不说话,就这样和慕容云飞僵持着。她已经隐晦地把话挑明了,任眼前这个人舌绽莲花也要给她个答案。他不是装作一副爱深情切的样子吗?即然这样爱她就该尊重她的意愿。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逼婚 终于,慕容云飞动了,他将帕子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明蔚。”他直接喊她的名字。 奚明蔚抹了一把泪,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倒要听听慕容云飞酝酿了这么久到底酝酿出什么。 “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告诉你,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奚明蔚袖子下的手再次攥紧起来,她隐隐察觉到慕容云飞要说什么了,可是不可能呀,他不过是闲着无聊了才拿整她当有趣,不至于做到这般吧……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向奚府提亲。” 奚明蔚脑子一阵轰鸣,直接呆在那里忘了反应。不光奚明蔚,整个房间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没反应过来。 慕容云飞还是第一次见奚明蔚这样呆若木鸡的模样,他很满意他这颗炮弹的效果,放柔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是认真的。” “不许提亲!”奚明蔚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即大声反驳。 又是一个炮弹,众人再次目瞪口呆。能见证举世无双的荣亲王求亲被拒对他们而言也算是别样的幸运吧? 慕容云飞半晌没有说话,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奚明蔚,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奚明蔚等不到慕容云飞的问话,便自己说道,“明蔚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订亲是她的杀手锏啊!她本来打算苦肉计失败的话就施计找个人订亲,都订亲了慕容云飞总不能还缠着她。可没想到慕容云飞玩这么大,竟然真想娶她。慕容云飞要是真开口奚言和老夫人肯定一百万个愿意,人家一个亲王竟然要娶他奚家的一个庶女,打着灯笼都着不着的买卖。估计等她一及笄就会被打包送进荣亲王府里去,这事完全没有让她回旋地余地。 奚明蔚现在严重怀疑慕容云飞是不是打仗的时候脑子被敌人打出坑来了,她完全玩法理解慕容云飞的逻辑。 她看着容云飞,他竟然笑了,而且还是一副早就知道她会这样的神情。奚明蔚心头一凉,慕容云飞该不会又拿她计划了什么吧! 众人看到慕容云飞不怒反笑还笑得温柔没有半分勉强,脸上的神情都跟看到天上下金豆子一样。这荣亲王得多喜欢他家小姐呀!他们简直想上前劝奚明蔚别作了把人作走了后悔就晚了。 慕容云飞垂头看着奚明蔚,脸上写满无奈,“乖,别闹了。” 奚明蔚气得脸都涨红了,“谁和你闹了!我是认真的!”她也注意到了慕容云飞随意一句话就四两拨千金显得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女人,可是她完全没有反制的法子。总不能也学慕容云飞,那才正好着了他的道。 这时慕容云飞又放了一记大招,“我会回禀皇兄封你做唯一的正妃。” 奚明蔚看了一眼香芮几个,果然他们都以为她这样闹腾不是真不想嫁只是不想做妾室。 慕容云飞太懂也太会利用人的心思了。 奚明蔚乖乖地闭了嘴,她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描黑自己衬托慕容云飞。她重生之时就想做慕容云飞这样的人,没心没肺什么都豁得出去,可现实告诉她她生来就不是这种人,不管努力也变不成这种人。慕容云飞轻易就将发妻的位置许给了她,可她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嘴上说着无所谓心里还是会介意成亲。 她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他一直不放过她又是为了什么?除了恶趣味她想不到任何理由。如果慕容云飞不是这样出众她还可以怀疑他像苏成朗一样是为了接近奚家才娶她,可他身份尊贵手握兵权,她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话说出口奚明蔚才惊觉自己问了出来。 慕容云飞笑了笑,“这种事天注定,没有为什么。” 奚明蔚垂头不语,心说真当我是三岁孩子拿这种话来唬弄。她余光瞥到她身边的几个人,她们都一副感动涕零的模样了。慕容云飞做戏果然有两把刷子。 慕容云飞察觉到奚明蔚的视线,转身看过去,朝香芮几个人道,“扶你家小姐回去休息吧。要好生照顾她。” 香芮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跪下,“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伺候小姐。” 奚明蔚气结,她们到底是哪个府的奴婢啊! 慕容云飞满意地笑了笑,他袖在广袖中的手动了动,掏出一块紫玉的梅花佩递给奚明蔚,“这个你留着。” 奚明蔚伸手接过了玉佩,她认得这块玉佩,从前是系在慕容云飞的紫玉笛上的。连定情信物都带了,慕容云飞这只老狐狸是有备而来啊。奚明蔚很想敲开慕容云飞的脑袋看看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连奚言和老夫人都没看出来她是自残演了这出苦肉计,慕容云飞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慕容云飞没这么好心替奚明蔚答疑解惑,他的目的达到了,心情舒爽,脸上自然是满面春光。他将汤圆抱了过来,恩,她养得不错汤圆好像又胖了。 他道,“汤圆我就带回去了。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便来提亲。” 反对无效,奚明蔚只能默默地点头,那垂头乖顺地模样像个害羞的小媳妇。 事情达成,慕容云飞拍拍屁股走人了,奚明蔚也刮风一样地回了后院,衣服都没脱就爬上床将自己蒙了起来。 香芮很久没见过奚明蔚这样了,她想起了性情大变以前的奚明蔚。 元黛知道劝说这种事轮不到她们来做,带着元朱和元碧出了房间。到了外面她叮嘱元朱元碧死守住今天的秘密谁来问都不许乱说。元朱元碧也知道事情轻重,齐齐点头记下。 屋里头香芮到了床前,她想劝奚明蔚,可是又有些无从下嘴。想了半天,问道,“小姐真有心仪的人吗?”她很在意这个问题,因为她看得出奚明蔚不是矫情是真的不想嫁慕容云飞。 奚明蔚没有回答,她心里很烦躁,很恼怒自己拿慕容云飞完全没办法。苍天可鉴,她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上门逼婚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安神香 奚明蔚本来以为胜利在望,从今往后她可以彻底摆脱慕容云飞这个大变态。可是事情的结果和她料想得差了十万八千里。 本来依着她的计划奚明芩会将她差点被汤圆抓死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她再向慕容云飞演一出苦肉计求慕容云飞放过。她预期的结果是慕容云飞撇清和她的关系,然后她沦为笑柄被上京城的人笑话一阵子。之后,她就可以和慕容云飞各走各的路了。 为了摆脱慕容云飞她将‘身和心’都付出去了,这场算计之中她唯一错估了慕容云飞,这一个错误让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他不在意她的感受,更不在意她的死活。 她却连他不放过她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奚明蔚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提亲两个字,这两个字将她的路全部堵死了。 她趴在床上,趴了很久,不知不觉在气怒中睡着了。 元黛回了小厨房开始准备今天晚上要用的食材和药材。 月秋正在清洁锅碗瓢盆,见元黛回来了便问道,“是谁来了?”去前院见的肯定不是府里的主子。 元黛不是爱八卦的人,但月秋问也不能不回,就干巴巴吐出荣亲王三个字来。 月秋一听是慕容云飞过来了,一下子心里就后悔起来,她哪天大扫除不行,非挑着今天。她心里也有些怨元黛她们,慕容云飞来了竟然也不和她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月秋知道从元黛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也没再追问,心里想着等晚上睡觉地去找元朱和元碧问个仔细。 雪茵回来的路上便听人说慕容云飞来过,她心里猜测汤圆可能被带走了,回来一看果不其然。 香芮见雪茵回来便与她说了事情经过,雪茵听罢叹了一声,“咱们小姐是真不假嫁给王爷啊。”原来她只当是她家小姐自知身份低不愿嫁过去做妾室。 香芮点了点头,借机问道雪茵,“你陪着小姐的时间多,可曾听小姐说起过她心仪的人?” 雪茵轻轻推了一把香芮,笑道,“咱们小姐统共才见过几位才俊公子,那话明显是敷衍王爷的。” 香芮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放弃最后一点希望,现在听雪茵说了也是死心了。奚明蔚连王爷都看不进眼里,又怎么会心仪于她的主子。 雪茵察觉到香芮的异样,问道,“香芮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香芮叹气道,“左右不过是担心小姐和香莲。” 雪茵想到她回来的路上碰见的人都知道慕容云飞来了,道,“王爷来了,其它小姐怕又要不安生了。王爷虽向咱们小姐许下了承诺,但在他上门前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香芮认同地点头,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在慕容云飞上门前奚明蔚能否想到拒绝这门婚事的办法。 床帐是撒花鲛纱的,隔着纱帐可以看见奚明蔚在头上缩成一团。裖子床单皱作得不像样子,位子也移了,其中一角从床沿耷拉下来,隐约可见富贵牡丹的纹案。床前一双摆放整齐的雪青地绣紫罗兰鞋花地鞋子显然是香芮归置的。 雪茵从来没见过奚明蔚这样失控放任过。她不明白奚明蔚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慕容云飞,她跟着奚明蔚进进出出也见过慕容云飞几次,怎么也想不出慕容云飞是哪里惹到奚明蔚了。但是不管奚明蔚愿不愿意嫁,这次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陪着香芮守了一会,听香芮说零食方子还没誊写完,便起身去厢房誊写方子去了。 今日情况特殊,到了晚饭的点香芮雪茵也不敢叫奚明蔚,就由着奚明蔚睡。等奚明蔚自己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掌上蜡烛了。 香芮伺候奚明蔚换上便服,雪茵则跑去小厨房叫元黛取了放在蒸笼里温着的药膳奉了进来。 奚明蔚神色间还有些不悦,但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她坐到榻上,木着脸吃着药膳,像是赌气一样不停地往嘴里塞,两颊被食物撑得鼓鼓的。 站在旁边伺候的香芮和雪茵也不敢劝奚明蔚,只能静静等着。 奚明蔚是生气,气自己傻,没搞清楚人家在不在乎她这条小命就傻乎乎地给自己放血。要不是自己作死这几日能做好些事情,怎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府上。 她并没什么食欲,但一直往嘴里塞着食物,她现在急需养好身子,只有吃得好了,她才能早日恢复。 元黛做的药膳样数不多,但分量足。一菜一汤一碗粥,奚明蔚通通吃了个干净。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香芮和雪都呆在了那里。 半晌雪茵反应过来,问道,“小姐够不够?不够我叫元黛再做些。” 奚明蔚啜了一口温水漱口,摆摆手示意她们把东西收了。 香芮怕奚明蔚积食,劝道,“小姐在屋里走走吧。” 奚明蔚吃得太急了,腹中也有些难受,便下了软榻在房间里游走起来。她无聊就总想起自己做的这一桩蠢事,于是叫雪茵去库房取了九连环来,有点事做心情也不至这样焦躁。 周子珊送来的东西都是雪茵亲自归置的,她很快找到了九连环,临走又将一个小盒子一并带了出来。 回了房间,她将九连环交给奚明蔚,又递上盒子道,“小姐,这是周小姐送来的百花安神香,要不要点上。” 百花安神香,这不是周子珊送的,是风家公子送的。 奚明蔚朝雪茵点了点头,雪茵便取了两颗淡粉色的香粒放进那常年闲置在架上的翠玉荷花香炉里。未消半刻钟,房间里便充盈起淡淡的清甜香气,闻着确实叫人心情舒畅。 九连环奚明蔚是惯会玩的,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便整个拆下来又装上了。她将九连环丢给了一脸好奇的雪茵,自己踱步到了香炉前。 贡口阿胶,百花安神香,三百年份的人参。风信荣很用心。 奚明蔚想起风信荣那不苟言笑的冰块脸来,他不爱笑,话也少,却没想到内里这样暖人心。他真心喜欢她吧,又是周子珊的表哥,她没有办法去利用这样一个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 唯一的选择 但除却风信荣,唯一能救她出困境的就只有一个人了。眼前已经没有路了,那个人是她唯一的选择。 重来一回,没想到竟然会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回他身边。 奚明蔚叫自己不去想这些糟心事,她坐回榻前,问道雪茵,“下午交待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雪茵刚才就想着汇报着来,但奚明蔚醒来后一直黑着脸她不敢多说。此时奚明蔚问起她便详述起来。 “回小姐,许护卫和席护卫荐了三个人。一个是许护卫的亲堂妹许嫣然,今年十三岁。还有两个是席护卫的姨家表妹,大的叫程蝶飞今年十三岁,小的叫程蝶舞今年十一岁。” 这个年纪倒是能干,不过还是有些大了,在她身边待不了几年就要放出去嫁人了。 奚明蔚道,“据我所知许家和席家并不穷困,缘何这个年纪了又要卖身为奴。” 雪茵解释道,“许护卫的二叔去岁重病没了,他婶子不肯改嫁,独自带着许嫣然生活,母女俩靠给人洗衣服过活,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席护卫的姨家情况倒好些,只是他们家孩子实在太多了。蝶飞蝶舞是最大的,下面还有五个妹妹两个弟弟。家里养不活这么些人。” 奚明蔚对许嫣然倒还满意,听到席安姨家的时候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她这里又不是救济站。 雪茵也能揣测些奚明蔚的想法,见奚明蔚有些不悦,又替席安解释道,“席护卫的姨丈并没有纳妾,孩子全是他姨母生的。席护卫是觉得他这两个表妹勤快肯吃苦才荐给小姐的。” 这点奚明蔚倒是认同,穷人家里的老大都格外能干。程家姐妹下面有五个妹妹两个弟弟,素日里家务活肯定全压在她们身上了。 奚明蔚也不多想了,人到底如何还是要她亲自见过才能知道。她道,“这事不急,等我养好伤再择个日子见见她们。” 雪茵点头应下了。 奚明蔚困意又上来便上床歇下了,临睡前又叮嘱雪茵往香炉里再添块香。这安神香她闻着很喜欢。 这一夜点着百花安神香奚明蔚睡得奇香,次日日上三杆才起床。 她方用完早膳就见元朱进来通报说奚明芩和奚明菀来了。 雪茵正奉茶给奚明蔚清口,听了便道,“二小姐和六小姐腿脚倒是勤快。” 奚明蔚今日气色比昨个下午好多了,她勾唇笑了笑,对元朱道,“就说我还没起,叫她们回去罢。”她还有事要做,没空和这两个人周旋。 元朱有些为难,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 奚明蔚脸上浮出不悦,张嘴呛道,“要不要我准你一天的假你去好好问问父亲谁是你的主子?”她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泄,呛人的话说出来火药味十足。 元朱吓得赶紧跪下来,“奴婢不敢。奴婢是怕二小姐和六小姐会借机找小姐的不是。” 奚明蔚冷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了?” 元朱不敢再乱说了,只是伏在地上一味地认错。她没见过奚明蔚发火黑脸,现在是真被骇到了。 奚明蔚眉毛一挑,越发不悦,“还跪在这里做什么?等着二姐和六妹亲自找过来吗?” 元朱闻言赶紧爬了起来,一边认错一边退出了房间。 前院里奚明芩和奚明菀还在客厅里等着,一见元朱回来便起身准备跟元朱往后院去。这时却见元朱拦在了前面,只听她道,“二小姐,六小姐,实在抱歉,我们小姐还歇着的。” 奚明芩和奚明菀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们对视了一眼,显然都不太相信。但是清凉苑的人都说了奚明蔚还在睡觉她们也不好硬闯。 奚明菀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下午再来陪五姐。” 说完便与奚明芩一起离开了。 离了清凉苑奚明芩脸便拉下来了,“这个时候了怎么可能还在睡觉。”奚明蔚的谱摆得越来越大了。 奚明菀心里也横着一根刺,她很不爽,为着刚才被赶出来的事,更为着慕容云飞。慕容云飞亲自探望奚明蔚,今日上京城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关于他们的流言。不管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只要听到别人将慕容云飞和奚明蔚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奚明菀心里头就窜起火来。 她问道奚明芩,“二姐,你那人可靠吗?”她忍不了了,不能再看着奚明蔚这样得意。 奚明芩怔了一下道,“可靠。你要用那法子吗?”她的人是可靠,但不代表她们做这些事不会被人盯上。她心里有些害怕。 奚明菀停了下来,一把拉住奚明芩,眼睛直直地盯着奚明芩,“她这样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二姐还能忍得住吗?” 奚明芩心里也是窝火,她长这么大去不管去哪个姐妹的院子里还没被赶出来过。 奚明菀又道,“我们没有更好的计策了,也没有时间再想别的计策了。等她和王爷把关系坐实了,我们再放出消息又有什么用?” 奚明芩心里挣扎着,她还是想把这个锅甩给奚明菲,可是二房似铜墙铁壁,她们完全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清凉苑里。 雪茵奉上一盏新茶,道,“小姐消消气。” 奚明蔚接过茶喝了两口,心里还有些火,也不知道奚言从哪里找的这些既蠢笨又爱蹬鼻子上脸的草包。 香芮从旁提醒道,“小姐,今个是领月例的日了。” 奚明蔚这才想起来又到二十八号了。这种琐碎事自然用不着香芮和雪茵去,月秋和元黛又要做饭,于是她便道,“你去前边说一声吧,她们两个谁想去就谁去。 香芮出去了,奚明蔚叫雪茵去取了笔墨来。这便是她今天要做的重要事,给周子珊写信。 书案就在对面,雪茵很快将笔墨纸砚搬到了榻桌上。她研起墨来,问道奚明蔚,“小姐要抄佛经吗?” 奚明蔚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拾起笔来,却久久没有落下。僵持了许久又将笔放下了。 她要讲的这些事根本不能在书信里说,她能保证奚府的人不会偷看书信,但信送进了周府肯定要先过风采和的眼。这样肯定不妥。 第一百八十五章 约人很难 奚明蔚想起了慕容云飞送的雪莲霜,有了雪莲霜她的伤口能很快愈合起来,到时候可以求着奚言放她回太学。可转念一想,她能去太学周子珊不一定能去。风信荣的那些礼物让风采和以为她是利用周子珊在接近风家的少爷,短时间内她和周子珊是见不上面了。 周子珊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那便只剩下芝林堂。可奚明蔚不愿意叫夏无涯出面,这形同送羊入狼口。夏无涯也是可怜人,怜馨还那样小,她不愿他再卷进那些是非里。 雪茵磨好了墨却不见奚明蔚动笔,又看奚明蔚一脸的苦恼便问道,“小姐可是碰到什么难事?” 奚明蔚颓然地支着下巴,说道,“我想送条消息出去,可是没有可用的人。” “小姐要送消息去哪里?” 左右这事瞒不住,她小声与雪茵说了,“苏府。” “苏小状元家?”雪茵想了一圈也只想到这一家和奚明蔚有关系的苏府。 奚明蔚点头默认。 雪茵煳涂了,她家小姐这个时候联系苏小状元郎做什么?她不是一向很讨厌苏小状元的吗?难道她家小姐想…… 雪茵神色陡然大变,小声劝道,“小姐可要三思啊!” 奚明蔚没想到雪茵这么快就想明白了,笑问道,“三思什么?” 雪茵说不出来了,那也只是她的猜测,或许她家小姐只是想求苏小状元解围。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转移了话题,“奴婢觉得可以找镖局的镖师帮忙。只要价钱到位,镖师什么都送的。” 奚明蔚眼前一亮,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坐直了身子,笑道,“你怎么想到这个好法子的?” 雪茵答道,“小姐忘了奴婢是栖霞人啦,镇子上来来往往最多的就是镖师了。” 奚明蔚恍然大悟,栖霞镇是来往上京的必经要镇,镖师镖队自然多。想事情果然还是要集思广益,看来以后有事多听听雪茵的建议也不错。 她重新提起笔来,刚要落笔又停了下来。不管是见谁她都得先得了出府的机会才行啊!她将笔一搁就起了身,与雪茵道,“更衣,我要去给祖母请安。” “……”她家小姐行事越来越难捉摸了。 今日格外冷,叫人觉得像又回到正月里了。天上积满一团团地乌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掉到房顶上了。 香芮回到正屋,见奚明蔚正在更衣就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哪?” 雪茵有些无奈地答道,“小姐这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香芮到炭火盆前烤暖了手,也到了近前帮奚明蔚整理衣裳,她劝道,“今天外面太冷了,小姐还是改天吧。” 奚明蔚执意要去香芮和雪茵也没办法,只好将白狐狸皮的大衣裳又拿过来让奚明蔚穿来。香芮又去取了一个红狐皮缝的蓬绒帽子,逼着奚明蔚戴上了,这才放奚明蔚出门。 就算这样全副武装一到院子里奚明蔚还是感觉到凉气往她的身体里钻,她萌生了退意,但一想慕容云飞还是咬牙往百合院去了。 这个点请安的人早散去了,老夫人正在偏厅小憩。 百合院的人一见奚明蔚来便急着去通报去了,紫苏和紫蕊将奚明蔚迎了进去。 紫蕊道,“今日天这样冷,小姐又要惹老夫人心疼了。” 一路走来小风像刀子似地往脸上刮,奚明蔚不用照镜子也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已经冻青了,因为她想说话嘴都不利索了。她将手从暖手筒里拿出来在嘴上捂了一会,嘴巴才缓过来。 刚过了穿堂就见林妈妈也迎了出来,小祖宗地叫着,“今日这样冷小姐过来做什么哟,脸都冻青了。” 她直接将奚明蔚带进了偏厅,此时老夫人已经醒了。 一进屋奚明蔚舒坦地一个激灵,她将狐狸皮的大衣裳和帽子脱了,整理好衣衫头发才往里面去。 老夫人故意沉着脸,“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奚明蔚上前行了礼,垂着脸一副底气不足地样子,“祖母说了不准孙女来请安,可没说孙女有事求祖母也不能来。” 老夫人觉得好气又好笑,她拿手点着奚明蔚,“你呀嘴皮子越来越熘了。” 奚明蔚讨好地笑了笑,她坐到老夫人跟前,习惯性地帮老夫人揉起腿来。 老夫人问道,“你不是说有事吗?”慕容云飞来府里是大事,老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她猜测慕容云飞可能是说了什么,所以奚明蔚才顾不得这样糟糕的天气也要过来。 奚明蔚也知道慕容云飞肯定要提的,不提反倒奇怪了。她道,“昨个王爷来把汤圆接走了。” “就这事?” 奚明蔚又接着说道,“王爷送了孙女一盒雪莲霜。” 老夫人插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她道,“看来王爷是真在意你。” 老夫人心里又有了计较,她不看好慕容云飞的原因是她吃不准慕容云飞到底多看重奚明蔚。因为奚明蔚出身低,成为正妃的可能性太小了。所以她才有了送奚明蔚进宫的打算。但如果慕容云飞是真的痴情于奚明蔚那事情就不同了,利用奚明蔚结下慕容云飞这门姻亲比将奚明蔚送进宫做个连孩子都不能生的嫔妾要强。 心里有了计较老夫人便有了试探奚明蔚的心思,倘若奚明蔚也倾心于慕容云飞,正是一对两全其美的好姻缘。 于是她问道,“现在外面关于你和王爷的流言很多。” 奚明蔚当即明白老夫人的意思,“王爷是上京城乃至咱们整个卫国的风云人物,关于他的流言自然是多。今天是孙女明天就可能是张家小姐李家小姐,人们只是爱给英雄乱点鸳鸯谱。不给英雄配上红颜,书说给谁听戏唱给谁看。” 老夫人笑了起来,“外面那些流言我不管也管不了,祖母只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奚明蔚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盒雪莲霜就叫老夫人换了阵营了,慕容云飞恐怕连老夫人和奚言的态度也都早算计上了。 她垂下了头,装着一副害羞的样子,“孙女还小,没想过这些事情。”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祈福 奚明蔚其实只是想躲过这个话题,但她没想到她这副小女孩家的害臊模样叫老夫人误以为她对慕容云飞有意。这也不怪老夫人多想,因为慕容云飞实在出众,她那堆孙女里随便指都能指到个倾慕慕容云飞的。 奚明蔚心里还在盘算着正事,她平复了心下情,脸上的羞色渐去,“祖母,孙女后天想去圣国寺祈福。” 老夫人一脸不赞同,“你伤还没好透去祈什么福。” 林妈妈也劝道,“外面天阴成这个样子,八成有大雨大雪。这几日出不得门的。” 奚明蔚抬头看向老夫人,难过之色溢于言表,“祖母,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孙女最近夜夜噩梦,所以才想去圣国寺上香祈福。” 老夫人细思量一下年后发生在奚明蔚身上的事情确实太多,而且庄庄件件都是大事。想了这些她便松了口,“祈福也不差这一两日,等你身子好了再去。” 奚明蔚坚持道,“孙女想赶在二月底去,到了三月也能顺遂一些。”她说着起了身,在老夫人跟前转了两圈,“祖母孙女身体撑得住的,元黛每日给孙女熬药膳吃,孙女恢复得很好。” 老夫人还是不同意,圣国寺虽然并不远,但去烧香祈福来回也要耗上一整日。 她道,“你以为圣国寺是咱家后院走两步就能到吗?” 这圣国寺奚明蔚是一定要去的,不然她就只能眼看着慕容云飞上门提亲了。 她袖在广袖下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喏着嗓子道,“其实……孙女这些天总梦见四姐。梦里头四姐姐面目狰狞,一直追着孙女跑嘴里喊着一些孙女也听不懂的话。”她说着举起手来发誓,“孙女发誓四姐姐的死真的和孙女没关系,可是孙女不知道为什么四姐姐总在梦里来找孙女。孙女就想着可能四姐姐死不瞑目,所以抄了几份佛经想奉到佛前替四姐姐祈祷超度。”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府里关于澜夏苑的那些流言是她压下去的她自然清楚。此时听奚明蔚这样说不禁也怀疑起澜夏苑里确实有奚明莉的鬼魂在作祟。 奚明蔚抽出帕子擦起眼泪,“四姐姐梦里的样子太吓人了,孙女每每夜里都是困极了才能入睡。睡着了又会被恶梦吓醒。” 奚明莉的事老夫人心里早已经认准了是二姨娘行事,此时见奚明蔚无辜受累心里也越发怨起二姨娘,心里也已经起了念头打算等二姨娘生产完了便让二姨娘去了。孩子便领到百合院养着。 她有心叫奚明蔚搬出清凉苑,但这一般就坐实了府里的流言。所以现在是进退两难。 奚明蔚也不再多说,一味楚楚可怜地哭着。她知道她在老夫人心里还是有些份量的,这些眼泪足够打动老夫人。 果然老夫人沉默了许久后开口了,“这两日若无雨雪你便去吧,去佛前将事情讲清楚,告诉四丫头冤有头债有主,别再来找你。” 原来老夫人也是疑心二姨娘了。奚明蔚心思一动,若是她将最近的倒霉事全推到奚明莉身上,老夫人这里岂不就把账都算到二姨娘头上。二姨娘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老夫人不会拿她怎么样,但孩子总有落地的那天。孩子一落地二姨娘怕就不好过了。 她立时哭得越凄惨了,她扑进老夫人的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只有祖母待孙女好,只有祖母信孙女。舌头长在别人身上孙女也管不了,孙女只希望祖母能一直这样相信孙女。” 下人的嘴碎奚明蔚最清楚,香芮和雪茵顾念她的心情没和她说她也猜得到府里肯定早有人说是奚明莉的冤魂来报仇了。重活一世的奚明蔚是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但对奚明莉下手的不是她,她问心无愧。总不至于奚明莉到了阎王殿的判官跟前还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谁手里的吧? 林妈妈从旁小声劝道,“那些贱皮子吃饱了撑得最好说瞎话,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头去。” 奚明蔚伏在老夫人怀里一直哭,好了阵子才被哄停下了。之后也没再多留,起身回清凉苑了。 她一走老夫人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堪是面如寒霜。 林妈妈心里一颤,知道老夫人是真怒了。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吃饱喝足了就有人嘴痒痒嘴碎起来,他们没想过这些话传到外面去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外面本来就对奚明莉的突然辞世颇有揣测,这些流言岂不形同告诉外人是奚明蔚杀了自己的亲姐姐。到时候别说荣亲王了,奚明蔚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禁忌,围绕着奚明莉的任何话题都不能往外面传。即便下人编排的不是奚明蔚是二姨娘,传出去也是叫奚府更加难堪。弑主的话且放在一边,单是亲姨娘杀了自己生一下的女儿就叫人够寒心了。这事若传到外面,叫外人怎么看奚府? 老夫人心脏不好,林妈妈见老夫人气得脸变色了赶紧取了一颗药给老夫人。劝道,“这事已经过去了,您千万别生气了。” 老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已经骨节青白,她恨得咬牙切齿,“把那些嚼舌根子的全都处理掉!” 全部处理掉恐怕得有一二十人,这样大的动静越会叫人怀疑奚府里是出问题了。 老夫人这是气煳涂了,但这个情况下林妈妈也不敢反驳,只是应着,心里想着将这事拖延一下,等老夫人气消了再和老夫人从长计议。 流言的当事人却在为另一件事忧心。 奚明蔚看了一眼比来百合院时更黑的天,漫天的乌云似乎已经累积到了极限,一触即发。 雪茵也看了看天,道,“小姐要不改天再去见大夫人吧,这天怕是要下雪了。”左右大夫人也不在德馨院,去奚明芙的毓秀阁也不顺路。 奚明蔚却是回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下雪的?也可能是下雨。” 雪茵答道,“下雨前要潮湿许多,也不会突然变冷。今天这样冷,又不潮湿,八成是要下雪。”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卖人情 雪茵看奚明蔚有些探究地看她,解释起来,“这是奴婢和奴婢父亲学的。奴婢在栖霞镇时常要上山采茶,必须会看天气。” 奚明蔚点了点头,心叹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她成日大门不出养尊处优倒从没留意过下雨和下雪的区别来。既是下雪她便安心了,就算明天有雪她也要去圣国寺。大不了先斩后奏,左右已经和老夫人请示过了。 “那便直接回去吧。”这样的天气奚明蔚也不愿绕路去毓秀阁。 香芮留在院里无事,将余下的零食方子誊写好了。奚明蔚还没回来,汤圆又被慕容云飞接回去了,香芮有些无聊,她想起来先前奚明蔚托她的事来。 元黛这些日子要帮奚明蔚准备药膳,几乎一天到晚缩在小厨房里。药膳吃火候,她要早早就开始准备食材和药材。现在砂锅已经上炉了,需要守在炉子跟前慢慢往里添药材。 香芮揣着零食方子进了小厨房,她将方子往月秋跟前一递,“一共三份都抄好了,趁着现在没事你赶紧送过去吧。” 月秋接过了零食方子翻了一下,香芮和雪茵的字迹稍有不同,但都是簪花小楷接得倒也工整。她道,“我还要做饭呢,叫元朱或者元碧去送吧。” 香芮笑道,“这零食方子是你的,还是你去送吧。厨娘拿了方子肯定会不明白的地方,你叫她们去到时候哪答得上来。” 月秋想想也是,方子只是烈了需要的材料,需要注意的小细节并没有一一写上去。这也是月秋留的小心眼,这些方子都是她好容易琢磨出来的,哪能就这样轻易拱手他人。 她点了点头,将方子收了起来,摘了围裙塞到香芮手里,“那行,我去送。今天午饭就交给你了。” “就要下雪了,别忘了穿上斗篷遮一遮。” 香芮送月秋出去了,回转身系上围裙,她手艺不如月秋,但左右只是她们几个下人吃,好点坏点也没差。 月秋的围裙是群青色麻布的,她在上面绣了两只长毛狮子狗争蹴鞠,叫围裙看着不那么老气无趣了。 香芮到元黛身边坐下来。她知道元黛的规矩,药材谁都不许碰,便没插手帮忙,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元黛忙活。 “突然闲下来倒有些不习惯了。”香芮笑道。香芮和元黛性子有些像,平日里和大家在一起她们都是话比较少的。今日香芮有事要与元黛说,自然就先开口了。 元黛点了点头,“今天这么冷小姐不该出去的。这么一冻又要多养好些天。” 香芮面露无奈,“小姐要做的事谁拦得住。三小姐还向小姐要了你过去二房教人做药膳呢,小姐已经应下了。依着小姐的脾气你是躲不掉了。” 元黛捡着药材的手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香芮,“此事当真?” 香芮点点头,面带惊讶,“你不知道吗?我以为雪茵和你说了。” 元黛摇了摇头,“没有,雪茵什么都没说。” “那她肯定以为我和你说过了才没说的。昨天三小姐过来听小姐说在吃药膳很感兴趣,小姐便与三小姐说了你的事,答应三小姐等她伤好了就叫你去二房教教二房的人。” 元黛心里一阵惊涛骇浪,她若是能去奚明菲身边那替元青报仇的事可就容易得多了。但紧接着她心里凉了下来,奚明蔚不是没脑子的人,她知道她和元青情同亲姐妹,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候送她到奚明菲身边。一番细想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奚明蔚知道她们筹谋帮元青报仇的事了。她这么做可能是想卖她个人情,也可能是想借她的手打击一下奚明菲。 即便是利用元黛也感谢奚明蔚将她送到奚明菲跟前,这样一来她们所有的计划都可重新来过。也许她们这次可以不用鱼死网破全身而退。 她回过神来,继续捡药材,“我进了清凉苑就是小姐的人,小姐叫我做什么我自然去做什么。” 香芮叹了口气,“三小姐不是个好对付的。你若真过去了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元黛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有了些变化,“我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不会给小姐脸上抹黑的。” 香芮理解这话中的深意,明白元黛是承了奚明蔚的这个人情。她越发觉得元黛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身边用实在太可惜了。 也快到了午饭的时辰,香芮拿过小菜开始择了起来。她们一般都是吃奚明蔚的剩菜,院里人少刚好够吃,现在奚明蔚吃药膳她们就要额外做饭了。下人的伙食一荤一素,荤菜也只是多了几片肉而已,和奚明蔚的剩饭没得比。 饭茶出锅时奚明蔚才回来,天已经飘起零星的雪花来,一片一片的雪花很大像柳絮一样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很快奚府便裹上一层雪白。 奚明蔚进了房间顾不得脱大衣裳便跑到炭火盆边上,她将暖手筒一扔,用温暖地双手贴上脸颊。她的脸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今天冷得出奇,出了年还没这么冷过。 红色的狐皮帽子上本来沾了些雪花,一进屋立即就化成了水。水珠把帽子上的毛粘成一撮一撮,像个刺猬。 雪茵上前帮奚明蔚脱下了帽子,她拿了毛巾将帽子收的水擦干,挂到了衣架上。 奚明蔚缓和过来了,自己把大衣裳脱了丢给雪茵,坐到榻上开始写信。 提笔龙飞凤舞飞快的写下一行:明日午时五刻,圣国寺梅林。 雪茵过来时奚明蔚刚搁下笔,她看见纸上的字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奚明蔚是写簪花小楷的,没想到她还会写草书,还写得这些漂亮。 她看着信纸上的字表情渐渐纠结起来,字是漂亮不过她不太会认草书。这一行字里她只认出开头的明日两字,后面连笔简笔写下来的她只觉得磅礴大气便根本认不出来写得是什么。 奚明蔚拾起信纸吹了吹,她抬头看了一眼雪茵,“这事不要和旁人提起,包括院里的人。”香芮是随着她一起长大的,她知道她没练过草书。这事要是叫香芮知道了,怕会引起怀疑。 第一百八十八章 雪助我也 雪茵点点头,“奴婢当然知道。况且奴婢根本没认出来小姐写得什么。” 奚明蔚哑然失笑,她转过头看向雪茵,道,“我指的是我会写草书这件事。” 雪茵恍然反应过来,她点点头,问道,“香芮姐不知道吗?” 奚明蔚也不知道如何和雪茵解释这件事,她想了一会,随意编了个理由,“我偷练草书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情况用,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雪茵明白了,别人都不知道奚明蔚会写草书,那万一密信被旁人看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清凉苑来。 香芮将饭菜盛好,自己先吃了,然后便匆匆来换雪茵去吃饭。 奚明蔚已经在房间里抄起佛经来,香芮进来后便站到榻前磨起墨。她道,“元朱把月例领回来了,奴婢已经收好了。零食方子奴婢已经叫月秋给各院送去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明日我要去一趟圣国寺,你留在院里照看着点。” 奚明蔚出门更喜欢带面色和善些的香莲和雪茵,香芮早就习惯这点,但她不知道奚明蔚要去圣国寺做什么。 她问道,“小姐去圣国寺做什么?” 奚明蔚抬头朝香芮神秘一笑,“去会情郎呀。我可没在王爷跟前撒谎。” 香芮一惊,“小姐真有心仪的人呀?” 奚明蔚卖起关子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通过和苏成朗订亲来撇清和慕容云飞这是下下策,但此时只有这个下下策可用了。奚明蔚已经接受现实,左右她还没及笄,还有得事时间可以琢磨怎么退亲。如果天意难违她真的再次嫁给苏成朗,那只能说苏成朗点太背了,她一定会搅得苏家鸡犬不宁。 香芮心里忐忑难安。她在奚明蔚身边待了这么些年,是真心喜欢奚明蔚的。所以她希望奚明蔚喜欢上她真正的主子,她觉得这是挽救奚明蔚的唯一出路。现在这唯一的希望破灭了,香芮的最后一根心弦绷断了,她决定出手,不再守在一边顺其自然等待天意。 而此时去送零食方子的月秋陷入了困境。她先给奚明菲送过去了,接着去了奚明芩那,最后才到奚明菀的院子。前两个素日里很难缠的主儿今天倒没为难与她,她正庆幸着,却不想到了慕春苑被奚明菀困住了。 她到慕春苑时天已经下起雪来,她冻得不轻,急急忙忙就想往里头跑,结果在门外落了雪的地方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月秋第一反应是太丢人了,脸刷得烧了起来。她挣扎着爬了起来,发现自己滑倒时脚踝崴了,一只脚勉强可以活动,一只脚疼得完全不敢动。 月秋没有办法,朝慕春苑里喊了几声。缩在偏厅里取暖的小丫鬟听见了,探出头来。她们过来问了情况,一人守在月秋身边,一人跑去后院通报去了。 奚明菀得知了情况使了两个婆子去把月秋抬了进来,又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去请王天山并通知清凉苑。 偏厅里,月秋坐在凳子上,她将怀里的零食方子掏了出来递给知画。坐着回主子话让她有些局促不安,“这是写好的零食方子。奴婢赶着小姐去给老夫人请安的空送过来了。” 很好,奚明蔚没空见她倒有空去给老夫人请安。 奚明菀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抬头的光景已经换上笑脸,“听说荣亲王昨个来看五姐了?” 月秋心里一紧,果然还是要问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王爷昨天确实来过,但是当时奴婢在后院清理小厨房,并没在近前伺候。” 奚明菀笑了笑,“王爷肯定很担心五姐吧。” 月秋点了点头,“王爷将汤圆接走了。还给了小姐一盒雪莲霜。” 奚明菀神色一变,她想起她临死时的惨状。她奚明蔚这点伤也算伤?值得慕容云飞亲自送雪莲霜来?她用力地绞着手里的帕子,用尽全部意志让自己保持冷静,“王爷果真待五姐好,也许过不了多久便有好消息了。” 慕容云飞逼婚的事月秋是不知道的,当时在场的几个人都将这事瞒了下来。她现在听奚明菀这么说,只能回道,“主子的事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奚明菀没有再多问,她怕再问下去自己会在月秋跟前暴露自己的脾气。她唤来了粗使婆子,叫她们两个人架着月秋去了厢房。 知书过来告知月秋崴伤时奚明蔚愣了一下,心想着难道她时来运转了?月秋这一跤摔得太是时候了! 她厚着脸皮大手一挥,直接道,“雪下得这样大路上再摔着可不妙,就叫月秋先留宿在慕春苑吧。等雪停了我再着人把她接回来。正巧我昨个还和六妹说起要叫月秋过去教导一下慕春苑的厨娘,现在也算是个机会,就趁着这个机会叫慕春苑的厨娘和月秋好好交流交流吧。” 知书一听有些傻眼,她哪见过将受伤的奴婢推到别人院子里养着的。 奚明蔚摆摆手,笑道,“你还傻站着做什么,等着我付月秋的饭钱呐?六妹什么时候这样扣门了?” 知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若奚明蔚是询问她还好推说自己做不了主,可现在奚明蔚直接就做了决定。她若领了这话回去,她家小姐就真没办法顶着漫天飞雪再把人送回来了。她是知道她家小姐一百个不愿意月秋去慕春苑的。 奚明蔚才不管知书为难不为难,她直接下了遂客令,“你且回去吧,晚了六妹该担心你是不是也摔着了。” 知书突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的手紧紧攥着,她道,“小姐恕罪,这事奴婢做不了主。” 奚明蔚眉毛轻轻一挑,这个知书倒还机灵。她抬头看了一眼香芮,“这样吧,我叫香芮跟你回去,你不便说的话叫香芮说就是了。” 这下知书完全没辙了,只能谢恩领着香芮回了慕春苑。 总算有了件开心事,奚明蔚抄起经书来也顺手不少。月秋是个势利人,不会背弃她去投靠奚明菀,但这没关系,她要的只是别人怀疑月秋背主。月秋摔的这一跤正好摔出了这样的机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微酸心事 雪茵听到动静从小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见香芮跟着知书走了便匆忙将自己的饭碗收拾了赶回正房伺候。 奚明蔚抬头看了一眼雪茵,“你去送信吧,叫许辰找个熟人去镖局,这封信今天务必送到。” 雪茵点头,“那奴婢去叫元黛过来。” 奚明蔚应了一下,“雪天路滑,你路上慢些。” 雪茵应声退出了房间。 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像扬了漫天的飞絮一样。雪茵去知会了元黛,又回去西厢穿上斗篷这才往前院去。 另一边香芮已经同知书到了慕春苑,她在廊下等了片刻,得了准许才进屋里去。 奚明菀的身子骨弱,房间里烧得比清凉苑还暖。香芮一进屋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她被引着进了偏厅,奚明菀正像她家小姐一样也坐在榻上,腿上还盖了一条百福织纹的毛毯。 奚明菀免了香芮的礼,道,“王大夫已经帮月秋看过了,左脚扭到了筋右脚伤到了骨头。你这身板怕是背不动,这样吧,我叫个力气大的婆子把月秋送回去。”其实方才知书已经趁着通报的机会把事情都同奚明菀讲过了,她现在是装煳涂,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香芮垂首回道,“回小姐,我们小姐说雪天路滑容易出事故,让月秋等雪停了再回去。我们小姐还吩咐让月秋趁此机会提点一下院上的厨娘。” 奚明菀故作吃惊,“五姐倒会为我着想,不过我慕春苑人多,月秋留在这里怕没地方住了。” 香芮回道,“奴婢们都是从小丫鬟做过来的,通铺都睡过,同别人一张床挤一挤不算什么。我们小姐非常提心小姐的身体,所以才第一时间想到趁这个机会让月秋在慕春苑留宿一两天指点一下院上的厨娘。” 奚明菀眉头一皱,那天不过是多了一句嘴竟然也能被奚明蔚当成把柄。她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香芮见奚明菀不说话,便躬身又行了一礼,“小姐若无事吩咐奴婢告退了。” 奚明菀应了一声,强忍着怒火道,“代我向五姐问声她。” 香芮退出了房间,由知画引着到了厢房。慕春苑的厢方与清凉苑的厢房布局差不多,月秋半躺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床上,床前有一个小丫鬟照顾着。 月秋听到门响往这边看来,一看见清凉苑里来人了,像见了亲人一样眼睛酸涨起来。她原本就疼得一直哭,才停下来没多久,现在眼一热又掉起眼泪来,哽咽地喊着香芮的名字。 香芮快步到了床前,仔细往月秋的脚上看了看,半是担忧地嗔责道,“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月秋抽出帕子擦起眼泪,“我……进院时没……没注意门外台阶……台阶上积了雪……”她哽咽得说话有些结巴。 香芮从袖中掏了两瓶药来,“这是我上次受伤时小姐买的,治瘀伤骨伤极好。怎么用你还记得吧?” 这些药月秋自然记得,可是香芮为什么要带来慕春苑给她?月秋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止了眼泪,问道,“你……你给我药做什么?” 香芮将事情原委与月秋说了一遍,末了安抚道,“小姐也是担心你的脚伤,你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行动。这两日安心留在这里教沈妈妈厨艺,等雪一停我便来接你回去。” 月秋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没想到自己一摔终究是将自己留在了慕春苑。虽然奚明蔚只是叫她在这里待一两天指点一下厨娘,可月秋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直觉告诉她奚明蔚在想办法往外赶她。 这个念头叫她心慌起来,离开清凉苑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还能到谁的跟前伺候。没有主子肯用的一等丫鬟在后院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香芮将药交给了月秋,交待完了月秋又拜托了知画,一切安排妥当便赶着回清凉苑了。明天奚明蔚要去圣国寺,她猜测奚明蔚要去见那个心仪的人。她要去破坏这场约会,如果来得及还要给奚明蔚制造一场邂逅。 大雪纷飞,到处都冷清下来,杂役院也是如此。雪茵还是第一次见这个院子里空荡荡地不见人。她当然不敢去敲门,就站在门口远远地喊了一声许大哥。 很快许辰就从其中一个房间里出来了,其它房间的门也都跟着开了,那些护院又开始起哄起来。许辰出来的那个房间里的人把席安也推了出来,众人起哄叫席安找许辰决斗,不然媳妇被许辰抢走了。 雪茵羞得头快埋进胸里了,幸亏斗篷的帽子足够大,可以让她将脸藏起来。 许辰身高腿长,大步到了雪茵跟前,“雪茵姑娘有什么吩咐?” 雪茵从斗篷里递出一个信封和一个钱袋子,压低了声音道,“信是送给苏小状元的,但是要请镖局转送。请许大哥在外面找个信得过的人将这封信送到镖局去,请镖局的人务必在今天将信送到苏小状元手上。这里一共有六十两银子,五十两的银票是付给镖局的,十两的银锭子是给许大哥朋友的辛苦费。麻烦许大哥了。” 许辰接过了东西,一如既往地吝啬言辞,“请小姐放心。” 雪还在下着,隔着漫天的雪花看去抄手游廊下的许辰和雪茵这一对俊男美女分外惹眼,这意境美得像戏文里男女主人翁私会的桥断。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席安的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雪茵这几日来前院来得勤快,但总是来找许辰的。 他看见许辰送雪茵出去,大步跑了过去,嘴里喊着,“雪茵妹妹我送送你。” 院里起哄得声音又掀起了新高潮。 雪茵听见了席安的声音,脸上有些发烧,她躲到了门一侧院里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脚来等席安。 许辰只是送雪茵出门口,从抄手游廊到门外台阶几步的距离。他站在门外阶上看着飞奔过来的席安,脸上难得有了无奈的表情。 第一百九十章 恋事 上午苏成朗在刑部处理一些陈年的卷宗,这些卷宗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被人做过手脚。他这些天一直扑在这些卷宗上,反复地看反复地想,筹谋着如何将这些牵涉案中的人利用起来。 苏植上前提醒了一句苏成朗才意识到时间到了,到休息室换上了便服便出发了。马车上,他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张和他的字几乎一模一样的字条心绪难平。临摹他的字并非难事,但是谁会花这么大的精力去这么做呢?他想不出来,所以才百忙之中抽身去圣国寺与那个写信的人会面。 香芮的马车慢了一步,苏成朗已经走了一刻钟她才赶到刑部。刑部的人嘴巴紧,她没问出苏成朗到哪里去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先往圣国寺去,就算不能阻止奚明蔚也要见见那个人的真身。 马车渐远,一个穿着淡紫华袍的男人走出了刑部大门,他脸上带着玩味又恶劣的笑。身后的侍卫牵着两匹马从里面出来,主仆二人飞身上马,很快也消失在街的尽头。 时辰已经不早,苏成朗下了马车直接转进小路往梅林去。沿着小路转了一个弯他突然停住了脚,飞雪间有人站在姻缘树下,裹在绣着红梅的斗篷里,微仰着头,望着夹在雪花间的红带子出神。 苏成朗认出了这个他偶尔会想起的人。她不是在养伤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写信的人是她?旋即他便否认了这个想法,这不可能,她只见过他的礼帖而已,况且时间才只隔了这么短。 “明蔚小姐也是来求姻缘的吗?”苏成朗走上前去。 奚明蔚脸色一变,回过头看清苏成朗时脸色越加难看。她竟然又和他在姻缘树下相遇了,他向她走来,穿戴和上一世一样的白袍,一样的白毛领子斗篷,一样的白玉束发,更可恶的是他那张脸也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俊秀惹眼。 奚明蔚收回视线,看向姻缘树,“它已经够累了,我便不凑热闹增加它的负担了。” 她说完转了身,向小路深处走去。 苏成朗一怔,缓步跟上。 路的尽头便是梅林,红艳艳的梅花在雪中开得正盛。梅树间的小路早已经被积雪覆盖,踩上去一步一印。奚明蔚倒并不怕这积雪,她早料到如此,出门前换了厚底短靴。 苏成朗打眼看去,梅林之中空无一人,雪地里没有半分被踩踢过的痕迹。他再次疑惑起来,难道真是她约他来的?即便如此她也没必要临摹他的字。他想起了香芮传的信,五或非五,一直没解开的迷题突然间有了些头绪。 “明蔚的姻缘怕是已经定了,再求姻缘树又有何用。”走在前面的奚明蔚突然说道。 “明蔚小姐要订亲了吗?”苏成朗袖下的手微微紧了紧。 奚明蔚沉默下来,及至梅林深处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苏成朗,“苏侍郎,您难道不明白明蔚约您出来的用意吗?” 苏成朗垂头看去,眼前的女人就站在离他一步遥的地方,她仰头看着他,神色殷切,目光如水。 “我确实不明白你的用意。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他定定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什么。这一瞬竟然将信的事忘了。 奚明蔚忽地莞尔一笑,“侍郎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吧,怎么不明白女人最好口是心非呢?” “这么说你对我避之不及其实是……” 苏成朗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唇上一热,被风雪吹凉的唇片被奚明蔚的温热的手指抵住了。他握住奚明蔚的手,从他的唇上拉开,但是没有放开。手中的小手挣扎,他握得更紧。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掌心里的小手还在不安地骚动着,那骚动透过他的掌心,挠进他的心头。 奚明蔚的脸红得要滴血,交握的手像开启记忆的钥匙将那些亲密往事一幕幕拉回她的脑海,她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吻,记得他床第间的一切取好。她竟然没办法再直视他。是的,她不是纯情少女,她懂得如何勾引,她想用肌肤的触碰去让他兵荒马乱。她不耻自己重复着上一世做过的事,更没想到溃败下来的是她自己。 她低着头,眼睛渐渐热起来,“王爷昨天来看过我,他说……他说等我伤好了就来府上提亲。” 哽咽地语气带出无尽的委屈。 偏偏有人来得巧,踏进梅林就听见了这对着情郎诉心酸的话儿。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了,他站隐蔽处,自虐一样地等着要听那个小女人还能说出些什么。 苏成朗垂头看奚明蔚,只能看见斗篷帽檐上的一圈白绒毛。他还是想娶她的,只是理由似乎在这场追遂之中变得有些不同了。也许是因为她太特别,特别的女人总会让人格外上心。 “王爷才貌相全身份尊贵,你何以不愿嫁给他?”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一直知道自己没有慕容云飞优秀。如果不是看穿慕容云飞只是戏弄她,他或许早就停下追逐的脚步了。 奚明蔚笑了一声,饱含讽刺。她突然发作,用力地甩开苏成朗,“我这就回家等王爷提亲,你满意了吧!” 苏成朗握得紧,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甩开,结果因为甩得力气太大了,一个趔趄仰了出去。 苏成朗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奚明蔚,一用力奚明蔚就跌进了他的怀里。怀里的人要挣开,他抱得越紧。长长的手臂将瘦瘦的人抱得消失在他的斗篷里。 “他是我们卫国唯一的亲王,唯一的战神,我怕你会后悔。”苏成朗下巴抵着怀中的人的头顶轻轻地说着。 怀里的人狠狠地掐上他腰间的肉,疼得他直咧嘴,接着他听到怀里的人说,“我已经被你轻薄了,你不娶我就没人要我了。” 他哑然失笑,原来她还可以这样风趣。 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唿吸和说话哈出的热气穿透衣裳溢进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他的心跳在加速。 第一百九十一章 姻缘树 杨氏那里很快就知道奚明蔚强行将月秋留在慕春苑的消息了。杨氏母女亦觉得月秋这一摔摔得实在太妙。 单看脸色已经完全看不出奚明芙还重伤在身,她在房中养伤月余足不出户,皮肤白得剔透更胜从前。她生得绝色,微微一笑倾国又倾城,是奚府里余下的小姐都比不上的。 奚明芙朝杨氏笑道,“娘,安插在慕春苑的钉子可以用了。” 杨氏也是这样的想法,她点点头,叫了身边的妈妈进来,细声吩咐了几句。 奚明芙继续绣着手里的荷包,喃道,“五妹这次怕要大病一场了。” 杨氏有些得意,“香莲的娘奶过五丫头,五丫头与香莲自是亲厚。” 奚明芙道,“我倒是很期待五妹知道真相后的反应。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因为王爷,到那时不知五妹该怎么面对。” 杨氏冷哼道,“因着王爷她也风光了许多回,这回就叫她知道王爷不是那么好觊觎的。” 不明真相人的都以为奚明蔚是千方百计地巴结慕容云飞,而真正的事实是清凉苑里的奚明蔚正在苦思怎么和前夫接上头甩掉慕容云飞。 香芮打慕春苑一回来元黛便退出去了,扎进小厨房开始给奚明蔚准备晚膳和明天用的糕点。 香芮来到榻前将慕春苑的事一一与奚明蔚说了,奚明蔚当即笑道,“咱们院的人也只有三姐敢要。”不仅是敢要还生怕她不给呢。 香芮想想奚明菀那憋气的样子也笑了起来,“六小姐这次是记着月秋了。” 奚明蔚轻哼了一声,道,“从前她成天算计着往外爬,这么多年了也没爬出去,如今我便帮她一把。” 香芮对月秋没有一点同情,她同月秋是一起进沉香苑的,原先奚明蔚不得势时月秋怎样懈怠偷懒对别的主子献殷勤她具都记得。凡事有因才有果,月秋从前种下了这样的因就别怨今天收了这样的果。 主仆两个人又闲话了语多雪茵才回来。 奚明蔚来不及搁笔就问起情况来。 雪茵到碳火盆前将身上的寒气烤去了才到奚明蔚跟前,她回道,“回小姐,事情已经都办妥了。” 奚明蔚又追问道,“有没有按我吩咐的嘱咐许辰?” 雪茵点点头,“奴婢是按着小姐的吩咐嘱托许护卫的。” 奚明蔚这才坐正了身子,这也才发现笔尖滴落一滴墨将手下未抄完的这一页佛经毁了。 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不出意外今天一定能到苏成朗手上。信封里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里面更没有夹信物,奚明蔚有些拿不准苏成朗明天会不会去梅林。她起初有想过选一样苏成朗能认出来的信物进去,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与告诉别人信是她写的又有什么差别。万一这封信落到别人手上她就要背上私通的罪名。她只能赌了,依着她对苏成朗的了解,苏成朗必会去梅林见她。 奚明蔚心如乱麻,重生之时想着再也不要嫁给苏成朗,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与从前大不相同,她现在竟然要想办法让苏成朗上门求娶。 晚上睡前奚明蔚又叫雪茵点了安神香,没有这香怕是又要一夜难眠。 三更时分雪停了,无奈天亮时又下了起来。乌青的天下上京城银装素裹,凭添了几分诗情画意。 香芮劝道,“外面又下起雪了,小姐真要去吗?” 奚明蔚嘱咐了香芮几句便带着雪茵出门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只能往前走。 圣国寺在西城门外的香山上,西城门到香山的这段路常年有士兵巡逻十分安全,所以奚明蔚只带了席安和许辰。 上京城的街道有部门专门负责,早在群臣上朝前就已经清理出来了。马车一路倒是顺畅。 香芮掐着时间找出了被她藏起来的经文,她将重要地方的锁都检查了一遍方才与元黛说明情况,又嘱咐元黛一番才拿着经文离府去追奚明蔚。她很着急,因为她需要先去找她的主子说明情况,而且她还不知道她的主子愿不愿意出面。 她离开奚府后转进了奚府附近的一条平民小巷里,进了其中一个院子,再出来时已经坐在一辆马车上。车夫熟练地驾着马车在小巷里穿行,直奔苏府而去。 估计奚明蔚自己也没想到她逗弄香芮的一句话会叫香芮着急忙慌得露出马脚来。 出了上京城路上积雪渐厚,马车也放慢了速度。奚明蔚掀了一角帘子往窗外看去,外面一片银白,已经看不出原先路边是什么景致。看着这雪她想起栖霞山的雪景来,想着栖霞山的雪景就想起阴魂不散的慕容云飞来。 奚明蔚气恼得将窗帘一扔,拜慕容云飞所赐她的脖子已经放过两次血了。 香山并不似栖霞山,这里是皇家寺院,山上有车道,马车可以直接驶上去。便是因此奚明蔚才敢约苏成朗在山顶梅林见面,不然凭着她的身子骨如何也爬不上及栖霞山两个高的香山的。 马车停在及近山顶的一个平台上,下了马车再上几十阶便到寺院。寺院边上有小路可以绕到坡上的梅林里去。 奚明蔚携着雪茵往寺里去,奉了香火钱,要奉经书的时候才发现忘记带了。左右也不是专程来礼佛的,她便也没在意,在佛前诚心叩拜了之后便带雪茵离开了。 圣国寺的梅林栽得是皇室花房培育出来的御用姝梅,花色姣艳,应雪而开,花开动京城。饶是如此中,圣国寺人气最旺的不是梅林而是寺西面的一棵姻缘树,这棵古树是双生树,两条树干交缠在一起,合起来两抱粗。此时树上积满了厚厚一层雪顶,雪下露出千丝万缕的红带子。大红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刺眼。 奚明蔚就是在这棵树下遇见的苏成朗,那个时候她以为他们是命中注定,她也在这棵树上系过红带子,许下千百闺中少女许过的愿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第一百九十二章 会前夫 上午苏成朗在刑部处理一些陈年的卷宗,这些卷宗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被人做过手脚。他这些天一直扑在这些卷宗上,反复地看反复地想,筹谋着如何将这些牵涉案中的人利用起来。 苏植上前提醒了一句苏成朗才意识到时间到了,到休息室换上了便服便出发了。马车上,他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张和他的字几乎一模一样的字条心绪难平。临摹他的字并非难事,但是谁会花这么大的精力去这么做呢?他想不出来,所以才百忙之中抽身去圣国寺与那个写信的人会面。 香芮的马车慢了一步,苏成朗已经走了一刻钟她才赶到刑部。刑部的人嘴巴紧,她没问出苏成朗到哪里去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先往圣国寺去,就算不能阻止奚明蔚也要见见那个人的真身。 马车渐远,一个穿着淡紫华袍的男人走出了刑部大门,他脸上带着玩味又恶劣的笑。身后的侍卫牵着两匹马从里面出来,主仆二人飞身上马,很快也消失在街的尽头。 时辰已经不早,苏成朗下了马车直接转进小路往梅林去。沿着小路转了一个弯他突然停住了脚,飞雪间有人站在姻缘树下,裹在绣着红梅的斗篷里,微仰着头,望着夹在雪花间的红带子出神。 苏成朗认出了这个他偶尔会想起的人。她不是在养伤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写信的人是她?旋即他便否认了这个想法,这不可能,她只见过他的礼帖而已,况且时间才只隔了这么短。 “明蔚小姐也是来求姻缘的吗?”苏成朗走上前去。 奚明蔚脸色一变,回过头看清苏成朗时脸色越加难看。她竟然又和他在姻缘树下相遇了,他向她走来,穿戴和上一世一样的白袍,一样的白毛领子斗篷,一样的白玉束发,更可恶的是他那张脸也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俊秀惹眼。 奚明蔚收回视线,看向姻缘树,“它已经够累了,我便不凑热闹增加它的负担了。” 她说完转了身,向小路深处走去。 苏成朗一怔,缓步跟上。 路的尽头便是梅林,红艳艳的梅花在雪中开得正盛。梅树间的小路早已经被积雪覆盖,踩上去一步一印。奚明蔚倒并不怕这积雪,她早料到如此,出门前换了厚底短靴。 苏成朗打眼看去,梅林之中空无一人,雪地里没有半分被踩踢过的痕迹。他再次疑惑起来,难道真是她约他来的?即便如此她也没必要临摹他的字。他想起了香芮传的信,五或非五,一直没解开的迷题突然间有了些头绪。 “明蔚的姻缘怕是已经定了,再求姻缘树又有何用。”走在前面的奚明蔚突然说道。 “明蔚小姐要订亲了吗?”苏成朗袖下的手微微紧了紧。 奚明蔚沉默下来,及至梅林深处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苏成朗,“苏侍郎,您难道不明白明蔚约您出来的用意吗?” 苏成朗垂头看去,眼前的女人就站在离他一步遥的地方,她仰头看着他,神色殷切,目光如水。 “我确实不明白你的用意。我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他定定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什么。这一瞬竟然将信的事忘了。 奚明蔚忽地莞尔一笑,“侍郎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吧,怎么不明白女人最好口是心非呢?” “这么说你对我避之不及其实是……” 苏成朗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唇上一热,被风雪吹凉的唇片被奚明蔚的温热的手指抵住了。他握住奚明蔚的手,从他的唇上拉开,但是没有放开。手中的小手挣扎,他握得更紧。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掌心里的小手还在不安地骚动着,那骚动透过他的掌心,挠进他的心头。 奚明蔚的脸红得要滴血,交握的手像开启记忆的钥匙将那些亲密往事一幕幕拉回她的脑海,她记得他的手,记得他的吻,记得他床第间的一切取好。她竟然没办法再直视他。是的,她不是纯情少女,她懂得如何勾引,她想用肌肤的触碰去让他兵荒马乱。她不耻自己重复着上一世做过的事,更没想到溃败下来的是她自己。 她低着头,眼睛渐渐热起来,“王爷昨天来看过我,他说……他说等我伤好了就来府上提亲。” 哽咽地语气带出无尽的委屈。 偏偏有人来得巧,踏进梅林就听见了这对着情郎诉心酸的话儿。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了,他站隐蔽处,自虐一样地等着要听那个小女人还能说出些什么。 苏成朗垂头看奚明蔚,只能看见斗篷帽檐上的一圈白绒毛。他还是想娶她的,只是理由似乎在这场追遂之中变得有些不同了。也许是因为她太特别,特别的女人总会让人格外上心。 “王爷才貌相全身份尊贵,你何以不愿嫁给他?”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一直知道自己没有慕容云飞优秀。如果不是看穿慕容云飞只是戏弄她,他或许早就停下追逐的脚步了。 奚明蔚笑了一声,饱含讽刺。她突然发作,用力地甩开苏成朗,“我这就回家等王爷提亲,你满意了吧!” 苏成朗握得紧,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甩开,结果因为甩得力气太大了,一个趔趄仰了出去。 苏成朗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奚明蔚,一用力奚明蔚就跌进了他的怀里。怀里的人要挣开,他抱得越紧。长长的手臂将瘦瘦的人抱得消失在他的斗篷里。 “他是我们卫国唯一的亲王,唯一的战神,我怕你会后悔。”苏成朗下巴抵着怀中的人的头顶轻轻地说着。 怀里的人狠狠地掐上他腰间的肉,疼得他直咧嘴,接着他听到怀里的人说,“我已经被你轻薄了,你不娶我就没人要我了。” 他哑然失笑,原来她还可以这样风趣。 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唿吸和说话哈出的热气穿透衣裳溢进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他的心跳在加速。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三人 而躲在暗处偷窥的人,还站在那里,浑然未觉自己的脸色已经比梅枝上的冰碴子还冷了。 身边的颜喜是看出来他的主子真不爽了,至于原因他吃不准,也许是因为被奚家小姐这样嫌弃下不来脸,也许是单纯地看不过去眼前两个人郎情妾意。他其实想不明白他家王爷为什么非得找个人来当靶子,若真担心他那位恩人被人盯上那就暗中再多差些高手保护着是了,何必非得把无辜的奚家小姐推出来。眼下已经害得人家折进去一个丫鬟了,谁知道日后还会碰见什么危险。奚家小姐将来知道了他家王爷的目的,非得恨死他家王爷。 香芮坐马车没有慕容云飞骑马脚程快,现在才来。她一下车便看见了停在旁边的苏成朗的马车,车门上镌刻一个圆型的苏字,车前坐着苏植。她也看见了不远处的许辰和席安,给苏植使了个眼色后便抱着佛经朝奚明蔚的马车走过去了。 “许护卫,席护卫,小姐呢?”她小步跑过去。 许辰道,“小姐去寺里了。” 席安紧接着问道,“香芮姑娘怎么也过来了?今天来上香的人可真多啊!” 香芮心思一动,问道席安,“还有谁来了?” 席安指了指一辆马车又指了指两匹马,“苏侍郎和王爷都来了。可真是巧啊。”反正他是觉得他家小姐和这两位杰出公子的缘份实在不浅。 香芮大惊,“王爷也来了?”难道小姐私会的事被王爷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惹怒了王爷她家小姐就真玩完了! 香芮轻轻拍了一下绸布包里起来的经书,回道,“这是小姐今天要奉的佛经,忘记带了。我雇了辆马车给小姐送过来。” 她与许辰席安交待过便往寺里去了,今天并没什么人,偌大的圣国寺冷冷清清的。香芮在寺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奚明蔚,寺里没人那便是去梅林了。 在小路的尽头香芮看见了雪茵,她急急上前,“小姐呢?” 雪茵还有惊讶之中,“香芮姐你怎么来了?” 香芮顾不得跟雪茵解释,“王爷来了!小姐呢!” “王爷?”雪茵脸色一下子变了,小姐和苏侍郎还在梅林里呢! 香芮点点头,“我在下面碰见许护卫和席护卫,他们说王爷上来了。你没有看见王爷吗?” 雪茵摇了摇头,脸上也带上急色,“我们还是快去通知小姐吧!”被王爷撞见就麻烦了! 两个人沿着雪地里的脚印就往梅林深入跑去,远远看见苏成朗拉着奚明蔚的小手也顾不得避讳,直接冲了上去。 奚明蔚发觉雪茵和香芮来了,像被撞破了奸情一样紧张得手一下子汗湿了,倏地从苏成朗的掌中抽回了手。 苏成朗轻轻掩唇,盖住笑意,她方才那掐人的气势哪里去了。 不等奚明蔚开口问香芮就道,“小姐,王爷也来了,您没看见吗?” 奚明蔚脸色一下子由红到白,“你说什么?” “王爷来了!马就停在下面,许护卫和席护卫都看见了!” 奚明蔚看向苏成朗,“你快走。” 苏成朗脸上的笑意隐去,“我为什么要走?” “我不想连累你,你快走。” 苏成朗心头一热,“王爷已经来了,我现在走与不走又有什么区别?” 奚明蔚轻轻咬了咬嘴唇,“抱歉,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将你牵扯进来。” 苏成朗笑了笑,这般聪慧深沉的人原也会慌乱。他看向雪茵与香芮,说道,“这里是皇家国寺,香火鼎盛,我与你家小姐在此偶遇,一同赏赏梅花有哪里不妥?” 香芮不敢看苏成朗,她垂下头来,心中后悔起自己的鲁莽来。她的主子和小姐都是机敏之人,又如何化解不了这点问题。反倒是她不知轻重地冲过来,搅了二人赏梅的雅兴。 奚明蔚轻轻勾了勾唇角,苏成朗要是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谈何扳倒奚家。 慕容云飞的出确实是意料之外,但细想下来也不足为惧,在这皇家佛寺里,在这大雪纷飞的梅林之中,除了赏雪赏梅谈谈理佛之事还能做什么?便是她与苏成朗真有了什么也轮不到慕容云飞来说三道四,他又不是真喜欢她,她也没允诺要嫁给他。 奚明蔚知道苏成朗也是知道这点的,不然早在上元宴时他就该收手了。现在与其担心慕容云飞倒不如多想想怎么应付苏成朗,字的事,他一定会问的。她上一世时写的字更像苏成朗,现在许久没练加上力气小,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饶是如此九成形似还是有的。 至于她练字的理由,想来却有些可笑。苏成朗经常忙得焦头烂额,便叫她练习他的字,帮衬着处理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原本该是苏成朗最不信任的人,但偏偏头几年里她又是苏成朗唯一能全部信任的人。她没有势力,没有人脉,在苏府里翻不出花来。她被他攥在手心儿里,所以他信任她。 这一世练字的理由她也想好了,左右上京城里买苏成朗字帖的人能从北城门排到西凉湖去,多她一个也不多。不过她有钱有闲有耐力才练得更像些。 雪茵想得却与奚明蔚不同,求亲的话已经撂下了,她家小姐这般行事就是在给荣亲王戴绿帽子,打荣亲王的脸。就算荣亲王真的像小姐疑心的一样不是真正喜欢,那他也是尊贵的王爷,皇族的颜面岂容这样践踏。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家小姐惹不起的。 她心里急得跟拨了灯油点了火似的,可抬眼看去她家小姐还和苏侍郎在那里含情脉脉的对视。为了躲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折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手里,也不知道她家小姐打得这是什么算盘。 香芮拉了拉雪茵,示意离开。 雪茵摇了摇头,有些话当着苏侍郎的面儿没法说,但她可以死跟着,这样就算真在梅林里碰上慕容云飞也好解释。 香芮看着雪茵坚定的小眼神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家主子的好事全给她搅和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摊牌 奚明蔚也不愿再与苏成朗独处,便由着雪茵去了。她转身看向梅林深处,“苏君可有空陪我走走。” 她对苏成朗的称唿已经改了,无形地拉近着她和苏成朗的距离。 苏成朗点点头,与奚明蔚真正赏起梅花来。 香芮还在试图拉雪茵离开,最终依旧以失败告终。 绕过几枝花枝繁盛的梅树,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可见一座简单的四柱凉亭,凉亭的橙黄琉璃瓦已被积雪覆盖,白莹莹的一片。 众人突然停住了脚,脸色不同程度地都起了变化。让众人惊慌失措的自然不是凉亭,而是那站在凉亭里的人。 慕容云飞没有穿披风,贯常一样在衣裳外面罩了一件广袖大衣裳,浓长的黑发披散在紫色华袍之上,他双手袖起,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在雪中有如神祗。 奚明蔚早已经恢复平静,但她没有开口。她已经向苏成朗表过态,该留给苏成朗救美解围的机会。 果然,苏成朗开了口,他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往凉亭里走去,“今天还真是巧,王爷也来赏梅吗?” 慕容云飞没有笑,确切地说是没有做任何表情,他嘴唇机械地动了几下回了苏成朗,“不巧,本王是来找本王的准王妃的。” 苏成朗没有料到慕容云飞会这样说,一下子怔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准王妃?王爷指得是明蔚小姐?” “这里除了她还有人有资格做本王的王妃吗?” “那可真巧,下官正打算去奚府提亲,聘礼都备好了,对象刚好也是眼前这一位。” “本王向来不喜欢别人觊觎本王的东西。” “可惜明蔚小姐不是东西。” …… 等等,怎么就变成她不是东西了!奚明蔚看着凉亭里你来我往火药味十足的两个男人,心中无语。慕容云飞总能让她受到惊吓,提亲吓了她一次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跑到苏成朗跟前摊牌!为了玩她至于脸都不脸了吗? 她站在亭外,任雪淋着,瞧瞧这两个争夺她的男人,竟然谁都没想到把她拉进亭里避避雪。如此看来还是风家少爷好,送的阿胶好吃,送的安神香好用,送的人参更加珍贵!至少人家是真心惦记她的伤的。 雪茵和香芮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上京城的两大风云人物竟然在眼前一起争着娶她家小姐! 雪茵的承受能力已经强了许多,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发现奚明蔚的脸色已经有些青白,忙扶了上去,“小姐,您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去凉亭里坐坐?” 她此时算是明白小姐为何不愿嫁给这两个人了,人才好又如何,家世好又保嫁,嫁人又不单是为了睡觉吃饭。别人看着好有什么用,过日子冷暖自知,找个真正情投意合的才是真的好。 奚明蔚轻轻点了点头,今天有苏成朗做后盾,她就和慕容云飞来个了结。 亭中争吵的两个人此时才发现被撂在一边的女主人公体力不支,两个人都上前了几步,但也没到争着献媚问好的地步。 奚明蔚朝苏成朗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 苏成朗劝道,“你伤未痊愈,还是回去吧。这里的事,我会和王爷做个了结。”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奚明蔚摇了摇头,视线很坚决。 苏成朗心里泛起微澜,脸上露出笑容来,“好。”他轻声答应了,继而转身面对慕容云飞,“想必王爷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还请王爷成全。” 奚明蔚没有出声,但是已经摆出一副殷切的样子。 慕容云飞直挺挺地站着,视线垂落在奚明蔚的脸上,那殷切的模样有些灼到了他。他扬起一抹笑,只是在这个时候看着有些像垂死挣扎。 “你可知我是如何知道你的踪迹的?” 奚明蔚愕然,轻轻摇了摇头,“王爷神通广大,明蔚的行踪又怎么能瞒得住王爷。” 慕容云飞笑意更甚,他视线轻轻移了一下,落在奚明蔚左侧的香芮身上,“我是跟着她来的。” 这话一出不光香芮和苏成朗脸色都骤然起了波澜,唯有奚明蔚一脸疑惑地自己脑补事情经过,她以为慕容云飞偶然间发现出城的香芮,一路跟了上来。 这件事的正主此时已经胆战心惊,她把自己的手握得咯咯作响才忍住没有颤抖。心里越发的懊悔今天的冲动,并祈祷着慕容云飞是在她离开刑部后遇见她的,这样的话她还有没暴露的可能。 香芮跪到奚明蔚跟前,向奚明蔚认错,“奴婢行事鲁莽,甘愿受罚。” 奚明蔚倒没有怪香芮,反而有些庆幸慕容云飞跟来了。慕容云飞的行事远比她想的还没有常理,就算她真的策划成功让苏成朗上门提亲,谁又能保证慕容云飞不会抢亲?他是今上最疼爱的夭弟,今上全当不知道她和苏成朗的婚事直接指婚谁又敢抗旨呢? 事已至此,她最想做的事是逼问出慕容云飞到底为何咬着她不放。找到理由才能对症下药。 她招了招手,叫香芮起来,“快起来,大雪天的仔细冻坏了腿。” 香芮不肯起,整个人都伏了下去,“奴婢有罪,请小姐责罚。” 奚明蔚使了个眼色叫雪茵把香芮拉了起来,“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香芮被雪茵拉了起来,心里还战战兢兢,完全不敢抬头。雪茵从来没见过这样失魂落魄的香芮,她非常理解香芮,如果换了是她把王爷引过来坏了小姐的大事,估计也是想死的心都有。 奚明蔚抬头看向慕容云飞,“重点不是王爷怎么过来的,而是王爷已经在这了。明蔚感激王爷抬爱,但感情之事讲究一个缘字,明蔚不是王爷的有缘人,不想王爷日后后悔。” 慕容云飞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容,越看越发欠扁。奚明蔚索性垂下头来,继续说道,“明蔚与苏君的事,王爷心里肯定如明镜一般,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明蔚这一回。”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何谈背叛 苏成朗闻言赶紧配合,“下官与明蔚小姐两情相悦,还望王爷成全。” “两情相悦,好一个两情相悦。”慕容云飞笑了起来,他看向奚明蔚,“你们既是两情相悦,想必你肯定早就知道你身边这位是苏侍郎的人。倒是本王自作多情,赶着来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奚明蔚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香芮是苏成朗的人?这怎么可能?上一世她可是嫁进苏府的,她从来没听苏成朗提起过香芮,也从来没见过香芮联系苏成朗。她脑子里飞快想着上一世的事,想来想去也只是香芮去杂役院之前的事,香芮去了杂役院后再没回到她身边,自那便再没什么联系了。 她错愕地看向香芮,一脸的难以置信,她多希望听见香芮否认的声音,可是香芮的神情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慕容云飞脸上的笑渐渐敛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如他一路上料想的一样,可以他的心里为什么没有预期的快感呢? 他垂着眸,细细盯着奚明蔚,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出答案。 她的脸色原本冻得青白,现在变得惨白,连唇片都失了血色。 她的视线涣散了,她要昏了…… 他想上前扶住,却发现她的眼神瞬间又恢复了清明。他看见了她轻轻颤抖地袖子。 为什么……心里又有些不爽。 “我这样落魄,王爷您满意了吗?” 奚明蔚再开口时声音冷清得如腊月寒风,寒风似刀子一样切刮着慕容云飞。他似乎更加不爽了。 苏成朗也看出奚明蔚快支撑不住了,他眉头越皱越紧,大步走到奚明蔚身旁,强势地对慕容云飞道,“我和明蔚小姐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慕容云飞终于控制不住,脸上泄出一丝不悦。他视苏成朗如无物,直直地看着奚明蔚,“别闹了,跟我回去。” 如果可以,奚明蔚也想潇洒地挥挥衣袖把这一群极品留在这里。但她现在已经脱力,勉强保持清醒,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向香芮,不知道为何心里竟然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无尽的失望。她一直以为香芮和香莲一样是最忠心于她的,她一直以为自己上一世亏欠了香芮。她从来没想过香芮原来一直都不是她的人。 香芮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她知道奚明蔚待她如家人如姐妹,她不敢看奚明蔚的眼睛,此刻只想以死谢罪。 “你的身份既已被王爷识穿,也不便再与我回奚府。随苏君回去吧。”奚明蔚憋着最后一口气,不愿叫慕容云飞看笑话。 香芮不作声,哭得越发凶了。 苏成朗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已经心急如焚,他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被自己的人拖了后腿!事后他该如何才能挽回奚明蔚的信任呢?又或者说他还能挽回奚明蔚的信任吗?也许他真正该祈求的是奚明蔚不要将此事告知奚言才对。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再妄想将香芮送回奚明蔚和身边。他平静下来,垂头问道,“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奚明蔚对香芮没有愤怒,但对苏成朗却是满腔的愤怒,她不愿意叫慕容云飞看笑话不代表她还能在苏成朗跟前作出那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香芮手中的绸布包,想来这佛经不是雪茵落下的,是夜里被香芮藏起来了。一想香芮一直趁着间隙偷窥并传递消息给苏成朗她心里头就酸涩难当。 “雪茵,香芮把佛经带过来了,你陪我去奉到佛前吧。” 雪茵还在震惊之中,双眼一片茫然,奚明蔚又叫了一声才回神。反应过来这是事实,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躬身接经书的时候泪珠子就直接砸到了地上。她控制不住眼泪,但紧紧咬着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这个时候她家小姐身边就只有她了。 她上前扶上奚明蔚,小声道,“小姐,雪天路滑,奴婢扶您吧。” 奚明蔚大部分重量压到了雪茵身上,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晃了一下,旁边两个男人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但又都克制住了。 她回头与慕容云飞和苏成朗道,“雪里的姝梅最美,两位既已来到此处,不要辜负了这般美景。明蔚要去奉经,先失陪了。” “我陪你去吧。”苏成朗上前两步。 奚明蔚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今日邀你来是赏花的,又不是陪我礼佛的。且王爷还在这里呢。” 苏成朗知奚明蔚现在肯定心里有了隔阂,也不强辩恐惹她更厌。他柔声道,“那好,我陪王爷赏梅。你路上慢些。” 奚明蔚转身便由雪茵扶着离去了,似一瞬也不愿再在这凉亭里多留。 “起来吧。”苏成朗对香芮道。 香芮朝奚明蔚离开的方向跪着,哭泣着,她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没有听见苏成朗在叫她。 她不起,苏成朗便也懒得再管。她捅了这么大的搂子,便是在这样的雪天里跪上一个月也不多。 慕容云飞半眯着眸子,瞥向苏成朗,“这事我该告诉奚相才对,想必奚相对此更感兴趣。” 苏成朗微微一笑似乎问心无愧一般,“王爷怕是误会了,香芮可是实打实的奚府人。只不过她欠下官一个人情,所以才帮着下官追求明蔚小姐。王爷若是将这事告诉奚相让奚相以为香芮是下官的细作,叫香芮白白丢了性命,那才真正伤了明蔚小姐的心。香莲还重伤昏迷,求王爷暂且放过香芮吧。明蔚小姐实在承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 这番解释早在苏成朗安插香芮时便设计好了,当时只是防备着,没想到现在真的用上了。慕容云飞信不信无所谓,反正他已经给出了最合理的解释。香芮身世干净,即便是查也查无可查。 慕容云飞袖中的手轻轻捻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真的叫他非常不爽。想杀人的那种不爽。 苏成朗并不想得罪慕容云飞,但他没得选择,他急切地想搭上奚家,他唯一能接受的只有奚明蔚。 第一百九十六章 意外的救兵 苏成朗转身看向奚明蔚离去的方向,目光里带上一丝心疼,“王爷知道明蔚小姐为什么急着要逃到我这里吗?”他顿了一下,不等慕容云飞回答,继续讲道,“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心里一直明白王爷是否真情实意。她害怕,所以逃跑。而下官,只不过是她可以选择的一个最佳避难所。” 他苦笑了一下,“王爷可还记得上元宴时的情境,那时她避下官如蛇蝎,躲到王爷那里。现在不过故计重施。” 慕容云飞静静地看着漫天飞雪,一言不发。 “王爷只看到她机敏果敢,却忘了她始终只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平凡女人。香莲虽说只是奚府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但对她来说是尤胜亲姐妹的家人。香莲的事让她害怕了,她想保全身边的人,所以选择逃离。她不见得对下官有什么好感,但显然下官对她来说是个安全的选择。” 站在角落里的颜喜替苏成朗捏一把冷汗,这个苏小状元郎可真是敢说,这些话连他也不敢挑明的。他的主子选择了奚家小姐做挡箭盾牌,这便注定要连带伤害奚家小姐身边的人。奚家小姐无辜,她身边的人更无辜。可那又怎样,王爷不将这些无辜的人放在心上,那他们就不无辜了。王爷要做的事,管什么是非黑白。 说来这奚家小姐也真是倒霉,明面上被王爷和苏小状元追求着,惹了全城女子的嫉妒,实际上呢,一个想拿着她做挡箭牌,一个在她身边安插探子,左右都不是安得好心。且这么一闹,寻常人家怕也不敢再去奚府提亲了。 苏成朗还在继续着,“王爷想将明蔚小姐留在身边自有王爷的用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但下官还是想再提醒一遍,明蔚小姐只是普通女子,即便比普通女子更坚韧机敏些,到底也还是普通女子。” 慕容云飞侧过了头,眼神里有了些玩味,“如此看来,苏侍郎倒是情真意切。” 苏成朗垂首,“再情深意切到头来恐怕也只是一场单相思。” 慕容云飞不再多言,他迈步走出了凉亭,乌黑的发丝瞬间沾满了飞雪,他在飞雪间回眸一笑,“据本王所知,苏侍郎已经纳了五房美妾,其中一房还是今年新纳的。本王薄情,自不比苏侍郎处处真爱。” 苏成朗面上不显,但浑身已经紧绷起来。这是他的痛处,于他而言每一个枕边人都是一枚筹码,不管娶妻纳妾,从来不是按他的心意喜好来的。他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了,即便遇见真爱又如何,他所谋划的事,根本不容许他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他越爱,越只能将对方推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她的平安。 慕容云飞神色戏嚯,像斗嘴赢了的孩童一样,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往梅林里走去。 便在此时香山脚下又传来马蹄声,走在前面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风家三兄弟,紧随其后的是周子珊那辆华贵的马车。 周子珊半个身子探出了马车,一脸急色,不停地催促着,“快点啊!再快点!” “……”风信棠回头看一眼周子珊,他表妹这猴儿急的脾气以后够太子表哥受得了! 风信荣的马走在最前面,他心里不比周子珊平静多少,只是一惯板着脸,面上不显罢了。 一行人终于顺着车道爬上了山,车子甫一停周子珊便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冬芝赶紧跟着,一路劝着,“雪地路滑,小姐您慢点儿……” 风信棠和风信栾是最为冷静的,他们二人打看了一下这个平台,便了然山上来了哪些人。 风信棠拉了一把风信荣,“二弟,王爷和苏侍郎都在,切勿让他们看出来。” 风信荣看向风信棠,依旧冷着脸,但眸中可见一丝无语。他只是不爱说话交际,又不傻,做事自有分寸。 风信栾拍拍风信荣的肩,轻咳了一声,“大哥这也是为你好嘛,谁叫二哥你这么喜欢挑战高难度的。” 风信荣一记眼刀飞过去,风信栾耸耸肩赶紧逃开了。 周子珊一路跑过去,许辰和席安没来得及见礼,现在风家三位公子路过,他们自当上前问好。 风信棠挥挥手免了两个人的礼,他随口道,“今天可真是巧,五小姐也来赏梅吗?” 许辰垂首回道,“我家小姐是来奉经礼佛的。” 风信棠笑了笑,不再多言,兄弟三人一同往山上走去,抬头看,周子珊早不见人影了。 奚明蔚将佛经奉在了佛前,再次替香莲祈祷。事毕,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里却发现对面来了个意外之人。 “子珊!”她小声惊唿。 周子珊一认出雪地里那个穿红梅白斗篷的人是奚明蔚眼圈就红了,担心了这么些天可算见着了。她飞奔过去,待近了看清奚明蔚消瘦惨白的脸,心疼得哭了起来。 她伸手触向奚明蔚的脸,触手冰凉,便将暖手筒子扔了双手捧住奚明蔚的脸颊给她取暖,“你伤还没好,这样的冰天雪地出来做什么!” 奚明蔚将手中的暖手棉筒子递给了雪茵,伸手替周子珊擦起眼泪,“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冬芝看着奚明蔚那副憔悴模样也是心疼,她劝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小姐还是带明蔚小姐回车上去吧。” 周子珊反应过来,扶上奚明蔚的胳膊便往外走,“咱们回车上去,车上有炉子有毛毯,暖和。有话车上说。” 奚明蔚按下心中的惊奇,与周子珊一同往寺外走去。 方走到寺院大门,迎面来了风家三位兄弟。奚明蔚自是第一眼就看向风信荣,风信荣也正看着她,神色清冷眼神却炽热。这是她知道风信荣的心意后第一次与他见面,她脸上竟有些发烧,羞赧地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之间的细微互动落进了风信棠的眼里,他心里一喜,看这样子他家这块二石头有戏啊!恩,也不枉他费心筹谋甚至跟踪慕容云飞。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又见情敌 奚明蔚朝眼前的三位公子见礼,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幸亏有雪茵和周子珊扶着。她估摸着多亏了这三个人周子珊才有机会出府,就是不知道周子珊知不知道风信荣的心意。 周子珊一脸心疼,“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还说没事!” 风信荣忍不住开口道,“外面冷,奚小姐还是快随表妹回车上吧。”身子差成这样她到底为什么冒着大雪来这圣国寺! 奚明蔚轻轻点头,“多谢风公子关心。”女人多少都有些虚荣心,被风信荣这种优秀的男人倾慕奚明蔚心底里是欢喜的。 周子珊是今天才知道风信荣倾慕奚明蔚的,但现在这情况她也顾不得撮合打趣,“这天寒地冻又飘雪的我看这梅花也没什么可赏,表哥咱们还是回去吧。” 风信栾最好美景,错过这雪中梅林难免会留下遗憾,于是他道,“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我去梅林逛逛。来都来了不看多亏得慌。” 周子珊抛了一记白眼给风信栾,架着奚明蔚便外走去。 风信棠见风信栾朝他使眼色,当下意会,也笑道,“梅林就在眼前却不得见,我这心里也痒痒得紧,你们仨先下去吧,我和三弟去逛一圈。” 一行人一起出了圣国寺,方要分手之际见有人从小路上转了出来。定盯一看,可不正是慕容云飞和苏成朗。 苏成朗看到风家三兄弟时也是一愣,旋即便想到定是周家小姐央这三位带她出门的,他笑道,“几位公子也是来赏梅的吗?可真是巧。” 几人互相见过礼,风信棠笑道,“还不是珊妹一直嚷着要来圣国寺看姝梅,姑母便叫我们几个闲人逃课充当护花使者看着她。” 他方说完风信栾便接过话茬,“哪知道一上来就碰见了奚小姐,珊妹这梅也不赏了,正打算拉着奚小姐回车上取暖聊天呢。王爷和苏侍郎倒也是好雅兴,趁着这飞雪天来赏梅。” 慕容云飞看向奚明蔚,浅浅一笑,“本王可不是来赏梅的。”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风家三兄弟是在慕容云飞手下长大的,都熟悉慕容云飞的脾气,看样子这里刚刚‘大战’过一番。 周子珊侧身上前将奚明蔚大半护在身后,夏苓和香莲出事后她越发不待见慕容云飞了。她就见不得慕容云飞盯着奚明蔚,好像多盯一会奚明蔚也会被他害得渣都不剩一样。 奚明蔚轻轻拍了拍周子珊,“子珊,我有些冷,咱们回车上去吧。”她不想周子珊和慕容云飞起争执,慕容云飞虽然念着风老国公的面子,但顶撞王爷的名声传出去到底不好。 周子珊直脾气直脑子的人,注意力转到奚明蔚这里后怒气也消了不少。她怨念地瞥了一眼慕容云飞,扶着奚明蔚往下面去了。 当着慕容云飞和苏成朗的面风信荣自然不好再跟上去,但那台阶上有冰雪,他忍不住地用余光打量过去,生怕奚明蔚一个不小心会摔倒。瞧,这便是真心喜欢,与那两个只顾斗嘴将人扔在凉亭外不管不问的人天差地别。 他这难以自制地小动作哪逃得过慕容云飞和苏成朗的眼睛。 风信棠给风信栾使了个眼色,风信栾上前撞了风信荣一下,笑道,“二哥,你不用这么紧张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珊妹厚实耐摔。” 周子珊扶着奚明蔚走得慢,听见这话立即回头甩了眼刀过来。 风信栾赶紧讨饶,“表妹,我这是夸你呢。厚实点才能健康长命不是。” 周子珊冷哼了一声,不理会风信栾。脚下路滑,顾着斗嘴伤了奚明蔚可不好。 风信棠拍拍风信荣的肩,一脸无奈,“你这块木头,姑母哪里真叫我们做保镖,想让我们带姗妹出来散散心罢了。她见着奚小姐怕是没心思赏梅了,咱们自个儿去。姑母还嘱咐我挑几枝开得好的给她折回去呢。” 风信栾瞥一眼慕容云飞和苏成朗,心里再次感叹,他这二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挑战高难度。唉,这哪是高难度,简直是难于上青天。有王爷和苏侍郎这两个劲敌,怕是机会渺茫咯。 他有些纳闷地朝在台阶上‘蠕动’的奚明蔚看去,平平凡凡一个人,到底哪来那么大的魅力迷倒了眼前这三位个顶个出色的世家贵公子呢? 苏成朗心里有了计较,他看了一眼奚明蔚,推说有公务在身追着奚明蔚的脚步下去了。 慕容云飞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风家三兄弟,这几个小子这些日子跟踪算计他,原来是为了这一桩。好一个奚明蔚,竟然悄没声儿的又勾搭上一个。 风信棠被盯得心里发毛,赔笑道,“王爷也要回去了吗?” 慕容云飞眸子一转,视线落在风信棠身上,“这么关心本王的行踪?” 风信棠干笑两声,沉默下来。怪不得跟踪慕容云飞这么容易,原来早就发现了,想看看他们什么目的才没揭穿。 慕容云飞的视线落回到风信荣身上,风信荣的秉性他清楚,所以他心里有了一丝犹豫。 风信荣不躲闪,直视着慕容云飞。他喜欢得光明磊落,对慕容云飞没什么愧疚可言。 慕容云飞笑了起来,“苏侍郎聘礼都准备好了,与本王说要去奚府提亲。可惜你们来晚了,没见证这一幕。” 风信棠神色一滞,当顾着防备眼前这个,倒完全没想到苏侍郎也是真上了心。可慕容云飞将这话告诉他们又用意何在?这也不是什么可以坐山观虎斗的事。难道……他已经对奚家小姐失了兴趣? 风信栾听了这话倒越发好奇刚才梅林之中发生过什么事,上京城中谁不知道慕容云飞有意于奚明蔚,那苏成朗一个小小侍郎怎么有胆子在亲王面前说这番话。 慕容云飞抛下一个炸弹,也不将话说清楚,广袖一挥便离开了。 风信棠看看他那两个看着台下发呆的弟弟,一人给了一记铁梨,“还愣着,想当雪人吗!” 赏梅的心情是给糟蹋了,但梅花还是要折的,不然回去免不了又挨一顿数落。 第一百九十八章 做我嫂子 纵然外面是冷天飞雪,周子珊的马车上却暖得像暖阁似的。 雪茵解下奚明蔚沾了雪的斗篷,周子珊拿过毛毯将奚明蔚裹了起来。 这回倒是奚明蔚着急,不等她问奚明蔚就问起来,“你怎么来了?” 周子珊解释道,“今天表哥他们逃课到我家去,告诉我说王爷尾随你来圣国寺了。” “然后呢?”头一回见周子珊吞吞吐吐奚明蔚倒不习惯了。 “我怕你出事,又想见你,就让表哥去骗了我娘说带我来赏梅散心……”周子珊之所以吞吞吐吐是因为她怕说错话让奚明蔚察觉出不对劲来。念琴那天回来还告诉她明蔚气色尚佳,这走路都走不了的羸弱样子哪里气色尚佳了?香莲的事越发不能让明蔚知道了。 奚明蔚倒没有多想,她以为周子珊是因为被禁足所以心烦。 她笑了笑,道,“王爷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到底是王爷,你担心做什么?难不成还怕他干出强取豪夺的事?” 周子珊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哼,谁知道他肚子里是什么坏水!总之你离得远远的,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就是了!”她现在倒不担心奚明蔚会被慕容云飞唬弄去了,因为香莲出事到底是为慕容云飞所累。 周子珊不愿再叫奚明蔚多问,于是她转移了话题,“苏侍郎怎么也在这里?”她可不信是什么巧合,刚过了年刑部忙得要死,苏成朗身为刑部侍郎才没这闲功夫来赏梅看雪。 奚明蔚小声道,“是我约他来的。” 她看向周子珊,果然见她惊讶得嘴里可以塞鸡蛋。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那你约他做什么?”周子珊明明记得从前奚明蔚对苏成朗没什么好感,难不成她是故作骄矜?这没道理啊! 奚明蔚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慕容云飞要提亲的事告诉周子珊。周子珊脾气火爆,万一跑去替她出头就麻烦了。 周子珊误会起来,明蔚不会真的喜欢苏侍郎吧!那她二表哥可怎么办!她一急,脱口而出,“不行!” “什么不行?”奚明蔚被周子珊喊得一愣。 周子珊缓过神来,她以为奚明蔚不知道她家二哥的心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吞吞吐吐起来。 奚明蔚失笑,“几天不见你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了,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像你。” 周子珊一咬牙,心想索性直接挑明,不然明蔚真被苏成朗勾搭走了后悔就晚了! 她探出马车,吩咐了夏苓雪茵几句,缩回车厢里,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二表哥喜欢你。” “……”奚明蔚汗颜,怪不得她今日这样奇怪,原来是知道这桩事了。只不过风家兄弟怎么会将这件事告诉子珊呢,子珊可是出了名的急脾气藏不住事。她又细想下来,心里豁然开朗了,他们将这件事告诉子珊怕正是想借子珊的口挑明这件事。 奚明蔚惶惑,她才见过风二公子几面呀,他何以就用情如此之深。 “你给点反应啊!”周子珊原以为这是一颗惊雷,奚明蔚不被炸得灵魂出窍也得失神错愕,可现在呢,她一脸的平静,连娇羞都不见。 奚明蔚无奈地笑了笑,“你想要我什么反应啊?” 周子珊皱着脸,“反正不该这样平静!” 奚明蔚也不瞒周子珊,“这事我早就隐约察觉,所以才并不惊讶。” 周子珊惊得跳起来,差点撞到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奚明蔚按下周子珊,“我也是看了你送来的礼单才猜到的,哪有机会告诉你呀。再说,那也只是我的猜测,保不齐是我自作多情呢?” 周子珊激动道,“不是!不是!不是自作多情!二表哥是真心喜欢你!明蔚你就做我嫂子吧!”从前周子珊也觉得苏成朗好,但那仅是和慕容云飞比,现在有了她家二哥,苏成朗自然要靠边站了! “……”看来风信荣不光想借周子珊的嘴表白,还想叫周子珊助功呐。 周子珊扑到明蔚身边,“做我嫂子嘛,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更亲了!” 奚明蔚早就料到周子珊知道这件事会这样,她叹了口气,劝说道,“我只是庶出之身,与风二公子并不般配。” 周子珊坐正了身子一脸认真,“二表哥是真心喜欢你,想娶你。你别看他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肠很好,也很会疼人。小时候我很皮是个惹事精,大表哥和三表哥有时候都会受不了我躲着我,就二表哥天天带着我,替我收拾烂摊子也不嫌烦。” 她不叫奚明蔚插嘴,继续说道,“不是我偏心,我是真的觉得我家二表哥比苏侍郎好。你可能不知道苏侍郎年后又新娶了一房贵妾。他可能对你有情深情,但这有情深情并不只为你一个人。你愿意和这么多女人分享你的丈夫吗?” 苏成朗娶了哪些人到底为什么娶的奚明蔚心里比任何人都情楚,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苏成朗此举确实显得风流多情了。 “你想多了,我今天约他至此只是想请他帮个忙,并无它意。”有了方才凉亭里的事奚明蔚早改了主意,她现在连假订婚都不愿意了。那只是个一时脑热做出的错误决定,她不打算说明,说得越多只会叫周子珊多心。 她见周子珊不解,继续说道,“王爷前天来府上看我,与我挑明了,说等我伤好了便到府上来提亲。我不愿意,所以才想到这个下下策。” “你是请苏侍郎帮忙演场戏?”周子珊顺着话就想到了这点。 奚明蔚点了点头,其实她本来的主意也是演戏,不过这出戏只有她自己知道,估计连苏成朗也没想过她计划着事后再退亲。 周子珊一颗心总算归位,但很快眼睛又瞪圆了起来,“什么!王爷要提亲!” “……”看来以后还是不要一次性让她知道太多事情比较好。 周子珊又急了起来,“那可怎么办呀!舅舅的家书还没寄回来呢!二表哥也不能在没准许的情况下就私自请官媒提亲!” 奚明蔚安抚道,“有了今天这些事,王爷可能会重新考虑提亲的事。”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为什么呢 周子珊一下子就炸毛了,“什么叫可能会重新考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爷性格有多恶劣!万一他真的上门提亲了你怎么办?” 奚明蔚安抚道,“王爷成亲又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今上点头了才能成定论。” 周子珊点点头,转念又道,“今上盼着王爷成家盼了好多年了,如果王爷坚持恐怕今上也会妥协。” 奚明蔚面露无奈,慕容云飞毕竟是亲王,他要真想蛮来,她能拿他用什么办法?难不成豁出脸不要了和人私奔? 可是他又不爱她为什么非她不可呢?难道真的只是恶作剧?也许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奚明蔚两眼一抹黑,对于慕容云飞她一点也不了解。 周子珊想了片刻,又拉着奚明蔚道,“如果舅舅的家书再不回来就叫二表哥直接请示外祖父好了!总之不能让王爷抢了先。”慕容云飞上门提亲,奚家肯定会同意的。这事一旦定下来,就很难再有转机。 奚明蔚回过神来,认真地看过去,“子珊,我的出身与风二公子并不般配。” 周子珊竖起眉来,“你觉得我们是看重出身的人家吗?”她不爱听别人说这样的话,更不爱听奚明蔚自己说这样的话。 奚明蔚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风二公子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可是我…我…”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周子珊她已经看破红尘不想嫁人了吧。 周子珊抓着奚明蔚的手加重了力道,“明蔚,我只问你一句,你喜欢二表哥吗?” 奚明蔚面色间有些为难,“我与二公子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其实她本可以撒谎,但这几日那安神香的味道进了心里,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两世加起来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是因为喜欢她对她上心。 周子珊又追问,“那你相信我吗?” 奚明蔚点点头,“我相信你,所以我相信二公子是个好人。但感情的事和是不是好人没有直接关系。”她顿了顿,“而且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好。” “我看你真是病胡涂了!净说胡话!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嫁给二表哥,我只是想你好好考虑一下,想清楚这三个人里到底谁才是真正适合做丈夫的。” 周子珊不停地问,不停地围追堵截,奚明蔚已经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使出了惯用地技俩,转移话题,“你说王爷这么针对我难道真的只是恶作剧?” 周子珊冷哼了一下,“不是恶作剧难道是真喜欢你啊?”反正因为从前的那些恩怨,她对慕容云飞是一点好印象也没有。 奚明蔚汗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这背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也许只有找到这个原因,对症下药,我才能真正摆脱王爷。” 周子珊一想到慕容云飞就翻白眼,“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恶劣,我小时候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奚明蔚叹了口气,“你先将对王爷的成见放一放,冷静地看一下这件事情。现在和情况和你小的时候不同,王爷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要娶我。” 周子珊气鼓鼓地,“反正他肯定没安好心。” “现在不是小时候了,王爷提了亲是真的要做数的。我虽然是庶女,但我父亲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就算王爷想作弄我,也要顾忌一下我的父亲。”奚明蔚继续劝解着,“所以我才想到这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她更没有头绪了。相比之下周子珊更了解慕容云飞,也许她还能想到些什么线索。 周子珊早被气晕头了,一时半会哪能平心静气的想这件事情。但奚明蔚说得有理,她也不再白嘴,心里只想着如何才能叫奚明蔚接受她的二表哥。 此时被周子珊卖力推荐的人正在梅林里辣手摧梅,他心思不在这里,连光秃秃的枝条也折了进去。 风信栾是爱花草之人,看得直心疼,趁着风信荣没把眼前的一棵梅枝折光把他推到一边空地上,“二哥,折梅的事就交给我了,你还是去看看奚小姐吧,我估摸着王爷和苏侍郎都已经走远了。” 风信棠也早看出风信荣心不在焉,便与跟着打发起来,“去吧。打听一下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他看来感情和打仗没差,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风信荣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便离开了。他身高腿长,迈开步子很快消失在梅林之中。 他很快来到了停车的平台上。雪茵和冬芝看见了立即向车里的两个人通报了。 奚明蔚要下车被周子珊拦住了,“你别下去了,外面冷,表哥看了又要心疼。” 奚明蔚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烧,还是挣扎着要起来,隔着车厢和人说话像什么样子。 风信荣是习武之人,耳目自与寻常人不同,他听见了马车里的对话,在外面说道,“在下只是来问问小姐伤势如何,外面天寒,小姐不要出来了。” 奚明蔚到底还是下来了,她与风信荣见了礼,垂头道,“谢二公子挂怀,明蔚的伤已无大碍。” 风信荣手微微伸了伸,又缩了回去。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脸颊上微微可见一丝红晕。 “子珊,你还不快扶奚小姐上去。”他侧过头看向周子珊。 周子珊也记挂着奚明蔚的身子,扶上了奚明蔚,“还是上去吧。外面这么冷,你身子受不住。” 奚明蔚也不再推辞,和周子珊回了马车里。 周子珊上一车便将车帘子拉开了,“你看,这样不就行了。还非得下去白白挨一回冻。” 奚明蔚被周子珊按在正对窗子的地方,抬头便可看见窗外的风信荣。她对上风信荣的视线,被眼中的关切灼到了,轻轻别开了脸。 “你又要做什么?”奚明蔚看见周子珊又要下车。 周子珊一脸坏笑,朝奚明蔚挤了挤眼,“我留在这里多不合适啊。” 第二百章 选择 周子珊说完便跳下了下去,拉着冬芝和雪茵去了奚明蔚的马车。 奚明蔚轻轻挪了挪身子,让自己不用直面着风信荣。她垂头看着斗篷上的梅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风信荣也是,看看车里的人,看看远处的雪,满肚子的关怀硬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尴尬在寂静中弥漫开。 最后,还是奚明蔚先开了口。“安神香很好用,谢谢二公子。” 她用了。风信荣心头一漾,“一点心意,奚小姐不用这么客气。” 奚明蔚点点头,“公子同子珊一样唤我明蔚就好。” “好。”风信荣用他自己都没察觉地温柔语气应了一声,他耳尖微微泛红,“外面风寒,你还是将窗帘拉上吧。说话不妨事。”他是想看着奚明蔚的,可是一看着她,脑子里就一片空白,组织不好语言。 奚明蔚也觉得两个人这样很尴尬,顾不上失礼,将窗帘拉了一半,正好挡住她的身影。 看不见彼此,两个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些。 “你的身子还没养好,不适宜出门。”风信荣问口道。 车里很快传来回音,“有些事必须解决,所以才冒雪过来。” “是你约王爷和苏侍郎至此的?”话问出口,他方觉自己鲁莽。他们并不熟,这话应该托子珊来问。 奚明蔚并没有反感,她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风信荣看不到,“我约了苏侍郎,王爷是尾随苏侍郎过来的。”她没打算替慕容云飞隐瞒,反正风家几位肯定比她更了解慕容云飞的行事作风。 “我听子珊说起过,上元宴时苏侍郎向你……示好了。” 车厢里沉默下来。风信荣很好,她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纯挚的感情,但是这份感情能维持多久呢?也许他不是好色之辈,但谁又能保证将来他不会和苏成朗一样为了权利为了事业去娶别的女人。她没有信心。况且,依着她的人生计划她不能嫁给上京城里的世家子弟。 风信荣因为这沉默心揪了起来。她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她真的有意于苏成朗?难道他真的晚了一步,没有机会了吗? “听子珊说二公子每年都要去北疆待上三五个月。”终于,车厢里又传来了说话声。 风信荣微怔,“家父镇守平安城,我和兄弟每年都要去军营歷练几个月。” “我的舅舅戍守在盐城,听敏之表哥说盐海关有连绵雪山,十分壮观。”她实在想不出合理拒绝的理由,只好搬出杨家人来。风杨两家是宿敌,也许他会知难而退。 “这是我们的事,与风杨两家无关。”横在两个人之间的诸多问题风信荣早就想过了,包括风杨两家的关系。奚明蔚并非杨氏所生,家里人并不会拿此事为难。 “明蔚的亲事自有父亲母亲决断,明蔚并不能左右。”这话委婉地在说你们风家开明,我们奚家却不开明。你们的父母不会拿此事为难,我的母亲却会。 风信荣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关于杨氏对奚明蔚的所作所为他早有耳闻,依着杨氏的阴险决计不会给奚明蔚挑个好人家。 他心下很快有了主意,奚府后院虽归杨氏主持,但婚姻大事最终拍板的还是奚言。只要拿下了奚言,这事便由不得杨氏了。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其它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不必忧心。” 他怎么舍得她为了这门亲事去杨氏跟前受委屈。 奚明蔚有些动容,但好在躲在帘子后面没被看出来。 “二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是我……” 漫天的风雪没叫风信荣觉得冷,奚明蔚这吞吞吐吐地半句话叫他从头凉到了脚心。 “我们统共才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也许你对我的了解只是子珊的描述。你知道,子珊和我好,自然只说我的好。那些话信不得的。” 外面传来坚定的声音,“我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我相信我的判断。” 奚明蔚抬起头想看风信荣的眼睛,可是抬眼只看见了微微晃动的窗帘。风信荣倒与普通的世家子弟不同,换作旁人当面被拒绝不恼羞成怒便算是有涵养了,可是他却还不肯放手。 “请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最后,你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会尊重你。”外面又传来风信荣的声音。 奚明蔚拉开了窗帘,看见了那双含着灼灼深情的眸子。她不断加速的心跳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她紧了紧攥起的手,看着他,“王爷要提亲了。来不及了。” 风信荣眼睛微微瞪圆,旋即又充满竖定,“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只要你一句话,王爷那里我会解决。” 奚明蔚微微别开了脸,“我不想让你得罪王爷。” 风信荣拔凉的心一下子又暖了过来,“你希望我阻止王爷吗?” 奚明蔚轻轻点了点头,“我不愿意嫁他。” 风信荣眸子里像闪烁起星光,“你放心,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阻止王爷去提亲。” 提起慕容云飞来奚明蔚是真的头疼,脸色也变得难看。 风信荣一看,又是一阵心疼。 “我去把子珊叫过来吧,你们许久没见,一定还有很多话要说。” 奚明蔚点点头向风信荣道谢。 他们两个说话的这会子功夫,周子珊一直贴在另一辆马车的车壁上试图偷听,无奈离得太远,又没有内力加持,一句话也没听到。 等到风信荣过来叫她,她见风信荣眼里带着喜色,立即心花怒放,看来明蔚真有可能做她嫂子! 她朝风信荣挑挑眉,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马车。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一上车就连珠炮似的发问。 奚明蔚装傻,“什么怎么样啊?” 周子珊一脸你装什么傻,“当然是我二表哥啊!” “是个好人。”奚明蔚照实说。 周子珊很无语,“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好人,这还用你说啊。我是问你对他什么感觉!”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周子珊急得直接上手挠奚明蔚胳肢窝,奚明蔚躲不过,被挠得连连求饶,“你闹你哥去…别闹我…”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冷清的男声,“子珊,奚小姐身上有伤,你不准胡闹!” 第二百零一章 还人 周子珊笑得暧味,揶揄奚明蔚和风信荣,“好呀,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风信荣还在外面,奚明蔚不好反驳,她嗔怒地瞪了周子珊一眼,上前捂住了周子珊的嘴,省得她再吐出什么惊世之语来。 周子珊双掌合十向奚明蔚讨饶。 外面立在风雪之中的风信荣脸颊微微有些热,他轻咳了一声,向车里的人告了别。 过了片刻,奚明蔚挑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确定人走远了才训起周子珊来,“你说话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看把风公子弄得多尴尬。” 周子珊挑挑眉,“心疼了?” 奚明蔚瞪向周子珊,脸上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周子珊赶紧帮奚明蔚顺气,“好啦,好啦,我知错了,我以后不开你们玩笑了。”她心里是窃喜的,看奚明蔚的反应应该是对她家表哥印象还不错的。八字有一撇了! 看着周子珊这样开心,奚明蔚心情略复杂。依着周子珊的脾气回府后肯定会把这件事当喜迅说与风采和,到时候便坐实了她是为了接近风信荣才接近周子珊的猜测。她不在意风采和如何看她,但是她怕风采和会因此强制断绝她和周子珊的来往。 “子珊,这件事你先不要和你母亲说好不好?”奚明蔚轻声开口。 周子珊一脸疑惑,“为什么啊?”她还想叫母亲帮忙出主意呢。 奚明蔚也不能照实与周子珊说,便胡绉了一个借口,“二公子已经有了计划,在事成之前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呀,看来八字另一边也写了一半了。周子珊一喜,连连点头,“那好,等你们决定订亲了再告诉母亲也不迟。”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奚明蔚转移了话题,周子珊聊了一些最近的事,约莫时间差不多便起程回府了。 雪茵神色纠结,怯生生地问道,“小姐,香芮姐姐不见了,会不会引起府里人的怀疑……” 奚明蔚靠着枕芯小憩,闻言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想到香芮的事她心底里就发凉,一来是满心的失望,二来是担心身边还有别的耳目,苏成朗的,或者别人的。 想到这里奚明蔚心里一紧,看来她挑人要越加谨慎才行。 雪茵见奚明蔚心烦意乱,也不敢再多问。 回到府里已经到了晚饭时分。一下又少了两个人,清凉苑里越发冷清了。 元黛没看见香芮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问,她赶紧将准备好的药膳端进了屋里。在跟前伺候着,换雪茵去吃饭。 奚明蔚一点胃口都没有,元黛好劝歹劝着才用了两口粥。 第二天,奚明蔚强撑着身子去了百合院,推说香芮要嫁人了,她擅自作主将人放了出去。先斩后奏虽不合规矩,但老夫人见奚明蔚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忍斥责,只数落了几句便放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奚明蔚又绕去了毓秀阁,将准备买丫鬟的事告诉了杨氏。与她料想的一般,杨氏很痛快地点了头。她本想先见一见许辰和席安的几个妹妹再做打算,可现在香芮走了,她身边只有雪茵一个实在忙不过来,便宽松了。这三个人若是堪用那她便多留几年,不堪用提前放出去嫁人也没什么打紧的。缓过这些日子,她再想法子添人。 折腾了这两日,这些天养回来的血气又全搭上了。雪茵看着心疼,回到清凉苑就将奚明蔚捂在榻上,说什么也不让奚明蔚再踏出房门。 奚明蔚也是真的累了,再加上害怕身体落下病根,便闷在房中哪儿也不去了。 许辰和席安的动作倒是快,冒着大雪天也将人带回了奚府。身契一签,递到奚明蔚手上,这几个人便是奚明蔚的了。 雪下了三日方停,这日元朱元碧刚将院子打扫完便见奚明菀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将月秋送了回来。 奚明蔚叫人把奚明菀请了进来,至于月秋,直接吩咐元黛送进了厢房。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奚明菀便问道,“听说五姐前几日去圣国寺了。” 奚明蔚笑了笑,约会苏成朗这件事她做的十分隐秘,她知道奚明菀问起这件事情只是心中好奇,想从她的言语中套出些信息来。 “抄了几卷佛经,到佛前奉给了四姐。”她回道。 奚明菀没想到奚明蔚去圣国寺是为这般,神色一怔,继而笑道,“五姐有心了。早知道五姐是去给四组奉经我便同五姐一起去了,我也为四姐抄了好些经书。” 这倒也不意外,左右奚明菀与奚明莉是一个姨娘生的,感情向来亲厚。 “等过些天的吧,过些天天暖了咱们再去。”奚明蔚笑道。 奚明菀点点头,心里想起她那个代替她死去的六妹妹,一阵酸涩。 奚明蔚见状道,“怪我,没事提什么四姐,又害你伤心了。” 奚明菀抹了把眼泪,转移了话题,“昨个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听说五姐把香芮打发出去嫁人了,嫁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啊,五姐何不缓缓,看看现在清凉苑里里外外就五个丫鬟伺候着的,像什么样子。” 香芮的事总要被人问起的,这几日窝在清凉苑里奚明蔚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她面露无奈,“她遇见合适的人了,想嫁我也不能拦着。就算强留下来,留得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说不上她还会就此怨恨于我。” 奚明菀似是深有感触一般,从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位了熬到年纪出去嫁人。没有一个想留下来的。 “该去和母亲说一声,再挑几个人进来。” 奚明蔚点点头,“这事我已经与母亲说过了,人还在前面学规矩。” 说起香芮来便心情不好,奚明蔚不欲再聊,便问道,“月秋的手艺怎么样?” 奚明菀笑了起来,“唉,我算知道五姐为什么埋怨月秋手艺太好了,再留在慕春苑里怕要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养肥了。” 奚明蔚笑道,“厨房的人若是不堪用就赶紧换了吧,将来嫁人是要带过去的。做的饭菜不好吃,怎么留得住人呢。” 其实这只是一句无心的话,奚明菀却记在心上了,“还是五姐想得远,我都没想到这些。” ---- 不好意思,假期断更了。 第二百零二章 恶人自有歪理 奚明菀倒是雷厉风行,左右她愁着去见二姨娘,便借换厨娘的借口去了倚翠阁。 二姨娘不知道奚明菀早就换了芯,只当是她想明白了,热情得无以复加,这反叫奚明菀心中越发怨怼。 “是我考虑不周,早该给把张婆子换了。”二姨娘拉着奚明菀说道。 奚明菀心里波涛翻滚,被二姨娘握着的手冰凉僵硬。看来她和六妹一直敬为亲娘的二姨娘一个也没将她们放在心上,但凡多上一点心也早把慕春苑的厨娘换了。 二姨娘感觉到了奚明菀的生份和冷硬,奚明菀本来就与奚明莉感情深厚,她倒也没怀疑什么。她清楚奚明菀的性子,想着多花些时间哄哄就行。 奚明菀将事情交待完了一刻也没多留,立即离开了倚翠阁。 二姨娘站在门口,望着空旷的院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喃语,“三儿,你可一定要争气。” 她身边的妈妈扶上了二姨娘,“雪刚停,外面凉,姨娘快进去吧。” 眼下肚子最要紧,二姨娘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点小情绪让自己的肚子跟着受委屈。她由妈妈扶着进了房间,坐回了榻上,拿着一个绣撑绣了起来。 妈妈站在一旁帮二姨娘理着线,有些抱不平,“姨娘做那件事也是为了六小姐,六小姐怎么一点也不能明白姨娘的苦心呢?”上次来在门口哭了半天回去了,今天上门求姨娘还摆着一张脸。 二姨娘笑了一声,似无奈似嘲讽,“菀菀是个重感情的人,她和莉儿感情好,自然恨我。”狠毒之人亦有感情,只是在这种人心中,感情是次要的,地位名利才是最重要的。 妈妈劝道,“有些事六小姐自己想不明白,您得帮着她想明白呀。”要是奚明菀不明白那到头来不是全白费功夫了。 二姨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我舍弃了莉儿这一步走得对吗?” 她心情郁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总不让自己去想奚明莉,可今天看着奚明菀便控制不住了。奚明莉是真的孝敬她这个生母,只是她那个脾气,就算她不动手,将来嫁了人也很难圆满。她可以预见奚明莉的未来,所以选择了舍弃这个女儿,来成全她的另一个女儿。 在二姨娘的眼里奚明菀最大的缺点就是那软诺好哭的性子。当时也是想借着奚明莉的事刺激奚明菀一下,现在她确实有所改变,只是这改变却和她预想得不太一样。所以,她心中生了后悔之情。 但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妈妈只能往好的方向里劝,“姨娘的牺牲都是值得的,老爷让五小姐搬进澜夏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若不这么做,奚府后院只有大小姐和五小姐两人光辉,老爷和老夫人哪里还会想起六小姐。六小姐眼看着就到议亲的年龄了,若由着大夫人来,指不定使什么绊子。就算不为六小姐,也要为您肚子里的小少爷想想。”就奚明莉那个脾气,活着也只会拖累小少爷。 奚府院子里的路已经全部清理出来了,只有房屋和树木精致上还落着厚厚的积雪。景致十分难得,但外面太冷,并没有人将心思放在这雪后的景色上面。 今天许嫣然和程家姐妹已经进府了,身契由雪茵带回了清凉苑。 “你觉得那三个人怎么样?”因为人手短缺,奚明蔚对这三个人很上心。希望能得用,这样她也省些心。 雪茵将身契递给奚明蔚过目,边回答道,“三个人都很吃苦能干,就是程家二妹年纪小,娇惯了些。” 这三个人进府的时候雪茵奉奚明蔚的命去前院关照过,当时正巧碰见程蝶舞负气哭闹着要回家。她虽然心里向着席安,但这种用人的事上她不敢瞒着奚明蔚。不管是再出一个香芮还是再出一个月秋她都担待不起。 奚明蔚点点头,“从小姐变成奴才,自然是心有不甘。”从这一点上来说程家二姑娘就大不如雪茵,比起娇生来雪茵才是一家独女被父亲母亲捧在手心里呵护大的。其实细想一下也不难理解,雪茵自小便被父母耳提面命进大院攀高枝,而程家姐妹的父母怕是从来没想过这些。 对于这个娇惯的二姑娘奚明蔚倒也不反感,事世变化谁又能猜得透,当时带雪茵回来完全是为了让雪茵的父母关照戚姨娘,没想到现在雪茵竟成了她的心腹。 奚明蔚将身契一一看过了,递给雪茵,吩咐她仔细放好。 雪茵应下,“蝶舞是刚进府不适应,等她熬过训诫到了小姐身边怕是赶也赶不走了。” 奚明蔚笑了起来,那神色像极了昨个香山上的周子珊。 雪茵脸一红,跑出去存放身契去了。 “席安。”奚明蔚轻轻喃了一声。人倒是不错,长得整齐,成天乐呵呵的不知愁字怎么写,在府里做事也知根知底。只是陈大夫妇是盼着雪茵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要是知道雪茵看上了一个奚家的护院,不知会做何反应。 雪茵真心待她,她自不能亏待了雪茵。于是便想着有机会的要给席安寻个好差事,一来能过了陈大夫妇那一关,二来,她希望雪茵将来能安稳富足。 将身契锁起来是件简单事,眨眼的功夫便办好了。但雪茵还臊着,不想回堂屋,于是便到了厢房。这两日香芮不在,她白天要近身伺候晚上要守夜,根本没得空过西厢看望月秋。 她推门进去,看见月秋神色激动有些奇怪,笑着上前,“月秋姐,才几天没见想我想成这样呀。” 月秋可不是想雪茵想的,她在慕春苑里听到了一个秘密,打昨个回来就一直盼着让雪茵带话给奚明蔚,可是左盼右盼就是不见雪茵来看她,又不能说给元黛几个听,就只能憋着。所以现在看见雪茵才激动得溢于言表。 她朝雪茵招招手,一脸急色,“快过来,我有事需要你转告小姐。” ---- 有票票的亲动动小手给我投一下吧。爱你们,=3= 第二百零三章 得知 雪茵收起了嘻笑地神色,“出什么事了?” 月秋不放心地伸脖子往门口看去,“外面没人吧?” 雪茵耸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院里现在一个人掰成两个使唤,他们三个都忙得要命,哪有空过来听墙角。” 月秋闻言便直奔主题了,“香莲早就找到了。” 雪茵脸色一下子变了,“此事当真?” 月秋用力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我亲耳听慕春苑的夏池说的。府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只是老夫人和老爷下了死令,没人敢告诉我们小姐。” 瞒着清凉苑,这说明香莲的情况非常不妙。 月秋见雪茵脸色难看,赶紧解释道,“香莲还活着,周家小姐身边的夏苓死了。” 听到香莲还活着雪茵心里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即便活着肯定也伤得不轻,不然老夫人不会下令瞒着。 “香莲姐怎么样了?” “香莲她……她的清白没了……一直昏迷着……”月秋声音有些哽咽。 雪茵怔忡,难怪老夫人和老爷下令拦下了这个消息。香莲被劫走这么久,他们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不好的猜测,只是现在听到真相,依旧觉得残酷。 她抹了一把眼泪,“跟在小姐身边伺候比嫁给那些朝三暮四的男人强多了。”字字哽咽,只有说些这样的话,她心里才能好受些。 月秋抬手轻轻握上了雪茵的手,“我们还要照顾小姐,要绷住。” 雪茵咬着嘴唇点头,现在她家小姐身边只有她一个可用之人,她要忍住,要做小姐的依靠。 过了片刻月秋才问道,“这件事你打算和小姐说吗?” 和她家小姐说了,她家小姐肯定大受打击,再昏过去也不一定。 雪茵静静流着眼泪,也不说话。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平静了些,也想到许多刚才没想到的事情。 老夫人和老爷这两个奚府中的权威下了死令,夏池为什么还敢把这件事说给月秋听呢?她总不至于不知道月秋是清凉苑的人吧? 月秋见她在想事情,便问道,“你有主意了吗?” 雪茵皱头眉着,“月秋姐你可曾想过如果我将这件事转述给了小姐你会落得什么境地?” 月秋微微一愣,“这事纸包不住火,小姐总要知道的。” “这件事和清凉苑确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那为什么别人都不捅破呢?” 月秋心里突得一跳,老夫人若是知道是她传消息给她家小姐的,不管她家小姐有没有事,她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姐姐想必已经想通了吧。” 月秋茫然地点了点头,“难道是六小姐故意支使夏池告诉我这件事的?”现在细想起来确实奇怪,夏池没那么大的胆子违抗老夫人。 再者她家小姐现在身受重伤,经不起这样的打击。府里那些个视她家小姐如眼中钉的不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才叫人奇怪。 雪茵却是另有看法,她轻轻摇了摇头,“六小姐又不傻,你才在慕春苑住过,若借你之口将这事告诉小姐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夏池极有可能是别的人埋在慕春苑的钉子,那人想借此机会一石双鸟。 月秋起初没多想,现在觉得这事细思极恐,她拉着雪茵道,“这事不能告诉小姐,说了就着了别人的道了。” 雪茵叹了口气,“小姐这些天很少提起香莲姐来,估计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月秋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斟酌着来,不会让那些算计小姐的人得逞的。” 月秋面带感激,“幸亏你机敏,如若不然,我这回最轻也要被赶出府去了。” 雪茵拍了拍月秋的手,以示安抚。她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她家小姐的身体考虑,她知道她家小姐一直想找想会把月秋也赶出去,但现在时机不对,许嫣然和程家姐妹都是新人,清凉苑里得有个老人盯着。月秋是个势力的人,她家小姐现在得势,并不担心月秋会做出什么背主的事情来。 等微红的眼眶恢复正常了雪茵才回正屋,奚明蔚只当雪茵是羞窘得厉害,逮着她又是一顿调笑。 伺候着奚明蔚用了药膳,雪茵将话题扯到了香莲身上,她想一点一点的将这件事暗示给奚明蔚。 “都这么些天了,怎么也不见京府衙门传信儿来呢。” 奚明蔚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一下,其实如雪茵所料一般,她心里早就有了不好的猜测,所以这些天她不敢去细想,她无法接受香莲受伤或者离开。 雪茵小心地打量着奚明蔚的神情,“前几日在香山上周家小姐也没提起这事吗?” 奚明蔚将手里的针线搁下了,轻轻摇了摇头,“子珊没提起这件事来。”她那日特意问了香边的事,结果周子珊一句话带过了,只说一无所获,府衙里的人也是完全没有头绪。 日子拖得越久,香莲和夏苓生还的希望就越小。起初的几天她盼着早点有消息,而现在,她却害怕传来消息。 真相很残忍,这样一步一步地小心提示奚明蔚也很残忍。但是雪茵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发生,她只能想办法将刺激降至最低。 她咬了咬唇片,轻声道,“外面已经有了许多不好的传言了。” 奚明蔚轻轻皱起了眉头,雪茵不是这样说话没有分寸的人,难道她在外面听到了什么? “什么传言?” 雪茵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这么久没有消息,外面的人都以为香莲已经遇害了。” “外面人胡说八道,你也信。”奚明蔚的语气变得愠怒。 雪茵赶紧认错,“小姐恕罪。奴婢也希望香莲姐姐好好的回来,可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奴婢希望小姐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都要以自身为重。香莲姐姐定然也不希望小姐为了她的事伤了身体。” 奚明蔚的手握了起来,直直地盯着雪茵,“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雪茵头摇得似波浪鼓似的,“没有,奴婢只是希望小姐能现实一些,早做好心理准备,将来不管局面如何也好从容应对。” 第二百零四章 想通 奚明蔚丝毫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心里笃定她一定有事瞒着。 雪茵被盯得头皮发麻,心里懊悔自己话说过了。垂下头,底气不足地向奚明蔚认错,“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不乱听乱说了。” “说。”奚明蔚不悦,不依不饶。 雪茵不停地认错,但绝口不提香莲的事。现在说了不是正遂了那个暗中小人的意,牵连六小姐是其次的,她家主子若因此伤了身体,她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敷衍主子这套了?” 奚明蔚冷冰冰地语气让雪茵想起了从栖霞别院启程回上京的那天,那天奚明蔚当着荣亲王的面给她下马威,语气也是这样冷冰冰。她到奚明蔚身边这么久,唯有那一次冷言相对,而今天又复当日,奚明蔚是真的生气了。 雪茵小小的拳紧紧攥着,咬死自己只是听了些谣言。 奚明蔚看她一脸真切,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良久,叹了口气,重新拾起了绣撑。 总算煳弄过去了,雪茵手心都攥出汗了,对着主子撒谎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只是放松了片刻,她又担心起以后来。她不知道香莲现在被安置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恢复意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香莲的情况很糟糕,如若不然老夫人和老爷也不会下死令瞒着她的主子。这件事也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如果香莲恢复了意识后想不开可如何是好。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奚明蔚沉默地绣着手里的绣品,心思却因为方才的对话被引到了香莲身上。失踪的时间越久生还的可能性越小,这些天她已经开始不敢去想香莲。她担心又揪心,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午饭,雪茵忐忑地伺候奚明蔚用餐,她害怕因为自己那一番话又惹得她家主子没有食欲。但好在这一世奚明蔚不再钻牛角尖,难过了一会便想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不想吃也要吃。 吃过午饭奚明蔚便照例午歇,雪茵趁着这个时间来到厢房。 不等雪茵落座月秋就急切地问起来,“你没有告诉小姐吧?” 雪茵心里滑过一丝反感,她是没得选才想和月秋商量商量怎么把这事透给她家主子的,可是一看见月秋只顾着自己安危的样子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点了点头,朝月秋笑了笑,“月秋姐放心啦,我又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现在清凉苑里就我们两个老人了,你要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 月秋意会雪茵话里的意思,现在可正是回到奚明蔚跟前伺候的好时机。她看向自己的脚,恨自己伤得太不是时候。 雪茵安抚道,“姐姐不必想太多,小姐选的几个新人还要调教些日子,再者就算来到院里要摸清小姐的习惯也要一段时日。” 月秋笑了笑,“这些日子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辛苦了。” 雪茵浅笑道,“伺侯小姐是本份,能帮上小姐我很开心,这叫什么来着,累并着快乐。” 雪茵没有和月秋商量月秋的事,闲话了几句便回了堂屋,守在床前,一个人陷入沉思。 忽然间一阵轻微的寒意袭来,雪茵敏感地回过神,她向外面看去,是元黛进来了。 元黛轻脚来到床前,小声与雪茵道,“你去歇会吧,这里我守着。”不等雪茵拒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圆铜镜来,“你看看你眼下的两团污青。” 她拉着雪茵来到外间,“小姐身边现在只有你了,你不能再倒下了。” 雪茵心里触动,有些微酸。 “你去眯一会吧,养好精神才能伺候好小姐不是。” 雪茵不困,但是没有再拒绝。她不想回自己房间对着月秋,就借口不想打扰月秋静养,借用了元黛房间里的空床。 元黛守在床前,时不时往暖炉里添炭火,将卧房烧得暖暖的。 几步之遥的床帐里,奚明蔚其实并没有睡着。前几日身体极度疲劳才容易入睡,养了几日,恢复了些,就难以入睡了。这样静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香莲,想起慕容云飞,想起苏成朗……想起风信荣。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如果她是真正的豆蔻少女,这会子怕早已经崩溃了。 “元黛,帮我把案上的那本连环画拿过来。” 她坐起身,轻轻撩起床帐。 元黛赶紧上前把床帐挂到两边的如意钩上,然后才另一头的偏厅里去取了连环画来。 她奉上书,打算退出去换雪茵过来,被奚明蔚叫住了。 “让她多休息会吧。” 元黛住了脚,折回床前。 奚明蔚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将书合了起来。她倚上枕芯,闭起眼,轻轻揉着太阳穴。 “身子不济,怕要多留你些时日了。” 元黛上前收起了书,看着奚明蔚满腹愁肠的样子十分不忍,“船到桥头自然直,小姐不必过份忧心,身子要紧。” 奚明蔚浅浅一笑,“道理都懂,做起来难呐。” 元黛迟疑片刻,眼神里多了一分坚定,“王爷对小姐上心,小姐何不直接问问王爷外面的情况。”这个外面的情况自然指得是香莲了。 奚明蔚有些惊讶元黛竟然会帮她出主意,先是雪茵,又是元黛,事情有些异常,“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元黛摇了摇头,“奴婢只是觉得这样一直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有王爷出面,官府的人也会更用心。早点把香莲姑娘救回来,小姐才能真正安心养伤。” 其实元黛心里早就将事实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不好说出口。她看得出拖得越久她家主子就越没勇气面对现实,这才开口劝说。 奚明蔚没想过去找慕容云飞帮忙是因为一起被掳走的还有周子珊身边的夏苓,那是周府的人,周承刚不可能不尽心救人。找慕容云飞除了白欠他一个人情外,没有任何帮助。 奚明蔚虽然没打算照着元黛的话去做,但确实被点醒了,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也不能再捂起耳朵当缩头乌龟。细想起来自从香莲出事她只顾着自己担心伤心,竟然都没和芝林堂联系过。想到陆良,她心里愧疚不已。 这些事是奚明蔚一直不愿意去想的,现在她愿意想了,事实真相怎么也猜到个七八分了。只是越想就越愧疚,也许香莲一直在等着她去接她回家,而她呢,因为害怕面对现实,就这样一直当缩头乌龟。想想上午,雪茵大约也是看不过去她这副龟缩样子才劝解的。 厢房里雪茵起初一直在想香莲的事,想了一会,太困了便睡过去了,这些日子她白天要在近前伺候,晚上还要和元黛轮着守夜,身体实在吃不消。 到了要准备药膳的时辰元黛才去把雪茵叫起来,雪茵见自己睡过头,登时红了脸,七手八脚穿上衣服去房间里请罪。 奚明蔚并不介意,反倒与她说起上午的事来,“上午是我失态了,你别往心里去。”雪茵也是关心则乱,她上午的语气很叫人寒心。 雪茵连连摇头,“是奴婢说话没分寸。” 第二百零五章 信使 看到亲的票票了,感激,不是单机有动力了。有建议的可以给我留言。。 奚明蔚没再多说,雪茵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来,能跟在这样一位主子跟前伺候,真的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用过晚饭,奚明蔚修书一封,是给芝林堂的,里面写了她和香莲的近况,更多的是些安慰的话。次日,雪茵将这封信送到了前院。这回倒不像上回那样走镖局的路兜圈子,许辰直接托他家人直接送到芝林堂去。人吃五谷,总有个头疼脑热,去药堂并不会引人怀疑。 忍了这些天,陆良已经到了极限,亏得夏无涯一直从旁劝着才没主动去联系奚明蔚。现在终于等到了信,但内容却乐观不起来。虽然奚明蔚洋洋洒洒安慰了三大页,但他还是透过这些话看到了重点——他家小姐伤得很重,他家女儿凶多吉少。 夏无涯拾起桌上的信匆匆扫视一遍,事情与他的猜测大致吻合,依着他对奚家小姐的认识,如果不是自身处境十分艰难,她是不会忘记给芝林堂送信的。 他阅后便将信放进了炭火盆里烧掉了,阅后即焚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 “哎呀!夏大夫你怎么把信烧了!”陆良想阻止时炭火盆里的信纸已经窜起火苗,无法挽回。 夏无涯这才后知后觉今时不同往日,奚明蔚这封信就算被人发现了,顶多是个置私产的罪,并无大碍。他还未来得及道歉,又听陆良抹着眼泪说了起来。 “是我煳涂,这信该烧,万一被人发现芝林堂和小姐有关就麻烦了。” 夏无涯上前劝道,“已经这么些天了,凶犯都抓到了,不可能没找到人,依我之见香莲姑娘可能受伤了,所以府里人才瞒着小姐的。”若是在大周,他还有些人脉可用,可这里是卫国都城,他也束手无策。 陆良也稍稍冷静了些,觉得夏无涯的话不无道理,“大夫,您的医术好,不如写个补血的方子托许家大娘送进府去。” 夏无涯点点头,“这事交给我。” 夏无涯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主,在房间里干坐了会,索性起身为奚明蔚配药方去了。许家大娘来送信时他着意问了一下奚明蔚的情况,也亏得那许家大娘对奚明蔚上心,他才能问到。 当天下午陆良便亲自去了许家,回信和药方辗转送到奚明蔚手上已经是又一天的中午了。 陆良肚子里墨水少,字迹勉强工整,但语句间的关怀情真意切。短短数句,奚明蔚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两眼通红。 “小姐,信交给奴婢吧。”再这么看下去,恐怕又要郁郁整日了。 奚明蔚倒顺从,将信交给雪茵焚了。还有那药方,她也一并给了,“这方子你拿去给王大夫看看。”奚明蔚倒不是信不过夏无涯的医术,只是所这方子和她现在吃的药有什么相冲之处。身体是本钱,她不敢冒险。 等信的这两日奚明蔚并没有闲着,她一直在琢磨从哪方面下手打听香莲的消息比较好,一番思量,竟然还是苏成朗这里最方便。左右两个人已经撕破了脸,为利来往,反倒容易撇清关系。她动作也快,写了信便照原先的法子给苏成朗送去了。只是还未收到回信。 苏成朗收到信时十分意外,他以为他和奚明蔚之间已经再无可能,没想到她竟然又主动联系了。虽然联系的目的是求他帮忙,但总好过形同陌路。 献殷勤的机会送上门,苏成朗自然不会错过。香莲的事他一直有关注,并不需再着人去调查。他叫了香芮来,将事情原委说与她,让她以送喜果的名义去奚府传递消息。 为了掩人耳目,香芮已经奉命和苏成朗安排的人订亲。 香芮却十分犹豫,“少主,属下过去不合适。”她不想去奚府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奚明蔚,另一方面她明白自己是横在奚明蔚和她家少主之间的一根刺,她的出现会激化奚明蔚对她家少主的恨意。 苏成朗将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上收了回来,看向香芮,轻声一笑,“有什么不合适的,难道你不露面就能改变事实?” 香芮沉默,很显然并不能。 “喜果已经替你备好了,你在明蔚身边这么些年,比我更了解她的脾气,该怎么说,你斟酌着来。” 香芮没有反驳的余地,换上新衣,带上喜果,坐着’未婚夫’的马车去了奚府。 府里人都认得香芮,但她现在已经被放出府去了,再上门是客人,需要通报。 香芮的衣裳也是特意准备的,一身桃粉云锦衣裳称得她较平日多了几分娇俏,一套饱满的上品珍珠头面格外抢眼。府里进进出出的熟人瞧她这一身打扮也就明白她为什么执意离府嫁人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送信的来才回来,尽职尽责地将香芮送到清凉苑门口。香芮躬身道谢,给了赏钱。 引路的婆子登时眉开眼笑,“那老奴就先回去了,姑娘以后再有什么事尽管来找老奴。” 站在清凉苑前,香芮心情沉重复杂,客套几句便将婆子打发走了。 清凉苑的门开着,一眼看尽堆着积雪的空荡院子。其实往日里清凉苑也是如此,但香芮心里有愧,这番情景落在她眼里就变得分外凄凉。 她闭上眼睛,平静了片刻,朝里面喊了起来。她已经不是清凉苑的人了,要守清凉苑的规矩。奚明蔚讨厌不守规矩的人,她不想让奚明蔚更讨厌她。 元朱和元碧看见香芮时眼前一亮,先前她们还猜测香芮也出事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订亲了。看着一身粉嫩妆扮的香芮,她们不由想起当初进府可不就是盼着能像香芮现在这样嫁个有钱人。 两个人沿着回廊来到门口将香芮迎了进去。 元朱笑着打趣,“呀,原来你真的嫁人,瞒得可够紧的。” 元碧附和,“就是就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香芮讪讪笑了两声,“这种事没订下哪好乱说。” 元碧撇撇嘴,“也是。不过你婆家可真不会挑时候,怎么偏偏赶着这个时候提亲呢。”照常理说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嫁人需要提前报备,一来方便找人接替,二来主子也会帮着准备嫁妆。这香芮倒好,趁着和主子一起出门的机会就直接留在婆家不回来了。 第二百零六章 再见 谢谢亲的评论票票,有互动才感觉自己的书有人看呐。 PS:我虽然坑品差了点,但不会弃坑的,以后争取不断更,争取早日完结。 “他家祖母突然病倒了,仓促成亲也是为了了老人家一桩心事。如果不是事发突然,我也不会这样直接撂挑子走人。”借口也是早编好了的,香芮此时只需复述一遍。 元朱和元碧了然地点了点头,元朱叹道,“我就说你怎么会选在小姐用人之际成亲呢,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元碧也劝慰道,“你安心成你的亲,小姐这里有我们呢。” 香芮客气地笑笑,不再多言。 行至穿堂,元朱和元碧停了下来,“小姐在偏厅等着的,你自己过去吧。” “我知道了。”香芮说着,从袖子里掏了两个红包,“也不能请你们去吃喜酒,这一点小意思你们拿着喝要杯茶。” 两人推托不过,便收下了。 后院,景象如旧,空无一人。香芮沿着惯常走的回廊到了堂屋门口,在门棱上敲了两下。 片刻后门帘掀开了,雪茵站在帘后,探出一张小脸。纵然早做好心理准备,真见着香芮时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尴尬。 她将门帘掀得更高,招唿香芮进去,“快进来吧,小姐在里面等着呢。” 香芮朝雪茵笑了笑,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尴尬。那日香山一别,本以为今生再也见没什么机会相见了,却没想才几日光景她竟然又重新踏进清凉苑。 书架上的青玉香筒香烟袅袅,偏厅一室香甜。 奚明蔚如往常一样坐在偏厅的软榻上,拿着一本连环画翻着,像是完全没看到香芮进来一样。 香芮局促地跪在那里,真切地体会着什么叫做如芒在背。 雪茵受不住这尴尬的气氛,小声提醒道,“小姐,香芮姑娘给您请安了。” 奚明蔚这才放下书,抬眼看去,几步之遥的香芮黛眉朱唇盛装打扮。苏成朗的表面功夫还是一往继往的足,看来他在奚府里不止埋了这一根钉子,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知道她胡诌的香芮嫁人的借口。 “苏侍郎是怕再被我偷师,回信都不敢写了吗。” 香芮知道奚明蔚指得是她的草书和苏成朗的字九成像这件事,她伏身道,“侍郎觉得回信来奚府不安全,所以才差了奴婢过来。” 不安全?苏成朗这是在鄙视她在奚府里没势力吗?让奚明蔚不爽的是事实确实如苏成朗所虑,信送回奚府,不一定能安全地送到她手上。 “起来吧。” 香芮应声起了身,头依旧深埋着,不敢看奚明蔚。 “香莲怎么样了?” 香芮收起乱麻一般的心绪,认真回话,“香莲受伤了,还在昏迷中。周府尹一早就派人来奚府送过信了,老爷大约是担心小姐的身体状况才瞒下的。”失了清白的事香芮擅自隐下了,奚明蔚的身体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 纵然心中做了万般猜测和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消息时奚明蔚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手中的连环画封面被抓得皱作一团。 雪茵站在一旁,担忧尽写在脸上。她是已经知道真相了的,她本来准备着缓缓地将这件事说给奚明蔚,却没想到一直在等消息的奚明蔚突然主动起来,她没法拦况且她也不能确定月秋的话是不是真的,只能旁敲侧击地做心理工作。但她也明白,这样的事做再多的心理工作都没用,该难过揪心的还是会难过揪心。 良久,奚明蔚哽住的嗓子才能说出话来。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问道,“她人在哪里。” “回小姐,香莲人在周府,由周府的大夫照料。”香芮声音淡定,听着有条不紊,但其实她刚得知这消息时不比奚明蔚强,毕竟她和香莲一同侍奉奚明蔚多年,一起长大情如姐妹。全赖她做钉子多年,心理素质比寻常人强些,才能短短数日便调整过来。 奚明蔚想起香山上的事,那问周子珊香莲的事周子珊只一句还没找到就打把她打发了,原来全都是担心她的伤势故意瞒着。 奚明蔚侧过头,拭去眼角的泪。香莲被抓时肯定时时刻刻的盼着她去解救,香莲受伤时亦肯定时时刻刻盼着她去接她回家。发过誓这一世经好好待香莲的,可是瞧瞧她现在在做些什么,在香莲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还在逃避事实自我安慰。 雪茵察觉到奚明蔚情绪不太对劲,小声劝道,“小姐别多想,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早日好起来也能早日到老夫人跟前捅破这层窗户纸接香莲回来。” 香芮听到雪茵说话,心中担忧,下意识地看向奚明蔚,只见她侧头看向窗户,纤指掩住侧面,唯有轻轻颤抖的下巴泄露真相。 “雪茵说得对,眼下养好身子最要紧,奴婢打听了,香莲是因为惊惧过度引起的高烧昏迷,又有周家小姐关照,请小姐宽心。” 雪茵连连点头,“小姐您千万要保重自身。”赶着这个节骨眼知道真相,如果因为承受不住打击再病倒,追究起来这个黑锅怕要落到月秋身上了。 想到背黑锅,雪茵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她看了一眼香芮,暂时将这个主意收了起来。 奚明蔚心情久久难以平复,没法再问下去,她轻轻挥了挥手,雪茵立即引香芮离开了。这是奚明蔚事先同雪茵说好的暗号,她怕自己经不住打击情绪失控,所以约了这样一个暗号,意思便是叫雪茵送香芮离开,顺便替她问问那些她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出了房间,香芮将手中拎的喜果交给了雪茵,戏总要做足的。 雪茵去放喜果,回来时怀抱两匹缎子臂挎两个包袱,她笑道,“这些是你的东西,还有小姐给你准备的嫁妆。”嫁妆都是报信的婆子说香芮登门求见后现准备的,除了两匹比较值钱的缎子外只一些首饰和一百两银票。两个包袱看着大,其实里面多数是香芮没来得及收拾走的行李。 香芮怔了片刻,雪茵往她怀里塞东西时才回过神来,“小姐待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再让小姐破费了。” 雪茵给香芮使了个眼色,“小姐准备的你便收下吧。”她们就站在西厢外的檐廊下,月秋还在房间里的,她怕香芮说漏嘴被听了去。 香芮意会,便不再推辞,伸手去接嫁妆和行李。 雪茵只将怀中两匹缎子给了香芮,自己把两个包袱从胳膊上滑下来改用手拎着,“东西有些重,我送送你吧。” 香芮立时明白,点点头,同雪茵一同往外走去。 第二百零七章 忠诚与感情 两个人默契地选了视野开阔的路,虽常碰到过往的下人,但四下没有遮挡物,不怕有人偷听。 “香芮姐还有什么想对小姐说的可以告诉我,我会转告小姐。” 等了片刻,不见香芮回话,雪茵侧头看去,香芮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视线呆滞,显然是陷入沉思。 雪茵喊了好几声香芮才回神,面带歉意,“实在抱歉,小姐脸色那么憔悴,我忍不住担心。” 雪茵再次侧头看向香芮,眼神里多了一分探究。香芮跟了她家小姐这么多年,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不信。可是她看不透,不知道香芮对她家小姐的感情有没有超越她对主子的忠诚。香山上,香芮是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地被丢弃的,如果换个情景,香芮会不会选择投诚做她家小姐的人呢? 她还有一件事想不通,香芮进府时才八岁,苏侍郎怎么敢让一个七岁孩子进相府做细作。他如何保证这个孩子不会说漏嘴,不会背主? 在牵出更多疑惑前,雪茵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香芮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姐的。香芮姐如果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告诉小姐的,可以与我说,我会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小姐。”这些话,哪些该和小姐说,哪些不该说,你自己斟酌着来,我相信你有分雨。 听见雪茵还叫自己一声姐,香芮心里漫起一丝暖意来,“不管你信不信,我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害过小姐。侍郎当初送我进奚府也不是为了小姐。” 雪茵点点头,这点她倒是相信,她家小姐从前的境地她知道个七七八八,苏小状元不可能为了她家小姐特意安插人进相府来。 “你也知道,小姐自去岁中秋宴后风头渐盛,侍郎也渐渐被小姐吸引,加上小姐又不喜欢王爷……所以,所以我便起了撮合侍郎和小姐的心思。”香芮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侍郎是个好人,我是真心希望侍郎和小姐在一起才将小姐的消息告诉侍郎的。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小姐的事!” 她一脸急切,恐怕雪茵不相信的样子,如果不是手里抱着两匹缎子怕要直接举手发誓了。 雪茵道,“我相信香芮姐不会害小姐的。” 香芮脸上的激动倏地散去,掩上愁容,“可是我还是伤了小姐的心。” 雪茵跟着叹了口气,“迟早有这一天的。” 她都接受不了香芮是细作的事实,更何况是她家小姐。整个府里她家小姐最信任的就是香莲和香芮了,她们一起在府里长大,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相护扶持彼此依靠,在她家小姐心里或许香莲和香芮才是真正的亲人。 唉,如果是香芮自首也还好,偏偏是被王爷揭穿的,又偏偏赶上香莲出事。心灵再强悍的人遇上这样的事一颗心也要碎成七八九块了。 “是啊,迟早有这一天的。”香芮低声重复着雪茵的话。她一直都知道的,迟早有这一天,迟早要过这关,迟早要伤害她的小姐。 “我在奚府这么多年,认识我的人多,侍郎一时半会也不会让我执行任务,小姐如果还信得过我,有需要人在外面周旋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雪茵点点头,“我会和小姐说的。香芮姐你也要保重自身,小姐只是一时受不了打击,等缓过来后会明白你的难处的。” 香芮勉强笑了笑,“很多年前我就不奢望小姐会原谅我了。” “香芮姐就没有什么要对小姐说的吗?” 香芮看向雪茵,一时不明雪茵指得是’她’有什么话要说给奚明蔚,还是她的主子有什么话要带给奚明蔚。 雪茵朝香芮笑了笑,“香芮姐,你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肯定比我更了解小姐,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小姐,肯定有办法回到小姐身边的。” 香芮神色怔然,她从来没想过再回奚明蔚身边。 雪茵将香芮的反应收在眼底,一个迷团解开了,香芮的忠诚重于对奚明蔚的感情。如此,她越发好奇香芮为什么对苏侍郎这么忠心了。 她笑了笑,权当没看穿香芮的心思。 “侍郎难道没什么想和小姐说的?” 香芮回神,“侍郎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姐,只嘱咐我好生安慰小姐,倒没其它的。也是怕越说越错,越讨小姐嫌。” 雪茵心里明白得紧,香芮如果奉上一颗真心兴许还能回来,苏侍郎是没戏了。枉她从前心里支持苏小状元,没想到竟然一早在相府里撒了钉子。也不知道是打得什么主意。还是她家小姐看人准些。 送走了香芮,雪茵顺便到王天山的院子拿了药,药是按着夏无涯的方子新配的。王天山特意嘱咐喝这副药需把药膳停了,奚明蔚的身体受不了双重药性。 雪茵回来时奚明蔚已经平静许多,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雪茵上前道,“回小姐,香芮已经走了,小姐准备的嫁妆她也收下了。” 奚明蔚点了点头,她知道苏成郎在奚家撒钉子不是为了对付她,香芮尽心伺候她这么多年也算是功过相抵了,那些嫁妆是为了堵府里人的嘴,也是想自此和香芮划清关系。 雪茵继续道,“苏侍郎请姑娘保重身体。” 奚明蔚唇角勾了勾,一脸讽刺,苏成郎这回派香芮来不单是为了安全,更是想叫香芮来打动她,想靠旧情让香芮在她心里重占一席之地。 这时,只见雪茵突然跪了下来,奚明蔚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雪茵住在跪在地上向奚明蔚认错,“奴婢犯了欺瞒之罪,请小姐恕罪?” 奚明蔚瞬时明白雪茵的意思,“你早就知道了?” 雪茵重重点头,“奴婢也是刚听月秋说的,月秋让奴婢告诉小姐,可是奴婢不确定消息的真假,又害怕小姐会因此伤了身体,所以,所以便瞒下了。” “月秋听谁说的?” “慕春苑的小丫鬟夏池。” 夏池,奚明蔚细细想了一遍,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起来吧,这事你做的对。”这个月秋,平时看着挺机灵,一到正经事上就脑子不够用,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雪茵松了口气,从地上起身。 PS:女主最近有点蠢,这是因为接连受到打击,加上供血不足脑子不够用,大家理解她下。 第二百零八章 五姨娘来了 奚明蔚细细琢磨下来,院里和她积怨深的只有杨氏和二姨娘,二姨娘自然不会仅为了给她添堵就拉奚明菀下水,那便只可能是杨氏了。 这杨氏真是没个消停! “这事你暂时不要和月秋说。”奚明蔚顺了一会气,朝雪茵说道。 雪茵点点头,“小姐有什么打算?”雪茵猜测奚明蔚肯定要接香莲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奚明蔚会怎么做。 “打算……”奚明蔚轻轻重复了一声,她现在最急切的念头是把香莲接回身边,经此大劫香莲潜意识里肯定很没有安全感,只有回到她身边才能安心养伤。 要接香莲回来,肯定是要去向老夫人摊牌,而届时就必须要向老夫人说明是如何得知的。院里倒是有个现成的伤号可以背锅,如果香芮没离去,趁着这个时机赶月秋出去正好,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要留下月秋,势必就要再找个人背这黑锅。而背黑锅的人也不能随便去找,需要合情合理,有害她的动机。想了半晌,奚明蔚还是全无头绪,她这些天一直在烦自己的事,对府里的动向一抹黑,一时间真想不出谁合适。 “你有什么想法?”奚明蔚抬头问身边的雪茵。 雪茵心里早就冒出一个主意,现在奚明蔚开口问,她便压低声音将自己的主意细细说与奚明蔚。 奚明蔚眼前一亮,揶揄道,“你怕是早就打这主意了吧?” 雪茵顺了顺耳边的头发,抿着唇笑起来,“奴婢是在听小姐和香芮说话时想到的。” 奚明蔚仰回去,开始思索雪茵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她不能再行差踏错。 雪茵趁着这个当档去端了热水来,“小姐,伤口该换药了。” 绷带拆开,奚明蔚拿过镜子照了照。慕容云飞送的雪莲霜果真奇效,短短数日深长的周围已经恢复雪白肤色,伤处结起一层硬硬的血痂。 雪茵也将头凑到脖子上,细细观察伤口,与奚明蔚道,“小姐,血痂快掉了,再上这一次药就差不多了。”说完,又小声嘟哝道,“雪莲霜果然名不虚传呐……”说着从铜盆里捞出毛巾拧干,轻轻捂在奚明蔚的脖子上,捂了片刻,取下热毛巾时细嫩的脖子已经微微泛红。 雪茵将毛巾丢回铜盆,从雀栖枝青花纹的圆瓷盒里取了浸满烈酒的棉球帮奚明蔚擦拭起伤处来。 沾了酒的棉球擦过的地方丝丝清凉,勾起了一丝痒意,奚明蔚对着镜子照着,忽然想起一桩事来,“等会你叫元黛出去转转,打听一下府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奚明苓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她将怎么受伤的事透露给奚明苓这么久,奚明苓应该暗地里早有动作了。 想起当时的打算奚明蔚轻轻舒了口气,当时是想用舆论压力推波助澜达到甩了慕容云飞的目的,谁成想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现在就算奚明芩把这件事散播出去怕也只能气气奚言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 雪茵换了一个棉球,二次擦拭,“小姐要打听什么事?不如奴婢去吧,近前可以叫元黛伺候着。”元黛到底是奚言的人,她怕元黛说话藏着掖着。 奚明蔚道,“叫她去就是,府里都知道我现在身边可用的亲信可有你一个,你这个时候在府里闲晃太惹眼了。”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再者,她先前卖了元黛一个人情,趁着这个机会也可以看看元黛是不是个知恩的人。就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元黛并不是愚忠之人。 伤口细细擦过两遍雪茵才拿出那盒珍贵的雪莲霜来,擦完这一次还能剩一半呢。雪茵暗想皇家人果然富不可言,就香山上那表现来看荣亲王也不是真将她家小姐放到心尖上,可这么贵重的雪莲霜照样说送就送,还这么一大盒。 上好药,重新包扎好,雪茵便端着脏水出去了。 奚明蔚现在已经开始吃夏无涯开的药,元黛不用做药膳时间富余了许多。她一看见雪茵便上前把铜盆接了过去,“你进去吧,这些事交给我就好了。” “谢谢元黛姐。”雪茵朝元黛甜甜一笑,她转身,刚要走突然呀了一声,回过身来,“瞧我这记性,小姐这几天一直念叨着被关得与世隔绝了,我抽不开身,能不能拜托元黛姐出去打听打听最近府里有什么新鲜事呀?” 元黛笑了起来,“看你一惊一乍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没问题。” 雪茵笑道,“谢谢元黛姐啦,回头请你吃品味斋的茯苓糕。” 元黛连连应下,一副生怕雪茵反悔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叹雪茵的细心,她不过从前闲聊时说过一嘴喜欢茯苓糕,竟然就被记住了。她将脏水倒掉,把盆洗净放回原处。擦手时细细一起,雪茵方才说的事应该是奚明蔚的吩咐才对。 元黛笑着摇了摇头,一直觉得雪茵能在五小姐跟前伺候是她的福气,反过来说五小姐得到雪茵这么机敏嘴巧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元黛将晚上要用的食材准备好,想趁着晚饭前的这段时间出去打听一下府里的事。走到穿堂正巧遇上往后院来的元朱。 “谁来了?”瞧元朱惊色未定元黛倒好奇起来。 “五姨娘!五姨娘!五姨娘!”元朱瞪着眼小声喊了三遍,一副见鬼的样子。 元黛听了也是大吃一惊,五姨娘可是好些年没踏出过自己的院子了,连老夫人老爷寿诞她都没露过面。 不待她说话又听元朱道,“五姨娘容颜如旧精气十足,可不像府里人传说的快不行了的样子。”说着一阵咋舌,“府里的传言真得信不得呐。” 这些年年年有人说五姨娘快不行了,谣言传得久了,慢慢所有人的印象里五姨娘都变成了一个卧床不起的枯藁病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五姨娘其实在自己的君兰苑里活得有滋有味。 元黛心里也是惊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五姨娘还等着呢,你还不快过去通传。”说罢不待元朱问便匆匆离去了。 奚明蔚听到元朱的通报也是大吃一惊,先不说五姨娘过来的目的,五姨娘这样大摇大摆的在府里走意味着她要重新走进众人的视线,重新趟进后院这趟浑水。 奚明蔚不由得想到奚长戚,难道五姨娘打算为了奚长戚重新争宠?思来想去,这个可能性最大。 ---- 某凛羞愧地冒个泡,这几天晚上码字的时间一直在买买买… PS:评论里有亲问几天一更,我只能尽力保证日更…但是我不会弃文,一定会给你们一个结局…我造我很欠打,别打我QAQ 第二百零九章 这锅我背了 奚明蔚对五姨娘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摸不着头绪,但还是先叫雪茵去准备了茶饮零嘴儿。 五姨娘一进来,奚明蔚自少不了一通打量。只瞧那兰色纹的披风下是一身娇而不艳的藕荷色袄裙,掐腰小袄外面套了一件俏皮的粉蕊白毛边的坎肩,梳一把随云髻,髻上簪着一团栩栩如生的兰花样式的绢花。脸上的妆容更是精细,外行人看了只道好气色,成日捣鼓胭脂水粉的人才能瞧出是上了妆的。 奚明蔚暗叹人靠衣装这话真是不假呐,这一通减龄的打扮下来五姨娘一扫病态瞧着竟只有二十岁的样子。红颜如旧,仿佛岁月格外垂爱只在她身上添了几分成熟风韵。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全是书香小姐的风采。 五姨娘纤手一招,倩娘从她身后闪出身形,手里抱着一只暗花缠枝莲纹梅青白玉花瓶,花瓶插着一束精心修剪过的红梅。 这红梅倒没什么稀奇,比香山上的差了许多,珍稀的是这只花瓶。品色这么好的玉瓶砸碎了卖碎玉都能卖不少银两,更遑说花纹雕琢得这样精致雅观。端着这只玉花瓶在府里走一遭,怕是连旮旯里的老鼠也记起五姨娘往日的风光了。 奚明蔚笑迎了上去,“呀,哪家的姑娘这样俊。” 五姨娘也不羞恼,笑道,“也就梦里还能当回姑娘,抛下这许多愁。” 奚明蔚一边招唿五姨娘,一边亲自接过那花瓶,兴致满满地看着瓶中的梅花,“姨娘会掐指算卦不成,我正念念不忘香山上的梅花,你这就送到我眼前来了。” 五姨娘笑道,“这梅花哪能和香山上的姝梅比,修修剪剪了半晌才堪堪入眼。” 奚明蔚笑笑,坐回榻上,将手中的玉瓶小心放到案上,“才封了雪,正是冷时候,姨娘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五姨娘道,“自你伤了就想来看看,头些天里怕扰了你静养,接着一连数日的大雪,三拖两拖这不就拖到现在了。”她说着,身体自然地向前倾了倾,神色关切,“伤口长得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 奚明蔚指腹轻轻抚了一下伤处的绷带,笑道,“伤口已经结硬痂了,我估摸着再有个五六天就能褪出来了。” 五姨娘轻轻点点头,嘱咐道,“一定要等它自然脱落,不然会留疤的。” 奚明蔚点头应下,“姨娘的话我记下了。” 说话间雪茵奉了茶水点心进来,她没月秋那般好手艺,只简单地拿红茶花茶和奶·水煮了一通,末了点上几滴蜂蜜。闻着倒也香甜。 五姨娘抿了一口,笑道,“你这里里外外就雪茵丫头一个,哪忙得过来。现在外头谁人不知道老夫人最宠你,谁信你后院冷清得连个通传的都没有。” 奚明蔚面露无奈,“新买了三个人,还在前面培训的。我已经着人催了,最快也还要十天。” 五姨娘浅浅一笑,“其实也没必要非用自己买的人,外头的人鱼龙混杂,一时半刻也瞧不出到底是什么脾性,万一买了养不熟的岂不糟心。再者买进来也还要花时间精力去调教。” 突然有人说话这么敞亮奚明蔚倒不习惯了。她不明白五姨娘的意思,她不信五姨娘想不到身契的重要性。五姨娘突然跑过来说这些话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奚明蔚调笑道,“府里得用的人是多,可惜都’名花有主’了。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呐。”要是和奚明芙一样有亲妈帮衬着安排人,她哪用得着挖空心思去外头买·人。 她又想着五姨娘不会无端说这些话,继续问道,“姨娘可有什么好点子赶紧开解开解我。” 五姨娘道,“我哪有甚好点子,就是想着老夫人疼你,待过几年你成亲总少不了要拨几个得用的陪嫁给你带过门去。左右早也是给晚也是给,倒不如现在先要来跟前伺候着。” 这倒真不怪奚明蔚没想到和老夫人要人,奚府里的人向来都由杨氏管着的,而且上一世老夫人压根没给她陪嫁丫鬟,当时她身边只有香莲肯跟过去,杨氏另安排了三个凑齐四人。成亲没多久那三个不是背主就是想爬床做通房,都被奚明蔚打发了。 可仔细回忆起来府里几个姐妹出嫁老夫人都没拨人出去。奚明芙进宫时她是记得最清楚的,当时带了奚言指派的元黛四人。说起元黛四个,奚明蔚到现在还不明白奚言是个什么用意,那四个人里只有元黛是个难得可用的,余下三个的性子待在宫里只会给奚明芙丢脸拖后腿。难不成奚言是想用这三个蠢货收敛奚明芙的锋芒? 奚明蔚想思绪从往事上收回来,今时不同往日,老夫人现在看重她,这点小要求应该会满足她。五姨娘的点子倒是意外的可行。 她脸上露出恍然地笑容,“我竟全然没想到,多谢姨娘点拨。” 奚明蔚有些诧异,从前她只当五姨娘清高,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看来当年盛宠不衰也不全是来去随君意,清高淡然地后面也有着深沉地城府与算计。 五姨娘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敛起来了,她一双含烟眉轻轻蹙了起来,杏眼看着奚明蔚,“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奚明蔚见势便知此事不小,脑子里飞快想了一圈,却没想到什么大事能惊动五姨娘亲自过来告诉她。 奚明蔚神色也认真起来,“有什么事姨娘但说无妨。” 五姨娘的眉蹙得越发紧了,纠结了片刻才开口,“香莲找到了,受了伤,被周家小姐接去了周府养伤。老爷也是怕接回府里瞒不住,便由着周家小姐去了。” 奚明蔚有些震惊,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五姨娘见状以为奚明蔚真不知道香莲的情况,“香莲伤得并不重,姑娘可别想多了,老爷和老夫人是太担心姑娘才令府里人瞒着的。”她叹了口气,“我是想着香莲此刻肯定很想回到姑娘身边,也是怕姑娘知道得太晚了会自责,这才过来多这句嘴。” 奚明蔚心说这可不单是多句嘴的事情啊!你这么光鲜招摇地亲自过来说这事,摆明了是想叫老夫人和奚言知道的。奚明蔚心里哭笑不得,还是头回见上赶着背黑锅的。 ---- 我在评论里留言你们可不可以看到啊,不想这样老在VIP章里回复TAT 第二百一十章 谣言又起 绝境里突然壁出两条路来,使奚明蔚陷入犹豫。按着雪茵的主意可以将香莲送到芝林堂与陆良团聚,遂了五姨娘的心思则可以不冒任何风险地将香莲接回府里。她一边应付着五姨娘,一边在心里快速地权衡起利弊。 五姨娘敢将这事直接捅给奚明蔚也是因为在她的观察和认知里奚明蔚不是脆弱之人,如若不然将奚明蔚吓出个好歹岂不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瞧着奚明蔚失神的样子,五姨娘想起这些日来奚明蔚遭遇的种种,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古人有语柳暗花明又一村,姑娘养伤要紧,切莫过度忧郁。” “嗯。”奚明蔚轻轻点头应下,“其实我心里也早有猜测,犯人早就抓了,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找到香莲。唉……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五姨娘闻言有感,跟着叹了口气,在这深宅大院里过活,谁又不是顾影自怜呢。 说了半晌话已将近晚膳时分,五姨娘起身告辞,临行不免又劝慰一番。 五姨娘前脚一走雪茵便耐不住问道,“五姨娘这是何意?” 奚明蔚叹了口气,“大约是为了二哥吧。” 雪茵当即明白了,心中感慨五姨娘的良苦用心。 “既然五姨娘愿意背这黑锅,小姐不如卖个人情。” 雪茵的想法是半真半假的说,左右香芮不知道府里下了禁令,谎称香芮是从外面打听到了香莲的消息也合情合理。 再者府里人都知道她和香莲情如姐妹,届时可以以香芮的名义将香莲安顿在外面。 那是不得已的做法,现在五姨娘愿意出面,一切要重新考量了。 奚明蔚心里还在犹豫,但有一点她已经下了决定,待香莲痊愈后将她送到芝林堂去。 香莲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奚明蔚希望她这一世能嫁个好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不多时元黛端了晚膳进来,服侍奚明蔚用过饭后朝雪茵使了个眼色。 雪茵心想元黛肯定是打听到什么了,她向奚明蔚请示之后便借口吃饭直接到小厨房来找元黛了。 “元黛姐姐你办事……”雪茵说着双手竖起大拇指。 元黛笑了笑,笑容明显敷衍,雪茵察觉异常,收起笑脸,“元黛姐,出什么事了吗?” 元黛拉上雪茵的手,竟然一下跪倒在地。 “妹妹,你一定要帮我在小姐面前说句话。” 雪茵连忙把元黛拉起来,“这怎么使得!元黛姐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能帮得上得一定不会有二话。” 雪茵有些奇怪,小姐要打听的事怎么也不该和元黛扯上关系啊。难道府里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雪茵思绪万千时元黛已经开始详述起来,“小姐被汤圆抓伤的事传出去了,老夫人和老爷都很生气,要不是怕小姐知道早拉我们去兴师问罪了。” 奚明蔚将这事故意透露给奚明芩时元黛并不在场,雪茵以为元黛是怕老夫人事后会追究她们这些奴婢的责任。 她心思一转,做出一副犹疑之态,“前些天二小姐过来探望,小姐不小心说顺嘴把这事说与二小姐了。会不会……” 元黛懵了一下,她以为是杨氏放出的风,因为此前除了清凉苑的人之外就只有三个家当主子知道奚明蔚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她还一直想不通杨氏怎么会动元朱,她们几个再怎么也是老爷的人。 雪茵道,“元黛姐你别太担心了,小姐肯定会护着我们的。” 元黛回过神来,继续说道,“妹妹,害小姐受伤我们做奴婢的确实失职,我不怕因此受罚,我焦心的是外面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现在府里人都传言说是元朱去领月例的时候将这事说出去的,还说元朱是因为在清凉苑不得重要心理不平衡才这么做的。我一回来就问过元朱了,小姐受伤的事她一个字儿都没说。妹妹,这是有人想让元朱背黑锅啊。” 元黛竖起手掌做发誓状,“妹妹,元朱虽然眼皮子浅又鲁莽,但这事真的和她没有关系。” 雪茵心中猜测可能是奚明芩将此事嫁祸给元朱的,这算盘倒是打得响,即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害她家小姐落得御下无方的名声。 雪茵拉下元黛发誓的手,“咱们小姐是个明事理的人,你别太担心。” 元黛点点头,神色已经放松了许多。自听了雪茵说她家小姐不小心将这事告诉了奚明芩她便知道这事是她家小姐有意为之,即如此便不会怪到元朱头上。 说来那奚明芩也是蠢,这事传出去坏得可不单是奚明蔚的名声,还有奚家家主的面子。她还真以为自己在这奚府后院里能瞒天过海不成。 雪茵又劝慰了几句便回了房间与奚明蔚回禀去了。 元黛则慢条斯理地收拾起碗筷,并不急着去和元朱解释。借着这个事给元朱个教训也好,省得她成日嘴上没个把门的。 雪茵回到偏厅将这事复述与奚明蔚,奚明蔚听着脸上便露出冷笑。 “看来府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雪茵见状道,“需不需要奴婢将二小姐知道这事的消息放出去?” 奚明蔚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雪茵有些担忧,“奴婢怕老夫人会责罚元朱。”她倒不是心疼元朱,只是若因她家小姐知情不报害得元朱被罚,老爷那里肯定要犯疑忌了。 奚明蔚又思虑了片刻,道,“再过两天吧。”事情闹大了奚明芩才有苦头吃。这事伤不到慕容云飞,能叫奚明芩摔个跟头也好。不然她这伤真真是白受了。 雪茵点点头,又问道,“香莲姐的事……小姐想好了吗?” 奚明蔚神情凝重起来,“按五姨娘的路走吧。”即做好了送香莲离开的打算,她想再最后照顾照顾香莲。 沉默了片刻,她又道,“我想放香莲出去嫁人。” 雪茵略略一惊,“可是……”她方想说香莲走了跟前越发没人伺候了,又觉得这话不合适,便打住了。 奚明蔚看向雪茵,勾唇一笑,“再过两年我也放你出去嫁人,你们都要有自己的人生,不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遭罪。” 雪茵脸一红,垂下头来,“小姐乱讲,奴婢跟在小姐身边很幸福,才不是遭罪。” 第二百一十一章 顺利 奚明蔚打定主意后次日早早起了身,用罢早膳便见元黛将温在热水里的药端了出来。 奚明蔚立时愁云满面,夏无涯这副药真真是她两辈子里吃过的最难吃的药,算不上苦,但有股浓浓的腥臭味。光是闻着就能想象出剑走偏锋的夏无涯在里面加了什么奇怪恶心的东西。 元黛这两日劝药已经劝得词穷,只是瞧着奚明蔚一脸难色不得不又翻出良药苦口利于疾这些陈词烂调来劝说一番。 雪茵则端着一碗挂霜山楂随时准备着。奚明蔚不喜欢甜食,但这副药实在难吃,清淡的零嘴根本压不住嘴里残余的药味。雪茵去大厨房转了一圈,寻了这挂霜山楂来,外面的糖衣齁甜,糖衣里包着最酸的山里红,一口咬下去极酸和极甜两种味道刺激着味蕾便能压下嘴里的苦腥味。 “苦刑”之后奚明蔚便起身往老夫人处去了。 大雪初霁,雪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府中似换了一番新气象。往年赶上这样的盛景府里的几位姑娘少不得齐聚雪中吟奏一番,然今年一个个不是有伤在身就是做了亏心事,谁也没这闲情逸致了。 奚明蔚并无心赏雪,只想着早点见着老夫人就能早点香莲回来。一路上脚下生风,竟然没发现自己身子较前些天强健不少。跟在其后的雪茵倒是看在眼里,心中懊悔没一早去请夏无涯开药,如此说不上早就痊愈了。 紫艾瞅见奚明蔚风风火火一脸急色,连忙迎了上去,“姑娘这是怎么了?” 奚明蔚停下脚步,问道,“祖母可起身了?” 紫艾点点头,“才用过早膳,二夫人和三小姐在里头请早呢。” 奚明蔚心下一喜,有这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母女推波助澜,五姨娘这场翻身仗想不响亮都难。 紫苏一看奚明蔚来了也迎上来,帮奚明蔚解下披风,笑道,“姑娘有掐指通灵的本事不成,老夫人昨个才念叨着想姑娘了,姑娘这就来了。” 奚明蔚没和紫苏寒暄,脱了披风便往里面去了。 紫苏察觉异状,小声问道雪茵,“姑娘这是怎么了?” 雪茵小声将事情一一说了,末了叹道,“五姨娘也是好心……唉,这回要连累她了……” 紫苏与紫艾脸上却无惊色,两人对视一眼,竟笑了起来。 雪茵大为不解,“两位姐姐怎么还笑了,我心里可快愁死了。若真因此连累了姨娘,事后姑娘心里肯定过意不去。” 紫艾故作高深的样子,道,“你还是差点道行呀,你以为五姨娘就没想过这件事告诉姑娘会有什么后果吗?” 雪茵一脸茫然,五姨娘肯定能想到将香莲的事告诉她家姑娘会有什么后果,也正是因此她才担心的。五姨娘这一步走得险,让人担心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紫艾道,“你知道昨个老夫人念叨姑娘的时候说得是什么吗?” 雪茵摇头,她已是十分伶俐之人,只缘此时身在局中,竟全然没有头绪。 紫苏收好了披风,见紫艾还在卖关子,便道,“快别作弄她了,瞧把她急的。” 雪茵见状赶紧抱起紫艾的胳膊,“好姐姐,快告诉我罢。” 紫艾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其实老夫人早就在发愁该怎么向姑娘说香莲的事了。老夫人知道姑娘和香莲感情深,拖得越久越担心姑娘心里有芥蒂。”她顿了一下,侧头笑问雪茵道,“现在你还担心五姨娘的处境吗?” 雪茵豁然开朗,姨娘这是在替老夫人解围呀!她不好意思地拢拢耳边的头发,“我还是见识太浅短了。” 紫苏笑道,“也不怪你,所谓关心则乱,你担心姑娘担心五姨娘,自免不了往坏处去想。” 她倒不觉得雪茵愚钝,这五姨娘倒真是个城府极深之人,昨个听说五姨娘招摇光鲜地在院里走动连她都吃了一惊呢。 听了紫苏紫艾一番话雪茵登时不担心屋里的情况了,老夫人即早有心将这事告诉她家姑娘,这回肯定就着这个台阶就下了,不会再过多愤怒为难。 可惜奚明蔚并不知道这些,进到偏厅时心中难免忐忑。 她向老夫人请了安,向二夫人和奚明菲问了早,便直接开门见山了,这种情况还嬉笑寒暄难免显得虚伪。 “祖母,孙女有一件事想求祖母应允。” 老夫人见奚明蔚跪下,立时想到昨个五姨娘去过清凉苑,心里瞬间通透。她令林妈妈将奚明蔚扶起来,道,“你这孩子,有什么事说就是了,你说你从前有什么要求我没答应过。” 奚明蔚站起来,立在老夫人身前,垂着头,一张嘴要说香莲的事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孙女想接香莲回来。” 老夫人和林妈妈都已猜到奚明蔚的意图,此时并不惊讶,反倒是二房母女此时神色有些异常。 林妈妈上前帮奚明蔚擦眼泪,“姑娘身子还未痊愈,快别哭了。”边劝着也不忘替老夫人开解,“老夫人这也是为了姑娘的身子着想呀。” 奚明蔚伏到老夫人膝前,“孙女知道祖母是为了孙女着想,孙女心里感激祖母。昨个五姨娘也同孙女说祖母和父亲用心良苦,孙女心里都明白。孙女就是想着现在事情大白,想把香莲接回府里来医治,这样她也能安心养伤。” 二夫人没想着请个早能碰上这样的好戏,她很快想明白了其中曲折,便帮着奚明蔚道,“母亲,明蔚既已经知道真相,您就允了吧。这孩子心善,总惦记着香莲也不能安心养伤。”心中却想着五姨娘要是重新得宠,大房怕又要热闹起来了。 奚明菲也附和自己的母亲,“是呀祖母,前些天我去看五妹,五妹就心心念念地惦记香莲。倒不如把香莲接回来,有什么伤咱接回来治。如此五妹和香莲都能安心。” 老夫人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但其实心里很高兴五姨娘在这个时候把台阶送到她脚下,奚明蔚现在是她最倚重的一枚棋,她不希望她和奚明蔚之间有任何芥蒂。 又长叹了一声,老夫人开口道,“君兰从前就是这个直脾气。活了半辈子了也没能改了。罢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便着人去接香莲回来罢。” 奚明蔚早都做好老夫人发怒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老夫人竟然喊起五姨娘的闺名来。她顾不得细想其中曲折,伏上老夫人的双膝连连谢恩。 ---- 某凛没脸留言了… 简介 简介一: 这是一个小白重生变小黑,斗智斗勇争做人生赢家的故事。 庶女重生,拆阴谋,虐渣渣,救娘亲,拐闺蜜。 重活一世,我们的口号是:向钱看向厚赚! 唉唉唉,那谁,说得就是你!本小姐没空谈恋爱,你走开! 简介二: 奚明蔚前世与丈夫相爱相杀,两败俱伤。吞毒自尽,醒来后重生到十二岁。 这一世,她精‘打’细‘算’,只想报报仇雪雪恨,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随着她的改变,一个个前世闻所未闻的迷团接踵而来。 娘亲竟然是定远侯的私生女? 外婆竟然是乌雅部落的长公主? 好不容易化解了与前夫的恩怨,前夫竟然意外身亡。 嗜血冷情的风流王爷,重金救醒的植物人少年,声名狼藉地浪荡表哥…… 被卷进一个又一个的阴谋,且看她小小庶女,如何求生。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拦路 奚明蔚谢过恩便一心想早点离开去接香莲,但她自知将香莲看得比老夫人还重肯定要惹得老夫人不悦。一番思量下便叫雪茵进来,遣了雪茵去安排人接香莲回府。并亲自手书一封叙清原委叫雪茵转交给周子珊。 雪茵受了紫苏紫艾的开解,无事一心轻,得了令便一心欢喜地接香莲去了。 这一番心思全被二夫人看在眼里,她笑道,“明蔚这孩子就是心善,换了旁人还有哪个能对院里的下人这么上心的。” 想着今日便能见着香莲,奚明蔚也不禁扬起嘴角,“香莲伺候我这么多年,最是贴心,这些日子换了旁人伺候,十分不趁手。” 提起清凉苑的下人来,奚明菲可还想着元黛的事,清凉苑的几个大丫鬟伤得伤走得走,她要是再把元黛要走了,老夫人一准会不悦。 她想了片刻,道,“我听说五妹新买了几个人,可还机灵?” 奚明蔚道,“那三个人都还在下面学规矩呢,说起来这买丫鬟也要碰运气的,我也不求她们能和雪茵一样机灵懂事,老实勤快有点眼力见儿就足够了。”她闻言便猜透了奚明菲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着提醒老夫人清凉苑里缺人,待到老夫人把人添齐了,她再要元黛便容易多了。 奚明蔚余光瞥了一眼老夫人,见老夫人若有所思,便知奚明菲的话起作用了。五姨娘本也建议她向老夫人要人,现在倒要谢谢奚明菲替她把话说了。 她饮了一口玫瑰奶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这三姐精得时候猴精,一旦被利欲蒙了眼又蠢似猪猡。她几乎可以预想奚明菲会被元黛算计得多惨。 细想元青的死因,真正致命的其实是游廊上的花瓶。她至今不相信那个花瓶是被野猫扑倒的,但是现场什么证据都没有,根本无从查起。再者一个下人而已,也根本没人上心去查。害死元青的锅也只能甩给奚明菲了。 奚明蔚买人这事老夫人自有所耳闻,大房添人奚明蔚去请示杨氏才是合乎规矩的做法。她虽然没过问,心里却另有了打算,这些日子一直在掂量着百合院里的丫鬟。奚明蔚身边的人不得用,待他日高嫁,挑几个得用的人陪嫁过去辅佐帮衬。 二夫人知道奚明菲想要元黛的事,她上次已经斥责过奚明菲并许诺再去寻个会做药膳的人来,却没想到她这女儿并没有死心。 当着老夫人的面儿她也不好发火,于是便转移了话题,问奚明蔚道,“听说君兰身子见好,你昨个才见着,可细问了?” 奚明蔚笑着点头,“五姨娘年后又换了秘方,身子确有好转,气色瞧着也上佳。我昨日还打趣像二八的姑娘。” 二夫人面带疑惑,“哦?哪里得来的秘方竟然如此见效?” 奚明蔚道,“姨娘只道是娘家人为她寻来的,我也未细问。这秘方是专门治这种月子病的,乱吃不得。” 老夫人闻言道,“民间倒有不少医术高手,许是王家人去求了高人专门为君兰配的也不一定。” 奚明蔚听老夫人君兰君兰的叫着显然对五姨娘很有好感,便笑道,“定是姨娘这些年烧香礼佛感动了列祖列宗,这才得此秘方一朝康复。”五姨娘帮过她许多,能回报的地方奚明蔚自然不吝美言。 老夫人笑了起来,“君兰确实是个有孝心的。”老夫人从前扶持五姨娘和二姨娘争宠,更多也是因为对满腹诗书又知书达礼五姨娘很喜欢。只可惜王家是没落世家,如若不然娶做正妻奚家后院决计不是现在这样。 大房的家务事二夫人自不好多嘴,只一味的讲五姨娘从前的事,生怕老夫人忘了五姨娘曾经的好似的。她如此除了想看大房的热闹,更多是想给二姨娘找不自在。元青死的地方离倚翠阁最近,说不定就是倚翠阁那个小贱人眼红老夫人对二房好伺机陷害。事无对证她不好上门讨说法,但明里暗里能给二姨娘找不痛快的事她决不会错过。 再说雪茵,一路跑着到了前院,找了席安许辰事情交待一番,之后便一齐往周府去了。 此时香芮一直坐在奚府附近的茶楼里,一见奚府的马车从巷中驶出又有席安许辰跟着便知肯定是去接香莲的。她在这里盯梢并不是苏成朗的吩咐,而是因为昨日并没有完全与奚明蔚说实话。 香芮一路跟着,待马车驶离闹市才叫停,“许大哥,席大哥,你们等等。” 雪茵一听到香芮的声音便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还未说话便听席安道,“香芮姑娘,可真巧呀?嗳,你可真不够意思呀,咱们都是伺候小姐的,你嫁人竟然也不说一声,是怕我们去蹭喜酒喜果不成!” 香芮离开的真正原因除了当事的奚明蔚与雪茵外奚府中再无旁人知道。当时席安听说香芮赶着这个时候离府嫁人还有些愤愤不平,但凡有点良心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离开小姐。 许辰倒显得淡定许多,惯常一样面无表情,“小姐吩咐我们去接香莲姑娘回府,姑娘如没事我们要赶路了。” 雪茵见这两人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急急下了车,香芮好歹也是苏侍郎身边的人,日后说不上还有用得上的地方,没必要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她小跑着来到香芮跟前,问道,“香芮姐,可是有事?”如果没事香芮不会在这里拦下他们的。 香芮点了点头,“雪茵,你接到香莲后能不能先去一趟芝林堂。” 雪茵目露茫然,“为什么?小姐吩咐我们直接回府啊。” 香芮看了许辰席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附耳将香莲失了贞洁的真相说与雪茵。 这事雪茵早就听月秋说了,但见香芮特意在此拦着便知道香莲的情况肯定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香莲姐……她到底怎么样了?” 香芮脸色又郁郁几分,“我也是从周府的下人嘴里打听到的,香莲像得了癔症一样,一直神神叨叨地,而且成天高烧不退……情况很糟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接你回家 雪茵闻言心中一坠,她这些日子里确是胡思乱想了许多,却没有料想到香莲的状况会这般糟糕。 香芮见雪茵肯听她的话,便继续将心中所想道了出来,“夏大夫专治寻常大夫治不了的难症,我心下想着兴许他能有法子,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雪茵朝香芮点了点头,眸中感激与难过交织着,“我知姐姐是惦记姑娘才在此等我,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尽心照顾姑娘护姑娘周全。” 提及明蔚香芮的鼻子便酸了起来,“姑娘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你们身在大宅,出入总归不方便,如有用人的地方,只管来找我,但凡我能做到的绝不会说半个不字。”她抽噎了一声,强忍着眼里的泪,“你定要信我,这些年我从没做过对不起姑娘的事。姑娘待我亲如姐妹,我便是豁出我这条贱命也不会伤害姑娘的。” 话音才落,泪珠便滚了下来,她垂头掩起自己的狼狈,语气变得有些绝望,“终是我对不住姑娘。”她在明蔚身边这么多年,是了解明蔚的,她肯定伤透了她的心,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雪茵对香芮也是有些感情,想着年前大家尚在一起欢声笑语,如今却各自分离,心中也是难过。她握住了香芮的手,劝慰道“不管身在何处,姐姐一定要珍重自己。姑娘也是这般期望的。” 香芮闻言越发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于是赶紧催促雪茵继续赶路。雪茵擦了眼角的泪,与香芮就此别过。 -- 雪茵进周府是极顺利的事,这全托了周子珊的福,换作旁人家的家仆上门少说要在外头等上半个时辰的。 在跨院等了不多会便见通报的人回来了。雪茵方要跟那婆子走却发现周家小姐竟跟着过来了,她赶紧上前行礼,并趁机将自家小姐写的信奉了过去。 周子珊晃晃手中的信,道,“我就知明蔚肯定会给我书信。”但并不急着拆信,而是追问雪茵道,“明蔚怎么样了?”方才听婆子说奚府使雪茵来接香莲,她心下便是一惊,香莲的事一直是瞒着明蔚的,现在使雪茵来接便说明明蔚已经知道了。她一向知道明蔚待香莲亲如姐妹,很是担心明蔚受不了打击再伤了身子。 雪茵道,“小姐不必忧心,我家小姐只是因着不想惹老夫人心疼这才没有过来。”临行前明蔚特意嘱咐许多,现下她自不会说些叫周子珊担心的话。 周子珊闻言心下才放松了些,不过脸色仍有些凝重,“香莲迷了心智,以现在的状况接回去只会叫明蔚跟着忧心。” 早先听了香芮的话,雪茵已有了心理准备,她道,“奴婢想先将香莲送到夏大夫那,叫夏大夫看看。再者,那里有香莲的家人在,想来对香莲的恢复也有些助益。” 周子珊道,“我原也有这打算,只是怕万一香莲的父亲受不了这打击……祖父说香莲身体已经痊愈,现下这些状况都是因为精神崩溃造成的。”天意还没苏醒,香莲又半疯了,若陆良再病倒了叫那栖霞镇上的孤儿寡母怎么办。 雪茵也露出神伤之色,“这么久没有香莲的消息,陆叔怕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奴婢是想着在家人身边,香莲心里有安全感了,兴许能清醒过来。” 周子珊闻言点头,这话她祖父也是说过的,是她怕弄巧成拙再害了陆良,这才一直按下没有动作。可再这么拖下去,香莲真的会得失心疯。想了片刻,周子珊也拿定了主意,左右都是冒险,不如将香莲送去芝林堂冶疗。夏大夫总不会眼看着陆良也病倒。 安置香莲的院子并不远一刻钟便到了,到院子门口引路婆子将周子珊拦了下来,“请小姐在这里等候,香莲姑娘失了心智,万一冲撞了小姐便不好了。” 周子珊想要是真被香莲伤了,这笔账准又会被母亲算到明蔚头上,是以便老老实实地待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那引路婆子引着雪茵进了小院,路上又叮嘱道,“香莲姑娘现在谁也认不得了,且怕人得紧,只要一有人近身便会拼尽全力反抗。姑娘进去时一定要仔细些。” 雪茵点点头,从袖中掏了一个装着二两碎银子的荷包给引路婆子,“这些日子劳妈妈费心了。” 引路婆子得了眉开眼笑,“姑娘客气了,都是我们这些下人该做的。” 过了穿堂引路婆子指着西厢第二间紧闭的房门道,“香莲姑娘就住这间。”及至门前,又道,“姑娘一定要护好脸,香莲姑娘专抓人没有衣裳遮挡的地方。” 雪茵听着又心惊又酸涩,想来香莲掉进那魔窟里也是这般挣扎的。 引路婆子见雪茵眼圈红了起来,叹道,“香莲姑娘能活着回来已是命大,有你们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在,相信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罢,她叫雪茵先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自己上前敲了敲厢房的门,听见动静后,勐地将门推开,自己又飞快躲到雪茵一旁。 眨眼间的功夫,几只铜盘铜碗从里面丢了起来,摔到石板地上阵阵巨响。剩菜剩饭撒了一地。 紧接着是早已面目全非的拖盘,砸在铜盘子上又是一阵响动。 引路婆子细细数了数地上的家伙事儿,道,“姑娘出来吧,屋里已经没有东西可扔了。” 雪茵擦了一把泪,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透过房门可以看见香莲整个人蜷缩在木板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这小小的木板床被一只大大的笼子框了起来。笼架上包着的棉布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快露出里面的铁筋。 引路婆子解释道,“香莲姑娘一直撞墙想自裁,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才……” 雪茵的眼泪又滚了出来,她走上前,握住那笼子,哽咽地朝床上的人喊道,“香莲姐姐,雪茵来接你回家了。” ---- 某凛装傻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