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1、罪婢 三月,上巳之后,风和日丽。 阳光普照,风已经不再寒冷,贵人们再也不必惧怕风寒,迫不及待地穿上漂亮的广袖绢衣,华服美饰,教人目不暇接。 新安侯高蟠的富春园中,树木新枝招摇。林荫下,案席锦屏陈列,宾客们围坐其间,聚精会神地聆听玄谈。 这是本月以来,雒阳城中声势最大的雅集,半数的名门世家都在邀请之列。 我站在一群衣装鲜丽的侍宴僮仆身后,顺手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两颗葡萄。 正在说话的人是一个少年,手中拈着一支半开的菡萏,凤目玉面,俊美出尘。 他谈论的是老庄,声音不疾不徐,澈若清泉。周遭的上百听众皆摒心静气,无一人出声,似乎唯恐杂音打扰了耳朵。 “我说,桓公子怎不像别人那样也握个m尾?”站在我前面的一人小声道。 另一人道:“桓公子这般人物要甚m尾,俗气。” “也是,看那姿态,啧啧……桓公子要是时常来就好了。” “做梦,桓公子乃是出名的清高,一般宴席从来不去。听说这次君侯能把他请来,还是动了宫中的面子……” “嘘!”旁人不满地瞪过来,两人赶紧噤声。 少年言辞简练,无华丽的辞藻,却短而精妙。待得语毕,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赞叹之声,连僮仆们也叽叽喳喳角楼称赞。 “不愧是桓公子,言语寥寥,意蕴通达!” “先前何所言,我以为已是绝好,不料桓公子更胜一筹。” “何怎比得上桓公子?” “就是。两年前,谁人听说过何?桓公子五岁时可就已经成名。” “桓公子往来之人都是一等一的名士,听说他平日也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连定亲也不曾。” “嗯?怎么?桓公子还不曾定亲?” “据说是他幼年体弱,曾得仙人谶言,不可早婚。” “哦,果真非俗世之人……” “岂似何,听说他十岁就定亲了,家中纳了好些姬妾。” “俗气。” “就是,俗气。” “我说……你们看桓公子面前的食盘,怎一口未动?若是不合胃口,主人又要责备……” “那倒不会。我听说桓公子出门做客,从不爱随便用食。” “啧啧,我看这桓公子恰似庄子所云g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那是当然,要不怎么说他是仙人之姿,风骨绝佳……” 众人说着,都露出钦慕之色。 我听着,也赞许地点头,顺便又将几颗蜜饯揣到了袖子里。 高蟠不愧是京中新贵,寻常小食都比别家做得的好吃。正当我还想再顺走一把葡桃干,青玄的声音忽而传来:“霓生!” 我回头,只见他匆匆走来,朝我招一下手:“快跟我来,公子正寻你!” 旁人听的声音,看过来。 被人发现,就不好再拿了,我只得悻悻收手。 贵人们起早而来,在席间坐了半晌,自是困乏劳累,须得走动。 玄谈数番,名士新贵各显风流。乐声奏起,家伎缓歌,宾客们继续饮酒宴乐,到园中赏景,把盏言欢。 高蟠的园子修得气派,连更衣之所也雕梁画栋,如同宫苑。 招待贵客的地方则更是雅致,阁楼奇巧,花树环抱。服侍的婢女足有十几人,个个美貌可人,身着绫罗,或捧香或奉食,风景独好。 高蟠老贼,果然会享受。我心想。听说他敛财手段花样百出,花起钱来倒也毫不吝啬。 不过这些美婢都被无情地挡在了门外,满脸娇羞难过之色,看到我来,露出打量的目光。 我朝她们笑笑,径自走到门前,轻咳一声,敲了敲,道:“公子。” 没有动静。 无所谓。 我整了整衣冠,在美婢们顾盼的目光中,推门入内。 内室虽是如厕之地,却做得如同闺房。名香盈室,鲛纱层层,锦褥软榻应有尽有。 四周安静得很,我关好门,放轻脚步。 不远处,香炉里仍有袅袅的轻烟,案上放着那支半开的菡萏。公子半卧在绣榻上,头枕着一只手臂,双目阖起。 我脱了履,小心地走过去,脚踩在席子上,无声无息。 窗半开着,阳光斜斜地透过树荫,洒在他俊美的面庞上,泛着白玉般光洁的色泽,平静而赏心悦目。 我看了一会,以为他睡着了,正打算走开,忽然,他睁开眼。 双眸浸润阳光的一瞬,潋滟生辉。 “回来了?”他看看我,声音毫无入睡的含混。 “回来了。”我说。 “去了何处?”他冷冷道。 我忙讨好道:“我看公子方才不曾用食,去了一趟庖厨。”说着,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只手帕包来,打开,里面是几块模样粉糯的香糕。 公子看着,片刻,露出懒洋洋的笑。 唇角的弧线,给傲气的眉眼增加了几分温和,凤目般的双眸,如浸润的墨玉。 与方才宴上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玄谈少年判如两人。 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公子叫桓皙,字元初,上个月刚满十八。 这这宴上的宾客,大半都是来看他的。 在雒阳,凡有人说起“桓公子”,那必定指的是尚书桓肃府上的三公子,别无分号。 谯郡桓氏,在前朝就是一方豪强大族。本朝的高祖时,公子的祖父官至司空;而公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主公桓肃,承袭爵位高阳郡公,食邑八千五百户。 当今时风浮糜,世人爱俊美少年。 公子出身名门,三岁识字,五岁能文,且生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当然,还要加上他的母亲,皇帝的亲姐姐荥阳大长公主。 五岁的时候,公子已是声名远播,连皇帝也对他偏爱有加,称赞他“质若白玉,声如清泉”,并时常将他召入皇宫,让他在殿中朗诵名篇。 至于我,其实并非生来就是奴婢。 三年前,雒阳的尚方卖官婢,桓氏的人挑中了我,将我买下,给公子做贴身侍婢。 与同日卖出的其他官婢不同,我之所以会沦落至此,纯属阴沟翻船,流年不利。 我叫云霓生,十七岁,淮南人。 在我五岁的时候,淮南大疫,我的父母在灾祸中去世,是祖父将我带大。 云氏据说在许久前是个颇了不起的大族,后来战乱败落,到我祖父云重的手上时,只剩下百来亩田地。经过祖父努力积攒,将田土扩至三十余顷,重新过上了殷实的日子。 对于云氏的过往,祖父讳莫如深。不过在他的藏室里,有一套秘藏,据说是我的先祖们的笔记整理而成,虽无书名,却洋洋洒洒足有数百卷之多。 祖父说那是传家之宝,从不告诉别人,也不让我说出去,但他并不禁止我看。那书有趣得紧,从小到大,我没事就爱从藏室里取两卷出来,坐在祖父那舒服的榻上,津津有味地看上半日。里面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甚至还有几册专教人作奸犯科,所有叙说,皆教人大开眼界。 当然,祖父是个体面的士绅,学识渊博,据他说,他年轻时曾察举出仕,但不喜官场喜气,中途离去,游荡天下数十年,直到收养我之后才回乡安居下来。 除了那套诡异的奇书,别的书也一应俱全,摆满了几间厢房。在我记忆里,祖父每日所做的,就是先到地里看看佃农们耕作,然后回来吃饭看书。 我知道乡人并不太喜欢他,却十分敬畏他。他脾气乖僻,乡里哪怕是最有人望的士绅来借书,他也不借;但他又颇有本事,能预知干旱雨水人祸天灾,比半仙算得还准。 “我母亲说,你祖父定是中了妖邪。”我家的佃户的儿子阿桐在私下里偷偷跟我说。 我瞪他一眼:“你再这么说我就告诉我祖父。” 阿桐瘪着嘴走开。 别人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祖父对我很好,他的所有东西,我都能看能动,我问他任何事,他也会耐心地给我解答。跟他住在一起的日子,我一直无忧无虑。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到我十四岁的时候,走到了终点。 祖父去世,膝下无子。在颍川做太守的族叔云宏亲自过来奔丧,说要将我收养,并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对方名堂甚大,是骠骑将军袁恢的五公子, “贤侄女有所不知,那袁公可是当今太后的弟弟,今上的舅舅。”叔母拉着我的手,亲切地告诉我,“你叔父与袁公一向交好,只可惜你姊妹们都定了亲,袁公也只有一个儿子未婚配,你二人年纪相当,却是正好,待得丧期过去,便可完婚。至于嫁妆之事,你祖父去世前曾言明田产都在你名下,自是随你傍身,你叔父另给你置办嫁妆。” 我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们从前露面甚少,如今却巴巴地来示好,原来是打着这般主意。这个族叔连袁氏都巴结到了,煞是官运亨通。 不过我也是个怀春少女,做梦盼良人,高门大户的如意郎君,谁人不垂涎三尺。既然他们不与我抢祖父的田产,那么白白送上门来的好事,断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所以,我含羞带怯、扭扭捏捏地答应了。 他二人大悦,当即令家人为我赶制新衣,准备首饰嫁妆…… 想起这些事,真是满腹深恨。 祖父对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生为女子。他常常教我切不可像乡中女子那样早早出嫁生子,将大半生时光困在家务琐事之中。他的设想是让我长大之后招婿上门,将来把田宅留给我,逍遥自在。 我应该牢记祖父的话,誓死不从,自挂明志。 两个月以后,皇帝终于以谋反的罪名,扳倒了袁太后的母家袁氏。 袁太后不是皇帝的生母。 袁氏原是河北豪强,高祖开国之时,袁氏全力辅佐,为高祖倚重。先帝做太子时,袁氏以才貌选入宫闱,颇得先帝喜爱,登基后立为皇后。可惜袁后虽得宠眷,但多年一无所出,渐成心病。 而皇帝的生母沈太后出身低微,入宫时不过是个美人,却连得一子一女,获封贵人。沈贵人畏惧袁后势大,为求自保,以身体衰弱不足抚育皇嗣为由,将儿子送给了袁后。 袁氏得了皇子,自是如日中天。先帝病势之后,袁氏兄弟以托孤重臣之名把持朝政,盛极一时。 不料皇帝隐忍多年之后,翻脸无情,幽禁袁太后,并以谋逆之罪,将袁氏兄弟诛三族,好友故旧也在牵连之列,男子十六以上诛杀,十六以下及女眷家人没籍入奴。 有了议婚之事,我就算只是侄女,连坐之时,犯人的名册上也有了我的名字。一朝天地变色,我沦为官府的奴婢。 在颍川冰冷恶臭的牢狱里待了一个月之后,我们这些没冻死的女孩被提出来,关到囚车里押走。 雒阳的尚方,专司罪囚处置。 娇生惯养的入罪家眷,不乏面容姣好的,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通通配去做粗活其实浪费,不如先售卖一轮充实国库,无人想要的再配去干活。这年头,想充点豪门做派的人家,总要讲点格调,家中随便一个煮茶的婢女也能吟诗念赋,这才显得底蕴深厚,面上有光。或者,买去□□两年做个家伎,招待宾客时陪在席间,既有情趣又有谈资,还可美其名曰仗义出手救风尘,简直再好不过。 不过,我有些例外。 我一不会吟诗作赋,二不会弹琴绣花,连烧茶也一塌糊涂。我曾听尚方的人不无同情地议论,说我大概会被卖到伎家,如果伎家也看不上,那就只能待在尚方里劳作至死。 就在我也觉得自己不会有好人家想要的时候,没多久,桓府的人到了尚方,买下了我。 那年,雒阳时疫,公子不幸罹患,危在旦夕。 就在束手无策之时,一个云游方士来到桓府,向主公献策,说公子命有大劫,如今乃是到了关口。若能寻一命理相应之人辅弼左右,当可化险为夷。 主公抱着死马作活马医的心思,让人按方士所言去办。但八字相合的人实在难找,且时疫之中,听说来侍奉病人,更是人人避之不及。最后,我毫无悬念地,从一个新入罪的阶下囚,成了这名门大户里的奴婢。 所谓的辅弼,说白了就是找人挡灾替死。 爷爷个狗刨的云游方士,有朝一日被我碰见,定教他悔投世间。 我并不喜欢伺候人,如果桓府迟点来买我,我大概就能找到机会从尚方逃走。 不过遇到公子之后,我改变了主意。 那是初春之时,刚下过雪。疫病横行,雒阳到处死气沉沉。 我踏入桓府之后,主人也不曾拜见,就被管事领到一处门扉紧闭的院子里。 打开门,只见黑黝黝的,榻上躺着一个少年。我走近前看,愣了愣。只见他有一张十分精致俊俏的脸,却已经病得形销骨立,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断气。 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神一般,在我走进去之后,就把们关上。 我恼怒至极,抄起一张小案在门上窗上砸,无奈它们都坚固得很,全然纹丝不动。 待我砸累了停下来,只听一个声音虚弱的声音道:“没用的……” 我回头,却见那少年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他说:“你若想走,我可帮你……”但话说一半,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我犹疑片刻,问:“你如何帮我?” 少年仍然咳着,浑身抖动着,几丝乱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好一会,他才停下,抬起眼睛。他的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好像阳光下精雕细琢的玉片,脆弱而温润。 “你可杀了我……”他淡淡道,声音沙哑。 我:“……” 那日,我在屋子里盯着他,呆坐了很久。 我的确可以杀了他。 以前,我们乡中出过一桩命案。有个卧病的乡绅,被谋财的儿子杀死在家中。我听大人们说,那儿子是趁乡绅熟睡,用褥子将他捂死,家人起初还以为是他咳嗽时被痰闷死,后来那儿子与人饮酒,烂醉时说漏了嘴,此事才真相大白。 他病成这般,桓府的人九成九已经觉得无望,寻我来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只消做得不着痕迹一些,待他断气,便可出去。后面如何,再做打算。 但我也可以救他。 我其实十分理解他的痛苦,因为他的病,我也得过,一模一样。杀死我父母的那场时疫甚为凶猛,我也染了病。那时,仆人已经逃光,我孤零零地被丢在家中等死。若非祖父及时来到,我的年纪便必然停在了五岁。当年祖父给我治病的汤药,又苦又臭,多年仍是噩梦。但也因此,我为了日后生病再也不碰,仍牢牢记得它的方子。 权衡良久,我选择了后者。 我将屋外头那些战战兢兢的仆人叫来,让他们去抓药。至于药方的来历,我懒得解释,只说是我做梦的时候,一个浑身闪着金光的老叟给我的。桓府的人将信将疑,但走投无路,只得试上一试。 事情很是顺利,没多久,公子的病开始好转,两个月后,痊愈无碍。 桓府上下皆大欢喜,据说桓肃给那方士送去了黄金百两以为酬谢;而我的功劳,自是归到了梦中那个浑身发光的神仙头上。 他们奖励我从此留在了桓府里当公子的贴身侍婢,继续给他挡灾替死。 我觉得桓肃是个抠门的蠢货,连谁是他儿子的恩人都分不清。不过对于留在公子身边这件事,我并无不满。 这是在决定救他的时候就想好的,桓府既是家财万贯的名门,自然好处不少。反正我已经无家可归,待着桓府吃好的穿好的,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至于那挡灾替死…… 去他的挡灾替死。 没有人知道,族叔为了让我顺利嫁给袁家的儿子,将我的生辰改大了三个月。桓府买我,着实寻错了人。 我看着公子将我带来的香糕吃完,端上茶:“公子还想吃么?我再去取些来。” “不必。”公子伸个懒腰,“不过如此。” 我笑笑,正好,我也这么觉得。 高蟠家的香糕京中驰名,据说乃是独门秘方,不光工序繁杂,用料也十分金贵。为了让糕面的色泽更加莹白,把上好的南珠刮碾出粉,不要钱似的往里面撒。 这般费事,其实不过图个噱头。 高蟠本是胶东巨贾,其妹选入宫中,颇得宠眷,一口气连生两个皇子。皇帝高兴之下,将她封了贵人,连带高蟠也封了侯。高蟠风光进京,大力结交贵胄名流,公子这般人物,自是重中之重。为了能请得动公子,费了不少周章。 无奈公子嫌他粗鄙,一直无所回应。 我也不知道此番公子为何要来。今晨,他忽然吩咐备车,径自来了高蟠府上。高蟠简直喜出望外,红光满面的脸笑得找不到眼镜。而我只能猜想,公子是因为昨日在国子学上学时,听堂弟桓说了高蟠家的香糕如何如何美味,动了馋念。 公子不过十八岁,跟所有的少年人一样喜欢美味的吃食。不过,也许是之前病中的记忆太恶劣,他有洁癖。 平日在家中,公子凡见榻上有尘不坐,衣裳有渍不穿。他的院子屋舍,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府中收拾得最干净的,室中哪怕是墙角榻下,也不会有一丝蛛网。而出门做客的时候,则更是讲究。无论大小聚宴,宾客们要应酬聊天,难免人来人往唾沫横飞。纵然案上摆的是山珍海味,公子也是嫌弃的。所以每回出门,我这个贴身侍婢少不得要另外给他私下递些吃的,以防他饿坏了。 当然,我对此甘之若饴。 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在那些宴席上留得十分久。公子就像一朵刚淌出蜜的鲜花,走到哪里都会惹来狂蜂浪蝶觊觎的目光。他每次出门,桓府面前的大街上必定站满了想一睹他风采的男男女女,还有不要脸的往他车上扔果子扔花,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这般情势之下,我等贴身仆从每每皆须得严防死守,劳力劳心。公子能在外面少留一刻,我便能少操心一刻,简直两相欢喜。 2、雅会 我正侍奉公子喝茶,青玄从门外进来。 “公子,”他犹豫了一下,“门外有许多侍婢,说是丰新安侯之命来服侍公子,都在廊下等候,可要开门?” 我看着青玄,瘪了瘪嘴角。 青玄刚满十五,这老实人,八成是美色当前不禁诱惑,被人哄两句就来瞎帮忙。 公子道:“服侍我何事?” “服侍公子……”青玄挠挠头,“嗯……如厕。” 公子闻言,脸拉了一下。 “不开。”他冷哼道。 我笑了笑,甚为欣慰。 跟别家的纨绔不同,公子从来没有那些恨不得放屁也要人伺候的臭毛病。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我告诉过他,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无事聚在一起就爱讨论些隐私之事,比如,哪位主人如厕从不关门,哪位主人的尊臀如何形状。 我还告诉他,这些话说得细致了,还能拿到黑市里卖,按名头高低算价,名门公子最受欢迎,至少三千钱起步。买的人去找些丹青高手,可凭着几句话将人画出来,惟妙惟肖。 公子问我,画出来又如何? 我眨眨眼,说,自然是拿去卖,高价售给男伎家之类的去处,那是上好的枕边秘藏。 公子听了,脸黑下来。 从此,他养成了自行如厕的好习惯,并且举一反三,连洗澡也不让人伺候,十分之省事。 “公子出去么?”我岔开话,道,“新安侯园中有鹤,可闻歌起舞,我方才来时,听仆人正邀请宾客去鹤园。” 公子不以为然:“不过是些附庸风雅的把戏,有甚好看。” 我心中大喜,正想说既然如此公子我们回府吧,却见公子望了望窗外光景,转头道:“青玄,你去问问,谢浚谢公子何时来?” 青玄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我一愣,道:“公子想见谢浚?” 公子喝一口茶,一脸淡然:“也不十分想,只是听说他回来了,见一见也好。” 我了然。他越是摆出这副不在乎的模样,其实便越是上心。 谢浚,字子怀,是大儒谢襄之后。 在雒阳,若说有哪位少年成名的公子在风评上能跟我家公子一较高下,那么应该就是谢浚了。 他长公子五岁,以书法见长,七岁作赋,在公子童年之时,已是名噪一时。但与公子不一样,他十五岁时离开了雒阳游学,各种聚宴雅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公子与谢浚皆出身高门,自然见过面。论起来,两人还有些亲戚关系,谢浚是公子的叔父的妻舅的亲家的侄儿。只不过谢浚离开雒阳的时候公子还小,并无深交。 我更是从没有见过谢浚,不过关于他的各种消息,我时常能听到。比如,他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见面,留下了精辟的玄谈之言;或者在什么地方题诗一首,不出一个月,那书法的摹本便会在雒阳流传开来。他最近的消息,是几个月前,西鲜卑秃发磐叛乱,他在前往平叛的秦王司马胤帐下做了长史,近来得胜,他还受了封赏。近来谢浚的父亲谢匡卧病,想来他突然回雒阳,当是与此事有关。 我听许多人说过,如果谢浚与公子同龄,又不曾离开雒阳,公子怕是要有对手。 对此,我很是不以为然。 管他谢浚还是王浚,在我看来,论风靡出众,这世间不会有别人能比得上公子。 不过,公子并非活在世外,这些言语,自然也有耳闻。 人总有比较之心,公子对谢浚一向好奇。我知道他书房里收着几幅字,都是谢浚亲手所书。 既然是公子所愿,我自然也不好提回府之事。没多久,青玄走回来,禀报说谢浚的车马已经到了。 公子闻言,眼睛微亮,即从榻上起身,让我替他整理了衣冠,不紧不慢地走出门去。 鹤园中,弦歌缭绕,白鹤起舞,果然热闹。 公子刚入内,身边就围上了一大群人。我跟在公子身后,亦步亦趋,青玄领着几个仆从,熟稔地护在左右。正待往里面走,忽而闻得后方又是一阵骚动之声。望去,只见高蟠和众多宾客簇拥着二人走来。一人锦衣玉冠,我认得,那是四皇子城阳王;而另一人,身着长衣,步履款款。虽看不清面容,举手投足只见却自有一股非凡之气。 城阳王的母亲沈贵妃,是皇帝和大长公主的生母沈太后的侄女,在宫中颇有地位。在诸多后妃之中,大长公主与沈贵妃最是要好,公子也与城阳王年纪相仿,自幼相熟。 “元初。”城阳王看到公子,走了过来。待到跟前,他对旁边那人道,“我记得谢公子当年在雒阳时,曾与元初见过,不知今日可还记得?” 谢浚看着公子,露出微笑,“岂敢忘怀。”说罢,与公子见礼,“多年不见,元初别来无恙?” 他比公子高半个头,声音温和。一双剑眉如画笔描绘,目光明亮。 公子亦莞尔,还礼,“不知谢兄在此,有失远迎。” 高蟠这宴席办得不亏,我敢打赌一个月之后,还会有人说起今日的盛况。 鹤园中最受瞩目的,不是鹤舞,也不是城阳王,而是同坐一席的公子与谢浚。不断有人走过来见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困得水泄不通。 谢浚多年不曾在雒阳的宴席中现身,人们对他的好奇更甚于公子。 京中的世家纨绔,所谓从军大多不过是挂个羊头,就当是换了个去处游玩,回来仍然白白胖胖。 可谢浚看上去并不一样。他皮肤略黑,一看便知收过日晒风吹,腰间佩着长剑,举手投足也比别人多出一分利落。 当然,作为一个能与公子相提并论的名士,他容貌俊雅姿态出众,自是不在话下,与公子坐在一起,竟不曾被比下去,实教人惊奇。 这般雅集,自是少不了清谈。坐下不久,就有人抛出了谈端。 除了书法,谢浚当年以谈易闻名,这自是为他准备的。 谢浚亦不负众望,谈笑之间,从容道来。与公子言少而达意不同,谢浚的论言规整而稳健。虽是谈易,却并无故弄玄虚,旁征博引,颇有豪迈之气。在场众人听得专心致志,一时鸦雀无声。 一番结束,无人可对,众人心悦诚服,赞叹不已。 就连公子也不例外。 这让我有些诧异。 往日他出席这种白日里的雅集,无论公宴私宴,他总是最早离开。而这今日,他逗留得比往常都要久。甚至城阳王邀他回王府赏春兰,他也回绝,自顾留下。 亭中,谢浚正与宾客闲谈。 说来,此人的确有些意思。 当今的士人,以缥缈深奥的玄谈为追求,视时政孔孟为俗物。若是谁敢在这般雅集上抒发治国理政之感破坏气氛,那必然是要被人嘲笑。 谢浚却似乎全然不在意,聊了许久,天南海北,多是时政之事。不过他见识广博又言谈风趣,众人听得很是津津有味。且谢浚究竟声名卓著,即便犯了规矩也无伤大雅,不会有人敢当面指责。 “……如此说来,秦王此番出兵,十分顺利了?”有人问道。 谢浚道:“秦王先前镇守辽东数年,颇有谋略。此番若非他亲自出征,恐不可轻易得胜。” “此乃天罚!”另一人不无豪迈地说:“叛贼竟敢杀我刺史,如今伏诛,罪有应得。” 谢浚闻言,却淡淡一笑。 “先前马巍为凉州刺史时,与羌、鲜卑为善,西北本无乱事。后程靖接任,为人独断,积怨渐生。此番作乱,便是叛党借嫌隙生事,若非平叛及时,只怕河西断绝割据,回转难矣。”他不紧不慢道,“若说罪有应得,只怕不止叛党。” 那人一愣,神色尴尬。 周围众人亦讪然,面面相觑。 “谢公子怎说这些……”青玄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如何早点把公子哄回家。 这时,高蟠轻咳一声,举杯笑道,“谢公子游历天下,果见多识广。今日雅集,有良辰美景,又有高朋故友,岂可辜负?诸公,我等当纵情欢饮,一醉方休!” 他这番圆场打得不错,众人纷纷举杯,重归言笑。 谢浚亦不再多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子不饮别人斟的酒,我从侯府的僮仆手中接过酒壶,亲手给他斟上。 “霓生,”他忽而转过头来,低声道,“我宴后要再会一会谢公子。” 他眼睛里微光闪动。 我一愣,忽然间,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 公子虽看上去是个膏粱子弟,但我知道,他其实颇有游侠之志,总幻想着有一天能像陈王诗篇中的少年俊才那样,纵横闯荡,建功立业。 所以,他对游历过天下的人,总会高看一眼。 果不其然,夕阳西下,宾客散尽,公子和谢浚仍留在亭中。二人果然聊得投机,以兄弟相称。眼见着天色要暗了,公子也迟迟不提离开的事,还让我在旁边烹茶。 “元初看新安侯这富春园,可算得好?”谢浚斜倚凭几,对公子道。 公子四下里望了望,道:“新安侯为造此园,极尽豪奢,自然是好。” 茶汤在釜中翻滚,我盛出来,端到案上。 谢浚将茶盏接过,往上面轻吹一口气。 “你看那楼台,名玉露阁。”他道,“传闻其中沉香铺地,珠玉饰壁,新安侯将最美的婢妾置于此阁之中,每日锦衣玉食,声色娱情。”说罢,他看着公子:“元初看来,那婢妾享尽荣华,可算得人生之幸?” 公子思索片刻,道:“便是享尽荣华,也不过婢妾。” “你我亦如此。”谢浚意味深长,“若安然其中,也不过笼中雀鸟,一世碌碌,徒有声名。” 公子道:“子怀兄当年远游,便是因此么?” 谢浚笑了笑:“其实非也,我当年远游,实为寻一人。” 公子好奇:“哦?何人?” 谢浚浅抿一口茶,道:“元初可知璇玑先生?” 我听到这几个字,一怔。 “璇玑先生?”公子道,“那个曾为高祖作谶的异人?” “正是。” 公子更是惊奇:“子怀兄莫非是去寻他?” 谢浚笑了笑:“璇玑先生名震天下,可惜踪迹难寻,现身之期亦不定,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那年我听闻他在会稽山中作谶,便想去看看那究竟是何等人物。可惜遍寻不见,颇为遗憾。” 公子道:“朝廷毁禁谶纬,璇玑先生或许是为避祸。” 谢浚道:“元初有所不知,朝廷毁禁谶纬,正是因那年璇玑生所作谶语而起。” 公子看着他,讶然。 谢浚喝一口茶,道:“那年,璇玑先生现身,作谶言曰‘天下三世而乱’。此言出后,天下震动,朝廷随后便下令禁绝谶纬。我当年去会稽山中寻璇玑先生,亦是因为此事,可惜去得太晚,他已不见踪影。” 公子了然,眉头凝起:“如此缘由,弟竟不曾听闻。”说罢,他想了想,道,“不过既无人见过璇玑先生,这谶言或许是传闻,不过无中生有。” 谢浚颔首:“若无人为证,我亦是此想。不过璇玑先生作谶时,在场的人之中,有一人为我所识。” “哦?”公子问,“何人?” “秦王。”谢浚莞尔,“我正在其帐下效力。” 回府的路上,公子很是兴奋,跟我巴拉巴拉地跟我说着“谢公子”说了一路。 “谢公子如我这般年纪时,已出了阳关。”他叹道。 他又叹道:“他连岭南都去过。” 他仰躺在隐枕上,以臂枕头,喃喃不已:“谢公子如今已有了功勋,听说陛下要给他赐爵。” 最后,公子坐起来,转向我,目光认真:“霓生,若以我比谢公子,如何?” 我一直在走神,听得此言,只得看向他。 这个问题有且只有一个答案。 我说:“公子何出此言?公子虽不似谢公子般游历天下,但在我看来,论才情人品,公子皆在谢公子之上。” 公子摇摇头,文绉绉道:“汝虽美我,实私我也。”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他受用得很。 “霓生,”过了会,公子忽而问,“那个璇玑先生的谶言,你信么?” 我愣了愣。 “公子信么?”我不答反问。 公子道:“当年我也曾听我祖父说起过璇玑先生,他说此人乃奇才,甚少露面,但所作谶言无一不应验。开国之时,璇玑先生说高祖十三年得天下,而后高祖果然十三年就得了天下。” 我笑了笑:“如此神奇,司空可曾亲眼见过?” 公子摇了摇头。 “那么司空与谢公子一样,也不过是听人说说罢了。”我说。 公子道:“我先前也这么想,可谢公子方才说,秦王亲眼见过璇玑先生。” 我又反问:“如此说来,璇玑先生甚少露面,秦王在那之前也不曾见过,又怎知他见的就是璇玑先生?” 公子道:“传闻璇玑先生每回现身,必有一白鹤飞至雒阳凌霄观,盘旋三圈,降于露台,长唳之声城中皆闻。鹤足上系有一锦囊,内有帛书,写着璇玑先生将于何时何地作谶。而他每每现身,总着一身白鹤羽衣,也有人叫他白鹤真人。” 他说得太过详细,就好像亲眼所见。我听完,“噗”一声笑出来。 “这璇玑先生怎似变戏法骗钱的方士一般?”我说,“他留这帛书,可是为了唬人去看他作谶,向来宾收钱?” 公子瞪我一眼,却道:“听说是,每人百金。” 我说:“这般贵重,若有人见钱眼开,也可假扮。还有甚鉴别之法?” 公子愣了愣:“谢公子不曾提过。” 我耐心道:“公子还记得去年惠阳伯之事?非说他在山中遇到的方士是神仙,吃他给的不老药,变得疯疯癫癫,被人耻笑。假托神圣之名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空口之言,如何辨得真假?朝廷下令禁绝谶纬,也不无道理。” 公子想了想,却道:“万一那是真的璇玑先生,谶言也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乱世已是不远。”我眨眨眼,压低声音,“如那谶言所言,今上便是三世,若是应验……” 公子面色微变,打断道:“不可胡言。” 我笑了笑,叹口气:“公子天下作谶者数不胜数,若全都信了,岂非乱套?” 公子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霓生,”公子一脸向往,“我也要去周游天下。” 类似的话他说过很多次,我毫不意外。 “公子想如何周游?如谢公子一般,去岭南和阳关么?”我问。 公子不置可否:“岭南阳关算得什么,我可去更远,贯通西东,穷尽南北。” 看着他陶陶然的样子,我挪了挪,坐到他身旁。 “如此,公子须得好好准备才是。”我说。 公子问:“准备何事?” “大小都有。”我说,“比如行走之事。公子打算带多少盘缠?多少车马?多少随从?” 公子不以为然:“这等小事,也须准备?” 我心里叹口气,公子虽名满天下,但在生活的见识上,他还不如十岁的村童。 “公子,”我说,“以公子之志,此行何止万里,必是经年累月,不加准备如何成事?” 公子闻言,仿佛来了精神,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 “随从二三人足矣。”公子道,“至于马车,有无皆可,我只要青云骢。” 青云骢是他最近得的大宛良驹,宝贝得很。 我摇头,掰着手指算给他看:“公子出门在外,每日三餐及起居诸事,总要有人照料;且还要防备遇到凶贼悍匪,六七个随从须得带上。出了京畿,途中多是旷野,若无处投宿便要露宿,所用的被褥毡帐须得备好;青云骢每日要以精料及上好的草料饲喂,若无以供应便要羸弱生病,故而饲料也要带上些……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另有二物,公子须得留意预备。” “何事?”公子问。 我说:“一是瘴药,一是搔杖。” 公子讶然。 “我祖父也曾走南闯北,同我说过,行走天下,此二物不可缺。过江之后,南方多瘴气,岭南尤甚。北人水土不服,易染瘴毒,发病时四体浮肿发紫,若不得治,则数日内暴毙而亡,死相甚为凄惨。” 公子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搔杖又是何解?”他问。 “搔杖乃南北通用。”我说,“出门在外,难免风吹日晒藏污纳垢,身上瘙痒不得解,搔杖便离不得手了。” 公子的眉头蹙起:“更衣洗漱也不得么?” 我说:“公子说得轻巧,南方雨天湿热,更衣也不得解;西北干旱之地广袤,几日不得洗漱乃是常事。” 公子:“……” 我面不改色:“公子若不信,可去问问谢公子。他南北都去过,自然知晓。” 公子思索片刻,终于道:“这般麻烦,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笑笑。 这些话半真半假,我也不担心被识破,因为我知道,公子是绝对不会拿这些显得自己没用的傻问题去问谢浚的。 说来,我虽然觉得公子这些情怀不过是高门子弟一厢情愿的臆想,但我知道,他是十分认真地做了准备的。 在世人眼中,公子风雅至极,与武人之事沾不上半点边。但很少人知道,在那场大病之后,公子就拜了名师,开始学习射御和剑术。每日,他都会在桓府的园子练习,几年下来,他的技术颇为精进,桓府中早已经找不到能赢他的人了。 他练武的时候,我喜欢在一旁看着。 尤其是公子每每练得汗水透背的时候,轻薄的绢衣贴在他颀长白皙的身体上,他不耐烦地拉开,露出漂亮结实的胸口和手臂……说实话,我认为但凡是正常人,都不会否认此乃人间美色。 我时常想,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也好。那个狗屁方士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预言公子不可在二十五岁前成婚。主公和大长公主对此奉若圭臬,莫说成婚,至今连定亲都不曾。 这正中我下怀。公子只要不成婚,我就仍然能借着贴身侍婢的名头作威作福,而不必担心突然来一个女主人来妨碍我。 今年,我进入桓府已经三年。 我曾经托人打听过,祖父在淮南的田庄仍在官府手中。这些年,托公子的福,我攒了不少钱财。我留心着市价,等到公子成婚的时候,我应该能攒够赎身和买地的钱,把祖父的田宅拿到手,重新过上他希望我过的日子。 当然,就算到时候桓府不让我赎身也无妨。我不曾黥面,逃出去,谁也不知道我是奴婢。 至于籍册,我也自有办法。这年头,隔些日子便有天灾人祸。例如祖父去世那年的庐江水患,百年难遇,不乏整乡整里死绝之地。只要在官府重新召回流民的时候,找个偏僻乡野里的绝户之家,改名换姓借尸还魂,任谁也查不到…… “霓生,”公子转过头来问我,“你也觉得我想出去是任性么?” 这个问题也是有且只有一个答案。 “公子何出此言。”我说,“公子志在千里,乃常人所不及。” 公子露出满意之色。 3、沈冲(上) 公子到底没有去周游天下。 几个儿女之中,大长公主最疼的就是公子,恨不得把他拴在身边,所以断不会愿意让公子去周游什么天下。 公子闹了两日脾气之后,不了了之。 “你见了谢浚?”国子学里,公子的堂弟桓问道。 国子学在太学之中,是本朝高祖皇帝专为教化贵胄子弟而设。五品以上的官宦子弟,皆可送入国子学中受教。公子自十四岁起,便是国子学的学生,几乎每日都要来上学。 公子正在写字,神色无一丝波澜:“嗯。” “如何?”桓问。 “甚好。”公子道。 桓意味深长:“听说你又与伯父伯母提了远游之事?” 公子看他一眼:“你怎知?” 桓得意洋洋:“雒阳城中,我有何事不知。”说罢,却转向我:“霓生,新安侯家的香糕你吃了么?” 我说:“那香糕如此贵重,我等奴婢自不得食。” 桓“嘁”一声,道:“下次我带些给你。” 我说:“哦。” 这时,不远处有人招呼桓。他应下,冲我眨了一下眼,尽是桃花风流,自顾而去。 桓字子泉,与公子同龄。他的父亲是桓肃的弟弟昌邑侯桓鉴,母亲则出身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外祖父是兰陵郡公王洹。 二人虽是堂兄弟,做派却大相径庭。 在国子学里,若论头号纨绔,恐怕非桓莫属。 他对治学之事毫无兴趣,但甚是精于游乐。京中每有引得人们津津乐道的盛事,总与桓撇不开关系;而各种新奇的游乐,如果与桓不沾边,那么便定然不算入流。桓鉴曾无望地感叹,若天下能凭吃喝玩乐察举就好了,他这个儿子一定能位极人臣。 没多久,博士陈昱到了堂上。原本四处扎堆的学生们即刻回到各自案前,端坐起来。 我们这些伴读的随侍之人,也纷纷退到堂下。我站在人群里,等了好一会,那讲台上却只有陈昱一人。忍不住问前面一个熟识的书僮:“今日只有陈博士一人授课么?” “应该还有沈助教。”他说着,望了望,“他……那不是来了。” 我顺着往门口望去,只见春风日暖,一人迈步踏入堂中,衣袂微摆,似带起一阵氤氲的光尘。 沈冲一身国子学的素净官袍,纱冠下,眉目清俊,一如既往。 我不禁露出笑意。 对于我而言,若问陪公子来上学,有什么事能让我孜孜不倦从不厌烦,那就是看沈冲。 沈冲,字逸之,是沈太后的侄孙,淮阴侯府的世子。他长公子两岁,今年二十。若论关系,他是公子的表兄。 和公子一样,沈冲亦是名士。 沈氏是皇帝和大长公主的生母沈太后的母家,自袁太后倒台之后,皇帝将生母封为太后,沈氏亦跟着加官进爵,享尽荣华。淮阴侯三代单传,到了沈延这里,虽姬妾无数,奈何天资欠缺,努力多年却只有沈冲一个儿子。于是,不仅淮阴侯府,就连宫中的沈太后,也对沈冲视若珍宝,就算是出入皇宫,沈冲也不必像别人那样诸多忌讳。 这样的家境里出身的子弟,十个有九个是声名狼藉的纨绔。然而十分幸运,沈冲并不是。 他天资聪颖,熟读经史,十二岁进了国子学,因学识渊博,十八岁就入仕,当上了国子学的助教。这在太学是破天荒第一回,且从来无人说他倚仗家世荫庇。若无意外,他还会当上太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博士。 我仍然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沈冲时的情形。 当年,公子病愈之后,沈冲是第一个来探视他的外人。 我一个新入府的小婢,什么规矩也不懂,总受人捉弄。那日,我在房中偷懒睡了一会午觉,醒来之后,却发现不见了鞋。正逢得大长公主使人来,唤我去问公子起居之事,我只好穿着袜出去找,转了好一会,才发现被人挂在了一棵桃树上。那桃树树干细幼,攀登不得,我跳了几下,也未能够着。就在我四处寻找物什,想扔上去把鞋子打下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来,将那只鞋子取下。 待我回头,只觉心被撞了一下。 那是一个英俊的少年,眉目浸染阳光,看着我的时候,似乎也带着阳光的温热。 “你的?”他微笑,把鞋子递给我。 我应一声,不知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好听,还是太阳太晒,面颊和耳根皆一齐发烫。 我接过那鞋子,怔怔地看着他离去,连道谢都忘了。 直到我回到公子的院子,再度见到他,才从别的仆婢口中知道他的名字。 而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声。 祖父曾说,君子之本,首要乃是博学,腹有千卷,方可胸怀广博,气韵自华。 我甚为赞同。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盼着能再见到沈冲。 虽然桓氏和沈氏是亲戚,两家时有来往,但不会总带着儿女天天串门。公子病愈之后,重回国子学,我闻知沈冲也是国子学的学生,虽不是书僮,也自告奋勇地要跟随公子侍奉。 幸而大长公主十分宝贝这个儿子,唯恐在桓府外再遭遇横祸一命呜呼,准许了我这不情之请。 说来,作为公子的贴身侍婢,不少人对我颇为妒忌。 沈冲院子里的惠风曾一脸花痴地对我说:“若我能与你换一换,让我做十世奴婢我也愿意。” 我笑笑,说:“好啊,来换。” 惠风嗔怒地打我一下:“霓生,你取笑我。” 我着实冤枉,我说的是实话。 公子确实有才貌倾世,不过,那是对于外人而言。 至于我……我自是承认公子迷人,但常言远香近臭,每日大鱼大肉吃多了总要腻。公子虽人前不食烟火,但他终究是人。在私底下,他跟别家的那些纨绔没什么两样,任性又自恋。何况,我还曾经有那么一两个月,整日关在屋子里,只能看公子病得面目死灰瘦骨嶙峋的脸,还要时不时便要为他清理污秽……这事的后果,便是无论公子多么出众,我也能做到心如止水。并且我以为,公子的那些拥趸,若与我有一样的经历,也并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相比之下,沈冲真是无论何时都这般让人顺眼。 这并非是我不明就里胡加猜想。桓府和淮阴侯府来往密切,仆人奴婢也互相熟识,主人们的任何一点小八卦,都逃不出一双双眼睛。但对于沈冲,仆婢们向来只有称赞。 他温文识礼,品性通达,从不打骂仆人……且难得的,他还生得十分好看。 唯一可惜的,是虽同为名士,但沈冲并不像公子那样受人追捧。 究其原因,大约有两个,一是沈冲向来不爱交游,名流的雅会甚少见到他的身影;二是公子出名早且名声响,光环实在太大,任何人与他比较,皆黯然失色。 但这让我十分满意。最好谁也看不上沈冲,留我一人独自欣赏。 世人喜好精致之物,多追崇公子那般无瑕美玉般的相貌,而对我而言,沈冲则更胜一筹。他带些棱角,笑起来却和煦如春风,就像我小时候在祖父藏室里看的那些君子的画像一样。更让人着迷的,是他的声音,低而醇厚,在耳畔震响,每每与他交谈,总令人心神荡漾。 沈冲喜好治园,他在院子里精心种满了各式花卉和树木,四季皆景致如画。 惠风常抱怨说,她家公子好是好,就是每每得了新苗回来,她们都须得跟着他在园中亲自劳作。 而我觉得她实在是不识宝玉。在祖父眼里,一个连劳作都不肯的男子必定与废物无异,可经营一方田地者,方可经营一家。 我常想,如果我是沈冲的侍婢,定然每日都鼓励他种植花木,哪里也不去,以成全我那独霸……哦不,服侍主人的拳拳之心…… 我还痴心妄想着,等我拿回祖父田宅的时候,淮阴侯府要是能倒个大霉就好了。不必像袁氏倒得那么厉害,只需要让沈冲身份尽失,流落街头。那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沈冲接到我那田宅里。祖父生前的心愿就是让我继承田产,再找一个体面的郎君入赘家中,从此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他虽不在了,但以他的品位,沈冲这般才俊,他一定喜欢…… 国子学课业冗长,巳时入学,直到申时才完毕。 太阳已经偏西,我和青玄收拾了书本和纸笔,跟随公子离开。 国子学的学生都是未入仕的年轻贵族子弟,总是备受瞩目。特别是公子这样名声在外的人,每每放学,总是会有些仰慕者在门外等候,只求看他一眼。 所以为免麻烦,我们会绕道,从后门出去。 当然,这是我的主意。 因为学堂后面,是国子祭酒、博士及助教的治学之所,往这里路过,很可能会遇到沈冲。 可惜今日,此处安静得很,似乎无望。 我心中正失落,路过回廊下的一处岔口时,忽而瞥见一个人影朝这里走来,几乎撞上。 “霓生?”他止步,将我扶住。 心中大慰。我尤其喜欢听他唤我的名字,心底总是一阵荡漾,泛着甜。 “表公子。”我行礼道。 公子也看到了他,停住步子。 “你去何处?”沈冲问。 公子道:“回府。” 沈冲看看天色,道:“我亦回府,不若同行。” 公子笑了笑。 日光和煦,虽傍晚风凉,但甚是舒服。我跟在公子后面,看着沈冲的背影,心满意足。 年纪相仿的人之中,公子看得上的人不多,沈冲是其中之一。且二人是表亲,比别人熟识,说起话来从不拘于小节。 托公子的福,沈冲也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 从前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我时常趁着课间闲暇到他那边的院子去,与他偶然遇见。 我假装出神地赏花或者观鸟,或者捧着一本书在廊下看。他经过时,总能认出我。 我抓紧时机,问他这是什么花木,或者谈起书中某句经典的释义,沈冲总是耐心地解答,似乎在对待一个勤奋的学生。 一次在桓氏和沈氏两家的聚宴上,我听沈冲向大长公主说,想不到公子身旁的侍婢也这般爱好学问,实乃桓府幸事。 公子闻言,露出诧异之色,而我则一脸平静,心里美滋滋的。 可惜两年前他当上助教之后,身边总有陈昱这样一脸严肃的老叟,我就算再强行与他见面,也说不上话,甚是无趣。 如桓一般,沈冲也问起了公子与谢浚会面的事。 如我所料,公子对谢浚称赞不已。 而沈冲听罢,一笑。 “听闻谢公子父亲身体不好,他此番回京,当是要逗留许久。不过秦王那边如今也闲了下来,他离去无妨。” 公子闻言,露出讶色:“闲下来?秦王不是正在平叛?” 沈冲亦露出讶色:“你不知么?” “知道什么?” “陛下要将秦王调往羌部,河西的战事,恐怕要交给秣陵侯荀尚。” 公子闻言,目光定住。 4、沈冲(下) 沈冲的父亲与众多重臣来往密切,且时常在沈太后面前转悠,消息自是灵通。 当然,大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姊,宫中的事更没有她不知道的道理。我想了想,大约是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故意不让公子得知。 事情须得从秦王平叛说起。 河西的战事,秦王本打得十分顺手,眼看着便要将叛党剿清。可在这时,朝廷突然令秦王向西南抵御羌人,另封新到任的凉州刺史荀尚为征西将军,假黄钺,都督凉州诸军事,率凉州之兵继续征讨秃发磐。 桓府的奴婢们都是见过世面的,这个消息当了好几天的谈资。 西南羌部,几年前已被驱出八百里外,何来抵御,说到底,是朝廷不想将功劳给秦王。 秦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今上的幼弟,年方二十四。虽是年轻,但在一众宗室之中,秦王最为善战,曾在征越灭楚的诸多大战中屡立奇功。 这并非好事。 当朝重宗室,高祖仿效古制,将天下分封给兄弟儿子,藩卫京畿,以防大权旁落。可到了今上登基之时,各地藩王已势大,渐成朝廷心病。如秦王这般,朝廷虽是倚重,可防范之心更甚。故而,在他将要再立大功之时,及时换了人。 此事发生之时,堪堪就在公子与谢浚见面之后的第二日。虽然诏令还未下,但许多重臣贵胄已经知道了原委。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公子皱眉,道,“只怕残匪得以喘息,前功尽弃。” 这日天气晴好,放学之后,公子和桓来到城阳王府中,在他的园子里赏玉兰。 “怎会尽弃。”桓不以为然,“在朝廷眼中,秦王可比残匪要紧得多。” “这便是不妥。”公子道,“若论养兵自重,梁王、赵王、豫章王、会稽王等比秦王更甚,而朝廷只患秦王。” 桓道:“你也知秦王功劳最大但兵马最少,不动他动谁?” 正在画兰花的城阳王不紧不慢道:“还有一事,你们三人想来不知。” “何事?”公子问。 城阳王不答,却忽而转头,看向我:“霓生,你看这兰叶是浓些好还是淡些好?” 我看了看他的画,道:“殿下画的既是玉兰,自是淡些好看。” 城阳王颔首,提笔在兰叶上添了色,对公子道:“我看霓生甚是懂画,不若你将她给我,我另赐你两个美婢,如何?” 公子无动于衷:“殿下还是先说说宫中何事。” 城阳王道:“父皇还未定下人选之时,太子曾向圣上请战,圣上未应许。而后,太子回宫饮酒,将寝宫砸了一遍。” 公子和桓皆诧异。 “哦?”桓笑了笑,“太子么,这也不是头一遭。” “这还不止,第二日,太子与三皇兄到苑中骑马,太子教三皇兄去父皇面前替他求战,你们猜如何?他竟也真去了。” 公子问:“而后呢?” “自是被父皇训斥了一顿。” 我在一旁研着丹青,听到此处,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这个太子,说起来,跟我还能扯上一点关系。 当今皇帝,别处建树无多,生儿子倒是在行,有十七个。他立过两位皇后,后宫的宠妃年年翻新。太子的生母荀皇后,就是当年连累我入狱的袁太后和袁恢的外甥女。 当年袁氏虽可一手遮天,但终究要脸,没有让自家的人继续当皇后。当然,肥水也断不可流了外人田。荀氏与袁氏同出河北,乃是世交和姻亲。袁太后主事,将外甥女荀氏立为皇后,荀皇后的儿子立为太子。 袁氏自以为从此可高枕无忧,然而乐极生悲。 荀氏和袁氏一样,本就是重臣。两家虽关系密切,但先帝时袁氏独大,已是嫌隙渐生。皇帝继位后,对荀氏甚是优待。荀后的父亲荀康官至太尉,包括荀尚在内的几个兄弟亦加官进爵,身居要职。袁氏最后倒台,荀氏乃是出了大力。 荀氏虽取代袁氏,受尽皇恩,但荀氏比袁氏懂事,得势之后,对皇帝俯首帖耳,忠心不二。可惜,也并非万全。 太子虽立储多年,但性情暴戾,无论朝野,都不太喜欢他。而自从皇帝几年前立庞氏为后,朝中便有了废立太子的流言。不过太子前世修了福,他的儿子名邕,敏而好学,颇受赞誉,甚得皇帝喜欢。前年,皇帝将他立为了皇太孙。 皇帝的目的甚为明确,长幼有序,古来废立乃撼动根基的大事,不可轻率。太子立了多年,虽不讨人喜欢,但终究是嫡长。为长远计,皇帝想传位给皇太孙,便须得先留住太子。 庞后育有二皇子平原王,同为嫡子,离太子之位不过一步。不过庞后和平原王一向顺从老实,似乎无心争位。尤其是平原王,在太子面前唯唯诺诺,近乎白痴,时常受太子欺辱。 城阳王叹口气:“太子这般脾性,着实不好。” “他若改得,早无今日之事。”桓道。 公子却道:“且不提这些。此事于太子不利,于我等却是大好。” 桓和城阳王皆讶然:“哦?” 公子的手指轻轻抚过茶杯沿口,目光灼灼:“太子、平原王与殿下皆皇嗣,自不可轻易出征。然秣陵侯新任主帅,则要新开幕府,他帐下幕僚诸将,该选任何人?” 我觉得公子对从军之事当真着了魔。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被他言中。 河西换帅的消息传出之后,平日沉溺玩乐的贵胄们纷纷踊跃报国,形势喜人。 本朝战事频繁,提拔尤重军功;且今上践祚以来,甚少败绩。所以,世家子弟们对入伍一向颇有热情。不过,自从数年前收复了吴越之后,天下渐趋安定,战事越来越少。而像河西平叛这种胜利在望的大战,便成了再肥不过的好肉,引得无数人觊觎。 其中也包括公子。 与别人不同,他是当真想去从军。那日从城阳王的府里出来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数次向主公和大长公主提起此事。然而毫无悬念,均造否决。 而与公子相比,桓则顺利得多。 与公子相反,桓并非主动要去,而是他的父亲桓鉴亲自出面,在荀尚帐下给桓谋了职,在后军里当管粮草押运的司马。 桓对此无异议,事情定下时,他还得意洋洋地特地穿着一身铠甲来桓府吃饭。 那日,公子十分暴躁。 回到室中的时候,他将家人刚送来的几封聚宴请帖扔在地上,厌恶道:“边陲危急,这些人竟还有心事沉溺玩乐之事,莫非是要应那什么璇玑先生的谶言!” 说罢,他走到剑座前,取下宝剑,“锵”地拔出,然后,一剑朝烛台削去。 儿臂粗的蜜烛瞬间斜斜断开,未几,顺着切口滑下。 我和青玄对视一眼,一声不吭。 公子也不说话,气呼呼地把剑丢到榻上,自去沐浴更衣。 夜里,我在室中叠着衣服,公子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打了打纱帐上垂下的香囊,一荡一荡。 “霓生,”他忽而道,“给我讲你祖父那些书中的故事。” 我无奈,他心情不好就要我讲故事。 “公子要听什么样的?”我问。 “随便。”公子枕着一只手臂,无所谓道,“有趣便是。” 这是他在当年生病时养成的习惯。 我和他都只能待在屋子里,百无聊赖的时候,我就给他讲故事,每日三则,从无重样。 那时,公子问我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我说,是从我祖父收藏的书里看来的。 他十分惊奇。 “你识字?”他问。 我有些不高兴,心想我看上去像个白丁么? “我祖父乃读书人。”我说。 公子问:“那你怎做了奴婢?” 如果是别人这么问我,我大约会甩个白眼,反唇相讥或者干脆吵个架。但公子看着我,双目清澄,仿佛果真只是好奇问问,教人无法发脾气。 我只得跟他简要地说起我家的过往和被族叔连累的倒霉事。 “袁公的小儿子我识得。”公子听完,沉默片刻,道,“他弃市时,我还去了送行。” 似乎怕我难过,他补充道:“不过他脾气甚坏,你未嫁成也好。” 我有些无语。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因祸得福。 从那以后,公子每当无聊,便会让我讲故事给他听。他总是听得十分认真,有时,他甚至会为故事中的一些见解争执起来。 公子师承大家,自有一股傲气。我发现每当这个时候,强硬的直辩只会让他傲气更甚,但迂回诡辩往往能收获奇效。不巧,我正是个中高手。 在我看来,他皱眉的时候,恼怒地涨红脸的时候,被我顶得出说不出话的时候,和他笑起来的时候一样好看。 但他就算气得摔书,也从不责罚我。有时,他冷着脸不理我大半天之后,会忽然对我说,我的话虽不入流,但还是有几分道理。 我每每啼笑皆非,却又不禁惆怅。 到了离开这里的那一天,我或许不会十分高兴。 因为乡里毕竟无聊,我大概再也不会找到一个像公子般能跟我斗嘴的人了。 “霓生,你曾说你祖父也去过河西,你想去看看么?”听我讲完一个杀人奇案的故事之后,公子忽而问道。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 “不十分想。”我答道。 “你定然想。”公子半坐起,反驳道,“你说过,你想看看你祖父去过的地方。” 我无所谓:“公子,我祖父去过的地方多了,看也看不过来。” 公子“哼”一声:“那便无法了。” 我心中得意,正以为占了上风,只听公子又道:“昨日我练字那些纸,还是让青玄烧了。” 我:“……” 5、征途(上) 就算是桓府的奴婢,想要几年内靠主人的赏赐攒够赎身和买下一个田庄的钱,那也是做梦。所以,我须得另辟蹊径。 比如,公子平日邀约甚多,而他总是爱去不去,想见公子的仰慕者们便免不得要来打听公子的动向。作为公子的贴身侍婢,此事无人比我更清楚。能参加那些苑游雅会的人,非富即贵,从不吝啬钱财,所以我每透露一次收钱二百,甚是良心。 比如,我时常给府里的人算命。 因得当年梦见仙人赐药之事,我在众人的眼中自有几分神化,来找我看八字命格的一向络绎不绝。机缘如此,我自不会放过。相士胡诌那套并不难学,仆婢们所求之事也无甚难解,每人每次二十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公子自然不知晓我的算盘,但他不是傻子,身边有一酷爱敛财的人,断然不会无所察觉。 他问我为何爱财,我说公子有所不知,奴婢小时候尝为梦靥所扰,不得安眠,遍访良医无果。后来遇得一高人,说奴婢命有不足,阳气欠缺,寻常药石无用,须得以万腰缠放枕下伴眠,方可化解。 公子问,何谓万腰缠? 我说,民人携钱,为防遗失,常裹于腰带中缠起,故名腰缠。万腰缠,乃指老钱,经无数人经手,吸得阳气充沛,故可治奴婢顽疾。 公子道,如此,钱有了便是了,何须再要。 我说钱上虽有阳气,可终会损耗,须得源源补充才是。 公子了然,思索一番以后,摇头道,这终究非长久之计,若有朝一日无人来算,如何是好? 我说,公子不必担心,奴婢自有办法。公子待奴婢这般好,奴婢便是终日无眠也要为公子护佑。 公子虽一副厌烦马屁的神色,但显然,对我这般甜言蜜语十分受用,平日里高兴了就会给我赏钱。 可惜,就算如此,公子也帮不了我许多。 桓氏这样的百年旧族,家风甚严。如公子这般未成家的儿女,日常消耗一律由府中采买,零用的钱并不太多。而虽然公子自幼得来的赏赐攒了满满几间库房,但库房有专门的管事看守,无论进出都有账可记。 所以,靠公子赏钱致富一途乃是希望渺茫;偷窃也实不可取,若被察觉,我要保命只能逃走。而我还不想那么快离开公子,故是下策。 幸好公子除了钱还有名声。 公子这般高高在上的人,世人虽热捧,却够不着。他不喜交际,寻常人想要见到他,比入宫还难。这使得与他有关的物什,在黑市里总能卖到高价。 比如,他的手书。 公子的书法师从名家,且青出于蓝。他落款的手书,由于过于稀少而有价无市。 这简直浪费。 当然,我不会偷拿公子正经的墨宝去卖,名士有名士的格调,被人知晓卖字,那是要被耻笑的。不过也两全之法。市中有专门的字稿买卖,都是从各名家仆婢手中收来的练字废纸。虽无落款,但识货的人一看便知。寻常人与名家难得攀上关系,要得个真迹更是困难。所以不缺钱的人,可去买字稿回来,想研习的人可临摹,爱虚荣的人就挑品相好的裱一裱,聊以慰藉。 公子虽任性,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说他靠父母荫庇,徒有虚名。 所以,我告诉他,在我们乡里,像他这般年纪的子弟,早已能够自食其力,做活养家。 他不服气道:“我亦可自食其力。” 我反问说:“公子如何自食其力?” 公子想了想,语塞。 我见他陷入思索,循循善诱:“公子可知,在市中,公子一字多少钱?” 公子露出懵懂之色:“字?甚字?” 我笑笑,公子果然无知。 他听我说了字稿之事,恍然大悟。 他问:“如此,我的字可卖几钱?” 我说:“这我可不知,不过我听说,安康侯大公子的字稿,大字市价每字二百钱,小字每字五十钱,可谓绝无仅有。” 如我所料,公子露出鄙夷之色。 “霓生,”他说,“你也将我的字稿拿去卖。” 我大惊:“那如何使得?公子切莫与他人去比。” “甚比不比。”公子道,“你不是说还有人买去做字帖?既是为了学问,乃大善。” 于是,我只好顺从地、尽职尽责地,将公子的字稿带出府去。市中做这路买卖的去处我早已打听好,价钱轻松杀到了一字五百钱。 我回去将禀告公子,公子露出得色。 “区区资财,不足道耳。”他一脸满不在乎。 就这样,公子默许了我卖字的行径。 只是他毕竟十指不曾沾泥,不知道积居奇的道理。 公子写过字的每张废纸都由我收着,所以每字五百钱这样的事,只在第一次发生过。以后我每次交易,价格从未低过每字千钱。 可惜再傻的羊羔,被薅多了毛也有变精的一天。 公子居然用此事拿捏我,果然是出息了。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除了钱,还有别的理由。首先,此事在他心中已然成魔,此番去不得西北,日后还会嚷着去别的地方。其次,我听说,沈冲的父亲沈延也为他在桓尚帐下谋了职,是录事。 沈冲是沈延这一支的独苗,据说沈太后甚是不乐意,但沈延坚持己见。 其一,沈延对沈冲一向寄予厚望,断不会让他只做到博士。而要往高处再走,功勋乃是必须。 其二,录事乃文职,虽不算太高,但也是要职,什么功劳都不会漏下。并且,录事就在主将帐中听命,莫说刀兵,连雨都不会淋到一滴,对于只想安稳混功勋的新进子弟来说,是再理想不过。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和公子一样,生出了熊熊的报国之志。 如果及时,公子和沈冲会一道上路。从雒阳到河西,快则二十来天,慢则一两个月。我可与沈冲朝暮相对不说,搞不好还会遇到些危急之时。我这般弱女子,一时找不到公子,便只有依靠沈冲,荒天野地孤男寡女……咳咳。 两日后,公子在一场宫筵上,向今上面陈从军报国之志。今上十分欣慰,对公子大为赞赏。 雒阳是个人人乐于散播传言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公子这般人物。当主公和大长公主在家听到消息的时候,外头已经人尽皆知。 主公大怒,将公子训斥了一顿,大长公主则亲自前往宫中面见今上,求他收回成命。 然而今上不为所动,反称赞公子是贵胄表率,告诫大长公主不可阻挠。 见得木已成舟,桓府无法,只得将公子西行之事张罗起来。 对于一个从军的人而言,桓府给公子安排的阵仗可谓豪华,车马用物齐备,随扈有十余人,从庖夫到护卫,一应俱全。 公子那仗剑天涯的大梦岂容得许多端茶递水的累赘?他自是不肯,交锋数次之后,主公和大长公主终于让步,将随从减至五人。一个是贴身服侍的青玄,另外是是四个粗使男仆兼侍卫。 青玄得意又无限同情地对我说:“霓生,女子不可从军,你不能跟着公子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既能出此谋划,便定然不会乖乖留在府里。 隔日,大长公主的贴身女官李氏来找我给她卜问左眼皮跳动的凶吉。当夜,府里的赵管事就来找我,让我收拾好物什,也跟随公子一道出征。 青玄瞪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奸诈的事。 这实在冤枉。我不过免费为李氏算了一卦,顺便聊了聊我们乡中的奇闻。比如,从前我家有个从军回来的佃户,他时常跟我们说战场上人的各种死法。 当然,李氏不仅爱占便宜,还是个嘴碎的人,什么事到了她那里都像亲身经历似的添油加醋说一番,那我是管不了的。 于是作为专司为公子替死的人,我重新被大长公主重视起来。 至于女子不女子的,很少人知道我是女子。 公子这般人物,平日少不得应酬,而当朝的风雅之士们已经不流行带美婢出门,他们更青睐长相姣好的男僮。所以,我自入府以来,一直以男装示人,从无违和。 出征亦无妨。公子从前回谯郡或者去大长公主的封邑之时,我也曾随他出过远门,途中不便之处,不过是如厕和沐浴更衣之类的事。跟别的仆婢比起来,公子的贴身侍从总有许多优待,比如挨着公子的住处要一间偏室,或者搭一处搭一顶小帐,并非难事。别人只会以为这是名门公子规矩多,见怪不怪。至于癸水之类的,给公子做奴婢的好处是时常会得些赏赐,多是些卖不上什么价钱的布料,带上两匹轻便的的足矣。 桓府仆婢们知我要随公子出征,好些人看着我,露出此生惜别的神色。 惠风来与我送别时,问我:“你不怕么?” 我说:“怕甚?” “自是那些刀兵之事。”惠风一脸戚戚然,“那都是些莽夫,你一个女子,又不会打斗,万一……” 我说:“放心,那些侍卫会护我。” 惠风:“那些侍卫是护你家公子的。” 我说:“可我家公子要靠我保命,我的命更不可丢。” 惠风一想,觉得有理。 “霓生,”她拉着我的手,“若是我家公子留任河西,你便放心地留下陪他;你家公子交与我来侍奉,我必不负你。” 我肖想了一下,觉得如此也是甚好。 其实若说我不担心安危,那是假话。不过,我也有挡灾之物。便是我左脖子上用细丝绦串着的一颗玉珠。它很是特别,羊脂般纯白的底色,中间带着一抹朱红,我从未在别处看到过。据说这叫血玉,虽名字听着猎奇,但甚少人知晓,也值不了什么钱。 这是我跟着祖父生活之后,他送给我的,说此物可挡灾辟邪,保佑平安。我甚是喜欢,后来一直戴着,果然完好活到了现在。 公子曾觉得此物单调,有时高兴了,会赐我些漂亮的饰物。我每每皆欢喜收下,然后仔细收了起来,打算日后卖掉。而平日里,我仍戴着我的玉珠。它是我身上唯一一件祖父留下的物什,在我眼里,什么也比不上它。 事情至此,全在预料之内。一切早有约定,公子闻得此事时,毫无意外,只交代我好好去收拾行囊。 “霓生,”临行前,他摆弄着他那柄新铸的漂亮宝刀,豪气地说,“若遇上危急,你便躲我身后,我断不须你来给我挡死。” 我笑笑,作狗腿状:“多谢公子,奴婢全靠公子。” 6、征途(下) 大长公主毕竟是大长公主,她自不会真的让公子就带几个人上路。她亲自去了宫中一趟,于是在公子出发的时候,忽而冒出来驰援河西的五百骑卒同行。 开拔那日,雒阳街上热闹得如同过年一般。 半个城的人闻讯而来,挤在道路边上,争相观看大名鼎鼎的桓公子从军出征的样子。 公子一改从前坐在香车中的文雅之姿,骑着青云骢,白袍银靴,长剑悬腰,所过之处,人群无不惊叹。我甚至看到许多女子哭泣起来,以帕掩面,不知是因为公子的模样太好看而激动,还是为他将要生死未卜而难过。 我也心情澎湃,因为沈冲与公子同行。 沈延原本也给沈冲配了大队侍从,但碍于公子同行,为了不拂大长公主的面子,也忍痛将贴身仆人减为两人。 沈冲也穿了一身铠甲,车马走在公子后面,自然也不如公子抢眼。但在我看来,他穿着这身简直令人倾倒。他的眉目本非十分柔和,被冷清的寒光映照,多了几分锐气;再配上那文质彬彬的风度,堪堪便是书中说的儒将,教人看也看不够。 可惜我须骑着马跟在公子身旁,无法将眼珠子黏在脑后。 “桓公子这面色,怎似不喜?”一路上,只听路人议论不断。 “啧,喜怒不形于色才是名士之风……” 公子昂首望着前方,目不斜视,神色冷冷,对周遭的声音充耳未闻。 我知道,公子是真的在发脾气。 因为他的军职是主簿。 这自然是大长公主安排的。 主簿与录事一样,乃是躺着捞功劳的肥差,且无半点风险。 但这与公子的期许相去甚远。他的梦想是至少像书上的霍嫖姚那样封个校尉,领着一部人马,独当一面横扫千军。 幸好主公和大长公主没有由着他头脑发热。 他们十分明智地,在开拔时才让公子得知此事。公子最好气得连门也不出了,那是万事大吉。 公子显然不能上当,所以他只得认命,黑着脸上了路。 “霓生,”路上休憩的时候,公子看着手中的糗粮,忽然认真地对我说,“我定要做一番大事,不教他们小觑!” 我有些啼笑皆非。 我说:“公子自前途无量,何人敢小觑公子?” 公子有些不高兴:“你也以为我离了父母便一无是处?” 我忙安抚道:“公子何出此言?便是无主公与大长公主相助,公子也必可成就一番大事。” 公子神色稍解,却似乎又并不全然释怀,将宝刀重新系到腰上,跨上马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正无奈,旁边忽而传来沈冲的声音:“元初还在气恼?” 我转头,只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旁。面对面时,我才发觉他穿着铠甲的身形比平时所见更宽厚,让人没来由地心底一蹦。 “正是。”我说。 沈冲唇角弯了弯。 “他不过闹性子,过些时日便好,你莫担心。”他说。 我柔声答道:“我知晓,谢表公子关心。” 沈冲颔首,少顷,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仍温暖。做奴婢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总要被叮嘱看好主人照顾好主人云云,甚少会听到有人安慰一句莫担心。 只有沈冲,竟对我这个奴婢也这般温柔……我不禁想入非非,他会不会是对我有意思? 桓府和大长公主果然面子大,从雒阳到三辅,公子每日落脚之处,不是贵胄的府邸就是名门的庄园,盛情款待之外,还有慕名前来拜谒的大小名流。 若在平时,公子大概会端着清高的脸,勉强接纳。 可如今,他腻烦不已。 过了弘农之后,他令大队人马从此每日疾行,不必为了下榻之处拖延,若到了夜里遇到不到合适的去处,便在乡舍借宿或者露宿。 我理解公子的焦虑。毕竟何述顶替秦王之时,河西局面已是大好,据说只差一口气便可取得全胜。从雒阳到凉州,少说也要一个月,公子要是去得迟了,莫说上战场,只怕连鲜卑人的鬼影都见不着一个了。 沈冲一向尽职,对此无异议,只告诫公子骑卒们的马匹须得到军驿中更换,否则欲速则不达。 “军驿?”公子皱眉,“还有这般拢俊 我说:“自是如此。人奔走一日尚且疲惫,何况马匹?” 公子想了想,问:“如此,那些鲜卑人奔袭千里,莫非也有军驿?” 我说:“鲜卑人游牧而居,自不设驿。征战时,每人备上两三匹马换乘便是。” 公子颔首,却看着我:“霓生,你也不曾征战过,怎知晓这许多?” 我一怔,忙道:“自是从我祖父的藏书中得知。” 公子了然。 每日赶路着实劳累,对于众多从人来说,乃是折磨。 其实比起旁人,我更担心沈冲。 虽然惠风说他也习过剑术,但必然不会像公子那样特地为上战场准备过。赶路这般劳累,他若是一不小心病倒……我美滋滋地想,似乎只有我能照顾他了。 但沈冲并没有吃不消。和公子一样,沈延给他备了马车,宽敞舒适,坐在里面疾行千里也不会散架。 倒是骑卒们抱怨颇多。他们是大长公主凭面子从京畿戍卫中抽调而来,名义上是驰援西北,实则不过护送公子。原想着他这般金枝玉叶,必是一路游山玩水逍遥自在,若运气好,还能舒舒服服地蹭点战功。不料如今风餐露宿不说,还要火急火燎的似乎要赶去送命一般,实大失所望。 “霓生,你去跟公子说说,行路慢些,莫这般着急。”连公子的侍卫长林勋也来找我,道,“到河西这般山长水远,赶得再急也不能几日就到。” 我说:“为何是我去说?” 林勋笑嘻嘻:“谁不知公子任性,也只有你的话能听进去。” 这话教我虚荣心大为满足,然而我并不买账。 “可公子已下令,胆敢异议者,打二十军棍。”我为难道,说着,叹口气,“这都怨我,若我那日不问卦,公子也不必赶得如此着急。” 林勋讶然,忙问:“是何卦象?” 我摆手:“此乃军机,不可说。” 林勋急道:“我乃侍卫之长,公子一应之事皆须得知晓,有甚军机不可说?” 我只好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对他道:“那卦象乃大凶,就应在途中,非日行五百里不得解。” 林勋看着我,将信将疑:“当真?” 我叹口气:“你让我说,说了你又不信。公子不让我与他人说,说了便要责罚,我看你平日待我好,才横下心来告知你,不想你……” “罢了罢了,”林勋忙打断我的絮叨,“我信我信,不信你还能信谁?” 说罢,他也叹口气:“冤孽。”认命地走开。 我奸计得逞,心满意足。 说来,这么多从人之中,只有我热切支持公子。 原因无他。 我也十分腻烦那些贵族豪绅,因为他们款待公子和沈冲的时候,往往还夹带着各路女眷,打扮得花枝招展,隔着纨扇或纱帘,向他们巧笑顾盼。当然,她们大多是冲公子而来,但难保沈冲殃及池鱼。这着实危险,我须得防着他在我眼皮底下被谁勾引了去。 我甚至希望公子和沈冲对自己再狠一些。 他们二人虽平日也骑马习武,但与长途跋涉比起来,全然不可相较。就算累了可以坐到舒适的马车里去,对于不曾吃过苦的人也必是难熬。所以,他们最好每日累得半死不活,心力交瘁,中途便打道回府。 为此,我连理由都替他编好了。沈太后近来身体不佳,对公子和沈冲远行很是不舍,只要他们其中一人吃不消,我便可马上给大长公主快马传个信,大长公主再到太后那里说一说,召二人回雒阳的谕令不消数日便可发来。 然而出乎我意料,无论是公子还是沈冲,都不曾发过牢骚。尤其是公子,除了旅途徒劳,便是每餐只能吃糗粮将就,或者奔走整日下来只能用巾帕蘸水擦身拭面,或者入睡时遭遇虫叮蚊咬,他也不过皱皱眉头,让我给他涂些药膏,然后继续忍受下去。 我很失望,照这般赶路,不出十日就要到凉州了。公子竟有如此毅力,实在教人扼腕。 7、遮胡(上) 只有一件事遂了我的心意。 沈冲的两个贴身侍从都水土不服,加上公子下令赶路,才到长安,就接连病倒了。过了长安之后,沈冲变得比公子还简朴,一个贴身侍从也没有。 所以自然而然地,我或者青玄,须得到他帐中去伺候起居之事。而青玄每日累得似要瘫倒一般,这样凭空多出来的活计,只得由我去干。我十分体贴地告诉青玄,一切有我,他不必担心。 青玄望着我,满脸感动。 每日早晨,我伺候沈冲穿衣洗漱,怀着一颗乱撞的心,看着他穿衣,一层一层地给他系上衣带。当然,最让人情迷意乱的还是夜里。他劳累了整日,任凭我替他解开衣带,将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如果是在士绅豪族家中借宿,那么会有专人伺候沐浴,轮不上我来帮忙;可如果是在野外搭帐篷宿营,我则大有可为。 沈冲虽不及公子般洁癖,但毕竟每日赶路,睡前也总要清理一番。我既然是来伺候起居,自然不好让他来动手,所以,我每次都亲力亲为,用巾帕为他擦身。 如我所想,他比公子年长,胸膛也比公子更宽。我将巾帕蘸湿,放在他的皮肤上,不紧不慢地游弋,看着光滑而柔韧的皮肤在水痕下微微发红。每每如此,不知是天气过热还是我心跳太快,总觉得耳根在烧。 公子时常去蹴鞠或骑马,跟着他,我见过好些贵胄子弟光着上身的模样。有些人徒有其表,脱了外衣乏善可陈还不自知,玩得一时高兴,就脱掉上衣到处跑。 而沈冲则没有让我失望。他的身体当真好看,修长而匀称,肌肉平整,线条和缓,自胸膛延伸向下…… “霓生,”沈冲止住我的手,“我自来便是。” 我回神,忙答应一声,收回手。 沈冲将水端起,走到简易的屏风后。我听到脱f的声音,未几,水声响起,他在擦拭……我控制自己不再乱想那些没羞没臊的事。 “你在府中也时常侍奉元初起居?”过了会,只听沈冲问道。 “嗯。”我说。 未几,他从屏风后走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还披上了里衣,让我有些失望。 “听说元初从不让人伺候贴身之事?”他说。 我哂然,道,“正是。” 沈冲看着我,微笑,“如此,怪不得你甚是手生。” 蓦地,我的耳朵向被人烧了一把火。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日疲惫的慵懒,直到我走出帐去,仍然似乎在我耳边徘徊。 惠风那个不知足的。我心想,我若是她,就天天给沈冲擦身擦个够…… 可惜我毕竟不是沈冲的人,也不能像青玄每日睡在公子榻旁那样,睡在沈冲的帐中,旖旎的时机不过早晚起居。 不过这无甚要紧。即便不日就要到河西,就凭荀尚那种半生混迹京城的所谓将门,打起仗来必不会比秦王赢得更快,所以,只要沈冲一直跟着公子,来日方长。 “霓生,听说你会算卦?” 路上,一个小卒唐安问我。 我算卦之事早已不是秘密,桓府给公子派来的侍卫们跟青玄一样,都是个大嘴巴,我那点故事早被他们传开了。不过,在我装神弄鬼的恐吓下,我是女子的秘密仍然保守着。行伍之人大多笃信鬼神,一路以来,那五百骑卒差不多个个来找我算过,我攒下的钱也不少,都放在了公子的马车上。 “会。”我马上说,“你要算?一次二十钱。” 唐安挠挠头:“可我无甚钱财。” “哦?”我警觉起来。 唐安指指身后几人,忙道:“我等凑二十钱算一次,如何?好些人说此去说不定会上战场,我等就想问问,凶吉如何。” 凶吉之事是这一路上被问得最多的,我想了想,这倒也无甚难处。 “算也无妨,”我说,“只是须得先给钱,且说不得许多。” “说多少是多少。”唐安拿出钱给我,道,“半仙请算。” 我接过钱,大模大样地拿出拿出龟壳和三枚铜钱,一边摇晃一边念念有词。铜钱从龟壳中掉落,反复六次,我仔细查看,掐指细算。 “如何?”唐安紧张地问。 我叹口气:“只怕无解。” 众人一惊,忙问:“何意?” 我指着地上的铜钱,道:“下卦为坎上卦为坤。坎者,行险也;坤者,顺遂也。” 众人面面相觑。 “那……是福是祸?”唐安问。 “此卦无凶无吉。其象乃应在主将,逆则为祸,顺则为福。”我说,“为祸者,命丧黄泉;为福者,功利加身。” 众人闻言,神色不定。 “霓生,我等乃为护送桓公子而来,那主将是……”唐安不由地朝公子那边看去。 我示意他噤声,道:“天机不可泄。” 众人无言,皆了然之色。 我猜得不错,公子终于赶到河西时,战事并未结束。 秃发磐的确有些本事,趁秦王西撤和征西将军荀述接手战事的空隙,站稳脚跟,与荀尚拉锯一般胶着了月余。直到公子赶到凉州的前几日,方才出现转机。 据说是鲜卑人突然得了疫病,人畜暴亡。荀尚得了消息之后,即派细作打探,归来后说鲜卑人那边有许多新坟,还看到大批未及掩埋的牲畜尸首,有的烂在野地里,有的堆在坑中焚烧。 荀尚随即出兵试探,果然,鲜卑人一触即溃,纷纷后撤。 军中士气大振,随即大举进攻。鲜卑人且战且退,不到十日,已经退入了西鲜卑的旧地。 公子追赶上大军时,荀尚已将鲜卑人逐出凉州,并打到了前朝以来一直沦陷虏手的遮胡关前。 这简直大振人心,就在公子到达的前一日,荀尚已经按捺不住,向京城发出了喜报。 迎接公子和沈冲的,是桓。 他穿着铠甲,腰挎宝刀,骑在马上奔过来的时候,乍看之下,竟是有了几分正气。 桓鉴对这个儿子煞费苦心,早早为他打点好,在公子还在为从军之事与家中置气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比公子早到了半个月。 “你是不曾见我等追击时的盛况。”他颇为神气,“那些鲜卑人退得似逃难一般,细软家当丢了一地,还有人捡到了秃发磐的金牌。我等一追便是数百里,若不是那些军士总忙着捡,贻误时机,秃发磐早已被生擒!” 他虽不满,却说得滔滔不绝,眉间神采飞扬。 公子问:“你一个押运粮草的司马,也可上阵追击么?” 沈冲则讶然:“这般涣散,将军竟不理会?” “怎不理会,”桓道:“将军用军法杀了十几个,才整顿过来。都是凉州新招的兵,会使刀枪的都无几个,何况军纪?可惜,还是让秃发磐退过了黑水。” 公子听着,微微皱眉:“这么说鲜卑是一路溃退至此?” “这岂有假?一溃千里,几乎追不上。” 公子颔首,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 “这么说,王师全胜在望?”沈冲道。 “这般情势,不全胜还可如何?”桓说罢,遗憾道,“你二人还是来得迟了些,若与我一同来到,功劳簿上还能添些名目。如今鲜卑人一打就逃,这些日子虽追得痛快,却劳而无获。打过遮胡关便是石燕城,鲜卑人要是再这般退过去,便要遁入大漠,寻也寻不见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公子十分亢奋。 “霓生,”他一边擦着刀一边说,“我也要上阵!” 我说:“公子是文职,如何上阵?” “上阵又如何,”公子不以为意,“连子泉都可去上阵追击,莫非我去不得?” 我说:“如此,公子须得先找到鲜卑人。” 公子哼一声:“我自会找到。” 皇帝是公子的舅父,沈太后是太子的祖母,论关系,荀尚、公子和沈冲也算得亲戚。 公子和沈冲到达之后,荀尚亲自在帐中设宴,为二人接风。 宴上,除了沈冲,还有一些幕僚和将官,桓也在场。战事顺利,帐中气氛颇为和乐,几个贵胄出身的幕僚甚至如在雒阳时一般谈笑风生。 荀尚一身常服,未着戎装,在公子面前颇有长者之态。他先问了太后的身体,又问桓肃和大长公主的近况。公子一一答过,荀尚莞尔:“忆昔,余与筑阳侯同为先帝谒者,每逢隆冬夜中值守机要,定要轮流买酒,藏在袍中偷带入内。虽不得开怀畅饮,但彻夜谈史论道,实也痛快之至。” 公子道:“父亲亦尝与在下提过旧事,称将军乃渊博豁达之人。” 荀尚摆手道:“当年不过年少无忌罢了,筑阳侯实过誉。”说罢,他让侍从给公子添酒,又道,“元初与逸之初到,暂且歇息,待战事缓下,再熟悉营事移交文书不迟。” 沈冲道:“禀将军,在下与主簿已随桓司马巡过大营。” “哦?”荀尚看看桓,笑道,“不想我这主簿与帐下都督,竟如此勤勉。” 众人皆笑。 荀尚问:“你二人在营中巡视,可有甚感想?” 沈冲道:“将军治军有方,将士行止有度,士气昂扬,观之实为振奋。” 荀尚颇有得色。 公子却道:“将军,有一事,在下有虑,不知当讲否。” 荀尚讶然:“何事?” 公子正色道:“王师势无可当,叛军一触即溃,实为可贺。然在下听闻战报时,想起一事。秦王帐下长史谢浚,曾与在下提及秃发磐,说此人生性狡诈,善用疑兵。将军虽大胜在前,然仍须防备敌酋诡计,惟愿将军考鉴。” 此言出来,帐中众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荀尚还未开口,只听一人忽而笑道:“诡计?“鲜卑大疫,那些人畜尸首皆我等有目共睹,莫非还有假?敢问秃发磐损兵折将溃退至此,还有甚诡计可使?” 我看去,说话的人是荀尚的小儿子荀凯。 我看到桓翻了一个白眼。 荀p年少即在东宫用事,为太子伴读,在贵胄子弟中,颇为前途。不过此人依靠着太子,一向行事张扬,在桓等一众贵胄的面前也眼高于顶,桓对他一向无甚好感。 只见他脸上带着些酒气,不无嘲讽:“敌寇自凉州败退以来,每每交战,皆望风而逃。我等追了数百里,不过是为决战。若真如主簿所言,此乃诱敌之计,却是正好!我等巴不得他们莫再似个妇人般东躲西藏,出来决一死战岂不痛快!” 这番话说得激昂,旁人纷纷附和。 “确是如此。”桓笑了笑,“荀校尉追击数百里,兵不血刃,实可喜可贺。” 荀p面色微变。 “不可轻敌。”荀尚严肃地看一眼荀凯,未几,却转过头来,对公子道,“元初所言,余亦曾患之,与众将商议之后,方定下追击之策。元初虽为主簿,却有如此远虑,余实欣慰。” 公子见状,随即道:“在下惟愿随将军征讨叛逆,驱驰左右,在所不辞。” 荀尚笑道:“元初高志,实青年表率!” 说罢,再度举杯,与众人饮酒。 8、遮胡(下) “你说那些做甚。”宴后回到住所,桓无奈地对公子道,“他是主帅,定策自然是他,你当众质疑,岂非拂他脸面?若换了别人,只怕早已遭他面斥。” 沈冲道:“元初也是出于职责。” 公子理直气壮:“我既为幕僚,有所疑虑自当据实陈情,岂可因脸面之事而吞声渎职?” “渎职?”桓笑起来,“你一个主簿,有甚职可渎?是丢了文书还是忘了记将军用膳吃了几口肉?”他拍拍公子的肩头,“劝你想开些,我等既为沾光而来,便安分些,每日吃吃喝喝等着回雒阳。如荀凯那般敢在将军帐中放肆言语的人,乃真为立功而来,方才有职可渎。” “哦?”公子问,“荀凯是何职务?” “骠姚校尉,领二千兵马。”桓看着公子露出讶色,郑重地叹口气,不无同情道,“你朝思暮想要当霍骠姚,可惜不姓荀。” 公子很是不服气。 夜里,幕府派人将各式文书移交过来,他看也不看。 沈冲来到,看看堆了一地的文书,毫无意外之色。 “你若不想做主簿,告知家中便是。”他在案前坐下,从我手中拿起一册正归整的文书看了看,意味深长,“家中想必乐意之至。” 公子“哼”一声,少顷,终于也坐下来。 沈冲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公子没有接。 “你在宴上所言,其实甚为有理。”沈冲收回,道,“只是将军大胜在望,你无凭无据,如何信你?” 公子道:“要甚凭据?派出斥候去寻,总有踪迹。” “你以为将军不曾这般想?”沈冲道,“他派斥候追踪溃军,从无间断,然一无所获。” 公子疑惑地看着他:“你怎知?” 沈冲晃了晃手中的文书:“斥候奏报在此。” 公子一愣,将文书接过,翻开。未几,目光定了定。 沈冲看我一眼,笑笑,不再扰他,起身而去。 遮胡关位于凉州东北,曾是抵御胡虏的门户,故名“遮胡”。前朝以来,中原衰微,河西的西鲜卑和羌人渐渐势大,侵袭凉州,遮胡关亦一直落在了西鲜卑手中。 荀尚领兵两万余众,陈兵关前,势在必得。 我随着公子去看,远远望去,只见此地为一道山梁阻断,关城便盘踞在唯一的山口上,两侧峭壁绵延,横亘南北。遮胡关外往北三十余里,便是秃发磐的伪都石燕城。 “果险关也。”沈冲骑在马上望着,不由赞叹道。 桓道:“此地山虽不甚高,却风化剥蚀,多有崎岖,人马皆不可行,通路唯此一条。只消扼守此关,便如阖上门户,东西南北莫得通行。昔日高祖亦曾派大军攻打,西鲜卑不过三千人据守,苦战数月无功而返。” 公子望了望,道,“若鲜卑人死守,只怕一场恶战。” 桓道:“未必。” 沈冲和公子皆讶然。 “将军有良策?”沈冲问。 “何须良策。”桓说罢,指了指关城上,“你二人看那城楼,可见得守卫?” 公子看了看,道:“无。” 桓道:“将军早已派细作混入鲜卑溃兵中打探,回报说秃发磐不在遮胡关。传说他身染重病,已撤到了石燕城。遮胡关守军不过数百,皆老弱之兵,已是人心惶惶。” “哦?”公子道,“此事若确凿否?” “自是确凿。”桓道,“我等一路追来,可曾遇过鲜卑人殊死阻拦?将军到此地已三日,每日起炊时,城中烟火寥寥,可见其中不过空壳。” “原来如此。”公子颔首。 荀述果然没有再等,辎重运抵之后,随即攻城。 如桓所言,攻城甚为顺利。 鲜卑人在城头往下射箭,但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逃走不见了。大军轻易地撞开城门,涌入遮胡关。 关城中的鲜卑人早已逃光,众军士喜气洋洋,荀尚在将官们的簇拥下登上城头,望着北方的苍茫之景,神色激动:“自前朝以来,遮胡关沦陷虏手已百余年矣,今重归我朝,同沐圣恩,吾辈之幸!” 众人闻言,无不动容。 古旧的关城内,处处是繁忙之景,纠集到此地的兵马和辎重熙熙攘攘。石燕城就在三十里外,众人都知晓遮胡关既不费吹灰之力得手,大军必然要一鼓作气继续攻打,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托这大捷之福,我的生意也蒸蒸日上。雒阳来的那五百骑卒跟着公子平白蹭了功劳,皆是欢欣鼓舞,称赞我算卦灵验,新老顾客络绎不绝。不过我心中还牵挂着别的事,趁公子去议事,也推脱了求卦的人,走出门去。 对于这遮胡关,我先前并非一无所知,祖父秘藏的那套无名书中曾提到过它。此地险要,不仅中原一直想夺回去,河西的羌人也打过主意。前朝大乱时,羌人亦在河西崛起,曾与西鲜卑争夺遮胡关。 无名书中提到过其中两三次战事,不过说来有趣,那无名书中所述之事,别处皆无从可见。我来到河西之后,曾用公子的职务之便,翻阅各处文书的记载,出乎意料,对于无名书中所提之事并无只言片语;我也曾向熟知遮胡关的军士和向导打听,亦无人知晓。 我想我那位记下此事的先祖大约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竟知晓了这么许多。 越是如此,我越是兴趣盎然。 遮胡关的关城不大,屋舍老旧,街道上闹哄哄的,许多军士和马匹大多塞不进城内,往城外扎营。 我四处走了一圈,路过一片老庙废墟,石像残破,古树生鸦,断壁残垣里垒着许多新土,似是坟茔。 刚想走过去,我被后面晒太阳的军士叫住。 “那边去不得。”他朝我挥挥手,“将军有令,不得近前。” “那是何去处?”我问。 军士道:“便是鲜卑人的乱葬岗,埋的都是新死的人畜尸首,说不定是得疫病死的,草草埋了,隔着两三丈都能闻到臭。” 我好奇道:“若是得疫病死的,为何不烧了?” “那谁知,许是鲜卑蛮夷不知晓。” “甚不知晓,”旁边另一人道,“定是盼着王师也染上疫病,以毒攻毒,不然将军何以令我等把守?你莫靠近便是了。” 我笑了笑,道:“原来如此。” 正想再多问两句,身后忽而有人在唤我,转头,是沈冲。 “你在此处做甚?”沈冲问。 我笑笑:“我无事可做,四处走走。” 沈冲看了看那破庙,道,“此处非安稳之地,你莫久留,随我回去。” 我并不喜欢公子之外的人对我指手画脚,不过沈冲例外。于是,我顺从地应一声,跟沈冲往回走。 虽仍值夏日,可河西的天气全然不似中原般,太阳晒在头顶,也全无溽热之感。我随着沈冲踱着步子,看着周围步履匆匆的军士,地上,两个影子一长一短,犹如世外。 说来伤心,荀尚对沈冲颇为优待,闻知他没有贴身侍从,当日便给他派了两个手脚勤快的小卒,我便再也不必伺候他起居了。这导致我再也没有了独处的借口,只能在公子去找沈冲,或者沈冲来找公子的时候才能见他。 我想,怪不得军士们都说行伍日子枯燥,不能看心上人每日在自己面前脱衣穿衣,的确难熬。 我偷瞥着他的脊背,心中长叹,古人和鲜卑人都这般懒,也不知道将这个关城做得再大些。那样,我能陪他走到晚上了…… “霓生,我记得你是淮南人,是么?”沈冲忽而问道,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正是。”我答道。 “元初说,你祖父是个文士?” “正是。” “是何名姓?” “云重。” 沈冲颔首,道:“我观你平日言语,知晓之事甚为广博,可是你祖父之故?” 没想到他竟然琢磨过我,还知道祖父,这让我又是自豪又是心旌荡漾。 “正是。”我笑笑,“我自幼受教,无论读书识字,皆祖父亲自教授。” “如此,”沈冲亦微笑,“你祖父必是个才学出众之人。” 我认为他这话颇为真知灼见。祖父听到也定然高兴。但做人总要谦虚些,尤其是在如意郎君面前。 “公子过誉。”我婉转道。 可惜走不多时,公子的一个侍卫跑来找我,说公子回来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只得告别沈冲,怀着十二分不情愿跟他回去。 到了屋里,只见公子已经坐在了案前。 他看上去兴致不高,没有了刚入城时神采奕奕的模样。他未更衣,似乎一回来就坐在了这里,翻看着面前堆得似小山一般的文书和地图,眉头锁起。 “公子仍疑心鲜卑人有诈?”我将一杯茶放到他案前,问道。 公子没有抬眼,片刻,道:“我在想秃发磐和他的兵马都去了何处。” 我说:“鲜卑人不是都溃散了?连遮胡关也不战自退,逃得无影无踪。” “正是如此,才更该防范。”公子道,“鲜卑人每战溃逃,则无从歼灭,月余来,鲜卑人并未因战事折损兵马。遮胡关易守难攻,鲜卑人就算为疫病重创,何以不战自溃?进展如此轻易,殊为可疑。” 我说:“也许秃发磐果真已无反抗之力。” 公子摇头:“对秃发磐切不可大意。你可还记得在雒阳时,谢公子所言?前凉州刺史程靖与其交战时,便是为疑兵所诱,冒进被围,以致失利。” 我点头:“公子言之有理。” 这是真心话,我以为,他确实没有想错。 秃发磐的谋略不算多出众,但对付荀尚这种求胜心切的庸才实在足矣。 月余来,秃发磐退而不战,费尽心机引荀尚孤军深入,就是为了今日。而荀尚及营中众人已然被迷魂汤灌得忘乎所以,正得意洋洋地自投罗网。 我说:“便如公子所言,秃发磐有何诡计?” 公子看着地图,道:“西北干旱,无漕运便利,从武威来的粮草,须得靠牛车骡马来运,到石燕城十日也不止。将军推进太快,每次运抵的粮草只够维持日常所耗。鲜卑人只消烧掉一队粮车,大军便要断粮数日;若粮道断绝,我等便只好饿死。” 9、石燕(上) 公子头脑比姓荀的好用,确是可塑之才。只不过终究初涉战事,难免纸上谈兵,有所偏差。 遮胡关再往西,便是石燕城。 石燕城在被西鲜卑占据之前,亦是重镇。因所处地形似咽喉,在设城之初取名“石咽”,后来久而久之才改名“石燕”。它西面是绵延数百里的石燕海,北面是大漠,南面为遮胡关延伸而来的山峦所阻隔,中间唯有一片三十余里的狭长地带可供通行,连接二城。 如此宝地,简直是埋伏打劫、关门围歼之首选。 我看向地图,问公子:“以公子之见,若鲜卑人若要断我粮道,当袭击何处?” 公子道:“我亦思索此事。若要截断粮道,须倚仗地利,或山险或河川,然自凉州至此,地广而平,偶有此等险要,亦不足据守。” 我说:“若论险要,遮胡关如何?” 公子正待开口,目光却一动。 他随即再看向地图,盯着遮胡关,然后,将目光投在遮胡关和石燕城之间。 “此地,”他指指上面,道,“据斥候回报,因临近石燕海,草木甚为茂盛,高可匿人。若秃发磐将兵马藏匿在此,待我军攻打石燕城之时,依托遮胡关,截断后路……” 他没说下去,眉头深锁。 我震惊状:“如此说来,鲜卑人轻易放弃遮胡关,果然别有所图!” 公子道:“可遮胡关这般易守难攻,他们如何夺回?无十全把握,又怎敢如此设计?” 我说:“公子不若将此虑禀明将军,若将军可解,岂非大善?大军即将开拔,事关重大,不宜拖延!” 公子闻言,目光炯炯,神情毅然。 公子虽披着一张超然世外的皮,实则也是个热血易冲动的单纯青年。 我在屋中静候,不到半个时辰,公子回来了。 他神色很是不悦,也不待我替他更衣,便把佩刀扔到一旁。 “主簿主簿,我若想做主簿,来河西做甚!”公子忿忿道。 不必猜我也知道,他的抱负必是又不成了,询问之下,果然如此。 荀尚面带微笑地听完了公子的猜测之后,道:“元初所言甚为有理,以元初所见,叛军将如何夺回遮胡关?” 公子道:“此亦在下所虑,在下愿领五百人为斥候,往关外巡视,扫除隐患,请将军准许!” 荀尚闻言大慰,将公子夸奖了一番,然后,令公子领两千兵马,留守遮胡关。 不仅公子,沈冲和桓也被留了下来。 “元初所虑极是,遮胡关乃要害,不可轻视。元初乃主簿,逸之乃录事,子泉亦身负后军之重。有诸位坐镇,余可高枕无忧矣。”荀尚如是道。 我安慰公子道:“公子既已提醒将军,将军必然有所提防。公子已尽幕僚职责,莫过苛求才是。” 公子仍气恼,闷闷不乐。 我却是松了口气。 荀尚所为,正中我下怀。 秃发磐既已在前方等着,石燕城前必有恶战,我须得先保住我和公子以及沈冲的小命。而公子这般气盛,是断然不会接受逃走保命这样的理由的。所以,我只能以进为退。 所以,我鼓励公子去向荀尚进言,并非真为了助公子请战,而是我知道,荀尚一定会拒绝。 如沈冲所言,荀尚自凉州一路追击至此,捷报也传过了几回,奇功在望,怎会相信鲜卑人有一出大算计在等着他?而公子、沈冲和桓这样的贵胄,对于荀尚而言,其实颇为头疼。他们个个出自一等一的贵胄世家,若出了半点不好,雒阳便会有人等着跟他拼命。荀尚不但不能真像幕僚一样使唤他们,还须护卫周全,故而不会真的让他们去领兵征战。大战当前,最稳妥的就是寻一个无灾无患之处,将他们好好供着,两不打扰,皆大欢喜。 故而公子去进言和请战,只会让荀述想起这桩烦心事来,然后名正言顺地将三人留在遮胡关,一来可不伤京中的脸面,二来可眼不见心不烦,两全其美。 沈冲对此无异议,道:“既是将军之命,我等尽忠职守便是。” 而比我还高兴的是桓。他早已腻烦了每日长途跋涉,反正已经有了功劳簿,乐得过几天悠哉日子。 他看着公子,毫无廉耻地鼓动道:“我以为这般安排尚欠周全。后方安危,实关乎生死。在我看来,凉州更为紧要,你二人不若随我巡视粮道,一路往武威去。” 公子气结。 荀尚唯恐秃发磐跑得太快,占据遮胡关之后,未作许多休整,继续亲自领兵朝石燕城而去。 关城中陡然安静了许多。 公子在城头上望着大军留下的烟尘,眉间沉沉,不发一语。 “此地距石燕城不过三十里,前锋皆骑卒,今夜可至,明日一早,便可攻城。”沈冲道,“若顺利,将军三日可返,还朝近在眼前。” 公子应一声,心不在焉。 沈冲问:“你仍忧心秃发磐来夺遮胡关?” 公子道:“正是。” 沈冲道:“如此,我亦与将军同问,他如何来夺?” 公子喟叹一声,道:“我仍未想通。” 我见时机已至,咳一声,道:“不若让我来问上一卦,或可有解。” 二人皆讶然。 公子即刻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军国之事,怎么卜问来解。” 沈冲却看着我,笑笑,对公子说:“我以为,却是可以一试。” 公子狐疑地看他。 沈冲道:“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古来圣君贤臣皆不拒鬼神,可见还是有些用处。我听闻霓生颇有天资,元初既思索不透,卜问又何妨?” 一旁的桓闻得此言,道:“我亦此想。” 沈冲对我道:“霓生,你且去卜来,若应验了,我自有赏。” 我看看公子,他神色不定,但没有再反对。我当他默许了,笑笑,取出占卜之物。 周围军士都好奇地盯着我,公子虽不屑,也忍不住时不时将目光瞥来。我坐北朝南,装模作样地行卜贞问,又慢慢演算。 沈冲则颇有耐心,待我算卦完毕,问道:“如何?” 我说:“此卦上坤下兑,意地下有穴。昨日我夜观星象,彗星犯白虎,祸在西南。综此异象,往西南城角勘探,当有所获。”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讶之色。 “西南城角?”公子皱眉,“不就是那鲜卑人的乱葬之所?” 沈冲看着我,亦有些疑惑之色。 桓则兴致勃勃:“既如此,我等便往西南城角,一探便知!” 将官军士皆应下,随即往城下而去。 “你昨夜整夜归置文书,何时去观了天象?”走下城楼是,公子忍不住问我。 我镇定自若:“自是在公子入睡之后所卜,子夜星象方才灵验。” 公子看着我,不再多言。 关城西南正是那破庙所在之处,众人走到那里,皆犹豫不前。 将官对公子道:“主簿,此地有鲜卑人畜尸首,将军疑有疫病,曾下令我等不得靠近。” 公子看我一眼,道:“尸首又如何,昨日不是随粮车运到了许多避疫所用的石灰雄黄?正是有用之时,取来洒上。” 将官应下,令军士依言照办。 忙碌半日之后,他们掘开浮土,突然,一片砖石塌陷,露出一个大洞。 “地道!”军士兴奋大喊,“主簿、都督!有地道!” 在树下闲坐的沈冲和桓闻言,吃惊不已,站起身来。 公子看着我,不可置信。 10、石燕(下)) 那庙中所藏的确是地道。 看着他们挖掘的时候,我其实心中也七上八下,手指不自觉得抚上领口,隔着布料,祖父给我的玉珠静静悬着。 直到得了消息,我才松了口气。 我在无名书看到过它的记载。它是羌人来夺遮胡关时,一个鲜卑守将留下的。当时那人贪生怕死,连夜掘此地道打算逃走,无奈走至半途,土石塌下将他压死了。此事除了无名书中,别处均无只言片语提及,想来乃是鲜卑人的机密。至于那位记下此事的先祖如何得知,我便不晓了。他们喜欢搜罗各种机要秘闻,书中罗列了不少,我早已见怪不怪。 来到这遮胡关会后,我一直疑心此地道还在。虽无名书中虽未提及方位,但那些新坟太过招摇,就差立个牌子说此处无鬼。可惜荀尚太蠢,也不理会公子谏言,还未等我有机会一探究竟,他便领兵出发了。 发现后不久,军士入地道中探路,回报说地道确可同往城外。公子当机立断,严令不得声张,将砖石原样掩好,并即刻派人报知荀尚。 但等了两个时辰之后,军士回来,却说未见到荀尚,他到营中时被嫖姚校尉荀凯拦下。荀凯让军士带回了口信道,大军正与鲜卑人对垒石燕城,后方守将应安分守己,不得扰乱军心。 “好个骠姚校尉!”桓冷笑,“若返得雒阳,勿教我看见这蠢竖!” 沈冲神色凝重,道:“现下已入夜,如此看来,只能靠我等将关城收住。” 公子没说话,皱着眉,似在深思。 是夜,关城中寂寥无声,一如往日。 军中无甚消遣,人定之后,军士大多入睡,只留少许人夜巡守城。 天空没有月光,无人看管的角落里,夜色阴森。破庙里有些的动静,如田鼠啃噬。未几,一处坟茔间的新土翻开,人影络绎蹿上地面。 关城的街面上寂静冷清,唯有城头火光绰约,在风中明灭。 无论城头或城门,皆无人把守,只有几个酒罐,东歪西斜地倒在地上。 鲜卑人悄无声息地沿街边靠近,迅速分作两队。一队冲上城头,一队冲到城门,将古旧的门扇打开。 城外的鲜卑人源源涌入,径自奔往守军营地。可冲进了屋舍和营帐中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再想退到街上,门口却被拒马和门板堵得严严实实,出去不得。城门前的鲜卑人自知中计,还来不及回头,突然,城门发出砰然巨响,猛然阖上。 一时间,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有的带了火,将洒过油的营帐和屋舍点燃。大火乘着夜风,肆虐而起。冲进营房的鲜卑人登时被烧得鬼哭狼嚎,而猬集在城中的亦躲避无门,惨叫地大片倒下。城头上,埋伏在暗处的军士也突然掩杀出来,将刚刚登上去的叛军砍得七零八落。鲜卑人里显然有不少老兵,最初的混乱过后,知晓偷袭已是不成,且避且退,想从原路返回。然而已经来不及,才往破庙的方向跑几步,又是一阵箭雨迎面而来,将他们挡了回去。 约摸一刻之后,箭矢用尽,拒马搬开,等候已久的军士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 鲜卑人已被射伤无数,杀戮全然倒向一边。一个时辰后,将官来报,入城的鲜卑人已全部清除。 身穿全副铠甲的公子听罢,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因得有风,营房的熊熊大火蹿上半空,烧得十分彻底,军士费了好大气力才浇灭。夜风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夹杂着血腥,地上狼藉一片。公子和沈冲从城头走下来时,军士们正踩着泥泞的血水,给还没断气的鲜卑人补刀。□□声和惨叫声渐渐消失,火光中,只剩下军士们的欢笑声。 “幸好我等早有防备,否则火再烧大些,关城不保。”桓用巾帕捂着口鼻道。 公子问督军的将官:“今夜共歼敌多少?” “算上俘获的活口,足有三千人!”将官兴奋地说。 公子颔首,正待再说话,脚上被什么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面色微微变了变。 那是半具残躯,已经没有了头,许是被城上的落石砸中,血肉被凝结的血块糊得焦黑,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沈冲也走过来看,火光中,他的唇色似微微发白。 将官忙令军士清理开去。 “不知这些人是否前锋,若后续还有大军,我等须即刻备战守城。”沈冲转头对公子道。 公子摇头,道:“遮胡关易守难攻,只消将关城占据,便是断了大军后路。若不曾发现地道,叛军夺城守城,三千人足矣。秃发磐要对付大军,必不会分兵过多。” “元初计策甚好,果然奏效!”桓笑道,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霓生,此番你乃是首功,回头莫忘了向逸之领赏!” 我笑笑,看向沈冲,却见他已经朝别处走开。 再看向公子,只见没说话,盯着不远处。循着望去,军士正在清扫战场,火光中,横七竖八的尸首更显狰狞,一具一具堆在大车上,如小山一般。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公子转过头,若无其事。 军士们抓获了一些俘虏,审问过后,果然如公子所言。秃发磐领着两万兵马,依托石燕城,已布下大阵等待荀尚。攻打之机就在今夜,只待寅时一到,秃发磐即刻趁夜围攻荀尚。 “两万兵马。”沈冲道,“秃发磐好生大胆,就算他势均力敌,两万便想围歼?” “此地狭长,秃发磐趁夜偷袭,一旦引至混乱,则可分割围歼。”公子道,“且若遮胡关得手,将军突围回撤,便又要落入伏兵之手。” “须火速将此事报知将军。”沈冲道。 公子正要开口,一阵风夹着远处的焦糊味刮来,他突然面色变了变,走到边上,呕吐起来。 我一惊,忙走过去将他扶住:“公子如何?” 公子说不出话,只吐得又凶了些。 “不必担忧。”桓在一旁悠然道,“死人再看多些,他自会痊愈。”说罢,他看向沈冲,道,“你方才吐了多少?” 沈冲未理会,只令人取来纸笔,要给荀尚写信。 “不可……”公子煞白着脸,喘口气,回头对沈冲道,“石燕城距此不过三十余里,快马也须一个时辰。且方才火光冲天,只怕秃发磐已有所惊动,为防将军察觉,提前动手。” 沈冲一愣:“你的意思……” 公子将擦嘴的巾帕扔掉,目光灼灼:“留二百军士守城,其余人等,随我去寻秃发磐。” 众人皆惊。 我更是不出话来。 我费心至此,立功什么的倒是其次,首要之重乃是保住我等几个的性命。所以,帮助公子收住遮胡关,我以为便可万事大吉。至于荀尚那边如何,我并无所谓。反正秃发磐设下的死局已破,就算他仍要去攻打荀尚,只要荀尚不是太蠢,断不会全军覆没。而不管他是胜是负,公子都已立了大功,高枕无忧。 没想到,公子比我胃口更大。竟真的想去效仿霍骠姚。 “公子切不可去!”我急道。 公子道:“为何?” 我说:“公子从未去过战场。” 公子不以为然:“霍骠姚初次击匈奴时,也未上过战场。” 我反驳:“那是霍骠姚,万一公子……” 公子打断道:“你与军士卜问凶吉时,曾说其象乃应在主将,逆则为祸,顺则为福。霓生,你卜的卦,也不作数么?” 我哑口无言。 他居然还去打听了我说过什么鬼话,实教人气结。 遮胡关内的全胜,令军士杀红了眼,群情振奋。 公子号令下去,竟是响应踊跃,不久,即有千余军士,公子让人丛中筛选,挑了八百人。 当然,这也有我算卦的功劳,实教人心中不快。 唐安亦在出征军士之中,他看到我,凑过来笑嘻嘻问道:“霓生,他们都让我来问问,你说的那顺则为福,功利加身,可就是应在今夜?” 我说:“此乃天机,说破不灵。” 唐安忙打一下嘴,念道:“尊神莫怪尊神莫怪。”说罢,赔笑走开。 我本以为以沈冲性情沉稳些,必也跟我一样主张据守不出,没想到,他也主张去偷袭秃发磐。 “元初所言有理。”沈冲道,“秃发磐一路设下这般圈套,必是以为遮胡关十拿九稳。我等趁夜突袭,必可攻其不备。” 我说:“可我等才八百人,鲜卑人两万众,何以得胜?” “八百?”这时,公子忽而道,“谁说我等只有八百?” 他目光灼灼,踌躇满志。我看着他,愣了愣。 公子和沈冲最终没有听我的。 商议之后,三人决定留下桓守城,公子与沈冲率兵偷袭。 一个人都没杀过的贵公子,一个国子学助教,要去偷袭一个身经百战的首领,我觉得他们是中了邪。但经过方才的守城之战,包括沈冲在内,所有人都如赌场里的疯子一般,两眼放光,拦也拦不住。 本地军士中,不乏会说鲜卑语的边民,也有熟知石燕城地界的向导。将官从鲜卑俘虏口中问出了秃发磐所在。石燕城乃是诱饵,他不在城中,而是亲自领兵,隐匿在石燕海附近的苇海里。 “霓生,你见过战场么?”准备出发时,公子突然问我。 我说:“公子何有此问?” 公子道:“方才城下那般杀戮场面,你似不曾怕过。” 我笑笑:“公子也在此,我有甚好怕?” 公子看上去很是受用,却又问:“还有一事,你怎知那地道?” 我未料他会突然问起这个,道:“自是算卦所知,公子不是亲眼所见?” 公子狐疑看我:“果真?” 我神色委屈:“公子不信我?那在公子看来,我却是如何得知?” 公子回答不上,少顷,索性不再纠结,却道:“既是如此,你不若再卜一卦,看看今日胜算如何。” 我了然。公子虽固执己见,但其实仍不免心虚。 “公子已胸有韬略,何必再问卦?”我促狭道。 公子毫无异色:“既然出师,自当有庙算。” 我叹气:“算是可算,然我今日已算过一次大事,气数用尽,只怕再算不准。” 公子愕然:“还有这般说法?” 我说:“此乃天数,我亦无法。” “如此……”公子颔首,片刻,忽又看向我,“霓生,在你看来,我此番计策如何?” 我哂了哂:“公子为何问我?” 公子眨眨眼:“你平日计策最多,只有你可助我。” 这话甚对我胃口,不想公子也有这般嘴甜的时候,我胸中的那点骨气瞬间全无。 我说:“公子计策甚好,只是还有些便利之法。” 公子眼睛一亮:“何法?” 我说:“公子若想听,出征时须带上我。” 公子为难道:“可你是女子……” 我毫不相让:“公子既嫌弃我,便无良策。” 公子看着我,目光不定。 11、奔袭(上) 来袭击遮胡关的鲜卑人足有两千,只剩下几十俘虏。 这令我颇为遗憾,早知公子还有如此打算,我会想一个流血少些的计策。因为军士下手太重,以致死尸上的衣服大多染了大块血渍,就连活口的衣服也脏污不堪,要找出像样的衣服着实不易。 幸好,突袭是在夜里,用黑炭掩盖一下血渍,看不出来。且鲜卑人穿衣不讲究,将袍子穿得胡乱些,再戴一顶鲜卑尖帽,夜里可以假乱真。众人都按鲜卑人打扮整饬了一番,在右臂缠上白色布条,以示区分。未过多久,兵马已集结齐备。火光中人影交错,蓄势待发。 沈冲知晓此计之后,未多言语,挑了一身皮袍便套上。而公子则艰难过了,当我拿着一身刚从鲜卑人身上扒下的皮袍和皮帽递给公子的时候,他露出嫌恶的神色。 “非穿不可么?”他问。 “公子走在前锋,须得打扮像些。否则被人一眼认出来,岂非前功尽弃。”我边说边给他套上,指指不远处,“你看表公子,早已穿上去备马了。” 公子瞥一眼那边,不再多言,由我摆布。 他其实并不太赞同假装鲜卑人的做法,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法利大于弊。八百人要偷袭十数倍于己的敌众,耍些心眼乃是必要之举。 鲜卑人的衣服着实粗糙,与公子平日所用全然泥云之别,可待我给他系好腰带戴上帽子以后再端详,我仍是一愣。 许是日夜相对,我浑然不觉公子的身量已经比少时宽大了许多,这般宽大的皮袍穿在身上,不仅毫无累赘邋遢,反而有一种粗犷不羁的英武之气。 看着他,我觉得公子当真生得好,就算披条破麻袋也是倾国倾城。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事,秃发磐那老贼,传闻喜好独特,荤素不忌…… “不妥么?”公子发现了我的愣神,问道。 “脸太白。”我说着,抓来一点草灰,抹在他脸上。 公子:“……” 荀尚的大军就驻扎在石燕城前,秃发磐劫营之前,军士大多还在睡梦之中。 鲜卑人从侧后呼啸而来,将点了火的箭矢射向营中,营帐登时燃起熊熊大火。 荀尚从酣睡中惊醒,遇袭的通报从四处传来。他惊慌失措,急忙船上衣服走出营帐。 只见大火蔓延,浓烟滚滚,到处是惊惶失措的军士,挣脱了缰绳的马匹在营内冲撞,混乱不堪。 大军驻扎之时,以粮车辎重为拒马围布四周。 秃发磐颇有耐心,如同围猎一般,只教手下往营中放火,将猎物逼出。 荀尚果然中计,见营中处处火光肆虐,令集结兵马,撤开拒马,朝外面突围。可兵马刚出了营中,就遭到了鲜卑人左右夹击,军士虽奋战,但鲜卑人有备而来,穿插截杀,将突围的大军冲击溃散。 秃发磐亲自领兵,直奔中心而去,欲直取荀尚。可正当追击之际,突然闻得身后一阵喧嚣。 隆隆的蹄声由远及近,上万匹马突然冲入鲜卑人之中。那些都是鲜卑人留作预备的战马。鲜卑人长于奔袭,出征时必备马换乘。这些战马被人从藏身之处用烟火驱赶出来,惊慌失措,有的身上绑了火把,有的缰绳被连到了一起,嘶叫着,将人马撞开、绊倒,瞬间将鲜卑人阵脚冲乱。 秃发磐大惊,正不知出了何事,另一边乱象又起。 许多人正围剿荀尚兵马,突然被背后刀剑迎面砍倒。 雒阳来的五百骑卒,乃是宿卫京师的精兵。以这五百人为主力,偷袭者趁鲜卑人未及分辨之时,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无不人仰马翻。 这自是后来军士们吹牛时,我从他们嘴里听到的。 当时,我骑着马紧跟在公子身边,眼观四方。 其实跟公子比起来,我更担心沈冲。 公子平日习武甚为扎实,又有几个身手高超的护卫贴身保护,虽是头一遭上阵,但寻常人很难伤到他。而沈冲则不一样,他的武术毕竟不是强项,让他上阵打杀实在为难。而冲入敌阵之后,面对四面纠缠,侍卫一旦顾此失彼,他则危险更甚。 所以,起初议事时,公子想让沈冲也留在遮胡关。但沈冲并不愿意,说须得有人去向荀尚告知意图,若换了别人,只怕又要生枝节。 此事乃是确实,公子只得同意。 果然,正当混战之时,我看到沈冲旁边一个军士被刺倒落马,一骑朝他直冲过去。我忙策马,举起手中的弩,将那人射下。 沈冲正要举刀迎击,突然见对方倒下,神色有一瞬错愕。 “霓生!”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吼,我未几回神,一阵醒热之气突然迎面而来。 却见一个鲜卑人在我侧后,胸口被刀尖贯穿,瞪着眼睛倒了下去,露出后面的公子。 “到我后面去!”公子喝道,说罢,策马奔向前方。那声音中气十足,仿佛一头初次尝到血的幼兽,兴奋而不容违抗。 我只得将弩收起,乖乖地躲到他身后。 夜风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公子的袍子上的血色隐约可见,他却愈战愈勇,接连砍翻几骑,与众骑卒一道,将鲜卑人的阵形冲散。 鲜卑人腹背受敌,不得不分兵对付偷袭者。然而过了好一阵才发现,对方竟和他们一样装束,夜色之中,分不清是敌是友。 此时,荀尚的兵马也已经回过神来。 有人大喊:“得秃发磐首级者,赏钱十万!” 桓这败家子,我说赏金一万足矣,他非说十万方有气势。 十万钱,那足够买下一个小地主家的全部家当。这些不识人间疾苦的贵胄,挥霍起来当真毫无人性。 溃逃的军士知道来了援军,又得此号令,登时士气大振。趁着鲜卑人攻势缓下的间隙,重新集结,转守为攻。局面在混战中渐渐扭转,鲜卑人为了围歼,将战线拉得过长,此时反被各自为战的军士冲开,变得破碎。 初得手之后,公子与沈冲兵分两路。公子继续趁夜袭扰,沈冲则去与荀尚会师。 “霓生,你跟随逸之!”公子对我道。说罢,领着士卒,朝纵深之处冲去。 沈冲策马过来,对我道:“莫担心他,跟着我便是。” 他鲜卑衣袍上有些脏,染了大片的血迹,不知道是原本有的,还是方才拼杀时留下的。所幸他未受伤,黯淡的光照中,可见双眸熠熠。 我答应一声,乖乖跟着。 心底有些遗憾。如果此时我等不在这乱七八糟的战场上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像一块糖稀一样黏在沈冲身边,哪里也不去。 公子虽搅乱了秃发磐的局,但天亮在即,鲜卑人不会一直被糊弄下去。荀尚的兵马经过先前的劫营,已伤了元气,而公子只带了八百人,就算合兵一处,想退回遮胡关也须得与鲜卑人恶战一场。 这般风险实在太大,我须另外打算。 公子起初想找到秃发磐,将他斩首。可惜战场那么大,他就算知道秃发磐在何处,那般大队人马,也须得经过重重厮杀。相比之下,孤身一人则容易得多。 于是,在沈冲终于与荀尚大军会师之时,我趁着无人注意,在混乱之中不着痕迹地脱离,往北而去。 鲜卑人不像中原那样,喜欢给统帅配个大旗,好在混战时告知所有人上将首级在此。不过,仍有迹可循。比如,他们都喜欢高瞻远瞩,停留在高处。再比如,他们传令靠发号,而吹号角的人,一般就在主帅身边。 不过当下,这些都用不着。 秃发磐是个多疑而惜命的人,这使得他能在诸侯混战之时崛起于西北,在秦王的围剿下残存至今。夜色未褪,秃发磐一时弄不清偷袭者的人数和来历,自是坐不住。此地四处旷野,无险要可藏,秃发磐要安稳,只有躲进石燕城。 我挑着隐蔽无人的地方往石燕城走,正策马奔驰,突然,一个鲜卑人出现在我面前。他奔过来朝我嚷着,一身酒气,似乎在问我是何人,为何独自来此。借着黯淡的光照,我仔细辨认他的模样,是个百夫长。四周除了他并无旁人,大概是把守附近要道的守军头目,撇了手下来找个偏僻的去处解酒瘾。 他和我差不多年纪,看打扮,当是出身不错,兴许也同公子与沈冲一样,是个初入行伍就得了高位的贵胄。 这样的人,钱大约不管用。我对着他笑笑,从马背上拿起一个酒囊,朝他摇了摇。 果然,他神色动了动,贴近前来,一把从我手中将酒囊拿过去。他打开塞子,闻了闻,登时露出满意之色。 就在他仰头灌下的时候,我突然上前,用手臂圈在他的脖子上,将他扑倒。 那人猝不及防,被我带着摔落在地上,压在身下。他显然不曾学过如何拆这等杀招,挣扎着想喊,却是徒劳。我的手臂死死箍在喉咙上,他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使劲力气,另一只手将他的头一掰,只听颈骨折断的声音传来,他即刻瘫软了下来。 太久不曾做过这等事,竟手生了许多。 我大口喘着粗气,歇了好一会,看看四周无人,将他拖进附近的高草丛里,再把马匹也藏好。 夜色里,死尸张着嘴,最后的神色满是愕然。这百夫长生得还算清秀,乔装成他的模样并不难。我先把他的衣服扒了,全换在身上。从腰包里取出一只小瓷盒,打开,里面一格一格,全是各色油彩。 可惜这活计也因得多年不做而有些手生,又兼夜里看不清楚,只能将眉眼装成个大概。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破绽不容易被发现。 他的腰上还有一只腰牌,我顺道也挂在身上。 我望了望天色,事不宜迟。未几,跨上了百夫长的马,咤一声,继续往前。 12、奔袭(下) 前方有混战,石燕城自也不会太平静。虽有人把守,但兵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这般紧张的时候,从那百夫长尸首上取来的腰牌便十分好用。我把脸弄得脏些,凡有拦路,一边把腰牌亮出来,一边用先前跟向导学的几句鲜卑话,骂骂咧咧地径自往前冲。想来那百夫长确实不是常人,一路无人敢栏。 秃发磐的兵马确实已撒了出去,所剩无几,这城池乃为诱敌只用,守城的人并不多,里面的民人也已经逃光,街上门扉紧闭。入城未多时,我闻得窗城门那边一阵吵嚷之声,望去,果然见一队兵马疾疾入城而来,看周围人行礼的架势,正中那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的肥硕男子,便是秃发磐无疑。 秃发磐五十多岁,鹰目方面,比我想象中精神些。他神色阴郁而急躁,显然因战事不畅大为恼火。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斥责左右,入城后,直往宫殿而去。 在这般荒凉之地的小城里,所谓宫殿,其实不过是做得好些的房子,与淮南乡间富户的院子差不多大。所以,自然也不会有多么复杂的防备。 我在外头转了转,循着一处稍矮的墙,翻入墙内。 这是一处后院,寂静无人。我循着墙根潜行,未多久,只听前方人声骤然热闹,从隐蔽处瞥去,正是前堂。 可惜秃发磐这贼人着实怕死,连接后院之处也布了卫兵,我这身装束恐怕难以混入。 忽然,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似乎有人摔了杯子,接着,怒骂声起,夹杂着女人孩童的啼哭之声。未几,一个鲜卑女人抱着幼儿,从堂后快步走,朝后院跑去。 我心里有些遗憾。若是有人摔杯为号,临阵谋反就好了,可省去许多事。 不过这宅中有眷属,着实是意外之喜。 我跟着那女人离去的方向,果然,侍婢进进出出,似乎在拾掇物什。 一个小婢正捧着一只碗,朝后堂走去。鲜卑女子的打扮与中原殊异,额前饰以垂帘般的步摇,走起路来如细柳遮面,甚是好看。 我看了一下她的身量,再看看我的,似乎正好。 碗中所盛之物是灵芝汤,秃发磐当真爱惜自己,这般时节也不忘进补。 我低着头,小步趋往堂上。卫士并未阻拦,让我入内。 堂上坐着好些人。上首案前的自是秃发磐,他没有卸下铠甲,盘腿而坐,颇是盛气凌人;两边下首则坐了好些人,看上去都是手下首领。其中左上首的人看上去颇为年轻,一双眼睛深而锐利,神色淡漠,似与旁人不同。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汤,走到秃发磐案前。 这汤碗自是被我加了料,为防卫士让我试饮,只抹在了一边沿口。我将碗摆好,只要秃发磐拿起,喝上一口,就算我后面无从下手,他也会在一个时辰内暴亡。 但他没有碰,甚至没有看。 说实话,这堂上的气氛着实有些出乎我意料。 外头战事正酣,此地乃主将议事之地,当十分热闹才是。然而并无谁人说话。 秃发磐与下首几个人对视,过了好一会,才缓声说了一句,似在问话。 有人答了一句,甚为简短。开口的是那个年轻人。 我才从案旁离开,突然,秃发磐用力一拍案上,灵芝汤登时从碗中洒出。我吓一跳,忙躲向一旁。 只见秃发磐怒容满面,指着年轻人大骂。 年轻人不为所动,看着他,脸上挂着冷笑。下首众人亦不闲着,似在争论什么,语气激烈。 秃发磐将案上的碗拿起,掷向年轻人。年轻人朝旁边一闪,堪堪躲过。 堂上登时剑拔弩张,有人大喝一声,拔刀朝年轻人砍过去,可还未近前,已有人也拔出刀来,将他砍倒。 事情急转直下,出乎我意料。 在堂上侍奉的侍女惊叫逃走,只见案几翻倒,双方打作一团,未几,殿外的士兵冲进来,却是与殿上秃发磐的卫士挥刀相向。 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紧盯着秃发磐,伺机而动。 不出我所料,他见势不好便想溜走。后院不远就有马厩,那当是他为防万一所设。我随身带着一张小弩,只要他到了后院……可惜,才跑到堂后,那个年轻人将他截住了。 两人都使刀,在廊下厮杀,你来我往,招招狠厉。秃发磐毕竟年老,未过多时,渐渐不敌,受了两刀。忽然,年轻人一脚踹中他的胸口,他翻倒在我藏身的花丛面前。 我虽也想图他性命,但不想引火烧身。如今陡然暴露,只得继续装作侍女尖叫逃开。 但秃发突然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挣扎地爬起来,一边骂着,一边将我挡在他身前。 杀千刀的狗贼,原来是想找人盾。 我不再客气,猛然反锁住他的手臂,一个翻身,从台阶上滚落。 只听一声骨骼折断的闷响,待得起身之时,秃发磐已经瘫在了地上,脖子歪向一边。 他瞪着我,死不瞑目。 那个年轻男子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目光炯炯,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我知晓不再久留,趁他不及反应,转身朝外面奔去。 后院的人早已逃光,我跳上墙头的时候,往后望了望,那个人没有追来。 方才逃得太急,现在想想,心中可惜。 那个年轻人看上去未必在乎秃发磐的人头,要是当时再大胆一些,将它带上就好了,值十万钱呢…… 鲜卑人撤出了石燕城。 那个年轻人和手下的人杀光了秃发磐的侍卫,带着城中剩下的所有人,逃了出去。 一时间,石燕城空荡荡的。我甚至折返到了那个院子里找秃发磐的尸首,但找不到了。我也想将首饰还给那个被我打晕的侍女,但她也不见了,想来是醒来之后发现大事不好,来不及追究,便跟着其他人逃走。 一个时辰之后,朝廷大军的军士才出现在洞开的城门外面。他们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欣喜若狂,纷纷涌入内。 可惜鲜卑人虽留下了城池,却早已如蝗虫过境般将城中的细软搜刮一空,军士们四处翻找,不过只有些破衣烂被。 我躲在城中的一处破败的浮屠塔里,吃了糗粮睡一觉,直到日中,才晃悠悠地现身。 荀尚已经将幕府搬到了城里,小小的城池挤得四处拥堵。 我好不容易问道了公子所在之处,正从人群里挤着朝那边去,突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看时,一个匆匆路过的军士将我撞了个趔趄。 一双手将我扶住,抬头,是沈冲。 他的神色带着疲惫,却又惊又喜,抓住我的手臂,急急道:“你去了何处?” 我张张口,只觉一言难尽。 我只得撒谎道:“表公子,我迷路了。” “迷路?”沈冲问,“怎会迷路?” 我原本想说我被乱军冲散,因为太害怕躲进野地,故而迷路。但这时,他旁边的随侍阿康打量着我,道:“霓生,你怎一副鲜卑女子打扮?” 我一愣,几乎忘了此事。我为了穿上这身侍婢衣裳,脱掉了男装,之后再也寻不到别的衣服换回来。不过鲜卑人男女皆着长袍,差别不大。要紧的是头发,我将它梳作了女子的样式,不曾换回来。 我摸摸头发,叹口气,泫然欲泣。 “表公子,”我说,“我在乱军中失了方向,被鲜卑人抓获。那秃发磐好生禽兽,竟看上了我,要将我掳走……” 我眼角瞥着沈冲,果然,他神色一变。 “而后呢?”他紧问道, 说实话,见他露出着急之色,我颇为受用。 我可怜兮兮道:“幸而我急中生智,趁他遇刺,城中大乱,才逃了出去。公子,那时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好生害怕……” 沈冲安慰我道:“无事便好,我回来后见你不在,四处寻你,唯恐你有失。” 这话听得我心中一甜,先前那般劳顿全然没了踪影。 我又亮出刚才跟秃发磐打斗时在手腕上留下的一点瘀痕,想借机添油加醋,让沈冲更关系我一点,不料,公子来了。 他叫着我的名字,推开前面的人群,冲冲地走到我面前:“你去了何处?!” 我愣了一下。 太阳底下,他脸上抹的的草木灰早已被汗水褪尽,表情看得清楚,焦虑、惊喜或气恼皆不足形容,眼底泛着些微的血丝,却灼灼逼人。 这个样子我从未见过,一时竟忘了如何撒谎。 “元初,”沈冲上前道,“霓生迷路了。” “迷路?”公子的神色松下,随后却又皱起眉,看着我,“你怎会迷路?” 沈冲将我方才说的话复述一遍,公子听完,又看看我身上的鲜卑女子衣服,深吸口气。 “无事便好。”他终于恢复常色,对我说,“我和逸之到处寻你寻不见,几乎以为你死于乱军。” 我哂然,却忍不住瞥瞥沈冲,心里一动。他也为我着急,到处寻我吗?念头冒出来,又有些可惜,不禁肖想。要是我不睡那么久就好了,挑一个人少景美的去处,在他找我的时候突然现身…… “元初,”这时,只听沈冲道:“如此说来,秃发磐果然为慕容显所杀。” 公子颔首:“看来确是如此。” 我讶然,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原来他叫慕容显。 13、归朝(上) 荀尚运气甚好。 虽然他被人劫了营,逃跑的时候印绶都没带上,还丢了一只鞋,但仍然捡了个大胜。 因得公子和沈冲救援及时,荀尚保住了性命;而就在双方鏖战之时,如有神助一般,鲜卑人突然自乱起来,迅速溃败。 直到审问俘虏和伤兵时,众人才得知原委。 秃发磐与北鲜卑慕容部联姻,起兵反叛时,慕容部出了大力,妻舅慕容显在其帐下为大将,甚为得力。然而经过秦王围剿和大疫,秃发磐元气大声,为了东山再起,又转而向势力更大的拓跋部示好,打算与之联姻。 此事本在密谋,不知何故被慕容氏得知,甚是恼怒。 慕容部的兵马跟随秃发磐,历经大半年的征战和疫病,又退却至此,本已人心浮动,矛盾渐生。今日战事不顺,秃发磐又责备慕容部不力,令慕容显亲自领兵上阵,慕容显便索性反目,杀了秃发磐,带上姊姊和慕容部众回了北鲜卑。 慕容部众人马在叛军中占至大半,没有了秃发磐,又失了慕容部,剩下的人自然也如溃决之堤,虽殊死抵抗,仍一败涂地。 不过,荀尚不承认秃发磐是死于内讧。他坚称秃发磐是被他的儿子荀凯攻入石燕城时所杀,除了人证,还有一具被砍得认不清模样的尸体。 荀凯自是得意非凡,见了人连眼睛都长到天上。不过在回师的前夜,他喝多了,不甚跌到了沟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这一跌十分重,像被人狠狠殴打过一样,头上的淤青直到回到雒阳还看得出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公子没有在石燕城多停留,见我无事归来,他说:“霓生,我要回遮胡关。” 我问:“为何?” 他说:“遮胡关只有子泉千余兵马,粮草辎重皆在遮胡关,鲜卑人新溃,我恐有失。” 没想到经过这两日,公子考虑事情变得周全起来。 莫名的,我看着他,有一种老母亲看不肖子终于长大出息的感觉。 “表公子也回去么?”我问。 公子道:“他与我等同往。” 我高兴地应下。 那身鲜卑女子的衣裳我没有脱掉,一来众人新到,城中连块多余的破布已没有,二来,鲜卑人无论男女皆可骑马,这身衣服并不妨事。 只是我的马早不见了,而荀尚的军士在这场大战里丢得最多的就是马,整个石燕城也找不出一匹多余的。 “还是让随从留下一个,将坐骑让给霓生。”沈冲道。 “这般不妥,”公子却道:“无论何人,离了马匹便须得跋涉回去,更是麻烦。霓生,你与我同乘。” 我愣了一下,说:“公子,这成何体统?” 他似不耐烦:“征战在外,有甚体统不体统。再耽误些,便要入夜。” 于是,我只好骑到马上,坐在公子的身后。 他低叱一声,马儿朝城外而去。风猎猎吹来,将他的披风吹得鼓起,拂过我的脸颊。穿城而过时,道旁的军士看着我,笑着指指点点,有人鼓起噪来。 我原以为我的脸皮早已厚如城墙,不想经历这般场面,竟也没来由地发热。 我的手环在公子的腰上,却忍不住朝后面瞥了瞥。沈冲骑在他的马上,正与旁人说着话,神色如常。 要是我搂着的是沈冲就好了……我欷[不已。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穿了铠甲的缘故,公子的腰比我想象中更结实。 他带着我穿过夕阳下的原野时,我忽然想起了雒阳女子们中间流传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诗文,什么郎君骑白马啦,什么英雄配美人啦……我心想,要是那些对公子朝思暮想的闺秀们得知此事,她们会不会在背地里咒我? “你笑甚?”公子忽而道。 我忙收起笑意,道:“公子莫胡言,我未曾笑。” 塞外之地远离中原,多待一日,朝廷都要花大气力供养。 占领了石燕城后不久,荀尚向朝廷报了大捷,留下守城的兵马,率大军浩浩荡荡地班师回凉州。 才回到武威,朝廷的诏书就到了,封荀尚为太子太傅,令他领幕府归朝。大军自是留在了凉州,回程之时,一路护送的仍是雒阳的骑卒。虽经历大战,只剩下了三百余人,还有不少伤兵,不过既是要回去论功行赏,自然士气高昂。 公子也兴致颇高,时而吟诗作赋,挥毫留墨。 许是经历了一番沧桑,我觉得他与从前有些不一样。 “云日相晖映,天水共澄明。”经过渭水的时候,他看着一位老丈坐在扁舟上垂钓,感慨不已,“若可似这老丈般,每日有云水落霞相伴,粗衣浊酒又何妨,此生足矣。” 我忍不住说:“公子,那老丈是个渔人,若遇得刮风下雨或天寒地冻,他也只有粗衣浊酒,还须来钓鱼果腹。” 若是在从前,公子必然不满,说我不解风情。然而此时,他想了想,颔首:“言之有理。” 荀尚对沿途各处的款待颇为受用,所以这一路自是比来时舒服。不过公子仍不喜欢,每至宴饮,大多称病不出。 说来奇怪,自从大胜之后,公子便将他的刀剑收纳入匣,甚少佩戴。每到夜里,他也不再拿出来擦拭摆弄,而是坐到案前,或整理文书,或记下白天有感而发的诗赋。 桓摇头:“你怎这般无趣。在行伍中吃了数月糗粮,莫非连佳肴也不想念?” “佳肴何处吃不得。”公子不以为然,看他一眼,“你倒是有趣,想必已惯于每日在与荀校尉共宴。” 桓亦不以为意:“共宴又如何?你不曾见每逢有人问起他那些淤创如何得来之时,更是精彩。”说罢,他自嘲地看看沈冲:“恐怕此番回到雒阳,荀凯的功劳倒要在你我三人之上。我常想,就算我等乖乖留在遮胡关,有那慕容氏在,王师也会胜。那夜我等冒死去拼杀一场,倒似白费气力了一般。” 沈冲道:“何出此言?救下了许多性命,就不算白费。” 桓笑了笑:“你果然慈悲。” 公子听着他们说话,无多言语。 夜里,公子沐浴之后,躺在榻上。他穿着里衣,趴在褥子上,看看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给他捶背。 在雒阳的时候,公子从不喜欢这样,还鄙视桓等人坐下来看个书都要侍从揉肩。但得胜之后,一日,我见他太累,便给他揉背。不想这以后,他每日都说累。 大约是出于当年生病时任人摆布的恶劣记忆,以及后来被我恐吓,公子甚少让人触碰他的身体。即便是我每日为他穿衣整装,他自己也会至少将底下的衣f先穿好。所以我虽是公子的贴身侍婢,但惠风她们羡慕流涎的那种香艳之事,从来不曾有过。 我第一次给公子按背的时候,颇为意外。他的身体触感甚好,早已不似当年生病时那样,手按下去全是瘦骨。我触碰时,能感觉到躯体紧凑的起伏,但又不似干粗活的莽汉般纠结。 公子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般,不过我知道他没有。 “霓生,”过了一会,他忽而道,“我时常梦见我还在那战场上厮杀。” “哦?”我说:“公子胜了么?” “记不清胜负。”公子道,“只记得到处是血,刀都钝了。” 我看着公子,心底叹了口气。他出征之前,鸡鸭都不曾宰过,第一次杀生竟然就是杀人,想想也知道何等震撼。 “公子这不过是后怕。”我说,“那日公子厮杀时,可不见犹豫。” “你死我活,有甚可犹豫。”公子道。 若是在两个月前,公子恐怕会慷慨陈词,讲一些报国无畏建功立业之类高瞻远瞩的话。而现在,战事在他眼中似乎已经与抱负无关,他谈论此事时的语气,更像是在雅集上谈论玄理,简洁而意味深长。 “霓生。”公子又道,“若真如璇玑先生所言,天下将大乱,遮胡关和石燕城那般的杀戮,雒阳或中原别处也会有,是么?” 我不知他为何会有此想,道:“兴许是。” 公子没说话。室中安静,我只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脊背在我的掌心下贲张。 他沉默了一会后,道:“我须成为拔萃之人。” 我讶然,道“公子已是拔萃。” 公子摇头:“那不够。那点才名,不过是世人消遣之物,我要成为我祖父那样的肱股重臣。” 我一直以为公子的志向不过只是要去战场过过瘾,没想到还有更长远的谋划,不禁有些吃惊。 他回头,注视着我,眸中闪着烁烁的光。 “霓生,”他说,“你一直陪着我,好么?” 我也看着他,一时竟答不上来。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他看穿了我的算盘。 “公子怎这般言语,我不陪着公子,还去得何处?”我哂然笑笑,含糊地答道。 公子似乎放下心来,满意地转回头去,继续眯起眼睛。 14、归朝(下) 踏上归途快一个月之后,众人终于回到了雒阳。 这是近年来唯一一场不是诸侯王打赢的大捷,皇帝显然器重非常,大加嘉奖,荀尚除了封为太子太傅,还加封食邑两千户,封爵亦从秣陵侯改为了东海郡公。 而如桓所料,荀凯成了首功。因斩获敌酋,当上了屯骑校尉,还封为平昌乡侯。 “这般威风,不若效仿霍骠姚,请圣上给他封个万户侯。”桓每每提起,皆满口嘲讽: 公子和沈冲也因立功得了爵位,不过比荀凯低些。公子封为万寿亭侯,沈冲得封虞阳亭侯,桓得封西江亭侯。沈冲从原本的国子学助教拔擢为太子冼马,到东宫赴任;而公子和桓不曾入仕,此番被正式征召入朝。虽是初封,但二人官职皆不低,公子当上了议郎,桓当上了殿中的中郎,都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之官。 对于公子立功之事,雒阳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少年英雄,向来是世人最爱,如果这个人还恰好是俊雅无双清高脱俗的名门公子,那就更好了。虽然在功劳册上,荀尚是主将,荀凯是首功,但在市井的佳话里,公子才是最出风头的那个。坊间甚至已传开了好些神乎其神的版本。公子或神机妙算决胜千里之外,或单枪匹马奇袭敌营救主帅于水火,登门道贺锦上添花的人也是络绎不绝,桓府的前堂每日都甚是热闹。 就连青玄那样的怂人,骑两天马就求我去跟公子说情想坐车,看到死人就紧张得晚上睡不着觉,最后大战也跟着桓缩在遮胡关,回来之后,也成了英雄。他每次出到院子外,都有小婢偷瞄,还有大胆的来缠着他讲故事。 青玄每日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笑。 我与公子说起这些的时候,他无甚兴趣。其实,他似乎对后续的各路消息都很是淡漠,也很少见客。回来之后,他每日待在院子里,将战事的各处细节梳理,找来各式兵书仔细琢磨,还让人在院中布置沙盘,重新推演。 公子还常让我去将沈冲和桓找来,陪他一起。 沈冲脾气甚好,有空便过来,桓则不胜其烦。 “想这些有何用?你我命也保了,功也受了,还提它做甚。”他说。 “怎无用?且看此处。”公子将一枚棋子放在遮胡关上,道,“若将军已获悉秃发磐偷袭遮胡关之计,以疑兵诱敌,大军趁夜包抄其后,不必慕容显动手,亦是全胜。” 桓倚着凭几,懒洋洋道:“这须得怪霓生,她若早些算出卦来,我等何至于奔波?” 我哂然。 公子摇头:“此事是我等大意。细想之下,拿古庙中的坟茔疑点颇多,然而我等皆疏忽失察,中了鲜卑人的障眼之法。” 桓兴致缺缺,忽而转向沈冲,道:“你在遮胡关时,不是说要赏霓生么?赏赐何在?” 沈冲看我一眼,笑笑,对桓道:“何须你提,我自是记得。”说罢,让侍从拿来一只漂亮的大漆盒,递给我。 “霓生,”沈冲对我说,“那日我说要给你重赏,说到做到。” 我又惊又喜,不想他竟真要送我东西,忙上前接过。 出乎意料,那漆盒并不十分重,里面的物什似乎没什么分量。 “不打开看看?”沈冲含笑道。 我依言打开,待得看到里面的衣料,不禁怔了怔。 只见里面非金非银,只有锦缎轻纱,精致而鲜丽,分明是一套女装衣裙, 公子和桓见状,亦露出讶色。 桓啧啧道:“这衣料莫不是宫里的?” 公子道:“霓生一向只着男装。” “那又如何?”沈冲道,“她本是女子,若非那日她穿女装,我几乎都忘了此事。”说罢,他转向我,问,“喜欢么?” 说实话,我更希望他送我的是金银。不过就算是金银,既然是沈冲所赠,我也断然舍不得拿去换钱。 “甚是喜欢,多谢表公子。”我真心实意地说。 桓在一旁对公子揶揄道:“你看,你这主人当了许多年,还不如逸之有心,不若就将霓生送他得了。” 说者无心,我却心头一荡。 公子看他一眼,道:“你府中侍婢最多,要送你送。” 桓却愈发来劲:“给我也好。我院中的若霞也甚好,温柔体贴识文能歌,只是不会问卜。我今日就将她送来,与你交换。” “你的人你自留用,有甚好换。”公子嗤道,说罢,不理他,对我道,“既是逸之好意,你收下便是。” 我只得再谢过沈冲,将漆盒收下。 夜里,我侍奉公子入寝之后,回到侧室的厢房里。 沈冲送的盒子还放在案上,我无所事事,看着它,忍不住打开。 这衣裳确实好看,用料也是上乘。似乎唯恐受赠的人不识装饰,还配上了花簪手钏。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少顷,还是决定将衣裳取出来,走到镜前。比了一下,长短宽窄正是合适。 坦白说,我对我的身形不算自卑。虽然它这两年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比如它没有长出公子那样的喉结,还有日渐鼓起的前胸,平日出去,我就算用布带缠上,也越来越不顶事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女装,倒并非桓府之意,而是我习惯如此。穿上男装,可以做许多女子不便去做的事,比如同公子赴宴,随他出征,何乐不为? 有时,我甚至觉得公子也并不将我看成女子。他可以与我像友人一般说许多话,而不必似男女之间那样忸怩。 沈冲也一样。 我喜欢这样,哪怕心底知道我穷尽此生也够不着他,也至少能做到自在一些。 心里想着,我将脱下男装,将衣裙穿上。出乎意料,颇为好看。衣裙色泽雅致,不花哨,配饰可繁可简,即便我的脖子上只有一颗玉珠,也丝毫不悖。 镜中的人长着一张熟悉的脸,模样却全然陌生,教我感到新奇。 穿女装似乎也不错……我心里道。 可惜沈冲金枝玉叶,终究不知人间疾苦。这般衣裳都是闺秀穿的,我一个侍婢,再喜欢也穿不出去,唯有等到将来离开这里……我想想,不禁叹口气。 到了那时,我就算天天穿它,也只能在乡野里自娱自乐,沈冲是看不到了…… 公子和沈冲立功受封,光耀门楣,桓氏和沈氏自是大喜。除了在府中大宴宾客,两家还挑了吉日,一道入宫去见太后。 当日,殿上喜气洋洋,笑语连连。两家分坐左右,沈贵妃也来了,笑盈盈地与大长公主一道陪坐在太后身旁,身上的锦衣珠玉葳蕤生光。 沈太后年近七十,说话缓声缓语,头发皆白。大长公主五十多岁,与太后有几分相似,保养光洁的脸上画着时兴的细眉。 沈氏只有沈冲一个儿子,其余皆是未出嫁的姊妹。而桓肃和大长公主有三个儿子,除公子之外,皆已成家。长子桓攸娶于河东许氏,有二子二女;次子桓旭娶于南阳樊氏,育有一子一女。 两家都把孩童带了来,在堂上嬉闹,沈太后亦不嫌烦扰,笑眯眯地给他们赏赐小食。 “子浩怎还不来,”沈太后问沈贵妃,“他去了何处?” 沈贵妃柔声答道:“陛下令子浩监督祭祀仪仗,子浩一早便去了,想来还未事毕。” 太后颔首:“这般也好。子浩平日总爱置弄花草书画,这般年轻,太闲散终归不好。” 沈贵妃忙道:“太后所言极是。” 沈太后又看向公子和沈冲,让他们二人过来,问长问短。 “早知去河西还要真上战场,就不该由着你们去。”沈太后叹口气,对沈延埋怨道,“都是你起的头,朝廷出征是朝廷的事,何苦将逸之也送去?还带得元初跟着,拦也拦不住。” 沈延赔笑:“侄儿也不知是这般险情,且逸之元初也是一片报效之心,岂有阻拦之理?” “外祖母不必担忧。”公子道,“我与逸之如今已安然回来。” 太后瞪他一眼:“我还未说你。那时你瞒着家中去请战,可知我等着急?偏偏圣上也不听劝,教我等担心受怕数月。” 公子笑了笑,只得道:“是外孙不是。” “太后,逸之元初此去皆立了大功,朝野何人不称道?”沈贵妃在一旁帮着劝道,“此亦太后福泽所致,太后当欣喜才是。” 太后闻言,这才面色稍解,少顷,却对大长公主道,“我记得你说过元初有个侍婢,方士特寻来为他消灾解难,可有其事?” 众人皆朝我看过来。 大长公主道:“正是。”说罢,对我道,“云霓生,上前来。” 我只好走出去,在太后面前见礼。 太后将我端详,道:“你便是云霓生?” 我答道:“奴婢正是。” 太后颔首,让宫人赐我绢帛,道:“你平日须得尽心护主,不可违逆。若有功劳,我自不亏待。知晓了?” 我心里翻个白眼。 公子平安归来,桓府对我挡灾得力的表示,便是回来那日赏赐的一顿好酒好肉,仿佛开了大恩一般。还不如当初手快些,把秃发磐的人头割下来。 我答道:“奴婢知晓。”说罢,行礼谢恩。 15、问意(上) “外祖母,”这时,公子道,“此番霓生随我去西北,也立了大功。” “哦?”太后问,“是何大功?” “元初平安归来,自是大功。”大长公主接过话,微笑着对我说,“霓生,太后的话都记住了了?” 我答道:“记住了。”说罢,行礼退下。 只听太后在身后道:“我可是糊涂了?总觉这婢子面熟……” 大长公主道:“母亲哪里话,母亲这般康健,怎会糊涂?” 大长公主实在谦虚。太后已经问我问过了好几次,但每次都记不清我的名字。 我路过沈冲身旁,发觉他也看着我,微微笑了笑。 我亦回以微笑,站回仆从的队列中时,心情已经转好。 太后拉着公子的手,询问了一番西北之事,叹口气:“我这般年纪,还有甚可图?惟愿儿孙平安。若这表兄弟二人早日成家,也了却我大半心事。春时圣上为子浩定下了中书令周珲的闺秀,可元初与逸之年长于他,反仍无所着落。” 此言出来,众人皆笑。 我警觉起来,再看向沈冲,只见他神色无奈。 太后向沈延和杨氏问道:“上回说的那绥阳侯陈植之女,却是如何?” 二人对视一眼,杨氏道:“陈氏闺秀甚好,只是问了生辰请卜者贞问,不甚合适。” 太后皱眉:“怎又不合适?问得甚卜者,偌大个天下,怎挑了三年也挑不出吉利的来?”说罢,她对杨氏道,“君侯在朝中忙碌,儿女之事疏于大意,乃是寻常。为人母者,当多加操心才是。” 沈冲的生母是沈延一位姬妾,在沈冲出生后不久即去世。杨氏并非沈冲生母,闻得此言,神色讪讪,只得唯唯应下。 “姑母何必着急?”沈延道,“寻不到合适的便迟些,总不会缺了。” 太后道:“不急不急,逸之今年二十了,你二十之时,两个女儿早已出世。” 沈延只得赔笑称是。 此事,众人心照不宣,但其中缘由都知晓。沈冲的婚事迟迟未定,与什么卜者无关,原因全在沈延。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心想给他找一门上好的亲事。至于人选,他也早就已经想好。皇帝的第十四个女儿南阳公主,在众多公主之中,最受皇帝疼爱。她的母亲陈贵人,出身贫寒,原是皇帝做太子时的宫婢,因生下南阳公主和八皇子广陵王而受封,甚为得宠。可惜陈贵人在皇帝登基之后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只留下一双儿女。众多皇子皇女之中,皇帝对南阳公主和广陵王最为关照,尤其是南阳公主,皇帝时常亲自过起居之事,可谓视若明珠。 可惜南阳公主今年才十三岁,皇帝一直未许议婚。沈延的算盘不过一个等字,待公主议婚之时为沈冲求娶,到时有太后保媒,当不会落空。 此事我早已知晓,对我而言倒是无甚所谓。天底下没有人会想跟公主争郎君,即便那是夙暗恋的梦里人。 我不是偏执之人,不会做不切实际的打算。反正我过几年之后便要离开,在这之前,我只想专心致志地把他看个够,当然,若有时机,发生些什么更好……将来天各一方,我在乡间就算每日淡出鸟来,晚上也有美梦可做…… 我瞥一眼大长公主,只见她听着沈延与太后说话,喝着茶,似笑非笑。 正好,我还知道,对于南阳公主,桓肃和大长公主恰好也有所打算。 公子虽至今不曾定亲,但如果说主公和大长公主全无考虑,那是不可能的。桓肃和南阳公主的舅父新野侯陈衷一向有来往,而桓府中的仆婢们在私下里也早已传得有眉有眼。公子配公主,众人每每说起时,无不艳羡慨叹,男默女泪。 沈冲无奈,对太后道:“姑祖母怎只说我?元初也未定,姑祖母也该操心操心他。” 太后嗔道:“你休得来替你父亲障眼,元初之事,你又不是不知。” 众人欢笑不已。 “姑祖母有所不知,就连我也总被人问起三表兄定亲不曾。”说话的是沈冲的妹妹沈,她瞅着公子,笑得娇俏,“可三表兄总不理会。” 公子弯弯唇角,不置一词。 太后道:“不理会乃是正经。婚姻乃父母做主,岂有私相授受之理。日后再有人撩拨你,你便用这话回绝,堂堂闺秀,切不可胡乱生事。” 沈吐吐舌头,红着脸应了声。 太后说罢,她却转向大长公主:“虽说元初不可二十五岁前成婚,然早些议亲定下又有何妨?该操办了。” 大长公主放下茶杯,缓声道:“此事,我与伯敬亦曾商议,仍觉得过早,还是过两年再议。” 太后颔首:“也好。” 在宫中逗留整日,回到桓府时,已是夜里。 公子那宝贝的青云骢近日食欲不振,他刚回府,便去了马厩。我则回到房中,为公子预备一应洗漱安寝之事。 可才进门不久,大长公主院中的人来找我,让我过去一趟。 我不知何事,只得跟去。 大长公主和桓肃居住的庭院甚是漂亮,雕梁画栋,便是夜里掌着灯,也能看出园景如画。这府邸说是桓府,其实该叫大长公主府。伺候她的人如宫中之制,内官家令一应俱全,皆宫人服色。 后堂里,只有大长公主一人。她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正闭目养神,两个侍婢正给她捏肩捶腿。 我进来之后,好一会,大长公主才睁开眼,微微抬手,让左右退开。 “元初可歇息了?”她从内官手中接过茶杯,轻抿一口,问道。 “禀大长公主,”我说,“公子还未歇息,奴婢来之前,他去了马厩。” “这般夜里,他去马厩做甚?” 我说:“那青云骢近来有恙,公子甚是牵挂。” 大长公主淡淡地应一声,看着我,莞尔一笑,让内官给我赐座。 “云霓生,”她不紧不慢道,“元初此番安然归来,你确有大功。” 我知道她后面定然有话要说,谦道:“奴婢不敢居功。” “有功便是有功,有甚可谦逊?”大长公主的声音和缓,“今日我唤你来,乃是想问你一事。” 我没有言语,低眉顺目地等着她说。 “你可想留在公子身边?” 我愣了愣,不解其意。 “奴婢自入府以来,一直侍奉公子,从未离开。”我挑着周全的话应付道。 大长公主一笑:“我说的留下,乃是将来。今日太后所言,教我想起此事。元初虽未成婚,不过他毕竟是大人了,纳妾侍也无可厚非。元初自病愈之后,身边侍婢唯你最是亲善,我与主公都看在眼里。元初喜欢之事,只要不坏,我向来不阻拦。你若有此意,我可为你成全。” 这话说得怪里怪气。我一个奴婢,他们要我如何,下令便是,从来不须多此一举来问什么意愿。 我忙道:“公主误会。公子仁厚,待我等奴仆从无苛责,所谓亲善,亦非奴婢一人。公子天人之姿,奴婢得以服侍公子,已是感恩不尽,岂敢奢望高攀?望公主明鉴!” “哦?”大长公主却道,“我听闻在石燕城时,元初与你同乘一马,可有其事?” 拐弯抹角,原来是试探此事。我心里了然。 “确有其事,”我说,“那是公子之令。” 大长公主道:“我说的便是公子。” 我说:“公主有所不知。当时公子急于返回遮胡关,可战乱之下,奴婢坐骑不见了踪影。彼时城中马匹紧缺,实难以寻觅,公子故而令奴婢同乘。奴婢铭记公主嘱托,思索战事初定,但危险仍存,奴婢既是要护公子周全,同乘亦不为过,故而听从。当时表公子亦在场,可为奴婢作证。” 不出所料,我一番话说完,大长公主的神色变得和蔼下来。 “原来如此。”她颔首,“这般说来,却是我多想了。” 我说:“是奴婢之过,奴婢惭愧。” 大长公主莞尔:“你尽心服侍,何过之有?如太后所言,只要你好生服侍,府中必不亏待。” 我唯唯应下。 大长公主又问了些公子平日起居之事,我正一一答来,外头的内官忽然来报,说公子来了。 话音才落,公子已经走了进来。 “你怎来了?”大长公主微有讶色,却似毫不意外,目光扫过我,“急匆匆的,也不待通报。” 公子神色如常,行了礼,道:“儿来看看母亲,何须通报。” 大长公主露出笑容,慈爱地拉过他的手,在榻前坐下。 “霓生怎在此?”公子看看我,问道。 “还不是为你去出征之事。”大长公主道,“我两月不曾见你,总要问明你每日做了些什么。” 公子的目光有些微和缓:“儿已归来,母亲何必再操心。” 大长公主反问:“你这般任性,母亲何时不须操心?” 公子自知理亏,笑笑不语。 大长公主没有再理会我,与公子在上首说话,又留他用了羹汤,直到夜色渐深,才让他离开。 “今日你也疲惫,早些回去歇息。”大长公主道,“官署中你也不必操心,我与宫中说了,你下月再赴任。” 公子讶然。 “为何?”他问。 大长公主道:“这般着急做甚,你才回到家中,总要休养些时日。” 公子皱眉:“儿不觉疲惫,不必休养。” “要不要由不得你。”大长公主不以为然,“不过是个议郎,莫非我的儿子也要与那些寻常人一般,在官署中唯唯诺诺,朝暮趋之?你放心,此事我已禀过圣上,圣上已应许。” 公子还要说话,大长公主叹口气:“元初,你出去两月,音讯全无,在府中陪陪母亲又如何?” 公子无奈,只得应下。 我跟着公子一道行礼告退,出门的时候,有些扼腕。据说公子将要入朝的消息传开以后,每天都有女子带着十来斤果子守在公子去官署的必经之路旁,意图掷果示爱。可惜她们注定要空守一个月。 16、问意(下) 回院子的路上,公子问我:“母亲唤你做甚?” 我想了想,觉得那些话,他不知道也罢,答道:“大长公主方才不是说了?问些公子出征时的起居之事。” 公子似不大相信:“当真如此?” “自是当真。”我说罢,反问,“公子以为何事?” 公子道:“今日我本想在太后面前为你请功,却为母亲所阻。我方才听说她将你唤了来,恐她责难于你。” 我说:“大长公主为何责难我?” “我也不知。”公子说着,叹口气,“霓生,我知道与我亲近之人,总难免惹上闲言碎语,母亲今日之举,想来也是听了些谗言。” 他一如既往的自恋,且颇为诚恳。但莫名的,我心中有些温暖。 他方才突然闯来,原来是怕大长公主责难我么? 我笑了笑,道:“公子多虑,并非如此。” 这话并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撒谎。大长公主不许他为我请功,并非是因为听信谗言讨厌我。她的宝贝儿子立下大功,那是挣足了脸面的事,她怎会允许别人说这功劳是其实是因为一个奴婢占卜才得来的呢? 当然,若说大长公主或桓肃对我毫无看法,那也是鬼扯。 事实上,看不惯我去告状的人一直都有,比如大长公主的家令徐宽。可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府中凡事都要听主公的,主公凡事都要听大长公主的,而公子是大长公主的宝贝心头肉。只要公子决计不从,大长公主撑不过多久便要投降。 所以说,慈母多败儿,正合我意。我只要把公子巴结好,便断然不会被赶走。 “霓生。”走了一会,公子忽而又道,“你喜欢女装么?” 我讶然:“公子何有此问?” “那日子泉所言,我回想良久,觉得有理。”公子有些犹豫,道,“霓生,我平日待你是疏忽了些。” 我哂然,觉得好笑。 桓说的不过是诨话,不想公子竟被他带歪了去。 我说:“公子哪里话,公子待我甚好,并无疏忽。” 公子神色有一丝宽慰,却道:“你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自与我说便是。” “奴婢知晓,多谢公子。”我说。 公子莞尔。 回到我的偏室里,我深呼吸一口气,坐到榻上,懒洋洋地躺下。 想起方才公子说的话,我仍觉得有趣。 其实我颇有冲动,想对他说,公子,我想要我祖父的田庄,再给我十万钱……然而这只能想想。公子这般单纯的人,我编个故事哄他,他也许会一时感动答应下来,可惜,他头上还有桓府。 我望着头顶的房梁,思绪飘荡。 至于那女装之事……桓的那番鼓噪之后,我曾十分认真的设想了一下,若公子愿意将我送给沈冲,我会如何。想来想去,我觉得我应该还是会想尽办法将此事搅黄,继续留在公子的身边。沈冲毕竟年长些,不像公子那般好哄骗;且离开公子,我就不能再倒卖他的字稿,这实在是莫大的损失。 我叹口气。人言人穷百事哀,果然不假。就算是做白日梦我也不能肆无忌惮,实在令人惆怅。 大长公主一言千金,第二日,官署中的人来桓府告知公子赴任之期,果然就是下个月。 公子未多言,索性继续每日留在府中摆弄他的沙盘和兵书,谢绝外人打扰。 不过也有例外。 一天早晨,他晨练回来,才更了衣,管事来报,说宾客来了府中。 公子头也不回,道:“不见。” 管事迟疑了一下,道:“公子,来人是谢浚谢公子。” 公子讶然。 来人的确是谢浚。 他仍像上次所见那般,一袭净色的广袖长衣,我随公子去迎接之时,远远便见他走来,步伐利落。 两边见了礼,谢浚道:“四月时,我陪母亲到白马寺礼佛,闭门斋戒,归家之时,才听说了元初从军之事。可惜那时元初已启程,未得送行。我前日自外祖家回雒阳,还在路途中便听说了元初立功归朝,想来贺喜未迟。” 公子谦道:“蛮勇之功,何足挂齿?弟实惭愧。” 谢浚笑而摇头:“前番元初问起从军之事,我便已有所预感,只是不知元初处事竟如此干脆。” 公子亦笑:“若非兄提点,弟几乎不得门路。” 说着话,公子将谢浚请入院中。仆人早已在花树下铺陈案席,焚香煮茶。 我将茶盛出,分别呈到公子和谢浚面前。谢浚接过茶杯,环顾四周,面露欣赏之色。少顷,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沙盘上。 “元初平日亦爱好兵法?”他问。 公子道:“闲暇之兴耳。” 谢浚莞尔:“我曾惊异元初初上战场,何以有许多奇谋,如今看来,却是不足为怪。” 公子道:“若无子怀兄当初指点,弟亦无从识破叛军计策。” 谢浚讶然:“哦?我指点过何事?” 公子道:“便是前凉州太守轻敌冒进以致败亡之事,弟深以为鉴,故有所警觉。” 谢浚闻言,面上露出些讶色,未几,却是淡淡一笑。 “元初可知,我今日见元初这沙盘,想起了何人?”他说。 公子问:“何人?” “秦王。”谢浚道,“他的王府之中,亦离不得兵书沙盘。” 公子颔首:“弟久仰秦王,若有朝一日到秦地,当登门拜见,请教兵书学问。” “见他何须去秦地?”谢浚道,“秦王已到了雒阳。” 闻得此言,我和公子皆有些不可置信。 “秦王在雒阳?”公子诧异道。 “正是。”谢浚亦诧异,“元初不知么?秦王之母董贵嫔卧病,秦王闻讯回京探望,昨日已至府邸。” 董贵嫔并非秦王生母。据说秦王的生母是个宫人,生下他之后不久即离世。董贵嫔无子,先帝便将秦王交与其照料。 公子闭门谢客,终归有些坏处。比如漏掉了秦王回朝这样的大事。 对于雒阳人来说,秦王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说熟悉,是因为近年大捷的战事,总离不开他的名字;说陌生,则是因为他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京城。 手握兵权的藩王不少,虽朝廷总在背地里捣些有伤宗室情义的鬼,削藩征税之类的碍眼奏折也年年上呈,但总体上,皇帝和藩王们是和气的。每逢岁时节日,祭祀大典,皇帝将藩王们召入京中, 唯有秦王,连公子这个外甥,也早已不记得他是何模样。 至于原因,自是众说纷纭。其中传得最广为人知的,是说先帝在众多儿子中最喜欢这个小儿子,无奈废长立幼实为大忌,且今上在当年有权势滔天的袁氏撑腰,终于还是作罢。然而此事在袁氏和今上那里已然犯了忌讳,为了保秦王性命,先帝在去世前打发他去辽东领兵守疆,以避锋芒。 此事我半信半疑。桓府虽与宫中来往密切,但宫中的人对秦王之事向来口风甚紧,难以打探。但秦王必不敢回雒阳,乃众人共识。 但他真的回来了。此事一下压过了荀尚的大捷,成为朝野热议。 不久之后,中元节到了。 皇帝喜欢热闹,这般大节庆,宫中便要大摆筵席,除了在京的的一众皇亲国戚,还有各路世家重臣。 而今年的中元节筵席则甚为特别,这是先帝去世之后,所有儿子头一回齐聚。 先帝子嗣不多,只有四个,除了皇帝和秦王,还有赵王和梁王。与其他许多藩王一样,朝廷没有让他们去藩国就藩,而是留在京中委以官职,方便掌握。其实,朝廷也一直想将秦王任为京官,可每每诏令下去,秦王不是头疼就是脑热,不了了之。 此事因由,朝野自是心知肚明,而大约都是为了一睹皇家的热闹,今年的中元宫筵,人来得特别多。未入席前,我跟着桓氏众人游弋于人群中寒暄见礼的时候,到处能听到有人在说秦王。 “圣上就是邀兄弟们聚一聚,这些闲人,唯恐天下不乱。”看着那些三五成群说得一脸起劲宾客,大长公主不以为然道。 “谁说不是。”沈延的妻子杨氏附和道,说罢,又问,“秦王果真会来?京中这几日都在说他,可甚少人见过他。” “谁知晓。”大长公主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串冰镇葡桃,摘下一枚放入口中,“他回来之后每日都在董贵嫔宫中,别人难得一见。” 杨氏颔首:“却是个孝子。” 大长公主冷笑:“孝不孝,还须得从长计议。一去七年不回,算得什么孝子。” 杨氏看她脸色,忙道:“此言甚是。” 17、秦王(上) “秦王为何回来?”另一边,桓好奇道,“莫非不怕有来无回?” “莫忘了秦王在辽东有兵,秦国的郡兵亦不少。”沈冲道。 桓道:“辽东之兵说到底还是朝廷的,至于秦国,远在西边,且那点兵马还不如梁国和赵国。” 沈冲摇头:“他兵马再少,也是藩王。大小藩王足有数十位,谁手中没有养些兵马?朝廷若动他,其他人如何作想?” “且勿多言。”一直未出声的公子忽而道,示意他们看向殿前,“来了。” 二人随之望去,只见那边一阵热闹,乐声阵阵,仪仗俨然,是皇帝来了。 殿中宾客们忙起身,纷纷上前行礼。 只见皇帝和皇后搀着沈太后走入殿内,身后跟着太子和诸皇子,以及几位王侯打扮的人。 这些人我大多见过,唯一一个面生的人,是和梁王、赵王走在一起的青年。 看到他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他的身形比周围的人更笔挺颀长,步态稳健,虽肤色不及几位王侯白皙,但眉目英俊,在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中,自有一股超然之气,很难不一眼发现他。 “那便是秦王。”身旁一阵窃窃之声,我听有人议论道。 说实话,秦王的模样,与我想象中颇有些出入。我本以为他这样在塞外多年,又混迹行伍,必是浑身杀气,一脸肃穆。不料,这位出名的藩王他看上去颇为随和,与身边的梁王有说有笑。衣着也颇讲究,华贵而文雅,不似初到雒阳的王侯那样往往喜欢穿戴得太过豪奢。 “快看秦王,”青玄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赞叹,“不想如此俊俏!” 我盯着秦王的脸,少顷,道,“公子不俊俏?” 青玄摇头:“你就知道公子。” 拜见过后,宾客各自入席。 皇帝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常服,身形宽大。他说话缓慢,举止间也颇有些龙钟之态。据说去年以来,皇帝已病过几回,身体不佳。不过如今看上去,他虽面色虽少些血色,但精神不错,与身边的王侯闲聊。 除了秦王之外,还有一位宗室,也是刚刚入京。 豫章王今年四十多岁,与皇帝是堂兄弟,其父与先帝同母,自幼为皇帝近侍。 在许多宗室之中,皇帝最亲近的,不是赵王、梁王等手足,而是豫章王。不过豫章王的王后常年卧病,豫章王为照顾王后,一直在封国之中,朝廷多次征召皆推拒。据说此番皇帝乃是派了梁王去会稽国相劝,他这才终于应许,带着家眷来到雒阳。 皇帝对豫章王甚为器重。甫一来到,就被任为侍中和大司马,都督豫州诸军事。许多人猜测,皇帝是看荀氏近来势头太盛,唯恐失衡,故而大力提拔宗室以期节制。 皇帝的其他各皇子公主也在,除了太子、平原王和城阳王之外,最受瞩目的,是皇太孙。他今年十一岁,座次挨着太子,生得端正,眉眼更似太子妃谢氏。 南阳公主和广陵王也在其中。南阳公主生得颇为白净,虽还未长开,但眉眼秀丽,仪态文静,看得出来将来必是美人;广陵王今年十一岁,身形尚单薄,生得与姊姊有几分相似,宴上,一直坐在南阳公主身旁。 这算得是皇族家宴,皇帝的兄弟和儿女齐聚上首,乃是多年不曾有的事。 “人老了,一日不如一日。”只听沈太后在上首叨叨道,“董贵嫔未卧病时,我时常与她叙话,亦三句不离药石。这两日我不曾去看,可还安好?” 秦王道:“这两日甚好,可下床走动片刻,太后勿虑。” 太后颔首:“这般便好。” 皇帝叹道:“今日难得聚宴,朕本也遣人去请董贵嫔,可惜她仍在病中,行走不便。”说着,他看向庞后,“宴上的菜肴,也让人给她宫中送去一份,免得冷清。” 皇后忙应道:“妾知晓。” 众人喟叹一阵,皇帝道:“子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朕以孝治天下,最重经典。可惜旧日动乱,经典佚毁,尤其前朝石刻的孝经,竟只剩残片,实深憾也。” 皇后道:“禀陛下,妾闻此事已颇有进展。” 皇帝露出讶色:“哦?” 皇后笑了笑,道:“陛下莫非忘了?子旷在太学正是主持修复之事。数月来,他召学士工匠修缮古籍,寻觅残本,已有大获。” “哦?”皇帝看看她,又看向平原王,道,“有何大获?” 平原王起身一礼,朗声道:“禀父皇,儿搜罗了各版古籍三千五百六十二册,其中修复有四百二十一册,已全数赠与太学。”说罢,他从侍从书中接过一卷简书,亲自呈给皇帝,“此乃秦时的孝经,当世已是孤本,儿特地令人仔细修复,请父皇过目。” 皇帝接过来,展开仔细查看,未几,满意点头。 “听闻你还招纳太学生,在府中读孝经?” “正是。父皇以孝治天下,孝经乃根本。太学生乃社稷之倚仗,自当熟读,以报父母君恩。” 皇帝颔首,露出欣慰之色,对皇后道:“子旷甚好,深得朕心。” 皇后柔声道:“此乃陛下用人之功。” 众人皆跟着称道。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冷笑道:“哦?我说这许多时日怎不见三弟,原来是去做这般大事。” 平原王忙道:“举手之劳,算不得大事。” “若论大事,当属征西鲜卑大捷。”梁王笑眯眯地对皇帝道,“王师夺回遮胡关及石燕城,实可喜可贺。” 皇帝神色平静:“将士奋威,自无往不利。” 荀尚闻言,笑而不语,荀凯面有得色。 这时,豫章王向秦王问道:“久不闻辽东消息,不知那边如何?西鲜卑如今虽平定,东鲜卑及北鲜卑却也非安分之辈。” 秦王道:“秃发部覆灭,鲜卑势大者唯拓跋部及慕容部。今年塞外风雨尚算调和,水草丰足,当不致边乱。” “秦王说话的声音也甚好听……”青玄低声赞叹道。 我没说话,却忆起了多年前的事。 “……无凭无据,怎敢妖言惑众!”那个少年冷着脸,愤怒地喝道…… “边乱?区区鲜卑,有甚可惧?”这时,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看去,却见说话的是太子。 他坐在案前,轻蔑地一笑:“那作乱的西鲜卑,当初众人传得如何难对付,还劳累皇叔亲自平叛。后来父皇派太子太傅出手,不到两个月,便尽皆伏诛溃逃。伯平还亲自将秃发磐枭首,带回京师告庙。” 话语出口,好些人赞同称道,荀凯在下首一脸得意。 “太子过誉。”荀尚微笑谦道,“平叛之功,乃朝廷上下合力所致,某不敢独揽。” 秦王看着他,亦微笑:“太子太傅平定叛军,世人皆知,边陲之地亦争相传颂。” 不远处的桓朝公子抛来一个眼色,满是嘲讽。 皇帝淡笑不语,握着酒杯抿一口。 太子却更是兴致勃勃,接着对荀凯道:“伯平,你来说说,那日你如何攻入石燕城,又如何斩杀了秃发磐?” 荀凯正待答应,荀尚却咳了一声,将他止住。 “唉,说甚战事。”太后皱眉道,“你们这些儿郎,就爱打打杀杀,听得老妇心惊肉跳。” “太后说得甚是。战事冗长,宴后再说无妨。”荀尚笑着说罢,将酒杯举起,“今日中元,乃以孝为先,我等还未敬太后万事顺意,四体康直。” 众人闻言,亦纷纷举杯,向太后祝愿。 沈太后重现笑意。 “都是你们兄弟几个。”大长公主在一旁,对豫章王等人嗔道:“好不容易都来了,说好家宴,提甚政事?” 豫章王笑道:“是我罪过,当自罚。” 宴饮如寻常一般,礼节繁缛而冗长。 几乎所有王侯都带了儿女来,坐在一处,颇有和乐之象。其中,最得人喜欢的却是豫章王的女儿宁寿县主。 宁寿县主是豫章王的长女,名怀音,今年十六岁。她生得颇为娇美,且聪颖机灵,妙语连连,逗得沈太后和众人欢笑不止。 “怪不得豫章王看着笑容常在,家中有如此宝贝,何愁不乐?”大长公主笑道。 沈太后亦笑,问豫章王:“我久未过问宗室之事,不知怀音许配何人?” 豫章王道:“还不曾婚配。” 众人皆讶然。 “缘何不曾?”太后问。 豫章王道:“她母亲久病,身体羸弱,怀音只愿在家中侍奉。臣也无法,凡有来问者,只得尽皆回绝。” 沈太后颔首,露出怜爱之色,对大长公主道:“如此,乃纯孝也。” 大长公主颔首:“正是。” 沈太后即令人赏赐,豫章王父女二人受下,行礼谢恩。 殿上众人赏乐闲谈,说得热闹。 我立在公子身后,眼睛瞟着沈冲。他今日戴的是一顶青玉冠,与身上的同色纱衣罩袍相称,甚是清俊。可惜服侍的宫人有许多,他随沈延坐在对面,我一点走过去跟他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用着膳,眼睛一直盯着上首。 “霓生,”筵席将散之时,他让我上前,道,“你去打听,秦王筵后要往何处。” 我说:“问了又如何?” 公子神色兴奋:“我要见秦王。” 又来了……我心里叹口气,就知道他这般打算。 18、秦王(下) 我并不太赞成公子与秦王来往。皇帝在筵上与秦王兄友弟恭,但他对秦王的防范亦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公子想达成那肱股重臣的宏愿,便须得谨言慎行。 公子却不以为然,道:“我乃秦王外甥,见一见何妨?我一个将入朝的议郎,莫非还要去投秦王帐下?” 我想了想,确实。 秦王虽然算是公子的舅父,但毕竟七年不曾见面,而大长公主这边看上去也并没有要带着全家去跟秦王套近乎的意思,公子自己去报上姓名乃是不妥。高门贵胄总要讲些面子,这般场合,公子见秦王,最好找个引见之人。 幸好,谢浚也在宴上。他的父亲谢悯为太学博士,且与太子妃谢氏同宗,此番也全家入宫赴宴。 我去找到谢浚,转达了公子的意思,谢浚欣然应允。 “我记得,你叫云霓生,是么?”他看着我,问道。 我说:“奴婢正是。” 谢浚颔首:“你告知元初,宴后秦王到西侧凉殿歇息,元初往凉殿便是。” 我应下,回去向公子覆命。 筵席散后,天色还早。沈太后用膳后便回了宫,皇帝病体新愈,也精力不济,与沈太后一前一后离开了筵席。宫苑中傍晚景致正好,宾客们得了解脱,或是与熟人聚首闲坐,或是到宫苑中去游览。 沈冲和城阳王陪着沈太后回宫去了,公子借故留在席上,却有好些仰慕者走上前来,与他说话。公子应付着,那神色,似乎是耐着性子。 我并不打算跟着公子去见秦王,看左右没人看着,悄然走开。 今日宴上的各色小食甚为丰富,我看着早已又饿又馋。宫厨中的庖人老张,找我算我几次命,甚是熟悉,我一直盘算着去找他要些吃的来。行宴的宫殿很大,若有心,足可谎称迷路,吃到公子跟秦王会面完再回来。 我正跟在几个宫人后面走到花园里,忽而听到公子在后面唤我名字。我讶然回头,只见他竟不知何时跟了来。 公子脚步甚快,未几便到了我的面前。 “你去何处?”他问。 我见败露,婉转道:“公子,我想去看看庖中可还有小食,去取些给公子。” 公子兴致勃勃道:“不必去取,霓生,你随我去见西凉殿。” 我只得道:“公子,我饿了,想自去庖厨中吃些。” 公子却道:“你方才不是吃了许多?你还要吃什么,我让人去取来,送到西凉殿。” 我无语。 有太后和大长公主在,公子在宫中一向待遇甚佳,差遣寻常的内侍宫人送食取物不在话下。 我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一般:“方才大长公主让我过去一趟,险些忘了。公子先去见秦王,我随后就到。”说罢,就要转身回殿上。 不料,还未走开,衣袂被公子扯住。 “她叫你去不过问些家长里短,何时说不得。”公子瞪起眼,“是你教我莫与人说,我便让青玄留在了殿上,你莫非要我一个人去?” 我:“……” 旁边有人路过,好奇地将目光瞅过来。 公子放开手,昂着头,恢复淡漠优雅之态。 “快些随我去,莫教他们久等。”他低低道,声音里仍藏着兴奋。说罢,款款离开。 我心底翻个白眼,只得跟上。 西凉殿建在一片池畔,殿阁的花园连着水榭,虽值仲夏,却甚是凉爽。池上和风吹拂,能听到宫中的乐伎在远处缓声而歌,是上佳的休憩之所。 我跟随公子来到的时候,谢浚和秦王已经等候在水榭里。看到公子,谢浚微笑上前。 “元初,”他说,“我方才正与殿下说起你。” 公子与他见了礼,旋即走到秦王面前,行礼道:“外甥桓皙,拜见殿下。” “你我既是甥舅,何须如此拘礼。”秦王将他扶起,将他打量,称赞道,“翩翩如玉,果有当年桓司空之风。”说罢,他笑笑:“孤当年离京之时,元初还是小童,如今已当上议郎。我虽常在边陲,仍时常闻得你的名声,方才子怀与我说起你征伐之功,真乃少年英杰。” 公子谦道:“殿下过奖。” 秦王颇为随和,与公子和谢浚三人在水榭中坐下,与公子说起了西北平叛之事,相谈甚欢。 我和青玄等侍从隔着丈余跟着,望着繁花锦簇的景致,百无聊赖。 他们谈论了一番兵法之后,只听秦王道:“石燕城之战虽险,然孤以为,其要害之处乃在遮胡关。孤观战报时,有一事甚为不明,须得元初解惑。” 公子问:“何事?” “元初在遮胡关时,如何察觉了鲜卑人有地道?” 公子道:“不瞒殿下,此实非我之功。若无霓生,只怕我等已为鲜卑人所破。”说罢,他回过头来。 我愣了愣,只见众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落在了我身上。 公子将遮胡关之事告知秦王,秦王听罢,也看着我,饶有兴味:“你叫云霓生?” 我只得上前行礼:“奴婢云霓生,拜见殿下。” “你会问卜之术?” “禀殿下,正是。” “原是异士,不知师从何门?” 我恭敬答道:“奴婢无门无派,不过是祖传小技,全凭运气。” 秦王颔首,对公子道:“孤从前闻古人可凭星象贞问卜知敌情之事,尝不以为然,不想竟是确实。如此说来,元初文武兼备,身边亦卧虎藏龙。” 公子道:“殿下过誉。” 秦王笑了笑,继续与公子说兵法。 他说话时,再不曾看我一眼,如旁人一般,当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奴婢。 我转开头去,望着渐暗的天色,继续赏景。 公子没有食言,让宫人去取了宴上的各色小食给我,盛了满满一只食盒。 回桓府的路上,我一边吃着,一边听公子抒发他对秦王的钦佩之情。 “若圣上当初不曾将秦王换下,河西战事恐怕不会拖过仲夏。”他感慨道。 我说:“何以见得?” 公子头头是道地分析:“秦王在河西时,已将秃发磐驱赶至凉州北部戈壁之中,断其水粮,几乎置于死地。后圣上令荀尚换下秦王,攻势阻断,秃发磐得以喘息,重整旗鼓。若不曾有撤换之事,秦王不必厮杀,只消利用戈壁绝境便可将他困死。” 我一笑,道:“可若是如此,公子亦无以封爵入朝。” 公子“哼”一声,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我要封爵入朝有甚艰难,又不是只有去河西一途。” 他自恋起来的时候,万不可反驳。 我咬一口香糕,附和地笑道:“公子所言甚是。” 公子在宫中待了整日,晚上,他很早便安寝了。 我躺在偏室的榻上,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在一处颇败荒废的道观里,我躲在只剩下半边的泥塑神像身后,望着堂上说话的众人。祖父一身羽衣,端坐上首,正与来宾说话。 他每次这般装扮,再配上那副一本正经说话的声音,我都觉得好笑得很。 我尽量忍住,可发出的声音仍惊动了坐在神像面前的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的衣饰虽不华丽,但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之物。 他不满地转过头来,目光正正与我相对。 我忙捂住嘴。 祖父仍在说着话,声调平缓,我听得半懂半不懂。不多时,他提笔蘸墨,在铺开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面前的人忙翘首围观,待得看清,哗然一片。 我前面坐着的那个少年突然站起身来,质问道:“不知先生有何凭据?” 祖父看他一眼,抚须道:“天意何须凭据?” 少年怒道:“妖言惑众,是为可诛!”说罢,便要上前。 我一惊,忙从神像后面跑出来,用力地把他推开。 少年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几乎跌倒。他又惊又怒地瞪着我,眼睛好像要冒出火来。 我正想再去打他,忽然被拉住,怎么也挣扎不开…… “霓生……霓生!”我被人用力推着,没多久,睁开了眼睛。 朦胧的睡眼中,却见是青玄。 他不满地看着我:“说甚梦话,嘀嘀咕咕。日头都上半空了也不见你,公子让我来看,你果然还在睡。” 我揉揉眼睛,望向窗外,果然天已大亮,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 青玄还在絮叨:“你快快起来,不然公主那边的女官过来查看,又要多言……” 我躺在榻上,望着房顶,摸了摸汗湿的额头。 原来都是梦啊…… 大长公主与豫章王一向交好,中元节之后,她在家中设宴,邀请豫章王许久。 王后陆氏在王府中养病,此番亦不曾来。豫章王带着世子和宁寿县主来到,两家人坐在堂上,其乐融融。 大长公主问起陆氏的病势,甚为关切。 豫章王道:“来雒阳之时,她在路途中颠簸劳累,有些不好。蒙圣上体恤,入京后常派太医探视,服了些药石,已是好转。” 大长公主颔首,道:“我府中有些宝芝,都是数百年的,你今日带些回去,也聊表我心意。” 豫章王忙道:“这般重礼,岂敢轻受。” 大长公主嗔道:“许多年不见,你倒是见外,连客套都会了。” 赵王笑起来。 大长公主叹一声,道:“想当年天下丧乱之时,高祖及先帝南征北战,我等兄妹亦相互扶持,诸多往事,细想无不感慨。可惜安定之后,你便就国去了,与我等聚少离多,如今日这般两家聚首,竟是首次,岂不让人感慨。” 豫章王亦动容,亦叹:“公主如此盛情,孤却之不恭。” 豫章王世子年纪不大,但举止似豫章王,甚为稳重识礼。 相较之下,宁寿县主甚为机敏,能说会道,惹得大长公主笑声连连。 “怀音这般可人,却不似你,想来是随了王后。”她对豫章王道。 豫章王笑而摇头:“她自由如此,任性惯了,家中谁也管不得她。” 宁寿县主嗔道:“赴宴之前,父王还与我说大长公主大方通达,虽是女子却不输男儿,要我效公主之贤。如今我多说两句,父王却又不喜。” 众人皆笑。 “你父王自从前就是这般,只看得别人好,谦虚过甚。”大长公主笑着说罢,又对赵王叹道,“你这般说,到教我想起我这元初,亦是放任惯了,谁也管不得。” 公子蓦地闻得大长公主提起他,露出无奈之色。 “儿何时不恭顺母亲。”他说。 大长公主笑一声,不多言语。 豫章王摆手道:“元初公子一心报国,少年子弟有这般心性乃是好事。在国中,孤便早已听闻公子名声,后来又闻得他征伐立功之事,何人不是交口称赞。” 大长公主道:“都是些虚名,何足挂齿。” 众人又闲聊一阵,大长公主对宁寿县主甚是喜欢,又问她平日在家读些什么书,喜好做什么。 宁寿县主一一答来。 大长公主颔首,称赞不已。 19、旧事(上) 这宴席过后,桓府的仆婢们又为公子的婚事操心起来。 缘由便是这位宁寿县主。 大长公主对宁寿县主的喜爱溢于言表,这是从所未有之事。桓府的亲朋好友,旧识故交之中,也有许多出身、容貌、品性俱佳的适龄闺秀,其中不少还颇有美名,时常入选市井中津津乐道的什么雒阳四美京畿五秀之类,提起便教人艳羡。但大长公主从来不曾表现过对谁特别感兴趣,遑论议亲。 而宁寿县主不仅被她满口夸赞,赠以厚礼,宴后闲聊,还特别向豫章王问起了她的婚事。 按两家关系,大长公主与豫章王是堂亲,更是少时至交;按身份,宁寿县主出身宗室,且封号在旁系中乃是翘楚。 此事突如其来,不但让许多原本坚定站在南阳公主一边的人迅速动摇,还让一众对公子娶妇之事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年轻小婢心碎一地。 惠风特地从淮阴侯府风尘仆仆而至,拉着我的手,目露凶光:“我听闻那宁寿县主最会花言巧语,她夜里睡觉会打鼾,臀上还有一颗痣!” 我叹口气:“可府中凡事都听公主的,公主若是欢喜,我等也无法。” 惠风歹毒地说:“我看若公子不愿,大长公主亦无可奈何。平日公子若是与你提起那宁寿县主,你便将我说的转告公子。她定然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坏处,我去打听说与你知!” 我须得仰仗她带我去淮阴侯府串门顺带窥觑沈冲,于是满口答应下来。 其实,她实在担心太过,因为公子从未提过宁寿县主。如今在他心中,最值得一说的,乃是秦王。 中元节的宫筵之后,传说宫里的董贵嫔病体渐安。 许多人以为秦王不久即会离开雒阳,不料,他不仅毫无要走的迹象,反而传出了秦王府要重新修葺的消息,竟仿佛是要长期留下。 数日之后,秦王出现在了董贵嫔的兄长都安乡侯董禄的雅集上。 公子也在。 到场的宾客,不是来看秦王,就是来看公子的。而出乎众人意料,秦王虽常年身处边陲,但对于谈玄等风雅之事毫无生疏。他甚至在问对之时,将精于黄老的名士郭舒对得哑口无言,引得在座众人刮目相看,称赞不已。 宴饮闲暇之余,秦王与公子坐在一处,品茗听琴。 他比公子年长,但兴趣颇为相投。闲谈之下,公子发现他跟自己一样喜欢杜伯度的书法。二人聊得兴起,又挥毫切磋一番,颇为尽兴。 “怪不得子怀兄追随秦王,果全才。”回府的时候,公子赞叹道。 我说:“莫非公子也想追随秦王?” 公子摇头:“见贤思齐,自当奋发,何须追随。” 我说:“我听许多人说秦王会留在雒阳,若是如此,想来会像梁王、赵王一般委与官职。那日宴上,圣上与秦王甚是和睦,想来那些传言不过也是无稽之谈。” 公子淡淡一笑。 “他留下来,如梁王和赵王一般,当个太常丞或大鸿胪么?”他说,“若果真和睦,秦王怎会一走七年?” 公子到底不傻,我放下心来,却继续问,“既如此,秦王如今怎回来了?莫非真如表公子所言,他料定圣上不敢动他?” “逸之所言不过其一。”公子反问,“圣上为何要动秦王?” 我说:“秦王手握重兵,且包藏祸心。” 公子摇头:“如子泉所言,秦王所部兵马实不足为惧。当年圣上初继大统,天下未稳,而秦王有兵,自是要忌惮秦王。而如今圣上已稳坐江山,荀尚又刚刚平定了西北,朝廷声威大盛,早不同往昔。我且问你,若你是一富户,家中有一只不敢伤主人的恶犬,你是将此犬杀掉,还是用来守门?” 我说:“自是守门。” 公子笑了笑。 这是公子的长处。他虽然在一些我视为常识的事情上漫不经心且懵懂无知,但不愧是个贵胄,对那些衣冠楚楚之下的勾当看得颇为通透。 “公子果然睿智,目光如炬。”我作了悟状,奉承道。 “不过寻常道理罢了,何足挂齿。” 他一副无谓的神色,嘴角却得意地弯起,仿佛一个刚被大人夸奖的孩童。 “霓生,”过了会,公子忽而道,“书房中不是有几幅杜伯度真迹?你挑一卷出来,拿去赠与秦王。” 我讶然。 杜伯度是后汉齐相,草书之精妙冠绝当世,至今无人能出其右。其真迹遗存至今已十分稀少,公子收藏的几幅,乃是花费重金得来。 “公子,”我说,“那些真迹,最便宜的一幅也值五十金。” 公子应一声,说,“又如何?” 我:“……” 这则是公子的短处。有些事他虽然看得明了,但对于秦王这样才能出众的人,他也会毫不避嫌地结交,且出手大方。 我算着五十金能在淮南买多少上等田土,心中长叹。膏粱子弟粪土起钱财来,果然穷凶极恶。 公子是主人,他要送什么自是由他。第二日,我挑了一卷杜伯度写的赋,让公子过了目,用锦盒收好,送到秦王的王府里。 秦王虽常年不在雒阳,但王府一直都有,只是门前冷清。 不过秦王即便归来,这里也无甚变化,门前车马寥寥,只是多了几个腰圆膀粗的守门卫士。 传说秦王自回到雒阳后,就一直在宫中陪伴董贵嫔,所以,我放心大胆地来了。 不料,他竟是在府中。 通报了来路之后,未多时,一个内官出来,要引我入府。 我忙道:“小人奉主人之命送礼,还有急事须回府,不便逗留,还请内官代为转呈。” 内官看着我,笑笑,“足下可是云霓生?” 我一愣,答道,“正是。” “那便对了。”内官道,“殿下有言,请你入内,如有旁事,殿下会替你打点。” 我看着内官,心底忽而有些不寻常的预感。 雒阳的各处王府,我跟着公子几乎都去过,相较之下,秦王府并不算太大。看得出来这府中一直有人打理,但仆从不多。庭院中的花木已长得高大而杂乱,回廊的石阶上还生了青苔。 秦王在后院的书斋里。我去到的时候,只见一条清溪穿园而过,亭阁临水而置,虽无精巧夺目的雕饰,但样式雅致简洁,别有一番古朴之气。 我跟着内官走过一道小桥,耳畔皆潺潺流水之声,穿过成荫的花树,未几便望见了在亭中闲坐的秦王。 只见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衣,独自坐在一张凉榻上,身边连个打扇的人也没有。他手里翻着书,姿态随意,那模样全然不似人们口中说的那个征战千里的年轻藩王,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文士。 许是闻得动静,他抬起头来。 我上前见礼之后,呈上锦盒。 “我家公子知殿下喜好杜伯度书法,特令奴婢将此卷带来,献与殿下。”我说。 “哦?”秦王从内官手中的锦盒里取出那卷轴,放在案上,亲自打开。 他看了看,露出微笑。 “既是元初之意,却之不恭。”他说罢,没有仔细再观赏那卷轴,却让内官给我赐座上茶。 我说:“奴婢不敢。”我忙道。 “嗯?”秦王看了看我,语气平和:“有甚不敢?” 看他全无立刻放我走的意思,我只好依言坐下。 庭院里甚是安静,能听到树梢间此起彼伏的鸟叫虫鸣。 秦王端起案上的茶杯,呷一口,放下。 “孤记得,你叫云霓生,对么?”他问。 “奴婢正是。”我说。 “你是淮南人?”他问。 我看着他,重复道:“奴婢正是。” 秦王斜倚着凭几,淡淡一笑:“你必定在想,孤如何得知?” 我未回避,亦一笑:“奴婢正是此想,不知殿下如何得知?” 秦王:“你猜。” 我:“……” 他的神色似在逗趣,却又似在认真地等我回答。 我知道口音是绝不可能。淮南方言与雒阳是不同,但我自幼跟随祖父,学会了说不同口音的本事。在淮南,我能说地道的淮南话;在雒阳,我能说出雒阳口音的雅言。无论身处何处,我一向切换自如,从来无人能分辨。 “殿下打听过。”我说。 秦王未否认,道:“你大约也想问,孤为何打听你?”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从内侍说他邀我入府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今日必过不得太轻松。 “想来是还为那遮胡关占卜之事。”我说。 “不全是。”秦王看着我,话语不疾不徐,“我那日在宫中见到你,便觉得你甚为面熟。” 我作懵懂之态,讶道:“殿下从前见过奴婢?在淮南?” 秦王微笑,继续喝一口茶,不答却道,“你的祖父叫云重,对么?” “确实。” “孤虽不才,也旁剖现f渥婺讼惹卦蛹以坪猓环酱蠹郑拥苤卸嘤衅婺敝浚煳牡乩怼6仿劢褚槲匏煌ǎ詈罱酝笙汀:蟪昂褐保涞郯征戆偌遥剖辖ノ抻梦渲亍v敝撩遥剖显傥馕渌茫嗳朔夂畎萁俣刃似稹h获枷苈艺淞旰钤脐艘蚋ㄗ赳枷鼙恢铮剖隙嗳酥炅掠源顺良拧v钡降背庞钟腥顺鍪耍闶悄隳亲迨逶坪辍!鼻赝跣a诵Γ翱上朐脐艘话愀砹巳耍灾律硗觥! 我说:“殿下打听了这么许多,奴婢实受宠若惊。” 秦王摇头:“可你那祖父,我无处打探,知之甚少。” 我说:“奴婢的祖父不过是个文士,一生只爱钻研学问,别无所长。” “是么?”秦王不以为然,“乡人说他在外浪迹多年,七年前才回乡定居。且他有奇技,知天文地理。” 我说:“殿下也知晓,这些学问不过家中所传。” 秦王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转而道:“说到七年前,孤倒想起一事。” 他的目光似在追忆:“那时,先帝病重,正好雒阳流传璇玑先生现身之事,孤心中迷惑,便去见他,以期指点。费了好一番气力,终于得见。不料,他那时作了一句谶言,孤十分震动恼怒,曾想与璇玑先生理论个究竟,可他全无异色,只对孤说,若要保命,七年内不可回京。而后,他拂袖而去,再也不曾出现。” 我没有开口,等着他说。 “这些年来,孤渐渐淡忘此事,总觉那或是一场梦,直到那日见到你。”秦王道,“孤当年见璇玑先生时,他身旁也站着一个童子,想来他若还在,必也是你这般模样。” 20、旧事(下) 我忍俊不禁,“噗”地笑了起来。 “殿下可是拿奴婢打趣?”我说,“奴婢不曾去过会稽山,且依殿下方才所言,殿下去见那位什么先生,乃是七年前之事,殿下果真确定,那小童就是奴婢这样的长相?” 我说这话,乃是底气十足。 因为祖父每每以璇玑先生的名号在人前出现,必乔装改扮。他那白发长须、鹤羽白裘的仙人之姿,便是由此而来。而我也不例外,我被扮作仙童,□□敷面,墨眉绛唇,那个模样,我敢保证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 秦王神色不改,道:“孤原本并不确定,可你颈上那玉珠,与那童子一模一样。”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可触到秦王的目光,生生打住。 有那么一会,四周安静得可怕,似乎风也变得胶着。 我强压着心中的翻腾,道:“不想殿下竟知道这许多,奴婢实惶恐。然殿下说了这许多,皆不过巧合。奴婢确出身云氏,然殿下所说的璇玑先生,奴婢闻所未闻,不知是谁。” “哦?”秦王闻言,眉头微抬,却似乎全在意料之中,毫无讶色。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心底有些踌躇。面前这个人到底是秦王,以其过往做派来看,绝非善类。他若死了心要对我做些什么,只怕……我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四周,寻找便于脱身的方向,方才来时,我也仔细观察过这王府中的各处庭院和道路,以防万一。 秦王并无愠色,一笑,道,“孤一向爱才,亦视璇玑先生为恩人,今日与你一会,除叙旧之外,亦想助你。” 我讶然:“助我何事?” “你不想摆脱奴籍,过上从前的日子么?” 我愣住。 秦王道:“云霓生,你若到我帐中用事,不但不必为奴,我还可将云氏的田产都给你,如何?” 我以为我听错了,定定地看着他。 秦王也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感兴趣,唇角微弯,浮起些得色。 “殿下好意,奴婢感激不胜。”我深吸口气,无比遗憾道,“然奴婢乃低微之人,实无福消受。” 秦王的神色凝住。 “你不愿?”他讶然。 我说:“殿下方才所言之事,皆与奴婢无关,奴婢若说愿意,岂非欺上?” 秦王神色玩味:“如此,就算你与璇玑先生无关,孤也想收你过来呢?” 我说:“殿下这般抬爱,却之不恭。然奴婢实惭愧,恕难从命。” “为何?” 我羞怯道:“当年奴婢落难,是公子将奴婢收留,供以衣食。奴婢对公子钦慕不已,早已深爱于心,恨不得以身相许,以命相依,只愿此生伴公子左右,犬马不辞。奴婢低微,唯此一愿,望殿下成全。” 秦王:“……” “这么说,你是决然不愿了?” 我眨眨眼:“奴婢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 秦王盯着我,一副匪夷所思之色。 他正当要再说话,忽然,一名内侍急匆匆地从廊下过来,走到秦王身旁,向他一礼,上前耳语。 秦王听着他说话,神色微微凝滞。未几,看向我。 那目光意蕴不明,灼灼逼人,却又似疑惑不已。 “知晓了,去吧。”他对内侍道。 内侍退去。 四周又是寂静,秦王的神色恢复如常,却是一笑,似感叹又似自嘲。 “今日甚是巧合,孤方才听到一件有趣之事,想来你亦颇感兴趣。” 我说:“愿闻其详。” “就在你我先前说话之事,有一白鹤落在了凌霄观的露台之上,长唳三声,落下一锦囊而去。”秦王看着我,道,“你猜如何?那锦囊有一帛书,内里竟有一谶。” 璇玑先生归来的事,很快就传遍了雒阳。 当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才进门,就遇见了刚刚练习射御和剑术回来的公子。 “霓生。”他走过来,神色兴奋,一边擦着汗一边说,“你听说了么?璇玑先生现世了!” 我看看他:“哦?是么?” 公子走到屏风后,一边更衣一边道:“不过此番他不曾露面,只将谶言留在了锦囊中。”说罢,他吩咐道,“青玄,再将那谶言念一念。” 青玄应一声,将一张纸抖开,念道:“慈德不孤必有邻,悯孝之契犹相因。棋布里闾城方寒,悲风摧柳霜依庭。密林含馀树存香,远峰隐半归头云。谁知河汉浅且清,展转思服望明星。” 公子披着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问我:“如何?” 他的脖子和胸前刚刚用巾帕擦拭过,还留着水气和一片晕红,满室皆是兰汤的淡香。 我说:“这诗作得晦涩不通,不知何意。” 青玄道:“我看乃是因为朝廷禁绝谶纬,这位璇玑先生想来也是怕事之人,此番连露面都不敢,写个谶言也不敢让人一眼看明白。” 公子声音仍然兴致勃勃:“霓生,你仔细研读,若有所获便与我说说。” 我答应下来,从旁边的架上取来外衣,给公子穿上。 “你怎去了这么久?”他忽然想起了我去□□的事,问我。 我说:“路上泥泞又拥挤,绕了好大一圈路。” “那卷轴送到了?” “送到了。” “秦王如何言语?” “秦王甚是喜爱,让我谢过公子。说日后得了空闲,再邀公子共赏。”我胡扯道。 公子露出满意之色。 我给他系着衣带,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日的事,各种出乎意料。 这谶言来得甚是及时,显然将秦王也搅糊涂了,对我的兴趣冲淡了许多。我提出告辞的时候,他也未多言,摆摆手,放行了。 回桓府的路上,我走了好一会,仍觉得方才犹如做梦。 秦王说的话一直在耳边反复。 说实话,我很是震惊。 秦王所说的那些云氏过往,皆确有其事。云晁被诛之后,云氏败落,到祖父时,族人稀少,研习家学的子弟更是寥寥无几。祖父虽学而有成,但他以史为鉴,认为云氏过往之灾,皆因这所谓的家学而起。也是因此,他不再像先人那样,以辅佐他人的谋士自居,而是转向谶纬之学,专心偏门。即便如此,祖父行事也一向慎重。他不仅从不让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姓,连真实容貌也仔细隐藏,乔装之法从无疏漏。 据祖父说,就连我的父亲,也不知道他就是璇玑先生。 我问他为何。祖父苦笑,说他曾想将我父亲带上路,以承继此业。但我父亲性情过于敦厚,非此路之才,他考虑良久,终是断了念想。为了不节外生枝,他索性连自己做的事也不说。 此事当是确实,我父母去世随早,但我依稀记得父亲和我说过,祖父一直在外行商,是个商人。后来,祖父回到淮南定居,乡人只知道他是个在外多年发了家,回乡养老的的怪老叟,从来无人知晓过往之事。 也是因此,我以为,这秘密会保守到天荒地老。 在第一次见到秦王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是谁。但我自恃那乔装之术,且事隔多年,以为必然认不出我来。 不料,此人竟如此孽障,认出了我的玉珠,进而像猎犬一般,顺着气味,几乎查清了我的底细。 当然,震惊之余,我很快回过神来。他想他的,祖父早已不在,我咬死不认,他也无可奈何。 最让我在意的,则是他提的条件。 秦王的确是个精明之人,一击即中要害。说实话,我很是纠结了一会。 但我知晓,世上所谓好处,皆交换所得。比如我侍奉公子,是为了将来的逍遥,我尽心尽力,讨好顺从。而秦王又是要给我赎身又是要给我家财,就算他说到做到,代价为何? 皇帝对秦王的防备并非全无道理,他并非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与他交易,无异与虎谋皮。 退一步说,就算他大慈大悲,让我到帐下只不过每日端端茶倒倒水,我也不愿意。我要赎身和田产,无非是为了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断然不会为此从一个笼子走到另一个笼子。 想通这层,我浑身释然,心情也轻松起来。 秦王贵为藩王,而我不过一个小婢,他断然不会屈尊降贵来纠缠,也不会去跟桓府强要。且秦王必不会在雒阳待太久,说不定过几日便滚蛋,又是一去数年,再也看不到了呢。 “……谁知河汉浅且清,展转思服望明星。”正当我神游之时,公子念着这两句诗,转头问我,“霓生,我总觉得这最后两句似意有所指。你说,所谓明星,可是在暗喻谁人?” 我说:“公子所言有理,但我一时想不出。” 公子颔首,继续琢磨。 我这话当然是骗他的。 那狗屁不通的文法,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望望外面的天色,还未到午时,出去一趟仍来得及。 21、白鹤(上) 午膳之后,公子回房小憩,我与管事说身体不适,要出去找个郎中看看,告了假,从后门离开了桓府。 我疑心秦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此事,特别留意了一下身后。 桓府在城西贵胄聚集的阖闾门外,一向无多少闲人,道路静谧。我绕了几个路口,确定无人跟梢,放下心来,径自往雒阳大市而去。 大市是雒阳最热闹的去处,无论油盐百事还是异域奇珍,皆可在此处寻得。且不似淮南,须到集日才有商贩市集,这里每日都开市,新鲜玩意源源不断,刚到雒阳之时,让我很是着迷。 大市的街口,有许多摆摊杂耍的人,不少行人驻足围观,不时跟着喝彩叫好,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并不走进去,挨着街口转而一边,走进了慈孝里。 此地不在大市里,却也并不安静。许多商家的货栈设在此处,还有许多屋舍和客栈,专供来雒阳的游商或旅人租住,甚为混杂。 这几日将要入秋,吹了北风,太阳不大,也有些凉爽。我在慈孝里坑坑洼洼的路上走了几丈,没多久,就望见了前方那棵秃了一半的老柳树头。 我掏出那张写着谶言的纸,青玄抄得工整,从头行头字,斜线往下,赫然可见“慈孝里柳树头”。 心中叹气,这般显眼的藏头诗,有经验的人一看便会知晓。过了这许多年,他还是这般全无心机…… 柳树头是慈孝里最有名地界,因为许多去大市杂耍卖艺的戏班聚集在此处。除了舞刀弄棒的,叠人吐火的,还有小童最爱看的耍猴逗鸟艺人,栅栏里关着各色禽兽,远远便闻到一股骚臭的味道。 柳树头边上,有一间茶水铺,我走过去,跟店主人拱拱手,道,“店家,借问一声,此处的戏班,可有舞鹤的?” “玩鹤?”店主人打量我一眼,笑笑,“有好几个,不知小郎君府上要寻怎样的?” 我说:“我家主人看过好些,寻常套路早腻了,不知可有新来的?” “新来的?有!”店主人笑眯眯,“只是行有行规,小郎君想必知晓……” “寻舞鹤的么?我家就是!” 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我转头看去,只见是个高个子的青年,生得浓眉大眼,甚是精神。 店主人拉下脸。 不待他开口,青年拉着我就往别处走:“郎君随我来,要什么样的鹤舞都有,我给你看!” 他脚步甚快,未多时,拐进巷子里,将店主人的咒骂声甩得远远。 待终于停下的时候,他看着我,神色高兴又激动,“霓生,我就知你会来!”说着,他眼圈一红,竟似要哽咽起来。 我虽气他还是这样卤莽,但此时看着他,也没有了脾气。我怕他果真会哭出来,忙拍拍他的肩头,像从前一样安慰道,“好了,阿麟,好了……” 曹麟,是祖父的护卫曹叔的儿子,也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 祖父走南闯北,自然难免遇到些危险的事。不过云氏乃杂家集大成者,祖传的本事里,除了外人所知的谋略奇术,旁门左道,还自有一套武艺。其中内涵也甚杂,从防身格斗之技到潜行窥私偷鸡摸狗无所不包。祖父自幼研习,颇为精进,我曾见过他一人对阵几个壮汉毫发无伤。 我身上的本事,亦是祖父所授。他说云氏的技艺本是传男不传女,但他的儿孙里只剩下我一人,也只好教我。且女子比男子易受欺负,须得悍一些才好自保。我虽不知晓为何有祖父在还要自保,但觉得习武有意思得很,甚是着迷,各类本事皆学得利落。 不过祖父告诫过我,这些功夫自己知晓就好,不可随便示人。云氏乃是以学问见长,武艺与其他的旁门左道一般,不过辅佐,不足为外人道。用他的话说,云氏子弟若是遇到脑子都对付不了的事,那么定然是时运到头了,挣扎也无用。 所以,他年轻时一向独来独往,从不必护卫。 直到他遇到曹叔。 曹叔名贤,据说原是个干江洋勾当的。一次,他被人黑吃黑重伤,扔在江里,祖父刚好路过,将他救起。祖父通晓医术,当年周游天下,除了问卜作谶之外,他也时常为人看病,内外兼修,技艺高超。祖父给曹叔疗伤,将他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痊愈之后,曹叔死缠烂打不走,甘愿为仆,执意要留在祖父身边。 祖父被他缠得无法,刚好又觉得自己身边无人挑担做饭倒水打杂甚为不便,便勉为其难,将曹叔收了下来。 在我的记忆里,曹叔白白净净,总是一派斯文。然而做事勤快,一丝不苟,打起架来也颇为厉害。遇到寻常小贼,他一人足以对付,不须祖父出手。 我记得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吴地的山间。那伙山贼来得太多,连祖父也没法安然旁观,只得出手。他要我好好呆在马车上,不可出去,但一个山贼想来掳我。我拿着匕首,一个翻身就刺进了他的脖子。我至今记得腥热的鲜血喷在脸上时的感觉,那人瞪着眼睛,在地上挣扎到死也没有瞑目。 我十分理解公子征伐之后,为何好一阵子没有再去碰他的刀剑,因为我那时比他还要难受。接连好几日,我都在噩梦中度过。好几次,我在梦中被祖父叫醒,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不过自前朝丧乱以来,流寇遍地,我并没有许多时日后怕,遇了几次打劫之后,我再也没了噩梦。我仍记得曹叔那时对我说的话,他说,人一旦拿起了刀,便再无回头之路。 我觉得此言甚有水准,曾与曹麟分享。他不以为然,说那是他父亲从一个杀猪的嘴里听说的。 曹麟与我同年,在我来到祖父身边的时候,他和曹叔就已经在了。虽说他二人是父子,但我从未见过曹麟的母亲,只听说他其实是曹叔捡来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真相,因为曹叔那般斯文,寡言少语,怎么看也不像会生出曹麟这样的话痨。 他乡遇故人,我自是也欣喜不已。 “曹叔在何处?”我问曹麟,“阿白呢?” 曹麟把眼泪擦干净,道:“阿白就在屋里,我父亲还在成都。”他说着,吸了吸鼻子,“我带上阿白去淮南给先生看,不料到了淮南,乡人说先生已经故去,你下了狱,被卖来了雒阳,我就赶紧来寻你。” 原来如此。 我问:“是曹叔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偷跑来的。”曹麟说着,可怜兮兮,“霓生,我想你们了。” 我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曹麟说的先生,就是祖父。而阿白,则是曹叔养的鹤。 祖父博学多才,在装神弄鬼方面可谓天赋异禀。他曾告诉我,算卦问卜,其数不出周易。这行干得好的人,不过精于察言观色,总比别人多想一路。而作谶,则如登高望远,经天纬地,以测局势之变。比起滔滔不绝地讲道理,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鬼神天命,如果你不想多说又想教人信服,那便假托天意,往往有奇效。 他当年走上这邪路,亦出于偶然。 那是他年轻四处周游的时候,时常为盘缠发愁。不过云氏的那种本事,普通人用不着,他只有时不时地去做为人看家护院之类的短工,凑点饭钱。有一回,他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又花光了盘缠。正发愁之时,当地干旱,打了十几口井也不见有水。祖父学过水经,勘查一番之后,对乡人说他知道何处有水。乡人将信将疑,按照祖父所言去打井,果然有了泉水。乡人们大喜,问祖父如何得知,祖父如实以告,乡人不信,说他们也去找了通读水经的博士寻水,一无所获,祖父一个年轻书生,岂有这般本事。祖父只好说,此乃他夜观天象所得。乡人们闻言,即心悦诚服,不但给祖父送了许多食物,还给了他盘缠。祖父受此启发,日后再遇到窘境,便如法炮制,渐渐声名鹊起,因有人赞他“璇玑窥天”,有了璇玑先生的名号。 祖父是个心思活泛的人,名利相连,他一心想着重振云氏家底,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他深知常人的心思,对仙道神佛之类神神化化之事最易着迷,庙观之属,更是敛财宝地。 起初,他也不过看看水旱,测测风水。后来,时局渐渐动荡,贵人们时常担忧命数,热衷起求神算卦,祖父的谶纬之术也大行其道。再后来,天下大乱,诸侯们更是在意天命,厮杀之余,喜欢去听方士异人的高见。祖父游走于各个山头之间,靠作谶收取重金,如鱼得水。 据他说,他得到酬劳最多的一次,就是那时刚刚以荆州刺史之身起事的高祖所赐。祖父说,高祖虽不是诸侯中最强的,但以他数场征伐的所见,谋略最为出色,且识人善任,可谓枭雄。不过祖父说他当年并未想许多,所谓十三年得天下,不过是按高祖与各诸侯的态势粗略估算而来。他见高祖时,更多的是极尽吹捧之能事,夸高祖有王霸之气云云,好拿钱走人。当年高祖也的确大方,被祖父夸过之后,顺利地打下了徐州,回师便将祖父找来,痛快地赐了他百金。这钱财十分要紧。祖父已觉得中原战乱太深,不可久留。得了这钱财之后,即刻回乡,接了全家迁往蜀中躲避战乱,直到十三年后,高祖定都雒阳,淮南安定,才返回故土。 可惜几年之后,我祖母就去世了。祖父一度消沉,后来我父亲娶妻,住到了县城之中,祖父才又重新出去游历。也就是那时起,璇玑先生重回江湖。他借用羽人的典故,做了一身白羽裘,又养了一只鹤。果不其然,这身行头玄而猎奇,加上高祖之谶,璇玑先生之名传遍四海,为世人追捧。问谶之资,亦一路水涨船高。 这期间,曹叔一直在祖父左右,直到七年前,祖父最后一次作谶之后,决定告老还乡。而曹叔想到蜀中定居,二人就此别过。 祖父一向慷慨,将一半资财分给了曹叔父子,带着我回了淮南。而二人向来遵守行事的规矩,从那以后,曹叔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也再未见过曹麟。 “你怎敢冒充我祖父?”我埋怨道,“自从当年祖父作了那谶,朝廷便禁绝谶纬,到处要抓他。你这般莽撞,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曹麟不以为然:“谁人能抓我?且雒阳这般大,我要寻你,此法最易。”他说着,颇为得意,“你看,我不就寻到了?” 这话不无道理,我笑了笑。 正想再说话,我发现曹麟盯着我,目不转睛。 “怎么了?”我问。 曹麟脸上有些赧色,嘻嘻一笑,挠了挠头。 “霓生,你长大了。”他说。 我往身上看了看,又看看他。曹麟也长大了不少,除了眉眼,身上的别处已经看不到当年单薄的样子。 “那是自然。”我得意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宝贝们订阅! 以下是特别小剧场 鹅:檀郎每天双更,是不是好棒棒? 小仙女们:是~! 鹅:从前有没有那么棒棒过? 小仙女们:没~有~! 鹅:是不是应该保持双更下去? 小仙女们:没~错~! 鹅:好的,所以开v当天仍然是双更,谢谢大家! 小仙女们的鼓掌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22、白鹤(下) 阿白果然就在屋子里。 曹麟和曹叔一样,舍不得将它像家禽一样关在笼子里,便养在房中,每日给它喂食清理,如同家人。 当年分开的时候,阿白不过两岁,如今再见,阿白已经认不得我。进门的时候,它摆出一副决斗的架势,我只得用曹麟给的小鱼讨好它,吃了许多,才让我摸一下。 它的羽毛光滑而丰满,看上去比当年还俊俏。我唤着它的名字,忆起旧事,只觉心中温暖。 其实,它已经是第三只阿白,前面两只多老死了,这是第三代。跟祖父比起来,曹叔更有耐心,在他的□□下,每只仙鹤都颇为灵性。 “可惜先生见不到了。”曹麟叹口气,却抱怨,“这么大的事,你怎不告知我等?托人传个信也好。” 我无辜道:“祖父临终前说过,不许我去打扰你们,且我也不知你们住在何处。” 曹麟知道祖父脾性,没有多言。 他看着我身上的衣服:“你方才说你在那个桓府?我今日就给父亲写信,让他救你出去。” 我摇头:“不必救。” 曹麟讶然;“为何?” 我说:“我若想走,谁人能拦我?” 曹麟觉得有理,却不解:“你为何不想走。” 我只好将我如何从淮南到了颍川又到了桓府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曹麟听完,皱眉:“何必如此麻烦。霓生,你随我回蜀中,他们谁也找不到你。” 我说:“可祖父的田产怎么办,我不可丢下。” “区区田产,蜀中也有。”曹麟道,“我打听过,你家都被官府抄了,物什都搬了个遍,如今除了屋舍,什么也没有了。” 我说:“可祖父的墓也还在淮南,我若去了蜀中,将来谁为他扫墓?” “霓生,”他想了一会,道,“我觉得,先生那般洒脱之人,必不会在乎有无人守着这些。” 我说:“我知晓。但他是他,我是我。” 曹麟无奈地看着我,终于无言以对。 “那……”他为难道,“我能做甚?” “回蜀中去。”说到此事,我正色道,“阿麟,你在雒阳不可久留。” 曹麟不解:“为何?” 我正要开口,外面忽而传来些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挨家挨户拍门,高声道,“里长有令,凡养鹤者,到树头下去,官府要问话!” 闻得此言,我和曹麟皆是一惊。 我料到曹麟搅出的事会震动朝廷,未想竟如此之快,全然不似官府平日捉拿贼人的作风。莫名地,我想起了秦王,心头提起。 “阿麟,”我对他说,“你即刻收拾物什。此巷出去往南,有一处废宅,你从中穿过,可到大市附近的巷子里。那边可望见一处五层泥砖浮屠,你朝浮屠走去,在巷口停住等我。” 曹麟亦知晓事态严重,答应下来,即刻收拾起来。 我则出门,四处望了望,快步往外面走去。 路过柳树头的时候,我留心看了看,果然,好些府吏和京兆府的士卒正聚在那里,呼呼喝喝,往养禽兽的住户家里挨个翻找。 我脚步不停,避开人群,径自走向大市街口。 这里仍然熙熙攘攘,除了杂耍的人,还停着好些车辆。 我找了一辆看上去最新最好的,一番讨价还价,跟车夫买了下来。价钱贵得教人心头滴血。幸好我出来时,身上带了足够的钱物,事急从权,再心疼也只好花出去。 事不宜迟,我驾着马车,叱一声,往五层浮屠的方向奔去。 曹麟到底是曹叔教出来的,行动起来毫不拖泥带水。我赶着马车来到约定的巷口时,他已经等候在了那里。阿白被一块布蒙着。曹叔驯得甚好,它乖乖地蜷着腿,任由曹麟抱在怀里,一点也不叫唤。 我让曹麟上了车,径自向前,往最近的西郭门驰去。 但没走多远,我发现前方的行人车马都慢了下来。那是一队军士守在了路口,足有十几二十人,正在搜查过往行人。 刚放下的心不禁又提起。 “怎么了?”曹麟在车中也觉察了异样,问道。 我说:“无事,你莫出来。”说罢,我将马车赶到路边停下,到前方去打探。 许多人拥堵在西郭门前,进退不得,抱怨纷纷。 “到底出了何事?”只听有人问道,“查验些甚?” “我也不知,前面的人挑了两笼鸡也被拦了。” “唉,怎这般麻烦……” “听说这附近别处路口也有人守着,啧啧,大市这么多人,要查到何时……” 我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返回去。 “阿麟,”我对曹麟说,“你来驾车。到那关卡之时,只管一路喊让开,他们拦你也不必停,待他们追上再说。” “你要硬闯?”曹麟一惊,道:“那我们定然都要被抓起来。” 我笑笑,道:“不会,我自有计较。” 曹麟应下,立刻下车,与我对换。 我坐到车上,阿白许是察觉到旁边换了人,不安地动了一下。我连忙摸摸它的背,给它喂几条小鱼。 道路并不算太堵,那些盘查的士卒看上去甚有章法,只查带了活禽、背着大筐的人,看上去能藏东西的牛车马车也翻检一遍。 曹麟依我言语,一路急哄哄地大声喝着“让路”,一边赶着车往前走。待得到了那些士卒跟前也不理会,径自冲了过去。 士卒立喊叫起来,前方即刻跑来几人,拦在街上,将手中的兵器对向马车,曹麟再也硬闯不得,只好停下。 我知道该我出场了。 未等马车停稳,我掀开车帏,跳下去。 “出了何事?”我抬高嗓门,气势汹汹地走向拦路的士卒,指着他们骂道,“桓府的马车也敢栏,好大的胆子!” 士卒们显然始料未及,露出错愕之色。 一个看上去像是伍长的人上前,道:“我等奉京兆府尹之命,搜查过往车马。” “京兆府尹?”我冷笑,四下里望了望,“便是赵绾么?他在何处?” 那伍长露出犹疑之色,将我上下打量,皱眉道:“你是何人?敢直呼府尹名讳?” 我“哼”一声,道:“我是何人不打紧,你将赵府尹叫来!这里面可都是大长公主的物什,要立即送到她手中,我倒要问问府尹,耽误了谁来担待!”说罢,我朝曹麟一挥手:“莫管他们,走!” 那伍长急道:“慢着!” “慢着?”我笑了笑,看周围一眼,将身上桓府的腰牌一亮,“我进出宫禁都无人拦住,倒要看看今日这大街上,谁人敢拦。” 那几人没了言语,面面相觑。我看这情形,知道事情已成了一半。 这些人确实都是京兆府的士卒,不过他们不可能真的去把京兆尹叫来,因为众所周知,赵绾此人不仅懒,还爱趋炎附势。在桓府这样的门第面前,他不仅不敢惹,还十分有可能将给他惹麻烦的人责罚一顿。 “退下,退下!”果不其然,未几,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赶了来,将周围斥退。他看向我,满脸堆笑地行了礼,道,“这位内官息怒,他们几个都是新来的,不识规矩,得罪之处,内官多多包涵!” 我看他一眼,神色缓下:“话不能这么说,我也不过奉命行事。如今既然拦都拦了,诸位也莫客气,还是搜一搜吧?” 什长忙道:“不必不必!大长公主那边要紧,内官请上车。” 我一笑:“如此,却之不恭。”说罢,跟他拱拱手,转身回到了车上。 马车重新走起,随着车轮辚辚的声响,没多久,慈孝里已看不见,大市的嘈杂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看着街上往来的车马行人,一切如常,我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霓生,你成了内官。”外头,曹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隔着车帏对我说,“阴阳怪气的,还趾高气昂。” 我摸着阿白,不以为然:“不这般他们怎信?” 曹麟继续笑着,赶着马车,一路向西。两刻之后,马车到了西郭门。守门的人倒并无阻拦,未多时,出了城。 23、射马(上) 太阳已经西斜,走出城门不远,我让曹麟在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停下。 阿白身上的布被揭下来,它终于得以透气,站在地上扑腾了一下翅膀。我看着它,愈发舍不得,一边摸着它的羽毛一边给它喂小鱼。 “你别喂了,它吃多少也不认账。”曹麟道。 “吃多是福。”我说着,又给它喂了两条,转过来,看向曹麟。 “回蜀中的路你还认得么?”我问。 曹麟道:“当然认得。” 我往腰上的小囊里掏了掏,把剩下的钱都给他。 曹麟忙道:“不用,霓生,我有盘缠。” 我瞅着他:“是么?你的钱囊给我看看。” 曹麟支支吾吾:“真不用了……” 我不由分说地把他的钱囊夺过来,打开,果然寥寥无几。 他从蜀中出来,原本只不过是去淮南,可因为我的事,他又到了雒阳。我了解曹麟,他本是个花钱不算数的人,且此番又是偷跑出来,钱财未必足够,加上奔波许久,他身上的盘缠必然早已捉襟见肘。先前我到他住处的时候,就猜到是这样。那房子是最小最破的,屋里的食物也不见许多,只有案上放着两个糙米饼。但就算这样,阿白也仍有小鱼吃。 我叹口气,道:“这马车也给你,路上你要是又缺了盘缠,还能卖了。” 曹麟犹豫道:“可……霓生,这是你赎身的钱。” 这般时候他还牵挂着我,我心中不禁又暖了几分。 “钱花了还会回来。”我眨眨眼,“莫忘了,我如今可是横行雒阳的豪奴。” 曹麟也笑笑。 我说:“还有我方才托付你事,莫忘了替我打听。” 曹麟:“放心,不会忘。” 我说:“你手脚利落些,莫再像今日这般惹了乱子。” “今日是今日,我也是着急才如此。”曹麟嗫嚅着,却道,“倒是你,那作谶之事过了这么许多年,朝廷仍这般忌惮先生,你在雒阳岂不危险?” 我说:“忌不忌惮,看人。今日之事,不过是还有人惦记罢了。” 曹麟紧问:“哦?何人?” “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我说,“你方才也看到了,他们本事并无多少。且他们又不知我是谁,险从何来?” 曹麟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 “霓生,”他满脸歉意,“我本想来救你,未料倒给你惹了乱子。” 我笑笑:“这与我们从前做的事比起来,算得什么乱子?倒是你,此番偷跑出来,回去恐怕少不得挨曹叔的打。” 曹麟听得这话,笑了笑,不以为然:“我反正挨打多了,不少这一次。” “霓生,将来你拿回田产之后,如何过?”过了会,曹麟又问。 我想了想,觉得虽有些遥远,但是这话题教人愉快多了。 “从前如何过便如何过。”我轻松道,“如祖父一般,每日巡巡田,看看书,若有了兴致,便出门走一趟。” “可先生说过,天下三世而乱。”曹麟道,“我在雒阳打听过,皇帝身体日渐不行,只怕乱事不远。” 这的确是个问题。 在淮南时,我曾问过祖父那谶言的由来。他说自古以来以分封定国者,乱象无不出三世。前有周王管叔蔡叔之乱,后有前汉诸吕之乱,皆是如此。 我想了想,觉得似有几分道理,又问,若果真乱了,我们如何是好? 祖父笑笑,说他已经活得差不多,应该见不到了。 “若有乱象,必首出雒阳。”他说,“你见势不好,便回蜀中去,待得安定了再回淮南。” 这些话,如今想起,倍觉清晰。 可惜祖父未算到我就在雒阳。万一生乱,我便要立即去蜀中么? 此事我想过许多次。就算天下大乱,也终有会结束的一天。无论我到何处避乱,将来也还会回到淮南。只要田土在手上,屋舍可以重建,田地可以重垦。而无论乱与不乱,最紧要的,乃是钱财。所以,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我努力多挣些钱物傍身,也是有利无弊。 “就算皇帝明日便气绝,这天下也不会即刻乱套。”我对曹麟说。 曹麟问:“何解?” “你看雒阳那么多的权臣外戚诸侯,就算要乱,也须得明争暗斗上一阵子。” “你算的?” “我猜的。” 曹麟:“……” 我说:“你放心好了,若见势不好,我自会脱身。祖父说过,如天下大乱,就让我去蜀中。” 曹麟眼睛一亮:“果真?” 我说:“果真。” 他终于放下心来,露出笑容。 天色渐渐暗下,再是不舍,也到了分别之时。 我把阿白抱回车上,将车帏封好。然后目送着曹麟坐到车前,扬鞭催马,驾车而去。 我站在原地,朝他的背影招着手,一直到看不见。 相别七年,重逢却只有一日。 ——“蜀中远离中原,乃安宁之地,故而可去。”祖父当年曾补充道,“只是你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去找曹贤,你须得谨记。” “你可定要来啊!”方才,曹麟回头,朝我大喊道, 我望着远处的夕阳,心中长叹。 之后,一连几日,“璇玑先生”几个字一直被人提起。但因为只留下了一首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诗,渐渐地,自然淡去,只有一些沉迷于咬文嚼字探索隐喻无法自拔的好事之人仍在坚持。 至于公子,曹麟写的诗实在是惨不忍睹,公子与我讨论过几次之后,也开始嫌弃起来,说如璇玑先生那般可指点高祖的高人,作诗必不会这般生硬,大约是伪作。 我不置可否。 其实,我希望人们信以为真。特别是秦王,他最好坚定地以为璇玑先生另有其人,之前是他寻错了去处,从此不再来烦我。 不过从这以后,我都不再听到秦王的消息。 倒不是他销声匿迹,而是公子入仕之期已至,我须得忙碌起来。 每天天还未亮,我便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起身,毫无怜悯地将一脸起床气的公子拖起来,伺候他洗漱更衣。这比从前伺候他上学更麻烦,因为官署有官署的规矩,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敷衍了事,让他仗着美貌,随便穿点什么也能独领风骚。 如今,我须得老老实实地为他修理鬓角,将他每一根头发梳好,束得整齐光亮,再给他戴上议郎的冠。一次下来,须得近一个时辰。 不过若非如此,我几乎忘了我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公子的头发黑得似墨一般,比女子的粗些,却颇为顺滑。我为他梳理的时候,有时会忽然想到诗书上那些形容美人的词句。 再想想外头那些为他痴恋的闺秀们,我心里摇头,祸水。 公子第一次穿上朝服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他的身形挺拔,宽大的朝服在他身上并不显累赘,反而有一股肃穆之气,更衬俊美。 “我儿是个大人了。”大长公主感慨道,欣喜地用锦帕拭眼角。 送他去官署的路上,我见到了沈冲。 二人车驾相遇,他端坐在车里,穿着太子冼马的官服,儒雅俊秀。我已经许久未见他这身打扮,只觉看也看不够。 与公子寒暄过后,他看看我,莞尔:“你也来送元初入朝么?” 配上沉厚的嗓音,简直是绝响。 我道:“正是。” “日后便不可再像国子学那般轻松,须得辛苦你日日早起了。”沈冲道。 我微笑:“自当如此。” 可惜沈冲要去的东宫与公子要去的官署不在一个方向,二人说了一会话,便分道扬镳。 到了官署前,公子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对我道:“霓生,你回去吧。”说罢,他整了整衣袂,向晨曦中的高门重檐中走去。 公子早出晚归,我便也得了许多空闲。 桓府的仆婢们消息灵通,知道公子不在家,来找我算卦的人也比从前多了许多。当然,府中规矩多,他们一般在午后主人们都在歇息的时候来找我,算卦之余,聚在一起交换八卦。 近来贵人们皆是些琐碎的消息,倒是听说皇帝又染了风寒,在宫中卧病了两日,政务也大多丢给了大臣。 贵胄们对此议论纷纷,关心的自然不是皇帝身体,而是之后的事。传闻,太子听说雒阳城外二十里的高贤寺近日来了西域高僧,携有一顶佛骨金浮屠,内藏舍利,可镇恶宁心,甚是灵验。太子于是即刻出宫,亲自往高贤寺去将那金浮屠请来,献给皇帝。不料皇帝最厌恶在宫中行僧道之事,太子将金浮屠献上时,只冷笑道,朕夜不能寐,连西域高僧都知晓了?太子闻言,面上半红半白下不来台。幸好荀尚当时在场,以太子孝心一片云云劝解,皇帝的神色才和缓下来。 “哦?”一人道,“太子莫非连圣上的忌讳也不知?” 说事那人不以为然:“太子一向我行我素,何时有过忌讳?” 有人叹道:“这位太子,传言每每皆无好事,将来天下便要传在他手上?” 旁人嗤道:“这有甚可操心,我等不过仆婢,天下谁来坐不是一样?” 众人皆笑。 公子虽入朝,却仍不乏游乐之事。数日后,我再度跟着公子入宫,不是去官署,却是去宫中的校场。 太子一向爱好马射,时常呼朋引伴,在宫中的校场一比高下。 这些天天气凉爽,太子玩心又起,召集几十贵胄子弟入宫马射,其中也有公子和桓瓖。最难得的,是沈冲也在其中。他是太子冼马,此番也被太子召了来。 众人分成三队,太子、平原王、城阳王各领一队,其余人等抽签。公子分到了太子名下,沈冲分到了平原王名下,而桓瓖跟着城阳王。 到了校场之中,只见尘雾淡笼,马声嘶嘶,好不热闹。 射御之事一向为贵族们所喜,每个人的随身之物,小到一枚箭簇,大到坐骑,皆值重金。而平日精心保养伺候,便是为了在这般场面上一展风采,供人品评。年轻的子弟们各骑着膘肥体壮的宝马,穿着轻薄而鲜丽的衣裳奔跑过场中,粗着嗓子嘶吼,与平日里文质彬彬的模样截然相反。 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心血澎湃的事了。 场边上站满了人,而挨着校场的楼台之上亦是热闹。除了来参加马射的男子,许多女眷也入宫来,坐在楼台上喝茶赏景,居高临下地张望,兴致勃勃。 公子的射御着实不错,一轮过后,已拔得头筹。 沈冲今日穿的衣裳甚合我意,白底云纹,衬得他面目更是清俊。汗湿的薄衫贴在他的胸前和腰间,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我侍奉在场边,观看得正兴起时,一个小婢来到,说淮阴侯的女儿沈嫄要见我,让我到楼台上去。 若是别家闺秀,我大概会直接说没空。不过沈嫄是沈冲妹妹,爱屋及乌,当然还是要友爱些。 我整了整衣冠,答应下来。 24、射马(下) 跟着小婢走上楼台,我走进装饰玲珑的绣阁之中,只闻得一阵馨香扑鼻而来。看去,果然好一番花团锦簇的阵仗。 这边坐着的都是未出阁的闺秀,各是穿戴得花枝招展,莺莺燕燕,巧笑嫣然。她们都是今日入宫的宾客,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时地隔着雕花的窗子望向教场。一些看得少的尚且羞涩,将纨扇半遮着脸,好奇地从缝隙里瞅;看多了的却已经大胆地坐到床边,交头接耳地点评。每当校场中有人做出些惹人注目的举动,她们就吃吃地笑起来。 许多闺秀都知道我,当我经过时,声音瞬间低下,她们都看着我,或好奇打量,或窃窃私语。 这殿阁挺大,那小婢引我穿过厅堂。只见里面还有一间小的,更为雅致。这里的窗户比外间视野更好,敞开着,只以轻纱半掩,能将校场上的盛况一览无遗。几个人坐在窗边,除了沈嫄外,还有南阳公主和宁寿县主和另外三位闺秀,都是和沈嫄一样常出入宫中的。宁寿县主比南阳公主年长,二人挨着说话,似乎颇为熟稔。 “云霓生。”沈嫄坐在下首,摇着纨扇,对我一笑,“你上前来。” 她在高门的闺秀中一向颇有人缘,在宫内的公主们面前也颇为讨好。我走上前时,包括两位公主在内,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我。 我向她们见礼,脸上堆笑,“女君要见奴婢。” “不是我,是公主和县主。”沈嫄朝她们看一眼,笑得神秘,对我道,“你如今仍在贴身服侍三表兄,是么?” 她说的三表兄,就是公子。我答道:“禀女君,正是。” “听说表兄待你甚好?” 我说:“公子待人一向和善。” “倒是会说话。”一声轻笑传来,我看去,却是宁寿县主。她看着我,和颜悦色,“你便是云霓生?” 我说:“奴婢正是。” 宁寿县主颔首,道:“下月我父亲在王府中邀雒阳名士雅会,你家公子去么?” 这话出来,南阳公主扯了扯她袖子,双颊绯红。 看她们这般,我着实诧异。 枉惠风搜罗了一大筐宁寿县主的坏话,不料她原来却是要为南阳公主大桥。 我说:“禀县主,公子不曾与奴婢说过,奴婢也不知。” “你怎会不知?”沈嫄道,“赴宴总要备礼,表兄可曾令人备礼?” “不曾。”我说。 南阳公主看着我,露出失望之色。 “霓生,你去问问表兄,便说……”沈嫄想了想,道,“便说我兄长也去。” 我答应下来,心里摇头。这沈嫄当真不会套话。沈冲要想约公子,何须经过我? 宁寿县主道:“听闻桓公子与谢浚谢公子甚善,你说谢公子也去便是。”说罢,她瞅着南阳公主笑了笑,又转向我,意味深长,“云霓生,桓公子若去,我重重有赏。” 我忙道:“奴婢不敢。” 宁寿县主神色平和:“你不过传个话,有甚敢不敢?” 沈嫄摆了摆纨扇,道:“我唤你来,便是此事。你去办就是,但勿与人多舌,知晓了?” 我答道:“知晓了。”说罢,行礼退出。 走下石阶的时候,我仔细地想了想此事,觉得帮一把无妨。 我十分理解南阳公主。这般金枝玉叶,自然能挑最好的郎君。而放眼天下,最闪耀的适龄才俊,非公子莫属。我若是南阳公主,也会一眼相中他。 反正我只是牵个线,成不成,最终须得看公子。吃里扒外的奴婢最受主人厌恶,不过此时乃两厢情愿,大长公主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 我有些为沈冲可惜,不过我并不介意把沈延的美梦搅黄,除此之外,还能得些额外的赏赐。 所以这事怎么看也是稳赚不赔,何乐不为? 待我回到场边,公子正骑马跑过来。马夫忙给他牵着马,公子跳下马来,青玄给他递上水碗,又递上刚浸过兰汤的巾帕。 公子喘着气喝了水,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问我:“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说:“沈女君唤我到楼台上去,与我叙些话。” 公子朝楼台上望一眼,不出意外地,我又听到了那上面传来吃吃的笑声。 这时,场中突然传来喧哗之声,只见一人从马上摔了下来。公子见状,冷下脸,扔下巾帕,翻身上马,跑了回去。 “倒地者何人?”我问青玄。 青玄张望着,道:“似乎是平原王,方才被太子的箭惊了马。” 我讶然,朝场中望去。只见已经有人将平原王扶起,看上去怒气冲冲,是庞玄。 庞玄是庞后的弟弟上虞侯庞宽的儿子,与桓瓖一样,在皇帝身边任中郎。当今天下,外戚势大者,除了荀氏和沈氏,便数庞氏。庞氏也是开国勋臣,庞后的祖父庞绥,曾是前朝的青州刺史,后归附高祖,做过太尉。除了庞后之外,庞绥还有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先帝的异母兄弟楚王,与皇家的关系可谓密切。不过与荀氏和沈氏比起来,庞氏一向行事和顺,如庞后一般,甚是本分。 只见平原王跛着走了两步,皱起眉,似乎已经上不得马。 几个内侍忙抬着撵跑过去,将他扶到撵上。 “今日太子这队甚凶悍。”青玄啧了一声,继续八卦,“你方才在楼台上时,荀凱还差点撞了表公子。” “哦?”我说,“而后如何?” “表公子三中赢了他。”青玄道。 我欣慰不已,与有荣焉。 平原王退了场,马射也跟着中断。不少人前去查看平原王的伤势,我见公子和沈冲他们也策马到了场边,忙跟过去。 只见平原王的衣裳破了,似乎方才摔得不轻。城阳王在边上,令人去叫太医,端来清水,清理伤口。 未几,太医匆匆赶到,正给平原王查看脚伤的时候,太子也走了过来。 “伤势如何?”他在步撵边上驻足,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问道。 平原王忙道:“小伤,不妨事。” 太子往上面看了一眼,又问太医,“治一治,便可上场么?” 太医道:“禀太子,平原王扭伤足踝,须得养伤,不可再上场。” 太子皱眉:“还差最后一轮,比得正酣,少一人如何继续?”说罢,吩咐左右,“去场边去看看还有谁可上场,替下二弟。” 随从忙答应下来,分头去寻。 旁人交换着眼神,皆意味深长。 内侍要将平原王抬回府去,平原王却止住,道:“将我置于廊下便是。” 庞玄闻言,道:“殿下伤了足踝,还是回府歇息才是。” 平原王却一笑,看着他:“我看完再回。” 庞玄还想说什么,平原王打断道:“我就在此处,你比完送我回去便是。” 他坚持如此,庞玄笑笑,只得答应。 寻找替补还须得好一会,众人也借着空隙,各自到场边歇息,更衣饮水。 公子和桓瓖回来的时候,面色都不太好看。 “我看也不必换人,就这般比完得了。”桓瓖将马鞭丢给仆从,忿忿道,“射不中便要重射,怎么比也是全胜。” “低声些。”沈冲提醒道。 “怕甚,听到又如何。”桓瓖冷笑。 公子未发一语,只看向不远处,未几,道,“他们寻到人了。” 众人看去,却见内侍引着一人骑着马过来。 秦王。 25、远遁(上) 我惊诧不已。 公子等人亦露出讶色。 “秦王今日也在?”沈冲道。 “许是刚到。”公子说着,恢复了些奕奕之色。他将杯中的水饮尽,用锦帕拭了拭唇角,交回给我,对沈冲二人道,“走,我等也去看看。” 说罢,上马朝场中奔去。 秦王身上的单衫看上去是一件脱去外袍的底衫,骑的马和所用的弓箭也是平原王方才所用。他奔过场中,马蹄带起一阵烟尘。 射马继续,两边重新对阵。 太子一马当先,控弦发箭,中了月支一枚,马蹄一枚。 后面众人一阵欢呼。 两方交替而行,城阳王紧随其后,亦中了一月支和一马蹄。而后是荀凯,比太子好些,中了二月支一马蹄。 而后是庞玄,也中了二月支一马蹄,平原王那边一阵叫好之声。 “他前半场不行,此番倒是神勇。”青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评论道。 公子上场之时,楼台上一阵嗡嗡的谈笑,我望去,只见那些闺秀都站到了窗前,用纨扇半遮着脸。公子的骑射有大家指点,动作颇为优雅,有力而轻盈,控弦声过之后,箭矢射穿了月支二枚和马蹄二枚。 我听到了楼台上一阵几乎晕阙的赞叹。 青玄叹气:“可惜公子分到了太子那队,只怕胜了也要被人说道。” 他说得没错,太子一向争强好胜,且从来不太在乎公平不公平。他每每察觉自己这队要落后,凡有人射得不好就令重射,故而虽无许多良将,如今也以三中领先。 不过我无所谓,我看这种场面,从来不关心胜负。 公子之后,又过一人,接着上场的是沈冲。他的骑射一向不如公子,平日里,我更爱看他舞剑。但他的衣袂迎风飘起时,亦甚为迷人,我看着他飞驰而过,心中只有“翩翩君子”四字。他轻松地射下二枚马蹄,到在场边与桓瓖说笑。我看着桓瓖搂过他的肩头打闹,不禁思绪飘荡。我要是桓瓖,大概会闹得更凶一下,比如抱着他汗津津的身体滚倒在地…… 最后一轮将尽之时,太子领先平原王四中,领先城阳王六中,似乎全胜已是定局。 太子亦露出了得胜之色,策马回到场边来,看上去心情甚好。 他对榻上的平原王洋洋得意道:“今日甚是不错,二弟待得足伤痊愈了,再来切磋。” 平原王淡笑:“皇兄射艺精湛,弟不才,愧不及兄长。” 太子对这般言语甚是满意,道:“这有何难,你还是骑术不惊。回去莫总钻书堆,多多练习才是。” 平原王道:“弟谨记皇兄教诲。” “嘁。”我听到正在喝水的桓瓖发出低低的冷哼。 一旁的秦王听得此言,道,“射马未毕,太子不觉现下论胜负还太早?” 太子看一眼场上,道,“不过还差最后一人。” 秦王颔首,一笑:“正是。”说罢,他策马上场。只见他驭马之术甚是不错,平原王的马在他的操纵下跑得稳健,毫无生怯。秦王疾驰而过,经过箭靶之时,控弦发箭如行云流水。众人未及回神,五箭已出,二月支三马蹄竟是全中。 平原王以一中获胜,观看之人无不目瞪口呆,未几,喝彩声四起,潮水一般。 太子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胜负已分,往后便是嘉礼。 尚是少年的广陵王被邀了来做嘉宾,无论胜负,皆以金樽敬酒。 太子虽负于秦王,但场中他是最尊,广陵王从内侍手中接过金樽,先敬太子。但太子神色不快,接也不接,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广陵王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秦王却上前,对广陵王道:“今日射马,乃为圣上祝祷安康,殿下第一杯酒,当敬天地。” 广陵王恢复喜色,依秦王之言,将酒洒下。 他再盛一杯,秦王接过,当众饮下,场中众人一片欢呼之声。 青玄望着那边,一脸倾倒。 “大将之风,当是如斯!”他激动道。 我指指不远处,提醒他:“公子回来了。” 青玄回神,忙去准备侍应之物。 马射既已结束,众人亦纷纷散去,大群陪在场边的仆从们即刻忙碌起来,纷纷迎上前去为主人牵马,奉茶的奉茶,递巾帕的递巾帕。 公子看上去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快之色,下了马,一边擦汗一边对我道,“霓生,你方才可看了秦王射马?” 我说:“看了。” “如何?” “不如何,”我说,“不及公子。” “嗯?”公子道,“怎讲?” “秦王虽全中,亦不过比公子多中一马蹄。”我掰着手指算道,“公子今年十八,而秦王已二十四;公子平日不过在苑囿中习射,而秦王常年置身行伍练兵无数。两相比较,自是秦王不及公子。” 公子:“……” 桓瓖在一旁听着,笑出声来。 “元初,我早说你这侍婢难得。”他感叹道,“不像我院子里那些,只知道夸公子好,问好在何处又半天说不出来。” 我听他这话,有些得意。到了公子身边之后,我拍马屁的功力的确一日千里,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公子看他一眼:“你有甚好不满?谁教你挑人只挑长相?” “挑长相又如何?”桓瓖反问:“依你所言,霓生长相不好?” 公子冷哼:“霓生长相好不好与你无干。” 二人如往常一般斗起嘴来,我虽觉得他们无聊,却并不觉生气。坦白说,我也觉得我的脸生得不赖,不过从别人嘴里听到,即便是为了抬杠,也不禁有些受用。不自觉地,我又瞥向沈冲。他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公子和桓瓖,神色无奈。 不期然地,目光相遇。 沈冲看着我,笑了笑。阳光下,他的笑意温暖又明净,我脸上没来由地烫了一下,回过头来时,觉得那两人再斗久一些就好了,最好能在沈冲面前为我有多美对骂到天黑。 在我想入非非之时,三人说着话,到宫中的汤殿去沐浴。 汤殿的回廊下,聚集着好些宫娥,都是为看公子他们而来。经过的时候,引起一阵窃窃的声音。 公子仿若未觉,径自向前。沈冲察觉了动静,转过头来。 宫娥们旋即红了脸,以袖掩面。 妖孽。我瞅着那些宫娥们,心中长叹。原以为有公子挡箭,沈冲可为我一人欣赏,如今看来,却是不保险…… 汤殿中早已备好了沐浴的香汤,以屏风和绣帐隔开内外。 公子照例不要人服侍,入室之后,自顾走进了殿内,将我和青玄留在了外间。 沈冲和桓瓖则走到屏风前,伸开手臂,任由侍从将汗湿的衣服宽下。 我假装为公子准备干衣,目光偷偷扫去,欣赏沈冲的胸膛和臂膀。 “霓生,”入殿之时,桓瓖忽而回头,道,“我正好少了个女婢。你要是闲得无事,便来与我更衣,如何?” “霓生。”公子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出,“你且出去,不必管他。” 来汤殿里沐浴的都是皇家贵戚,除了公子等三人之外,寥寥无几。我在廊下等候着公子,百无聊赖。外面很安静,能偶尔听到汤殿里说话的声音。说得响亮些的是桓瓖,低沉些的是沈冲,而不紧不慢的则是公子。 每到此时,我都特别羡慕青玄。我肖想着,他现在大概就站在汤池边服侍,或许正正站在沈冲身后,为他递巾帕,再为他搓背,咳咳…… 正在我神游之时,回廊那边忽而传来些脚步声。我看去,一人正朝着殿前走来。 待得看清那容貌,我愣了愣,是秦王。 殿前的內侍见到他,忙上前行礼。我不料会在此处见到他,站到一处偏僻的柱子下,跟着垂手低头。 “何人在殿中?”只听秦王问道。 內侍答道:“是桓氏与沈氏的三位公子。” 秦王没答话,忽然,那脚步声踱了过来,未几,一双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听闻这汤殿附近有一处凉亭,乃前朝时留下,你可知在何处?” 我说:“奴婢不知。” 秦王道:“孤知晓,带你去看。” 我:“……” 他没有等我应许的意思,说罢,便往另一头走去。 我并不打算跟从,道,“殿下,奴婢正服侍主人,恐不得走开。” “嗯?”秦王看着我,毫无愠色,却道,“有一事,你想来还不知。” “何事?”我问。 “那日凌霄观上的璇玑先生谶言,乃是伪作。” “哦?”我毫不意外。 “京兆尹当日即在城中搜寻驯鹤之人,在慈孝里查到一个近日新到的养鹤人,口音是南方人士,举止甚为古怪,只有一人一鹤来京,平日也不到街上杂耍。” 我点头:“确实古怪。” “可惜在府吏去到之前,他就不见了,房中物什杂乱,当是闻风而逃。”秦王道,“雒阳驯鹤之人大多住在大市周围,当日,京兆尹在周围布下重围,携带货物活禽之人,一律细搜,然一无所获。” 我说:“百密一疏,亦是常情。” 秦王笑了笑:“不过有一事甚是有趣。据一个搜人的伍长说,当日,一位大长公主府上的内侍从慈孝里驾车出来,被拦下时甚为张狂,硬是不许搜查,闯了过去。孤听他所述,觉得你兴许认得,若让那伍长与你见一面,兴许有所收获。” 我看着他,只觉此人像个鬼魂。 “不想殿下这般热心,竟还插手京兆府之事。”我说。 秦王神色自若:“孤从前曾在长水校尉营,赵绾乃司马,尚算熟识。” 我瞅一眼汤殿,心中叹口气。原想着就坐在这里,听着沈冲洗澡的声音想入非非也甚为愉快。现下看来,不跟秦王走一趟,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26、远遁(下) 汤殿附近确有一处凉亭,就在十几步外的园子里。 秦王脚步缓慢,仿佛真的是在赏景。我跟在他的后面,一语不发。 “此亭的来历,你可知晓?”秦王忽然道。 我心如乱麻,对他的花招毫无兴趣:“不知。” “此亭乃前朝时,章帝为窦后所建。”秦王道,“传闻当年武陵侯云晁曾在此劝窦宪领兵外出,莫回雒阳。”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怔。 “窦宪听了他的话,不久即领兵外出。和帝欲铲除窦宪党羽,然忌惮窦宪身在兵营,迟迟未敢动手。可时日久些,窦宪终舍弃不得雒阳荣华,班师回朝。待其入城之后,和帝即发诏拘捕,云晁身为党羽,亦下狱诛死。”秦王看着我,“此事乃幼时,宫中老人所述。孤在外多年,每思及此事,皆以自省。” “哦?”我笑了笑,“不知殿下为何自省?自比窦宪么?” 秦王道:“窦宪乃死于麻痹自大,虽有贤人提点,亦难免覆灭,此乃你我之鉴。” 我说:“殿下可是糊涂了?璇玑先生前几日已重现,而奴婢的祖父早已去世,奴婢与璇玑先生毫无干系。” “璇玑先生?”秦王看我一眼,反问,“与他何干?孤与你说的只有云氏。” 我气结。 事到如今,我只得见招拆招:“殿下所言,奴婢实糊涂,不知何鉴之有?” “于孤,乃危墙之鉴。”秦王道,“于你,则错投之鉴。” 我说:“奴婢错投何处?” 秦王反问:“元初连你是何人都不知晓,使你埋没于奴婢之属,怎非错投?” 我不想与他纠缠这些,道,“殿下所言危墙,不知危墙在何处?” 秦王眉头微微扬起:“天下最大的危墙,不正在雒阳?” “殿下明知此乃危墙,不也是回来了?” “彼时非此时。风雨未至,仍可一立;而当下之患,乃众人不见罢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不解其意。 “殿下此番离京,想来不曾告知朝廷,殿下不怕奴婢去揭发?”过了会,我说。 秦王的神色毫无波澜,唇角弯了弯:“你大可试试,看看消息能否传到廷尉署十步之前。” 我知道这并非玩笑之言。秦王这样杀伐多年鲜有败绩的人,必不会一时头脑发热来与我说这些。 “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告知你,孤上回所言,仍未过时。”秦王接着道,“今日酉时三刻,孤在西南门外雒水渡口,过时不候。” 说罢,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汤殿的时候,我心事重重,以至于差点与走出殿门的沈冲迎面撞上。 他看着我,有些诧异:“霓生,你面色甚查,可是身体不适?” 若在平时,我大概会借机胡诌一番头疼脑热,蹭一点他的关怀。但是如今,我兴致缺缺。 “霓生,”这时,青玄看到我,招呼道,“霓生,怎到处不见你?公子要回府了!” 我应一声,忙谢过沈冲,快步走回去。 回府的路上,公子一直跟我说秦王。他在别人面前不多话,却喜欢在我面前念叨不停。今日,秦王两个字总在他口中出来,特别让人厌烦。 “霓生,今日之事还未说完。”他对我说,“不想秦王竟对太子这般不客气。” 我说:“嗯。” 心里仍想着秦王刚才的话。 “……风雨未至,仍可一立;而当下之患,乃众人不见罢了……” “也不知传到圣上耳中会如何。”公子摇头,“太子那般性情,必不肯善罢甘休,” 我点头:“正是。” “……今日酉时三刻,孤在西南门外雒水渡口,过时不候……” 酉时三刻。 我不禁望了望车窗外的光景,现在申时刚过,还有一个多时辰。 我当然不会跟着秦王走。 他比那个人人诟病的太子自负多了。我在桓府待了三年,他凭着一句空口许诺的好处,就想让我在一个多时辰内前功尽弃,跟他逃跑。这简直天大的笑话。 不过此事让我思虑的并非这点,乃是他这番动作背后的原因。虽不知他为何这般着急,但我隐隐感到不简单。 “……霓生!” 公子的声音将我的思路打断,我回头,他不满地瞪着我,“你在想何事?从方才开始就心不在焉。” 他有时候就像个被宠坏的小童,绝不肯被冷落。 我无奈,只得先把心事放一边。 “我在想下月雅会之事。”我说。 “雅会?”公子不解,“甚雅会?” “便是豫章王府中的雅会。”我说,“听说谢公子也去。” 提到谢俊,我又想起秦王那话。他既然今日就要走,那么谢浚兴许不会赴宴。 “嗯?”公子道,“有这事?我怎不曾听闻?” “豫章王府的仆人两日前送了帖来,公子兴许朝中归来太迟,不曾看见。”我说。 这当然是我胡诌的。我当初料想豫章王的雅会,秦王兴许也会去,所以我把那帖子塞到了公子看不见的地方。 公子微微颔首。 “你方才说,谢公子也去?”他问。 “正是。”我说,“听说豫章王也邀了表公子。” 他忽而看着我:“你想去?” 我说:“我自是随公子。” “那便去。”公子道,“霓生,你备礼便是。” 我笑了笑,应下。 我跟着公子回了府,给他更衣,又跟着他去书房中练习。窗外的光照一点一点暗下来,我时不时望出去,心里想着那个渡口现在是何模样。我甚至怀疑,秦王说那些话是不是在试探我,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找个借口出府去,到东南门外的渡口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但我终究没有动。 我陪着公子练完字的时候,酉时三刻已经过了。 直到天色暗下,府中平静得一切如常,外面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消息。 就在我以为秦王必是在虚张声势的时候,桓瓖的父亲突然来到。 那时,桓府一家正在堂上用晚膳,见他匆匆来到,甚为惊讶。 他挥挥手,让上前服侍的家人退下,只教桓肃和大长公主借一步说话。 “出了何事?怎这般神神秘秘?”膳后,青玄向桓肃身边服侍的林勋打听。 林勋摇头:“谁知晓,主公和公主一字不提。” “是秦王。”第二日,公子从宫中归来,神色沉沉,“秦王走了。” 我一脸讶色。心中却是明白,秦王没有诓我,他真的说到做到。 秦王此番离开雒阳,大概只跟我一人道了别。 不仅是他,秦王府的幕僚,如谢浚等人也不知所踪。 直到两日后,朝廷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此事。据说廷尉的人到了秦王府以后,只找到了他一封留书。 书中说,秦王忽感身体不适,而平日为他治病的医师在辽东营中,事不宜迟,只得不辞而别。 这自然是推脱之词,且推脱得漫不经心。 朝廷震怒,立刻派人去追。然而秦王不知所踪,十日之后,他抵达辽东大营的消息传回了雒阳。 他的确有些呼风唤雨的本事,一来一回,都搅得雒阳议论纷纷。而对于他离去的原因,仍是众说纷纭,但大多数人都觉得必是朝廷要对秦王下手,秦王得了风声,先走了一步。 “无稽之谈。”桓瓖不屑道,“我天天在圣上殿中,若真有此事,我怎不知?” “以你所见,这是为何?”沈冲问。 桓瓖苦笑:“我也不知,秦王做事,何时知会过朝廷?” 公子眉头紧蹙。 回到府中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对我说,“霓生,今日谢公子托人给我传了书。” “哦?”我问,“他如何说?” “他说京中日后恐不太安稳,教我谨言慎行。” 我讶然:“未说因何事?” “未说。” 公子叹口气:“霓生,近来我常想起璇玑先生那谶言。” “为何?”我问。 “圣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怕无许多年了。” 我说:“此乃众所周知之事。” “可太子在朝中甚不得人心。”公子道,“将来继位,只怕有一番风雨。” “想来圣上也必有考虑。”我说。 “如何考虑?太子性情乖戾,便是委以辅政大臣,只怕也压不住荀氏。” “荀氏?”我故意道,“我看荀尚甚为安分。” “安分?”公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要说:打个广告!推荐个朋友的现言文,总裁x总裁 ps:女主外号鹅总,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愉悦对吧,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app直接搜索《总裁x总裁》 27、重疾(上) 就在雒阳的人们还在为秦王离开之事议论纷纷的时候,宫中忽而出了事。 两日前,皇帝的头疼病又犯了,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早,他令召太子议事,太子迟迟才到,到了近前时,皇帝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皇帝即刻令内侍贾让带人往东宫,只见内殿中杯盘狼藉,秽乱不堪。查问之下,得知皇帝卧病之时,太子与宫人彻夜玩乐饮酒,还从宫外带了歌伎来玩乐。 皇帝大怒,即刻下令将于太子作乐的宫人和歌伎通通杖毙,太子则关押到偏殿之中,禁足思过。 太子太傅荀尚到宫中为太子求情,也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 此事传出之后,与秦王的待遇截然不同。太子素日不为人所喜,人们虽也议论纷纷,但皆为皇帝叫好。 “陛下属意者乃皇太孙,若借故将太子废黜,直接传位皇太孙,岂非善哉。”桓瓖幸灾乐祸道。 公子道:“太子虽行事乖张,可东宫辅佐圣上理政,从无大过。” 桓瓖不以为然:“东宫得力,乃是因有少傅范景道和谢氏辅佐,若无二者,东宫能有甚作为?” 公子没有言语。 桓瓖说的乃是确实。 范景道是三朝老臣,颇有才干,皇帝继位后,就将他任为了太子少傅,辅佐太子。 而谢氏,则是与王氏齐名的名门,从前朝至今,名臣辈出。太子妃的祖父谢暄,官至太保,封江夏郡公;父亲谢歆,封富平乡侯,现任给事黄门侍郎,在朝野中颇有名望。而在皇帝将太子妃之子封为皇太孙之后,朝中对太子最为忠心的,除了荀氏之外,便是谢氏。 桓瓖忽而看向一直不曾开口沈冲,道:“你们沈氏倒是沉得住气。” 沈冲讶然:“何出此言?” 桓瓖道:“沈氏有城阳王,莫非毫无打算?” 沈冲没有回答,意味深长道:“此言若传到别人耳中,我等皆死罪。” 桓瓖亦知道利害,瘪了瘪嘴角,不再多说。 我知道,沈氏并非全无打算,至少沈延和沈贵妃对城阳王颇有期待。我听李氏说,大长公主和桓肃曾私下议论,说可惜已经立了皇太孙,否则城阳王并非全无希望。 当然,公子虽与沈冲及城阳王走得近,但他和他们在一起时,从未议论过这样的事。 公子自是因为不喜欢勾心斗角,而沈冲么……我想,所谓君子,就是如此高洁。 太子行为多有不端,犯事受罚,其实早已不罕见。 正在众人此为此事闹一闹便会像从前一样过去的时候,却又生了后事。 起因仍是皇帝的病,反反复复一直不断。皇帝对太医署已是失望,令人往民间遍寻良医。内侍卢让受皇帝宠信,从洞庭觅得一位神医,传说是扁鹊后人,有药到病除之能。 皇帝令卢让引神医进宫,神医为皇帝把脉之后,神色疑虑,说皇帝脉象及面色皆无碍,这般病势,来源着实可疑,恐怕是巫蛊诅咒所致。 皇帝久病,本已是多疑,闻得此言大惊。 当日,他就令卢让领禁卫到各宫室搜查巫蛊之物。卢让四处翻寻未果,这时,有宫人告密,说东宫西南角埋有人偶。 卢让随即领兵到了东宫,在西南角挖掘,果然挖出了一个桐木人偶。 此事到皇帝面前,皇帝震怒不已,不管太子求告,即刻下令将太子及东宫一众人等就地羁押,以待彻查。但就在太子等人惶惶然等待发落的时候,当夜,皇帝突然人事不省。 那天深夜,大长公主和桓肃被人叫醒,匆匆去了一趟皇宫。他们去了很久,直到第二日午时才回来,疲惫不堪。 而公子一早入朝,到了晚上也不见回府,官署中传了信来,说那边有要务,须得在官署中住上几日。不仅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以及沈冲和桓瓖也是一样,据说皇宫和官署都戒了言,不得出入。 主人们神神秘秘,只每日往返于宫中和府中,不透露半点风声。仆婢们议论纷纷,都说必是出了大事。 大长公主的贴身女官李氏当时也跟着一起入了宫,隔日,我给她卜问她侄儿新妇怀的是男是女时,她才与我道出实情,说是皇帝中风了。 李氏长吁短叹,说那日,皇帝忽然半边身体动弹不得,到了夜里,发起高烧来,至今昏迷不醒。 “可莫与旁人说。”她唬我道,“此乃宫中机要,谁泄露出去,便要杀头!” 我忙害怕道:“不敢不敢。” 其实不必我去传,此事很快人尽皆知。 皇帝病重昏迷,不能理事。按律,则当由太子监国。 那巫蛊之事,乃是刚刚发生,还未及传开,也无诏令。三日后,太子太傅荀尚联合太保谢暄、太宰何邈,以三公之名上书,奏请太子监国。 于是,太子突然灾难消弭,否极泰来,光明正大地登上了监国之位。 对于此事,坊间议论纷纷,小道消息精彩纷呈。 据说,皇帝的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连话也说不清楚。 而人们更感兴趣的,是太子那巫蛊之事。虽宫中的消息早已封锁,只有只言片语,但民间早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太子监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卢让、神医和那个告密的宫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之下,逼问出了一切均乃卢让指使。但是其后,卢让趁守卫不察,撞墙自尽,死无对证。太子即以谋害储君的罪名,将主谋腰斩弃市,夷五族,株连获罪者五百余人。 还据说,太子大骂秦王,说皇帝的病是秦王害的,要收回秦王兵权,派人去辽东缉拿他回京问罪。幸好荀尚还算清醒,没有由着太子胡来。 听着这些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皇帝的病和秦王有无关联我不知晓,不过秦王必是料到了此事,故而早一步离开。 我心中感慨,祖父说三世而乱,是否成真目前仍未可知。但万一言中,秦王必占那乱字的其中一笔。 而最玄乎的传闻,则来自雒阳城外。 自从皇帝病倒之后,那句“三世而乱”的谶言又重新被人记了起来,除了衍生出好些童谣,还有不少人将前阵子凌霄观露台的白鹤谶言联系起来,抓住最后的“明星”二字大作文章。 传说前朝帝室的后人仍然在世,一些州郡中兴起了一个叫做明光道的门派,以“光华再世”为号,说前朝帝室才有真龙,将重得天下。先前常年征战,天下疲敝。虽皇帝一统江山之后,劝课农桑,增进人口,但仍显得力不从心。不少人仍怀念前朝未丧乱前的殷实光景,在一些灾荒连年的州郡,此教收纳流民,开荒赈济,传播甚速。而那谶言中的“明星”,指的就是前朝真龙。 民间的各色流言,自然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帝突然病重,最受影响的,还是贵人们。 而事出之后,最出风头的,当然是荀尚。 太子任荀尚和豫章王为辅政大臣,尤其荀尚,除了太子太傅之外,还身兼太尉之职。 他大权在握,一上来就动作频出。太子监国的第二日,荀尚就以皇帝的名义发诏,撤换掉大批朝臣,包括中护军、城门校尉等守备要职。并以非常之时为由,下令雒阳宵禁,一切聚众游乐之事皆予取缔。 这自然不是好事。 因为那些被取缔的游乐之事中,包括了豫章王府的雅会。 于是我的赏赐也打了水漂。 “说是太子监国,不若说是荀尚监国。”淮阴侯府的后园里,桓瓖愤愤道,“连圣上的宫中,里里外外都换成了荀尚的人,只怕是恨不得圣上早日晏驾!” 公子和沈冲正在下棋,各盯着棋盘,没有言语。 皇帝病重,一应事务都转到了荀尚的手中,他们这些为皇帝问对而设的议郎自然都成了摆设。官署中无所事事,索性告假一日,赋闲在家。 最不满的则是桓瓖。据说荀凯当上了中护军,每日随荀尚出入宫禁,犹如皇子一般威风,还对桓瓖等殿中宿卫甚是轻视,颐指气使。桓瓖本是个心高气傲的,岂能受这等委屈,索性告了病假,眼不见为净。 桓瓖又看向城阳王,道,“我听闻荀尚以侍奉圣上为由,竟宿在了宫中武库附近的庆成殿,大有将府邸安置其中之意。这般嚣张,太后竟也置之不理?” 城阳王正在作画,头也不抬:“不是还有豫章王。” “豫章王?”桓瓖道,“豫章王就是个怕事的,荀尚四处招惹,他连句话也不敢说。” “豫章王乃识时务之人。”城阳王不紧不慢地往画上添色,“便是太后,你要她如何去理?骂荀尚谋反还是诏令天下诸侯共讨?父皇、太子、北军都握在荀尚手中,整个雒阳都是他的。” 桓瓖“哼”一声,又对公子和沈冲道:“荀尚一手遮天,莫非桓氏沈氏也要坐视?这般下去,一旦太子登基……” “太子登基又如何?”公子打断桓瓖的话,看着他,冷冷道,“太子乃储君,我等不服,便是谋反。” “我等若算谋反,荀氏算甚?”桓瓖亦冷笑,“你看看荀尚,玉玺都在他手中,与坐了天下何异” 沈冲道:“圣上仍在,断定尚早。你我皆臣子,须得谨言慎行。”他神色严肃,示意桓瓖看看四周。 桓瓖气闷,转开头,不再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昨晚太困了,忘了设置时间…… 28、重疾(下) 因得戒严禁令,公子在淮阴侯府中未像以往一般留到晚膳,太阳西斜之事,即乘车回府。 街市上比以往萧瑟许多。荀尚在各处大力提拔姻亲故旧,良莠不避,好些品行不端之人亦得以重用。近来时常有荀氏手下的人借着戒严滋扰勒索的事,寻常百姓到了日头偏西之时便赶回家,以免遭遇坏事。 就在公子的车马行过一处路口之时,前方忽而有些嘈杂之声传来。 我从车窗探出头去,却见是一辆马车被巡逻的士卒拦了下来,将我们的去路也堵住了。旁边,还有十几百姓,都是来不及走被拦住的。 “太傅有令!戒严时不得通行,凡有违抗者,行人罚钱三百,车马一千,如敢抗命,以谋逆论处!”一人喝道。 我看了看,认出来。 “何人说话?”公子问道。 “是耿汜。”我说。 耿汜是荀尚姻亲耿彷的侄子。此人从前是个闲人,混迹于酒场赌坊,无所事事。近来耿彷当上了城门校尉,将耿汜任为司马,监督戒严之事。耿汜如鱼得水,在雒阳街市中横行霸道,对来往之人肆意勒索打骂,有时连贵族士人亦不放在眼里,何况升斗小民。 公子听到这名字,神色沉下,未等我再说,下了车去。 那被拦下的马车看上去是寻常人家的,仆人也只有两个。 只听一人据理力争:“昨日还是戌时,今日怎成了酉时?”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耿汜不耐烦道,“这是太傅之令,要么拿钱,要么到狱中理论!” “既是太傅之意,可有谕令?”这时,公子走上前道。 耿汜回头,看到公子,一愣。 “原来是桓公子桓议郎。”他的脸上堆起笑容,行了个礼,“未知议郎到此,有失远迎。” 公子道:“耿司马不必多礼。太傅下令戌时设禁,方才闻司马所言,似有更改,未知新谕令在何处?” 耿汜笑笑,道:“我等皆奉命行事。议郎可是刚从官署回来?不想竟阻了议郎的路,我这就教人为议郎放行。”说罢,他朝手下示意,让公子的车马先过。 公子却不为所动,道:“耿司马不必劳烦,既是太傅之令,我也自当遵守。待司马示以谕令,是罚是走,我亦悉从发落。” 耿汜笑容淡下,意味深长道:“议郎,此事还是莫管闲事为好。” “哦?”公子道,“若我管定了呢?” 耿汜与公子对视着,好一会,生硬地转开头。 “放行。”他对手下道。 手下有些犹疑:“司马……” 耿汜踢他一脚,骂了声:“放行!” 手下只得悻悻地往两边让开,放那马车过去。那两个仆人见得了解脱,对公子连连行礼,千恩万谢,跟着马车快步走开。 公子站在原地,却是没有动。 耿汜看着他,问:“议郎不走,还要做甚?” “自是等你取谕令。”公子不紧不慢,“我还未曾看到。” 耿汜脸色拉下,不耐烦道:“看不看又如何?你不过是个议郎,有何职权看我谕令?” 公子看着他,目光清冷:“我品秩在司马之上,怎无职权?司马亦朝廷官吏,须知若无谕令则为假传,按律,当下狱收监。” “桓皙!”耿汜忍无可忍,用马鞭指着他喝道,“莫以为我不敢拿你!” 公子毫无畏惧,却是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拿我。” 耿汜气急,但究竟知道公子惹不起,干瞪着眼。 这时,被堵在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集聚成群,看着这般热闹,指指点点。耿汜更行多日,早已招人厌恶,不少人认出了公子,跟在他身后骂了起来。 耿汜转而朝那些人气势汹汹走去,挥起马鞭就打。 人群一下哗然,躲闪推搡, 就在此时,前方一阵开道声传来,望去,却是城门校尉耿彷赶了来。 他喝退耿汜,堆起笑意,向公子行礼:“耿司马新到任,未识议郎,冲撞之处,还请议郎恕罪。” 公子还了礼,却道:“我有一事,正要见耿校尉。耿司马酉时设禁,不知可有太傅谕令?” 耿彷的神色僵了僵,扫了耿汜一眼,继续和色道,“太傅是曾提过酉时设禁之事,只是谕令还未到。” 公子不与他纠缠许多,道,“既是未到,便不该此时设禁。且未颁布告,民人无处知晓,招致怨恨,亦非太傅所愿。” 耿彷道:“议郎所言极是!”说罢,他令耿汜撤去路障放行。 耿汜瞪着眼睛,但在耿彷面前终究不敢放肆,只得从命。 公子不再理会,登车而去。 “天子脚下,区区一个司马,竟敢如此无法无天。”马车上,公子怒色仍在,生气道。 我说:“戒严终非长久,只不知要到何时?” 公子长出一口气,摇头:“只怕圣上病势一日未明,乱象便一日不除。” “这么说,这天下安定,竟只在圣上一人?”我道。 公子正要回答,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公子,”外面的随从道,“前方有人,要见公子。” 我和公子皆讶然,从窗外望去,却见是先前那辆马车停在了路中。 “若是要道谢,便说不必了。”公子道,“回府去。” 随从道:“那边的人说,他们主人认得公子。” 公子闻言,与我对视一眼,下车去。 待得近前,那马车上的车帏也掀开一角,待得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我愣了愣。 是宁寿县主和南阳公主。 离路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小佛寺,名云栖寺。这个时辰,没有人会冒着触耿汜霉头的风险来寺中礼佛,所以四处空荡荡的,除了我、公子、两位公主和随从,并无旁人。 “我今日与公主出城,到雒水边为圣上祈福。不想回来时遇到了禁令,幸亏公子出面,否则为人所知,我便要担上罪过。”宁寿县主道。 公子讶道:“为圣上祈福乃大善之事,公主与县主何必微服出城?” 宁寿县主道:“公主在宫中日日侍奉圣上,劳累不已。除祈福之外,我还想带她去散心玩耍。若按照宫中规矩,不但礼仪繁琐,还有大队仪仗,必是劳师动众,消遣不得。” 公子了然,露出微笑:“原来如此。” 南阳公主跟在宁寿县主身旁,一直没有说话,看着公子,面颊隐隐泛红。 宁寿县主四下里望了望,对公子道:“这云栖寺,我记得甚为有名。可是前朝所作?” 公子道:“正是。” 宁寿县主莞尔,对南阳公主道,“公主常与我说,想到城中游览名胜,可惜出行繁琐,一直不如愿。不料今日到此,却是正好。” 南阳公主瞅了公子一眼,抿抿唇,轻声道:“嗯,正是。” “可惜我非长居雒阳,对这些名胜亦无所知晓。”宁寿县主神色遗憾道,说着,看向公子,“幸好桓公子在此,不知可否代我引公主游览此地?” 公子讶然,看了看宁寿县主和南阳公主,少顷,道,“公主不弃,在下自当从命。” 南阳公主看着他,羞怯的脸上露出喜色。 时值傍晚,周围安静十分,除了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嬉戏捕食,再无打扰。 众人脚步缓缓,在佛寺的殿阁间穿行,宁寿县主则更是不着急,走得比公子和南阳公主慢两步,落在了后面。 我自是知道她的用意。 古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原以为豫章王拿雅会泡了汤,南阳公主情路曲折,不想今日,公子路见不平冲冠一怒,竟是凑巧做了救美的英雄。 既然宁寿县主如此美意,我也不好不识趣,跟在她后面,渐渐与前面两人拉开了距离。 公子并不常与女子说话,他平日交谈最多的女子,便是我。不过我在他眼里到底算不算女子,很是值得商榷。 有那么一会儿,我担心公子会像那些愣头少年一样,在女子面前不知所措,但看起来我着实多虑。 公子像往常与人说话一样,声音不疾不徐,温文而流畅。对于这寺庙的来历,他知道得的确不少,每经过一处景致,皆可在南阳公主面前叙述一番,颇为引人入胜。南阳公主走在他身旁,则听得入神,不时地颔首,时而又细声细气地问上两句。公子一一为她解答,二人说着话,似不再有旁人的事情。 真是一双璧人。 我满意地想,就算大长公主知道了这事,她也会嘉奖我吧? “我记得,你叫云霓生?”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宁寿县主忽而回头,看着我道。 我答道:“奴婢正是。” 宁寿县主微笑,道:“我听淮阴侯府上的沈女君说,你会算卦问卜?” 29、窥天(上) “奴婢粗识一二。”我说。 “哦?”她显得颇有兴致,“你也为我算一算,如何?” 人怕出名。我生意太好,宁寿县主这样好奇的贵人,我每年都要遇到十几二十个,所以对付他们,我已是经验丰富。 我说:“奴婢虽知晓些问卜之术,但断不敢为县主来算。” “为何?” 我说:“县主乃贵人,命相乃天机,奴婢若窥觑,非但不得门道,还会损伤阴德,乃大忌也。” “有这般说法?”宁寿县主讶然。 “奴婢实不敢相瞒。” “这亦是怪哉,”宁寿县主道,“你不可为我算卦,却能算得军机之事。” 这沈嫄,也不知道她说了我多少。 我笑笑:“那是鲜卑人的卑劣之计,如何能与县主相比?鲜卑人妄图险王师于险境,而王师得佑于天,奴婢问卜乃是顺从天意,故而无妨。县主乃金玉之躯,若加妄测,则违于天道,到时奴婢受惩事小,只恐伤了县主福报。” 宁寿县主看着我,莞尔:“怪不得连沈逸之也夸你,果然伶牙俐齿。” 听得这话教,我忽而警醒。 “奴婢惶恐,不知何德何能,得沈公子如此抬爱?”我羞怯道。 宁寿县主道:“我父王上月与淮阴侯共宴,沈公子也在宴上,说起平叛之事,我故而得知。” 我谦虚地说:“沈公子实过誉。” 这位宁寿县主的事,我早有耳闻。豫章王世子年幼,王后久病,县主是长女,虽只有十六岁,却已经担起主母之责,打理王府中的一应家务。对于这个女儿,豫章王亦十分疼爱,凡会客赴宴,必携县主同往,如世子一般倚重。 “听闻桓公子和沈公子击鲜卑之时,你亦随行?”她问。 我说:“正是。” “亦曾杀敌?” “不曾。”我说。这般回答着实无奈,无论是那个倒霉的百夫长,还是秃发磐,我都不曾用来领赏,连说也无从说起。 宁寿县主却问:“为何?” 我说:“奴婢乃公子扈从,首要之事乃护卫公子。” “如此说来,你有上阵之勇,却无立功之意?”宁寿县主弯弯唇角,“却是可惜。” 我未料想这位县主对那征伐之事这般感兴趣,正疑惑起用意,她却未再所言,转回头赏景去了。 云栖寺不大,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走完。 回到车马前之时,南阳公主双眸闪闪,望着公子,顾盼流光。 “闻公子之言,实大开眼界,未想公子对这寺庙这般熟悉。”宁寿县主笑盈盈地对公子说。 公子道:“在下幼时常随祖母到此礼佛,故而知晓。” 宁寿县主挽起南阳公主的手,遗憾道:“可惜时辰不早,太傅又有戒严之令,我等须得早些回宫。否则,定要请公子引我等往别处名胜再游览一番。” 南阳公主颔首,瞅向公子的眼神中尽是不舍。 公子道:“公主与县主若有意游览,可择日再来。” “哦?”宁寿县主道,“到时,公子亦仍与我等同往么?” 公子道:“公主有召,在下自当奉谕随往。” 南阳公主露出笑意,双眸重现光采。 “如此,一言为定。”宁寿县主莞尔,扶着南阳公主,一道登车。 公子也坐上马车,将公主车驾护送入宫门之后,方才回府。 路上,我心情大好。 因为方才在那寺中的时候,宁寿县主的仆人悄悄忘我的手中塞了一只锦囊,里面是五两重的金子。这使得我对宁寿县主的印象大好,大方守信,实乃纨绔楷模。 我瞅着公子,颇想问问他对南阳公主的想法,但又担心此时太露骨,被他看出来。 正当我想着如何措辞,公子忽而道:“你方才为何不肯给宁寿县主算命?” 我讶然。 不想公子当时与南阳公主说得那般入港,竟还有闲心来偷听我和宁寿县主说的话。 我说:“县主命格金贵,我算不起。” 公子道:“你也给我算过,莫非我命格不贵?” 我哂然。 我虽爱财,但并非有求必应。比如那些贵人,虽赏金丰厚,但脾气难惹,稍不如意便要怪罪,不如同为奴婢的人好对付。 至于公子,我为他算卦,乃是由于一个赌约。从河西回来时,他说朝廷会封他一个武职,我说不然,定是文职。公子不信,问我如何得知,我说是问卜得来。 “公子若不信,可与我一赌。若公子赢了,我给公子五百钱;若我赢了,公子写一幅字给我,如何?”我说。 公子有些鄙夷:“你五百钱便想换我一幅字?” 我有些后悔,平时跟公子斗嘴多了,教得他也会算起账来。 “公子舍不得便罢了。”我说。 公子“哼”一声,道:“善。” 结果如我所料,大长公主再不肯让步,安排公子去当了议郎。公子虽愤愤不平,但还是守约地给写了一篇赋交给我。 “公子是公子,与别人不同。”我说,“我既可为公子挡在,自是命格相连,为公子算命有何不可?” 公子将信将疑,看着我:“果真?” “我何时骗过公子。”我说。 我以为他会列举我平日的诸多行为不端之事反驳我,不料,公子浮起微笑,仿佛信服一般。 我见他心情不错,便试探:“不想今日这般凑巧,竟遇到了公主和县主。” 公子应一声:“嗯。” 我说:“人人夸南阳公主貌美无双,今日所见,果然如此。” 公子:“嗯。” 我说:“公子答应再随公主同游,不知要到何时?” 公子转头看我:“你想见公主?” 我见公主做什么……我说:“不过好奇问问。” 公子道:“今日之事,莫与他人说。公主与县主有名节,不可为闲言所议。” 我心道,只怕公主恨不得被全天下传得与你有染。 “可公子答应了同游之情。”我说。 “是么?”公子反问,“我如何答应?” “公子说公主有召,自当奉谕……”我话才出口,明白过来。所谓谕令,必是要经过宫中,而必不会如今日般路上遇见,私下相约便可同游。宫中的人再傻,也不会由着公主光明正大地召男子相会。公子如今不愧已经是朝廷的议郎,咬文嚼字一套一套。 我说:“宫中如此繁文缛节,也怪不得公主要私自出来。” 公子摇头:“公主与县主年少,玩心重些亦是自然。我等既为臣子,当慎重才是。” 他说着话的时候,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毫无暧昧之意。我想起南阳公主那期待的模样,不禁叹口气。她一番痴心,恐怕只能交由皇帝和大长公主来成全了。 回到桓府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不出我所料,桓府很快知道了路上的事,用膳的时候,桓肃很是不悦。 “那耿汜果真如此狂妄?”他说,“如此不敬?” 公子道:“儿并未被他阻拦,只是儿以为他行事不妥,理论了一番。” 大公子桓攸道:“儿今日进出官署,也多听人议论起此人,说他原是混迹市井之辈,如今得了势,连朝官也不放在眼里。” 大长公主问:“耿彷如何表示?” 公子道:“耿校尉并无偏袒,令耿汜撤去路障,按太傅谕令行事。” “偏袒?”桓攸“哼”一声,“他倒是敢,不过是看你惹不起罢了。” 二公子桓旭道:“我今日听闻,太傅以重金请来了良医,圣上病愈或指日可待。” “什么良医。”桓攸道,“若论医术精良,谁人能比过太医署?这天下真心想让圣上好转的,也就我等与太后罢了。” 大长公主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太傅乃辅政重臣,不可以奸佞之心度之。” 桓攸正待再说,但触到大长公主凌厉的眼神,不再言语。 他说的其实是真话。 大长公主和桓府过去之所以风光无限,乃是因为背靠着皇帝。故而自从皇帝病重以来,大长公主日夜忧愁,已经消瘦了不少。 不光是这边,我听闻沈延和太后也是夜不能寐,望眼欲穿地盼着皇帝好转。沈延甚至也花费了重金去民间寻能够治愈中风的名医,但自从荀尚掌握宫禁之后,便以皇帝须静养为由,禁止任何人入内探视,包括大长公主和沈延。这是大长公主第一次被挡在皇帝的宫外不许入内,回府之后,脸色甚是难看。 不过虽是如此,大长公主在外面却没有表示过对荀尚的不满。相反,她是最早示好的人。 太子监国之后的第二日,大长公主将一棵大秦来的珊瑚树送到了荀尚的府上,称其为社稷肱股,国之栋梁。闻得荀尚要宿在庆成殿,还以庆成殿年久失修为由,送去了大批钱物。 荀尚对大长公主的识时务十分满意,对她礼遇有加。故而虽然封锁了皇帝的寝宫,但大长公主若是去见太后仍然可畅通无阻。 桓攸的妻子许氏见状,忙道:“姑君此言甚是。妾闻乡中老者,卧床之后痊愈着大有人在,想来圣上必也可早日康健。” 桓旭的妻子樊氏也附和道:“正是,圣上乃天子,必可得天护佑,度此难关。” 大长公主听了她们一番轻声软语,神色终是缓下了些,叹口气,吩咐家人呈膳。 30、窥天(下) 晚膳之后,大长公主留下公子,到房中说话。 她没有提耿汜,却问,“听说今日,你遇到了南阳公主?” 既然都是路上的事,自然全瞒不过她,公子颔首,“正是。” “你带公主同游了云栖寺?” “正是。”公子忙解释道,“不止南阳公主,还有宁寿县主。今日公主随县主微服出宫,到雒水边为圣上祈福,归来时遇到耿汜设禁,儿正好路过,故而巧遇。” 大长公主笑了笑,道:“你着急做甚,母亲岂是那古板苛刻之人。我儿终是长大了,今日之事甚好。”她看着公子,叹口气,“可惜圣上卧病,也不知何时清醒。母亲曾想为你求娶南阳公主,如今只怕遥遥无期。” 我在旁边听得此言,心中一动,来了。 公子一愣,道:“母亲,儿未想过此事。” “那又如何,你早晚要想。”大长公主道,“天下女子,除了公主,谁人配得上你?虽然想求娶南阳公主的人多了去了,可与你相较,他们又算得甚?” 公子还想再说,大长公主却摆手将他止住。 “我今日累了,时辰不早,你回去歇息吧。”她说。 公子只得应下,向她行礼告退。 “霓生,你留下。” 在我要跟着公子离开的时候,大长公主忽而道。 我讶然。公子闻言,亦停住脚步。 大长公主对他和缓道:“我与霓生有两句话要说,你且下去吧。” 公子神色疑惑,看看我,依言走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长公主摒退左右,只留下家令徐宽。她看着我,微笑。 “今日元初与南阳公主共处之时,你也在场?”大长公主问。 我答道:“正是。” “他们二人有何表示?” 我说:“公子陪南阳公主游览云栖寺,公主意犹未尽,向公子邀约,改日再同游别处。” “哦?”大长公主目光微亮,“元初应许了?” 我说:“公子说,必奉谕随行。” 大长公主露出讶色,随后,笑而叹气,抚了抚案上新插的鲜花:“元初总这般不懂事。” 我也笑笑,没有说话。 “霓生。”片刻,她话锋一转,“如今局势,你有何见解?” 我愣了愣。 大长公主看着我,全然不像是问错了话。 我说:“不知公主所言局势,所指为何?” “自是宫中之事。”大长公主道,“你也看到了,陛下卧病,奸臣环伺,我等虽忧心忡忡,却是一筹莫展。” 我哂然。 大长公主在自己的丈夫和亲儿子面前都演戏演得足,不想竟会在我面前说出了实话。 我装傻道:“禀公主。奴婢愚钝,政局之事,实不明白。” “不明白?”大长公主意味深长,“武陵侯后人,天底下还有不明白的事?” 我:“……” 大约是早已猜到我的反应,大长公主一笑。 “这有甚可惊讶。”她说,“你莫非以为,随便什么人,我都愿放去元初身边么?你那族叔云宏,当初可是给袁氏出了不少主意才当上了颍川太守。” 我无言以对。近来真是时运有异,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都开始琢磨我的家世。 “可奴婢不比族叔,无经略之才。”我说。 大长公主一笑,道:“传闻云氏有一套秘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便是天机也无所不知。”她说着,目光明亮,“云霓生,你上次在遮胡关助元初算的那卦,便是此证,还不肯认?” 却听了这话,我松了口气。 我收回之前的想法,跟秦王比起来,大长公主知道的事实在连皮毛也不算。 不过她好意思提遮胡关的功劳,让我十分惊讶。她给我的赏赐,明明连打发乞儿都不如。她如今将我说得如此能耐,仿佛我又有了大用处,不知道却是个什么价钱。 我配合地作出谦恭之态:“公主慧眼如炬,奴婢不敢欺瞒。” 大长公主不紧不慢:“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赎身,对么?” 我一惊,露出慌乱之色,忙道:“公主,奴婢一向尽心侍奉公子,从无贰心。” “哦?”大长公主轻哼一声,“你为了敛财,这些年到处与人算卦,将我这桓府变得如道场一般,连外面的人也来打听。不过是我与主公不予计较,否则按家法,杖毙你十次也不够。” 我更是惊惶,哀求道:“奴婢冤枉,公主明鉴!” 心想,我的狐狸尾巴藏得不错,只被她发现了这么一个勾当。 大长公主不为所动,不紧不慢:“这府中,有甚事瞒得过我?你与人算命,一次二十钱,这府中的人都被你算遍了,还不认?” 我无辜道:“奴婢为人算命不假,可确不曾敛财。公主可派人到奴婢的房中搜寻,若有其事,那些钱财在何处?” 大长公主没有答话。 我知道她答不上来。我当然不会傻到把钱都放在能让他们找到的地方,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之所以一直拿我无可奈何,就是因为他们说了也找不到证据。 “罢了,我今日也非为计较此事而来。”大长公主拿起杯子,悠悠地喝一口茶。 “我与主公亦非不通情理之人。”少顷,她放下杯子,道,“爱财之心,乃人之常情。你也算出身良家,能读会写,平日侍奉公子也算尽心,我与主公都是看在眼里。上回我与你说过,让你跟了元初,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此番之事你也知晓,你若尽心辅佐桓府渡过难关,桓府自不亏待于你。事毕之后,我赐你田土百亩,钱两千,日后再不必为人算命,如何?” 我讶然。 心里又是无语又是好笑。 大长公主不愧跟秦王兄妹一家亲,连拿来要挟人的招式都如此相似。只是同样的空口许诺,大长公主比秦王抠门多了。秦王说话虽让人讨厌,但至少能开出云氏田产和给我赎身的价码;而大长公主所求乃是全家继续富贵,却只肯给田土百亩,钱两千。 不过她到底与秦王不一样。秦王虽然可予我所求,却是要让我再去卖身;大长公主则是反过来,她有求于我,这便是生意。所以,她既然开了价,我断然没有不还价的道理。 “奴婢谢大长公主!”我拜道。 大长公主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是满意,正要再说,我接着道:“公主大恩大德,奴婢原不该推却,但只怕此事不可为。” 大长公主笑意凝住。 “怎讲?”她说。 我说:“如公主所言,云氏确有窥天之玄术。桓府之事,乃关系国运,亦非此术不可。然奴婢平日所为,无论是替人算命还是卜问战事,皆不过寻常问卦。而那玄术,奴婢已无法施展,故不可为。” “为何?”大长公主紧问道。 我说:“公主可知命契?” “这是何物?” 我说:“窥天玄术相传乃轩辕氏所创,其最紧要的一处,乃以子孙血脉为供奉,与天地立契,谓之命契。因得命契,玄术可为子孙继承,相辅相因。然此术乃天地正气所化,最是强悍,浸入血脉,命强则术强,命弱则术弱。奴婢不幸,天生命有不足,一度垂危。后得高人指点,说奴婢乃是阳气欠缺,唯有以金补阳之法,每日以金钱化为阳气,方可补命。幸而祖父家境尚算殷实,奴婢得以存活。后获罪为奴,失了供养,奴婢为了活命,只得为人算命获些钱财。然铜钱低劣,所化阳气除了续命,只够施展些寻常占卜之术,若想窥天,则远远不及。” 大长公主怔住,片刻,道,“不可胡言。” 我说:“奴婢不敢欺瞒公主,所言句句是实。” 大长公主道:“云氏有这般上佳秘术,怎接连败落?” 我说:“公主有所不知。古来贞人相士有三忌,乃忌亡者,忌同行,忌己身,云氏虽有异能,对自身之事亦无可奈何。” 大长公主不言语,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你收的那些钱,都化作了阳气?” 我说:“公主明鉴。” “若行那窥天之术,又须得如何?” 我说:“须得看所求何事。” 大长公主道:“若是要问圣上凶吉呢?” 我说:“此乃天机,只怕须得百万金。” 大长公主面色微微一变。 我道:“公主,圣上凶吉关乎国运,自非寻常金物可及。” 虽然大长公主是个实实在在的有钱人,但我知道即使是她,要出这么多金子也只好去偷国库。 大长公主神色不定,片刻,道,“如此,还有甚可问?” 我见生意有了门路,道:“公主若觉为难,可问些轻的。” 大长公主道:“哦?何谓为轻?” “公主所虑者,乃近日之事。”我微笑,“公主若想问如何扳倒荀氏,所费不过二十金。” 大长公主看着我,目光定了定。 31、浮屠祠(上) 我从大长公主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心情轻松。 那些什么玄术什么命契,自然是我随口胡诌的。大长公主如今果然急得是坐不住,只要有药,来者不拒。所以我说出价钱的时候,大长公主虽然满脸狐疑,仍想一试。 我则知晓欲迎还拒之理,推脱今日非黄道吉日行之不善云云,从大长公主院中告退出来,回房睡觉。 其实那价钱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开低了,有些后悔。二十金,对于升斗小民们来说自然是触不可及。但对于桓府这样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出门做客时,备些体面礼品的所费之数。我应该说开高一些,比如,八十金。 八十金……我心底痒痒的,那足够买下祖父的田宅。 这些年,我一直打听着祖父那些田宅的下落。不幸之幸,那田宅一直在官府手中,未曾卖出。 倒不是淮南的官府不想卖,而是他们太贪。近年年景不好,水患时疫频发,田地荒芜,地价一年不如一年。淮南官府的这个价钱,比市上还高,自然无人问津。除此之外,还有一传言,说此地不祥,不仅原主人断子绝孙而亡,还累得颍川太守云宏一家倒了霉。 这当然不是我在背后捣的鬼,毕竟那是祖父一生积累,我再回收心切,也不至于如此亵渎。这些流言要归功于我那些醉心八卦的乡人,不想祖父平日最烦的那些蜚短流长,如今倒是帮了大忙。 夜色已深,我以为公子早已经安寝。不料,当我进到房里,只见他躺在榻上翻着书,并无要睡去的意思。 “母亲与你说何事?”他见我回来,问道。 我说:“无他,便是今日公子与南阳公主同游之事。” 公子听了,似乎早有预料,一脸无趣。 我看着他神色,觉得甚有意思,也不急着回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榻旁。 “公主之言,公子以为如何?”我问。 “嗯?”公子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看看我。 “你以为如何?”他不答,却道。 我说:“又不是我要娶妇,公子为何问我?” 公子把眼睛挪回书上,边翻边道:“你不是说你们奴婢最喜欢议论主人?此事大约已经嚼过了舌根,不若与我说说。” 我忍俊不禁。 “公子果真想听?”我问。 “想。” 我说:“大长公主之言甚是有理,公子与南阳公主甚为合衬。” 公子看着我:“你也这般想?” 我说:“那是自然。公子出身名门,外祖乃是皇家,与公子出身相配之人,自非公主莫属。此乃其一。其二,南阳公主虽今年只有十三,但无论容貌人品,皆人人称赞。且我听闻她平日亦爱好读书诗赋,与公子必可情趣相投。有这两般好处,公子还有甚可犹豫?” 说出这般话的时候,我不禁想起惠风。虽然我撮合的不是让她跳脚的宁寿县主,但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公子没说话,却是一笑。 “如你所言,出身相衬喜好相仿便可配成一对,那我从府中挑一个会读书识字又喜好钱财的男仆给你,你也欣然应许么?”他说。 我一愣。 想一想,我也并非不愿意,如果那男仆是沈冲……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我与公子不可相较。”我说。 公子冷笑:“都是不得自己做主,有何不可相较?” 我知道他又犯了少年逆反的脾气,只得将话语放得和缓些:“公子不喜欢南阳公主?”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公子淡淡道,“我与她话也不曾说过几句。” 我笑嘻嘻:“可是心中有了谁?” 公子的神色忽而不自在起来,片刻,冷下。 我识趣地闭嘴,不再多问。 “公子还是早些安寝,明日还要去官署。”我说着,便要起身给他摊起褥子,公子却将我的袖子扯住。 “我睡不着。”公子说,“霓生,你还未给我掐背。” 我:“……” “快些。”公子不待我回话,已经转过身去,趴在了榻上。 我只好重新在一旁坐下,在他的肩背上揉捏起来。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室中安静得能听到屋外促织的叫声。他的里衣松散,露出结实而漂亮的后颈背。他的头发也有些垮了,垂在一边,为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柔和。 “嘶……轻些。”公子不满地哼道。 我只得把力道放小。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嫌这嫌那,又不肯干脆不做。 “霓生,”过了会,公子道,“母亲若要将你配人,你也愿么?” 我说:“岂有不愿之理。”心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必是不愿。”公子却道,“你连吃食难吃些都要嫌弃,何况是人。” 我忍俊不禁。公子不愧是被我荼毒了三年,已经甚是了解我。 “我是奴婢,大长公主是主母,怎会问我愿不愿?”我说。 公子沉默了片刻,忽而回头,目光明亮:“你随我开府,便无人可管你。” 他近来说些豪言壮语的时候,总喜欢捎带上我。虽然很让我感动,但为了不让他飘飘然,冷水还是要泼一泼。 “公子早晚会开府。”我说,“不过就算如此,将来公子娶了妇,我也会有主母。” 公子不以为然:“就算有主母,我也是主公,还不是要终归听我的?” 我心里叹气。公子再好,也到底是主人。说来说去,他也从未想过放奴,只要我不是奴婢,谁可拿我配人? “霓生,”这时,公子又道,“若府中不给你配人,你将来成婚,要找什么样的?” 我愣了愣,一度以为是我揉按的时候用力太要紧,把他的声音晃散了,导致听错。 “公子何有此问?”我说。 “你问过了我,便不许我问你么?”公子道。 我想了想,道,“我也不知……” “不知?”公子“哼”一声,“你平日最爱乱瞟别的男子,有甚不知。” 我脸上一热:“我何时乱瞟别人?” “多了,尤其是我与别家子弟骑射蹴鞠之时,我与你说话,你也时常心不在焉。” 我哂然,想了想,如此明显么?天地良心,我虽然也乱瞄过别人,但如果沈冲也在,我绝对只看沈冲。 “公子此言差矣,”我说,“骑射蹴鞠乃赛事,瞬息万变,自然须得注目,为之吸引乃是理所当然。我既是围观不看场中,却看何处?” 公子回头看我一眼:“果真?” 我委屈道:“公子怎总不信我?公子但想,若论风华,谁人能及公子?” 公子唇角弯了弯,转回头去。 “这自不必言语。”他说,声音已恢复了骄傲的样子。 两日后,便是我与大长公主定下的黄道吉日。 她比我预想的要着急,公子刚出门去了官署,她就遣人来将我叫了去。 才进门,我就被案上叠起的二十枚锃亮的金饼晃了晃眼。 正要上前,家令徐宽将我拦住。 “云霓生。”他打量着我,满是疑色,用他那把半男不女的嗓子对我道,“这是大长公主赐你的,你须得尽心尽力,不得徇私耍诈。” 我一脸正色:“内官,此金乃大长公主飨告神灵所用,非赏赐奴婢,今日乃贞问之吉日,帝在上,切不可出言不敬。” 徐宽正要再说,坐在上首的大长公主让他退下。 “霓生。”她和颜悦色,“如你所言,我已将二十金备齐,可行事了么?” 我掐指一算,道:“禀公主,此事午时可行,且待奴婢沐浴更衣。” 桓府的北侧有一处浮屠祠,是当年公子染疫之后所修。大长公主一向敬神,依照方士之言,在府中立了一座浮屠祠供奉黄老,以趋利避晦,保阖家平安。 我交代大长公主,那二十枚金饼须在巳时二刻放在神像前供案上,并在两边点上两只香炉,必以旺火焚香,以告天帝。这些金子是为神仙准备的,在正式卜问之前,须得将祠堂关闭,以免打扰神仙享用。 大长公主对这般指点遵守得一丝不苟,我沐浴更衣之后,来到浮屠祠中,只见香烟缭绕,那些金饼叠在案上,整整齐齐。 我对大长公主道:“此乃秘术,只容主宾,闲杂人等不可在场,否则凶吉难测。” 大长公主颔首,对徐宽等仆从道,“尔等退下。” 徐宽虽有不满之色,亦只得应下,行礼离开。 门被关上,祠中只有我与大长公主二人。我请大长公主面北而坐,然后,手持一柄塵尾,在案前焚香,口中念念有词,绕着供案走了三圈。 突然,我停下,一挥塵尾,“叱!” 一阵白烟突然腾起,伴以馨香,待得散尽,案上黄金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长公主看着,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则神色平静,在案前蒲团坐下,取出龟壳铜钱,贞问数次之后,又用八卦推演。 直至半个时辰之后,我才停下来。 “如何?”大长公主忙问。 “公主所问之事,奴婢已了然于心。”我说,“方才卦算,于大势,乃下坤上艮,喻小人猖獗而君子困顿,乃社稷之危;于公主,乃下坎上艮,喻道险且长,恐前程不利。” 大长公主面色沉下。 “可有破解之法?”她紧张地问道。 “以玄术而谓,凡事皆有生门及死穴。”我说,“虽道路险阻,若不失时机,顺势而为,则可寻得生门,左右逢源,事半功倍。” 大长公主神色一振:“生门在何处?” 我说:“以公主之见,荀氏依托者为何人?” 大长公主道:“荀氏得以崛起,把持朝政,皆因有太子。”她说着,一惊,“你是说……” 我笑笑,看着她,“大长公主可知太子良娣荀氏?” 32、浮屠祠(下) “荀氏?”大长公主愣了愣。 太子的妃嫔不少,除了太子妃谢氏之外,还有嫔妾数位。其中,最得太子宠爱的,是良娣荀氏。 荀良娣是荀尚的族侄女,与太子亦算得表亲。 据说有一回,太子到荀尚家中作客,恰好遇上了当时在园中与姊妹嬉戏的荀氏,一见倾心,回宫后茶不思饭不想。 荀氏的父亲是弘农的一个县令,原将荀氏许配给了同乡的故交之子。荀尚得知此事之后,做主毁了婚约,不日之后,将荀氏送入东宫,为太子纳为良娣。 彼时,太子妃谢氏已经生下嫡子,且封为了皇太孙。荀氏到了东宫之后,亦是争气,隔年也生下一子。太子大喜,曾兴冲冲地去皇帝面前涛封,被骂了一脸无趣。 即便如此,太子对荀氏仍宠爱不减不减,人人皆知东宫之中,宫人不畏太子妃,却畏荀良娣。 我说:“荀氏声势虽盛,但其党羽并非独荀氏一家,还有众多亲故,其中最强者,当是谢氏。” 大长公主颔首:“正是。” 我说:“奴婢所说生门,正在谢氏。只须将谢氏拉开,荀氏之势便如断了一臂。” “谢氏?”大长公主皱眉,“可谢氏一向对太子忠心耿耿。” 我说:“谢氏忠心者,非太子,乃皇太孙。谢氏自不会去反太子,但对荀氏可未必。” 大长公主沉吟,没有言语。 荀尚辅政以来,为巩固权威,重用亲故。凡与荀氏有些关系的人,皆受笼络。 不过,谢氏除外。 皇帝有意传位皇太孙,是众所周知之事,荀氏既以外戚之身而得以权倾天下,自然知道利害。在荀尚眼中,皇帝已行将就木,那么沈氏便早已不足为惧,要提防的,正是将来会像自己一样,因外戚身份而受新皇倚重的谢氏。 我继续道:“前两日,东宫曾有一事,不知公主可曾听闻。” “何事?” 我说:“前两日夜里,太子在宫中饮酒,喝得酩酊大醉。太子妃劝了两句,竟被太子殴打。太子咒骂她是毒妇,骂皇太孙是孽子,扬言等到继位便将二人废了。” 大长公主讶然:“哦?” 我说,“太子不喜谢妃和皇太孙,乃众所周知。公主若是谢氏,此时最担忧的,当是何事?” 大长公主闻言,目中微光闪现。她从蒲团上站起身,在祠堂中来回踱步,面上满是兴奋之色。 “可就算联合了谢氏,又如何反得?”大长公主道“荀尚乃太傅,手握禁卫,且如今已宿在了宫中。” “这岂非正好?”我微笑,“太傅手中掌握的不过是北军,而过了司马门,便是殿中诸将管辖,无圣上谕令,北军中候其他禁卫皆不得入内。太傅住在宫中,正如在瓮中。” 大长公主:“可若北军誓死追随荀尚,强入宫中,如之奈何?” 我说:“这便是谢氏手中最要紧的一处。司马门屯驻校尉,正是太子妃的堂兄谢蕴。且谢氏子弟,在北军各营中多有任职。而左卫将军桓迁、右卫将军五部都王弛、骁骑将军司马显,皆是大长公主亲故。太傅虽号称手握北军,然其中所依仗着,不过十数人。这些人大多到任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只要先下手除之,其余人闻得锄奸号令,即便不应,也必不会为荀尚卖命。” 大长公主了然,道:“然太傅乃辅政之臣,若要除之,还须得师出有名。” 我说:“太子年轻气盛,听信谗言以致失察,亦人君之常。如今陛下不能主事,唯有以尊者之名诏令清君侧,公主为助,乃顺应天道,将来就算有人异议,亦无可指摘。” 大长公主听罢,道:“此言甚是。” 我说:“还有一人,便是豫章王。圣上钦定的辅佐大臣,除太傅以外,便是他,亦甚为紧要。” “豫章王?”大长公主不以为然,“他一向明哲保身,不见好处决不肯出手。” 听她这般说,我有些诧异。我一直以为她对豫章王很是信赖。 我说:“豫章王与太傅同为辅政大臣,自是受太傅忌惮,处处监视。豫章王谨慎小心,亦是常理。然其虽隐忍,却定然不会坐视。自太傅辅政以来,对宗室苛刻,早已招致诸多不满。豫章王乃宗室之首,公主联合宗室,乃是上策。” 大长公主道:“若他忌惮颇多,不愿出手,如何是好?” 我说:“豫章王不须出手,宗室诸王手中虽有兵马,然一旦进京,易生大乱。不到危急关头,可不必豫章王出面。只要太后发诏时,豫章王不阻挠,便可成事。” 大长公主:“而后呢?” 我说:“此计最紧要之处乃在于殿中诸将。太傅自恃掌握了北军及禁军,对殿中内卫甚为轻视,诸将早有不满。一旦策反,则大事已成。” “此事,我自有计较。”大长公主道。 她面上已然不见了先前的惴惴神色,容光焕发,如逢喜事。 “你这玄术,果真神奇。”她感叹道,“听此一席话,竟是茅塞顿开。” 我莞尔:“公主过誉。” 她又道:“那东宫内的秘事,亦是这玄术算得么?” 我说:“此术既号称‘窥天’,自然无所不算。” 她有所不知,天底下凡事只要有第二个人知情,便不是秘密。东宫虽深锁宫墙之中,但东宫的宫人却还是要来找我算命的。 大长公主了然,满意颔首:“原来如此。” 三更之后,夜深人静。 所有人都已经入睡,我路过青玄屋子的时候,听到他正在说梦话。 我穿着一身玄色衣服,轻车熟路地挑着各处小路,穿过桓府的院落和花园,悄无声息。 浮屠祠大门紧闭,灯笼里的蜡烛早已燃尽,在廊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颇有几分诡异之相。 白日里,我跟大长公主说过,此地已经行过玄术,乃是禁地,切不可让我和她之外的任何人进入,否则将招致厄运。大长公主已经全然信服,一口应下。 我这般吓唬她,自然是另有打算。 那二十个金饼还在神像后面藏着,要是谁人都能来,被发现了可就说不清了。 今日在大长公主面前做的那戏法,是祖父教我的。那在白烟里消失的,自然也不是化作阳气的金饼,而是二十枚逼真的金箔。 我沐浴更衣的汤房就在浮屠祠旁边,来往甚为便捷。大长公主对神灵之事一向虔诚,依我之言,将祠堂关门闭户,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这自然是为了方便我行事。浮屠祠后面有一扇小窗,平日紧闭,从来无人理会。我早已在此设下机关,一推就开。趁着无人之时,我从小窗进入祠堂,将那二十枚金饼包好,藏到神像后面。然后,将事先备好的金箔依照金饼的模样摆在供案上。供案两侧香炉里烧得旺盛,将祠堂熏得香烟缭绕,可作障眼,让人分辨不出金饼的真假。 祖父一生博学,除了占卜作谶和医术,对方士的炼丹之术亦颇有钻研。他配出了一种药粉,遇金箔时,会生出瑞光白烟,如神仙腾云一般。 此法既是江湖把戏,人若多了,难免会被窥出破绽。但对付大长公主一人,绰绰有余。如我所愿,白日里,大长公主对这般神奇深信不疑,很是顺利。 月色明亮,在窗棂外投下微光。 我再次从那小窗进入祠中,蹑手蹑脚走到神像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些金饼还在那里,完好如初。我将金饼取下,将痕迹收拾干净,从小窗溜出去。 不久之后,我回到了房中。关上门,拉上闩,我走到室内,小心地把床榻挪开,露出一角地面。 桓府的屋舍甚是讲究,连仆婢的屋子,也是青砖铺面,住得比一些殷食人家还好。只不过,这处屋角的砖被我处置过,虽面上看着与旁边无异,但以薄刃插入,可一块块撬开。 底下,是一块木板,再将木板掀开,则是一个大洞。里面贮藏着我三年来积攒的所有钱财。 不过铜钱散且散,一千钱便已经重得压手,所以,我都拿去换了金银。这也是我要大长公主给黄金的缘故。有朝一日我要走人,总不好找一辆牛车来载钱,自是越轻省越好。 我把金饼放进去,盖上木板和青砖,将榻挪回原位。 今日之事,至此终于圆满,我擦了手,将衣服换下,自去安寝。 许是今日事情太多,很快,我便入了梦。 外面下着雨,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犹如有人在撒豆子。 我坐在祖父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册无名书。这书里说的是如何伪造官府文书,甚是有趣。可正当我看得兴起,那书忽然被抽走。曹麟不知何时进了来,手里拿着我的书,对我做鬼脸。我怒气,下榻去追,待得追上时,我伸手去扯住他的衣服。可待得他回过头来,我惊了一下。 那张脸,已经换成了荀尚的模样……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我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户被风吹得摇摆不已。 我下了榻,把窗户关上,换一身衣服。方才那梦境太真实,一直在循环。回到榻上,我没有躺下,却索性点了灯,翻开褥子,在席子底下摸索。 未几,我摸到一张纸,将它取出来。 这是数日前,曹麟托人从淮南给我捎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从祖父家抄没的物什以及去向。其中,有书籍七千余册,曹麟在其后注明,说皇帝令太学搜罗佚散典籍,凡抄没之书籍,皆送往雒阳太学。但祖父的书在运走之前,有人从雒阳秣陵侯府而来,将其中的八百六十二册带走。 八百六十二册,正是无名书的数目。 而秣陵侯,便是现在的东海郡公,太子太傅荀尚。 此事乃是秘密,我打听了两年也毫无头绪。曹麟用了何等手段我不得而知,但他也会些潜行窥私的本事,我不能离开雒阳,便也只有他能帮我。 就着微弱的灯光,我再将那些字迹看了一遍,最后,将它塞回席子底下,继续睡觉。 33、谋划(上) 第二日,大长公主梳洗了一番,入宫去了。 直到傍晚,她才回来。 进门时,她唇含浅笑,看那模样,我知晓事情已成。 晚膳之后,她照例将我留下,道,“太后已无异议。” 我微笑:“奴婢恭贺公主。” “接下来便是宫中内卫。”大长公主道。 我道:“正是,此处最是紧要。无殿中诸将策应,诛杀太傅便无从下手。”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道:“殿中诸将乃左卫殿中将军庾茂与右卫殿中将军程斐所辖,程斐与主公相善,倒是好说话,却不知庾茂其人忠心如何。” 我说:“桓瓖公子任郎中,与庾茂甚善。殿中诸将不满太傅久矣,若由此入手,当有可图。” 大长公主深以为然。 桓瓖在皇宫中宿卫,不过也正是因此,他不像公子那般每日早出晚归。第二日,恰逢他轮换下来,大长公主遣人在他出宫时送了口信。桓瓖从离开皇宫之后,直接来到了桓府。 果不其然,说到荀尚,他满腹牢骚。大长公主微笑着听了,问道:“听说左卫殿中将军庾茂,最是刚正不阿,他如何言语?” “将军与荀氏有隙,素来不善。”桓瓖道,“然此人待我等一向和气,殿中诸将亦多顺从于他。” “如此。”大长公主道。 见已经摸着了门路,大长公主也不再绕弯,将他说出了捕杀荀尚的心思。 如我所料,对于此番阴谋诡计,桓瓖十分兴奋。 但说到策动庾茂,却面露难色。 “据我平日所察,庾茂此人乃皇后一系,若要策动,只怕还须从皇后身上入手。” “皇后?”大长公主皱了皱眉。 桓瓖道:“皇后亦为太傅所迫,连圣上也见不得。且太子一向对中宫无礼,欺辱平原王,皇后必是恨之入骨。” “此事须从长计议。”大长公主神色肃然,叮嘱道,“今日我与你所言,乃事关重大,切不可声张。如今时机未到,你元初等几个表兄弟我也不曾告知,你须得严守,否则一旦泄露,我等皆身死无处。” 桓瓖笑嘻嘻:“公主放心,侄儿自是知晓。”说罢,却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行礼告辞。 “皇后。”他走后,大长公主将手指在案上扣了扣,陷入沉思。 我说:“公主欲见皇后?” 大长公主道:“就算我想见,皇后身在深宫,如何轻易见得?” 我说:“皇后总要去向太后问安,或可经此安排。” 大长公主摇头:“中宫受荀尚监视最甚,我今日入宫见太后,周围亦多出了许多生面孔,若非太后借故身体不适,我服侍她回寢殿,亦不得间隙密谈。” 我知道只不过是其一,其二,乃是因为桓肃与庞后的弟弟上虞侯庞宽有隙,大长公主与皇后也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贸然要去提联手之事,只怕面子还拉不下来。 “还是先联络谢氏为宜。”大长公主道:“只是近来禁绝游乐聚宴,我却无从碰触。” 我说:“无须游乐聚宴,已有现成的由头。” 大长公主讶然:“哦?” 我笑了笑:“公主可知,江夏郡公近来病重了?” 隔日之后,大长公主带上了些贵重的滋补之物,到江夏郡公府上探望病重的谢暄。 我也跟随大长公主同行。这是她的意思,自从那日为她出谋划策,她就常常找我去叙话,如今开始办正事,则更要带上我。 我并无所谓,拿钱办事,一包到底乃是规矩,就算大长公主要将我调离公子的院子,我也毫无怨言。不过大长公主显然不打算这么干,事情再要紧,公子也是她的宝贝儿子,我也仍然要留来为他挡灾。 江夏郡公谢暄卧病已有两年,不过近来病势愈沉,到府中来探望的人不少。其中,也包括了太子妃和她的父亲富平乡侯谢歆。 这自是我事先打听好的。 于是,太子妃和谢歆正在谢暄病榻前时,大长公主凑巧来到,探视之后,众人也自然到堂上去叙话。 太子妃今年二十七岁,容貌秀丽,不过今日所见,却是比从前憔悴不少。皇太孙也跟着太子妃来到府中,坐在她的身旁,端庄文静。 “想当年,先帝对谢公甚为敬重,曾请谢公到宫学中讲授经学,妾与圣上皆曾受教,乃有师生之谊。可惜如今圣上龙体欠安,否则,闻知此事,必也与妾来探望。”她说着,眼角湿润,举帕清点。 在座众人闻言,无不露出感慨忧心之色。 我偷眼瞅了瞅谢妃,她低眉垂眸,神色并无波动。 谢歆忙道:“圣上必有天佑,可逢凶化吉,公主切莫过于悲伤才是。” 大长公主颔首,叹口气:“君侯所言甚是,却是妾失态了。”说罢,她微笑,看向皇太孙,露出慈爱之色。 “多日不见,太孙可是又长高了?”她向太子妃问道。 太子妃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神色,淡淡一笑,向大长公主道:“长高是不曾,就是前些日子受了凉,发热一场,瘦了些。”说罢,她让太孙上前去,让大长公主端详。 大长公主拉过太孙的手,打量着,神色心疼:“怎会着凉?必是宫人们伺候不周。” 太子妃道:“宫人倒是尽心,只是他夜里睡不安稳,总踢开褥子。” 大长公主有嘘寒问暖一番,感慨道道:“看着太孙,妾便又想起当年来。犹记得太孙出世时,先帝来看,将他抱在怀中,高兴不已。而圣上幼时,亦似太孙这般聪颖懂事。想来待他长大之后,必是一位威服四海的明君。” 此言出来,在座众人神色皆微变。 太子妃望着大长公主,目光动了动。 “公主过誉。”谢歆忙道。 “甚过誉?”大长公主不以为然,“皇太孙乃圣上亲自所封,自是龙凤之姿。”说罢,看了看谢歆,道,“君侯甚是精神,妾记得,君侯的岁数与相差无几。” 谢歆道:“在下已年近六十。” 大长公主笑笑:“妾亦五十有余。” 她叹口气,“我等这般岁数,已是半截入土,此生还有何企盼?不过惟愿后辈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如太孙般,妾为姑祖,岂有不爱之理?且圣上如今病势,想来诸位亦知晓,一旦山陵崩,太孙便是圣上身后所托。” 谢歆唯唯应着,与身旁的兄弟相觑。 大长公主又说起些小儿日常病症,对太子妃嘱咐了几句。太子妃答应着,面上已有了感激之色。 在堂上又闲聊了半个时辰,大长公主望望天色,说时辰不早,起身告辞。 谢氏众人忙起身行礼,簇拥着将大长公主送到门前。 大长公主正要上车,似想起什么,回头对谢歆的夫人郭氏道:“妾那娣氏昌邑侯夫人,想来夫人也识得。”郭氏道:“昌邑侯夫人的兄长王侍郎,与我家有亲,侯府亦相距不远,逢年过节皆有来往,甚是相熟。” 大长公主颔首,道:“她府中从江南移栽的秋牡丹,今年长势甚好。听闻夫人亦喜好花木,待那花开之时,夫人带上家中女眷,与妾同往观赏,如何?” 郭氏莞尔,礼道:“公主美意,却之不恭。” 马车辚辚走起,往回望,那些人仍在门前张望,似恋恋不舍。 大长公主已有些疲惫,闭目养神。 “他们散了?”过了一会,她问。 我答道:“还不曾,仍在门前。” 大长公主唇角弯了弯。 我说:“公主方才甚为恳切,谢妃等人当是已动心。” “不可操之过急。”大长公主缓缓道,“谢歆此人,如谢暄一般圆滑,非三言两语可打动。” 我了然,不再多言。 “你近来总在母亲那边么?”夜里,我服侍公子入寝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我说:“公主身边的女官张氏病了,时而便唤我去服侍。” 公子皱眉:“府中这么多人,为何要你去?” 我说:“许是大长公主觉得我伶俐。”说罢,我看着他,“不然,公子以为是为何?” 公子道:“母亲近来总为朝中之事忧心,可是寻你去问卜?” 虽然不全对,但也中了七分。 我不置可否,道:“公主寝食不安,若卜问可解忧,亦未尝不可。” 公子道:“社稷之事,求问鬼神终非正道。” “哦?”我说,“以公子所见,何为正道?” 公子道:“自是以肱股之力,匡扶帝业。” “如此,谁能匡扶?” 公子没有言语。 “霓生,”过了一会,他开口道,“我今日在殿上,已经请辞。” 我愣了愣,以为我听错了。 34、谋划(下) 公子确实辞去了议郎。 从他嘴里,我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议郎乃皇帝近臣,掌顾问应对,一向择选名望出众的人充任。 自皇帝病重以来,太子监国,政务实则由荀尚的幕府把持,议郎等朝官形同虚设。 上月,议郎陈袆告病还乡,有了空缺。陈袆出身治学之家,熟读经史,受人景仰。而今日,继任者来到,正是那日在雒阳街上与公子冲撞的耿汜。 公子当场大怒,即向光禄大夫请辞,拂袖而去。 我问公子:“公子请辞之时,光禄大夫可曾应许?” 公子道:“我既要辞官,自是从此不再赴任,何须谁人应许?” 我叹口气,公子总是这般任性。 不过,此事乃在情理之中,我毫不意外。 公子这般清高脾性,本就不适合官场。只是我以为他有大志撑着,至少还要过一段日子。 公子看我神色,道:“你觉得此为不妥么?” 我笑了笑:“非也,甚妥。” 公子讶然。片刻,他从榻上坐起来,看着我,饶有兴味:“怎讲?” 我说:“议郎之职,虽任以贤达,名声好听,然无实权。公子赴任以来,想必也不甚满意。” 公子颔首:“确实。” “如此,便是可有可无之物,不妨舍弃。”我说,“只是接下来不管何人来劝说,公子都须得推却,且公子若得空闲,须得作些诗赋,抒发归隐之志。” 公子不解:“这又是为何?” 我说:“如此,公子下回出仕,方可任得要职。” 公子诧异不已。 我说:“公子可知隐士?” “自是知晓。” 我说:“古来上位者,凡欲彰显振兴之志,皆访隐士,予以重用。” 公子不悦,道:“这岂非教我作假?既为归隐,何以还要出仕?” “这怎是作假?”我不以为然,“为了出仕去做读书人,乃是世间常理,何故为了出仕做隐士却是可耻?读书人出仕须得察举,难道隐士出仕便不必察举?且人人可做读书人,却非人人可做隐士。公子既有志于天下,自当奋勇自荐,何必纠结于途径?” 公子目光闪动,似乎终于被我说服,没有再反驳。 “那上位者又所指何人?”他不屑道,“若是如今当权者,做一世隐士也罢。” 我说:“自不是当今这位,公子须耐心等待,将来必有转机。” 公子:“你怎知?” 我昂了昂头:“我自是知晓,公子忘了我的本事?” 公子对我的本事一向存疑,不过,他只扬了扬眉梢,没有与我争辩。 “世上隐士多如牛毛,若无人来访我,又当如何?”他问。 “公子放心,必不会如此。”我说着,眨眨眼,“方才我说的那些诗赋,公子可有了文意?” “那有何难。”公子一副大材小用的神气,却瞅着我,“霓生,你从何处学来这么许多道理?也是你祖父教的么?” 我得意道:“奴婢虽敏而好学,但这些乃天生就会。” 公子没说话。 我回头看他,却见他唇角微微弯着,似乎不以为然,却将眼睛看着我,目光直直的。 正当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伸手去擦,公子却重新躺回榻上,趴过去。 “霓生,为我掐背。”他悠悠道,头也不回。 公子辞官的事,桓府中的其他人第二日才知晓。 桓肃很是恼怒,将公子训斥了一顿。大长公主却毫无愠色,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公子几句。 “辞了也好。”她说,“议郎乃掌圣上顾问,圣上正在病中,却为谁去问对?” 说罢,她又好言把桓肃劝了,让公子退下。 公子见得如此,放下心来。 他像未出仕前一半,到桓府的园中练了一会骑射,又练了一会剑。一个时辰之后,回到院子里。 我说:“公子今日无事,便去写一写我昨夜说的诗赋。” 公子走到屏风后更衣,头也不回:“知晓了。”说着,把一边扯开湿透的衣裳,一边走到屏风里。 这种时候,他一般都不必我伺候。我打算去书房准备笔墨,正要走开,公子却道:“霓生,替我擦身。” 我愣了愣,回头。 却见公子已经从屏风里走出来,上身未着衣服,仍淌着汗水。 “我?”我讶然。 “不是你还有何人。”公子道,“青玄也不知去了何处。” 明明就是他刚才叫青玄去厨中去取小食。 我看看公子,只得走到水盆前,将巾帕蘸湿,拧干。 公子伸展开手臂,由着我擦拭。巾帕冒着热气,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淡红的痕迹。 “逸之他们,平日更衣可都有仆从侍奉?”公子忽而道。 我说:“兴许有。” 公子道:“那你今日侍奉我更衣。” 我不解地看他:“可公子从前一向不愿我来。” 公子:“我现在愿了。” 我:“……” 他既然这么说,我也只好遵命,继续为他擦拭。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公子的身量似乎又比上次所见长开了些。他的骨架很漂亮,肩背虽宽,却并不似外头大汉的那般虎背熊腰,线条结实匀称,很是赏心悦目。 不自觉地,我又想起了沈冲。在河西的路上,我也是这般为他擦身,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服侍过…… “你又走神。”公子忽而道。 那嗓音很低,震响在耳边,犹如风撩过头发。 我回神,愣了一下。 方才顾着想事情,不自觉地跟他挨得有些近。他的头微低,我的脸颊几乎能触碰到他的呼吸。 “谁走神了。”我掩饰道,胡乱地再给他擦了两把,将巾帕放到盆里,一边洗一边揶揄,“公子还有半身未擦,不若将袴脱了吧。” “嗯,好。”公子答道。 我未想他这般回答,愕然。 回头,却正遇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公子伸手过来,将我手里的巾帕接过,片刻,懒洋洋地走回屏风后面。 “袴都湿了。”只听他嫌弃地说,“你这般笨手笨脚,日后还是我自己来。” 我应了一声,片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 这老脸平日装傻撒谎都无一点破绽,方才居然热了一下。 我心想,公子果然才是妖孽。 公子更了衣,我给他重新束好了头发,已是巳时。 待他穿戴好,正要去书房,大长公主那边的女官忽而来到,说她要我过去一趟。 公子露出疑惑之色。 “母亲又唤霓生去做甚?”他问女官。 “妾不知。”女官道,“公主只令妾来传话。” 我应下了,对公子道:“我去去就回来,公子切莫忘了那诗赋。” 公子看着我,片刻,“嗯”一声。 我不再多言,随女官往大长公主的院子走去。 大长公主正在堂上喝茶,见我过来,道:“今日乃豫章王王后生辰,你替我将这礼物送去,为她贺寿。” 我看了看,却见是一只别致精巧的铜制博山炉。上面一半是烟雾缭绕的仙山,一半是波浪翻滚的大海,一个仙人立在山巅之上,双手袖着,似在观看着怒海争涛。 “豫章王看了,自会知晓。”大长公主意味深长道。 我应下,将盛着铜炉的漆盒盖上,用锦布裹好。 豫章王的府邸也在雒阳西北,离桓府不过相隔二里。我乘着马车,穿过街道,不久,便到了豫章王府前。 我在门前通报了来意,不久,一名内官出来,接引我入府。 自豫章王受封以来,他一直住在雒阳,甚少就国。故而豫章王府经营得甚为气派,无论占地大小还是屋舍营造,皆比秦王府阔气不少。又兼皇帝一向倚重豫章王,王府中的一应摆设皆如王宫之制,望之不凡。 王后卧病,自是见不到。我虽是奴婢,但送礼的是大长公主,豫章王还是亲自来迎了,跟他一起的还有宁寿县主。 我向豫章王行了礼,献上漆盒,道:“大长公主说,虽朝廷严令不得聚宴,她不得前来,可王后生辰她还是记得。大长公主令奴婢将此物送来,为王后贺寿。” 豫章王颔首,道:“你代孤告知公主,公主一番美意,孤甚是感念,将来诸事安稳之后,必登门道谢。” 宁寿县主在一旁看着,对豫章王道:“既是大长公主特地送来的礼物,父王何不打开看看,也好让来人带话。” 豫章王应允,让内侍将漆盒打开。 待得看到博山炉,宁寿县主称赞不已,豫章王仔细看着,神色却忽而变了变。 “此炉,是公主亲自所选?”他问我。 我答道:“正是。” 豫章王脸色凝重,没有言语。片刻,他道:“此炉金贵,我等实受不起。你带回去,原话告知公主便是。”说罢,他吩咐送客,转身而去。 我没想到此事竟急转直下,诧异不已。 “殿下留步。”我开口道,“殿下明鉴。公主赠此炉,并不求回报,殿下何以受不起?” 豫章王冷笑一声,道:“世间岂有不求回报之事。”说罢,他又令内官送客。 我只得将铜炉重新收拾好,拿走。 还未走出王府,忽然,我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回头,却见是宁寿县主。 她快步走来,道:“你怎走这般快,我险些追不上。” 我行了礼,道:“殿下既不悦,奴婢自不敢久留。” 宁寿县主看着我,微微笑了笑。她让内侍上前,将我手中的漆盒接过去。 见我露出讶色,她说:“此物,我替母后收下。你回去告知大长公主,她的好意父王已经知晓,必不违公主所愿。” 我看着她,惊奇十分。 “你不信?”宁寿县主瞅着我道。 我忙道:“县主一言九鼎,奴婢岂敢不信。” 宁寿县主笑笑,让左右退下。 “大长公主既遣你来做此事,想来你如今已不在桓皙公子身边。”她说。 我说:“奴婢仍服侍公子。” “哦?”宁寿县主有些讶色,但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上回那云栖寺之事,公子可有甚言语?” 我说:“奴婢不敢妄言。” 宁寿县主道:“此处无别人,你但说无妨。” 我想了想,既然收了她的金子,自当如实相告,道:“公子并未多说,但他对公主和县主甚为敬重。” “敬重?”宁寿县主眉头蹙了蹙,露出了然之色。 “如此,公子莫非真如传言一般,游乎世外?”她意味深长道。 我说:“此乃公子之意,奴婢也无法左右。” 宁寿县主看着我,道:“听说你可为桓公子辅弼纾难,他对你可是甚为看重。” 我说:“公子仁厚,对身边近侍皆甚为看重。” 宁寿县主不置可否。 “你去吧。”她说,“将我方才言语告知大长公主便是。” 我应下,行了礼,退去。 35、皇后(上) 回到桓府,我将宁寿县主的话禀报大长公主。 “这是宁寿县主所言?”她讶然道。 我说:“正是。” “豫章王未应许么?”她问。 我说:“豫章王不曾言明,只教奴婢将礼物带回。” 大长公主沉吟,少顷,冷笑。 “这老狐狸,不过是在假装罢了。”她说,“却将女儿推到面前来。” 我道:“如此说来,豫章王却是无妨了?” “他不过见风使舵,有甚可妨?”大长公主道,“不必管他。” 正说话间,一名内侍拿着在外禀报,说桓鉴的妻子王氏送了帖子来,要呈与大长公主过目。 大长公主吩咐入内,待得看过,笑了起来。 “那边果然还要着急些,已有了消息。”她说着,将帖子递给我。 我接过看,只见桓鉴府中的秋牡丹开了,邀大长公主明日去赏花。帖中还说,还有亲眷家的女眷一同观赏。 这帖子看上去甚是寻常,但上回大长公主去谢暄府上时,以此事暗示,谢氏众人皆久居官场,岂有不明之理。 第二日,大长公主妆扮一番,仍旧带上去,乘着马车,如约去往昌邑侯府。 昌邑侯夫人王氏,与大长公主是姒娣。虽不住在一处,但平时素有来往。朝中虽禁绝游乐,但主要针对的是男人。各家女眷平日往来串门走动,仍是自如。 还未进门,王氏已经迎将出来。 “公主今日怎来得这么迟?”她行过了礼,笑道,“妾险些以为公主不来了,正要遣人去请。” 大长公主道:“今日起身晚了些,故而来迟。”说罢,她看看门内,道,“都到了?” 王氏微笑:“早到了,就等公主。” 大长公主亦笑了笑,随她一道入内。 昌邑侯府的花园很大,侯夫人喜好南方花草,在园中建了几处温室,从南方移栽了许多名花珍木,在雒阳颇为出名。 北方气候较南方凉得更早,温室中,秋牡丹已经开成一片,红艳艳的,甚是夺目。果不其然,太子妃谢氏也在,陪在她身旁的,是谢歆的夫人郭氏。 众人见了礼,大长公主看着太子妃,含笑道,“太子妃今日甚是不错,皇太孙怎不见同来?” 太子妃道:“太孙在宫学受教,不得出来,故只有妾一人。” 大长公主颔首。 众人寒暄一番,郭氏对王氏道:“妾记得去年,夫人府中的兰花也开得甚好,太子妃甚喜,不知如今开花不曾?” 王氏道:“开了些,只是今年生得不佳,未敢邀诸位观赏。” 郭氏道:“那有何妨。” 太子妃对大长公主道:“妾问公主亦好兰花,今日既来此,不若一道观赏,如何?” 大长公主微笑:“太子妃相邀,岂有不愿之理?” 兰花名贵,温室独在花园一角。还未入内,已经闻得阵阵幽香。 温室不大,除了我,便只有大长公主和太子妃两人。我落后几步跟着,四下里张望。只见王氏的兰花品种甚多,有温室的养育,不少盆中的花朵正在盛放,或素雅或鲜艳,姿态各异。 “果然芬芳无匹。”大长公主在温室中,一边散步一边赞叹道,“王夫人育兰,确名不虚传。” 太子妃没有言语,待大长公主转过头来,忽然,她向大长公主跪下,伏地一拜,“乞大长公主救妾母子!” 大长公主大惊:“太子妃这是做甚!”说着,向我使个眼色。 我了然,走到温室门边去,以防闲人闯入。 大长公主将太子妃搀起,她抬头,已是涕泪纵横。 “大长公主明鉴。”太子妃声音颤抖,“那日在父亲府上闻得公主一番话语,妾回宫之后,久久不能寐。妾思量许久,心中之苦,或只有公主可解。” 大长公主问:“到底何事?” 太子妃擦着眼泪,道:“乃是太子之事。” 大长公主讶道:“太子?” “正是。”太子妃擦着眼泪,道,“自太子监国以来,他每日行乐,不问政事。妾与东宫诸内官皆忧心忡忡,太子不但不听,凡有劝诫便要发怒。从前以来,太子因听信荀良娣谗言,对妾母子已是甚为厌恶,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妾曾劝谏太子保重身体,不可彻夜饮酒,太子竟也暴怒,将妾殴伤……”说到难过之处,太子妃又哭泣起来。 大长公主安抚着,扶着她,在旁边的茵席上坐下。 “因得荀氏煽动,太子深恨妾母子,常怀废黜之心。”太子妃拭了泪水,继续道,“妾即便身死,亦无所怨言。然太孙仍年幼,前番生病,便是因此事亦受了惊吓。” “竟有这等事?”大长公主皱眉,怒道,“那荀氏何人,竟敢无法无天。” 太子妃掩面泣道:“荀氏乃太傅侄女,仗着见宠于太子,一向横行东宫。如今太傅得势,此妇愈发嚣张,连妾与太孙亦不放在眼里。” 大长公主安慰道:“你且莫难过,此事妾已知晓。皇太孙乃陛下所立,亦为储君,妾便是拼上性命,也必不让奸佞得逞!” 太子妃闻言,神色大恸。 “若公主可助妾母子,妾便是肝脑涂地以报亦在所不辞!”她再拜道。 “太子妃快快请起。”大长公主将她扶起来,看着她,叹口气,“荀良娣之所以肆无忌惮,乃是因为太傅。自从陛下卧病,荀党横行,早已招致朝野不满。然此事要处置,只怕牵连甚广。不知太子妃求助于妾,富平乡侯可知晓?” “妾父知晓。”太子妃道,“只是父亲受太傅监视,不得前来。妾已是心神煎迫,故而与母亲来向公主陈情。” 我心想,这谢歆倒也谨慎,想来他让太子妃前来,乃是为了先试探大长公主虚实,不料太子妃忍不住,将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大长公主微笑,道:“如此,太子妃放心,妾必不负所托。” 大长公主在温室中与太子妃商议了许久,将事情细处大致商定。 对于司马门屯卫之事,太子妃一口答应,道:“此事妾可担保,必万无一失。” 大长公主颔首:“得太子妃如此言语,妾可心安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二人才从温室中出来。分别之时,太子妃已经全无愁怨之色,面含笑意,精神抖擞。 回桓府的路上,大长公主问我:“如今关节大致已通,下一步该如何?” 我说:“仍是那殿中诸将之事。” 大长公主颔首,却问我:“你卜问之时,上天不曾示下别的路么?” 我说:“只怕是殿中诸将关乎天子,上天未以明示。” 大长公主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马车回到桓府时,太阳已经偏西。大长公主才从马车上下来,李氏走过来。 “公主,”她低声道,“有人说要见公主,在白马寺等候至申时二刻。” 大长公主看她神色不定,问:“何人?” 李氏没有言语,却从袖中掏出一片纸,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印痕,却是皇后之印。 大长公主露出惊诧之色。 据李氏说,午后,她在睡觉时,被人叫醒,说府外有人要见她。 李氏只得出去,却见是个从前在宫中认识的宫人,如今在皇后身边服侍。 那宫人给了她这纸片,让她转告大长公主,便走了。 大长公主听完,沉吟了一会,让李氏退下。 “以你之见,皇后见我,所为何事?”她问道。 我说:“恐怕与公主乃为同一事。” 大长公主颔首:“我亦是此想。皇后日日在宫中,恐怕比我还要焦虑。”说罢,又问,“若皇后要与我联手,可应许否?” 我说:“这要看公主要倒荀尚,还是要倒太子。” 大长公主道:“此话怎讲?” 我说:“公主倒荀尚,乃为锄奸;谢氏倒荀尚,乃为保皇太孙。公主与谢氏之意,皆在皇太孙。” 大长公主颔首:“正是。” “而皇后不然,皇后出手,必是要立二皇子。” 大长公主神色一变:“皇后竟有这般野心?” 我说:“若大长公主是皇后,恐怕亦无从可选。荀氏虽倒,然太子乃储君。在太子眼中,到荀可绝非功劳,而是大罪。若由他承继大统,皇后怎会安心。” 大长公主眉头蹙起,好一会,颔首道:“言之有理。” “皇后必不知公主打算,此来恐怕只为一事。” “何事?” “太后诏书。”我说,“皇后与太后素不亲近,她出面去求,只怕太后不允。” 大长公主目光一动。 “如此,我知晓了。”她说罢,想了想,重新坐到车上,吩咐车夫去白马寺。 我问:“公主要去见皇后?” 大长公主淡淡一笑:“不过是见一面,去又何妨?” 36、皇后(下) 我和大长公主来到寺中之时,离巳时二刻还有约一个时辰。 时值初秋,寺后的林间已有树木初红。一名僧人引着我们走到一处小院前,敲了敲门。 那乌漆门无声地开了半边,大长公主整了整衣袂,迈步入内。 院子里甚是安静,能听到远处佛殿里僧人唱经的梵音。禅房中,一人素衣素面,正在饮茶,待回过头来,正是皇后。 门早已关上,大长公主上前,与皇后见了礼,也无多客套,在案前相对而坐。 皇后看我一眼。 大长公主道:“这是我心腹之人,中宫不必忌讳。” 皇后微微一笑,看着她:“公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大长公主叹口气,道:“妾虽无恙,但自圣上卧病,每日忧心不已,想来中宫亦是一般。” 皇后眉间露出失落之色,亦叹气:“谁人不是。” “妾多日不曾见圣上,未知现下如何?”大长公主问。 皇后苦笑:“莫说公主,便是妾,名为中宫,实为囚徒,如今连圣上宫中也不得去。” 大长公主诧异不已:“哦?太傅竟敢如此不敬?” “他如今万人之上,有甚不敢。”皇后语气淡淡,说罢,却话锋一转,“我今日来,乃是有一事要告知公主。” 大长公主神色平静:“皇后但说无妨。” “圣上并非生病,乃被奸人毒害。” 我闻言,心底一惊。 大长公主亦露出惊诧之色。 “中宫怎知?”她问。 皇后不语,却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置于案上。看去,只见那是一只金瓶,除了瓶身光闪闪的,却看不出奇特之处。 “这瓶中所盛之物,乃产自百越之地的蛊毒,名曰百日眠。中毒者,先是失语偏瘫,而后昏迷不醒,其症恰似中风。荀尚用以谋害圣上的毒药,正是此物。”皇后道。 大长公主皱眉:“哦?” “太医蔡允元,广知毒物。圣上刚刚倒下时,妾便疑其有诈,曾请蔡太医为圣上查验,蔡太医不久即辨认了出来。”皇后道,“可其后,太子监国,便不再许我等出入陛下寝宫,为陛下治病的太医,亦是荀尚手下。公主可想过,这是为何?” 大长公主神色不定,道:“可太傅太子既要谋害圣上,何必还留圣上性命?” “这正是他们思虑周全之处。若圣上暴亡,天下人岂不生疑?”皇后道,“公主但往前想,太子白日犯了巫蛊之事,是夜,圣上即不省人事,天下岂有这般巧合之事?太子行事一向狠戾,对圣上亦悖逆不孝,此乃众所周知。在宫中行巫蛊之事乃是死罪,即便太子亦不得免,一旦事发,莫说东宫,就连荀氏亦不免连坐灭族,凶险如此,又何惧铤而走险?” 大长公主露出恍然了悟之色,长叹一声:“竟是如此。”说罢,眼角湿润,举袖哽咽,“痛哉吾弟!操劳半生,竟为亲生所害!” 皇后亦泣,举帕拭泪:“妾初闻此事时,亦震惊悲痛,只恨宫中已不得自由,也无人可信,只得以身试险,隐匿出宫……”说着,她深吸口气,“圣上曾与妾说过,众多亲眷之中,未公主最可信赖。如今妾举目四望,可倾诉者亦唯有公主。” 大长公主亦动容,道:“可事已至此,不知中宫有何打算?” 皇后肃然道:“圣上身陷危急,妾虽粉身碎骨,也不不教奸佞得逞。妾已传书告知梁王及楚王联络宗室,可惜陛下昏迷不醒,无从请诏,如今之事,唯有太后可主持大局。只待太后发诏,将太子及荀氏罪行昭告天下,州郡及藩国之兵必举事共讨。” 我在一旁听着,心中大为摇头。 荀尚手中有皇帝和太子,已是端坐正统,岂会因为一纸诏书就跟着造反。且不说策动这些藩王和州郡举事有几分把握,就算成功地兴师而来,只怕兵马还没望见雒阳,荀尚已经下手将太后及一众同谋杀了个遍。太后的诏书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只有在手握胜券的时候才好用。 大长公主听她说罢,微微颔首,却长叹:“难啊……” 皇后面色微变,忙道:“太后不愿么?” 大长公主道:“既是为了营救圣上,太后岂会不愿。只是太后尚在宫中,贸然发诏,荀党一旦察觉,不仅太后,连中宫与我等亦将性命危急。为安稳计,须得先将太后营救出宫才是。” 皇后道:“此事公主尽可放心,殿中将军庾茂及诸将,北军中的后军将军、右军将军等,皆对圣上忠心耿耿。一旦起事,必可护卫太后周全。” 我想,这皇后平日看着顺从平庸,不想竟有这般手段,不但内卫,连北军也暗中安插上了人。只不过她信口开河也玩得甚好,到时候得了诏书,大可不管人死活。就算这些人尽力护卫,荀尚仍掌握大部兵马,打将起来,仍是胜算难求。 大长公主闻言,却是莞尔。 “皇后思虑深远,妾殊为景仰。只是以此行事,仍多有悬空之事,且大动干戈,恐将大片伤及无辜。”她看着皇后,气定神闲,“妾却另有一策,虽不甚宏大,却更为万全,不知皇后可纳否。” 皇后闻言,一愣。 我全然不曾料到,大长公主将我给她的谋划,齐齐全全地尽皆给了皇后。 皇后显然未曾想到她竟有这般韬略,听完之后,神色复杂,目中却是炯炯有光。 “原来这宫禁内外,还有诸多有志之士愿为圣上一搏。”她感慨道。 大长公主道:“此乃谢氏、豫章王与妾共议之策,然妾乃轻微之辈,常觉心力不足。今遇皇后,方心怀顿开。中宫母仪天下,若论正统,无出其右。妾故而将此策献与皇后,愿皇后采纳,以成大事!”说罢,她郑重地向皇后伏拜一礼。 皇后含笑地将大长公主搀扶起来,道,“我等皆为圣上驱驰,救天下于水火,当无论彼此。” 二人又商谈了一阵,见天色渐晚,皇后不再久留,告辞而去。 临别时,皇后对大长公主道:“荀尚虽监视中宫,然仍无法安插眼线到妾宫中来。且庾茂及后军将军等皆忠义之人,可助妾隐匿出宫。公主若要与妾议事,可托庾茂传信;若必要见面,亦可约以时日,妾仍到这白马寺中。只是陛下性命危在旦夕,荀尚恐怕不会等待许久,你我须得着紧才是。” 大长公主道:“皇后放心,妾自是省得。” 二人别过,皇后戴上一顶羃离,跟随等候在外面的内侍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大长公主唇含浅笑。 我问:“奴婢听公主方才所言,却是向皇后献计。” “不好么?”大长公主悠悠道,“如此,打杀之事便由皇后和谢氏去做,我不过为助,只需要去讨一张诏书。” 我说:“如此,功劳便到了皇后身上。” “功劳?”大长公主淡淡一笑,道,“你说,荀氏倒后,皇后要如何对付太子?” 我说:“圣上既是中毒,待圣上康复,则可据实以报,行废立之事。” 大长公主笑了笑。 “这般顺遂之事,古往今来,何曾有过?”她说悠悠道,“你且看便是,皇后必不会等到陛下醒来,就会将太子除去。” 我讶然:“这岂非弑君?” 大长公主不置可否,却道:“这等脏事,由他们出头的去做,我等自守清白,岂非安稳。” 我了然。除去太子,对每个人都只有好处。大长公主虽策略不足,可在利害轻重之事上,却是锱铢必较,纯熟于心。 不过这与我无干,大长公主这计策虽是跟我买的,但已钱货两讫。至于她要如何用,是她的事,无须我置喙。 “公主高见,奴婢甚为心服。”我恭维道。 我回到桓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才下了马车,我抬头,忽然望见门前站着一人,却是公子。 大长公主亦看到了他,诧异不已。 “元初怎在此?”她问。 “儿见天色已晚,而母亲迟迟未归,特在此等候。”公子道。 “不过出去久了些,有甚好等。”大长公主这般说着,却露出愉悦之色,拉过他的手,往府中走去。 二人说了一会话,公子看我一眼,道,“今日霓生也跟随了母亲整日?” 大长公主道:“正是。” 公子道:“母亲可是要将霓生收过去?” “嗯?”大长公主看了看公子,又看看我,意味深长,“元初不喜?” 公子道:“儿见母亲近日总将霓生唤走,故有此问。” “我要霓生做甚。”大长公主看我一眼,笑了笑,对公子道,“你放心,她仍在你院中,今日之后,我也不会总来使唤。” 公子露出疑惑不解之色,大长公主却不多解释,笑吟吟地拉着他往堂上而去。 “你们今日去了我叔父府上?”回到院子里,公子问我。 我说:“正是。昌邑侯夫人的秋牡丹开了,邀公主去观赏。” “为何带上你?” “昌邑侯夫人说她近来多梦难眠,想求问鬼神。”我信口答道。 “然后便回来了?” “正是。”我说。 “可我方才问了车夫,你随母亲去了白马寺。” 我:“……” 公子道:“霓生,你可是跟着母亲在做什么事?” 我无辜道:“能有什么事?”见他不为所动,我解释道,“公主是去了白马寺,说要到小禅院去拜一拜佛。公主说她近来也心神不宁,但怕主公和公子担忧,不让我说。” 公子看着我,神色并不信:“真的?” 我看他的模样,知道今天是不能随便对付过去了。 “公子想知道,我说便是。”我犹豫着,嗫嚅道,“只是万不可让大长公主知晓,否则她必要责罚我。” 公子目光微亮,即刻道:“你告知我,我必不说出去。” 我长叹一口气:“如公子所想,我方才说那些,乃是托辞。” 公子一脸得意,紧问:“你们到底去做甚。” “去给公子求妇。” 公子一愣。 我欣赏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觉得当真精彩。 “为我求妇?”公子狐疑地看我。 “正是。”我说:“公主对公子的婚事甚为挂虑,先前看好了南阳公主,后来又看上了宁寿县主,摇摆不已。近来她听闻豫章王要为宁寿县主择婿,便起了早些定下的心思,拿着公子及公主和县主的生辰求神问佛,看公子与谁人更适宜。” 公子将信将疑:“就算如此,与你何干?” “自是与我有关。”我说,“公主唯恐那些方士贞人胡说,便带我去旁听。” 公子看着我,好一会,又道:“你不是也会问卜,让你问不就行了。” 我说:“我也算过,公主却说此事重大,要多算几处才好作准。” “哦?”公子道,“最后算得如何?” 我忙道:“这不可说。庙里的人说此乃天机,泄露便要不灵。”说罢,我愁眉苦脸,“可我现下将此事告知了公子,也不知算不算泄露。” 公子“哼”一声,不以为然。 “若母亲再要你去,你告知我。”他说,“我替你寻故推却。” 我应下,心想,说是这么说,大长公主花了那么多钱,怎会愿意随他搅和。 公子叹口气,皱眉道:“这般情势,母亲还有闲心管这些闲事。” 我听着这话,知道他是信了,松一口气。 “以公子之见,如何方不算闲事?”我瞅瞅他,故意道,“莫非是朝中的那些事才算?” “朝中?”公子不置可否,却道,“霓生,若母亲要你卜问朝中之事,你亦告知我。” 我说:“为何?不可卜问么?” “朝中之事皆凶险,你莫沾为上。”公子道。 我笑笑,再应了下来。 心里明白,公子到底是嗅到了些端倪,不然不会有今日这番怀疑。 不过他发现得迟了,今日,大长公主已经将网大致布下,要着手打鱼了。 37、曹叔(上) 大长公主没有诓公子,此后,她的确没有再带着我去这里去那里,只是偶尔让我过去问两句。 其实,她自己也不过隔一两日才出去一趟,不是去宫里探望太后,便是去白马寺礼佛。 府中平静如昔。 公子辞官后,朝中有几次来人,劝他回官署就任,但公子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推却。而此时,他新作的诗赋却在外头流传开来。一诗一赋,寓情山水,又直抒胸臆,颇有不肯折腰的风骨,在这般时节,引得赞誉一片。听说士人们纷纷抄阅,还在官署中引发了些风波,好些官吏学他一言不合即拂袖而去。 这诗赋自是我传出去的。荀尚虽虽禁绝游乐,没有了雅会聚宴,但嘴长在人的身上,岂是能禁的。光禄勋托名士顾焘劝公子赴任,公子以诗赋作答。同时,我使些钱,让人将此事连同诗赋拿到太学生中间散播。太学生多是热血青年,对荀尚一手遮天颇有不满,逢得这般时机,岂有无视之理。于是公子的诗赋传来,乃是毫无悬念。 此事如我所愿,颇是给公子挣了许多美誉。从前众人提起公子,大多是称赞其外貌言行之美好,而现在,则多了一层忠义高洁。 不过虽然闹出了许多动静,荀尚却没有怪罪。 大长公主的门面功夫,乃是当世最佳。即便谋划到了杀招,她对荀尚的恭敬服帖也有增无减。 荀尚的妻子邓氏喜欢香,大长公主就送了一只精巧的香柜过去,内中的各色名香,皆价比黄金甚至贵于黄金:荀尚的长子荀谅喜欢宝马,大长公主便一口气送了八匹,毛色各异,皆汗血良驹。就连荀凱,大长公主也颇为周到,听说他喜好行猎,便将名下的一处林泽丰茂的田庄奉上,供其游乐。 众多的贵胄之家里,大长公主最是大方。而荀尚也甚为满意,不但没有计较公子所为,还给大公子桓攸和二公子桓旭都升了官。 公子对此自是十分不满,对大长公主道:“圣上病危,太傅所为愧为人臣,母亲逢迎至此,与助纣何异?” 大长公主不以为忤,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圣上乃有上天护佑,不可胡言。” 关于宫中的事,也不过是在奴仆闲暇时或者主人用膳时会被提起。但我知道,密谋之事已是悄然成形。 最明显的,就是豫章王以雒阳地气寒凉,不宜养病为由,将王后和世子送回了豫章国。而任太常丞的梁王以祭奠祖灵为由,到离雒阳百里之外的帝陵去了。而桓府中,大长公主以近日府中多有失窃为名,令家仆们练习武事,久不摸刀枪的府兵们也每日操练起来,在府中巡视。 这些事,在我这样的有心人眼中自然是颇为突兀,但荀尚对此毫无所觉。皇帝病倒半个月来,除了宫里仍然封闭,雒阳一切与从前变化不大,无论是荀尚还是城中百姓,似乎已经渐渐习惯。 对于我而言,大长公主不来找我其实是大好,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 祖父的无名书还在荀府。 荀尚是读书人出身,甚为喜好收集书籍,专门修了一座藏书阁,这些书就放在里面。 为了此事,我特地打探过。荀尚如今虽住到了宫里的庆成殿,但他带进去的物什里,并没有那些书。 我也问清了这些书被荀尚收入囊中的缘由。仍然是因为我那族叔,他被捕下狱时,为了脱罪,不仅指证了袁氏的诸多罪状,还为了讨好荀尚,说出了云氏的这套秘藏。云氏如今虽没落,但祖上的事迹一直作为秘闻在贵胄和世家之中流传,荀尚亦颇感兴趣。不过,这举动并没有让族叔得到赦免,他最后仍然被杀了头,而荀尚也毫不客气地将无名书搜罗来,收进了府里。 虽然我觉得无名书处处精彩,乃是奇书。但我十分理解荀尚没有把它带在身边的原因。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我的先祖们十分狡猾,创下了一套异体字,那书就是以此写成。不曾学过的人,这书在他们眼里就是天书一般,无从解读。且这字和书一样,只传嫡系,所以我那族叔虽然知道此书来历,也毫无头绪。 如今,我既然知道了书的下落以及荀尚即将倒大霉,那么剩下的事,便是如何及时将书运出来。 此事,着实让我有些伤脑筋。 潜入荀府对我而言并非难事,那藏书阁在荀府的后园,除了些看管整理的家人,也无甚守卫。可那书有八百多册,凭我一人要全数运走,只怕是难。 我盘算着,若要一次到手,只能是做个局,让荀尚自己把书运走,我在中途把车截了。但就算设计成功,我也须得找帮手。 不找帮手的方法也有,就是那最笨的,夜里到藏书阁去,分若干次,将书偷出来。但此法使得行事拖沓,一旦被发现,枝节更多,风险也就更大。我左思右想,唯有此法最是可行。 在与大长公主议定了计策之后,我就已经着手,曾两次潜入到荀府之中。藏书阁在夜里并无人看守,只是落了锁。荀府里倒是有家人夜巡,不过藏书阁只有这些书,而收纳财物的府库在别处。所以藏书阁并非要紧之处,家人夜巡时也甚为松懈。 摸清了这些,我便可行动了。 荀府离桓府不算近,幸而宵禁,夜间路上连流浪或醉酒的闲汉也不会有。我轻易地避开巡逻的士卒,抄小道,半个时辰之后,到了荀府。 外墙跟桓府差不多高,我早已选好了潜入路径,翻过墙去,未几,潜入后园。 时至三更,夜巡的家人拿着棍棒提着灯笼打着哈欠,在不远处路过。我躲在花丛中,耐心地等他们走开。四周很是安静,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嘴里的闲聊。 “……夫人果真要命,这般悍妒。” “主公精明,索性住到了宫里去,可怜了服侍的人,这些日子夫人不高兴便非打即骂,听说还砸了不少物什。” “唉,主公从前一向不贪色,可太子监国之后便也浮躁起来了。夫人性情谁不知晓,怎能容下?” “这也难怪,你们不曾见过那位伏姬么?我要是主公,我也忍不得……” “嘿嘿……” 话语声渐小,没多久,随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这些事我不曾听过,颇觉新鲜。荀尚从前一向以生活检点闻名,家中虽也有两妾,但皆服侍多年生儿育女之人,与夫人邓氏也从无不和。皇帝是一个颇为重视大臣私德的人,对荀尚这一点颇为推崇,以为模范。趋炎附势的人从来不少,大长公主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些日子,变着花样给荀尚送礼讨好的人络绎不绝。所谓送礼,非财即色,自然少不了美人。大约正如那几个家人所言,荀尚当权之后,大概以为终于熬到了头,便不再在乎门面了,通通笑纳。 不过这些与我无关。见得周围再也没了动静,我起身,往那藏书阁而去。 门上的铜锁虽然大,但难不倒我,用细针捅了三两下便开了,犹如无物。我小心地将铜锁挂在一边,推门入内再掩上,悄无声息。 藏书阁修得甚好,足有三层,风雨不透。夜里没有灯火,也没有月光。藏书阁里为了遮光挡风,窗户做得很是厚实,进去之后,几乎漆黑不见五指。 当然,这也有好处,在里面点灯,不易被外面察觉。 我掏出一小截蜡烛,用火石点上。烛光微弱,但已足够看清周遭。 只见阁中的确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荀尚确实爱书,除了各色书架案几,还有卧榻等起居之物,想来他平日时常到此看书,困倦了也可在此休息。 我在书架间慢慢走着,仔细查看,寻找我的书。其实我并不必停下来一册一册翻,云氏对藏书有独门心得,每一卷册里都夹有特制的香叶,可防霉驱虫。我对那味道乃是熟得不能再熟,且数百册书放在一起,气味定然不轻。 可惜一楼走下来,我毫无所获。于是,又上了二楼。此处亦是摆满了书架,我照样一排一排细嗅,几乎转了大半圈之后,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那些书。 它们并没有被放在书架上,而是装在了几个箱子里,摆成一排放在墙根下。那些箱子都是祖父的,若非面熟,我几乎错过。上面没有封条,想来已经被人翻检过。我一个个打开查看,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数目,当是全部都在。 荀尚果然看不懂,否则这般有意思的书,断然不会就这样扔着。我心中再次感到遗憾,若是有帮手就好了,箱子都是现成的,一次搬走省时省力。 事不宜迟,我拿出包袱布摊开,把书装进去。只取了二十来本,包袱就已经十分沉重,再多就难翻墙。我放下贪念,将包袱裹好绑稳。 正清理痕迹,忽然,我听到了一些哭闹的声音。 循着方向,从窗子的缝隙看去,却见藏书阁后面的园子里,有些灯火光,几个人叽叽喳喳的不知说着什么,正往这边而来。 我心中一惊,忙背上包袱,下了楼。 那些人果然是往藏书阁而来的。为首者是个中年妇人,看上去穿戴甚为讲究,不似仆妇。旁边提灯笼开道的是两个男仆,还有几个婢女,手中拿着包袱和瓶瓶罐罐,中间拥着一个年轻女子。 我躲在花丛里,仔细窥觑。 借着灯火光,只见那女子生得很是娇美,却哭哭啼啼的,我见犹怜。 中年妇人带着她走到藏书阁前,一边让男仆将锁打开,一边对女子道:“此处是主公的书斋,内有居室,你可暂宿此处。” 女子低泣着,谢过妇人。 妇人叹口气,道:“这几日主公宿在宫中不回,夫人心中不喜,故是脾气暴烈些。你且在此处住几日,待夫人气消了,也自会让你回去。不过你须得谨记,日后在夫人面前,定要恭顺小心。 唉,我等做妾的,都是过来人……” 女子唯唯诺诺,说着话,众人进了书斋里,便再也听不清言语。 我躲在花树丛中,皱了皱眉。虽然还想再探听详细些,但很快便到四更了,我背上包袱,悄悄离开。 38、曹叔(下) 那个叫伏姬的女子,正是那几个家人们嘴里说的,荀尚新纳的妾侍。各府中的八卦,自是各府中的仆婢最了解。我给一个荀府的厨妇算命的时候,她绘声绘色地跟我说了此事。 与那夜见闻不差,她真的是在藏书阁里住了下来。并且,似乎还要住上一段日子。 荀尚的夫人邓氏出身将门,一向不太好惹。伏姬荀尚一个旧部送来的,据说荀尚一见就甚是喜欢,爽快地收下了。邓氏虽不高兴,但太子监国以来,荀尚日日忙碌政务,甚少回家,倒也相安无事。但就在那日,荀尚突然让人来府中,要把伏姬接到宫里去伺候。邓氏勃然大怒,将来人骂了一顿,赶打出去。又迁怒伏姬,要将她拿到人市上卖了。 荀尚一向惧内,被邓氏闹了之后,没有再派人来,却吩咐两个妾安抚邓氏,将伏姬留住。二人夹在中间,没有办法,只得一边劝邓氏,一边将伏姬安置到远离邓氏院子的藏书阁里,以待事情好转。 我听着这话,心中纠结万般,只叹前途曲折。 伏姬在那藏书阁中住下,便相当于这藏书阁夜里也有了看守,接下来,我下手便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无名书中有药部,乃是祖父最爱,翻阅最多。 而我带出来的那几本,正有药部。我拿出来翻了翻,未几,翻到了一剂迷烟的配方。此药祖父也配过,乃是为了遇到危险时防身,效用确实不错,能让吸入者昏睡到第二日午时。我如果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继续偷书,便也只好用上此法了。 幸而当日午后,公子受太学博士崔珙之邀,去太学观看新修缮的石经。我打定主意,中途借口为书斋治秋虫买药,到药店里把迷烟的药方配齐。 天气甚好,虽有阳光,却干爽不热。车夫在门前备好了车,我随公子出门,坐到车上。 马车辚辚走起,离开桓府。 这附近都是宗室贵胄所居,无甚闲人,行人也少,街道甚为安静。 所以,当我听到有人叫卖桃子,甚觉突兀。 “脆桃一斤三钱,包甜包脆!郎君,来买些吧郎君!” 我听到这声音,一愣。 车外,随行的家人不耐烦地驱赶:“走开走开!谁要桃子?到大市去卖!” 我忙撩开车帏一角,朝外面张望。 只见一人手里挎着篮子,一边赔着笑一边走开,嘴里继续喊着:“槐树里曹三娘家脆桃,包甜包脆!” “何事?”公子问道。 我放下车帏,坐回来,道:“无事。” 虽神色平静,心中却如有风浪在翻滚。 那是曹麟。 不想过了两个月,他又回来了。 我没有去配药,马车又走了一会,我对公子说我腹痛,要回府去。 公子讶然,道:“如何痛法?要请医么?” 我皱着眉说:“无妨,只是有些不适,我自回去歇息便是。” 公子道:“我让车夫转头,且送你回府。” 我忙道:“不必劳烦,此处不远,我走回去便是,崔博士还在等候公子,去迟了失礼。” 公子不以为然:“不过区区路途,有甚耽误。”说罢,吩咐车夫转头。 曹麟已经不见了踪影。我下了车,与公子别过,回到府中。待公子的车马走远,我见无人注意,从一处偏门走了出去。 槐树里在西明门附近。 我到了之后,四处打听卖桃的曹三娘,皆是无果。 “那位郎君。”忽然,路边树荫下一个乘凉的闲人看着我,说,“你找卖桃的曹三娘?” 我说:“正是。” 他将我上下打量,片刻,起身道:“我知晓,随我来。” 此人容貌全然陌生,我虽跟在后面,将信将疑。心想这人也不知什么来路,曹麟不知又鼓捣些什么名堂。 不过他此番的落脚之处倒是比上次的看着舒服多了,四周屋舍整洁,看着都是良家。那人带着我走进一处巷子,在一间小院前停下,敲了敲门。 没多久,门打开,而开门的人,正是曹麟。 那引路的人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曹麟将我让进去,关上门之后,露出笑容:“我方才还与父亲说,你何时会来。我说须得明日,父亲却说你今日便会来,果然被他言中。” 父亲? 我讶然,朝堂上看去,一人正好踱步出来。 看到那熟悉的面容,我一愣,正是曹叔。 七年未见,曹叔的模样比分别时苍老了几分。 不过他看着我的时候,仍如往昔,笑了笑,文质彬彬的脸上满是慈爱之色。 “霓生,”他端详着我,感叹道,“你都长这么高了。” 这样的话语,我也许久没有听到过。多年积攒的委屈和焦虑,突然翻涌而出。我鼻子酸了酸,走上前去,像上次分别的时候一样,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哭起来。 “哭甚,莫哭了。”曹叔抚抚我的头发,温声安慰道。 听着他的话,我更是难过,哭得更凶。 自从祖父去世以来,我唯一能称得上亲人的,大概就是曹叔和曹麟。如果没有后来族叔的事,我想我应该会不顾祖父的叮嘱,去蜀中找他们。而进了桓府之后,我一度以为,我们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 直到现在。 “你的事,阿麟都与我说了。”曹叔和声道,“霓生,我此番来,就是要带你回去。 我讶然,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 曹叔看着我,神色认真。 我心中一暖,道:“可我仍是奴婢。” 曹叔说:“此事不难,我带了钱财来,足以为你赎身。” 我摇头:“只怕他们不会放人。” 曹叔诧异:“为何?” 我将桓府当初买我的缘由说了一遍,道:“公子的母亲是大长公主,笃信我可为公子挡灾,当不会轻易放我离去。” 曹叔皱眉:“如此。可你总不能一直在桓府做奴婢。” 我说:“曹叔放心,此事我自有主张。公子待我甚好,暂且留在桓府无妨。将来就算桓府不放人,我要走,他们也拦不住。” 这话上次我跟曹麟也说过,曹叔看着我,没有再多言。 “站着做甚,坐下喝茶。”这时,曹麟领着一个仆人,端了茶水和小食走上来,在案上摆得满满。 曹叔笑笑,招呼我在榻上坐下。 “这时你从前最爱的盐水毛豆和酱肉。”他将两只盘子推到我面前,“我等从蜀中出来时,特地为你带的。” 我高兴不已,各尝了些,果然美味如昔。与曹叔父子寒暄着,我四下里看了看,只见这屋舍虽简朴,却整洁大方,确是曹叔惯来的模样。 曹叔给我添了些茶水,对我道:“听阿麟说,你服侍的那位公子,便是桓皙桓公子?” 我说:“正是。曹叔也听说过他?” 曹叔淡笑:“雒阳声色犬马之地,凡有人提起,怎会少得了他。” 我听着,莫名的,心里有些骄傲。 曹麟问:“霓生,我上次打听了先生那些书的下落之后,便托人给你传了信,你收到不曾?” 我说:“收到了。我去荀府打探过,确在其中。” 曹麟问:“而后呢?你有何打算?” 我说:“自是要取回。” 曹麟了然,道:“可有了主意?” “有是有,只是有些麻烦。”说到正事,我也没了吃东西的心思,端坐起来,将我去荀府偷书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他们。 曹叔听完,沉吟片刻,道:“那些书乃云氏家传,先生视为珍宝,是该取回。不过这偷书之法过于繁琐,一次取走方为上策。” 我说:“我也是此想,但苦于无人帮手。” 曹麟笑道:“霓生,如今你可不愁帮手。父亲听我说起此事时,就说我等定要来雒阳。” 我也笑笑,心中宽慰。 从看到曹麟的时候起,我就有预感他会帮上大忙。而看到曹叔也在,我心中犹如巨石落地,已是全然踏实。 “可那些箱子加起来有千斤之重,我等三人,恐怕还是不够。”我说。 曹麟道:“谁说我等只有三人?” 曹叔摆了摆手:“人手之事,你不必操心。只是荀尚乃太傅,荀府高墙深院,若要大动干戈去取,只怕仍是艰难。” 我莞尔,道:“曹叔亦不必操心,此事不难,若论时机,已是现成。” 39、暗涌(上) 从槐树里回桓府的时候,我脚步轻快,如释重负。 曹叔说,除了他们父子二人,还会有别人帮手。这让我有些诧异,因为曹叔从前跟着祖父行走江湖,从不多与人交往,连仆人也没有,轻重打杂之事皆亲力亲为。所以,今日我去找他们时,有人引路,还有仆人伺候,让我很是意外。 看来分别之后,曹叔并未像祖父一般每日巡田看书。他不曾告知在做何事,我几次打探,他都一语带过,似乎并不想明说。 不过曹叔做事一向牢靠,我思忖许久,这世间唯有他和曹麟知晓我和祖父底细,如今可帮我的,也只有他。 至于祖父嘱咐的话,我思前想后,觉得也不能算违背。他说万不得已,不可去找曹叔。首先,不是我找曹叔,而是曹叔找到了我;其次,如今之事,若不算万不得已,什么事才算万不得已? 我心中长叹。祖父还曾说过,人生如棋,一步走错,则步步偏离,就算尽力纠正,也难回原路。 他不愧是谶纬高手,不禁算了天下人,连我这个亲孙女也早早算了进去。 那屋子里到底有不认识的人,为了谨慎起见,我没有告知曹叔那密谋的详细之事,只说荀尚恐怕很快要被收拿,无论事成与否,荀府大乱之时,就是我等浑水摸鱼之机。曹叔问我如何得知,我说都是在主人们的谈论中听来的。曹叔颔首,没有再多问。至于那些书取出后,如何处置,曹叔也有了计议。槐树里的宅子里有地窖,干燥阴凉,四壁坚实,可将书暂存此处,将来有了别的去处再行转移。 一切关节都已经大致理顺,只待大长公主他们动手。 我一边走路一边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桓府已经在眼前。 出乎我所料,公子竟已经回来。 “你去了何处?”才进门,他看见我,便劈头问道。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太学与人讨论学问说上大半日,不想他竟回来得这般早。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着急,我诧异不已,撒谎道:“我……方才仍觉得不适,便去买药了。” “药?”公子瞅瞅我的手上,“你的药何在?” 我说:“乃是药粉,当场服过才回来的。” 公子露出了然之色。 我狐疑地反问:“公子可是信不过我,觉得我去做坏事?” 公子一愣,忙道:“不是。” 我说:“那公子此番怎回来得这般早?” 公子目光闪了闪,转过头去:“我回来得早些不可么?石经又不是第一次去看,有甚可谈。”说罢,他却又瞅我,“你现下不腹痛了?” 我点头:“不痛了。” 公子颔首,道:“如此,来为我更衣。”说罢,他朝内室走去。 我讶然,问他:“公子还要出门?” 公子道:“非也,我要立即去见母亲。” “见公主?”我问,“为何?” 公子神色冷下,“哼”了一声。 公子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一件事。 就在今日,荀尚的孙儿出生,大长公主送去千金之礼以及各色珍玩庆贺。 公子一向反对大长公主讨好荀尚,闻得此事,愈发恼怒。所以他要去见大长公主,想问个明白。 但就在我为他更衣的时候,大长公主那边的女官却忽而来到,对公子说,大长公主有请。 我和公子都诧异不已。 公子问:“母亲因何事要见我?” 女官道:“禀公子,妾不知。” 公子冷笑:“甚好,我亦有事要见母亲。”说罢,往外面走去。 我正要跟上,女官却将我拦住。 “公主有令,”她说,“只召公子过去,其余人等不必跟随。” 我讶然。 公子也露出异色,眉头蹙起,却没有多言。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他对我说,罢了,随女官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心中明白,此事必是不寻常,八成是已经准备万全,可以公之于众了。 大长公主虽决意让皇后和谢氏去打头阵,但毕竟她手上握有太后的诏书。就在前日,她已经入宫将诏书拿到。风雨将至,再是万无一失也须提防变故,让桓府众人做好准备乃是必须。 公子去了许久,直至亥时过后才回来。天色早已全黑,往日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去歇息了。 “公子用过膳了?”我一边为他更衣,一边问道。 “嗯。”公子应一声,眉间一副挂着心事的样子。 我知道我想对了。 “大长公主唤公子去了这么久,所为何事?”我问。 “无甚事。”公子淡淡答道,片刻,他忽而道,“霓生,明日二位嫂嫂和儿女到荥阳的行宫去,你也一道跟去。” 这话着实让我意外。 “为何?”我问。 “不为何。”公子道,“你但去便是。” 从他这话里,我确定了大长公主并不曾告诉他,我在这次造反中做了什么。我曾吓唬大长公主,说此术乃天机,切不可告知他人,否则将遭天谴。想来,大长公主也乐得如此。如此出众的韬略,她当然不会承认是从我这里卜问算卦得来的主意。 不过我还是诧异十分。两位少夫人带着子女去荥阳行宫,当然是为了避难,以防兵灾。公子让我也跟着去,是担心我的安危么? 我说:“公子若不说清楚,我便不去。” 公子转过身去,摆弄剑架上的宝剑,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自从雒阳禁绝游乐,总在府中甚是无趣么?且瞻近来总生病,路途又颠簸,你在一旁照顾也好。” 原来是为这个。桓瞻是大公子桓攸的二儿子,刚满五岁,的确身体不好。那抱怨的话我也说过,不过是为了到市中贩卖公子的字稿找借口。 我说:“可我为公子辅弼,乃是因生辰相合,对小公子却未必有用。” 公子正要开口,我瞅着他:“公子,府中可是有何事?” 公子一愣,立刻道:“府中能有何事。” 我笑了笑:“如此,那为何公子突然要让我走开?” 公子的神色满不在乎:“莫胡言,你不去就算了。”说罢,自顾走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志得意满,继续给他去准备洗漱的兰汤。 说实话,如果没有祖父那些书在,公子的提议乃是相当之好,我一定会听话地去荥阳,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然而要想把书取回,唯此一搏,若不抓紧时机,谁知道又会落到什么人的手上。若被乱军一把火烧了,更是哭都没处。 造反之事关系重大,桓府的主人们皆守口如瓶。而奴婢之中,知道的只有我。 第二日清晨,两位夫人果然带着儿女,在家人的护送下,乘车离开了桓府。荥阳是大长公主的封邑,离雒阳并不太远,主人们平日得了闲都喜欢去住上些时日,所以并无人觉得怪异。 徐宽和李氏许是也嗅到了些端倪,特别是李氏,那日是她接了皇后的信。但二人都是在宫中服侍过的老人,知道利害,也从不多言。 就在两位夫人离开之后不久,沈冲忽然来到了桓府。 自从公子辞官,我已经多日不曾见他,倏而碰面,甚是欣喜。 只是他脸上没有了往日温文自在的神色,穿着官服,进院子来的时候,风尘仆仆。 “霓生,”他看到我,问道,“你家公子呢?” 我手里捧着刚从后园里剪下的花,道:“公子正在书房。” 沈冲应了声,径自往书房而去。 公子摒退左右,连我也没有让进去。二人关门闭户,在书房中说了许久的话。 沈冲的脸色很不好,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大长公主和太后要动手,淮阴侯府的人自然也会参与进来,沈冲不是瞎子聋子,这些瞒不过他。 可他是太子冼马,在东宫用事,所辅佐之人自是太子。而沈延和大长公主要对付荀尚,便不可能不对付太子。更纠结的是,此事他既然提前得知了,便要么站在家人这边守口如瓶,要么站在东宫那边向太子报信,简直两面为难。 我坐在廊下,慢慢地修剪花枝,再仔细地插到花瓶里。我想,沈冲最多装聋作哑,因为他没得可选。 此事关系着沈氏全家,甚至是太后的命。而荀尚和太子的所作所为,乃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起事者打起勤王的旗号,名正言顺。这本帐,没有人会算不清楚。 直到晌午,沈冲和公子才从书房里出来。 二人神色皆严肃,沈冲则更是心事重重。 “你现下往何处?”公子问他。 沈冲没答话。忽然,他瞥向我,道:“霓生也会插花?” 我答道:“不过略识一二。” 这当然是谦虚。我知道沈冲不仅爱园艺,对插花也颇有心得,这是我见贤思齐,费了大功夫跟人学来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如今,终于在他面前显露了一手。 不过显然显露得不是时候,沈冲的神色并未因此和宽慰些。 “今日我请了半日假,还须早些回去。”少顷,他回过头去,对公子道。 公子颔首。 沈冲淡淡地道别,转身而去。 “逸之。”就在他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公子忽而叫住他。 沈冲回头。 公子道:“你还是该听你父亲的话,到他封邑去。” 沈冲一怔,片刻,唇边浮起苦笑:“你们都在,我自己去有甚意思。”说罢,他转身而去。 公子看着沈冲离开,没多久,忽然转过头来。 我望着沈冲背影的视线不及收回,恰恰与他碰上。 “你何时学了插花?”公子问。 我说:“我一向会,公子不见书房中那些花瓶,都是我插的。” 公子道:“可从未见今日这般精细。” 我说:“往日也精细过,公子不曾留意罢了。” 公子眉梢微微抬了抬,走回了书房。 我跟在公子后面,将插好的花瓶放在他的案上。 “公子,好看么?”我问。 公子坐在案前,瞥了一眼,道,“嗯。” 我说:“方才公子说,要表公子回封地去,却是为何?” 公子目光变了变。 “不为何。”他若无其事,“不过是淮阴侯在封地的府邸老旧,屋舍坍塌了,官署中反正每日无事,故而我劝逸之回去。” 真是个单纯的人,说谎都不会。我心里叹气。沈冲是沈延唯一的儿子,而东宫是此番举事的一处重地,沈延自然是怕他有闪失,故而想让他到封地去避一避。公子想要当上肱股重臣,首先须得练成大长公主那样的脸皮。 “你甚是关心逸之。”他说完,忽而瞅着我道。 我说:“我方才听公子这般说起,故有此问。” “嗯。”公子亦变得沉闷,眉头微微蹙着,拿起一本兵书,继续翻看。 40、暗涌(下) 动手的时机,就是隔日入夜。 前夜之时,大长公主又拿了二十金来,让我再为她算上一回。 既是她送上门来,我岂有不从之理。仍然照样摆弄了一番,告诉她,此事大吉,只要依计而行,则必是无患。 大长公主放下心来。 早晨,我按着约定的时辰,去了一趟后院。 这里花木繁茂,挨着墙根的地方有一棵石榴树,生得很是高大,枝头伸出了墙头,搭在上面。我看四下无人,学了两声斑鸠叫,未几,墙外传来四声。 这是我和曹叔约定的暗号,如一切妥当,则回以四声,如遇困阻,我便须得出府去,到附近的清明观与他见面。 如今得了这暗号,我放下心来,知道只消待在桓府里,等到入夜。一旦宫中动手,我就到荀府外头去与曹叔会合。 内宫中传出消息,荀尚今日仍在庆成殿理政。 桓府中平静如常。 大公子和二公子如往日一般去了官署,而桓鉴府中传来了他染上风寒的消息,桓肃一早就去了探望。 一切似平凡无奇,但我知道,他们各自都已经布线妥当。成败就在今夜,大长公主自是要去与太后共存亡,而桓肃、桓鉴和大公子和二公子则手握着北军的线,今夜,他们将以太后谕令,命左卫将军桓迁、右卫将军五部都王弛、骁骑将军司马显节制北军诸部,以防荀氏余党煽动作乱。 我还知道大长公主特地叮嘱,若遇太子领兵,桓氏和王氏的人切不可与之冲撞。 其实,大长公主想把我也带入宫中去,但她究竟也甚为重视公子的性命,思考再三,将我留了下来。 我松一口气。毕竟今晚我也有事要做,若被困在宫中,只怕要功亏一篑。 所有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的人之中,最难受的,显然是公子。 因为只有他留在了府中,无所事事。 大长公主走的时候,看着公子。 “今日,家中便交托与你。”大长公主道。 公子道:“我可随母亲一道入宫。” “你也走了,谁来照看家里?”大长公主不紧不慢地说着,拍了拍公子的肩头,“你是大人了,须知轻重。” 她的手颇有些用力,停在他的肩头上,手指嵌下。 公子看着她,神色沉沉,但终究没有反驳,“嗯”了一声。 大长公主莞尔,登车离去。 虽说公子的职责是照看桓府,但说实话,并没有什么可需要照看的。 送走所有人之后,公子便烦躁不已。 他的神色虽仍如往常一般不辨喜怒,但走来走去,无论练剑还是骑马,都摆弄两下便罢;好不容易坐到书房中,他坐在案前,却无所动作。书许久也没有翻上一页,砚台里的墨水干了也未写上一个字。 我看着他憋闷的样子,心底叹气。 “公子可是有心事?”我忍不住问道。 公子看我一眼,转开视线:“无事。” 我看着他,耐心地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公子再度看向我,目光有些不定,眉头微微皱起。 “霓生,”他神色严肃,“今日你就跟在我身边,不可出府去,知道么?” 我讪了讪。公子当真守口如瓶,宁可憋死。 “知道了。”我说,“我哪天不是这般。” 若在平时,公子会跟我斗两句嘴,但今天,他没说话,沉着脸,继续翻书。 不久,他派人去淮阴侯府的人回来了,禀报说皇太孙今日去太学,沈冲一早就去了东宫,与皇太孙随行。 公子面无表情,道:“知晓了。”说罢,他让那人退下,静坐不语。 我知道公子在想什么。 沈冲的性情,我亦知晓。从昨日他来桓府的情形看,他和公子一样,知道了倒荀之事。不过皇后等人对太子的算计,如今也不过是猜测,大长公主当不曾透露。即便如此,身为太子的臣属,沈冲也颇受折磨。 他这般读书人,免不得要有些忠义气节的念想,但他知道利害,不会背叛家族。 想到他纠结的模样,我其实有些心疼,见公子这般,心思不禁一动。 “公子想去见表公子?”我怂恿道,“不若也去一趟太学。” 公子看着窗外,片刻,道:“不必。”说罢,将手中的书放下,换一本继续翻。 我有些失望,只好陪着他继续干坐。 到了午后,府中依旧安静。公子小憩了一会,当是睡不着,起了来。 他吩咐青玄将他的铠甲和剑都取来,又让我取来油膏,自己坐在堂上擦拭了起来。 光阴一点点变换,太阳渐渐西斜。 巳时过半的时候,仆人来问,说大长公主和主公等人皆传话回来,太后将大长公主留在了宫中陪伴,桓肃和桓攸、桓旭等亦各有缘故暂不回府,稍后是否将公子的晚膳送来院中。 公子没有说话,望着外面天色,忽而道:“霓生,替我更衣,我要入宫。” 我吃了一惊。 “公子入宫做甚?大长公主先前嘱咐,要公子留在府中。” “府中这么多人,不缺我一个。”公子淡淡道,自往房中而去。 我忙追上去,道:“公子,街上甚是便要戒严,公子此时入宫,只怕来不及。” “嗯,快些便是。”公子神色不改,自顾地宽了外袍。 我只得去把他入宫穿的衣袍取来,一边给他穿上,一边孜孜不倦劝道,“公子还是留在府中为好,大长公主既这般吩咐,必有道理。若有什么人来,府中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有,那……” “霓生,”公子将我的话打断,“你知道今夜之事,是么?” 我一愣,抬眼。 只见他注视着我,目光灼灼,似乎洞穿一切。 到底还是被他察觉了。我知道嘴硬无益,朝周围看了看,点了点头。 “嗯。”我说。 公子道:“你从何处知晓的?” 我自然不好说这本是我出的主意,嗫嚅道:“昨日沈公子来,我在书房外听到的。” 公子露出疑惑之色。 “昨日你不是一直在摆弄那些花?” “我经过窗边时,不留神听到了两句。”我说着,掩饰地岔开话,“公子,主公及大长公主想来已是安排妥当,公子依计行事便是,何苦违抗?” “妥当?”公子道,“若是妥当,母亲将两位嫂嫂和侄儿送走做甚?” 我急道:“公子就算去了宫城之中,可做得何事?公子已非朝官,亦不似子泉公子一般统帅殿中侍卫,只怕去了也无多裨益。” “殿中卫士全数加起来也不过八百,内宫中最缺的便是人手。”公子神色坚定,“此事一损俱损,无人可苟全,便是躲在府中,亦不得置身事外。如今圣上、太后及母亲在宫中如深陷囹圄,我岂可袖手而待,全无作为?” 我无言以对。 这话听上去跟他在遮胡关时一样执拗。公子的性情我知晓,一旦有了决断,九头牛也拉不回。 然而这般状况,于我而言却是棘手。若我随公子入宫,今夜必然要困在宫城之中,荀府那边…… “霓生,”过了会,公子忽而又道,“你不必随我去。” 我讶然。 “你即刻收拾些细软,到白马寺去。”公子看着我,低声道,“天明之后,你若闻得荀氏覆灭之事,便可回来。” 我看着他,片刻,问:“若不然呢?” 公子沉默了一下,道:“若不然,你有多远便走多远,莫再回来。” 我听着这话,有些怔怔。 心头忽而生起些道不明的滋味,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 这就是我觉得公子最好的地方。我虽是桓府买来给他挡灾的,但他从不理所当然地将我的的性命当草芥般轻贱,便如现在,即便他前途未卜,也仍然会想到我的安危…… “公子……”我犹豫了一下,道:“我随公子去。” 公子却弯了弯唇角,摇头:“听话。” 他的声音比往常温和,仿佛微风,蓦地触在心头。 公子说罢,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41、内宫(上)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我仍站在原地,有些怔怔。 公子的提议其实甚好。我有了充足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桓府去找曹叔,直到把事情办好了才回来。 申时以后,路上便要戒严。故而事不宜迟,我应当现在就去准备,在公子离开之后就出门。但想着这些,我却心猿意马。 今夜最凶险的地方,毋庸置疑就在宫城之内。 心里一个声音道,只要守住内宫,荀尚断无翻身之机。你眼下最为紧要的,是与曹叔会合,合力取回祖父的书。 可另一个声音又道,就算胜算已分,内宫中说不定仍有恶战,公子此去已有赴死之志,万一…… ——“听话。” 公子方才的声音犹在耳畔。 冤孽…… 心中长叹一口气,我将心一横,走出门去。 公子将管事叫来,将府中的事务交代了一番,方才登车。 当我气喘吁吁地跟着坐进车厢之内时,公子瞪着我,满是惊诧之色。 “你来做甚?”他皱眉道。 我将额头上的汗拭去,镇定道:“我说过,随公子入宫。” 公子冷下脸,不与我多言,拉开车帏:“林勋!” “我方才卜了一卦,公子莫不想知晓是凶是吉?” 公子愣住,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面带微笑。 那双眸中的锐利之色终于收起,公子看着我,无奈地坐了回去。 “公子。”这时,林勋走了过来,问,“公子唤我?” “无事。”公子道,“上路。” 林勋应下,未多时,马车辚辚走起,离开了桓府。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一阵清凉,将我方才疾奔出来的汗气吹散。 公子打量着我,目光奇怪:“院中到府前又不远,你跑这般着急做甚?” 我不以为然:“公子不觉得远罢了。” 这自然是敷衍他的。因为我追出来之前,还去了后园一趟,把那石榴树的枝条拨到了另一边,将最上面一截折断。这是我与曹叔约定的另一个暗语。任何一方遇到了意外,恐不能按时会面,便以此为标记。另一方到了时辰可不必死等,相机自行动手。 曹叔办事我一向放心,就算没有我,他应该也会照先前计议,将祖父的书取出。 当然,我并不想将此事全交给他,须得再做打算…… 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暗自深吸一口气。只见外头,行人已经稀少,阳光的颜色也变得暗红,耀眼而诡诘。 桓府离宫城并不远,过了阖闾门之后,再前行不过一刻,便是宫城的西门。 公子出入宫禁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宫门虽盘查重重,但卫士对桓府车马早已熟识,公子露了露脸,即许放行。而宫中的人对今夜的谋划显然也保密周到,守卫宫门的士卒和郎官如往日一般神色轻松,待得公子马车过去之后,又站在路边先聊起来。 公子一路不曾说话,我看看他,有些好奇。 “公子怎不问我那卦象是凶是吉?”我问。 公子看我一眼,不答反问:“你果真卜了卦?” 又被他看穿。 “自是卜了。”我嘴硬道。 公子不紧不慢:“那也必是吉。” “公子怎知?” “若是凶,你怎会自己也跟了来?” 我愣了愣,哑然而笑。这的确是我急中生智生出来的破绽,公子近来真是眼力精进,想来我日后要继续哄骗他,须得更小心一些。 公子并无愠色,叹口气,问我:“你为何定要跟来。” 我看着他,眨眨眼:“我既是公子的贴身侍婢,自当跟着公子,怎可弃公子不顾?” 公子显然对我这话很是满意,唇角扬起。 “霓生,宫中虽凶险,但你躲在我身后,我必可护你周全。”他说。 这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 我笑了笑:“知晓了。” 沈太后的永寿宫,在宫城之北,与皇帝的太极宫相望,暮色下,梁上的朱漆甚为鲜艳。 我随公子下了车,拾阶而上。 大长公主正陪着沈太后坐在堂上,对于公子的到来,皆惊得说不出话来。 “孙儿拜见外祖母。”公子上前行礼,一如往常,“外孙闻得太后身体不适,又见母亲迟迟未归,心中牵挂,便过来探望。” 他神色自若,全无沉重之态。 太后和大长公主却毫无欣喜之色。 “我身体已是大好,天色不早,宫门还要下钥,你早些回去才是。”太后道。 公子却笑了笑:“外祖母上次还说这殿中空荡,孙儿等可过来住上两日无妨。今日孙儿来此,外祖母怎又说起了规矩?” 这话出来,太后一时无话。 我朝四周望了望,只见服侍的几个内侍宫人,有两三人是我从前见过的,其余却是陌生面孔。 大长公主目光不定,少顷,笑了笑。 她对太后道:“元初一片孝心,亦是难得。他这性情母亲莫非还不知?最是执拗,赶也赶不走。母亲今日便索性让他留下,多个人解解闷也好。” 太后看着她,又看看公子,好一会,长叹一声。 “如此,你留下便是。”太后道。 公子亦露出笑意,向太后一礼:“孙儿遵旨。” 有人监视在侧,众人虽心怀鬼胎,却只能聊些无关痛痒之事。 太后颇为沉着,应许公子留下之后,她心情似乎变得甚好,恢复了往日的慈爱之色,让近侍给公子呈上各色小食,又问起他近来之事。在家做些什么,看了什么书云云。 公子一一答来,神色从容。 “这可是上次跟你入宫的那个侍婢?”太后忽而看向我,道,“叫……什么生?” 大长公主掩口而笑,道:“母亲好记性,正是她。” 我只得上前,向太后行礼:“奴婢云霓生,拜见太后。” 太后看着我,微微颔首。 “我记得,就是她,可为元初挡灾?”她问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答道:“正是。母亲上回还给了她赏赐。” 太后露出笑容,看着我,目光中别有意蕴。 正在此时,外面的内侍来禀报,说桓瓖来了。 他一身殿中中郎的打扮,身上覆着铠甲,风尘仆仆。 看到公子在此,他也露出讶色。 桓瓖亦时常跟随家人到太后宫中走动,见礼之后,并无客套。 “元初也在?”他说罢,看我一眼。 “元初惦念太后身体,今日留宿宫中。”大长公主道,“你不在殿中值守,来此何事?” 桓瓖笑了笑:“倒是巧。侄儿也是闻得太后身体不适,瞅着间隙过来看看。” 太后莞尔,对大长公主叹道:“自圣上卧病,我常忧思不已,如今看到这些后辈如此孝顺,方觉宽慰许多。” 大长公主嗔道:“母亲哪里话,后辈一向孝顺,又不是头一日。” 寒暄一阵,桓瓖起身说还要到别处宫室巡视,向太后行礼请辞。 太后道:“如此,你去吧。元初,送一送子泉。” 公子应下,站起身来,与桓瓖一道往殿外走去。 夕阳在天边坠坠半挂,只剩下了半边脸。晚风吹过殿前宽阔的空地,颇有几分凉意。 桓瓖不着痕迹地瞅了瞅身后,看到只有我跟着,似乎放下心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低低道:“你当真不怕死?” 公子一脸无所谓。 他不多废话,道:“太后宫中的那些奸细乃是妨碍,外面一旦生事,只怕对太后不利。” 桓瓖道:“我已安排妥当,过不久,便会有人收拾。” “哦?”公子看着他。 桓瓖道:“太后宫中的卫尉少卿戴芾是自己人,锄奸拱卫之事早已议定,可为托付。” 公子颔首。 桓瓖又道:“若有事,戴芾知道如何寻我。” 公子:“知晓了。” 桓瓖却转向我,目光意味深长:“不过有霓生在,想来不必担忧你的性命。” “她在不在皆不必为我担忧。”公子道:“倒是你,今夜只怕要涉险。” 桓瓖一笑,不置可否。 “元初,”他忽而有了些感慨之色,“许多人以为我当上了殿中中郎之后,兢兢业业,不再是纨绔。” “哦?”公子道,“可喜可贺。” 桓瓖拍拍公子的肩头,目光里藏着兴奋:“可他们不知道,这殿中之事,才是天下最有趣的。” 说罢,他笑笑,自顾而去。 天色越来越暗,入夜之后,宫中如往常一般点起了灯。太后宫的地势略高,往外张望,只见殿宇屋檐层叠,一片灯火闪闪如星,甚为壮观。 太后染了些风寒,加上年事已高,用过膳之后,大长公主便陪着她歇息去了。 我跟随着公子,也陪在一旁。 太后宫中有卫尉、少府和太仆三卿,皆是多年的老人。其中,太仆卿褚源和少府卿何让是跟随太后多年的老人,而卫尉卿韩舒则是荀尚新进委任,掌太后宫戍卫。 太后回寝宫歇息时,三卿皆来问安。韩舒曾在荀尚幕府中用事,我跟随公子出征河西时,曾见过他。而桓瓖提到的卫尉少卿戴芾,是韩舒的属官,立在一旁,五短身材,相貌平凡无奇。 大长公主一贯的甜言蜜语之态,就算不久之后就要下狠手,也仍然对韩舒等荀尚党羽和颜悦色,称其为保太后安康夙夜戍卫劳苦功高。说到动人之处,还令人给他们赐下财帛和酒食,以为犒赏。 韩舒等人对此颇为受用,对大长公主的赏赐欣然收受。 戴芾动手,就在戌时二刻。 因得大长公主的酒食,韩舒等人全无防备,被拿下时,还以为是要架着他们去歇息,嘴里喊着“我未醉”,然后,就被堵上布,捆了起来。 要抓捕的人早已定下,不仅韩舒和他的手下,就连荀尚派来的内侍和宫人,都在毫无防备之时被人拿下,捆了总共三十余人,尽皆扔在偏殿里。 宫门早已下了钥,太后精神矍铄,全无方才的病弱垂老之态坐在堂上,将戴芾任为永寿宫卫尉卿,率卫士把守各处门户。 不久之后,一名内侍自宫外匆匆跑来,向太后禀报,说庆成殿亦已动手。 是夜亥时,左卫殿中将军庾茂与右卫殿中将军程斐奉太后诏书来到庆成殿前,宣读了荀尚的诸多罪状,令免去太子太傅等一应官职,保留爵位,离宫回府等候发落。 荀尚闻言,自是惊怒不已,要去殿前理论,被身边谋臣拦住。众人皆言此乃太后和皇后之计,荀尚一边令人锁死各处入口,一边与幕僚紧急商议,往东宫和宫外各处宿卫报信。 然而殿中诸将率宿卫四百余人,已经将庆成殿各处通道阻塞,出去不得。 永寿宫中也没有人歇着。 太后宫的宫卫原本就不多,只有五十余人。如今又因为翦除荀氏党羽,去了一半。剩下的人手,要守卫偌大的宫室,乃是捉襟见肘。殿中诸将虽是倒荀这边的人,但他们要守住整个内宫,亦无暇分兵过来。永寿宫只得打开卫尉的械库,给寻常的宫人内侍也发了兵器,以图防备万一。 42、内宫(下) 公子也领了一把刀。因为入宫不得带兵器,公子的刀剑都留在了桓府之中,只得跟别人一样,在一堆寻常的刀剑里面翻翻捡捡。 不过公子到底是有备而来,衣袍下穿着平日练武骑马时的装束,挎上刀,颇有些锐气。 “公子怎不穿上铠甲?”我见他就要离开,问道。 公子看了看库中铠甲,神色淡漠:“若乱事波及到了永寿宫,便已是全败,就算穿上铠甲亦无济于事。” 我说:“公子与鲜卑人拼杀之时,可不曾如此说过。” 公子看着我,片刻,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与鲜卑人拼杀,若死了,可谓为国捐躯。”他说,“今夜及往后,死于此番乱事者,只怕不亚于遮胡关及石燕城。但无论他们站在哪边,皆无足轻重。” 我说:“怎会无足轻重?若为救护天子,莫非不是忠义?” “忠义?”公子不以为然,“最终不过都是为了私利罢了。” 公子有时就是这样,有时热血冲脑,有时又愤世嫉俗,对事情通透得冷漠。 不过我知道这不是使文人性子的时候,道:“就算有了万一,公子莫非要束手就擒?穿上铠甲还可赚几条命来陪,平白被人斩杀岂非吃亏?” 公子听着我这道理,露出啼笑皆非之色。 “这也是你祖父教你的?”他问。 “这般浅显的道理,何须得祖父教?”我说着,给他挑了一身结实又轻便的环锁铠。 公子没有反对,由着我给他一块一块地套上。 当我给他扣上革带的时候,他看看我,道:“你不也挑一身铠甲穿?。” 我说:“不必。” 公子道:“为何?” 此事我也想过,但我的本事不是与人硬拼,铠甲无甚用处。 我眨眨眼:“公子不是说要我跟在后面么?有公子在我怕甚。” 公子唇角弯起,过了会,忽而似想起什么,将一个物什拿出来,放在我手里。 我看了看,愣住。 那是个错金腰牌。 这是皇帝赐给公子的。在所有出入宫禁的通行符节之中,此物最是贵重,都是受皇帝宠爱的近侍才有,见之如见圣谕,任何人不得阻拦。公子从河西征伐回来之后,皇帝对他甚是看重,以此物为嘉赏。 “霓生,”公子道,“若遇不测,你不必管我,伺机逃命去。” 我看着公子,有些无奈,心想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宫中还有人认这腰牌么?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一些柔软的东西,从心底浮起,渐渐将思绪充盈。 “公子还是自己拿着吧,”我将腰牌塞回给他,“公子自己用得着。” 公子却不接,冷下脸:“怎这么多废话。” 说罢,他将刀挎在腰间,傲气十足地朝门外走去。 公子穿着铠甲的模样甚为好看,俊美之外,平添一股威武之气。当他走到殿前,永寿宫的宫女们望着他,脸上满是惊艳倾倒之色。 太后看着公子,亦露出欣慰之色,感叹道:“有元初在,老妇踏实多了。” 大长公主微笑,看着公子,目中皆是骄傲。 太后宫中灯火通明,消息一道一道传来,不时让人心惊。 虽然庾茂等人做得利落,但荀尚党羽遍布宫中,荀尚还在顽抗之时,消息已经传出了宫外。 荀尚的大儿子荀谅任北军中侯,当夜正宿在营中,闻得此事,即刻召集北军各部奔赴宫城救急。 可他到了宫城前,左等右等,北军各部只到了三分之一。荀谅无暇多等,令司马门屯驻校尉谢蕴开门,但谢蕴非但坚守不出,还大声宣读了太后的勤王诏谕。 荀谅大骂谢蕴反贼,即率兵攻打司马门。 永寿宫中虽草木皆兵,但除了等待消息,可做的事不多。戴芾领着卫士把守各处门户,又在四周巡逻,并无动静。相比起庆成殿或司马门,平静得似一潭死水。滴漏上的水一点一点落下,夜风冰凉,但无人敢睡。 我望着外头,心中七上八下。不过跟其他人不同,我在乎的不是宫里,而是荀府。不知道曹叔他们准备得如何了,我那暗号,不知道他们可曾看到…… 正心猿意马之时,殿外忽而传来些嘈杂之声,将我的思绪打断。 大长公主即刻站起身来:“何事?” “太后,公主!”一个内侍跑来禀报,“庆成殿那边起了火光!” 众人面色皆变,公子即刻快步走出殿外,往庆成殿的方向眺望。 我也跟着他去,果然,只见火光闪现,像是着了火。 大长公主却毫无讶色,叹口气:“终是用了此法,可惜了庆成殿。” 公子没说话,灯笼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目光炯炯。 司马门打得正酣,而内宫之中,庾茂等人见荀尚迟迟不降,也不再拖延。 庆成殿四周有楼阁高台,庾茂令人到高处,以蘸油的箭矢点火,射入殿中。大火登时熊熊燃起,殿中虽有井,但远不及火势蔓延迅速,没过多久,大火便冲天烧起。 那火势身为旺盛,犹如一把巨大的火炬,将一角夜空映红。夜风挟裹着火烟味,连永寿宫亦可闻得。 公子按捺不住,要到庆成殿去看,却被大长公主止住。 “有甚可看,不久便可有消息。”她说。 如大长公主所言,没过多久,一个内侍又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向众人禀报,说荀尚已经伏诛。 众人闻言,即露出大喜之色。 大长公主一下从榻上起来,紧问道:“此事确实?” “确实!”内侍一边擦着汗,一边说,“此乃小人亲眼所见。庆成殿的火如烧窑一般,荀尚等人无法,只得开门出逃,被早已守候在殿外的人拿获,一众人等都被当场斩杀!” 太后闻言,长长吁了一口气,微笑:“真天助我也。” “圣上何在?”公子紧问道。 “圣上仍在太极宫中。”戴芾禀道,“方才桓中郎使人来告知,周围荀党尽皆为殿中诸将捕杀。” 太后颔首,令少府卿何让赏赐了内侍和戴芾,又令将永寿宫中的所有属吏和宫人论功行赏。随后,她对太仆卿褚源道:“即刻备车,我要往太极宫。” 褚源应下,忙去准备。 可就要登车之时,又有一个内侍匆匆跑来,道:“禀太后、大长公主,太子率东宫之兵,攻打司马门去了!” “太子?” 除了大长公主和我,众人闻言,神色皆变。 在荀谅得到宫变的消息的时候,此事也传到了东宫。荀尚的幕僚散骑常侍周渠,匆匆前往东宫请太子发兵相救。 但太子当夜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太子妃谢氏以太子身体不适,任何人不得打扰安寝为由,令人将宫门紧闭。周渠无奈之下,想办法告知了太子家令常崑以及良娣荀氏。二人皆大惊,将太子妃拘禁,匆匆去将太子唤醒。然而太子醉得实在厉害,接连灌了醒酒汤下去,又耽误了许多时辰,太子终于醒来,闻得宫中之事,暴跳如雷。 他当即穿上铠甲,取来刀剑,要率东宫兵马入宫讨伐叛逆。可到了东宫连接宫城的春华门,然而此门已被内宫宿卫所控,说奉太后谕令,天明之前,任何人来皆不得入内。太子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只得在门前大骂。无计可施之下,又去往司马门。此时荀谅正与谢蕴激战正酣,太子来到,旋即令东宫兵马参战。 太后听了内侍细报,看了大长公主一眼,沉吟片刻。 公子眉头皱起,道:“外祖母,孙儿请往司马门。” “你去做甚?”大长公主道。 公子道:“太子乃储君,混战之中,只怕有失。” 大长公主冷笑:“东宫之兵乃精锐,太子怎会有失?担心太子,不若担心司马门,如今两军合力,只怕谢蕴难撑。” “司马门乃高祖集天下良匠所筑,先帝时,济北王作乱,纠集两万兵马攻司马门尚不得破,如今区区荀党及东宫之兵,又奈得如何。”太后道,“不必管他,我等自往太极宫。” 众人应下,簇拥这太后和大长公主登上鸾车。 夜风中仍夹带着些许烟火的味道,吹得人周身冷冽。 因得要对付庆成殿和司马门之变,还要守卫各处宫室,内卫中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无法像像日常一般四处巡查。而因得宫变,各宫皆大门紧闭,鸦雀无声。 故而当太后鸾车走过宫道,四周漆黑冷清,唯有内侍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孤单而诡异。 太极宫在宫城的正中,天上有月光,可远远望见巨大的殿顶。 宫道长而笔直,两边高墙伫立,隔作深巷。 我骑马跟在公子身旁,望着四周,心里倏而起了警觉。不禁伸向腰边,握了握方才挑的一把短刀。 再看向公子,他似乎也与我一般心思,紧盯着前方。 就在将要走出道口之时,突然,几条黑影从前方涌出,只听前方的戴芾大喝:“有刺客!” 可话音未落,他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支箭。接连着几声惨叫,又有数人被刺客的箭矢射中。一时间,车驾四周人仰马嘶,登时乱作一团。 43、刺客(上) “将灯烛扑灭!”公子大喝。一些人反映过来,忙将灯笼等物踩灭。 此法甚是有效,月光被云遮住,四周浸入黑暗,弓箭皆成了无的放矢。然而刺客显然有备而来,前方刀兵声响起,竟是掩杀了过来。而此时,后方也大乱,竟是被前后夹击。 “将马都赶到前方,护卫太后公主!冲出去!”只听公子声音沉着,大声喝令道。 护送车驾的马匹足有七八匹,侍卫们驱赶着并做一处。 天上的云气被风吹开,月亮露出半张脸。我方才因为躲箭下了马,正瞅着一匹要跳上去,忽然闻得身后有人惊叫起来。回头,却见是两个刺客不知何时摸了上来,正与车驾旁的侍卫缠斗。而驾车的驭者已经被刺中胸口,倒在了车前。 我急忙过去,将驭者推开,坐上去拉起缰绳大叱一声,将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二马登时跑起,跟在前方的马群后面,朝宫道口冲去。 马匹虽无防护,奔跑起来却势不可挡,宫道口的刺客一下被冲开,抛到了后面。侍卫们引着车驾往太极宫奔去,可未驰出多久,前方又蹿出些人来,只听惨叫声起,前方的两骑侍卫已经中箭倒地。 我心中一惊,急忙调转方向,朝宫道的另一边奔去。 心中飞速地计较着那些刺客的来历。 荀尚已死,剩余党羽破罐破摔自是很有可能,但按这些人设伏的路数来看,却绝非残兵溃将做得出来。且以方才打斗之势估算,这些刺客加起来足有数十,围捕荀尚乃是筹划已久的事,连他安排在太后身边的盯梢都被算得无一遗漏,从哪里又跑出这许多人? 我心中转着念头。这些人的目的自是取太后和大长公主姓名,她们若没了命,得便宜最多的是谁? 手上的鞭子挥个不停,我望着前方夜色中一处若隐若现的宫室,心中有了计议。 身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似是有人追了来。 我快马加鞭,奈何这鸾车为了好看,做得当真沉重,两匹马拉着也跑不快。 “霓生……”大长公主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颤颤巍巍,“我等去往何处?” 我说:“公主与太后且坐稳,将帘子遮好,不可出来!” 大长公主毕竟惜命,忙将车帏捂好。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只是混在嘈杂的车轮声中,我只能听出两匹。 我索性不再驱赶,待得他们接近,放开缰绳。 马虽是牲畜,但夜里视力极好。对于给太后拉车的马而言,宫中纵横平直的道路它们毫不陌生,不必有人驾驭亦是无妨。 马车的鞭尾甚长,足够结成一个圈。我打好了结,紧贴着鸾车的前壁,摒心静气以待。未几,一骑追上来,那人刚刚露头,我便将鞭子一甩出去。 他猝不及防,急忙用手去扯。我岂可给他机会,借力将他用力拽过来,一手将短刀挥向他的脖颈。 马跑得太快,车轮的声音将那人的声音盖了去。 “霓生……可是有人追上来了?”大长公主又在车中问道。 “公主放心,奴婢将他抛下了。”我一边答道,一边用车帏将短刀上的血擦干净。 还有一骑在后面,我尽力平复着心绪。可惜鞭子跟着方才那人丢失了,接下来,我只得靠手上的短刀。 可待得那人靠近,我再分辨马蹄声,却是不止一匹。我细听,默默数着,一……二! 心骤然提起,我咒骂一声,连忙拿起鞭子,催马疾驰。可已经晚了,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只得拿起短刀,待得那人露头时,给他突然一击。 但此人显然得了前者的教训,颇为警觉。他没有给我突袭的机会,不急着贴近,先隔着些空隙追上,待看清了我,方才靠近,挥出刀。 我不住地躲闪着,那人几下皆落了空。 少顷,他终于怒起,索性站起,从马背上直扑下来,挥刀直取我面门。 我心底冷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我闪身躲开他的刀锋,突然勒住缰绳。那人站立未稳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可惜他倒也手快,一把抓住车壁,竟是没有跌落下去。不过这般动静甚大,吓到了里面的太后和大长公主,我听到她们惊呼了一声。 我不给他站稳之机,即刻挥刀反击。此人虽气力甚大,技巧却是平平。他挡住我的刀,想将我反压,但我岂会让他得逞,趁他贴近时,下盘无所防护,抬起膝盖,给他裆下狠狠一顶。 那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就算夜里光照微弱,我也能感受到他翻滚上头的热气。 正当我想再来一下,忽而闻得一声大吼:“霓生!” 我讶然,只见公子不知何时撵了上来,蓦地出现在那人身后。他也一跃跳上了马车,将那人拽开,但驭者的位子实在狭小,二人缠斗着,未几,一道翻落下地。 “公子!”我急忙爬起来,将马车拉住。 “出了何事?”大长公主在车厢内惊惶地问道。 我不多言,不待马车停稳,跳下车,朝公子跑去。 待我看清,只见二人打斗已经结束。那人瘫在地上,胸口被刀贯穿。而公子立在一旁,喘着气。 “公子!”我跑上跟前去,未及说话,公子却已经一把拉住我。 “你如何?可曾受伤?”他急急问道。 我愣了愣,摇摇头。 公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公子如何?”我问道,将他打量,“那人可伤了你?” “不曾。”公子说。 我不相信,方才他们打斗的时候,我明明看到那贼人用刀捅了公子的腹部。可当我仔细瞅向那里,却发现完好,只是环锁铠上有一些刀刺留下的痕迹。 “不必看。”公子拿开我的手,一脸傲气,“区区贼人,岂能伤得了我?” 我不理他,再将别处打量。只见他虽因为滚打,身上脏了些,但确实没有伤口;而他的脸昂着,上面虽沾着些泥,却毫不影响他一副洋洋自得之态。 心终于放下来,我看着他,不禁露出笑意。 公子张张口,正要说话,这时,忽而又是一阵嘈杂声传来。 我的心倏而又提起,忙张望而去。却见来人点着灯笼,身上的装束并非刺客,而是不远处宫室里出来的卫士。 公子即刻道:“跟在我后面。”说罢,拿着刀,走到鸾车边上。 “来者何人?”他问道。 当前一人阿道:“我乃皇后宫中大长秋宋渌!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禁?” 公子露出讶色,往四下里看了看,似乎这才发现一番追逐,竟是来到了皇后宫前。 “我乃万寿亭侯桓皙。”公子朗声道,“方才太后及大长公主在宫中遇袭,我护送车驾至此,尔等速速去告知殿中将军前来护卫太后及大长公主!” “太后及大长公主?”宋渌吃一惊,忙看向鸾车。这时,我将车帏开启,大长公主搀着太后,从车上下来。 二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方才那番颠簸追逐,想来她们许多年都不曾遇到过。 宋渌看到她们,忙领着众人行礼,伏拜一地。 大长公主面上仍有些苍白之色,却强自镇定。 “今夜宫中风云多变,我随太后移驾至此,未知皇后何在?”她说。 宋渌忙道:“禀太后及大长公主,皇后就在宫中。” 他话音才落,只见宫门敞开,仪仗俨然。皇后从宫门内走出来,望见太后和大长公主,忙趋至跟前,伏拜而礼:“妾万死,不知太后竟遇歹人行刺,护驾来迟,伏惟太后降罪!” 太后已是疲惫,看着她,道:“罢了,不过虚惊一场。殿中将军何在?速速令人在内宫中搜寻刺客,万不可再生事。” 皇后忙道:“妾方才闻知时,亦即刻遣人将殿中诸卫召来。只是因太子之事,只怕一时难以分身。” “太子之事?”太后与大长公主相视一眼,紧问,“太子出了何事?” 皇后忽而露出大恸之色,哭泣不已。 “太后,公主……”她涕泪涟涟,以袖捂面,“妾方才得知,太子在司马门前薨了!” 大长公主不愧是在宫禁中混迹多年的人,太子的下场,与她估计的一点不差。 虽然皇后哭得我见犹怜,太后与大长公主亦各自垂泪,周围内侍宫人无不悲痛听叹息,然而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最震惊的却是公子。 他将太后与大长公主送往太极宫之后,没有停歇,即刻骑马去了司马门。 荀谅和太子攻打之时,想来也用了火攻,司马门上的殿阁上冒着烟,已经烧毁了大半。 没有了荀尚和太子,内宫的战事便一下消弭了。公子赶到的时候,只见城门洞开着,将官指挥着北军的兵士清理大战留下的残砖碎瓦和残肢断体,到处是难闻的味道。 出乎意料,我看到了桓瓖。 他骑在马上,看着来往的士卒搬运各种死状的尸首,用一块绢帕捂着鼻子,一脸嫌恶。 见公子来到,他露出讶色。 “你这是去了何处?”他打量着公子,笑笑,“我不曾见你去了庆成殿,也不曾闻得你来了司马门,怎好像也与人恶斗了一番?” 公子不与他废话,沉声问:“太子薨了?” 桓瓖示意他看看城门边上一片被俘的叛军,不无讽刺:“太子若是未薨,他们怎还有性命在此?你是不知,太子疯了一般,竟令他们不得胜便自尽。” 公子没有接话,却问:“太子何在?” “就在那边,你要看?” 公子颔首。 桓瓖不多言,引着他往太子的停尸之处走去。 司马门内的一处厢房里,点着灯。那尸首横陈在一张榻上,身上覆着一张素帛。 桓瓖与守灵的卫士打了招呼,公子走进去,片刻,将素帛揭开一角。 太子的脸惨白,紧闭着眼睛,血色尽失,早已看不出来往日飞扬跋扈的模样。 公子注视了一会,又看向他的身上。 “腹部中箭。”桓瓖道,“就在半个时辰前,被人发觉时,已经没了气。而后,东宫之兵与荀谅叛军自溃,荀谅被乱军所杀,死得难看多了。” 公子道:“可知太子是如何薨的?” 桓瓖道:“审问过他的亲随,只说是中了箭,何处飞来的却不知道。不过激战时,谢蕴确曾令军士放箭。” 公子沉吟,道:“如此说来,便是无人知晓了。” 桓瓖颔首:“正是。” 公子没再说话。没有动手之前,他和沈冲自然都以为太子最多被软禁或废黜,而不是今夜就身死宫城。 他沉默片刻,将素帛盖好,向太子端正地行了礼,走出厢房外。 “你还未说你方才去了何处。”桓瓖跟在后面道。 公子也不隐瞒,将太后遇袭之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桓瓖脸上的轻松之色消失,代以惊诧,眉头锁起。 “何处来的贼人,你可知晓?”他问。 公子摇头:“此事都交与了殿中将军,而后,我就将太后和母亲送去了太极宫。” 桓瓖微微颔首,道:“今夜宫中多事,守卫最严的便是太极宫,未查明之前,确是去太极宫最为安稳。” 公子正待再说,城头上忽而传来些斥责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人身着铠甲立在司马门城头,望之威风凛凛,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铠甲上油光锃亮的色泽。 待看清那人的脸,我和公子都吃了一惊。 “那是平原王?”公子问桓瓖。 “正是。”桓瓖唇角弯了弯,“如何?你可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精神?” 44、刺客(下) 城头上的确是平原王。 据桓瓖说,太子下令攻打司马门之后,平原王率兵来阻止。而太子暴毙后,也是平原王将荀谅击溃,俘获了大批降兵。 我随着公子走上城楼时,平原王正在训斥手下将官。 “……司马门乃同往内宫重地门户,怎么敷衍了事?令北军再增派一千人过来,今夜这些碎石烂瓦,定要清理干净。”他说。 将官唯唯应下,不久,退去。 “元初?”平原王看到公子,露出笑意,“听说你刚刚为太后救驾,立了大功。” 公子道:“不过职责,何言立功。”说罢,他看着平原王,“太后遇袭之事,殿下这么快便听说了?” 平原王一笑,道:“宫中之事,何时传得慢过?我稍后便领兵入内宫,搜捕那些贼人,为太后压惊。” 公子颔首。 二人说着话时,一名将官走来,问平原王如何处理东宫的降兵。 “格杀勿论。”平原王冷冷道。 将官有些犹豫之色,道:“禀殿下,这些人亦出身北军,派在东宫充为宫卫。太子乃储君,他们跟随太子,亦不过听命行事。” 平原王面无表情:“既是太子侍从,便该在太子倒行逆施时加以劝谏,助纣为虐,岂有无辜?” 将官见他这般说话,只得唯唯应下。 公子看着平原王,未几,告退而去。 “子泉。”走下城楼时,他忽而问道,“你方才说,太子还未薨时,平原王已到来?” “正是。”桓瓖道。 公子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现在无心与他探讨。望望天空,月亮已经过了半天,我估摸着时辰,与曹叔约定的时限就在不远。 现在宫中的事已经平定,我不必再担忧公子的性命之虞,便该考虑自己的事了。 我心思转了转,轻哼一声,捂了捂肚子。 “怎么了?”公子回头,问道。 “无事,”我皱皱眉,“大约是着了凉,有些肠胃不适,过得片刻就好。” 公子道:“你那日就说要去寻药,还未好?” 我小声道:“那时是好了,不过反反复复……” 公子看着我,片刻,道:“霓生,你回府去吧。” 犹豫了一下:“那……公子呢?” “宫城已无事,我稍后便到太极宫去。”公子道。 我望着公子,仍皱着眉头,似在忍耐不适,又露出不舍之态。 “去吧,今夜你也累了,回府与家中报一声平安,好好歇息。”公子的声音和缓。 我心里一喜,表面平静,乖乖应下。 “我让内侍派人送你。”公子道。 我忙道:“不必,回宫还要许久,我骑马回去便是。”说罢,我向公子和桓瓖一礼,转身而去。 公子的腰牌,果然甚为好使。 内宫中的事虽不出司马门,但这么大的动静,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必是出了大乱子。故而外宫的关卡比往常更严,但当我亮出腰牌,那些人最多问问来历,无人敢阻拦。 我一路沿着宫道驰出,未多时,便出了皇城。 宫城中的事,虽仍未波及出雒阳城内,但许多人亦被惊扰。 我骑马路过各处街道时,只见许多人家灯火明亮。一些贵族高门自有家人部曲执刀拿棒守在宅子外面,而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人家,也大门紧闭,只在墙头探着脑袋,往宫城的方向翘首张望。 雒阳城中仍然戒严,但街上看不到一个巡逻的军士。在谋划中,诸城门校尉要么策反,要么捕杀,如今看来,行事顺利。 荀府就在皇城之外,按计议,此处归梁王收拾。荀尚在宫中被拘之后,梁王的儿子东夷校尉司马祥即率兵围住了荀府,不许一人进出。 我下了马,往荀府门前窥觑。只见人影绰绰,军士举着火把,将府内府外照得通明。荀府内也有府兵,大门紧闭,与府外的兵马对峙。有人在墙内高声大骂,说荀尚是辅弼太子的重臣,是太傅,对皇帝忠心耿耿,诛杀他的皇后、谢氏、梁王等人都是乱臣贼子云云。 听那声音,却是荀凱。 我擦了把汗,知道梁王还未动手,自己来得不算迟。 挨着荀府后园的门附近,有一处巷子,可以藏人。我避开军士的眼线,赶到巷子里的时候,曹叔和曹麟都等候在了这里。 微弱的月光堪堪照进半边巷子,我望去,出乎意料,除了曹叔和曹麟二人,还有好些人也在,一眼看去,足有三十余人。 我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霓生,你去了何处?”曹麟看到我,如释重负,“我以为你出了何事,险些要去寻你。” 我说:“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故而来迟。” 曹叔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道:“这些都是自家人,你放心,那些书必可安然到手。” 我颔首。 按照我的提议,这些人都是京兆府士卒的装扮,曹麟和另两个人是什长,而曹叔则是府吏。曹叔的长相本就有一股书卷之气,一番装扮之后,更是官威十足,毫无破绽。 曹麟将一套士卒的衣服递给我,我当即换上,虽身量大些,但把多余的袖子卷起,也无甚妨碍。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在脸上做了些功夫。曹麟黏上了络腮胡子,我则是加了小胡子和粗眉,看上去皆与原貌大相径庭。 京兆府乃为保全雒阳治安而设,荀府内乱起来时,无论哪边占了上风,京兆府来人皆再合理不过。京兆尹赵绾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只要太后这边成压倒之势,他会毫不犹豫地投诚过来。不过现在形势未明,他自是装聋作哑无所动作,所以,我们动作快些,便不会遇到京兆府的真兵。 荀凱一向高傲,又有功勋加身,我以为这样的人,必是有几分血性,在听到荀尚被杀的事之后,绝望之下,会率着府兵出来殊死一搏。 然而他只是骂,费了许久,仍毫无动作。 我和曹叔父子到前门查看,曹麟皱皱眉,道:“这荀府中的人倒是忍得,只是这般下去倒像是要服软,乱不起来可如何是好?” 曹叔道:“必不至如此。” 话才出口无多时,突然,领兵的司马祥突然大叫一声倒地,众人看去,却见是他肩上中了一箭。 我吃了一惊,看向曹叔,他淡淡一笑,似乎早已知晓。 一时间,众人哗然,群情激愤。府外的军士动起手来,抬来一根房梁,朝大门撞去。 事情已经如愿生变,我们也不再等待,返回了后院附近的巷子。 司马祥手下的军士吵吵嚷嚷,四处奔走,堵在各处门外的人已经得了信,也动起手来。 没多久,那处小门被撞开,军士们叫喊着,冲了进去。 “走!”曹叔说罢,整了整衣冠,也领着众人走过去。 守在门外的军士看见我们,神色紧张地拿起兵器,喝令我们止步。 曹叔却是毫无畏惧,上前高声道:“我乃京兆府司马李振!奉赵府尹之命,前来助东夷校尉捉拿荀党!”说罢,亮出腰牌。 我心想,曹叔不愧跟了祖父许多年,偷鸡摸狗的本事学得比我更胜一筹。我只提议去偷京兆府库中的士卒衣服,不料他连府吏的腰牌都偷了。 军士们见得腰牌,又得知是来帮忙的,神色即缓和下来,收起兵器,行礼道:“原来是李司马,多有得罪,校尉就在府中,司马请进!” 曹叔颔首,领着众人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此门直通后园,附近并无什么人居住,军士大多都奔向了前院拿人,相比那边腾起的火光和传来的呼喝尖叫,这边甚为平静。 我知道路怎么走,进门之后,即望着藏书阁的方向飞奔而去。这般大乱之内必有劫掠,那藏书阁里虽无甚财物,但要是有不长眼的人放一把火,我便功亏一篑。 幸好,还无人顾及此处。藏书阁中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我往身后看了看,发现只有曹麟跟着我,曹叔却不见了。那三十几个帮手,跟来的也不过七八人。 见我露出讶色,曹麟笑笑:“我父亲另有事要办,你放心,他们几个气力大,足够搬走那些书。” 我虽心中疑惑,但没有功夫耽搁。门上却没有锁,我推门进去,点了灯,直上二楼。 那几只箱子仍在原地,我迅速将各个打开,查看一遍,皆完好无损。 我对曹麟点点头,曹麟即招手,让那几人将箱子搬走。 可才走到楼下,突然,一声尖叫骤然响起,将我惊住。 看去,却见是一个女子被人从角落里揪了出来。 我认出来,这正是那个暂住在藏书阁里的伏姬。 伏姬蜷缩在地上,抖得似筛糠一般,漂亮的脸蛋惨白,满是眼泪。 “莫杀我……莫杀我……”她哀求道,“求求你们……” 曹麟愣了愣,忙止住拉扯她的人,片刻,看向我。 我没工夫管她,道:“走。” “不行。”曹麟低声道,“她看到了你我的脸。” 我心想都易了容,还有甚好怕。不过曹麟既然考虑至此,自有他的道理。 我说:“你想如何?” 曹麟眉头皱起。 许是察觉到了危险,伏姬更是害怕,跪在曹麟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妾什么也不知……将军……将军放过妾吧……” 曹麟却没有多言,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若想活命,便莫出声。”他对伏姬道,“若不顺从,你性命难保。” 伏姬惊恐地望着他,忙闭上嘴巴,不再出声。 一行人离开藏书阁,径自往府外而去,前方的嘈杂之声已经有些近,似乎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我们加快脚步,出门之后,那些士卒看着我们手里的物什和人,露出疑惑之色。 “我等奉府尹及校尉之名,将这些赃物及人贩带往府中查验。”他朗声道,说罢,不等那些人回过神来,径自领着众人前行。 45、解危(上) 荀府的动静甚大,走出百丈之后仍听得到纷乱的声音。街道上黑漆漆的,就算有大胆的人跑出来探头探脑,见到军士模样的人经过也吓得缩了回去。 众人七拐八绕,到了穿成而过的小河边上。这也是早已选好的去处,周遭僻静无人,且有树木遮挡。众人迅速将身上的衣服脱下,聚拢在一处。 伏姬早已经被蒙上了眼睛,嘴里也堵上了布,此时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似已经听天由命。 我看向曹麟,他将那堆衣服点了火,片刻,转过头来对我说:“你随他们先回去。” “你呢?”我说。 曹麟看了看伏姬,道:“我还须处置。” 我犹豫一下,低声道:“她未看清你我面目,一路了蒙了眼,你实不必……” “我知晓。”曹麟神色不为所动,打断道,“我自有计较,事不宜迟,你们快走。” 我见他坚持,不再多言,看伏姬一眼,随众人离开。 回到槐树里的时候,曹叔和那些人还未回来。我只得让众人将箱子放下,再清点一遍。 未多时,曹麟回来了。我看了看他的手和身上,并无半点脏污。 正想要问他如何处置了伏姬,这时,门外响起了动静,却是曹叔也走了进来。 跟我们一样,他身上也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出门。跟随他的那些人,一个也没跟着回来,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不见。 “这便是那些书?”这时,曹叔看到那些箱子,走过来问道。 我说:“正是。” 他打开两个,将里面的书拿起来,翻了翻。片刻,笑而摇头。 “当年我见先生翻阅,只觉此乃天书,如今看来亦是如此。”说罢,他长叹一声,感慨,“那时我随先生行走,他行囊中带得最多的便是这些书。就算再艰难,也不曾丢弃,如今睹物,却是物是人非。” 说罢,他眼圈微红。 我也感慨无比。族叔那事之后,我最愧疚的,其实并非落入奴籍,或者丢掉了祖父的田宅,而是这些书下落不明。奴籍和田宅都可以用钱赎回,而这些书却是不可。如果它们丢了,我想我会自责一生,将来亦无颜到泉下去见祖父。 幸好,如今它们完完好好地放在了我的面前,再也不必担心。 曹叔对我道:“霓生,我与阿麟明日即离开雒阳。” 我诧异不已。 “明日?”我问。 曹叔颔首,道:“我等有些要事要办,须得往荆州一趟。” 我瞅着他:“是何要事?” 曹叔微笑:“自不是坏事,你日后便会知晓。” 他这样说,我也不好再问,片刻,又看向曹麟。 曹麟也恢复了笑嘻嘻的神色。 “霓生,”他说,“我父亲已将此处宅院买下,你日后犯了事或当了逃奴,尽可躲到此处来。” 我“嘁”一声,不理他。 曹叔望望门外,道:“霓生,现下已近天明,桓府那边如何?” 我一愣,忽然想起,我出来已经许久,宫中的事大约也该完毕了,也不知公子如果回到府中,会不会找我。 事不宜迟,我即向曹叔和曹麟告辞,借了一匹马,匆匆离开。 回到桓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风凉烈,吹着脸上,带着一丝烟火的气味。 幸好,我回到桓府时,公子还未回到。正当我要去院子里,却遇上林勋。 我知道他先前跟着公子出去了,忙问:“可知公子去了何处?” 林勋道:“公子在淮阴侯府。” 我讶然:“怎在淮阴侯府?” “你不知晓?”林勋道,“表公子在东宫中保护皇太孙,被荀氏余党重伤,被送回侯府去了。” 我希望林勋是言过其实,但当我赶到淮阴侯府时,发现此事丝毫不假。 沈冲一直待在东宫,太子领兵出去之后,他留在皇太孙身旁保护。而太子丧命的消息传回东宫之后,东宫之中一片混乱。沈冲想护送太子妃和皇太孙到安全之处暂避,突然,一个内侍拔刀出来,幸而沈冲眼疾手快,奋力抵挡,将那人杀死。可他自己却猝不及防,被捅伤了腹部。 他伤势过重,送回侯府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 淮阴侯府里已是乱成一团,沈冲的院子里,仆婢来来往往,我看到一人手里端着盆出来,里面尽是血水,看得触目惊心。 我不得入室,只能在窗边凑着缝隙看。 沈冲躺在榻上,一动不动,露着半边苍白的脸。室中站着好些人,榻旁的是近侍和太医,与沈延低声说着话,皆神色沉重。公子也在里面,但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 院中还有不少仆婢,聚在廊下,面上皆是忧虑。他平日待人宽和,如今见得这般光景,不少人还忍不住哭泣起来。 惠风站在门外,看到我,哭哭啼啼:“霓生,方才我听那太医说,公子怕是要难挺过去。” 我问她可知伤到了何处,伤得多深。 她却支支吾吾说不清,只说那伤口甚是可怕,太医说可能伤到了脏器。 我沉吟,正想着如何进去看一看,忽而见公子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思虑之色,举手投足间却无疲惫之态。脚步匆匆。经过廊下的时候,他忽而看到我。 “你怎来了?”他问。 我说:“我见公子一直不曾回府,心中牵挂,正好遇到林勋,告知了我此事。” 公子闻言,目光缓了缓。 我问:“表公子如何了?” 公子眉间再度蹙起,沉声道:“只怕不好。” 我心中一沉。他一直待在沈冲身旁,又看了太医处置,说出这般话,当是无差。 公子看着我,道:“你回去歇息吧,告知家中我就此处,你不必担忧。” 这般时节,我自然不会回去。 “府中已经知晓,且公子还在此,我如何歇息。”我说。 公子还要再说,这时,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动静,望去,却是大长公主和桓肃来了,还有桓瓖的母亲,昌邑侯夫人王氏。 三人皆风尘仆仆,大长公主向迎出来的杨氏问道:“现下如何了?” 杨氏擦着眼泪,道:“血是止住了,可伤得太深,太医说已是尽力,只得看他自己造化。若是醒转不得,便……”她说不下去,掩面呜咽了起来。 大长公主颔首,与她一道入内。看了沈冲的伤势之后,亦神色凝重。 “太后闻得逸之出事,甚为担忧。可宫中那边,你们也知晓,太后□□不得,便教我等即刻赶来。”桓肃对沈延道。 沈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明之色,长叹一口气,神容憔悴。 王氏安慰道:“君侯与夫人还是想开些。想当年,元初亦曾遭不测,命在旦夕,后来亦逢凶化吉。” 听得这般言语,沈延忽而神色一振。 “我记得当年,元初病重时,府上为他找了一个辅弼之人。”他对大长公主道。 我一愣。 公子亦露出诧异之色。 大长公主看我一眼,道:“是倒是,可须得方士算过生辰,那方士……” 沈延立刻道:“那方士再寻不迟。我记得逸之与元初虽非同年,但生克八字甚似。那人既可为元初解难,或也可为逸之抵挡抵挡。”他说罢,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公主,不佞唯此一子,他若去了,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未等他说完,大长公主忙道:“便如君侯之意。”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霓生,你便留在表公子房中,好生伺候。”她吩咐道。 虽然我觉得淮阴侯跟大长公主夫妇当年一样蠢,不过倒是正中我下怀。 我一礼,道:“奴婢遵命。”说罢,走入房中。 宫中的事想来还未安定,大长公主等人探望过沈冲之后,便又匆匆离开,回宫去向太后覆命。 而经过一番折腾,我终于看清了沈冲的模样。 他躺在榻上,面色比方才在窗外所见更是不好,已经没有了多少血色,额头却是烫手。 我翻开被褥以及遮蔽之物,看了看伤口。太医毕竟是太医,外伤处理得甚为熟稔,已经将伤处缝合,只是还有些渗血,只能敷以伤药。 真乃天妒红颜。我心叹。 “如何?”沈延见我查看一番,问道。 我说:“奴婢不识医术,只可察看一二,待神灵赐佑。” 沈延露出失望之色。 我说:“挡灾解难最忌人气杂乱,君侯与夫人操劳一夜,可暂去歇息。” 沈延和杨氏皆露出犹疑之色。 杨氏道:“可逸之……” “君侯与夫人既将表公子托付于天命,便已经尽力,再多留亦无济于事,不若且养足精神,以待后效。”我说。 二人相觑,少顷,亦觉有理,向左右交代一番之后,离开了房中。 我又十分善解人意地,以同样的理由,将房里的其他人也劝去休息。可当那些仆婢离开,我发现还有一人坐在角落的榻上,却是公子。 “公子怎不去歇息?”我问。 他淡淡道:“我不累。” 我看着他眼睑下淡淡的青黑,知道他在说谎。他昨夜因得宫中之事,一夜未睡。后来闻得沈冲遇刺,他又匆匆赶来,一直待到了现在。“公子,”我说,“太子果真薨了么?” 公子似乎不曾料到我问起此事,浮起些许讶色,颔首:“嗯。” 我说:“因由为何,公子可问清楚了?” 公子说:“未曾。我赶到时,已是尸首遍地。荀谅身首异处,谢蕴亦因太子之死被羁押。” 我并不意外。 皇后动手果然利落,只怕要对皇太孙下手的那个内侍也跟她撇不开关系。 “霓生。”公子神色不定,“昨日逸之来问我对策,是我教他保护皇太孙,不想……” “公子并未做错。”我打断道,“表公子此举,亦无可指摘。” 我知道他在内疚,又问:“可知皇太孙如何了?” 公子道:“不知。” 我鼓动道:“公子不若先去查问此事。” 公子一怔。 我说:“公子但想,表公子如今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若醒来,最想知道的是何事?” 公子目光凝起,看了看沈冲:“可……” “表公子有我照看,公子大可安心。”我说。 公子沉吟片刻,深吸口气,道:“此言甚是,我这便去查问。”说罢,他起身离去。 就在他要出门之时,我想起一事,忙将他唤住。 “公子若查问到关于太子和皇太孙的事,无论如何,皆不可声张。”我叮嘱道。 公子看着我,神色微变。 “为何?”他目光灼灼,“你可是听说了何事?” 我摇头:“只是觉得太子薨于乱军,乃事关重大,公子须得谨慎才是。” 公子沉吟,片刻,道:“我知晓。” “霓生。”他正要走,忽而又回头道:“我留了人在门外,你若觉不好,便即刻让他告知我。” 我愣了愣,觉得好笑。公子平日对我那些神神叨叨总是不置可否,就算我在遮胡关显灵一把,他也不曾变过,如今倒是担心我给沈冲挡灾会丢掉性命。 “可我不在此辅弼,表公子怎么办?”我故意道。 这话大约正中公子心事,他眉头皱起。 我看他纠结的样子,不再打趣,道:“公子放心好了,我必无事。” 公子却似不大相信:“怎讲?” 我说:“我与公子生辰契合尚且不死,又怎会因表公子而遭遇不测?” 公子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思虑之色终于缓下些许。 “如此,逸之便交托与你。”他说。 我颔首,莞尔:“公子放心便是。” 公子注视着我,少顷,终于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鹅是个医学白痴,对跌打损伤的知识来源于虚假医疗广告和tvb武侠剧,文中的相关情节全是凭空鬼扯,所以懂的大大不妨交流交流,在看文之余还能收获作奸犯科相关的专业知识,大家一起愉快地狼狈为奸共同进步岂不美哉 46、解危(下)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舒了一口气。好说歹说把公子劝走,现在,房中只剩下我和沈冲,时机终于到了。 我不再耽搁,即刻从怀中拿出一本无名书,翻看起来。 祖父最爱读药部,他续写的书册,也大多在药部,其中的这一本,就是他行医的手记。内中有一篇,记录的正是当年救下曹叔时,曹叔的伤势和治疗用药之法。无独有偶,曹叔也是腹部中了一刀,有几乎一指深,想来似乎比沈冲还严重。祖父为曹叔缝合了伤口,又以伤药调治,帮曹叔捡回了一条命。 祖父曾说,他别的地方或许比不上云氏先祖,可论医药,却是自信无人可及。 这我十分相信,他不仅救过我和曹叔,也间接救过公子,所以我想,沈冲也可一试。 我将祖父疗伤的药方抄下之后,把惠风找了来。 她没有跟别人散去,一直等候在院子里。 “霓生……若公子去了,我如何是好……”她抹着眼泪,“我等便是偷懒,公子也从未骂过一句,若是跟了别的主人……”她越说越难过,哽咽起来。 我说:“表公子去了,你不是正好去桓府?” 惠风一愣,忸忸怩怩:“可……可……” 我心里再叹,沈冲到底是好,连惠风这样时刻惦记着公子的人也舍不得离开他。 我说:“你想救表公子么?” 惠风擦一把眼泪:“自是想。” 我将两张纸递给她。 惠风看了看,露出犹疑之色:“霓生,你哪里来的药方?”说罢,她忽而像明白了什么,“你可是像当年那般,梦见了……” 我神色严肃,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 惠风忙捂住嘴。 我说:“你去把药备齐,拿来给我,越快越好。” 惠风恢复奕奕神采,点头:“你放心。”她说罢,将药方收在袖中,匆匆而去。 沈府的人跟当年的桓府一样,救公子心切,那些药果然很快配好,送了来。 我先将沈冲的伤口清理,敷上外敷的伤药。然后让人将他的嘴打开,将药汤一口一口地喂下。 沈冲虽无知无觉,身量却比公子当年要大上许多,我在两个男仆的协助下,才把药喂完。虽然天气已经转冷,但做完一切,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此事连沈延也惊动了,披着衣袍来到,问我:“逸之有救了?” 我仍是肃然之态,道:“太上道君有言,道表公子乃星君下凡,故而虽奴婢命理非表公子之属,亦赐下仙药。” 沈延闻言,大惊。 “太上道君果然如此说?”他喜出望外,激动道。 我说:“然道君亦还有言,说公子非同凡人,自有其造化,若其执意归天,亦命中所有,凡人不可忤逆。” 夫妇二人本笃信黄老,闻得此言,神色皆变。 杨氏念了声道,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喃喃叨叨。 沈延看着沈冲,好一会,颔首:“自是如此。” 我知道事到如今,他们已是无路可选。那个狗屁方士就是个游走骗钱的,他们想找也一时找不到。想走这玄乎的路子,也只有用我一试。 有了这药,沈延夫妇犹如将要溺毙之人抓到了一根树枝,重新振作起来。 “云霓生。”沈延道:“你若将逸之救回,我重重有赏!” 我谢道:“多谢君侯。” 沈延和杨氏在房中看了好一会,终是坐不住,又带上沈嫄等一干人,去城中供奉太上道君和黄老的庙宫中祭拜求告。 太医也知道情势凶险,沈延又是太后亲侄,唯恐惹祸上身。府中的人再去请,大多托故不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见府里的人给沈冲用上了求仙问来的药,脸上露出解脱之色。 “府上既信神巫,我等也无法。时运之事非太医署可为,还请自求多福。”他说罢,摇着头离开。 待得闲杂人等都走开,我终于松一口气,专心照料沈冲。 沈冲的病情反反复复,烧退了又来,但人始终不曾清醒。他的衣裳总是没多久就会汗湿,我须得时常给他换衣服,喂水,换下额头的巾帕。 “霓生,”惠风不安地说,“太医说,公子若还是这般高烧不退,便醒不来了。” 我说:“此药乃太上道君赐下,若太上道君也救不回,便是命数。” 惠风低头不语。 我虽面上镇定,心里也不禁打鼓。 祖父说过各人不同,世上绝无人人可治的灵药。当年他能把曹叔救活,也乃是曹叔真的命大。只是如今既然太医也无法,我也便只有死马当活马医。 当然,我在沈延面前那般费力地说道,其实不过是为了万一沈冲不测,我不至于受怪罪。而万一沈延回过了味来,要拿我,却也无妨。祖父的书我已经寻了回来,手里也有了大长公主的金子,一旦陷入险境,我可即刻逃走,无牵无挂。 我一边给无知无觉的沈冲擦拭着身体,一边感叹,我之所以一直留在公子身边不走,最大的原因不过是贪图钱财,莫非到头来却要因得此事逃走?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自从被我带进迷信,沈延和杨氏有了寄托,在沈冲病榻前待的光景还不如在神像前久。忙碌了整日,入夜之后,他们又来探望一阵,终于支持不住,歇息去了。惠风等贴身侍婢亦整夜整日不曾阖眼,又是跟着沈延夫妇拜神,又是在沈冲房里忙前忙后,此时亦支撑不住,在外间睡得沉沉。 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人再来打扰,不想,将到人定之时,我正给沈冲喂水,一人走了进来。 回头看去,却见是公子。 他穿着一身便袍,如在家中般无甚讲究。 “他们说,你给逸之求了药?”他问我。 我说:“正是。” 他颔首,走到榻旁,仔细地看了看沈冲,片刻,又看向我。 “你整日不曾歇息?”他问。 这屋里只有公子想到了此事,我心中一暖。 “白日无事之时,我小睡了些时候。”我说。 公子应一声。 他的目光转回沈冲身上,担忧之色重又浮起。详细问过沈冲伤势之后,他亦无多言语。 仆人都在外间,内室只有我和公子。 他四下里看了看,将墙边的一张榻抬起,放到沈冲的近前,又令仆人给他取褥子来,在榻上坐下。 我见公子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诧异不已。 “公子不回府么?”我问。 “回去做甚?”公子正将褥子和隐枕堆得舒适些,头也不回。 我说:“公子今夜要宿在此处?” 公子道:“你可宿在此处,我便不可么?”说罢,他看我一眼,“你便这般站着?” 我看看他,放下水碗,走过去,也在那榻上坐下。 一时间,两人各不言语。 公子看着沈冲,低低道:“他会醒来么?” 我说:“不知。” 公子道:“我记得我那时病重,你给我的药,也是这位太上道君所赐?” “正是。”我说。 “那时,我多久好转?” “约两三日。”我说。 公子颔首,没再多问。 这榻不算小,放着两张小几,我和公子各据一头。 他倚在几上,目光沉静。 这时,我忽然发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忙凑过去,将他的手拿起来查看。 “公子何时受的伤?”我问。 公子一脸淡然:“不知,也许是昨夜打斗划的。” 我皱了皱眉。那伤倒是不深,没有伤到筋骨,却划了半指长,还未结痂,教人看了心惊。且伤口靠近手腕,垂下衣袖时难以教人发觉。“公子昨夜怎不与我说?”我问。 公子道:“你走了之后我才发觉。” “可公子后来遇上我也不曾说。”我说,“就算没有我在,公子也该让别人来上些药。” 公子“哼”一声:“有甚好上,区区小伤,过两日便好。” 我不管他。沈冲的伤药还有些,我取了来,要给公子涂上。 “无事。”公子却把手抽开。 “公子这伤口已经发脓,若不上药,过两日或许要化脓。”我认真道,“倒是公子只怕不止要涂药,还要服药。” 公子嗤之以鼻:“这点小伤岂会那般严重。” “公子怎知这是小伤?”我说,“若那些在刀口上涂了毒呢?就算不涂毒,我听说有些阴损的刺客喜欢涂些粪尿或者戳过疫疾尸首之类的,可使得被脏刃所伤的创口经久不愈,化脓腐烂,轻则手足不保,重则浑身烂疮而暴亡……” “知晓了,快涂。”公子终于不耐烦道。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底觉得好笑。 许是当年得病的缘故,公子对药石之事甚为抗拒,每次要给他用药,他总像个别扭的小童,说这说那就是不从,让人不得不哄。 我先给他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将药涂上;又唯恐伤口裂开,给他缠上一层干净的软布。 公子由着我摆弄,没有言语。 待得弄完,我又看了看,觉得无妨了,方将他的手放下。 抬起头,正遇上公子的目光。他注视着我,与我离得很近,倚在凭几上,颇有几分慵懒之态。 “好了。”我说。 公子看看手上,唇角弯了弯:“嗯。” “皇太孙如何了?”我一边将药和软布放好,一边问。 “甚好。”公子道,“他如今在太后宫中。” 我坐回榻上,又问:“太子之事,可有后续?” 公子沉默片刻,道,“谢蕴已经定了弑君之罪。” 我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是说……他杀了太子?” “正是。”公子道,“谢蕴率部与太子在司马门前混战,出了此事,便算他是祸首。” 我说:“荀尚谋害圣上,太子闯司马门乃为援助奸党,而谢蕴阻拦,则是为了锄奸护驾。” 公子唇角浮起一抹讥讽:“可太子薨了,他成了弑君之人。” 47、侍病(上) 我心中了然。太子不会活得太久,这是事前便已有所预料的事,只是没想到,后续来得这样快。 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大约无人知晓,但皇后显然已经找到了替罪的人。谢蕴既然被定为弑君,那么对谢氏动手便是早晚之事。 “只有谢蕴么?”我问。 公子道:“谢歆及昨夜参与起事的谢氏子弟亦尽皆入狱,太子妃被囚在了东宫。” 果然。 我问:“此乃圣上之意?” “是皇后下的旨。”公子道,“圣上仍在病中,不曾醒来。” 我诧异不已。 “听闻圣上病倒,乃是因为中毒。”我说。 公子淡淡道:“只怕并非如此。我去问过太医淳于启,他曾为圣上看诊,说他病倒前两个月便已有中风征兆。然圣上讳疾,说太医误诊,不许外传。” 我沉吟,心中不禁冷笑。 好个皇后。真乃富贵险中求,这一着,无论荀尚还是大长公主,一干人等都被她算了进去。 “霓生,我记得昨夜你问过我,为何不穿铠甲。”公子忽而道。 我颔首,道:“记得。” 公子缓缓道:“你看,铠甲可防刀兵,却防不得杀心。” 我想了想,怪不得淮阴侯府出了这般大事,沈太后也不过派大长公主过来匆匆看了看,原来宫中还有更头疼的事。 “可铠甲还是有用。”我说,“若非那身铠甲,昨夜公子恐怕要被贼人所伤。” 公子不以为然:“收拾那般小贼不过轻而易举,怎会伤得了我。” 那你手上的伤从何而来?我腹诽。 说来无奈,这种事,公子在别人面前不是一副不屑谈论的模样,就是谦逊疏离的模样,唯有在我面前总爱吹牛。不过他是公子,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早已惯于盲从。 我点头:“也是。” “昨夜那些刺客到底是何人?”我又问:“可曾查清?” 公子道:“查了,说是荀尚余党。” 我瞅着他:“哦?公子信么?” 公子露出一丝冷笑。 “昨夜的那些刺客,我和侍卫突围时,斩杀了数人。”他说,“可待到内卫赶到之时,只剩下我在皇后宫前杀死的那具尸首。内宫重地,竟有人可处处设伏事情败露也仍可带上尸首来去无踪,倒是闻所未闻。荀尚的残党若有这般临机精心谋划的本事,又何至于一夜间被人一网打尽?” 我颔首,却是此理。 不过听他说那些尸首不见了的时候,心里却是稍稍松了口气。昨晚我用马鞭杀了那刺客之后,我其实有些后悔,因为马鞭留在了尸体上,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老道的手法。我一心藏拙,若被人问起,就算努力圆谎也难保不露馅。如今那些尸首自己不见了,却是正好省却了我这般麻烦事。 “如此,公子以为,主使却是何人?”我问。 公子目光深远:“此番宫变,谁人获益最大便是谁。” 室中一时安静。话说到这里,已是心照不宣,不必挑明。 “是了,”过了会,公子道,“今日太后说起此事,对你赞赏有加,说要重赏。” 我眼睛一亮:“果真?” 公子道:“太后说的,岂还有假。” 我莞尔。 心想,太后的赏赐我不是没得过,她会赏些什么,我大致有数,不要也罢。 我说:“我不过驾车,大长公主和太后是公子救下的。” 公子道:“就算只是驾车,也须得超乎常人之勇。” 我摇头:“那不能算勇。” “不是勇是什么?” 我眨眨眼,道:“我那时不过是怕极了,想着那鸾车跑得快,可逃命。” 公子莞尔,看着我,眉宇间神色舒缓,却是温和。 “霓生,”过了会,他道:“你若想要钱物,我可替你与太后说。” 我哂然。 公子能说出这般话,足见他对我的脾性也已经摸透了三分。 不过我当然不能答应。他如果真为我去说,便是要惹上麻烦。大长公主前阵子试探我的话我仍记得清晰,而她是太后教出来的。太后那般人精,若见公子这般为我一个奴婢考虑,大约也要跟大长公主一样觉得我是个不安分的妖精。 “太后赏赐,自然什么都是好的。”我说,“那事我如今想着仍后怕,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不必强求。” 公子看着我,不置可否。这时,他似乎想起什么,道:“霓生,昨夜那些刺客追你之时,我记得有两人。” 我点头:“正是。” “我追上去时,见前一人已经落了马,可是你做的?” 我:“……” 心头汗了一下,我谨遵祖父教诲,从不将打斗的本事示人,即便是公子,也并不知晓此事。 “怎会是我做的。”我无辜地望着他,“公子,我那时都快吓死了,逃命都来不及,那般莽汉,我岂打得过他?说不定是马受惊了,将他摔了下去。” 公子若有所思,正待再说话,这时,榻上的沈冲动了一下。 我和公子皆一惊,忙起身去查看。 只见沈冲只是头歪了歪,看看身上,衣服又被汗湿了。我忙将外间的仆人进来,小心地将沈冲的衣裳宽下。 我将巾帕蘸了热水,拧干,为沈冲将身上的汗擦去。 沈冲轻哼一声,虽然轻,仍然低沉,蹙起的眉头与略带棱角的脸颊和鼻梁构成好看的线条。 可惜他得的不是公子当年那样的时疫,沈府的仆人也甚为尽职,不须我来为他擦拭全身。 我只得将巾帕放下,眼巴巴地盯着他结实的胸口,未几,视线被仆人忙碌的身影挡住,心中长叹。 待得一切收拾完毕,我重新拧了一块巾帕,敷在沈冲的额头上。 “我那时,你也是这般侍奉?”公子忽而问道。 我看了看他,坐回榻上。 “公子那时难侍奉多了。”我说。 “怎讲?” 我已经觉得困倦,打了个哈欠,道:“那时只有我一人,连个帮手也没有。” 公子听了这话,很是不服气。 “我那时病得只剩一把骨头,有甚难处。”说罢,却瞅我一眼,“你那时,每日也像他们这般为我擦身?” 蓦地被他当面问起,我的脸上竟是热了一下。 我说:“也不尽然。” “哦?”公子颇有兴趣,“何处不尽然?” 你被我擦过的地方,比沈冲多得多。我心想。 我说:“公子那时几乎不成人形,伺候起来也不过对付小儿一般。” 公子却愈加好奇:“那你方才还说我难,究竟难在何处?” 我瞥他一眼:“公子总睡不踏实,清醒些便要踢褥子。” 公子不以为然:“踢褥子乃是因为我还活着,岂非好事?” “公子还挑食,若食物不合口味,便是要饿死了也不肯张口。” “你的药那般难吃,我若连食物也挑不得,活下来又有甚趣味。” 我想起那时的事,不禁莞尔。 “公子还记得?”夜里有些凉,我将一只隐枕拿过来,垫在小几上,让自己靠得舒服一点。 “只记得些许。”公子道,“最清楚的就是那药。” 这事公子从未与我说起过,倒是教我颇有兴趣。 “除了药,还有何事?”我问。 “无多,”公子注视着我,“昏昏沉沉,睁眼便只看到你。” 我不客气道:“府中别人不敢来,便只有我一人把事做完。” 公子笑了笑。 “别的事我不记得了。”他说,“我那时如何,你也不曾与我说过。” “有甚好说。”我说着,扯过些褥子,又垫高些,好让自己的头也能倚在上面。 “不过如现在这般,每日喂水喂药,擦拭更衣。”我说。 “我的模样比逸之还差么?”公子问。 差? 我想了想,微笑,也不尽然。 他人如其名,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子生得如此白皙。即便病得不成样子,形销骨立,看上去仍然赏心悦目。我给他擦洗的时候,动作都不由地放得轻柔些,不忍心让他难受。 那药也是当真难喝,我喂了一点点,他就睁开眼睛,眉头拧得纠结。 我对他说:“这是当年救活我的药,公子若想活命,就要听我的。” 公子也不知听清不曾,少倾,张开嘴。 他喝得很慢,两口下去,漂亮的眉眼几乎扭曲,眼圈泛起红,给苍白的皮肤添上了几分生气。 说实话,我那时甚是佩服。 那药的味道我闻着都嫌弃,当年,我宁死也不想喝,祖父每次都要撬开我的嘴才能灌下去。而公子却一声不吭,虽然慢,却是一口一口地吃光了。我将他放下,他旋即再度沉沉入眠,一动不动。 至于公子刚才问的,我如何给他擦身的事,我当然也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我擦到他到了腰下,有些犯难。 那毕竟是男子的忌讳之处,传言女子要是看了,眼睛会瞎。从前照料祖父的时候,擦洗之事都是由仆人干的,不必我动手。 当然,我自幼随祖父闯荡天下,见多识广,那里长什么样,我也不是不知道。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眼睛望着房梁,把手伸到褥子里,脱掉他的裈。 许是我的动作太粗鲁,公子醒过来。 “你……做甚……”他说。 “给公子擦洗。”我说着,用巾帕在底下胡乱地擦了擦。 公子“哼”一声,皱起眉,“你……不许……” 话没说完,他的头歪了过去。 我吓一跳,连忙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上试探,片刻,放下心来。 只是昏过去,幸好。 病得快死了还讲究这些。我那时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给他擦完,然后把巾帕丢开,再隔着褥子,把干净的衣服给他套上。 而关于那时的事,我最记得的则是他第一次真正清醒的时候。 “你……叫什么?”他张了张口,久不说话的嗓子虚弱而沙哑。 “云霓生。”我说。 公子看着我,好一会,道,“霓虹的霓……” 我听出来这是问句,答道,“正是。” “倒是好听。”他眉间微微舒展,气若游丝。不久,又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我:“……” 我着实不太理解这些金枝玉叶们的毛病,明明都快要断气了,还有品评别人名字好不好听的雅兴。 但说来奇怪,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格外动人。 这是祖父去世以来,我听到的唯一一句夸奖。 在他说出这话之后,忽然之间,我觉得被关在这里,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 48、侍病(下) 思绪纷纷繁繁,我在梦中很是不踏实,像被人拉扯着,又像那日坐在马背上,跟着公子奔过塞外的荒野。耳边也不得清静,好像有人在说话。 蓦地,我的头坠了一下,醒了过来。 我揉了揉眼睛,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我仍在榻上,小几上的隐枕倒了,身上却不知何时被盖上了褥子。 朝沈冲榻上看去,只见公子和两个仆人围在榻前,不知在说着什么。 我吃一惊,连忙下榻,走上前去。 却见沈冲已经睁开了眼,一个仆人正在给他喂水。 我摸摸他的额头,已经不再烫手。 “何时的事?”我又惊又喜,向公子问道。 公子道:“就在方才。我发觉,便去唤了人来。” 我讶然:“公子怎不唤我?” “你唤不醒。” 我:“……” 公子带着笑意,未再多言,让仆人去通报沈延,又对沈冲道:“现下觉得如何?” 沈冲似乎有些难受,看着公子,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仆人喂他喝了些水,过了会,才听清他在问:“皇太孙……” “皇太孙在太后宫中,安然无恙,你放心便是。”公子即刻道。 沈冲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未几,又喃喃道:“太子……” “太子殁了。”公子道,“事情皆已过去,你刚醒来,以后再说。” 沈冲的目光黯淡下来,缓缓地吸口气,闭起眼睛。 公子转头,又让人去取药和食物,将汗湿的褥子换掉。仆婢们在公子的指挥下进进出出,有条不紊。 不久,沈延和杨氏等人匆匆赶到,见得沈冲完好,皆是大喜。 众人围上去,对着沈冲又是哭又是笑,叽叽喳喳一阵问长问短。直到公子来劝,说沈冲刚醒来,静养为上。众人这才止住。 沈延已全无先前的惶惶然之色,神采奕奕。 他打量着我,笑容满面:“云霓生,你此番果真立了大功。” 我谦逊道:“此乃奴婢本分。” 我以为他会提那赏赐的事,却听他转而对公子道:“逸之虽醒来,然伤口未愈,身体仍弱,这婢子只怕还须再留些时日,不知元初以为如何?” 公子道:“便如表舅之意。” 沈延放下心来,精神焕发地令家人去备三牲等祭祀之物,到庙中酬神还愿。 “霓生,太好了!”惠风喜极而泣,拉着我的手,“我就知晓公子必吉人天相,不会被奸人所害!”说罢,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露出羞涩之色,在我耳旁道,“你与你家公子说说,让他也留下……” 我:“……” 沈冲虽仍然虚弱,但自从醒来之后,伤势渐渐缓和下来,虽还会时而发热,但不再昏迷。 第二日,公子让人将我的衣物送了过来。我便暂且在淮阴侯府住了下来,像从前服侍公子一样,住在沈冲的房里。 我自是求之不得,从我不必再担忧他一不留神没了性命之后,我那颗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我只要想看他,无论何时都可以。每日睁眼闭眼都能见到沈冲的脸,简直美妙得像做梦。我甚至无时无刻都可以摸他,借着给他探额头、更衣、擦拭的机会,可大大方方上下其手。 更让我脸红心跳的是,他觉得坐得不舒服,或者想再坐起些的时候,我须得扶着他的背,帮他慢慢调整。 我的手臂贴合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与抱在上面无甚两样。我和他离得那么近,大可不要脸地感受他透过里衣的温热,以及那满怀的触感。他身上的味道很是好闻,淡淡的,自然而未经修饰。 我如同一个潜入他身边的贼,怀着不可告人之心,四处搜刮,贪婪窥探。 比如,在从前,我从来没有机会到他的内室里来。 在这件事上,我比惠风羞涩。她通过我,连公子榻上铺着什么纹样的褥子都知道了,但我从不曾问过她沈冲的内室长什么样。 我觉得拿这些问人甚是无趣,不如自己去窥觑。 如今,我终于算是如愿以偿。 与公子的相比,沈冲的内室要小一些,不过他的家俱物什皆简洁,器物也不像公子的那样讲究。惠风跟我说过,沈冲对用物一向随意,只要不是俗不可耐,他都无甚挑剔。 我甚是喜欢这一点,清爽利落,方为男子气概。祖父说过,有容乃大。对于真正的君子而言,高贵之气乃是随身而来,从不必金玉珍玩装点。淮阴侯好面子,学着大长公主的做派处处讲究,却教出了这么一个儿子,实乃老天开眼。 还有味道。贵胄之家无论男女,室中皆常年熏香,对香味的喜好则各不一样。如公子,他不喜欢浓,偏爱淡淡的兰香,室中所用香丸配方是他亲自定下。而沈冲房中的味道似檀,但并不俗气,反而夹着如竹香般的清新,教人心旷神怡。 惠风有些失望。因为自从沈冲好了些之后,公子来得便少了些。 他手上的伤好的很快,我那日给他上药之后,没几天就结了痂,公子见无事,也就再不肯给我上药,故而也不必常来找我。 至于他在忙些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听说因为皇帝依旧卧病,宫中之事再度变得扑朔迷离。如今大权在握的,成了皇后。 我听说皇后倒是不像荀尚那般禁止探视皇帝,但皇帝躺在榻上,仍是动弹不得也无法言语,要想他出来主持局面,自是做梦。皇后手中掌握了内外禁军,以皇帝的名义下诏,将宗室中与她最为亲近的梁王任为太子太傅,庞氏族人和亲故则迅速充任了荀氏倒台之后空缺出来的要职,短短数日,宫中又变了一个气象。 加上那夜遇袭之事,长公主那边纵然不是鸡飞狗跳,也必辗转难平。而公子既是她的儿子,自然也不可置身事外。不过幸好,长公主有先见之明,起事之时留了一手,让谢氏当了冤鬼,而桓氏、王氏、沈氏尽皆安然。 至于曹叔那边,我曾经以回桓府取些用物的借口,离开淮阴侯府,去了一趟槐树里。 如他先前告知的,那屋舍仍在,但他和曹麟都已经走了。 看守的人叫老张,是一个全然面生的人,与曹叔年纪不相上下,其貌不扬,一脸老实。他认识我,告诉我说得手的第二日,曹叔和曹麟就离开了此处。 我问他们去了何处,老张说不知,却给了我一封信,说是曹叔留下的。 我拆开,纸上的确是曹叔的笔迹。曹叔说,他和曹麟正在四处经商,虽行踪不定,但若是来到雒阳,一定会去找我。我若遇上麻烦,可以到槐树里来,老张会帮我。如果要找他们,可去成都,在信中给我留了住址。 他在信中还说,我托他办的那事,他会尽快办妥,不必担心。 看完之后,我心中踏实下来。 其实,那日我对曹叔说,桓府不会轻易放人,倒是也不尽然。朝中这般情势,长公主自不会将我这灵药轻易丢掉。但她如此迷信怪力乱神之事,不用上一用也说不过去。我如果给她卜一卦,告诉她时运已转,如果不将我放奴桓府就要大祸临头,那么恐怕都不必曹叔来赎人,她自己就会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那是长远之计。 我现在并不打算离开桓府,主要还是放不下金子。在长公主面前装神弄鬼,比干别的来钱快多了。朝中这般形势,我料长公主还有求于我,再多哄几次,我此生便可万事不愁。 而如今,又有了沈冲之事。托皇后的福,我终于实现了从前朝思暮想的愿望,可以整日整日黏在他身旁,怎好轻易走掉? 至于曹叔在信中说的那委托之事,就是淮南田产的事。 我先前攒下的钱,加上长公主的金子,已经足够赎买。 不过我仍是奴籍,不能去出面。所以我一直寻思着落个假籍,或者索性伪造一个身份,回淮南先将祖父的田庄产买下。此事无甚难处,那田庄空置许久,开价又太高,淮南府的人见了金子,断然不会不肯卖。将来我出去了,自买自卖,将地契转手,便可万无一失。 只是要做此事,须得出远门。我日日在桓府中,找不到机会离开,又一时无法找到可信赖的托付之人,便拖了下来。 幸好,曹叔及时来到了雒阳。 那是议定了去荀尚府上取书的事之后,我问他,能否替我弄一个假籍。 曹叔问我要假籍做什么,我将我的想法告知,他想了想,亦以为可行。 “何必如此曲折。”他说,“我且替你将那田宅买下,将来你脱身了,便归还与你。” 我说:“不必,我自会去买。” 曹叔问:“你何来许多钱财?” 我笑了笑,说:“曹叔忘了,我伺候的可是桓公子,他对我一向大方,赐了许多钱财。” 给长公主算命出策骗钱的事,我没有告诉曹叔。他一直希望我做个大家闺秀,若知道那装神弄鬼的伎俩,恐怕要失望。而我之所以没有答应曹叔替我出面赎买,并非我不信任他,而是祖父的嘱咐仍然犹在耳畔。我虽不知他为何那般说,但祖父做事一向自有道理,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无论托付何人,都不如我自己去办来得踏实。 曹叔大约也知道公子这样的人过日子多么豪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不过私下无人的时候,他严肃地告诫我:“你先前一时错念,以致沦为奴仆,当以此为鉴,莫再重蹈覆辙。此事毕了,你须得速速离开,切不可贪恋桓府荣华,知道么?” 我以为他看出了我骗钱的伎俩,嗫嚅道:“曹叔哪里话,我怎会贪恋荣华?” 曹叔叹口气,道:“你道我不知晓你那公子为何待你大方?你这般年纪的女子,最易心动。婚姻之事,必要明媒正娶,你那公子就算待你再好,也必不能娶你,你须谨记。” 我一愣,耳根热起来,啼笑皆非。 “曹叔放心好了,我岂有那般傻,断不会如此。”我忙道。 曹叔见我信誓旦旦,神色终于安然下来。 虽然我觉得曹叔藏着些我不知道的事,但我知道,他做事一向周全,答应了便会办到。 有了这些计议,我在沈府之中尽情地陪着沈冲,一点也不为外头的事情担心。 便如现在这般。 我坐在沈冲的榻旁,手里给他缝一件扯开了线的里衣。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上的纱,金光氤氲,落在榻旁变得温柔。庭院里的鸟鸣声高高低低,婉转而悦耳,我看一眼沈冲宁静的睡颜,只觉岁月安好,连缝补这么无聊的事也变得滋润鲜活起来。 过了一会,榻上的人动了动。 我挪了挪,再挨近一些,装模作样地继续做针线。未几,我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在耳边传来:“霓生……” 犹如天籁。 作者有话要说:更正一个错误,公子的妈应该是长公主而不是大长公主。这个文改了几次人设,把鹅也改懵了,有时间会把前文修改过来。 49、释怀(上) 转头,毫不意外地,只见沈冲看着我,唇边浮起微微的笑意,目光温和。 心就像浸了蜜糖一样,甜得几乎溢出来。 这些天,我十分尽忠职守,无事便坐在沈冲的榻前。这样,在他每每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会是我。 “表公子醒了?”我关切地问,“渴么?可要用些粥食?” 沈冲“嗯”一声,片刻,似乎想坐起来。 我忙让仆人过来,用褥子垫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一些。 沈冲靠在褥子上,手捂住腹上的伤处,缓了缓,看向我。 我将一碗粥端过来,用汤匙舀起,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喂到他的嘴边。 沈冲张口,慢慢吃下。他的呼吸触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平缓。 他吃不得许多,小半碗之后,即摇头说吃不下了。我不勉强他,少顷,又端来药碗。 “表公子该服药了。”我颇有耐心地说,“服了药再歇息,如何?” 沈冲很是听话,没有反对。我照例舀起一勺,吹凉些,递给他。 这药的味道虽比公子当年吃的好闻多了,但沈冲喝一口之后,仍露出辛苦的神色。 说来怪哉。我当年给公子喂药,每每见他苦得皱起眉头,心底便有一股报仇般的爽快。而如今面对沈冲,看他眉头蹙一蹙,我便觉得心疼。 “我去给表公子取些蜜吧?”我说。 沈冲却摇头,缓了一会,道:“不必,就这般服下便是。”说罢,他索性把药碗接过,吹了吹,如同赴死一般定了定神,然后一口气喝光。 我哂然,忙取来清水给他漱口。 看着他喝了水之后重获新生的神色,我忍俊不禁。 沈冲发觉了,看着我。 我忙收起笑意。 沈冲的眼神意味深长,把杯子还给我。 “表公子现下觉得如何?”我问他,“伤口可好了些?” 沈冲道:“与早晨无甚差别。” “表公子这伤比不得寻常,还是要耐心才是。”我说着,将他身上的被子拉上,给他盖严实些。 沈冲应了一声。 那里衣还剩些针脚不曾做完,我拿起来继续缝。 室中很是安静,几乎能听到呼吸起伏的声音。 沈冲虽捡回了性命,但情绪一直不甚高。就算是醒着,也常常睁着眼不说话,望着别处出神。 过了会,我将衣服抻了抻,不经意地抬眼。毫不意外,正对上沈冲的视线。 “这是我的衣裳?”他问。 “正是。”我说着,将衣裳展开,“表公子看,如何?” 沈冲没有答话,却道:“你会做针线?” 我说:“不过是针线,为何不会?” “元初说你从未给他缝过衣裳。” 我:“……” 真乃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在沈冲面前苦心经营端庄贤淑的模样,岂料公子竟来拆墙角。 “公子的衣裳,一向有粗使的婢子缝补。”我说着,瞅了瞅沈冲,“我家公子还与表公子说这些?” “不过偶尔说些家常之事。”沈冲道,看着我,“霓生,我还不曾谢过你。” 我说:“谢我何事?” “你救我之事。”沈冲的声音温和,“这是第二次。” 我讶然:“还有第一次?” “当然有,你忘了遮胡关?”沈冲道,“若非你那时卜卦,我等只怕都要被鲜卑人谋害。” 这是回朝之后,我听到的最高的褒奖,不禁志得意满。 沈冲问:“我昏迷之时,是元初将你寻来的?” 我说:“不是,我听闻表公子出事了,便自己来了。” 沈冲讶然:“哦?” 我好不容易说一次实话,只觉脸上竟然热了起来,忙补充道:“我听闻表公子伤得重,便过来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沈冲注视着我,少顷,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都是天意。”他望向窗外,长叹一声,低低道,“我曾想,若一睡不醒,必无许多烦心事。” 我讶然,看着他。 沈冲不无自嘲:“你可是在想,我是庸人自扰?” 我笑笑,片刻摇了摇头。 “我在想伯夷和叔齐。”我说。 “哦?”沈冲露出不解之色。 我说:“伯夷和叔齐本是商时的孤竹国王子。孤竹国君去世时,本以叔齐为新君,然而叔齐以自己是次子为由让位于长子伯夷,而伯夷以为让位有违父命,坚持不受。后来,二人闻知西伯侯有德,便索性去往歧周。武王伐商,伯夷叔齐以不孝不仁为由,叩马而谏;武王克商之后,二人耻食周黍,饿死首阳山。” 沈冲目光动了动。 “这我知晓。”他说。 “可还有一事,表公子必是不知。”我说,“孤竹国便在后来的辽西郡之地。商盘踞中原,东为东海,西方、南方皆为方国所围,为北方地广人稀,可以退守。孤竹国横亘北境,本乃咽喉,然自从伯夷叔齐出奔歧周,孤竹国因君位空悬陷入内外交困,为山戎攻破,商纣北退无望,只得眼睁睁看着周人杀来,在朝歌自焚而死。” 沈冲露出惊讶之色。 我继续道:“后世以叔齐伯夷为忠孝表率,然我以为,天下人若有志行忠孝之事,则当以伯夷叔齐为前车之鉴。孤竹因二人相让陷于无君之境,岂非不孝;商纣因孤竹陷落而被逼入绝境,岂非不忠?就算二人饿死首阳山,亦已于事无补,却称为忠义,岂非自欺欺人。” 沈冲看着我,狐疑道:“这些我从未记载,你如何得知?” 我不答,却道:“在遮胡关时,公子曾问过我的出身,想来也知晓了我祖上之事。” 沈冲一怔,片刻,苦笑。 “正是。”他说,“我听说过原颍川太守云宏之事,霓生,你都猜到了。” 我也笑了笑。 这并不难猜,沈冲这般讲究学问的人,会在遮胡关劝公子听我神神叨叨,想想就知道其中必是事出有因。 我说:“想来公子亦知晓,云氏自古专心杂家,懂得许多不见经传之事。” 沈冲沉吟,道:“如你所言,若伯夷叔齐未弃国而去,商纣便不至灭亡,此方为忠?” 我说:“非也,此乃万事有因。商纣暴虐,以致灭亡,此乃天命。而伯夷叔齐无视于此,而只纠结于忠孝人臣之谓,殊不知其道本已空虚,为之身死而博来名声,亦不过徒有其表。” 他看着我,好一会,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枉我读了许多书,到头来不过自设囹圄,还不如你想得开阔。”他说。 我谦道:“表公子初衷高义,我不过知晓些旁事罢了。” 沈冲目光沉静,未多言。 他的身体仍虚弱,说了些话之后,又用膳服药,已经用尽气力,不久又昏昏睡去。 我也有些疲乏,正打算去找惠风说说话,还未出门,却来了客人。 沈延毕竟面子不小,交游也甚广。沈冲遇刺之后,每日都有些亲故之人来探望。不过沈延夫妇一向担心客人扰他们宝贝儿子养伤,甚少让人来内室之中。故而能让我在这里见到的,不是与沈氏来往甚密的亲友故人,便是十分要紧的重臣贵胄。 待得看到来人,我讶然。 是宁寿县主。 她在杨氏的陪伴下,来到沈冲的院子里。不过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不曾进内室,只在门前看了看,便与杨氏去了外间说话。 其实除了皇家,豫章王与淮阴侯还有些亲戚。豫章王后陆氏与淮阴侯夫人杨氏是表姊妹,因得这关系,豫章王全家来到雒阳之后,两家时常来往。故而那时在云栖寺,宁寿县主与我说起过沈冲。 在沈冲遇刺后的第三日,豫章王就来探望过。 他入朝之后,与淮阴侯一向有些来往。探望时,带来了一些创药,又细细问过沈冲的伤情。 因得宫中之事,豫章王和沈延神色都不太好。沈冲那时虽已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却一直昏睡,豫章王与杨氏慰问了几句,便与沈延到堂上叙话去了。 “父王上次来探望之后,时常忧心。”宁寿县主对杨氏道,“他唯恐那时送的创药用完了,便教我再送些来。” 杨氏颔首:“殿下有心。” 宁寿县主道:“母后如今回了豫章,此事她若知晓,必也寝食难安。” 杨氏道:“告知她做甚?切莫如此。她身体已是不好,知晓此事也是徒增忧虑,于事无益。” 宁寿县主叹一口气:“府中如今除了父王便是我,平日事务繁琐,父王无暇分身,只好由我来探望。” 一旁侍立的惠风瞥瞥我,不着痕迹地翻了一个白眼。 杨氏微笑:“有心便是,岂计较这些。逸之这些日子已是慢慢好起,你回去告知殿下,不必挂念。” 宁寿县主颔首,忽而将目光转向我。 “我听闻,此番逸之表兄得以保全性命,乃是霓生之功?”她含笑道。 “正是。”杨氏对我道,“云霓生,来见过县主。” 我只得走过去,向宁寿县主行礼:“拜见县主。” 宁寿县主答了礼,看着我,意味深长:“我早闻你本事了得,如今看来,果名不虚传。” 我谦逊道:“此乃公子福泽厚广,奴婢不过辅助。” 宁寿县主淡笑,不置可否。片刻,继续与杨氏聊起家常。 她在沈冲房中逗留并不许久,寒暄一阵,杨氏说侯府后院的枫树红了,要带她去观赏。宁寿县主欣然应允,跟随杨氏离去。 “好个不守妇道的宁寿县主。”惠风鄙夷道。 我问:“怎么了” “你看她方才打量我家公子那眼神,直勾勾的。必是又想勾引桓公子,又想勾引我家公子。”她越说越生气,“她算得什么人?竟想脚踏二船。” 我哂然。 方才宁寿县主来时,我正给沈冲更换覆在他额头上的巾帕,不曾注意此事。 如今听惠风提起,我心中也不禁警觉。 “便是她想,也要淮阴侯愿意才是。”我说,“淮阴侯不是一直想让表公子尚公主?” “那是主人这般想,夫人可不愿意。”惠风不以为然道,说着,看看四周,低声跟我八卦,“你想,公主那般娇贵的人物,娶回来岂非天天似神仙般供着?夫人虽是这府中的主母,到了公主面前一样须得低声下气。宁寿县主可不同,你看她与夫人说话时那和气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母女。她封号也不低,配得上公子,让这样的人来做儿妇,岂不比公主强了去?” 我听得这话,觉得十分有道理。想想宁寿县主那张脸,再看看沈冲,我登时也有了些如临大敌的紧迫感。 沈冲对我心底这些弯弯道道自然一无所觉。他睡了两个时辰之后,再度行来,我喂他用了些肉穈粥,又服了药,他靠在褥子上,神色平和。 “霓生,我方才做了梦。”他说。 “哦”我问,“表公子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那日在元初书房外插的花。”沈冲道,“甚是好看。” 惠风每每说起公子时,总说就算他只是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她也甘之若饴。 而我此时的心中,则如灌下了一整桶的蜜糖。 “表公子若喜欢,我也给表公子房中插一些。”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借着给他倒水,掩饰着脸上的热气。 “好。”沈冲微笑道。 那声音醇厚而温和,传入耳中,我的心仿佛停在了当下。 50、释怀(下) 可惜沈冲醒不过许久,又躺下睡去了。 我在旁边坐着,端详他的睡脸,想入非非,片刻,见四下无人,又摸了摸他露在褥子外的手背。 心头有一种做贼得逞的刺激感,我觉得我要是现在去照镜子,必是笑得一脸傻气猥琐。 方才沈冲说想看我插花,这使我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午后的睡意一下全消。 我望了望外头的光景,天气甚好,沈冲也不会很快醒来,于是决定先去剪些花来。 淮阴侯府和别的贵胄府邸一样,园子甚多。沈冲治园的手艺高超,人人都说他院子里的花最漂亮。但那是沈冲的心血,我自然不舍得糟蹋。 于是,我兴致勃勃来到了后园里,打算将各色花卉通通剪一把回去。 午后,府中无论主仆,大多小憩去了,十分适宜为所欲为。可惜时值秋季,便是贵胄们的园林也已经不如夏季般繁花似锦。我挑了一圈,合意的花枝也不过寥寥,正考虑着如何搭配,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声音,“这可是淮阴侯最爱的雀头红,你真要下手” 我一惊,回头,却见是宁寿县主。 她看着我,神色悠然,手里拈着一枝刚刚折下的桂花。 我哂然,却即刻恢复了自若的神态,向她一礼。 “县主,奴婢奉表公子之命,到园中择选花卉,在房中摆置。”我说。 “哦?”宁寿县主看着我,“逸之公子醒了?” 我自然不会给她机会,道:“表公子还未醒,这是他昨日吩咐下的。” 宁寿县主了然,却道:“霓生,你我多日不见,陪我在这院中散散步,如何?” 我讶然,道:“县主为何要与奴婢散步?” 宁寿县主弯弯唇角:“我与你一见如故,甚是喜欢你。” 我:“……” 沈府的后园甚大,其中的小径亦装饰精致,以各色石块拼成各式祥瑞的图案,颇费心思。 我抱着花,跟在宁寿县主身后。她走得不紧不慢,我也不紧不慢。 “听说那夜里,你也在宫中?”走了一段之后,她问我。 我知道她当然不会是只想散散步这么简单,听她问起,从容答道:“正是。” “是长公主带你去的?”她问。 “不是,是我家公子。” 宁寿县主颔首,片刻,道:“云霓生,我明日就去将你讨来豫章王府,如何?” 我讶然,看着她,不知她平白说出这样的话,意欲何为。 “奴婢惶恐,不知县主为何如此抬爱?”我问。 “不为何,”宁寿县主一笑,“我方才不是说了,我对你一见如故,甚是欢喜。” 我:“……” “你放心好了。”宁寿县主接着道,“你到我府中来,不仅不必做侍婢,我还可让你做个女官,给你分派婢女服侍。比起在桓府中伺候别人,岂不好了千倍。” 我心底无奈。 什么一见如故,其实无非还是看中了我那装神弄鬼的本事。豫章王虽然也参与了倒荀,但皇后得势,太子横死,他这个仅剩的辅政大臣就变得尴尬起来。宁寿县主这个时候想起我,大概又是想要我展现展现遮胡关那般的神通,给豫章王指一条路。 这些贵人们总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总想拿些蝇头小利来笼络我,相较之下,秦王竟是最大方的。 “县主,”我说,“奴婢是桓府的人,虽得县主抬爱,然身不由己,县主当与我家主人去说才是。” “可我想与你说。”宁寿县主道,“只要你愿意,我自有办法将你要来。” 我愣了愣,啼笑皆非。 “县主,”我说,“主人让奴婢留在公子身边,乃是为公子辅弼时运,便是县主去要,只怕也难得应许。” “你那辅弼,不是说到你家公子娶妇么?”宁寿县主眨了眨眼睛,“待桓公子娶妇之后,我再去要你。” “县主不可拿奴婢打趣。”我说,“背弃主人之事,奴婢万万不敢。” “云霓生。”宁寿县主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不愿离开桓公子,是么?” 我窘了一下。 “县主何出此言……”我顺水推舟,露出羞赧之色。 宁寿县主一脸不喜。 “我看你有些才智,胆气也不输男子,想来假以时日,必也可有一番作为。”她皱眉道,“世间情事皆不过一时之乐,且桓公子与你主仆有别,岂得长久?你竟愿为此裹足不前,何其不智。” 我愣住。方才那般忸怩作态不过敷衍,不料她竟讲出这般道理教训起我来。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忽而有了些兴趣。 “县主着实谬爱,奴婢微贱之人,无所才学。”我继续谦道。 “无所才学?”宁寿县主道,“若真无所才学,你怎助了大军得胜?长公主又怎会这般信服于你,那日还让你去送博山炉?” “县主明鉴,”我无辜道,“奴婢所做一切,不过听命行事。那日去送博山炉,乃是长公主跟前恰好无人。” 宁寿县主不置可否,正要再说话,忽然,不远处传来惠风的声音。 “霓生!”不远处,她朝我招手,“公子醒了!” 我应一声,心想可惜,原本还想再逗一逗这位县主。 我望向宁寿县主,无比遗憾:“县主,奴婢还要去伺候沈公子,须得告退。” 宁寿县主没有阻拦。 “我方才所言,你记住便是。”她说着,将手中那支桂花放在我怀里的花束上,“这个给你。” 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宁寿县主与你说了什么?”回沈冲院子的路上,惠风狐疑地看我。 我说:“没什么,不过问问沈公子近况。” 惠风“哼”一声,道:“我就知道她对我们公子图谋不轨,霓生,她下次再问你,你便托故走开,莫给她好脸色!” 我讪讪:“知道了。” 祖父的药确实不错,沈冲的身体一日一日地好转,连宫里的太医看了,也甚为惊讶。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时常要垫起来,在榻上看半日书,才继续休息。 说来有趣,那日我与他胡诌了一番伯夷叔齐之后,沈冲的精神也好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醒来就发呆,渐渐恢复了些从前平和自若的神气,话也多了起来。 他这般正经书读得多的人,总喜欢在一些大道理上钻牛角尖。我陪在他身边,有些理解了那些沉溺美色的昏君,若捧在心尖的美人闷闷不乐,任谁也无法坐视。所以,我打着云氏的旗号编了那些开导的话。 但也因得如此,他对云氏的事很感兴趣,时常向我问起。比如云氏的子弟在家中读些什么书,可有什么家藏的绝版典籍之类的。 这个当然有,无名书便是。不过即使是沈冲在问,我也不打算说出去。 “有是有,”我说,“不过云氏翻覆数次,早已不剩多少。我祖父留下的书,听说抄没之后都送入了太学之中。” “哦?”沈冲道,“太学我倒是熟悉,待我伤好之后,替你去查问。” 我说:“多谢表公子。” 沈冲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说:“我父母早逝,祖父过身之后,便只剩我一人。” 沈冲讶然:“没有别的兄弟姊妹?” 我说:“一些堂亲也有,不过住得远些,不常来往。” 沈冲露出感叹之色,却道:“霓生,你将来若有何难处,与我说便是。” 他的声音温煦,仿佛春风,吹皱一池湖水。 我的心砰砰跳着,仿佛揣着一只小兔。 他确实喜爱花草,身体才好一些,他就惦念着不久前种下的那些新苗,让仆人用撵将他抬到院子里去,亲自查看。 秋日阳光正好,落在他病弱苍白的脸上,温和而剔透。他靠在撵上,低头查看着那些花草,眉头微微蹙着。我想,怪不得有人会喜欢什么西子捧心美人病娇,果然让人迷醉。 当然,这般机会乃是我梦想良久,自然不会错过。 我不厌其烦地陪在沈冲身旁,替他摆弄那些花草。从前在淮南,我时常跟着祖父去看佃户耕作,知道一些稼樯之事,自然也能对付花草。在沈冲的指点下,我松土剪枝,不但轻松胜任,有时还能跟他聊上些花木之事。 看得出来,他颇为满意。 “你在元初院中也种过花么?”他问。 我说:“不曾。只是从前我祖父也爱治园,我常常给祖父帮手。” 沈冲颔首微笑:“你祖父必是个风雅有趣之人。” 我听了,心里受用不已,就好像他夸的是我一样。若是祖父听到了,必然也会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一下计划和写作进度,这个文可能会有些长…… 51、猜测(上) 公子再来探望沈冲的时候,发现他虽仍然不能起身,却已经能与来探望的人谈笑,很是诧异。 来的人是城阳王和桓瓖。 沈冲刚出事的时候,他们曾经来看过,但因得宫中事务缠身,待不多久便匆匆离去。直到过了数日,才又终于露面。 “殿下和子泉上回一去不返,臣险些以为此生难见了。”闲聊了一阵,沈冲躺在榻上道,不无揶揄。 城阳王道:“我倒是羡慕你,一躺了事,什么也不必看不必想,强似日日应付那些烦人之事。” 沈冲问:“宫中现下如何了?” 城阳王苦笑:“还能如何,后续之事你也听了不少,便是这般。” 沈冲微微颔首。 他虽然一直在淮阴侯府中养伤,但并非身处牢狱,何况朝廷还刚刚以护卫皇太孙有功为名,给他加了封赏。将原来的虞阳亭侯加封为期思侯。 皇后掌握了宫禁,以皇帝的名义,大封庞氏亲故。皇后的父亲庞圭封为太尉,几个兄弟亦身居要职。为了得到宗室的支持,她厚待宗室,尤其是梁王,不仅拜为了太子太傅和车骑将军,兼任宗正,三个儿子也个个得以加官进爵。 众人起事时,大多期待回到从前。然而皇帝仍卧病不起,除了手握大权的荀氏换成了庞氏,不但全无改变,甚至更糟。 皇后为太子举行了国丧,除了宫中声势浩大的丧礼之外,还大开杀戒。荀氏乃立为祸首,自不必言语,跟着荀氏一道去刑场的,还有谢氏。谢蕴以弑君之罪,被灭三族,包括江夏郡公谢暄和太子妃的父亲富平乡侯谢歆,皆在处刑之列。 当然,皇后虽杀了谢蕴和江夏郡公父子,但谢氏是百年巨族,根基庞大。江夏郡公一脉的嫡支虽亡,旁支仍存。其余如谢浚的父亲谢匡等,皆安然无恙。原本皇后也不打算放过太子妃,但在太后的力保之下,还是留了她一命,废为庶人,囚禁在慎思宫。 即便如此,两个大族,轰然间一齐倒下,不禁让人欷歔。 而事情并未到此为止。皇后以荀氏余党密谋反叛为由,四处搜捕,并鼓励告密。揭发谋反者,赏钱三千起,越是重大赏格越高。许多从前与荀氏有过交往的人都被牵连,就算毫无瓜葛之人,亦多有无辜下狱。一时间,朝野腥风血雨,人人道路以目,莫不敢言。 桓瓖对公子感叹道:“你辞官之后写的那些诗赋,荀党专权之时尚且无妨,如今若是再传,只怕性命不保。” 公子不置可否。 “皇太孙呢?”沈冲问,“圣上卧病,而太子薨逝,则当以皇太孙为监国。” “监国?”城阳王笑了笑,“莫说监国,只怕就算是走出太后宫门,无皇后准许他也不敢。” 沈冲眉头微锁。 “是了,还有一事。”这时,桓瓖兴致勃勃地插嘴道,“听说荀尚府上有一万金不翼而飞,你们可知晓?” 众人皆讶然。 “一万金?”公子问。 桓瓖道:“正是,我那日在殿中时,听庾茂与别人议论才知晓。” “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城阳王道,“那些金子乃荀尚多年秘密敛下的,乃是为了万一不测,可备不时之需,就藏在荀府后园一处地窖中。庞宽曾耳闻此事,拷问了荀尚的好几个亲信,其中一人忍不住才说了出来。可当军士去找时,那地窖却早已被人搬空,金子皆不知去向。” 公子和沈冲闻言,惊奇不已。 我正在烹茶,听到这话,亦是一愣。 “竟有此事?”沈冲问,“如今可查得了下落?” “若查得下落,梁王早可高枕无忧了。”桓瓖冷笑,“庞宽疑是梁王父子所为,梁王昨日还入宫向皇后解释此事,似乎冤枉得很。” 公子道:“皇后不是才封梁王做了太子太傅?” 桓瓖道:“那也不过是拉拢之举,谁不知晓如今宗室都听梁王的。” “这么说,梁王脱不开干系了?”沈冲问。 “也不尽然。”桓瓖一脸神秘,“这其中还有一个枝节。我听说,那日夜里,京兆府的人去过荀府,从后院进的,足有三十余人。离开时,每人都用扁担挑着沉甸甸箱子。据那时守门的军士说,那些人声称都是物证,是奉京兆尹赵绾之命去搜的。” “哦?”三人相觑,公子问,“如此说来,是赵绾?” “奇就奇在此处。”桓瓖道,“赵绾只说冤枉,那夜他并未派人去荀府。士卒又指认说,带头之人是京兆府司马李振,可李振辩称,当日他的官服腰牌等物都被人偷了去荀府的并非他本人。京兆府的同僚都为他作证,连那些士卒也说,那夜去的人与李振长得不似。后来,搜寻的人在城中一处河岸边发现了一堆灰烬,里面有未燃尽的衣服残片,竟查验,就是当夜失窃的京兆府官服。” 公子皱眉,没有说话。 城阳王道:“这些贼人,竟这般大胆?” 桓瓖却笑了笑:“也不一定就是贼人。这般周密,可不像是江湖中人做下的事。” “怎讲?” “殿下但想,若这些冤枉,都是做给人看的呢?”桓瓖意味深长,“赵绾此人虽谁也不得罪,但他从前可是秦王的人。” “秦王?”公子诧异道,“你是说,疑秦王与此有关?” 桓瓖即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连庾茂都这般猜测。庞宽已经派人往辽东的方向查访,一万金可不少,要运走,或许有些痕迹。” 公子沉吟片刻,摇头道:“若是秦王做的,只怕就算查到也无可奈何。” 我将公子的杯中添上茶,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是一片思绪翻滚。 我知道,这必是曹叔做的,错不了。只是没想到七拐八带,把秦王也牵扯上了。想到秦王那张高高在上的脸,我忽而有些想笑,心想似乎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也无伤大雅。 “若要我说,还是留在霓生身边最安稳。”桓瓖忽然道。 我不料他突然提起我,抬眼,只见桓瓖一脸吊儿郎当地笑着,对公子道,“下回我若是遇了事,你便快快将霓生送来。她既可保你和逸之性命,必也可保我。” 众人皆笑。 我无奈道:“公子又来取笑我。” “怎是取笑?”桓瓖说着,对我道,“霓生,你若是哪日不想伺候元初了,便与我说。你去我府上要什么有什么,必不比他差。” “那你须得抓紧。”公子看他一眼,“何时遇事,你早说一声。” 桓瓖冷笑:“想是快了,皇后怎会轻易放过我等。” 沈冲无奈,提醒道:“出了侯府外面,这般话你少说。” 桓瓖撇撇嘴角。 形势诡异,为免麻烦,城阳王和桓瓖皆不便久留,扯了一番闲话之后,各自离去。 只有公子继续坐在沈冲房中,从他榻旁的暑假上取下一册书来,慢慢翻着。 “你不走?”沈冲问他。 “走去何处?”公子反问。 “回府。” 公子不以为然,翻了两页,把书放回去。 “回去也无事可做,回去做甚。”他说。 这是确实。对于长公主和沈氏,皇后也是甚为上心。但长公主早有预备,并未让皇后抓到把柄。不过自宫变以来,风声甚紧,桓氏和沈氏亦谨言慎行,人人皆索性称病在家,大门不出。 “这花是霓生插的?”公子看着旁边的一只花瓶,忽而道。 沈冲看去,露出微笑。 “正是。”他说,“你怎看了出来?” “有甚看不出来。”公子看我一眼,“她插什么花都是一个路子。” 我窘然,不服气地说:“都是一个路子也无妨,不也挺好看的么……” 沈冲笑起来。 “霓生,”他说,“下回我教你别的路子,必不让元初小觑。” 这话着实听着说服,我眉开眼笑:“多谢表公子。” 公子不理会我,却对沈冲道:“你伤愈之后有何打算?我听说朝中有意让你去太常丞府。” “我不去太常丞府。”沈冲道。 公子看着他:“哦?” “我仍去做我的太子冼马。” 公子讶然。 “太子已薨了,还做甚太子冼马?”他问。 “太子薨了还有皇太孙。”沈冲道,“既然太子太傅仍在,东宫便在。” 公子看着他,少顷,摇头。 “你这是何苦。”他说。 沈冲笑了笑:“我别无所长,唯死板罢了。” 我在一旁烹着茶,不禁抬眼看了看沈冲。 他目光坦然而平和,一如既往。 心中欷歔。祖父说,每人心中都有些过不去的执念,便是有所缺憾,也总会在别处尽力弥补。我想,这大约就是沈冲的执念。 不过听得方才几人议论了一通形势,我猜想,长公主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 皇后对太子下手自是她意料之中。而对于立储之事,长公主亦有打算。 在她原本的设想中,皇后有平原王,谢氏有皇太孙,二者定然会在荀氏倒台太子暴亡之后互相争斗。他们最好斗得你死我活,而她可审时度势,以太子之死作为把柄,将两家一网打尽,扶立城阳王上位。但她绝对不曾想到皇后这般利索,顺道将谢氏收拾干净,让她坐收渔利的想法落了空。而现在,江夏郡公府虽然倒了,但谢氏余支仍然庞大,对于长公主来说,皇太孙并非一个好掌控的储君。而无论血缘还是情分,与她关系最紧密的,自然是沈贵妃的儿子城阳王。 但无论是扶立皇太孙还是城阳王,都比由着皇后将平原王拱上皇位要好。 再加上那夜的惊魂,连公子都能猜出谁才是幕后主使,长公主怎会猜不出? 谢氏乃前车之鉴,唇亡齿寒,她自是不会忍耐得多久。 果然,第二日,长公主派人来,让我回桓府一趟。 进门之后,她摒退左右,毫不掩饰地问我:“宫中如今情势你都知晓了?” “知晓。”我说。 长公主道:“我明日入宫探视圣上,你随我去。宫中我亦已安排妥当,你暂且留在圣上宫中做几日宫人。” 我讶然:“为何要去做宫人?” 长公主沉声道:“圣上一日不得康复,朝中便一日不得安宁。你既可为逸之辅弼求药,不若也为圣上一试,太上道君或可显灵。” 我不知道是我装神弄鬼太成功还是她迷信过了头,这样的办法也能想出来。 当然,我是不会同意的。首先,我好不容易能跟沈冲同处一室,则断不会去陪什么皇帝。其次,无论是我的先祖和祖父,都没有治过中风,所以那无名书里没有药方。 我摇头:“只怕不可。” 长公主问:“为何?” 我说:“太上道君虽慈悲,却只可庇佑凡人。而圣上乃天子,身系国运,关乎天机。贸然以凡人之术用在圣前,轻则损伤福报,重则触犯天规,降灾于主事。历来宫闱巫蛊之事,施行者无不招致杀身之祸,便是此理,公主明鉴。” 长公主神色变了变,犹豫不已。 “如此,”她皱着眉,“便无他法了么?” 我叹口气,诚恳地说:“公主若要破此局,只好如前番一般,以金化阳,行窥天问卜之术。” 长公主沉吟,颔首:“也只好如此。” 52、猜测(下) 浮屠祠中依旧无人打扰,我和长公主约定了吉时,照样做好机关。 对于我这套把戏,长公主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惊疑之色,只盯着我卜问。我口中念念有词,待得算完,长公主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 我皱眉道:“皇后与荀尚不同,虽也住在宫中,但内外禁卫皆在手中,只怕艰难。” 长公主道:“如此,上天可有所示?” 我说:“办法确有。皇后为巩固权势,大力拉拢宗室。而此局的生门,正在宗室。” “宗室?”长公主问,“何人?豫章王?” 我说:“自皇后掌权以来,豫章王履受排挤,如今已赋闲。奴婢所说的宗室,乃是梁王。” “梁王?”长公主冷笑,“他如今乃是皇后面前的红人,享尽荣华,怎会反皇后?” 我说:“公主此言差矣,梁王所求,果然只是荣华么?” 长公主不解:“此话怎讲?” 我说:“奴婢听闻,梁王曾向皇后求任录尚书,但皇后的父亲庞圭不许;而后,梁王又求任尚书令,庞圭仍不许。” 长公主道:“确有其事。然梁王并无怨怼,仍每日向中宫献媚,对庞圭亦极尽讨好之事。” 我笑了笑:“梁王此为,不过是效公主先前之法罢了。” 长公主一愣。 我说:“梁王乃圣上手足,虽一直未受重用,但助皇后起事,乃是必有所求。梁王已官至太子太傅,而两番求任,乃是试探。庞氏虽厚待宗室,然其意不过拉拢,心有防备,故重而不任。长公主可想,梁王怎会甘心?” 长公主了然颔首:“正是此理。”说罢,又问,“如此,我等却待如何?” 我说:“如今皇后新用事,防备正紧,公主及宫中的一举一动,必有监视。公主若联络宗室,只怕皇后便会立即察觉。” 长公主皱眉:“那如之奈何?” 我说:“其实就算公主什么也不做,假以时日,不仅梁王,众宗室也必生异心。” 长公主道:“如此说来,莫非我什么也不必做?” “非也。”我说,“公主可帮着推一把。” “哦?” 我说:“储君每新入东宫,必先拜太子太傅,而后,方可名正言顺入主东宫。梁王如今新为太子太傅,不知皇太孙可曾行礼?” 东宫之中,为太子的丧礼所挂上的白幡仍到处都是。 地面干干净净,宫殿的各处墙壁门户亦是光鲜如昔,乍看去,难以想象不久前这里还发生过大乱,有人在阶上被刺重伤。 皇太孙仍在孝期,身着斩衰,粗糙而宽大的丧服衬着他稚气的脸,显得更是少弱。 豫章王为司礼,立在阶前,朝服之外亦披着斩衰,颇为庄重。他如今仍是大司马兼侍中再兼辅政大臣,不过已经被庞氏架空如同无物。 内侍将脩肉等礼物交给皇太孙,他双手捧着,走入堂上。 宾客分立两侧,除了东宫众人和一干宗室,皇后、诸皇子以及长公主亦在其中。豫章王不紧不慢地念着礼辞,声音抑扬顿挫,似心无旁骛,全然看不出他对皇后等人的好恶。 诸多宾客中,唯独缺了太子妃谢氏。自宫变以后,她就被囚在了皇宫西北角的慎思宫里。而她的宿敌荀良娣,宫变当夜就被冲入东宫的军士杀死,儿子则交给了另一位良娣吕氏抚养。 梁王坐在北面的席上。皇太孙将礼物放在梁王面前,朝他拜了两下。梁王起身,作揖为答。 “太傅今日起居安否?”皇太子问。 梁王道:“甚安,弟子请坐。” 皇太孙依言,坐在下首的席上。 梁王从内侍手中接过礼册,按照上面的训导之言念起来,声音缓缓,抑扬顿挫。皇太孙悉心听了,待得梁王念完,起身道:“弟子谨记太傅教诲。”说罢,向梁王三揖。 豫章王宣告礼成。 宾客皆向皇太孙和皇后行礼,又向梁王祝贺。 梁王谦道:“不佞才学疏浅,担此重任,实惶恐不安。今后唯勠力以赴,方不负圣上及中宫所托。” 皇后虽也身着丧服,但气色甚好。虽未穿戴华贵饰物,但仪态雍容,不怒自威,坐在榻上,全然没有了从前跟在皇帝身边时的低眉顺从之态。 她让皇太孙到跟前,道:“梁王为太傅,日后便是皇太孙师长。皇太孙凡事皆要听太傅教诲,切不可妄自独断。听之信之,慎之省之。” 皇太孙向皇后一礼,道:“臣遵命。” 皇后看着他,淡淡一笑。 长公主站在一旁看着,亦面含笑意。仪礼前,她向皇后见礼,言语举止皆恭敬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来。 弟子礼之后,东宫中摆开谢师宴,众宾客纷纷入席。 这是宫变以后,宫中的第一场大宴。不过因得太子丧期,菜肴简朴,没有酒,连佐宴的乐师也没有;而皇后在场,众人无甚话语,宴上只有碗筷轻碰之声。在我所见过的宫宴之中,这般安静还是首次。 皇后和皇太孙坐在上首,梁王、豫章王、长公主和平原王等依次列下。 平原王身旁,是王妃庄氏,身后则立着庞玄。 平原王妃亦出身于琅琊郡望族,其母与桓瓖的母亲昌邑侯夫人是堂亲。她两年前嫁给平原王,近来因得皇后得势,亦频频露面。 而庞玄自从宫变之后,被拔擢为平原王府卫尉,总管王府之兵。看得出皇后对这个儿子的性命颇为重视,将王府的护卫之责交与了母家的亲信。平原王每每出入,庞玄皆跟随左右,形影不离。 皇后用了两口菜,向服侍皇太孙的内侍问起皇太孙近来的起居。 内侍恭敬地一一答了。 皇后对梁王道:“如今皇太孙已拜过了太傅,东宫也已修葺完毕,皇太孙总在太后宫中也不成样,我看还是早日搬回来才是。” 梁王微笑,应道:“中宫此言甚是,宴后,臣便着手安排。” 皇后又对豫章王道:“听闻王后还在豫章?那边毕竟无良医,还是择日接回雒阳来才是。” 豫章王微笑:“雒阳离国中实在遥远,路途颠簸不平,还是让她留在那边的好。如今朝中也已稳当,臣寻思着,过些日子就回去陪她。” 宴上众人闻得此言,皆露出讶色,相觑以目。 豫章王言下之意,便是要辞去朝臣之职,回豫章就国。这若是当真,自然又是一件大事。豫章王虽已与赋闲无异,但他仍是仅次于三公的重臣,且曾被皇帝寄予厚望。当前这般情势下,许多人心底里仍视其为中流砥柱,企盼着他能够站出来牵制独大的庞氏。而他一旦离去,朝中便再也无人可撑起对抗庞氏的头。 当然,这对于庞氏而言,自是大好。 皇后的神色变得和善,叹道:“妾久闻豫章王与王后情深义重,如今看来,名不虚传,堪为治家楷模。” 豫章王含笑:“中宫过誉。” 皇后叹一声,道:“只是如今圣上卧病,而皇太孙仍年幼,诸事却是全落在了妾的身上;殿下再离去,只怕我等更是支撑辛苦。” 长公主在下首闻言,唇角弯了弯,夹起一片蜜藕放入口中。 豫章王道:“中宫贤能,乃众所周知;朝中亦有诸多栋梁之才,臣老朽无用,常自惭形秽,返国于朝政无损,社稷仍可安稳,垂拱而治。” 皇后莞尔:“豫章王总这般谦虚。豫章王之能,圣上亦常称道不已,若你算得老朽无用,我等岂非尘土也不如?” 旁人都笑起来,豫章王亦笑,看看梁王和长公主,不多言语。 这宴席无甚乐趣,用完即散。 皇后与旁人说了两句话,摆驾回宫。众人忙行礼相送,皆恭敬之至。 豫章王称王府中还有事,向梁王祝贺了两句,亦自行离去。 而剩下众多宾客之中,最得意的,莫过于平原王。许多人围在他的身旁,竟比皇太孙身边热闹多了。 梁王安排了中庶子等职官护送皇太孙返回太后宫之后,亦走过来,与平原王叙话。 平原王对梁王道:“皇叔,我听闻荀尚府中的藏书,都交往了太学,可有此事?” 梁王道:“确有。圣上曾下令,罪臣家中查抄的书籍,一律没官,送往太学,以充书库。” 平原王道:“可我那日去太学中,查抄书籍的府吏却与我说,册中有好些对不上,只怕遗失了不少。” 梁王讶然,笑了笑,道:“当日入荀府时,确出了些乱事,许是军士疏漏了。殿下可知是何典籍,待不佞再遣人去查找。” 平原王道:“劳烦皇叔。” “殿下珍爱典籍,世人无出其右,臣略尽绵薄之力,乃是应当。”梁王说着,像想起什么,道,“是了,臣近日来收了些古本,正欲邀殿下品鉴,不知殿下之意如何?” “哦?”平原王露出笑意,看了看庞玄,道:“我今日恰是无事,不若稍后就去太傅府中。” 庞玄亦颔首。 梁王道:“如此,敝舍荣幸之至。” “殿下要去何处?”这时,平原王妃闻得话语,走过来。 平原王道:“我今日往梁王府上观典籍,晚些回府。” “哦?”王妃道,“殿下与何人去?” 平原王道:“自是与敬严一道。” 王妃看了庞玄一眼,冷笑,缓缓道:“是么,甚好。”说罢,向平原王和梁王一礼,自顾而去。 庞玄脸上有些不悦之色。 平原王神情平和,对梁王道:“太后近来不适,我先到宫中探望一趟,而后再到府上。” 梁王微笑:“如此,臣且烹茶焚香,恭候殿下。” 平原王颔首,带着庞玄等从人,转身离开。 “圣上曾言,诸皇子之中,平原王最是温厚孝顺,如今看来,可是确实。”长公主上前,感叹道。 梁王转身,见是她,颔首:“正是。” 长公主却未接着说下去,却莞尔:“还未恭喜三弟升任太子太傅。” 梁王笑而摇头:“皇姊又来取笑。唯才疏学浅,唯恐德不配位,数次向中宫请辞,奈何不允。今人人贺喜,孤扪心自问,却不知喜从何来。” 长公主掩袖而笑。 “三弟总这般谦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只有近前的梁王能听清,“皇太孙无怙恃,今后身边尊长,便唯有太傅一人。如今太子薨逝,皇太孙便是储君,将来继位,人臣之极,便非太傅莫属。” 梁王闻言,眉间动了动。 长公主看着他,嗔道,“你如今又是宗室之首,到了那时,何人可及你,还问喜从何来。” 梁王亦笑了笑,却将目光往四周扫了扫。 宾客大多已经离去,此处不过他和长公主,还有一个我。 “弟实惭愧,皇姊便莫再打趣了。”梁王亦笑笑,一脸谦逊。 53、秋夜(上) 皇太孙回东宫之事,自是长公主暗中出的力。 太子死后,东宫形同虚设。其实皇太孙留在太后宫中,十分符合皇后心意,他最好一直待下去,让众人都忘了他是皇帝钦定的储君。如今庞氏得势,皇后与临朝无异,她想做什么,人人心里都清楚。 早在太子暴亡的第二日,就有朝臣和宗室提出,让皇太孙回东宫用事,行监国之责。 当然,这样不长眼的提议,呈上之后便如石沉大海,被毫无悬念地无视了。 但皇后毕竟是中宫,她的头上还有太后;而她的儿子也不是太子,皇太孙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所以,就算庞氏使出各种手段压制言路,各种质疑之声仍此起彼伏,在所难免。 庞氏行事再凶悍,也毕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更不可能像扳倒荀氏和谢氏一样,把各路豪族大家都惹个遍。 数日前,太后亲自召见皇后,说东宫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太子既薨,皇太孙则理应为东宫之主。 皇后唯唯诺诺,答应了下来。 这乃是必然。太后虽无实权,但皇帝未亡,太后身为宫中至尊,自有声威。前番扳倒荀尚,各路兵将亦是以奉太后诏命为号。皇后也参与其中,利害之处,她不会不知。 她应该很是后悔,宫变那夜没有将太后解决掉。 庞氏毕竟后起,立足未稳,一不小心做过头,就会像荀氏一样倒掉。且皇后借清除荀党的借口排除异己,行事凶悍,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故而皇后即便视太后为威胁,现在也不敢操之过急,只能将表面功夫做足,再徐徐图之。至于皇太孙,太子太傅梁王早已被皇后视为自己人,有梁王帮忙,无论是将皇太孙杀掉还是废掉,皆易如反掌,不急于一时。 我回到淮阴侯府时,沈冲正在用膳。 惠风见我来,松口气。 “你总算回来了,”她说,“公子问了你几次。” “问我什么?”我问。 “还有什么,自是问你何时回来。”惠风说罢,看着我,满面企盼,“霓生,你切不可忘了我的事。桓公子今日何时来?” 这是惠风的本事,无论说到什么,最后都会回到公子身上。这也是我跟她合得来的原因,在卖自家公子的事情上,我和她总能做到小人坦荡荡。 我笑笑,道:“这我可不知,公子今日到国子学去了,我亦不曾见到他。” “国子学?”惠风讶然,“桓公子又回了国子学?” 我说:“那是自然。公子辞了官,在家亦无事,不读书做甚?” 惠风捧心感慨:“桓公子如此勤奋好学,果然是谦谦君子。” 我有时觉得她实在眼瞎,若论勤奋好学,她院子里明明有一个更厉害的。 寒暄一会,我走进沈冲的房中,他正在用膳,两个仆人在榻旁伺候着。 见我回来,沈冲吩咐仆人将碗收走,让他们退下。 “表公子今日觉得如何?”我问道。 “尚可,伤口似比昨日好了些。”沈冲道。 我上前,翻开褥子,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这伤口几日前已经不再渗血水,药是早上我出门前,亲手给他换的,上面缠了布条,看上去完好如初。 “皇太孙今日行了弟子礼?”他问。 我说:“正是。” “如此说来,皇太孙不日便要回东宫主事了?” 我说:“正是。太后已下诏,想来不会等许久。” 沈冲沉吟。 “表公子可是欣慰?”我问道。 沈冲淡笑,叹口气:“非也,我是在为皇太孙性命忧虑。” 看着他眉间的蹙起,我心中亦叹气。沈冲自降生起便养尊处优,万事顺遂。如今不仅重伤一场,还开始有了忧虑之事,真乃命运无常,天妒红颜。 我安慰道:“圣上虽病重,可宫中还有太后。且皇太孙封立多年,朝野臣民皆尊为储君,必可护皇太孙周全。” 沈冲闻言,只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 少顷,他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道,“霓生,我想去看看昨日的那些兰花,你随我去如何?” 我心中大悦。他如今去哪里都会想着带上我,想想就让人荡漾。 “好啊。”我笑笑。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在院子里,旖旎而柔和。 沈冲对治园确有一套,各式花木并不纷繁,但相互映衬,处处有景,相宜得彰。秋风下来,几树红叶已经有了鲜丽的颜色,装点在园中,艳而不俗。 仆人从花房中将昨日松过土的兰花搬出来,沈冲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兰叶。 “这些兰花生得甚好。”我说,“公子照料得甚是细致。” 沈冲道:“可如今是你在照料。” 我说:“我不过是动动手,若非公子指点,亦不知晓如何下手。” 沈冲莞尔,让仆人将兰花搬回去,却没有回房,只让将步撵抬到不远的枫树下。 叶片在夕阳的映照下,更为鲜红,风吹来,飒飒落下,铺了一地。 “夕曛岚气阴,晚霞枫叶丹。”沈冲望着四周,感叹道。 他的声音吟起诗来,淙淙悦耳。美人美景,教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微笑:“表公子果文采斐然。” 沈冲摇头:“不过有感而起,遑论文采。” 说罢,他吹去杯中的热气,轻轻啜饮一口。 “这是甚茶?”片刻,他露出讶色,抬眼问我。 我说:“公子伤口未愈,烹茶恐太重,我便以清汤泡了些时鲜桂花,最是温补益气。” 沈冲露出了然之色。 “好喝么?”我问。 沈冲唇角弯起,目光在淡淡的茶烟中显得温润柔和。 “好喝。”他说。 我的心仿佛又蘸上了糖。 这时,沈冲忽而皱了皱眉,转过头去,以袖捂口,打了个喷嚏。 我见状,忙道:“表公子可觉得凉?” 沈冲道:“无妨。” 我说:“天色不早,秋日风寒,公子还是回房吧。” 沈冲道:“我在房中不是躺便是坐,无趣得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若再留久些。” 我知道他这话确实,卧病如坐牢,任谁也无聊得难耐。我不多言,回房中将一件氅取来。 那氅很是厚实,里面夹了一层丝绵,甚为暖和。 我将氅披在沈冲的身上,唯恐透风,又给他系上衣带。 那衣带短而麻烦,但我一点也不嫌弃。 我喜欢做这事,因为须得离他很近。我系得很慢,想把结打得好看些,待得完成,不期然地抬眼,正遇上他的目光。 他注视着我,眼角上落着一点树叶间漏下的晖光。 我倏而觉得有些淡淡的风吹在脸上,不知道是秋风还是他的气息,但一样教我面颊发烫。 正当我要起身,忽然,沈冲伸出手来。 “别动。”他说,声音低低。 我愣住,看着他又近前了些,只觉头发上传来些微的触感,未几,他的手上多了一片小小的红叶。 沈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嘴唇微微弯起,把那红叶交给我。 “它在你头上待了许久,甚是好看。”他说。 我望着他,又看看红叶,刚才他凑过来时的感觉仍徘徊在心头,只觉没来由地砰砰跳起……我想,如果让我现在当场去世,我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憾。 “桓公子可要用茶?”忽然,我听到惠风的声音。 心中一惊,我回头。只见公子不知道何时来了,站在廊下,眼睛看着这边。 我忙从沈冲身边站起来。 “元初?”沈冲露出讶色,片刻,浮起笑意,“怎这时候来了?” “国子学刚散,我顺便过来看看。”公子说着,往这边走来,神色自若。 沈冲颔首。 惠风跟在公子身后,殷勤地又是让人摆设案席,又是端来茶炊用具,在公子身旁服侍。 沈冲仍喝着我给他做的茶,与公子说话。 “我今日在国子学中,听闻皇太孙在东宫向太子太傅行了弟子礼。”公子从惠风手中接过一杯茶,缓缓道。 “正是。”沈冲道,“今日霓生也去了。” “哦?”公子露出讶色,看向我。 去东宫的人多了去了,想保密也保不了,所以此事我没打算瞒沈冲,自然也不打算瞒公子。 我说:“我今晨回府中取些衣物,长公主身边的李氏病了,恰看到我,便让我跟随。” 公子看着我,片刻,道:“除了母亲,还有谁去?” 我说:“皇后、平原王,还有三公及宗室重臣都在。” 公子听罢,对沈冲道:“如此说来,皇太孙不日便可回东宫主事。” 沈冲颔首:“正是。” 公子意味深长:“你似并不觉欣慰。” 沈冲看他一眼,苦笑。 “只怕是将来还有风雨。”他叹口气,“皇太孙正是用人之时,我这身体也不知何时能好。” 公子一笑:“你如今既是养病,便专心些,莫想许多有无之事。”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天色不早,公子不多久留,起身告辞。 “霓生,”他忽而看向我,“今夜你随我回桓府一趟。” 我讶然,不知所以。 “府中可是有何事?” “我室中的香丸用完了。”公子道。 原来是这事。 我说:“公子,青玄也会调香。” 公子淡淡道:“他从来调不好,否则怎会一直让你来?” 我心想,那香的配方就是你做的,青玄调不好,你也可以调么…… 不过公子既然这般说,我自是不好再顶,应下来。偷眼瞅瞅沈冲,真是万分不舍。 54、秋夜(下) 回府的路上,我如往日一般,与公子同乘。 公子在国子学里待了一日,自是困倦,与从前上学一般,上了马车之后,就靠在隐枕上闭目养神。 我看看他,也不打扰,自坐在车窗边上,看着外头的街市光景。 “今日你随母亲去东宫,是李氏之意还是母亲之意?”公子忽而问道。 我闻言回头,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 “自是公主之意。”我说。 公子狐疑地看我:“母亲那么多女官,为何这次又选了你?” 此事的确不寻常,方才那番理由很难说过去,尤其是在公子面前。 我索性耍赖,道:“我也不知,公主让我去,我便去了。” 公子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的眼眸浓黑如墨,注视人的时候,似乎藏着道不明的情绪,却又清澄如镜,让人不觉地心虚。 我其实最怕他这样。他闹脾气的时候,大多会直接地说出来,我见招拆招,要么安抚要么斗斗嘴皮,闹一场也就过去了。唯独最受不了,就是他这样盯着人不言语。 我无奈,道:“公子不信,去问公主就是了。” 公子道:“不必问,你说是如此,那便是如此。”他说罢,重新靠回隐枕上,继续闭目养神。 我愣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公子却全然没有再理会的意思,只是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回到桓府之后,仆人早已等候,公子刚下车,就来禀报说晚膳已经备好,就在堂上。 公子应一声,不多言,自顾往堂上而去。 我只得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如往日一般,桓府的主人们齐聚堂上共用晚膳。膳后,桓肃过问了公子的学业,众人又闲聊些话,各自散去了。 许氏和樊氏带着儿女,到后院中去与长公主叙话;男人们则各自有事,出门的出门,回房的回房。 公子照例回了院子里,进门之后,便往书房那边去了,却仍旧没有招呼我。 若在往常,我会当做他不需要我跟着,反正青玄是书僮,尽可大方地将书房伺候的事退给他,自己回房偷懒。 但现在,我有些踌躇不安。 我又不曾做错事,发甚脾气。我心里不高兴地想,便要往我的房里去。 但迈开一步,却无论如何走不动。 想到公子那张生闷气的脸,心中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来。 冤孽。 我叹口气,转身往书房而去。 公子正在案前写着字。 他不与我说话,我自然也不会先去说话。他既让我回来调香,我便到书房的另一边去,打开香柜,调起香来。 公子日常用的香谱并不复杂,照着方子,用小称将香料一一称了,各研磨作细粉,合而拌匀;再用上好的炼蜜为剂,调作香丸。此事无繁琐之处,唯须耐心;且那调香的先后、炼蜜的多寡,只有我一人掌握最好,所以这香丸一直是由我来做。 此事我已是做得熟稔,半个多时辰之后,香丸调好了。 若在从前,还须封入瓷罐,窨上七日,但如今是急用,便也不讲究许多。我取一丸出来,放到公子案旁的香炉里。 香气渐渐散开,满室芬芳。 我无所事事,正要走开,却听公子道:“墨用尽了。”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着这次谁先开口,听得这话,心中不禁得意。 我应一声,在他的案旁坐下,将砚台上的墨研开。 忍不住瞅瞅他那纸上,只见他正写着一篇赋。 与别的文章比较,公子一向偏爱赋,闲下来便会琢磨两句。他的文采一向出众,字词温文雅致,行文之间却暗藏一番张扬不羁的风骨。许多人想模仿他,却大多流于堆砌,华而无光。 “公子这赋,今夜便可写好么?”我觉得沉默压人,用尽量轻松的语气打破。 公子“嗯”一声,提笔蘸了蘸墨,继续书写,仿佛沉浸思绪,无心闲聊。 我只得继续研磨。看灯烛暗了,顺便把灯芯拨一拨。 青玄在书架那边整理着书卷。我想,今日当真是反常,青玄那样一个喜好聒噪的人,今日居然也安静得如哑巴一般。 虽然已经入秋,但仍不时有飞虫飞过来,在灯罩上萦绕。 我百无聊赖,用纨扇驱赶着小虫,时不时瞅向公子。 他很是专心,偶尔抬眸,乃是为了蘸墨。他端坐着,头微低,后脑和脊背连成一道优美的线。烛光时而抖动,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晕影,如同在一块上好的玉料上勾勒出了眉眼。 许多人都说公子认真书写时样子最是迷人,虽沉默不语,却胜似有声,教人羡慕那被他专注于心之物。惠风就说过,如果她是我,一定每日陪公子将书房坐穿…… 可惜,若是他没有在生气就好了。 我看着他隽秀逸致的笔锋,心里回忆着,他上次这样恼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如何把他哄回来的? 正当我神游,忽然,他眼睛瞥过来。 我始料不及,忙将目光移开。 公子没有言语,继续写字。 我心中懊悔,觉得方才自己傻透了。他要看便看,有甚好回避,却似做贼一样…… 过了好一会,公子终于停笔。 他将那纸拿起来,看了看,少顷,忽而皱起眉头,揉作一团,丢到一边。 我讶然,道:“为何丢弃?” 公子道:“不好。” “不好也是心血,再改就是,何必急于扔掉。”我说着,将那纸拾回来,展开。 不过待得看清了上面的字,我愣了愣。 方才我一直在东想西想,并不曾真的看他写了什么。公子今晚写的这赋的确不好,文法生硬,文意亦散乱,全然不似他平日所作。 原来也不止是我一人在走神。 想到他刚才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我忍俊不禁,嘴角抽了抽。 公子冷着脸,瞥我一眼:“有甚好笑。” 我摇摇头,却愈发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子怒起,伸手来夺我手中的纸,我闪开;他再夺,我再闪,将把那纸放到身后。 公子瞪着我,仿佛不可置信。我则笑嘻嘻地看着他,觉得什么温文尔雅冰玉之姿都不如他现在有意思,幼稚又直接,像一个只知道赌气的孩童。 “给我。”他说。 “不给。”我答道。 正当我欣赏着他无计可施的模样,公子突然起身过来,一把将我的手按住,将那张纸抽走。 我不想他竟然强夺,即刻要去夺回来。 不料,公子亦甚为奸诈,一只手将我挡住,仗着身量比我大,手臂比我长,让我无论如何够不到。 我瞅着一个间隙,扑过去,终于抓住了公子的那只手。 他没有反抗,由着我将那张纸夺回来。 正当我因为得逞而洋洋得意,突然意识到,我和他挨得有些近。 因为刚才那一扑,我半跪着,手抵在他的胸前。而他,几乎半卧在席上,将手肘撑着。 我们的脸近在咫尺,我甚至能触到他的气息,微温,带着如兰似桂的味道。他看着我,没有言语,烛光下,眼眸似墨水洇开一般,深邃而意蕴不明。 我忙将他放开。 “我……我拿到了。”我宣告胜利,却忽而有些结巴。 “嗯。”公子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四下里有一瞬的安静。 我掩饰着不自在,道:“公子,这赋归我了。” 公子没有看我,提笔继续写字:“随便。” 我应一声,大方地将那纸收了起来。 这天夜里,公子没有让我给他掐背。以致我睡下的时候,比往常早,竟是睡意全无。 睁眼闭眼间,书房里的那番情形依然清晰。说来,这些年我服侍公子左右,方才那样的感觉还是头一次。 就像……醉了酒。 祖父教我,无论遇到何事,皆必以镇定为先。所以,我遇到心绪烦扰时,一向很能厘清。 我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此事乃是合乎常理。 我再怎么不拘小节,也是女子,而公子,多年来倾倒世人亦非浪得虚名。我扪心自问,我长这么大,有没有跟男子这般打闹过? 没有。 除了窥觑窥觑沈冲的美色,偶尔为公子擦擦身,仅有一次的奉命跟着公子骑马……当然,公子当年生病的时候,他全身都是我服侍的。但我可指天发誓,我那时乃是怀着一颗淳朴之心,就算是为公子擦身,也是隔着褥子,胡乱擦一把了事。 所以,人之初,思无邪,我方才那般不自在乃是天性使然。但若说我对公子动心,那是远远不及。爱慕公子思之如狂的人,我见过不少。别人不说,就说惠风。方才那场面,若是换做她……我肖想了一下,摇头,定然惨不忍睹。 这么想着,我安心地闭眼。 毕竟今夜也是有大收获的,公子那篇赋,就算文采略差,书法却仍是上好,恐怕值得好几万钱呢…… 许是白日里的事太多,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 我梦见陪沈冲在园子里赏景,他对我说,他喜欢我很久了。我正高兴得忘乎所以,转头,却发现自己在东宫,皇后拿着一把刀追杀皇太孙,宾客们袖手旁观,而梁王和长公主在谈论晚上吃什么。我正想着此事大约还要找沈冲想办法,赶回去,才进门,却发现自己进的是桓府。公子正躺在榻上,衣衫半褪。他看着我,很不高兴,说你去了何处那么久,我想叫你掐背都找不到人…… 等我醒来的时候,只觉脑袋昏昏,好一会才想起来,我确实是在桓府。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我忙起身穿衣。待得赶到公子房里的时候,他洗漱穿衣皆已完毕,正在镜前整装。 我忙从青玄手中接过公子的冠,给公子戴上。 他端坐镜前,一直没有言语。 我偷眼瞅瞅他的脸,并无异色。 忽然,公子抬眼。我的目光不及收回,堪堪遇上。 “你今日还去逸之那边?”他问。 我神色自若:“正是。”说罢,一边给他系上绦绳,一边道,“表公子的伤还未好,杨夫人昨日与我说,要我再多留今日,待表公子可下地行走再回来。” 公子“嗯”一声,片刻,却道:“你明日过去时,将我的用物也收拾些。” 我讶然:“公子要去何处?” “父亲要往白马寺清修五日,我与他同往。”公子道。 我了然,应下。 “再收拾另一份,带去淮阴侯府。” 我怔了怔:“为何?” “从白马寺回来之后,我也去住几日。” 我看着他,满是不解。 “公子为何要住去淮阴侯府?”我不解地问。 公子反问:“不可么?”说罢,自己对着镜子将衣领整了整,站起身来。 我跟在他身后,道:“可公子每日要上学,每日也陪不得表公子多久。” “嗯?”公子回头看我,“你不想我去?” 他的目光颇有些不明的意味,我哂了哂,道:“公子哪里话。” “那便是了。”公子不紧不慢道,“你莫忘了。”说罢,他叫青玄跟上,自往外面走去。 公子平日在家中,一向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长公主和桓肃不阻挠,自是由他去。 他既然这般吩咐,我便只有照做,用了朝食之后,我到公子房里,找他说的收拾些用物。 说来,我其实很怕给公子收拾行囊。倒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因为他的东西实在多,就连冠上的各式簪子都有数十根,我往往挑得眼花缭乱,甚难抉择。忙了半天之后,我才终于将用物收拾齐整,用箱子装好,告知管事安排车马送到淮阴侯府上。 临出门前,我往后园去了一趟。 出乎意料,我望见搭在墙头的石榴树枝条歪向了另一边。 我忙走近前去查看,只见那枝条确是被人掰过去的无误。心中不禁一阵惊喜。 这是我和曹叔约定的暗号,哪边有事,就依此提醒,到槐树里的宅子里见面。 我昨日傍晚跟着公子回到桓府时,还特地来看过,和枝条还是原样,想来就是不久前的事。我没有耽搁,午后,借着要去沈府探望沈冲的由头向管事说一声,走出府去。 55、籍书(上) 到了槐树里,才进院门,我就看到了曹麟。 “我就知你必不会教我久等。”曹麟笑嘻嘻地说道,将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眼前一亮。 那是一份籍书,上面写着云兰的来历。她家住在益州一个我从没听过名字的乡里,出身商贾之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没有儿女,名下男女奴仆三人,田地百亩。因是独生,回家奉养父母,落在父母籍下。 看到这个名字,我啼笑皆非。 我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因为这是我给我自己取的。 小时候,我一直对我的名字很是不满意,觉得不男不女,无甚趣味。我特别羡慕别家的女孩,都是以什么花什么草为名,于是,我告诉祖父和曹叔,说我不想叫云霓生了,我改名叫云兰。 二人自是一笑而过,我却为此闹了好几日脾气……此事太久远,我几乎已经想不去来,不料曹叔仍记得清楚。 曹麟见我神色,毫不意外,得意道:“如何?可算得无懈可击?” 我说:“这籍书是伪造的?” “区区籍书,何须伪造?”曹麟轻蔑道:“这乡中华蛮杂居,官府穷得俸禄都发不齐。父亲给县吏打点了几千钱,这籍书便到手了,谁人也看不出破绽。他还特地去查过了云氏的族谱,上面确实有益州一支,只是年代已久,早无人续笔,就算去问你家族人,他们也不知真假。” 曹叔办事果然让人放心,我露出笑容,将籍书收下。 “曹叔花了多少钱?我还他。”我说。 曹麟拉下脸,不客气地说:“霓生,你可是拿我们当外人?” 我也知道以曹叔和曹麟的性情,必不肯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曹叔现在在何处?”我问曹麟。 “就在荆州。”曹麟道,“先前不是与你说了?” 我问:“曹叔说行商,不知做的是什么生意?” 曹麟目光闪了闪,笑笑:“也不是多大的生意,不过是从那边运些粮食出去卖。” 荆州及附近州郡皆鱼米之乡,多有粮商,这我自是知晓。 我看着曹麟,犹豫了一会,道:“阿麟,荀府抄家那夜,荀尚藏匿起来的一万金遭人洗劫,不知去向。此事,你听说不曾?” 曹麟一愣。 “有这般事?”他说,“我未听说。” 我颔首。 “那夜这么多军士冲进去,乱哄哄的,他们贼喊捉贼也不一定。”他说。 我颔首,也笑笑:“我也这般想。 我与曹麟自幼相熟,他有许多习惯我都知道,直到现在也改不了。 比如,他撒谎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摆弄手指。 一万金不是小数,若用来享乐,可以买下半个淮南的地;若用来招兵买马,最少也能养个千把人。梁王在皇后面前献殷勤表忠心都来不及,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去惹人猜疑。 至于曹叔要这些金子来做什么,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恐怕并非做粮贩那么简单。 不过曹叔和曹麟既然不愿告诉我,我也不会强求,毕竟我也有事不曾告诉他们。 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阿麟,你和曹叔如今又要闯荡,万事皆须得保重为上。” “放心好了,我父亲的本事你还不知?有甚可担心。”曹麟不以为然,道,“这倒是巧,我父亲也要我这般转告你。” 我说:“哦?” 曹麟道:“我父亲说,你一人在雒阳,终是势单力薄,若遇麻烦,定要去找我们。” 心头热了一下,我笑笑:“知道了。” 事出突然,我心里很是计较了一番。 我原本并未指望曹叔这么快将此事办好,打算着须得过上两三个月再图后计。不想曹叔这般替我着想,隔月就将籍书送了来,将我原本的计划全然大乱。但对于我而言,拿回祖父的田宅乃是首要之事,相较之下,其余皆无关紧要。 打定了主意,我收好籍书,对曹麟道:“我今日便出发回淮南。” “今日?”曹麟很是吃惊,望了望天色,道,“淮南离此地可不近,便是有车马也须得十日,岂好说走便走?” 我不以为然:“我等从前跟随祖父时,不也是时常说走便走,有甚难?” 曹麟似乎觉得有理,没有反对,却面露难色,挠挠头:“可我还有旁事,不能随你去。你迟半个月再去如何?我可送你。” 我说:“此事拖久了只怕夜长梦多,还是早去才是。路上一切我皆可应付,你可识得老实可靠又会益州口音的人?” 曹麟问:“你要这样的人做甚?” 我说:“自然是装作仆人。这籍书上的云兰乃是个有仆人有田产的妇人,自然不会孤身上路。” 曹麟笑笑:“这有何难,老张便是。且益州往淮南,一个仆人如何够,我再多给你寻个护卫,再加个婢子。” 我想了想,道:“护卫也可,婢子就算了。” “为何?” “那马车太小,人多了,路上反而不便。” 曹麟想了想,颔首。 他叫老张过来,将我要去淮南的事告诉他。又让他将另一个叫吕稷的人叫来,吩咐了一番。 “你随霓生去一趟,她有何吩咐,照做便是,万万要照料周全。”曹麟道。 二人毫无疑色,行个礼应下之后,自去准备。 曹麟见我对那二人的背影露出打量之色,笑笑,道:“你放心,老张跟了父亲几年,通达得很,必不会误事。” 我点头,也笑笑:“如此甚好。” 这边议定妥当之后,我即刻回桓府去见长公主。 “去淮南?”长公主问,“为何?” 我叹口气,道:“奴婢昨夜梦见了家中先人托梦,道祖祠荒芜,若再不回去祭扫,只怕是不好。” 长公主狐疑道:“如何不好?” 我说:“窥天之术,亦须得顺应天时地利人和之势。所谓天时,乃作法之吉时;所谓地利,乃施术之方位;所谓人和,则祖灵护佑,得以加持。云氏千百年传承此术,首要乃血脉相继,历代先人在天,如星宿之列,施术时相因相连,方可如开天眼,窥知万事。故而云氏一向讲究供奉祖先,一则为孝念,二则为保施术灵验。如今奴婢乃家中唯一后人,因服侍公子而不得到祖灵前祭祀供奉,已有三年。若放任不管,法力消退不继,日后奴婢再想住公主,只怕有心无力。” 我这番话,虽故意说得七拐八绕,但厉害之处亦一语点名。 长公主闻言,露出了然之色。 “如此,你速速回去才是,仔细祭扫,以告先人。”她语重心长道。 “奴婢知晓。”我说。 长公主又令人赐了我两千钱,道:“云氏之贤,乃天下闻名。这些钱财你拿去,也为我置办些三牲酒肉,聊表心意。” 想让长公主出钱,果然还是装神弄鬼好使。 我谢道:“公主恩德,奴婢没齿难忘。” 当日午后,我赶着一辆马车,悠哉地出了桓府。 这马车自然也是长公主给的。她看上去比我还紧张。为了不让我在路上有闪失以致误了大事,还想让家令派车送我,再加两个帮手的仆人。 我要办的事须得掩人耳目,自然不可答应。于是推脱说先人在梦中有云,路上有人随行不吉,只须给我一辆马车便是。如此朴素的要求,长公主岂有不答应之理,当即应下,让家令给了我一辆轻便的马车。 该带上的,我全都带上了。从雒阳到淮南,路途不远。马车上除了衣物、食物、铺盖和盘缠,还有我赎回田产的钱财,都是沉甸甸的金子。 当然,身上有这许多值钱之物,我自然不会当真独自上路。且如先前对曹麟所言,我一个远道而来的有钱寡妇,身边自然要有仆人。 但此事非同寻常,要找帮手,须得知根知底,谈何容易。事急从权,故而我只好求助于曹麟。 老张和吕稷在约定的城门外等候,我出了城之后,到了碰头之处,二人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老张充作驾车的车夫,而吕稷充作护卫,骑着一匹马在旁边跟着。 三人一起上路的时候,已经是申时。 老张赶车的本事不赖,不疾不徐,平平稳稳。吕稷,正是我第一次去槐树里时给我引路的那个闲人。他二十多三十岁的模样,身形高而瘦削。虽看着沉默寡言,但曹麟说他武功了得,无他在身旁,无论何事都能安心。 我想,先前曹麟带着阿白来雒阳找我时,那般窘迫,谁想原来竟是连护卫都有。 马车摇摇晃晃,不久之后,洛阳的城墙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我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外头的天色,忽而想,公子此时大约要放学了吧?也不知道此事他得知了,会不会又莫名其妙发脾气。 但再转念一想,我记起来,早晨时青玄说过,公子放了学便去白马寺,不回桓府。等到公子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千里之外,他知道也来不及了。 正这么想着,我忽然又觉得自己实在多虑。 他就算现在知道又如何?大发脾气么? 我想想他发脾气时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若说有什么担忧的,也是该想沈冲那边才是。 出门前,我曾托桓府里的人替我去淮阴侯府送信,也不知道沈冲知道不曾。心里叹口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算了算,一月不见,乃有九十秋。也不知道我不在沈冲身边,他会不会想我……想到昨日他看我的目光,耳根又是一热,我忽而生出了些壮志未酬何以家为的豪情,感慨满怀。 56、籍书(下) 秋日的暮色比夏日来得更快。 夜色降下之时,老张驾着车走进一处乡里,向一户农家借宿。 雒阳附近旅人来往繁多,农家亦时常接纳投宿,二十钱以上便可吃上酒肉。 出来前,我跟曹麟说好,路上的花费皆由我出。曹麟原本不乐意,被我瞪了回去。 “霓生,你可是不愿欠我和父亲人情?”他狐疑道。 我说:“岂不闻亲兄弟明算账,你给了我两个帮手,莫非还不算人情?” 曹麟见我坚持,也只好不再多说。 我给了主人家三十钱,让他多备些酒,都放在老张和吕稷的案上。 二人皆露出诧异之色。 我笑道:“此番走完一路须得整月,我这般贸然累你二人同行,心中实过意不去,这些酒便算是我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老张道:“公子吩咐,便是在下职责,女君不必见外。” 我已经许久没有被人称呼过女君,他一口一个这么叫,竟让我有些不太适应。 “老张,”我说,“我不是什么女君,你如阿麟一般叫我霓生便是。” 老张摇头:“先生说过,女君与公子乃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自然也是我等的女君,礼不可废。” 见他这般坚持,我笑了笑,道:“这般说来,曹叔与阿麟皆敬重于你,你便也是我长辈,一点心意又何言见外。”说罢,我笑吟吟地替他和吕稷将酒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双手捧起,“今日劳顿,此酒聊为洗尘,还望二位切莫嫌弃。” 吕稷却未动,道:“女君请收回,我不饮酒。” 我愣了愣,一旁的老张笑笑,道:“他确是从不饮酒。不过既是女君心意,却之不恭,我代劳便是。”说罢,将酒杯拿起,一饮而尽。 我看他这般豪爽,心中大悦,又为他将空杯满上,招呼二人吃菜。 “今日我听阿麟说,你跟了曹叔多年?”我一边吃一边与他闲聊。 老张颔首,道:“我自投身先生与公子门下,已有五年。” “哦?”我又看向吕稷,“不知吕兄又是几年?” “他短些,大约四年。” 吕稷没有说话,略一颔首。 听得此言,我心思转了转,四五年前,正是我跟着祖父与曹叔父子分别之时。 我好奇地对老张道:“我在槐树里时,便听你称曹叔先生,称阿麟公子,不知有何缘故?” 老张道:“此乃家中规矩,缘故如何亦不得而知,只是这般叫惯了。” 我感叹:“可惜我少时即与曹叔分别,未及与你相识。阿麟说你会益州口音,想来也是益州人士?” 老张道:“正是。” “往日听你说话,倒是不像。” 老张道:“我少时离家在外多年,口音已改。然若要说乡音,仍可流畅。” 我微笑,看他杯子半空,又添上些:“如此,这一路上我也须得说些益州话,有劳指教。” 老张道:“女君客气。” 吕稷仍然寡言少语,似乎全无兴趣,没多久,他说吃饱了,拿着佩刀出去。 “他便是这般性情,女君莫怪。”老张说。 我和气地笑:“吕兄乃恪守职责,我又岂是狭隘之人。” 说罢,我又与老张聊了聊雒阳近日街头巷尾的市井八卦。老张说开了以后,倒是健谈。我与他聊得入港,不时给他添酒,老张亦不推拒,尽皆饮下,面上渐有了晕红之色。 看着他,我心思浮动,知道机会来了。对于曹叔和曹麟那所谓的经商之事,我一直很想知道。只是碍于情义和面子,他们二人不肯细说,我也不好刨根问底。 但在老张面前,便无这等障碍。 我去找曹麟帮忙找人,也是存了这个心思。他定然会给我派他的手下,这一路漫长,凭我这死缠烂打的本事,就不怕问不出个所以然。老张虽然叫曹叔先生,叫曹麟公子,但他并非奴仆,当不会有许多忌讳。 这时,老张说了个笑话,我笑得前仰后合,叹道:“曹叔一向不苟言笑,我以为他手下皆似吕兄一般,不想你竟这般有趣!” 老张笑而摇头:“先生乃随和之人,否则怎会教出公子这般。” 我说:“也不知你如何遇得了曹叔?” 老张道:“当年我家乡遭了灾,儿女妇人都去了,无衣无食,流落街头。幸遇得先生,留我在家中帮佣,此后便一直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我颔首,“那么吕兄呢?” “他亦是家中有了变故,消沉自弃,几欲轻生。后来先生路过看到,将他开导一番,收到了身边。” 我哂然。想起曹叔当年被祖父收留的事,再看看现在,他这般行径,倒像是继承了祖父的衣钵。 “曹叔乃心善之人,一向仁厚。”我感叹道:“他一向敬重我祖父,重逢之后,他也说要与我一道去淮南祭告。不想他如今却是去了荆州,我到了祖父墓前,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老张道:“女君莫怪先生。他也是日理万机,离开不得。” “哦?”我说,“也不知他忙于何事?” 老张正喝酒,听着这话,杯子停了停。 他看看我,目光平静,一笑:“不过是些经商之事。女君那日也看到了,先生手下帮佣甚多,自然有一份大家业。不过女君放心,先生应承之事,他假以时日必会办到,不必急于一时。” 我不料他如此警醒,一番铺垫竟是泡了汤。 “此言甚是。”我笑道,说罢,又拿起酒瓶给他添酒。 老张却摆摆手,道:“明日还要早起,多饮误事,今日可止。” 看来曹叔和曹麟挑人的确靠谱。不过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第二日,我早早地醒来。 一来当侍婢无懒觉可睡,时日久了便养成了习惯。二来这农户家中的卧榻到底远不如桓府和沈府,被褥也不知多久洗一次,带着一股味道。我在公子身边这些年,也跟他一般变得洁癖起来,闻到怪味便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忍不得,便半夜爬起来,去马车里取来自己的铺盖铺上。 但吕稷比我起得更早。 我走出房门时,他已经在打水喂马,精神抖擞。 “女君若要用膳,厨中有面饼稀饭,刚烧好。”他看到我,对我说道。 我笑了笑,谢了他,自去用膳。 院子里,传来敲打的声音。我一边咬着面饼一边朝外面看去,只见吕稷正修理着车轴,专心致志。 我想起昨夜起身去取褥子时,看到他睡在屋外的檐下,且睡得浅,我才开门,他就坐了起来。那般警觉之心,倒不像是专为护卫我而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习惯。吕稷是南方口音,但与老张不同,更偏向吴越一带。昨日晚膳时,老张跟我说他当年是遭遇了几乎轻生的变故,也不知到底是何变故…… 老张昨夜喝了需多久,起得最晚。不过他没有耽搁,用过早膳之后,带上些面饼充作糗粮,便去备车。我与主人结清了住宿的钱之后,登车上路。 说来奇怪,我平日伺候公子,时时想着偷懒。而如今一点活不用干了,却又觉得无趣得很。 马车上摇摇晃晃,没多久,我就在车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晌午。 老张将我唤醒,众人一起吃了些面饼,然后,继续上路。 我觉得坐在车厢里面着实无趣,索性到前面去,与老张坐在一起聊天。 老张仍如昨晚一般,东拉西扯滔滔不绝,而吕稷则仍然不发一语,若非转头看到他,我时常会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我戴着一顶草笠,一边跟老张聊着天,一边望着四周的风光,心中满是许久未有的自在。 这是三年多来,我第一次往淮南的方向走,心境自是与当年坐在囚车里的时候全然不同。 “淮南甚好。”老张道,“我当年路过一次,曾在郡城中吃过一次淮南豆腐,那味道,啧啧……” 我笑道:“我知道何处最好吃,到了城中,我请你再吃一顿。” 老张笑道:“那敢情好。不过我听闻,这些年扬州一带水患频发,也不知好了不曾。” 我说:“淮南自古水患不少,不过倒是未听说道路断绝。” 老张叹口气,道:“有了水患,便又要有不少流民。”他“啧啧”摇了摇头,“也不知何时是头。” 我说:“朝廷每年都治水安民,也不知成效如何?” “朝廷?”老张轻哼一声,道,“从前盛世之时,朝廷每年须得耗费巨力,抽调徭役疏通河道,水患勉强可治。后战乱数十年,无人治理,各处河道淤塞,则如痼疾暴发。如今的朝廷,拨下的钱粮连肥私都不够,所谓治水也不过说说罢了。” “哦?”我看着他,“竟有此事?” “这有甚稀奇。”老张道,“水利不兴,不仅水患,连旱灾亦频频,否则我当年如何成了孤家寡人?就连那日去荀府的诸多弟兄之中,亦有不少是因灾患流落,遇到先生才有了温饱。” 我心中一动,道:“原来如此,我看他们身强体壮,并不似流民。” “那不过是现在的模样,当年若非先生四处施粥,好些人恐怕只剩了枯骨。” 施粥? 不想曹叔竟还做了这般善事,我正要再问,吕稷忽而道:“老张,低声些。”说罢,示意他看看不远处走过的行人。 老张即刻不再多说,对我笑笑:“女君,反正先生是好人,你知晓也就罢了。” 我朝吕稷看了一眼,目光正与他相对。 “这我自是知晓,曹叔一向如此。”我对老张笑了笑,亦不再多言。 我有些后悔答应曹麟让吕稷同行。 好几次,我和老张说得高兴,眼见可以再进一步,吕稷都会出声打断。若不是他,我想我早已经知道曹叔到底在做什么事。 从雒阳出来,出了司州,过了豫州,进入扬州地界不久,便是淮南。一路都是官道,且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其实也并不需要什么护卫,带上他简直多余。 但就在我冒出这般念头之后不久,我发现我想错了。 那是第三日,我们堪堪走出司州,刚进入豫州的襄城郡,便遇到了打劫的土匪。 那是几个手拿刀棍的大汉,凶神恶煞地拦在路中间,一看既是来找事的。 我暗自摸了摸车舆内侧,我和老张的刀都好好地放着。 老张倒是好脾气,笑呵呵地拱拱手:“诸位豪杰,老叟祖孙三人往襄城探望亲戚,路过宝地,绝无骚扰之意,还望放行。” “去襄城?”为首一个麻子脸打量着我们,道,“尔等从何而来?” 老张道:“从雒阳来。” “雒阳?”麻子脸冷笑一声,“那般销金之地,尔等定是带了不少细软,统统留下来做过路费。” 老张忙道:“豪杰明鉴,老叟三人皆本分佃户,哪里有甚细软。” “甚本分佃户!”麻子脸旁边的一个大汉嚷道,“你那马车这般好,一看便不是什么本分人家用的!” 我心叹,这人猥琐归猥琐,倒是识货。 几个土匪经得如此一嚷,也不再磨蹭,围上来便要打抢。 我即刻抽出刀来,正要下车去对打,老张突然把我拉住,含笑地对我摇了摇头。 57、钟离(上) “休得放肆!”这时,吕稷终于走出来,横刀挡在车前,沉声喝道,“再上前,休怪兵刃无眼!” 土匪们哪管他,为首举刀便砍。却见刀尖寒光掠过,那两人突然发出惨叫,未几,倒在了地上。看去,一个喉咙被割开,一个胸膛被刺穿,皆瞪着眼睛,神色可怖。 剩下的人愣了愣,登时怒起,朝吕稷围攻过来。吕稷不慌不忙,刀劈脚踹,未多时又放倒三个,亦招招皆中要害。 见得麻子脸也毙了命,剩下一个瘦弱的土匪露出惊慌失措之色,扔了刀,口里喊着“豪杰饶命”,飞也般逃走。 老张摇头:“你又犯杀戒,他们虽凶悍,可想来都是穷苦人,走投无路才做了土匪。” 吕稷将地上一把刀捡起来,在老张面前晃了晃,冷冷道:“刃口有缺,他们必是杀过无辜行人,穷苦人失了善心,亦死有余辜。” 老张叹口气,不多言。 我看着吕稷,也没有说话。他刚才使刀的路子,颇有章法,却毫无累赘。这并非寻常人家所有,相似的身手我也曾在另一个人那里看过,曹叔。 老张虽一直和我坐在马车上没有动手,但善后却是麻利。 他和吕稷将尸首堆到路边,未几,一个挨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都是五尺男儿,父母养这么大,做些什么不好,却来打打杀杀。胡乱伤人不说,如今还赔上性命,也不知家人如何难过。”他一边将那些人的刀收起来,一边嘴里念念叨叨,“我不将尔等埋起来,乃是便与家人认领,亦警醒他人,以儆效尤。天道好轮回,今日狭路相逢,收了尔等性命亦是天意。来生须长些心,天无绝人之路,再苦再累也莫走这般邪道,好好在家养妻育儿,侍奉父母……” “老张,”吕稷忍不住,道,“还是快些上路,迟了只怕还有贼人余党来报复。” 老张叹口气,颔首,将那些刀放到马车上,坐到车前继续驾车。 我问他:“这些刀收来做甚?” 老张道:“都是凶器,自是要收起,否则再落入别的贼人手中,岂非又是造孽。” 我了然。不想这老张还有这般周到的考虑。 进入豫州之后,道路时好时坏,时而有些偏僻之地。上回遇到的劫匪,就是在一处荒郊中遇到的。 有了此事,我不敢大意,经过荒凉些的地方,便要四处张望,以防有人偷袭。夜里老张亦求稳妥,尽量到城中的客舍去投宿。 不过此后的路途倒是顺利,老张亦经验充足,又过了两日之后,我们三人已经过了豫州城。 至此,往淮南的路程已经过半。我望着远处的天空,心头亦愈加雀跃。 豫州城乃是豫州的州府所在,城外亦人来人往,甚是繁华。 老张没有到城中歇息,径自从城外路过,午后,见路边有驿馆,停下来喝茶喂马。 “你们可知晓,前两日,襄城那边出了一件大快人心之事。” 我正就着茶水吃干粮,闻得旁边席上的人在说着话。 “何事?” “便是襄城郡郊那几个流窜打劫的土匪。我听闻前两日,被不知名的豪杰正了法,尸首摆在路边上晾了整日也无人敢收。” 我听得这话,不禁顿住。看向老张和吕稷,二人仍自顾地喝茶用食,似无所觉。 “哦?那却是好事,谁不知那些人作恶多端,遭殃的人不少。” “不知是哪路义士?” “我也不知。我就说,这人来人往,必藏着高人。那几人就算官府无可奈何,也总有到头的一天。”说罢,那人叹口气,“豫州从前也是富庶之地,又地处中原,平而广袤,何曾听闻过甚匪患,如今却似家常便饭一般。官府总说剿匪,也不知剿到何时。” “我看是剿不清。”一人道,“自前朝大乱之后,江洋匪盗何曾断过。且战乱之时,各处诸侯,谁人帐下无几个收编来的草寇。都是无利不起早,纠集些宵小之徒占些地盘,有了官身便是官,无官身便是匪,呵呵……” “此言甚是,靠官府,还不如靠民间义士。听说荆州那边今年闹了蝗灾,好些流民往豫州来了,唉……” “说到土匪。”另一人道,“你二人可知夏侯衷?” “夏侯衷?不就是那个号称豫州第一匪首的?” “正是。” “据说他在豫西纠集了两千余人,官府数次围剿皆不成,反被他打败退连连。” “哦?一个土匪,竟有这般能耐?” “两千余人,”另一人叹道,“豫西之民何辜!” “豫西民人?”那人笑了笑,“豫西之民大多不恨夏侯衷。” “怎讲?” “这便是有趣之处,”那人不紧不慢道,“你们可知,为何官府将夏侯衷视为豫匪首恶?” “为何?” “嘿嘿,因为夏侯衷素日从劫平民穷人,却专去抢豪富贵胄。就在十日前,他把汝南王儿子的一处田庄劫了,将里面的粮草都分给了蝗灾的流民。” “哦?”众人闻言,皆笑起来。 此事我知道,就发生在我出来前不久。有一日桓瓖去淮阴侯府看望沈冲时,跟他说起过,还嘲笑汝南王子一点用的没有,几个土匪都打不过,就知道来朝廷里哭。 “如此说来,这夏侯衷倒是个义匪。” “行侠仗义的也不独夏侯衷一家。你们可听说过明光道?” “知晓。我听闻那些灾患之地,都有明光道的人,每日开仓市粥,逃灾的无人不知。” “明光道?这名字甚耳熟,可就是那前朝……” “嘘!”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那人的话被突然打断。 瞅去,只见那几人皆面面相觑,方才说话的人神色哂然。 “些许闲话不说也罢,吃菜吃菜。”一人招呼道。 众人皆心照不宣之色,亦各说起别的话语,继续用食。 如那几个人所言,从豫州出来,一路上看到的荆州流民越来越多。 而不久之后,我们再次遇到了打劫。 那遇事之处并不偏僻,不远处便有富户的邬堡,田舍俨然。 打劫的人也并非上次遇到的那样,几个人拿着刀凭借地利袭扰行人,而是几十上百的流民拦在路中不让走,就算吕稷拿出刀来也无可奈何。 为首一个中年人上前,向老张拱拱手,道:“这位豪杰,我等数日无米下锅,豪杰若有钱有物,还请留下些为我等解困。” 我心里叹口气。前面几个推着小车挎着包袱的行人都不曾被为难,唯独我们被拦了下来。早知道这般麻烦,我就不贪图这桓府的马车,自己到市中找一辆又破又土的驴车也好。 老张也拱手揖了揖,满面笑容,却是一口荆州话:“诸位豪杰,听口音都是乡人,今日得遇,实乃幸会。” 中年人愣了愣。 我也愣了愣,心想这老张果然深藏不露。 老张继续道:“老丈亲人在淮南病故,特向邻人借来车马,带孙儿往前往探视。走得匆忙,未曾带许多钱物,若众乡人不弃,倒是有几斤米面,赠与诸位,聊表心意。” 中年人露出狐疑之色,正待再开口,旁边有人道:“既是乡人,几斤米面也太小气了些。我等有规矩,凡遇车马,先敞开了看看,要什么不要什么,我等说了算。” 这话出来,人群中又有不少人附和起来,更是有几人上前,想要往马车上一探究竟。 我心中一紧,正要往身后摸刀,忽然被老张按住手。 只见吕稷策马上前,“锵”一声抽出刀来。 那几人手上只有木棍,见得这浑身杀气的模样,不由地被镇住。后面的人却不乐意,顿时嚷嚷起来。 “话我已说在了前头,豪杰要搜这车,只怕不便。”老张仍满面和气,对为首的笑笑,“老叟且问一声,诸位可是夏侯衷将军帐下?” 中年人目光变了变,道:“你问这做甚?” “若是便对了。”老张道,“老叟有些物什,要给诸位看看。”说罢,他对吕稷点点头。 吕稷将刀收起,却到马车内,将那几把刀拿了出来,“哗”一声扔在那些人面前。 众人皆露出狐疑之色。 老张不紧不慢道:“这些刀,都是我等路过襄城郡时,杀孙全等七人所获。孙全等人背信弃义,又滥杀无辜,乃天下人共讨,今日遇到诸位豪杰,正好可代我等将这些刀交与将军,以成心愿。” 此言一出,连那些嚷嚷的人亦安静了下来。 “口说无凭。”中年人听老张这般说,却是神色平静,“我等怎知这是孙全等人的器具。” “孙全从前乃夏侯将军部下,刀上亦有将军的印记,豪杰不信,自可查验。” 中年人将目光移到刀上,片刻,让旁边的两人查看。那两人仔细看了一遍,好一会,对中年人点了点头。 “原来果真遇到了豪杰。”中年人看向老张,露出笑容,道,“不知豪杰来路何处,烦告知在下,回头也好禀报。” 老张亦笑,将缰绳放下,下车去。 我忙问:“你要做甚?” 老张道:“不必担心。”说罢,朝中年人走去。 我看着他从怀中掏了掏,可惜背对着这边,也不知掏出了什么。他在中年人面前亮了亮,中年人和旁边几人脸上的神色皆瞬间一变。 只听老张道:“我等今日借此路而过,还请各位豪杰放行,莫伤了和气。” 中年人已是一副客气的模样,拱拱手:“豪杰哪里话,今日我等不识真颜,却是叨扰了。”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他们一口一个豪杰来豪杰去,未几,那些流民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老张走回来,坐到我旁边,片刻,握着缰绳“叱”一声,马车缓缓走了起来。 “豪杰慢行。”那中年人微笑,在路边拱拱手。 老张亦还礼:“诸位乡人保重。”说罢,自前行而去。 58、钟离(下) 继续上路之后,我很是安静,没有跟老张聊天,也没有说别的废话。 我先前猜测,曹叔乃是重拾旧业,纠集几十上百人做起了江洋大盗。但如今看来,我却是大大低估了他。能跟夏侯衷的人面前摆谱,那必然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盗。 望着前方的漫漫长路,我心底叹了一口气。 方才听到老张与那些人交涉时说的话,我亦是暗自吃惊。 襄城郡离雒阳不远,这个孙全的名声我自然也听说过。传说他满脸麻子,原在夏侯衷手下做一个小头目,因得一次贪昧钱财,被夏侯衷发现,将要处置之时,连夜逃了出去。襄城郡并非夏侯衷的地盘,孙全也无甚出息,站稳脚跟之后,带着几个手下继续做些拦路打劫的勾当。因得人少,又善于藏匿流窜,神出鬼没,郡府想要捉拿亦无可奈何。 从雒阳出发之时,曹麟曾对我这马车有异议,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只怕路上会惹人起意。但老张拍着胸脯保证,说走远路更需好脚力,这马车甚为何事。 那日碰巧收拾了这几个人,我一直以为乃是巧合,如今思索起来,却不一定。 我道老张心善,对土匪也有善念,说什么杀戒,什么穷苦人走投无路云云。原来他心里全都明明白白的,那些话不过是说来诓我…… 心中冷笑。 倒是老张先忍不住。 走了几里路之后,他长叹口气,对我说道:“方才事出突然,我等亦是无法。女君若有话想问,不妨直言。” 我不想他这般坦然,有些诧异。看看他,只见他脸上仍是那忠厚之色,毫无戏谑。 既然他先把话说开,我也没有什么好假装的。 我说:“你方才给那些人看了何物?” 老张笑了笑,一摸胡子:“我就知女君想问此事。那是个信物,不过此乃机密,不能给女君看。” 那有甚可说。我心里“嘁”一声,又道:“你方才与那人说莫伤两家和气,你家又是哪一家?” 老张仍笑:“此事,亦不可说。” 我:“……” 老张不紧不慢道:“先生在雒阳时,女君亦曾当面问过先生所为之事,但先生说将来女君自会知晓。女君何不耐心些,假以时日,先生必会告知女君。不过女君放心,我等既奉命护送女君,便定然忠心不二,除了些许不可说之事,女君但有吩咐,我等必尽职尽责,助女君成全心愿。” 他的确通达,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我想听什么。曹叔的事既然问不得,我能要的也就是这般表态而已。 “如此,便有劳二位。”我笑笑。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仍然每日天南地北地闲聊,却颇有默契,绝口不提那些土匪和夏侯衷,也不提曹叔和曹麟,相安无事。 而继续往淮南的路上,就算再遇到流民,也无人再来阻拦。马车大摇大摆地走过,那些人如熟视无睹。 离开雒阳十日之后,我终于回到了淮南。 钟离县地处淮南郡东北,经过郡府寿春之后,再走两日,便是可望见那些我自幼看惯的的山峦和田野。 阔别三年,当我看到钟离县的城池,目光定定,望了许久。 “先入城么?”老张问我。 我摇摇头:“先去看看我家。” 老张笑笑,赶着车,过城外而去。 乡人都识得我,自然须得在外貌上做一些功夫。在进入淮南地界之前,我就乔装了起来。 云兰在籍书上的岁数是三十五岁,于是,我也须得扮作三十五岁的模样。此人虽名下仆人田地不多,但能拿出重金来买地,自是生活富贵。我像乡间富户的女眷们喜欢的那样,将眉毛修细,用树胶涂在眼皮上,使眼睛变做臃肿无褶的形状,然后敷上厚厚的粉,再将头发梳作妇人模样,腰上垫宽。为了防止万一,我还吸取了秦王的前车之鉴,把脖子上的玉珠取了下来。 待我走出去的时候,连老张和吕稷都几乎认不出来。 “如何?”我将声音放粗,用蜀中的腔调问老张,“像不像?” 老张打量着我吗,脸上露出佩服之色:“惟妙惟肖。” 我又照了照镜子,放下心来。 祖父的田庄在钟离县城三十里外。 每一条同往家中的路,我都识得。三年来,这里也从未改变。 县府的人倒不是傻子,祖父的田地虽然一直不曾卖出,但他们也没有让它闲着。马车从狭窄的道路上走过的时候,我望见田地里到处堆着新收的秸秆。一些劳作的人亦是面熟,都是我家从前的佃户。 唯一变得破败的,就是祖父的屋舍。 我走到院门前,只见上面贴着封条,虽已经残破,门也曾被推开过,但残纸仍贴在上面,封存的日期和官印仍清晰可见。 心中翻涌起一阵酸意,我没有进去,又往墓地走去。 云氏的墓地在一处小山上,山形如两臂环抱,前方开阔,有溪水潺潺,注入一片小湖之中。据说此地风水甚好,故而数世族人都葬在此处,山下还建有一处小祠。 我父母的墓和祖父的墓都在小山上。在小祠里祭拜了之后,我走到山上,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我父母的墓地。 对于他们的记忆,我留下很少,只记得当年他们和我的外祖父住在城中,也是大宅子,每日都很是热闹。祖父告诉过我,我外祖父是个殷实人家,可惜那场大疫太过凶猛,他们整家人都去了,包括我的父亲和母亲,只剩下我。我祖父当年去得太迟,他们的尸首因无人收敛而被焚烧殆尽,如今这墓中的都是衣冠。 我祭拜以后,驻足了片刻,往山的另一边走去。 祖父当年是因为一场急病而去的。起初我以为这是小事,祖父如从前一般吃吃药就好了,但祖父如同未卜先知一般,找我来交代了后。于是按照他的遗愿,我将他葬在了山上的一棵老松下。据他说,那老松他小时候就有的,伴他成长多年,死后继续作伴,可互不嫌弃。 虽然我一去三年,但幸好,那松树仍在。毫不费劲地找到了祖父的墓。 无论是我父母还是祖父的墓地,都很干净,没有什么杂草,祖父的墓碑前还摆着几颗果子。祖父生前待佃户不错,想来这些都是佃户们所为。而我,在祖父下葬之后,来看过几回,就再也没有来过。 心中很是不好受,多年积压的自责和内疚再也无法抑制,化作眼泪奔涌而出。我抚摸着祖父的墓碑,失声痛哭起来。 “夫人。”好一会,老张忽而开口劝道,“莫哭了,还是主公交代的事要紧。” 他用的是荆州话,我回过神来,掩面转头,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在两个人。 我认得他们,那是我家的佃户。不过他们却不认得我,荷着锄头,投来打量的目光,好奇不已。 我看看老张,老张了然,朝他们走去,用浓重的蜀中口音道:“我家夫人自益州而来,是云重云先公的远房侄孙女。” 那二人露出了然之色,忙朝老张和我拱了拱手。 “我等正是云公的佃户,”一人道,“不知夫人来此,有何事?” 我用巾帕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将手中的纨扇半遮着脸,看了看老张。 老张旋即替我道:“我家夫人奉父命来为云公扫墓,敢问二位,可知如今云公的田产在何人名下?” 我最大的破绽便是声音,怕一不小心就露了破绽,所以先前与老张商定,遇到佃户等熟人时,便由他代为交谈。反正大户人家女眷的规矩多,并非怪事。 那两人果然不仅毫无疑色,态度反而又恭敬了些。 “这田产如今在郡府手中,还未卖出。”一人道。 “哦?”老张讶道:“为何?” “郡府开价太高,好些人来看过,都嫌贵。且此地有人卜算过,说是……”他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人扯了扯袖子。 那人向我们笑道:“不知夫人缘何问起此事?” 老张叹口气,道:“我家主公卧病多年,一直念着要回来赎回云氏祖产。他膝下唯夫人一个女儿,夫人亦至孝,为了给主公完愿,特地从益州而来操办此事,只是如今到了此地,却无门路,也不知先问何人。” 两人闻言,皆露出感慨之色。 “原来如此。”一人道,“这些年,云公留下的田土倒仍是由我等耕种,只是田赋都交给了郡府。” “不知郡府谁人专管此事?” “自是太守马韬。” 老张露出难色:“可我等自外乡而来,贸然而去,只怕太守不喜。” “这有何难。”一人即道,“平日来收田赋的,是县中的户曹何密,他与县长马韬甚为相熟,夫人请他引见,乃是再好不过。我等方才来时,还见他车马停在田边,想来亦是为了收田赋而来,夫人若现在出去,定然还能遇到。” 老张目光一动,看向我。 我微笑,向二人颔首:“如此,多谢二位。”说罢,让老张给他们一人打赏十钱,二人皆满面喜色,即引着我们往田间而去。 在来之前,我已经将县府中的人打听了一遍,马韬和何密我都知道。 县长马韬,是前年才到任的新官,据说曾是先帝征战时,帐下的一个裨将。但因得朝中的争斗之事站错了边,被发落到了这般小县里来。 而户曹何密,我则一直认得。他出身当地,在我没有离开之前,就已经在任上干了多年。乡里本不似雒阳,各种官吏走马灯一般换;而钟离这样的小县,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干十几二十年不升不降,乃是稀松平常。 从前,祖父因田赋之事,与何密打过几次交道。故而他虽不认得我,我却知道他是个爱财之人。 如佃户所言,何密正在田埂上与人说着话,一脸不耐烦。那正向他作揖的人从前也是我家佃户,叫伍祥,木工甚拿手,常来我家帮佣。三年不见,他看上去过得不太好,跟方才那两人一样,已经秋凉了,身上还穿着薄衫,身形也比以前瘦。 老张确实尽责,全然似一个忠仆,事事皆走在面前。他在那两个佃户的引荐下,上前拜会了何密。何密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乡人很是诧异,听老张说完之后,眉间微微一动。他看向我,当即扔下了伍祥,朝我走了过来。 我仍旧纨扇半掩,向他行了礼。 何密还了礼,打量着我,含笑道:“方才这位老丈说,夫人是云重的侄孙女?” 我仍是那副蜀中腔调:“正是。妾云氏,拜见何户曹。” 何密一脸和气:“来问云重这田产之事?” 我欲言欲止,看了看旁边的佃户和闲人。他们都好奇地看着这边,还有人在交头接耳。 何密露出了然之色,回头对众人挥挥手:“尔等都散了,有事明日再说。” 几个佃户不敢忤逆,行了礼,各自扛着农具走开。 “夫人看到了,都是些刁民,一点田赋都不肯交。”何密摇头道。 方才那情形一看便知,哪里是佃户不肯交。近年淮南年景差,这县府定然也不会像祖父那样精于学问,以天文水利安排农事,只知道来收田赋了事。从前祖父在的时候,佃户从不须操心与官府打交道,现在却是变了样,何密这样的人,只怕不好相与。 我说:“户曹辛苦。不想贵县竟要户曹来做这等差使,岂非大材小用。” 何密叹口气:“领朝廷俸禄便是如此,再苦再累亦不得推辞。” 我笑了笑,见那些佃户走远了,对何密道:“不瞒何户曹,妾此来,乃是奉父命,想赎回数组的田宅。” “哦?”何密目光转了转,道,“听夫人口音,是益州人士?” 我说:“正是。” “不知益州何地?” “益州汉嘉郡徙阳县,不知户曹可听说过?” 何密的神色有一瞬茫然。 他自然不会知道,因为我从前曾在蜀中住过一段时日,就连我也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何密没有回答,却笑笑:“如此,夫人远道而来,想来一路辛苦。” 我叹口气:“妾老父卧病,唯此心愿,再辛苦也要来看一看。” 何密好奇道:“夫人说是云重侄孙,不知令尊在益州这般遥远之地,如何识得了云重?” 我说:“户曹想来也知晓,妾叔祖从前曾游历四方,晚年才回到了乡中。当年他外出游历,心愿之一便是寻找云氏散落四方的族支。他闻知益州亦有云氏族人,便亲自去寻,最后寻到了妾父,不仅相认,还成了莫逆之交。可惜后来叔祖离开了益州之后,一度失了音讯,妾父去年才得知叔祖身故。他总惦念着淮南这边,说叔祖田产乃云氏祖传,落入他人手上,恐将来无颜面对先人。可惜他身体已大为不好,出不得院门,家中又无兄弟,便只好由妾来走一趟。” 何密听罢,颔首叹道:“原来如此,夫人至孝,令尊以至义。” 我说:“妾欲成全父亲心愿,不远千里至此。只是妾一介妇人,不知要赎回田产该往何去处,今日幸遇得户曹,还请户曹不吝赐教。” 何密道:“夫人乃是问对了人,不瞒夫人,这田产虽是郡府抄没,可三年来,都是县中管辖,文书官契,亦在县中。” 这我也早打听到了,自不必他说,不过样子还是要做一做。 “哦?”我露出喜悦之色,念了声佛,“妾实幸也。” 何密笑笑,却露出难色:“不过话虽如此,只怕不易。” 我一惊,忙道:“如何不易?” 何密道:“这田产有许多人来问,县长昨日才见了一家,照我看,甚有成数。” 鬼扯他爷爷。 我心底冷笑。就算我从前未打听过,这话也是一听就知道诓人。先前三年都不曾卖出,正好我来赎地便要卖出了? “如此……”我知道这必有后招,露出哀愁之色,看了看老张,“莫非妾只好空手回去?” 老张见状,忙上前道:“户曹,我家夫人远行不易,不知那买者出价多少?” 何密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我佯装不知:“一万钱?” 何密“啧”一声,道:“夫人甚爱玩笑,这般大的田产,怎会卖一万?这乃是一百金!” 我露出惊诧之色,睁大了眼睛。 这奸人,先前县府开价一直是八十金,他报的价比我先前打听的还多了二十金。千刀杀的,也不怕儿孙报应。 我看看老张:“这可如何是好,我等并未带许多钱来。” 何密道:“夫人带了多少。” 我一脸为难:“妾家资单薄,只凑了六十金。” 何密和老张闻言,皆是一愣。 老张看着我,没说话。 何密皱眉,摆手:“六十金,断然不行。” 我叹一口气:“如此,便是无法了。此事既然不成,妾明日也只好回益州去。” 何密讶然:“夫人明日就走?” 我说:“不瞒户曹。妾父为了此事,卖地借钱,连妾亡夫的田产也拿去押与了别人。妾本是不愿如此,但碍于父命,也不得不为。从益州到此地,路上便要两月余,唯恐家中无人照应。如今事情不成,自是要快快回去。” 说罢,我向何密道了谢,又一礼,离开了田上。 59、地契(上) 祖父的房子自是不能住,为防乡人认出来,我也不打算在附近的农户里借宿。 跟何密说完话之后,我就回到马车上,让老张去钟离县城。当夜,我们宿在了城里的客舍之中。 这当然还有另一个用意,县府和何密等人也在这县城里,他们若有事寻我,甚为方便。 果然,用了膳之后,吕稷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进来,对我道:“女君,如你所言,何密回到城中之后便去了县长府上,现在还不曾出来。” 我笑笑,将一碗肉糜推到他面前,道:“不急,先用膳。我等奔波多日,今夜好好歇息一宿。” 老张道:“若他们不来,明日我们果真便要走么?” 我说:“放心,他们一定会来。” 老张见我坚持,没有细问,又道:“何密开价百金,而女君却说六十,相距四十金,只怕他们不会愿意。” 我说:“老张,你这些年可买过地?” 老张笑笑:“女君说笑,我等岂似有闲钱置地的人。” 我说:“灾患之地,民人或死伤,或流亡,故而必是人贵地贱。淮南亦是如此。钟离年初又闹过一次洪灾,虽我家田地无碍,但地价必是起来不得。若在三年前,一顷带水良田可值得二三金,如今,恐怕连一半都不到。我出六十金,已是给得足够,只怕别人都不如我给的多。” “如此说来,六十金,倒是他们占了便宜。” 我说:“你道我说赎地时,何密怎如此殷勤。只怕这六十金里,县府里的人便要分掉一半。” 老张讶然,少顷,笑了起来。 “公子曾说,女君精明无人可及,却是毫无虚言。”他说,“我以为,女君要置地,还不如去益州,多年风调雨顺,且土地丰腴,必是无患。先生曾说女君与令祖亦曾在益州住过,女君若去,令祖有知也必是安心。” 我看着他,忽而又想起了祖父嘱咐的话。 我笑笑:“将来我再有了钱财,去益州亦可。不过这些田产乃我祖父传下,自是不可让与他人。” 老张看着我,颔首,没有再多说。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是巳时。 我对着镜子将妆化好,又仔细查看,觉得无误了,方才出门去。 如往常一般,吕稷已经在把马喂好,并且还有模有样地把车子架好,一副马上要离开的样子。 “夫人。”我才出到院子,老张走过来,目光明亮,“方才县府里有人来,说县长请夫人过去一趟。” 不出我所料,这些人倒是勤快。 我颔首,道:“知晓了。”说罢,不紧不慢地去用早膳,吃饱了,再乘上车,往县府而去。 县府就在县城正中,我从前来城里逛市集时,曾路过许多次。 马车在府前停下,我下了车,四下里望望,向门前的小卒说明来意。不久,一个府吏出来,引我入内。 县长马韬就坐在堂上,何密也在。 二人皆穿着官服,马韬须发半白,精神矍铄,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看到我,何密露出笑容,道:“云夫人,昨日一别,不知无恙否?” 我向二人行了礼,道:“妾无恙,多谢户曹。” 马韬神色和气,道:“余昨日闻何户曹说起夫人之事,令尊义举,实教人动容感怀。得知夫人今日便要回乡,特令人夫人请来,聊为一叙。扰了夫人行程,还望海涵。” 我忙道:“县长有邀,妾之幸也。” 马韬笑了笑,让我在下首落座,又让人呈上茶饮。 “夫人是益州汉嘉郡人士?”他问。 “妾正是。”我答道。 马韬又道:“不知夫人此行,可带了籍书?余欲一观。” 我心中有些讶异。原想着这县长和何密大约是一丘之貉,含糊哄几句便可过关。不料他的脑子似乎比何密好用,还知道要验明正身。 不过我亦有所准备。 我说:“妾正是带有。”说罢,让老张呈上一只蜀锦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张籍书。 马韬将籍书展开,看了看,好一会,颔首。 “汉嘉遥远,我等虚长数十年,只闻其名,竟无缘涉足。”马韬将籍书还给老张,叹道,“以此观之,夫人强似我等男子,实可嘉也。” 我谦道:“妾不过奉父命而为,县长过誉。” “方才看夫人籍书,令尊是个商贾?” 我说:“正是。妾父半生在成都行商,积攒了些钱财,本意欲回乡置地养老,不想听闻了叔祖之事……”我说着,用巾帕点了点眼角,叹口气,继续道,“虽钱财不多,亦已是妾父举阖家之力筹措,不想仍是不足,妾亦无法,只得回乡去。” “此事余亦知晓。”马韬颔首:“那田产本是已应许他人,只是还未立券。幸而户曹及时告知,否则几乎要误了夫人大事。” 我听得此言,惊诧不已,抬头望着他:“县长之意,莫非……” 马韬慨然道:“今上以孝治天下,令尊大义,我等闻者无不钦佩,又怎好教夫人失意?夫人放心,买者那边,我方才已经回绝,夫人若愿意,今日便可在这堂上立券,将云氏田产交与夫人。” 我松一口气,忙露出大喜之色,向马韬深深一礼:“县长大恩,妾阖家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马韬笑笑,对何密点了点头。 何密亦点头,往后堂而去。 马韬让从人继续给我添茶,忽然道:“夫人远道而来,身边怎无侍婢?” 我一愣,旋即露出悲伤之色,道:“不瞒县长,妾自家乡出来之时,本有一个贴身小婢,然过江之时,风浪甚急,那小婢站立不稳跌入江中,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马韬看着我,片刻,颔首:“原来如此,夫人节哀。” 正寒暄,马韬从堂后而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我看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祖父田产的文书。 “这便是云重田产之册,请夫人过目。”何密交给我道。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文书是祖父回乡落籍的时候,县府出具的。只见上面写着祖父的屋舍、田地、桑林之数,一共三十八顷,一寸不少。 “既有叔祖落印,当是无误。”我道,说罢,也对老张点了点头。 老张应下,随即出去,不久之后,他回来,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他打开,里面金灿灿的。我瞥了一眼马韬和何密,二人目中皆是一亮。 “这便是妾带来的钱物,一共六十金,还请县长和户曹清点。”我说。 何密搓了搓手,即刻上前,将金饼一个一个取出,仔细数了起来。 “这盒中,有六十五金?”少顷,他诧异地看我。 我莞尔:“妾明日便要动身回蜀中,也不知何时再来。这五金,便是预交的田赋之数,想来可抵得三年。妾一个外乡人,多有不便之处,日后还请县中多多照拂才是。” 这自是托辞。 钟离县如今如何收田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官府没收的田产,在卖出之前都是作荒田处置,不必纳赋。所以何密和马韬这些年从我祖父那田产里收的赋税,其实都是进了自己的口袋。这也不独钟离县一处,天下没官的田产大多如此,多年来已是不成文的规矩。所以这多出来的五金,自然也是给他们的贿赂。 何密虽然贪财,但从祖父和他打交道的过往来看,他拿人钱财确会手短,这是官吏中难得的品质。马韬既然与他关系不错,那想来也是同道中人。我日后毕竟还有后招,现在又不能常在此处,所以先讨好讨好他们是必须的,也省得被县府的人找麻烦。 果然,马韬与何密相视一眼,皆露出大悦之色。 “夫人果然想得周道。”马韬道。说罢,痛快让人取来纸笔,让府吏眷写卖券,重新落籍。此券一共两份,待得书写完毕,双方看过,我在上面写下云兰的名字,按下掌印。 此事,马韬和何密看上去比我更高兴,签下之后,又与我寒暄一阵,马韬亲自将我送出门去。 “夫人明日便要回乡?我看不若改日再上路,云氏的田庄甚好,住上些时日无妨。”马韬道。 我谢过他,道:“妾仍忧心家父病体,久留不得,还是速速回乡才好。” 马韬了然。 我再向他一礼,登车而去。 既然田产到手,今夜便正好住到田庄里去。 直到马车离开了钟离县城,我的心仍砰砰跳着。 我将那卖券拿在手中,看了又看。 那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连笔画都毫无瑕疵。而官府的印鉴皆完好齐全,皆可证明从今日开始,祖父的田产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 “女君,我有一事不明。”在路旁歇息的时候,老张对我说。 “何事?”我问。 “你方才按了掌印,日后你自买自卖,被人认出来怎好?” 我笑了笑,把右手伸出去,在他面前展开。 老张一愣。 “你可摸摸我指头。”我说。 老张腾出手来摸了摸,登时露出诧异之色,笑叹道:“先生曾说,女君祖父通晓易容之数,便是亲人也寻不出破绽。我这几日所见,真心服口服。” 那指头上敷了一层胶蜡混合之物,软而透明,上面印的,乃是我左手的指模。这确是祖父教的。他易容的手法遍及全身,据他所说,就是在无名书上学得的。想来我那些先祖们类似的勾当也干过不少,炉火纯青。 “这易容之术,曹叔和曹麟也会些,那日去荀府时,他二人就曾用过。”我说。 老张道:“我亦见过,只是确实不如女君做得好。” 我心思一动,还想再旁敲侧击一下他们在什么用过,这时,忽而见去前方取水的吕稷走了回来,神色不定。 “女君,”他对我道,“我方才去打井水时,听几个乡人说,方才有一队人马过去了,还向路人打听云氏的田庄在何处。” 我讶然。 “是何人?知道么?” “详细不知,但乡人说,那些人衣饰皆是气派,听口音,像是雒阳来的。马车亦甚是贵气,上面有个俊俏的年轻男子,从人叫他桓公子。” 我愕然,愣在当下。 “女君,”老张亦诧异不已,对我道,“这位桓公子,莫非就是……”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虽然口说无凭,但我来这里的事,只有桓府和沈府的人知道;又兼这般描述,就算不是公子,只怕与雒阳那边也少不得关系。 事情急转突变,我思索了一会,当机立断,对老张道:“老张,我先去田庄。你与吕稷都到别处去,走远些,将这马车毁了,另寻脚力。” 老张讶然:“为何?” “这马车是桓府之物,桓府的人一看便知。且甚为显眼,城中不少人都见过,若被人议论对照,云兰的身份便出了大破绽。” 老张了然,问:“而后呢?” “你在外头暂避一两日,待我跟桓府的人离去之后,你再替我到田庄里与佃户交代。旁话不必多说,只告知新主人的来历名姓。昨日遇见的那伍祥,是个可靠之人,曾助我祖父理事,你让他暂管田庄,其余不必多说。” 老张应下:“此事好办。” 我又道:“若有人与你问起主人去处,你便说云兰一心为父治病,在钟离县城中听人说起寿春有良医,便先去了寿春,令你过来处置田庄之事。” 老张点头,过了会,却有些担忧之色,“女君,桓府那些人突然而来,却不知是为了何事,若是……”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是坏事。” 老张看着我,叹口气:“女君确是聪慧,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既已起了头,还有甚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 老张道:“女君如今既已经拿到了地,不若便就此随我等离开,不去见那公子,也不必回桓府。有先生和公子在,女君大可衣食无忧,比为人奴婢岂非强了千倍。” 我怔了怔,摇头,道:“我还有些事,暂不可离去。” 老张问:“何事?女君说出来,我等或可帮上一帮。” 我笑笑:“此事别人帮不了,只可我自己去做。放心好了,桓府中还无人可奈我何,遇得无法之事,我大可一走了之。” 老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将物什分拨清楚之后,与我分别。 60、地契(下) 从雒阳带出来的金子,都已经在钟离县府中。而那套妇人的衣物自然也留不得,我寻了个偏僻之处,一把火烧了。 我换回了平日的装扮,除了一个装着日常用物的包袱和腰上钱袋里的一些铜钱和散碎金银,别无多余之物。 其实,老丈方才说的话,我自己也曾想过。 我当年之所以决定留在桓府,就是图着那里可以舒舒服服地把钱攒起来,将祖父的田宅拿到手。如今,田宅的地契到了我手中,我大可如老张所言一走了之。 但如果这样,我从此就不再是云霓生,还要一辈子防着被人认出来,即使手里拿着官府的地契,我也无法堂堂正正地住到那里去。 我并不想这样,这是下下策。如果不能回去,就算有了田宅,于我亦无甚意义。 所以,回桓府赎身乃是必要。此外,买了地之后,我的余钱也所剩无几。正好,雒阳里还与许多让长公主头疼的事,想来她还要找我再算上一算,如此大好机会,怎好错过? 打定了主意,我不再多想。 路上,我拦了一辆运粮的牛车,给了车夫几个钱,慢悠悠地往田庄而去。 不出我所料,当望见我家的宅院时,我也望见了门前停着的一溜车马,贵气逼人,在乡野中显得尤为瞩目。 当我走近,院门前一人突然发现了我,喊了起来:“霓生!霓生来了!” 我仔细看去,却是青玄。 未等我开口,一人已经从院子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是公子。 我心里叹口气。 原想着淮南离雒阳远,我家又偏僻,将来我迫不得已当了逃奴,可以窝在里面不出来。如今看来,若是有心找我,连公子这般易受诓骗的人都能找到地方,实在令人失望。 公子看到我,焦急的神色似乎一扫而光,却又皱起眉,咄咄逼人:“到处都寻不见你,你去了何处?” 我装作一脸吃惊,望着公子,不答反问:“公子怎来了此处?” “我去何处不可?”公子无视我打岔,道,“你还未说你去了何处。” “我未去何处。”我委屈道,“便如公子所见,我刚刚才到。” 公子讶然:“你怎会刚刚才到?我知晓此事时,你已经离开了五日。” 我说:“虽是早行了五日,可路上坎坷,又遇了事,失了车马,故而现在才到。” “失了车马?”公子看看我身后,问,“到底出了何事?” 我叹口气,道:“公子来时,可见到了流民?” “见到了。”公子露出讶色,“莫非就是那些流民所为?” 我颔首,道:“我一人驾车,虽势单力薄,但一路谨慎,也未出事。直到过了豫州城之后,忽而遇到了流民拦路,说他们都是因受荆州蝗灾之苦,背井离乡流落至此,无衣无食,让我接济些。他们人数众多,围上来,我实招架不住,唯恐被伤性命,只得弃车而逃。” “他们要那马车做甚?”公子问。 “许是看马车贵重,想拿去卖了。”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公子,我走得匆忙,长公主赐的二千钱亦丢在了车上,如今也连同马车一起,成了他人之物。” 公子露出怒色:“我路上见他们乞讨,还曾起了恻隐之心,不想竟这般刁蛮。”说罢,他看着我,“你可曾受伤?” 我说:“幸而不曾,只是失了脚力,只得步行,或偶尔借过路车马捎上一程,故而现在才到。” “无事便好。”公子松口气,安慰起我来,“些许钱物,去了也就罢了。如今我来了,便不必再担心。” 虽然我并不希望他来,但听得这话,心中还是颇有些感动。 我瞅着公子,道:“公子还未说为何来此。” “还能为何。”青玄在一旁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愣住:“我?” 青玄道:“公子回到府中之后,听说你一个人来了淮南,马上就也……。” 他话说到一半,闭了嘴。 公子睨着他,目光冷冷。 “我听说你来淮南,便也跟了过来。”公子望望四周,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不是总说淮南如何如何,你祖父如何如何么,我反正无事,也想来看看。” 我:“……” “你也是胆大,竟敢一个人驾车出来。”不待我开口,公子看着我,语气变得严厉,“雒阳至此何止千里,你竟因为做了个梦便只身上路,若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也无。幸好我及时来此,否则你看你这般模样,还如何回得雒阳?” 他第一次这么跟我说话,全然一副过来人教训后辈的神气。 你要是不来,我回雒阳更快。我腹诽。 但若是反驳,他还会说更多,我忙道:“公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说着,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讨好道,“公子莫生气了……” 果然,许是看我姿态正确,公子的神色也和缓了些。 “我听说母亲原本要给你派车夫和从人,你推拒了?”他继续道。 我解释道:“我来之前,曾梦见先人说有人同行不吉,故而推辞。” 公子道:“如此看来这话也做不得数,你依言行事不也还是出了事。” 我嗫嚅道:“或许我若不遵从,就要丢了性命呢?” 公子即反驳道:“这也不过是你猜测,迷信求神问鬼之事最易扰乱心智,岂可因此不顾安危。” 他跟我辩论的时候,一旦得了上风便会愈发没完,我忙道:“公子不是要来看我家如何模样,我带公子去看。”说罢,引着他往前走去。 我家院子门上的封条,本就是破的,公子方才已经进去过,便也无所谓封禁不封禁。 昨日我来的时候,并没有进来过。不想三年来第一次回家,竟是跟着公子。 “这便是你家?”公子从前庭走到堂上,四下里望了望,道,“确实修得不错。” 我也看着四周,没有说话。 屋子里值钱的物什自是早已经被官府的人搬空了,只有祖父从前最喜欢坐的那张旧榻,还摆在墙边,孤零零的。 虽然如此,屋子里的地面却甚是干净。铺地的席子已经被人收起,堆在了侧边的厢房里,墙角和房梁上也没有什么蜘蛛网。我知道这些大约都是伍祥等那些仍怀念祖父佃户做的,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这般了解此处。 但就算是有人用心维护,也仍然遮掩不住这屋子已经许久没了主人的事实。 这屋子的每一处角落,都带着从前生活的回忆,而如今,它们换了另一副模样。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祖父从前栽种的花树因为无人修剪,已经长得高大繁茂,那些精心修饰的园景皆消失不见,仿佛野地一般。 我看着这些,眼底涩涩的,喉咙里像卡着什么。 说实话,来到这里,比昨日去给祖父扫墓更不好受。我知道会这样,所以昨天,我并没有勇气进来。 庭院的那边,就是祖父和我当年住的地方,我想走过去,但脚却似生根了一般,动也动不得。我瞥了公子,一眼,他正看着祖父在园中亭子上的题字,很是专心。 我深吸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似乎唯有如此,才能逃脱一段内疚的往事。 “那边可是霓生女君?”才出了院门,忽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转头望去,只见宅门外的不远处,站着不少人,大约都是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而来。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看那眉眼,却是从前常来我家帮佣的佃户儿子阿桐。 我讶然,愣在当下。 阿桐却露出笑容,高兴地朝我跑过来:“霓生,我就知道是你!” 他与我年纪相差无几,虽是佃户儿子,但无多讲究,一向与我以名姓相称。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话,擦了擦眼睛,露出笑容。 “阿桐,”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说:“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阿桐笑呵呵,“方才他们还说看着像你,但不敢认,我说是不是一叫便知,果然如此!” 我不由地也笑了起来。三年不见,他还是这么大大咧咧。 “是了,霓生,你怎穿一身男装?”阿桐好奇地打量着我道。 我还未及回答,这时,别的人也已经到了跟前。包括伍祥在内,昨日的几个佃户也在里面。他们看着我,皆面露喜色,有的还像从前一般跟我见礼。 “女君,你……”伍祥睁大眼睛看着我,忽而红了眼圈,说不出话来。 虽昨日就见过,但他果真没有认出我来。 “伍叔。”我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今日回来祭拜祖父。” 伍祥颔首,擦了擦眼角。他的妻子陶氏却上前来拉住我的手,“女君,你……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陶氏从前一直在我家煮食,对我甚好。虽然我并不想在这般情势下与他们相见,但看着她的脸,心中愈加不好受起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我轻声安慰道,“阿媪莫哭了。” “我怎能不哭……”陶氏一只手拉着我不放,一只手不住擦眼泪,“你一去三年,音讯全无,也不知在何处……我昨日还与丈夫说,过几日又要去给云公扫墓,不知说些什么好……” “阿媪……”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鼻子也莫名地酸了起来。 这时,不远处的侍卫们见人多,走过来驱赶。我正要去解释,忽而听得公子的声音传来,让他们退下。 我转头看去,只见公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他,阿桐、伍祥和陶氏等人都露出诧异疑惑之色。 伍祥道:“女君,这位是……” 我忙道:“伍叔,阿媪,这是我家桓公子。” “公子?”众人讶然,目光转向公子,又面面相觑。 伍祥率先反应过来,向公子一礼:“原来是桓公子,我等不知公子来到,有失远迎。” 他这些客套是当年随祖父学的,倒是有模有样。 公子微微一笑:“是我等不曾知会诸位,冒昧前来,叨扰了。” 他竟不似在雒阳一般,见了粗鄙些的人便不理会,说话温文有礼,竟是和蔼。 众人神色松下来,纷纷行礼。不少人偷偷打量着他,露出或是惊奇或是欣赏的神色。 当然,对于如今的身份,就算没听说过的人已经能才出来,无须多问。 阿桐问我:“霓生,你方才回宅中看过了?” 我说:“正是。”说罢,问他,“这宅中可是一直有人照管。” “那当然,我们都替你照管着。”阿桐笑笑,“尤其是伍叔和陶阿媪,隔上三五日便要去看看可有须得拾掇修缮之处。” “哦?”公子忽而插话道,“我见这屋宅有封条,平日进去无妨么?” “那不妨事。”阿桐插嘴道,“从前曾有人要来买这田宅,官府的人带着去屋子里看了几回,早把封条破了,进去也无人理会。” 公子了然,片刻,又问,“这田宅,至今不曾卖出么?” “不曾。”阿桐道,“虽有不少人来问过,可皆不曾成事。” 公子似颇感兴趣,“为何?” “许是开价太高,”阿桐道,“还有便是……”他说着,忽而断下来,看着我,讪讪。 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拿不吉利的传闻。 “就是开价太高。”伍祥把话接过来,神色自若,对公子道,“禀这位公子,昨日还有个妇人来问,好像是女君的远房亲戚,说这是云氏的祖产,想赎回去。” 听得此言,我的脸忍不住热了一下。 “哦?就在昨日?”公子讶然。 “就在昨日。”昨日与我说过话的佃户道,“口音甚是难懂,说是益州过来的,我等从未见过。恰好县里的户曹也在,与她谈去了。” 公子若有所思。 我唯恐他们说多了要生出枝节,忙道:“祖父与我说过,云氏确有一支在益州,常年经商甚是富庶。若他们可买下,也是好事。” 伍祥看着我,片刻,点点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女君,你方才说回来给云公扫墓,可曾到墓地去过?” 我看看公子,道:“我正要去。” 伍祥微笑:“如此,待我等引二位前去。”说罢,众人热情地引路,往目的而去。 61、时鲜(上) 公子果然有备而来,酒肉三牲一应俱全。 山下的小祠里想来多年不曾这般隆重过,侍从们又是打扫又是焚香,然后流水一般将祭祀之物抬进去,几乎摆满。围观的众人看着,几乎直了眼睛。 “女君,”陶氏小声对我说,“这位公子这般大方,可是与云氏有旧?” 我说:“并无渊源。” 陶氏露出诧异之色。 我忙道:“公子待身边人一向宽和。” 陶氏笑笑,无多言语。 说实话,这般盛情,我也很是不好意思,甚至有些窘迫。 虽然这些祭祀之物在公子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但如陶氏所言,这般大方,已经不能称之为聊表心意。我一个正经的后人,昨日来祭扫的时候不过带了些点酒肉;而公子一个外人,竟出手如此隆重。 我心虚的想,若那些牌位上的先人果然在天有灵,也不知道会怎么议论我。 瞅瞅公子,只见他立在一旁,眼睛盯着那些牌位,似乎颇是好奇。 “公子可要来拜一拜?”我拜过之后,对公子讨好地说,“这祠中许愿可灵了,求财求运皆可。” 公子狐疑地看我一眼:“这是你先人,又不是神佛,外人如何求得?” 我说:“我先人都是豁达之人,甚好说话。公子如今献了三牲,便也算得与我家先人有交,他们自然也要佑你。” 公子虽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推拒。 他走到供案之前,向一众牌位拜了拜,姿态端正。 祭祀一番之后,我以为公子心意了送到了,便该回县城去。不料,出了祠堂外,他四处望了望,问我:“你祖父墓地在何处?” 我讶然:“公子要看我祖父墓地?” 公子道:“我既是为你祖父而来,自当要到墓前拜谒。” 我看他神色认真,并非说笑,只好引他去。 祖父墓前仍和昨日一般,还摆着些我昨日留下的祭品。公子看了看,问伍祥,“此处亦是尔等平日照看?” 伍祥道:“正是。云公一向待我等甚好,我等住处皆不远,平日里有了空闲,各家都会来看看。” 公子颔首,又仔细看了看墓碑,问我:“你祖父叫云重?” 我说:“正是。” “可有字?” 我说:“字巨容。” 公子让随从也呈上祭品,认真地拜了拜。我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心想,他是个敬重学问的人,许是真的因为我平时的吹捧,他对祖父也有了崇敬之情,故而跟着来了这里。 扫墓之后,天色已经不早。 林勋走过来说,今夜还要回钟离县城中留宿,再不离开,只怕城门关了便不好进了。 公子应下,让侍从将祭祀的酒肉都交给在场的佃户,让他们各自去分。 佃户们皆露出惊喜之色,纷纷过来向公子道谢。 公子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自往山下而去。 佃户们平日的生活我是知晓的,能丰衣足食便已是安乐,酒肉都须得有余钱余粮去换,食之不易。祖父从前逢年过节总会给佃户们分些酒肉,一年有好几回,这在乡中是出名的大方。而公子出手则阔绰得多,祭品之多,足够每家分上十几斤,众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他们看公子的目光,无比感激和爱慕,如同仰望天神;公子去往车驾,他们前呼后拥,如同陪皇帝出巡,比侍卫还尽职尽责。 “女君,我看你这这位公子甚是良善。”陶氏感叹道,“原先我等看他车驾阵仗,还以为皇帝来了。不想竟这般和气,毫无架子,实世所罕见。” 我讪讪。 想想他平日在人前的模样,我想说他也并非总这般慈祥,只是今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想来平日待你也不错?”陶氏又问。 我说:“嗯,确实。”说罢,我触到陶氏意味深长的眼神,忙道,“阿媪莫误会,公子待我好,乃是看我侍奉用心之故,并无他意。” 陶氏神色动了动,却再度露出哀戚之色,拉过我的手:“却是为难女君了。若云公知晓你竟去侍奉他人,也不知如何难过。”说着,她眼圈又红起来,“可惜我等无能,竟无力救你……”说着,她再度啜泣起来。 我忙道:“阿媪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定然会回来。” 陶氏摇头:“女君不必勉强,做人奴婢是何等日子,老妇也是知晓。就算是主人家富贵,脾气又好,也须得看人颜色处处小心,想到你要去受这般苦,我便食不下咽。” 这话倒是确实,我不美反驳。 陶氏感叹了一会,擦擦眼泪,对我道:“我也知你是身不由己,轻易不得回来看。不过就算这田产卖了去,云氏的祖坟也在,我等都替你照看着,你放心便是。” 听着这话,我心中又是宽慰又是难过。 宽慰的是虽然我落了难,他们也仍然存着恩义。在雒阳见多了人情冷暖尔虞我诈,蓦然遇得这般温情,让人不禁感慨万千。而难过的,自是这一切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当年的不慎。如果不是我走错了那一步,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身份,还连累这些真正关心我的人牵肠挂肚。 “我知晓了,阿媪莫为我担心。”我说着,想了想,把腰上钱囊接下来,交给她。 陶氏一愣,忙塞回来,拉下脸:“女君这是做甚,我等不是为了这个!” 我笑笑,道:“阿媪莫推却,这是我给阿媪的工钱。” “工钱?”陶氏不解。 我说:“伍叔方才说那益州的云氏来赎田宅之事,乃是确实。若我未猜错,大约过两日便会有人来此,分派田庄事务。” 陶氏一惊:“哦?” 我说:“阿媪莫虑,那人是祖父故交,必不会为难佃户。不过我与那边毕竟不熟,若日后有些甚事,阿媪务必托人给我送个信。” 陶氏看着我,明白过来。 她叹口气:“如此,女君放心便是。”说罢,将钱收下。 这时,青玄招呼我上路,我与众人别过,登上车去。 马车摇摇晃晃,离开了田宅。我一直望着那些熟悉的景色,直到消失不见。 回过头,公子正倚在隐枕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乡邑中坑洼不平的小道上走得摇摇晃晃,车轮的声音聒噪而单调。但公子躺在那里,不动如山,睡脸平和而静谧。 我盯了片刻,想收回目光,却觉得挪不开。 他……居然从雒阳来到了这里。 我托着腮,说实话,直到现在我还不太敢相信。 我若是惠风,大约会激动得飞上天去,认为公子千里迢迢追随而来,必是对自己有意思。可惜,我太了解公子,他虽在别人眼中风华倾世,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个十足的呆子,连宁寿县主和南阳公主那样的美人都打动不了。有时,我怀疑他将来大概会因为谁也看不上而孤独一生。 不过,虽然公子的来到让我很是忙乱了一番,但我并不生气。方才在田庄里见到他的时候,烦躁的心忽而安稳了下来。 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口角么?我一直不确定公子是不是还生我的气,离开雒阳的时候,我还一直牵挂着。现在,他会跑来找我,说明他已经心无芥蒂,一意和好…… 但我为什么这么在乎他生不生气? 那是当然。心底一个声音道,你不是还要傍着他挣钱么?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个答案最为合乎情理。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公子睁开了眼睛。 视线碰撞,我一怔,忙堆起笑:“公子醒了?” 公子应一声,伸展了一下手臂,道:“甚时辰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低而慵懒。 我转头朝外面望去,借机缓下神来。 “当是酉时过半了。”我说。 公子没答话,待我再回头,发现他正在看着我,目光似在琢磨。 我有些不自在,片刻,若无其事道:“公子在想什么?” 公子道:“我在想,方才怎未见你嚎啕大哭。” 我:“……” 公子道:“你被人连累,三年不曾归家,若换了他人,当是情难自禁。可你无论回到家中还是去拜祭先人,皆无大喜大悲之色。” 我:“……” 方才的那些小心思倏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发现我与公子走得太近总是不好,他被我的各种鬼话磨炼得越来越精,近来总是能察觉到我露出的马脚。 我自然不能告诉他,这是因为我昨天在这里已经大哭过一场,反问道:“公子希望我哭么?” “不过问问。”公子道,“你平日不是总与我说淮南如何如何好么?” “正是因此,我才哭不出来。”我叹口气,深沉地说:“人言近乡情怯,物极必反。公子不曾有我这般经历,自是无从体会。” 公子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 “霓生,”他说,“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我从前不是与公子说过?” “可你从未说过你家的渊源。”公子道:“我去探望逸之时,他与我说了云氏之事。” 他说着,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逸之都知道了,你在我身边多年,却从未听你提过。” 这语气带着牢骚,我哂然。 我面不改色,道:“公子又不曾问过,我如何说?” 公子轻哼一声:“我不问你就不说么?那逸之如何得知了云氏的许多事?” 我无辜道:“表公子乃国子学学官,国子学又藏有许多史著记载,想来表公子是从那些书中翻阅而知。” 公子看着我,不置可否。 “云氏之名,我从前听说过。”他说,“我还听闻高祖求贤若渴,曾寻找云晁后人,可惜武陵侯一系已经散落四处,寻不到嫡传之人。你祖父当年若有心,应召出仕,在朝中谋一个官职当是不难。” 这倒是确实。自云晁之后,云氏一直不求闻达,若不是我那族叔一心求官,恐怕长公主和沈冲对我的来历也无从知晓。 我说:“祖父志不在此,他虽懂些学问,却非为官之道。” 公子道:“智者治学,触类旁通。何况云氏以杂家为本,定然博闻强识,不为门道所囿。” 我听得这般恭维,心中不禁陶陶然,忍不住逗他:“博不博闻我不知,不过我那占卜之术就是我祖父所教,在公子看来,可也算得学问?” 公子想了想,道:“鬼神之事我不知,不过如伏羲创八卦,周公创周易,其本皆在于万物之理,亦应当归于学问。” 我哂然。 公子鬼扯的能力也不在我之下,为了维护学问的尊严,连他嗤之以鼻的装神弄鬼都勉为其难地予以了认可,简直教人叹为观止。 “你从未与我说过你父亲。”片刻,公子转而问道,“你父亲也与你祖父一般博学么?” 我说:“我不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 “我与公子说过,我四五岁之事,我父母就去了。” “那你外祖家呢?” “也一起去了,那是大疫,比当年雒阳那场还凶悍。”我说。 公子微微颔首,许是牵扯到了不高兴的回忆,没再多问下去。 “如此说来,你们两家,就只剩下了你一人?”他问。 我说:“兴许还有别人,但无人来寻过我。” 公子颔首。 “霓生,”过了会,他又道,“你想赎回你祖父的田庄么?” 我讶然,心忽而提起,看向公子。 “公子何来此问?”我说。 公子道:“今日在那田庄时,我听那些乡人说起了买卖之事。” 我看着他:“公子莫非想要替我赎买?” 公子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语气轻描淡写:“你若想,并无不可。” 我觉得果然龙生九子人分九等。有些人,如我,为了赎回祖产须得费尽心机;而有些人,如公子,则可因为一时兴起,随口便将别人多年拼搏所求拿到手。 早知如此,就该早早将公子哄骗过来,我也不至于费时费力,还操这么多的心……不过现在也不迟,让老张继续去扮云兰手下,将田庄卖给公子,从他手中把钱加价挣回来。 我这么想着,一度有冲动要说“好啊”。 但话到嘴边,我生生地咽了回去。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我摇头道,“不过公子不必如此。” 公子:“为何?” 我说:“我是个奴婢,身上所有皆主人之物。公子若赎了,那田产便是公子的,不是我的。既然赎回也并非我名下,赎来做甚?” 我嘴里这么说着,仔细观察公子的神色,心底升起些希翼。公子要是被我顺水推舟当即表示要给我放奴就好了…… 可惜没有。 “我要这田产何用,”公子神色无改,道,“霓生,我说给你,那就是你的。” 心里叹口气,公子究竟是个贵胄,要他设身处地地去体恤一个奴婢,还是太难为他了。 我说:“那可不一样。况且我祖父当年还说过,云氏祖产不可落入别姓之手。” 公子一脸匪夷所思:“它不是没了官么?” “官府是朝廷的,自是不一样。” “莫非我不去赎,它便不会落入别姓之手?” “不会。”我说。 “你怎知不会?” “公子方才不是听那些乡人说了么?”我说,“这田宅多年来都未曾卖去,便是明证。” 公子睨着我:“又是你算的?” 我微笑,作高深状:“天机不可泄露。” 公子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我说:“公子若不信,不若待后续再看。”说着,我眨眨眼,“赌一篇赋如何?” 可惜公子最近越来越不容易进我的圈套,他冷笑一声:“不赌。”说罢,转过头去。 他伸个懒腰,将身后的隐枕堆好些,仰躺在上面,继续闭目养神。 我看着他,又有些怔怔。 方才,我若是真的答应了,会如何? 公子在钱财上向来大方,我毫不怀疑他会言出必行。可惜那些钱也不是他的,而是桓府的。 我就算因为倒一手又多挣了些金子,但如我方才所言,就算公子将田庄给我,它也仍然是姓桓不姓云。折腾来折腾去,它仍然不是真正属于我,我就算有再多的金子又有何用? 不过话虽如此,公子今日所为,仍教我很是感动。不管他目的为何,天底下有几个主人会千里迢迢地带着这般阔气的祭品给一个奴婢祭祖?若我是旁人,只怕我也要像陶氏那样,以为公子与我之间一定有些主仆之外的关系。 “公子。”过了一会,我忍不住唤一声。 “嗯?”公子还未睡着,闭着眼睛应道。 “公子果真是因为想看看我祖父才来的?” 他似乎没想到我问起这个,睁看眼睛,瞥我一眼。 “不可么?”他说。 “自是可以,”我说,“不过问问。” “想来便来了。”公子继续闭上眼睛,不紧不慢,“我这些年听了他许多故事,自当也该表示表示。” 我不信:“还有呢?” 公子瞥着我,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如墨。 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我托腮看着他,笑嘻嘻道:“莫不是雒阳无事可做,又无游乐,公子久不出门,便借故出来散心?” 公子:“……” 我想我果然猜中了,因为他的神色又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何时学得这般啰嗦?”他冷冷道,“想让我将祭品都收回去?” 我忙道:“不必不必,公子最大方,奴婢知错了。” 公子不再理我,闭上眼睛,继续转过头去养神。 62、时鲜(下) 侍从们拥着公子的马车,一路紧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钟离县城。 天道好轮回,我跟随着公子,又住进了那处客舍。 不过公子究竟来头大,住的是上房。虽与雒阳或者别的州府比起来寒碜许多,但有单独的一处院子,在钟离县乃是一般人住不起。有公子在果然好,连带着我这个贴身侍婢也沾了光。 得人好处,自然要伺候周道些。我随公子下了马车,殷勤地问公子:“公子饿了吧?想吃些什么?” 公子问:“此地有甚好吃?” 我说:“这般时节,扬州人都爱食蟹,淮南亦不例外。淮南河湖众多,所产螃蟹个大肉甜,脂丰膏满,佐以本地所产香醋及黄酒,乃世间无双之美味。” 公子看看我,道:“是你想吃吧?” 我讪然:“是公子问我此地美食。” 公子唇角弯了弯,未答话,却道:“便只有蟹?” “自然还有别的。”我忙道,“淮南最有名的是豆腐。这客舍中做的豆腐也不差,嫩滑如膏,公子亦可品尝。” 公子颔首,忽而问:“你怎知这客舍中的豆腐不错?” 我一愣,意识到自己竟在他面前说漏了嘴。 “我乃本地人士,从前也来过不止一次,自是知晓。”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 公子四下里望了望,道:“如此,便教店家做来,每人都呈上些。” 我心中一喜,应了声,去吩咐店家。 公子果然豪气,给每人都赐了酒肉,随从们欢天喜地,在堂上吃得痛快。 他则如往常一般,在自己的院子里用膳。青玄也跟着众人吃喝去了,只有我侍奉在公子身旁。 当仆从鱼贯地端着食盘,摆置到案上的时候,我眼巴巴地望着那满盘的大蟹,不禁暗自咽了咽口水。心里盘算着等公子吃完,我定然也要出去吃个痛快。 公子看着案上的食物,并未动箸,却吩咐令置一张案来,也呈上一份。 “霓生,”他说,“你与我一道共膳。” 我讶然,道:“可我要侍奉公子。” 公子不以为然:“不过用膳罢了,有甚可侍奉。出门在外,不必讲究许多。” 他这般大方,我也不拒绝,依言在那案旁坐下。洗过手,又假惺惺地如贵胄们一般与公子客气两句之后,再也顾不得斯文,即刻伸手将一只肥蟹拿起,掰扯起来。 我已经三年不曾吃到淮南的蟹,昨日到这客舍里用膳时,闻到邻座的味道便已经暗自馋得腹中叫唤。可惜我要须得装作外地人士,不识得本地食物,不可大快朵颐。 如今,心愿终于得偿。 久违的味道到了口中,我满足地深深呼吸一口气,就像当年祖父亲手做给我吃的时候一样。 待我连吃了三只以后,抬起头,忽然发现公子盯着我看。他面前的蟹仍是原来的模样,一点未动。 “公子怎不吃?”我问。 公子道:“我不知如何吃。” 我了然,看着他对着那盘蟹无从下手的样子,心中竟有些得意。 京城的贵胄就是这般,号称吃遍天下珍馐,其实孤陋寡闻得很,离了仆人,连剥蟹都不会。 我用巾帕擦擦手,起身,走到公子的案前,在他身边坐下。我从他盘中拿起一只蟹,麻利地用剪子剪去腿,开了蟹壳,清理掉不可食之物。然后将腿肉取出,放在盘中,不一会,一只蟹已经剥好,摆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从前从不吃蟹,看着蟹壳里的膏,他露出嫌恶之色。 “这有甚好吃?”他说。 我说:“公子尝尝,可好吃了。之所以挑这般时节来吃,便是要吃这膏。” 公子盯着蟹壳,好一会,提箸,勉为其难地挑一点,放入口中。 “如何?”我问。 公子将蟹膏在口中停留片刻,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却没多说,又挑了一点,吃了起来。 他一向挑剔,看他竟是吃了下去,我不禁生出些浓浓的成就感来。我又取了箸,夹起蟹肉,点了点醋,放到他的碗中:“公子再尝尝这个。” 公子夹起来,放入口中。 “好吃么?”我看着他。 “嗯。”公子道,“尚可。” 对于公子来说,尚可便已经是难得的赞誉。我心情大好,看他快要吃完了,又去取蟹再剥。 不料,公子却道:“不必,我自己来。” 我讶然,道:“剥蟹又腥又麻烦,公子但吃便是。” 公子却满不在乎,看我一眼:“不过剥蟹,我一个男子,莫非还不如你?” 我啼笑皆非,觉得近来颇有些怪哉。 从前,他明明对我的侍奉享受得理所当然,现在竟会说什么男子不男子的。 “公子真要自己来?”我问。 “这还有假?” 我不多言,再拿起一只蟹,继续拨开。 公子学着我的模样,也拿起蟹和剪子,一步一步地跟着卸腿剥肉。他学得很认真,专心致志。但蟹壳究竟硬,公子第一次对付,颇有些狼狈,不是用力太大以致蟹腿碎烂便是蟹壳飞了出去,袖子也被汁水弄脏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公子瞪我一眼,待得剥好,却将碗推到我面前:“你吃。” 我愣了愣。 “为何给我吃?”我问。 公子不紧不慢:“不是嫌我剥得不好么?便赐你了。”说罢,却将我的那碗拿了过去。 我盯着他手中的碗,又看看我手中的,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说给他剥他不愿意,如今却又要来拿我剥好的。 “公子还是吃自己剥的。”我忙道,说着,就要将碗换回来。 公子一手将碗压住:“为何?” 我说:“这碗蟹壳上杂物还未清理干净,腿肉上也全是碎壳。” 公子瞪我一眼,提箸把蟹壳和蟹腿上的杂物剃净。片刻,推回来:“清理净了,吃吧。” 我:“……” 公子却已经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他夹起一块蟹肉蘸了醋,放入口中,姿态文雅,一如既往。然后,端起酒杯,啜一口黄酒。心无旁骛,仿佛全无杂念。 方才不是还嫌弃么……我腹诽着,也不再拒绝,就着他的那碗吃了起来。 我以为公子不过尝尝鲜,吃两只就会罢手。不料,他吃完之后,又开始剥了起来。 他似乎上瘾了一般,让仆人把我的那盘也拿过来。剥好了,却不急着吃,没多久,剥好的蟹肉和蟹壳已经在盘中堆得满满。 我看着,眼馋不已,怂恿道:“公子何必这般攒着,吃蟹讲究新鲜,现剥现吃才好。” 公子却不为所动,掰着一只蟹腿,道:“剥蟹比吃蟹有趣,你想吃便吃好了。”说罢,把盘子推过来一些。 说实话,我实在心动,却碍于面子,忸怩道:“那如何使得,这是公子剥的……” “嗯?”公子看看我,“方才你吃下去那些不也是我剥的?” 此言甚是在理。我不再装模作样,谢了一声,不客气地从他盘中拿起一直蟹壳,吃了起来。 说实话,我从前也像他这样,喜欢把蟹剥好了以后,攒起来一起吃个痛快。祖父曾笑我,说这是饕餮之相。如今,我发现公子也是如此,不禁信心大增。 我吃了些壳和腿肉,看看正在专心致志剥蟹的公子,心想,他反正多的是,于是,又拿了些过来,待得吃完,再拿…… 等公子终于剥累了,放下剪子开始吃蟹的时候,我面前的蟹壳已经堆得似小山一般,公子面前却所剩无几。 “公子,”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来剥给公子吃吧。” “你我二人也吃不了许多,”公子不以为意,“吃完再说。”说罢,他洗了手,拿起箸,夹起些蟹肉,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低头用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晚膳,倒像是他伺候了我。 而公子一脸坦然,似乎全无所觉。 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软软的,却甚是愉悦,仿佛吃了一块糖。 我想,我大概真的是当奴婢当习惯了,愈发没出息,居然会因为被人伺候了一次便心怀感动…… 这顿饭,我吃得十分餍足。 吃到最后,就算已经饱撑,我也仍然舍不得那最后的两只蟹,冒着被撑死的危险继续拿了起来。 转头,我发现公子看着我,目光饶有兴味。 我假惺惺地将其中一直让给他:“公子若是想吃便吃吧,回了雒阳便吃不到了。” 公子嗤之以鼻:“回了雒阳,想吃甚吃不到?” 跟大富大贵的人计较这种事果然无趣,我乐得收回。待得吃完,仆人正将食盘和残骸收走,外面忽而有人进来,说钟离县的县长马韬求见公子。 我擦着手,听得这话,愣了愣。马韬耳朵倒是灵,这么快就得了风声。 公子亦露出诧色。 “县长?”他问,“可知何事?” 从人道:“不曾说。” 公子上次去河西时,路过各处州邑县乡,也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官吏慕名求见,最大的还有太守。但他向来厌烦应酬,统统回绝不见。 正当我笃定马韬也会受到一样待遇的时候,公子却道:“如此,请他入内,在堂上等候便是。” 我讶然。 公子却对我道:“霓生,随我去更衣。”说罢,起身往后室走去。 “公子要见这位县长?”到了室中,我一边给他更衣,一边忍不住问道。 “嗯。”公子说着,看看我,“你识得他?” 我忙道:“不认得。我是看公子从前不喜欢与郡县官吏来往,故有此问。” “从前是从前,去河西时每日赶路,自是无多精力应酬。”公子伸展着手臂,任由我系上衣带,“如今时日宽裕,见一见无妨。” 他这样说,我亦不多言,给他束上腰带,又整了整衣摆上的褶皱。 公子朝镜中看了看,觉得齐整了,朝堂上走去。 马韬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坐姿规规矩矩。 见公子来到,他忙从席上起身,向公子恭敬地一礼:“下官马韬,拜见君侯。” 此人果然机灵。我想。公子是什么爵位都打听清楚了。 公子微笑:“县长来此,未及远迎,多有怠慢。” 马韬忙道:“是下官唐突!下官惭愧,刚刚方得知君侯到了鄙县,竟未及为接风招待,君侯勿怪为幸!” “我今日到钟离县,乃为私事,不敢叨扰府上。”公子道。 马韬笑眯眯地与公子寒暄起来,说话客气和蔼,仿佛一个老实人。 我将一杯茶呈到他面前的案上,他亦满面谦和,全然没有白日里的架子和气势,看那样子,也如乡人一般未曾认出我。 马韬显然颇懂得应酬之道,不须得公子多言,已经自顾聊了起来, 他提到当年虽先帝征战时,曾给皇帝和长公主当过护卫。 “当年公主下降郡公之时,下官还曾效劳车前,至今已有数十年矣。”他感叹着,对公子道,“公主当年待下官一向和蔼,下官时常感念。只是离开雒阳多年,不知公主和郡公如今身体可好?” 公子看着他,笑了笑。 “母亲与父亲皆身体无恙,谢县长挂念。”他说。 马韬颔首:“如此,下官便心安了。” 公子道:“不知县长怎得知我来了此地?” 马韬笑笑,道:“钟离县城方圆不过数里,城中但凡来了些新鲜人物,不出半日便可传遍周遭。君侯之名乃世人皆知,闻知君侯驾临至此,县中士人皆已争相传颂,下官岂有不知之理?” 公子颔首:“原来如此。” 马韬道:“不知君侯驾临鄙县,所为何事?如有须得下官出力之事,必义不容辞。” 公子莞尔,道:“无甚大事,我来此,乃是为拜谒一位故人之墓,不想惊扰了县长。” “哦?”马韬问,“未知君侯有哪位故人在此?” “便是云巨容云公,他的墓在三十里外的云氏田庄之内。” 我不禁看了看公子。不想他不但在马韬面前提起了祖父,在把他列为了故人。 如我所料,马韬露出些许吃惊:“云公?” 公子察觉他神色变化,道:“县长亦识得云公?” 马韬笑了笑,道:“不瞒君侯,今日下官在县府中处置了一事,亦与这位云公有关。” 公子道:“哦?” 马韬道:“君侯可知云公的田庄之事?” 公子颔首:“知晓。” 马韬道:“说来不巧,就在今日,有一位从益州来的云氏寡妇,到县府中将云公的田产买去了。” 公子讶然:“哦?”片刻,他忽而看我一眼。 “今日我到田庄之中时,也曾听乡人说起此事。”公子道,“可知那云氏妇人的详细来历?” 马韬道:“下官看了那妇人的籍书,是益州汉嘉郡徙阳县人士,是家中独女。她父亲曾在成都经商,是云公族侄,听闻了云公田产没官之事,唯恐落入外姓,派云氏到钟离县来赎买。” 公子沉吟,道:“如此说来,亦是出于情义。那妇人如今何在?” 马韬道:“她说她父亲卧病,这边事宜操办完毕之后,便要返回益州。故而今日立了券,她便回田庄中分派事务去了,君侯今日在田庄中,不曾见到她?” 我虽笃定此事不会露馅,闻得此言,心还是提了一下。 公子道:“不曾。” 马韬露出诧异之色,片刻,笑笑:“想来是错过了。”接着,他忙补充道,“若君侯欲见云氏,下官这就派人去将她寻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叹气,为那多给的五金肉疼。原本想着这狗官收了好处能多行方便,不想转脸就要卖我。 公子没有答话,似在思索,却瞥了瞥我。 我愣了愣,片刻,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轻咳一声,摇摇头。 公子的目光匪夷所思,随即对马韬道:“不必劳烦。既无缘见面,错过亦无妨。云公田产既重归云氏名下,想来他在天有知,亦可安心。” 马韬颔首,答道:“下官明白。” 又寒暄了一阵,马韬向公子问起明日的去向。公子道:“我离家多日,如今既已祭告完毕,明日便启程回雒阳。” 马韬道:“如此,明日下官在署中设宴,为君侯送行,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公子道:“县长好意,却之不恭。然明日我欲一早启程,只恐无法赴宴。” 马韬露出些失望之色,但稍纵即逝,干笑一声:“淮南往雒阳路途遥远,君侯早些启程亦乃应当。” 他颇为识趣,说罢,看公子露出些许倦色,又客套了两句,告辞而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心中松了口气。 幸好公子及时打住,不然这个马韬要是真的派人去寻云兰,只怕事情要另生枝节。 回头,却见公子抬手嗅着手指,一脸嫌弃。 “怎么了?”我问。 “这手上怎还有蟹腥味?洗也洗不去。”公子皱眉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真的好馋,不能吃大闸蟹真是太折磨了…… 63、离乡 客舍中的人按照我的吩咐,取了清醋来。 我将醋倒入公子洗手的温水中,用巾帕搅匀,端到公子面前。 “公子伸手出来。”我说。 公子没说话,依言伸出手。我坐在一旁,将他的手浸入水中,用巾帕给他细细擦拭。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手指修长,却并不细弱,也不像许多男子那样骨节粗大。因为平日练武,他的手掌上有一层薄茧,但这大约只有我知道,丝毫不影响他的精致之感……我忽然发现,我平日虽也给他洗手,却不似今日看得这般仔细。 “霓生。”正当我走神,公子开口道,“你为何不想见那云氏?” 我抬头,只见他看着我。 “公子希望我见她么?” “不过觉得你还是见见为好。” “为何?” 公子道:“那是你祖父的田庄,与她认识认识,知道落在了何人手中,将来你想去赎亦有去处。” 我原本觉得他能为我着想,十分感动。但听得这话,不禁捏了一把汗。公子倒是想得周到,竟连我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猜到了。 我不以为意,道:“将来是将来,无论谁是主人,那田庄总在,怎会找不到人?” “哦?”公子目光玩味,“你现在倒是无所谓,我先前说替你赎,你怎不肯?” 我不打算再跟他在这事上鬼扯下去,糊弄道:“公子又忘了,这田庄在云氏手中乃是天意,我不过遵照行事罢了。” 他不满道:“霓生,我每次与你说到要紧之处,你总说问卦。” 我眨眨眼:“公子切莫瞧不起问卦,我且问公子,先前我曾说这田产必不会落在他人名下,准是不准?” 公子“哼”一声,没说下去。 他虽对鬼神之事仍颇有微词,但自从河西之后,这招对付他总有奇效。 我看着他一脸别扭的样子,心中暗笑,只觉越看越顺眼。片刻,我将醋水换成清水,给他再洗了洗手,道:“公子闻闻看,那腥味还在么?” 公子将手指抬起,嗅了嗅,眉间倏而展开。 马韬走了之后,再无旁事打扰。 我和公子都奔波了一日,各自疲倦,回到房中之后,我便给公子张罗沐浴安寝之事。 青玄的确不会拾掇,给公子的准备的日用之物短少得厉害。我为公子找换洗的里衣,发现上下衫不是一套;想给公子准备兰汤,发现香料已经用完了。 公子却无所谓,说区区里衣,穿在底下也无人知晓,没有兰汤清水也无妨。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河西回来之后,公子对许多东西都不似从前般讲究。 我好奇地问他:“公子从前不是说,居不可无香,沐不可无兰么?” “那是从前。”公子倚在凭几上,不以为然地翻着书,“难免遇到讲究不得的时候,这般苛求做甚。” 话虽在理,不过我还是颇为同情那些因为公子各种讲究而追捧他的人,不知道他们若得知公子已经不再像他们想的那般精致,该如何再说他好话。 白日奔波了许久,我甚是疲惫。待得公子沐浴过了,我也去洗漱。 待我磨磨蹭蹭了许久,再回到公子房里查看时,发现公子还没有睡。 他拿着一本书坐在榻上,正慢慢翻着。 “公子怎还未睡?”我问。 公子答道:“你还未给我掐背。” 我:“……” 他还说不必讲究。 这些日子我自在惯了,已经忘了要做这事。 公子十分自觉地背过身去,催促道:“快些,做完便歇息。” 仿佛是我强迫他一样。我只得走过去,站在榻旁,给他揉起肩膀来。 许是这些日子都在路上奔波,他的筋骨似乎比上次又结实了,我只得加重些力道。公子看上去似无所觉,一边任我□□,一边悠哉地翻着书。 我看着他,忍不住道:“公子,日后还是让青玄来吧。” “嗯?”公子头也不回,“为何?” 我说:“青玄是男子,力气比我大。” “他前两日也给我掐过。”公子轻哼一声,“比你还笨手笨脚。” 我心里翻个白眼。青玄怎会连掐背都掐不好,他一定是故意的。 公子瞥我:“你不愿干?” “不过问问。”我忙道。这时,我想起一事,岔开话,“公子此番出来,可告知了长公主和主公?” 公子道:“告知了。” “便说是来淮南?” “非也,我说去谯郡。”公子翻着书,“祭祖。” 我:“……” “谯郡就在豫州,我等回程会路过。”片刻,公子补充道。 这话确实,淮南回雒阳的路上,可借道去往谯郡,倒是不算远。但公子去了什么地方,想瞒过长公主是不可能的。 我说:“公子这般行事,不怕长公主和主公怪罪?” “嗯?”公子反问,“怪罪又如何?” 我:“……” 的确不能如何,连违背家中意愿跑去从军,桓肃和长公主暴跳如雷,最终也没能拿他怎样。倒是我,长公主大约会觉得我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拐跑了他的宝贝儿子…… 公子大概是看我没说话,以为我对此有虑,道:“有我在,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我笑了笑,道:“我知晓。” 心想,他们要是想为难一个奴婢,可以有无数的方法不让你知道。公子能这般无忧无虑真是好。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找什么人就找什么人,从来不必像位卑者那样那样思前想后,甚至要为得到主人多一些眷顾而如履薄冰。 不过说实话,这想法让我心中痒痒。我巴不得长公主迁怒于我,以为留着是个祸害,等我挣够钱要走的时候,她能够痛快放手。这样,我就能继续将手上的地契自买自卖,正大光明地回到田庄里…… 想着这些,心情不禁飘飘然,精神愉悦。 许是白日里太劳累,我一边给公子揉着肩,一边连打了几个哈欠。 “你今日做了何事?”公子转头看我。 “未做何事。”我说。 “头低下些。”他说。 我不明所以,把头低下。却见公子忽而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把我吓一跳。 “也未见发热。”公子疑惑地看着我,道,“你去河西时,时常每日奔波也不见疲色,今日怎这般不耐累?” 他的手指温暖,触感柔软。 我想,那是因为我今日为了田庄的契书斗智斗勇,动脑子比动手脚累多了。 “我也不知。”我无辜地说罢,又打了一个哈欠。 公子看着我,露出无奈之色。 “你去歇息吧。”他说。 我自是求之不得,嘴上却体贴地说:“公子若还觉得,不若我去唤青玄来?” “不必。”公子淡淡道,“他来不如不做。” 我勉为其难地应下,又尽职尽责地取来长衣披在公子身上,告辞而去。 待得出门去,外面的凉风迎面而来,我打了一个冷战,可手上却是温暖。额头上,仿佛还留着方才触碰的痕迹,我不禁抬手想去摸一摸,可伸到一半,又打住。 我深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傻瓜……我在心底对自己嗤道,自往厢房中走去。 第二日一早,公子和一行人秣马整装,太阳升起之后,便启程会雒阳。 马韬虽邀宴不成,但还是来了送行。他虽然对公子的身家打听了清楚,却显然没有摸对公子的脾气,不但领来了一群聒噪的府吏和乡绅文士,而且还妄图请公子抒发抒发感想,赋诗一首。 公子自不会答应,不过他也比平时显得更有耐心,委婉地推拒之后,又与众人寒暄一阵,方才登车离去。 望着钟离县的城墙渐渐远离,我心里又生出些惆怅。不知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到又该是何时。不过这一路来,老张行事颇是稳妥,那交托之事,对于他而言当是易如反掌。不过我还在陶氏那里留了一手,若老张出了令人生疑之事,陶氏定然会让人给我捎信。而最安心的,自然是契书。它如今实实在在地拿在了我的手上,木已成舟,料得不会出什么乱子。 公子此番终于如愿以偿,带上了他的青云骢。 上次他去河西的时候,严词拒绝了长公主给他安排的大队仆从。所以,青云骢这般娇贵的马,自然也只好留在了府中。这对于公子是个大损失,他从得到青云骢起,就梦想着骑着它纵横驰骋。如今他来淮南,仆从中马夫杂役一应俱全,公子自然也可如愿以偿。据青玄说,离开雒阳之后,公子很少乘马车,每日都骑着青云骢。 这当然是好,因为他骑马,我就能在马车里睡觉,不用在旁边伺候。 回程的路上,公子兴致颇好。出了钟离县城之后,天气甚好,乡野景色亦不似雒阳萧瑟,仍有葱郁之气。公子坐在马车里,倚着凭几,时而看看外面的景色,时而翻翻书,神色悠然,却全无出去的意思。 我忍不住道:“公子不去骑马么?” 公子看我一眼:“为何要骑马?” 我说:“公子带了青云骢来,莫非不就是为了好生驰骋一番?” 他一脸无谓:“来路上驰骋过了,青云骢这些日子甚是劳累,让它歇歇也好。” 我应一声,心想,公子倒是会为马着想。 不过公子骨子里还是个风雅的性情中人,就算是匆匆出门,也不会忘了带上茵席茶炊之物。路上,每每遇见风景优美之处,他便停下来小憩一番。 从前出门,他喜欢也喜欢这样,不过公子乃内秀之人,讲究独自赏景修身养性。而现在,他有些不一样,话变得多了起来。 我在旁边烹茶的时候,他总要问东问西,比如这是个什么地界,当地风物如何,有何来历。或者问我从前有没有来过,何时来过之类的。 “公子问这么许多,是喜欢淮南么?”我好奇地问。 公子道:“常言百闻不如一见。我足迹至此,却对身处之地一无所知,岂非白来?” 他雅会去多了,什么事也能扯些道理出来,我不置可否。不过看他这般悠哉的样子,我愈加确定,他是因为雒阳太无聊才跑出来的。 一行人离开钟离县之后,即沿来路北上,往豫州而去。未出两日,进入了汝阴地界。 因得要去谯郡,道路与我来时走的并非同一条。但过不久,仍然可看到荆州的流民,三三两两,有的就躺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公子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神色沉凝。 我看看他,犹豫片刻,问道:“公子,表公子身体如何了?” “嗯?”公子回头,看了看我,神色平静,“你甚牵挂他?” 我说:“淮阴侯将表公子托与我照料,自当牵挂。且我离开雒阳匆忙,只是托人往侯府中带了口信,未曾向淮阴侯和表公子告假,也不知会不会怪罪。” “有甚可怪罪。”公子不紧不慢道,“逸之脾性你又不是不知,从不乱发脾气。我出来前去看了他,已经能下地,兴许待我等回去,他便可行走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想了想,我又有些惆怅。沈冲好得太快,便意味着淮阴侯府不再需要我,我跟沈冲朝夕相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我问公子:“表公子可知晓公子要来淮南?” “知晓。” “他如何说?” “他说久仰你祖父之名,让我也替他祭拜你祖父。” 这话听着着实十分舒坦,我不禁露出笑意。 “我上回听表公子说,他身体好了之后,要回东宫?”我接着问。 公子道:“正是。” 我说:“淮阴侯亦应许么?” “不应许又如何。”公子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逸之好不容易捡了命回来,淮阴侯便是再不愿意,也须得顺着他。” 我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公子如何打算?” 公子讶然:“什么如何打算?” “便是将来之事。”我说,“如今荀氏已倒,公子可不必再留在太学,可应召入朝。” 此事,倒是我一直未公子想着的。只是沈冲突然遇刺,我一直待在淮阴侯府,无暇与公子细说。 “入朝?”公子道,“我在白马寺那几日,朝中倒是又来了人,不过是想召我去做个著作郎。” 著作郎是秘书监属官,专司朝廷文史著作之事,多择选名望卓著之士充任。公子年未满二十便得此位,对于士人来说,自是殊荣。但著作郎首在名望,日常之事不过埋首于文牍,将来升迁也多是到太常属下的太学之类去处,于公子的抱负而言,却是无所裨益。 我看他满不在乎的神色,似是已有想法,道:“如此,以公子之见,何职为宜?” 公子没有回答,却道:“霓生,这些时日,我总在想一事。” “何事?”我问。 公子道:“荀氏权倾天下,却一夕盛极而败,其因为何?” 因为你母亲捣鬼。我心道。 “自是因为荀氏不臣,邪不压正。”我答道。 “这不过是囫囵搪塞之言。”公子道,“我问的是细处。荀氏手握禁军,把持朝政,无论何处看来皆是难以撼动。” 我说:“那也是失了道义。若非如此,皇后如何策反北军和殿中诸将,又如何得了宗室支持?虽最终宗室兵马未动,但若非宗室为后盾,只怕皇后不敢冒险。” “便是如此。”公子淡淡一笑,“无论是乱是和,总离不开兵马。” 我讶然:“公子之意……” 公子不答,却忽而望向车窗外,道,“霓生,那可是淮水?” 我循着望去,只见不远处出现了一片茫茫水景,在万里碧空之下,甚为好看。 “正是。”我说。 公子颇有兴致,待得走了一会,见到一处河岸景色开阔,即令从人往那边去。 我早已习惯了,跟着他下了马车之后便张罗起来,麻利地让仆人铺陈茵席,点炉烹茶,呈上小食。 公子坐在茵席上,观赏着河景和飞过的水鸟,感叹道:“汤汤兮,轻翾于飞。” 青玄望着河上,亦赞叹不已,问我:“霓生,这河上总这么多水鸟么?” 我正烹着茶,抬头瞥一眼那边:“嗯。” 青玄道:“那定然有许多鱼。”说着,他笑嘻嘻地看向林勋,“老林,上回去河西的路上,你不是做了烤鱼?” “嗯?”另一边站着的林勋听到这话,亦是目光一亮,望着那水面,摸了摸下巴:“看着应当有许多鱼,只是不曾带网,也不知附近人家能不能借到。” 我看着他二人,叹口气。 “你们可知,为何此处这么多鱼?”我问。 二人相视一眼,皆摇头:“不知。” 我说:“因为本地人从不来打鱼吃。” 青玄和林勋皆讶然。 “为何?”林勋问道。 我叹口气:“你二人可听说过三十年前的汝阴之战?” 公子闻言,瞥了我一眼。 青玄一脸茫然。 林勋却眼睛一亮:“我听说过。那是前朝大乱时的事,高祖还是个诸侯,而天下势力最大着,乃是河东公孙晤和前朝宗室刘阖。二者争夺豫州,在汝阴大战一场。据说打得可惨了,死了二十多万人,淮水都染红了。” 我点头:“当年二十多万人都死在了水上,汝阴大小河渠中都漂满了尸首,血水和尸臭半年才褪。从那以后,此地的鱼虾就长得十分肥大,但百姓都不敢捞来吃,也不敢下水。” 青玄看着我,脸上有些不定之色:“为何不敢下水。” 我看着他,不答反问:“方才路过乡邑时,你可见到了有些双腿残疾之人,路也走不得,只好肘行于地?” 青玄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说:“你若看到他们的衣裳底下就会知晓,他们其实并非没有腿。” 青玄吃一惊,盯着我:“那……” “他们之所以落下残疾,都是因为少时不晓事,到水中去捕鱼。这水中的鱼虾吃人肉太多,他物已经无味,便每日就在水中等候,若有人来捕鱼,便会蜂拥而至。”我说着,看着他微微变色的脸,阴恻恻一笑:“故而他们那衣裳底下,腿仍在,只是被鱼虾啃得没了肉,只剩下白骨。” 四周倏而一片寂静。 青玄脸色煞白。 林勋瞪着眼,朝那河水瞥了瞥,神色不定:“霓生,你说的是真是假?” 公子的嘴角抽了抽,终于“噗”一声笑了出来。 他无奈地看着我,摇头叹气。 二人看看公子,又看看我,露出醒悟之色。 “霓生,你又唬人!”青玄跺脚。 我觉得这事坏在了公子,若不是他,我还能玩久一点。 “这可不是唬人,”我笑笑,“不信,你二人去捞鱼试试。” “去就去。”青玄道,“老林,你方才不是说去捕鱼么,捕些来。” 林勋往别处望了望,道:“也不知他们喂好马了不曾,我还是去看看。”说罢,溜走了。 青玄气结。 我认真地对他说:“老林既然不去,那便还是你去吧。” 青玄即刻道:“我又不会不与,且……且我要给公子去取书。”说罢,也走了开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禁笑了笑。这时,茶烧好了,我盛出来,放在公子面前。 公子看着我,没有喝,却意味深长。 “这些故事也是你祖父的那些书里说的?”他问。 “自然不是。”我说,“我们乡中的老人也爱讲故事,什么离奇的都有。” 公子莞尔,将杯子拿起,吹去热气,浅尝一口。 片刻,他忽而道:“上次我去逸之院子里时,你给他做的那茶,我怎从未喝过?” 我一愣。 蓦地听他提起,那日院子里的事重新浮现,我颊上微微一热。 “那茶是淮南乡中的土法。”我解释道,“淮南寻常乡人喝茶,不过煮些茶汤再加些别物调调味,清而寡淡,表公子身体有伤,我故而做给他喝。公子平日烹的茶这般讲究细致,定然要嫌弃此法粗鄙。” 公子不以为然:“我又不曾吃过,你怎知我会嫌弃?” 我看着他,讶然。 “公子要喝?”我问。 公子说:“要。” 我说:“可此处无烹茶食料。” 公子朝远处望了望,片刻,道:“这有何难,那路边上的,可是个茶棚?” 64、茶棚 如公子所言,路边有一处茶棚。 虽不大,但因为临近乡邑,行人众多,生意甚好。 公子兴致勃勃,执意要去喝茶。且林勋等人要去护卫,他也不让。 “便去喝个茶,有甚可护卫。”公子道,“那茶棚不大,尔等跟在旁边反而招摇,有霓生跟着便可。” 林勋见他如此说,也只好远远跟着。 公子拿了钱囊,径自丢下众人,和我一道往茶棚走去。他以前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进了棚子里,四下里看了看,神色好奇。 他虽不曾带侍从,但衣饰相貌皆是不凡,茶棚主人看到他,忙迎出来,殷勤地招呼:“这位公子,想用些甚?小店茶炊饭食皆一应俱全。” 我问他:“可有本地香茶?” 茶棚主人道:“有,不知要哪种香茶,本店有桂香、槐香、芍药香……” 我说:“便要桂香。” 茶棚主人唯唯应下,引我和公子落了座,自去忙碌。 乡间的用物皆是简陋,案台不过是粗木所制,漆也不曾上过,面上被蹭得一层油腻的光;而席子也是用了许久,多有残破,垫布上有些来历不明的污渍。 我以为公子大概看一眼就会走开,但他盯着,皱了皱眉,少顷,坐了下去。 “乡人无甚讲究,公子若觉不喜,还是回去再做。”我说。 公子镇定自若:“无妨。”说罢,继续朝四周打量。 桓府的人马足有二三十,颇有些鲜衣怒马之气,无论在何处都颇为显眼。此地行人不绝,自众人到河畔歇息之时,便已经引得许多来往的行人或当地农人驻足观望。 当然,被看得最多的仍然是公子。 他相貌气度皆出众,无论在何处,总能吸引一大片目光。如今亦然。他才在案前坐下不久,驿馆就变得热闹起来。一些来兜售果物特产的乡人女子,笑嘻嘻地站在不远处,也不做生意,只扎堆聊着天,将目光频频瞅向公子。 我看着公子,只见他一脸淡然,只拿起案上刚刚呈上的茶,往上面轻轻吹气。 “所谓桂香,便是加了桂花?”他问我。 我说:“正是。” 公子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我感觉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些,瞅去,只见无论男女,都看着公子,各种目光都落在他的神色。 心底叹口气。乡野之地的人尚且如此,谁说喜好美男子不过是京中士人的癖好。 看着公子放下杯子,我问:“如何?” “甚好。”公子道。 我心中大慰。 这时,茶棚主人又呈上两盘豆糕。公子提箸夹起一块,尝了尝,问我:“这也是当地特产?” 我也吃一口,停顿片刻,正要说话,忽而闻得邻座道:“你听说不曾,荆州那边的蝗灾,又加剧了些。” 我一怔,看去,只见是两个人在闲聊,听口音,当是本地人。 “哦?有这等事?”另一人道。 “你不知么?原本只是在荆州,如今连豫西也有了。” “我等怎未听闻?昨日我家妇人还说,她去汝南探望舅母,路上的流民少了。” “这当是明光道之力。听说那道门中筹措了许多粮草,入门者都有粥吃,还有房住。” “啧啧,这么好……” 我听着,未几,看向公子。 只见他正吃着豆糕,不紧不慢,不知是专心品尝还是想这事。 正在此时,忽然,门口一阵吵嚷。 “走开走开!”只见是一处案席上的旅人正驱赶三个来乞讨的小童,不耐烦地挥着手,“我等无钱无食,快走开!” 那三个孩子衣衫褴褛,身形瘦弱,脸上也脏兮兮的,嘴里说着“公台大恩大德”,又去了别处。 别处的人也是一样驱赶,只听邻座道:“想来都是那些荆州流民的孩子,也是可怜。” “可怜不得,你若是给了,不久就要来一群……”话才说着,却见那三个小童朝这边走了来,连忙噤声。 公子看上去比周围人都有钱,三个小童目光一亮,即刻走了过来。 茶棚主人忙拿着笤帚走出来,凶神恶煞喝道:“都出去!谁教你们进来!出去出去!” 小童们吃了一惊,忙后退开去。 “主人家,无妨,不必驱赶。”公子忽而道。 我讶然。 茶棚主人忙道:“这位公子,他们都是些乞儿,小人怕他们烦扰了公子吃茶……” “不过行乞,何来烦扰。”公子说罢,让那些小童上前。 小童们看着他,犹豫不已。 公子将面前的豆糕推了推,他们眼睛一亮,即刻过来,拿起豆糕就吃。 我看着公子,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他看着小童,神色平和。看他们吃完,又吩咐店主人再加三盘。 店主人露出诧异之色,三个小童也看着他,目光狐疑不定。 “公子是善人,小人这就去取来。”店主人满面堆笑,往后厨而去。 公子回头,向小童们问道:“你三人姓什么?家住何处?父母何在?” 小童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些的壮起胆来,用浓重的荆州口音道:“我等都姓于,我叫于宝,二弟于侨,三弟于植,南郡人,父母都死了。” 公子问:“怎来了豫州?” “祖父母带来的。”他说。 “祖父母何在?” “上月也死了。” 公子眉间一动。 少顷,他问:“你们平日便乞讨为生?” 于宝点头。 公子神色沉下。 他将钱囊拿出来,交给他:“拿去吧。” 于宝目光闪了闪,与旁边的两人对视片刻,将钱囊接过。接着,三人齐刷刷向公子跪下,嘴里一边说着“恩公福如东海波寿如南山石”一边要行三叩九拜大礼。 公子伸手虚扶,道,“不必多礼,去吧。” 小童们起身,又鞠躬再谢,向外面跑去。走到门前时,于宝忽而回头来看了看。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外面,公子皱着眉,长叹一声:“民生多艰。” “公子还是想想自己。”我也叹一声,指指他的腰上,“公子的玉佩不见了。” 公子看一看腰间,愣住。 林勋就在外面,要拿住人并不难。 我跑出门口,朝他喊了一声,林勋和两个侍卫即刻将那三个小童拦住了。 他们虽看着瘦弱,却颇有些江湖本事,躲人时像泥鳅一般灵巧。不过到底是孩童,且桓府的侍卫也不是好对付的,未过多时,就被抓了起来。 公子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瞪着眼,气喘吁吁。 钱囊和玉佩已经被搜了出来,林勋拿在手里,向公子问道:“公子,如何处置?” 公子看着那几个孩童,面无表情。 “为何偷窃?”他问。 于宝涨红了脸,不说话,将头扭向一边。 我问:“你三人,背后主使是谁?” 听得这话,三人的眼神动了动。 于宝狐疑地瞥我一眼:“甚主使,我家中就三兄弟,主使就是我。” 我颔首,道:“如此,便休怪我等不客气。” 三人一声不吭,于宝绷着脸,另外两个年纪小的则紧紧闭起眼睛。 大概以为我要动粗,公子皱眉,低声道:“霓生,不必……” 我对他摇了摇头,对林勋道:“老林,启程之后,可将他们放了。” 老林亦诧异,问:“为何?” “他们不过是小童,拿了也无用。”我说,“走之前,莫忘了将那茶棚主人捉起来送官,再将茶棚烧了。” 此言出来,三人面色大变。 “你……你这毒竖!”于宝骂道,“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他,一笑:“如此说来,我未曾猜错,那茶棚主人才是主使。” 于宝愣住,瞪着我,说不出话。 如我所料,那茶棚主人与这三个兄弟是一伙。 被林勋拿来之后,茶棚主人声泪俱下,说他们也是无法。他叫杜之洋,是三兄弟的舅父,家人相继死去之后,只剩下他们舅甥三人相依为命。杜之洋原本在荆州时,也做过茶棚买卖,手艺甚好,如今到了豫州,他见日日乞食也不是办法,便想着重拾旧行当。但他身无分文,只得去借贷。无奈他们是流民,钱甚是难借,好不容易借到,利钱也奇高。杜之洋起早摸黑,茶棚生意也不错,但还是捉襟见肘,难以还清。眼看着要走投无路,舅甥四人便只好想出了这行乞偷窃之策。 杜之洋也不算糊涂,知道要在本地立足,乡人定然不能惹,所以兄弟三人一向只盯着过路的外乡人行窃。不过公子虽然也符合这规矩,但他一看就不是凡人,杜之洋唯恐惹麻烦,其实并不想下手。他用笤帚驱赶兄弟三人,就是在打暗号。不料公子竟阻止了他,让三个兄弟上前。公子出手阔绰,且身上的衣饰华贵,兄弟三人一时起了贪念,没有忍住。他们原想着公子这样毫无防备的人,定然会后知后觉,待得发现,他们早已跑远躲了起来,兴许也会像先前偷过的人那样不了了之。没想到,公子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有手下,一下将他们逮住。 公子听了杜之洋的话,沉吟。 “如此,也算情有可原。”公子道,“至于属实与否,我自会派人查问。” 杜之洋点头如捣蒜,忙道:“小人若敢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公子没理会,却从林勋手中拿过钱囊和玉佩,看了看,少顷,将钱囊递给杜之洋。 杜之洋怔住,望着公子,片刻,伸手接过,喃喃道:“公子,这……” “这些钱,这钱本是我给于宝兄弟的,尔等仍收下,想来足够还债。”公子道,“至于这玉佩,乃是我家传之物,不可予人。” 杜之洋喜出望外,忙叩首道:“小人不敢奢求!公子大恩大德,小人铭记于心!小人阖家就算今生无以为报,来世也要做牛做马为公子驱驰!” 公子没答话,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站着发愣的兄弟三人,转身往车马走去。 “这位郎君!”杜之洋拦住我,低声道,“敢问郎君,你家公子是哪家高门?” 我看他一眼:“你打听做甚?” 杜之洋激动道:“公子乃我家恩人,定要每日为他祷告福寿,怎可不知名氏?” 我笑了笑,道:“我家公子最烦怪力乱神,你若感恩,日后便好好过活,莫再去做那些歪门邪道之事。” 杜之洋面色涨红,只得唯唯应下。 车马重新走起之时,已是午后。 “先前你说那死了二十多万人的大战,谁胜了?”马车外,青玄骑着马,和林勋继续闲聊。 “公孙晤胜了。”林勋说着,笑了笑:“不过刘阖比公孙晤活得久。公孙晤虽胜,却也元气大伤,不久之后即被高祖所灭。而刘阖从豫州败退之后,去了荆州,又退去了楚地,凭借南方天险和瘴气自保多年,直到十余年前才被先帝所灭。” 青玄听着,好奇道:“说到这个刘阖,我听说他也自立为皇帝。” “他算得甚皇帝。”林勋道:“前朝惠皇帝逊位,将天下禅让高祖,按理说,高祖才是正经皇帝。只不过刘阖颇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说惠皇帝乃是为高祖所迫,正统仍在刘氏,也确有许多前朝旧臣去楚地投靠于他……” 我听了一会他们说话,回想起方才之事,不禁问公子:“公子不怕那杜之洋说的谎话?” 公子反问:“以你之见,他们可果真是流民?” 我说:“杜之洋虽说本地方言,但荆州口音仍掩饰不住,那三个小童则全然说荆州话,应当不假。” 公子颔首:“既是流民,定然艰辛,能帮上些也好,何苦计较是不是说了谎。” 我看着他,心中忽而有些柔软。 公子到底心地良善,就算明知可能被骗,也还是会忍不住出手帮助别人。当然,他不缺钱,但许多贵胄名士也不缺钱,素日里行事却计较刻薄。单是这一点,公子就能将许多人比下去。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短处。我不禁又忧心起来,他这般纯良之人,又总是想做一番大事,只怕日后一旦没有了桓府的庇护,他会被人算计得栽下跟头。 想到这些,我忽然觉得有些沉重。 我不会一直留在公子身边,尤其是如今拿到了地契,我只要再挣些金子,便可找法子赎身,离开桓府。如果某一天,我在乡间听到公子落魄的消息,会不会难过? 这答案十分明了,我定然会。 “你叹甚气?”忽然,公子问道。 我回神,道:“我不曾叹气。” “你叹了。” 我:“……” 公子看着我,没有纠缠下去,却问:“霓生,你方才怎知他们是一伙?” 我说:“我猜的。” “猜也须凭据。”公子道,“只是凭那杜之洋的口音?” 我说:“不止。其一,那三兄弟自进茶棚起,一直在行乞,杜之洋却不曾来驱赶,可他们来缠公子,杜之洋便来了。” 公子道:“许是他正忙,无暇理会。” 我说:“他不忙,我好几次看他从后厨中探头出来。且那茶棚不大,断不会不知情。” 公子想了想:“有理。其二呢?” 我说:“其二,便是那三兄弟总有意无意看杜之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公子要与那兄弟三人说话之时,要给他们吃食之时,还有给钱之时,他们皆是如此。何故?便是他们须得杜之洋应许,方可往下行事。” 公子有些惊讶。 “我竟未曾发觉。”他有些懊恼之色。 我笑了笑:“这不足为奇,当局者常迷于处境,往往旁观者才可窥清。” 公子缓缓颔首,没有说话。 他靠在隐枕上,却没有像平日那样过不久就闭目养神。他望着窗外,神色无波无澜,眉间却有几分肃然。 我问他:“公子在想什么?” 公子道:“在想方才那茶棚中的人说的明光道。” “哦?” “此番出来的路上,我听人提过两三次。”公子道:“霓生,你可知晓他们来历?” 我摇头:“不知,我与公子一般,也不过道听途说提起过罢了。” 公子颔首。 我看着他:“公子以为,明光道是些什么人?” “舍粥市恩,还能是什么人。”公子道,“如前朝五斗米道,亦藉灾荒而起,聚众作乱,成席卷之势。” 我说:“可五斗米道者,入门须纳五斗米。而这明光道不然,乃是施米。” “殊途同归罢了。”公子淡淡一笑,“明光道宣称真龙救世,意欲何为,自不必想。” 我说:“如此,朝廷不知么?” “朝廷?”公子道,“朝廷自是知道,不过不会现在动手。” 我说:“哦?那是何时?” 公子道:“蝗灾安稳之后。” 我看着公子,笑了笑。 有时,我觉得若想放心离开,还是要早早将公子教得精明些才是,时日无多,甚有紧迫之感;但有时,我又觉得公子其实不须我教什么,生在贵胄之家,有些事他可无师自通。 “霓生,”过了会,公子又道,“这些日子,我总想起史记中的一句话。” “甚话?” “陈胜吴广起事之时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哂然,道:“公子怎想起这话?” “不过这些日子出门所见有感。”公子停顿片刻,道,“霓生,我在雒阳时,便已知晓这蝗灾,不过不是从朝廷里知晓的。” “那在何处知晓?”我问。 “从荆州刺史邢绍处。” “哦?” “年前,荆州刺史崔勉告老还乡,是我母亲出力,让邢绍当上了荆州刺史。”公子道,“就在仲秋之时,邢绍送了五百金来,说是给我母亲的节礼。” 我说:“知恩图报,自是应当。” “邢绍出身清贫,就算为官之后也无多产业,五百金从何而来。他送礼之时,正是蝗灾正凶之时,朝廷除开仓赈济,还拨了万金筹粮。让蝗灾仍是肆虐,流民四散。我在来路上,问过好些流民,荆州各地都有,皆言不曾见过赈济之物。” 我哂然。 他并非信口胡言。其实我知道,凡是灾荒,朝廷并非束手旁观,只是每有赈济,总是先肥了一群官吏贵胄。这乃是朝中人人心照不宣的规矩,只是没人会像公子这样觉得不妥罢了。 “公子是觉得亏欠了那些流民么?”我问。 公子看着我,少顷,浮起一抹冷笑。 “我时常想,朝堂上那些人天天说着天下黎民,可他们所说的黎民,只怕不过是高墙大院中的那些人。”他缓缓道,“天下大乱,乃是天下人撬动。黎民不安,自是跟随号令者造反。到了那时,什么世家公卿亦不过粪土,我等便是陈胜吴广之属憎恶之人。” 道理是不假,不过公子愤世嫉俗起来的时候,总是这般尖锐。 我安慰道:“公子放心好了,便是真的天下大乱,以公子之能,必无可虑。” “我?”公子淡笑,“霓生,我等自诩读书人,天潢贵胄,然真正出了来,连你的一半见识都没有。” 我哂然,道:“公子莫忘了,我虽非士人,但我也读过书。” “可你确比我知晓的多。”公子认真道,“霓生,我要费上好一番气力,才可及你。” 不知是不是这夸奖来得太突然,我只觉面上忽而热了一下。 我想说,公子及我做甚? 可看到他正经的样子,又忍不住想打趣。 我说:“公子这般看得起我,便不许费大力气。公子想学什么,我可教公子,公子只须每日交一幅字。” 我以为公子会像平常一样,立刻识破我的伎俩,“嘁”一声不理我。 但他没有。 他注视着我,神色仍然认真,微微一笑:“善。” 那双眸烁烁含光,深深的,似乎能摄人心神。 我愣住,好一会也回不过神来。 65、谯郡 如那茶棚中的旅人闲聊所言,路上的流民,的确比先前少了许多。 且公子侍卫的阵仗一看就非比寻常,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虽非官府中人,也颇有几分威仪。故而就算经过山贼土匪流窜之地,也无人敢惹。 几日后,车马顺利过了汝阴,进入谯郡。 桓氏的祖地,就在谯县。在当地,桓氏是第一大姓,提到谯县,人们总会首先说桓氏。 虽然公子这一支自祖父起已经迁往雒阳多年,且各有封地,在谯郡并未留下许多田地屋宅,但祖地毕竟还是祖地,老人死后都归葬此处。每年秋后,桓肃几乎都会携家人回来祭拜。 不过,公子自那场大病之后,长公主和桓肃总忧心他经不得远行,每每祭祖,都将他留在家中。故而我此番来谯郡,乃是第一次。 据公子说,近来宫中和朝中多事,桓肃早就想回谯郡来拜拜先人请求护佑,但是在抽不开身,故而公子提出他替桓肃来祭拜一趟,桓肃很快就答应了。 我听着公子这话,总觉得这行事之法颇有些我的风范,心想公子嘴上虽瞧不上,自己却也会学会了用些神神道道之事来掩人耳目假公济私。 公子祖父这一支虽非嫡支,但在谯郡桓氏之中乃是最为出息。尤其桓肃,又是娶公主又是封侯,自是风光十足。此事从公子踏入祖宅的那一刻开始,便可见一斑。 闻知公子来到,一干我从未见过面的桓氏宗老和公子的族伯族叔以及同族兄弟已经等候在那里。 公子几年不曾来过,他们看公子的目光,多是好奇。而公子则一副知书识礼的自若之态,与众人见礼,又将桓肃等人未能前来的因由加以陈述,言辞文雅,如往常外出交游一般,平和而不平易。 众人亦知晓公子的名声,看他谈吐举止,大多露出欣赏称赞之态。而如往常一般,不少女眷躲在屏风、窗背和门后朝公子窥觑,秋波暗送。 公子从雒阳去淮南的路上,已经派人到谯郡来准备祭祀之事,三牲果品等祭物早已预备好,一应俱全。 第二日,公子穿戴整齐,与众宗老一道,到祠堂中去祭告先祖。 这是桓府的正经祭祖,排场自然要比淮南的那场盛大许多,礼节繁琐,祭拜了一整日才罢。 公子名声在外,知道他回了谯郡,许多族人或当地士人官吏登门来拜访。公子一贯对此无甚兴趣,除了几个平日与桓府来往密切亲故,一律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故而来到谯郡的第三日,祖宅中就安静了下来。 公子的祖父和桓肃兄弟毕竟都位高权重,祖宅几经扩建,比我家中自是要气派许多倍。家具仆人亦一点不缺,就算主人们有时一年也不回来一次,屋舍中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就算如此,这里与雒阳的桓府也还是有些不一样。早晨,我侍奉公子用过早膳之后,发现除了跟他眼对眼看着,无所事事。 因为青玄的疏忽,公子的刀剑等物都没有带出来,也没有带上他平日练习喜欢用的笔墨和纸张。 公子却似毫不在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霓生,随我去骑马。” 我讶然:“公子要去乡间骑马?” “这乡间道路平坦,且景色不输淮南,骑马甚好。”公子道,“你随我去看看便知。” 不都是乡间,有甚好看。我心里嘀咕着,但既然是公子想去,我自然不会败他的兴。 于是,公子骑着青云骢,我则挑了一匹白额枣红马,一前一后出了祖宅。 公子说和我去,就真的是和我去。 不过,他让我去厨中取来一直小竹篓和一只食盒,我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说。而出门的时候,林勋和几个护卫要跟着,也被公子拒绝,只说去去就回,将他们留在了宅中。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风中的味道甚是清新怡人。马蹄踏在路上,无甚尘土,扬起点点泥星。 谯郡的地势比淮南平缓,一眼望去便是旷野天际,无山川起伏。这般时节,农田已经收割,田土上堆着一个个草垛,马蹄踏过田间小路,惊起一群群的麻雀。 即便公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袍,不带随从,在雒阳那样的地方,也很少有人可以忽略他。何况这这般乡野之地。 无论是路过的行人,还是桑间田上的农人,看到公子走过,无不投来好奇的目光,盯着他看。 我早已经习惯,自若地跟在公子身旁,欣赏着周遭景致。 “霓生,”走了一段,公子忽而转过头来问我,“你从前在淮南家中,每日做些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道:“有时跟着祖父去巡巡田,有时自己出去玩,再回来看看书。” “你那田庄之中,可有最喜欢去的地方?”公子问。 我说:“有啊。我家东边有一处桑林,结出来的桑果甚大甚甜,每到成熟之时,我便每日去爬树。” “爬树?”公子讶然。 我点头:“不爬树如何摘得桑果?” 公子:“……” “你祖父也是士绅,可曾请先生来给你教授经史女诫?”他问。 我鄙夷:“请他们来做甚,还不如我祖父知晓得多。且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祖父从不逼我看经史女诫。” 公子对我大言不惭的厥词早已习惯,只是叹了口气,摇头:“怪不得。” 我瞅他:“甚怪不得?” 公子没有答话,却指指不远处:“看见那道小河不曾?” 我顺着望去,只见那的确有一道小河,蜿蜒而过,河边长满了芦苇。 “看到了。”我说。 公子道:“那便是我自幼最喜欢的去处,每次回到谯郡,我定要到那小河边玩耍。” 我了然,望着那边,亦不禁好奇起来。 “那河边有甚有趣之处?”我问。 公子兴致勃勃:“你去看了便知。”说罢,他轻轻打一下马臀,青云骢轻快地走下土路,朝河边而去。 河面很是平缓,最宽处也不过数丈。水中的都是卵石,水流经过,哗哗地想。我跟着公子下了马,踩着岸上的细沙过去,只觉绵绵软软,几乎没足。 公子走到水边,望了望,神色颇为怡然。 “如何?”他问我。 “甚是不错。”我说。 这是真心话。公子从未与我说过这里,我也从不知道公子还有这般乡野情怀。 公子道:“可惜秋冬水枯了些,若是春时,水漫上来更好看,还有野花。” 他说话的样子颇为认真,我忍俊不禁。只觉这话从公子嘴里出来,比看这些景色有意思多了。 我的兴致也起了来,道:“公子从前来此处做甚?游水么?” “有时也游水,”公子道,“不过游水并非最有趣。” 我讶然:“哦?” 公子未多解释,只四下里望了望。未几,朝一处矮树丛走过去。只见他将那树丛的几根枝条划拉了一下,看了看,拔出腰上的短刀,将其中一根砍下。 他将枝条上的枝叶去掉,只留一根主干和树杈,又将树杈两头细细削尖,动作颇为麻利。 我在旁边看着吗,明白过来,那分明是鱼叉的形状。 我讶问:“公子会打鱼?” 公子看我一眼,唇角弯了弯:“我为何不会打鱼?” 说罢,他将袖口拉起,将袍裾别到革带上,又脱了鞋袜,将袴腿折到膝上。 他的小腿白皙而笔直,肌理线条紧凑,望之颇为顺眼。 我从未见过公子这样,定定看着,只觉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我从不知道的事来。 公子却神色自若,仿佛一个雒阳的名门世家公子,天生就会打鱼。待得将衣服整好,他拿着鱼叉踏入水中,径自朝水深处走去。 “公子,小心些。”我忍不住道。 公子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示意我低声。 待得再走两步,他停下来,握着鱼叉,盯着水面。 水声哗哗而过,仿佛除此之外无所动静。公子立在水中,如雕像般静止,引得我也不禁摒心静气。 突然,他将鱼叉扎下,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待他再将鱼叉拿起来,只见上面已经叉着一条鱼,在叉尖上徒劳地挣扎。 我又惊又喜,不禁笑起来。 公子将那鱼取下,扔到案上,我忙跑过去,拾起鱼,放到竹篓里。 他的确是个高手,没多久,接连再下,虽得到的鱼有大有小,但几乎每次都不落空。 可惜鱼篓不大,未多时就满了。 公子走回来,坐到沙地上,我取出巾帕给他拭净腿上和脚上的水,船上鞋袜。 “打了多少?”公子问。 “有七八条。”我说,“可要拿回宅中?” 公子摇头:“这鱼已经刺伤,死了就不好吃了,须得现在就做。” 我诧异不已:“现在?” “自是现在。”公子说着,站起身来。 他将短刀在水中洗了洗,又将一条鱼从篓中取出。我见他竟是要剖鱼,忙要上前接替,公子却抬手将我止住,“你不会,勿动。” 我:“……” 他神色坚决,我也只好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看他动手。 跟打鱼比起来,公子剖鱼显然很是不在行。他盯着鱼腹,好一会,才下刀去,却划得不够开,掰扯得有些艰难。 我看不过去,道:“公子,还是我来吧。” 公子看我一眼:“你剖过?” 我瘪瘪嘴角:“不曾。” 公子:“……” 他没理我,将鱼腹再划开些,终于打开来。可当他看到里面血糊糊的内脏,他皱了皱眉。 我不禁问:“公子从前来打鱼,可有人陪伴?” “宅中一个叫阿丁的老仆。”公子道,“可他三年前就不在了。” 我问:“打鱼也是他教的?” “嗯。” 我心里叹口气,这位老仆确实有心,让公子做最有趣的部分,自己则揽在最脏的,让公子天真至今,给我们都出了难题。 那鱼腥十分钟,混着血气,我不禁想到遮胡关的时候,公子见到死尸便呕吐的事。正担心会不会再来,却见公子皱着眉,迅速将那些内脏抓出,待得取净,将鱼放到水中清洗。 他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紧绷着脸,唇角几乎抿成一道直线。 一条洗净之后,他放在旁边的禾草堆上,又从鱼篓中拿出另一条,照样剖开,洗净…… 我在一旁目瞪口呆,忽而对公子生出了几分敬佩。 我说:“公子,鱼油和鱼子也甚是好吃,公子可留下……” “不要了。”公子一口拒绝。 我只得闭嘴,继续看他剖鱼。 待得那些鱼全数收拾好,公子长吁一口气,将手在水中搓洗许久,用巾帕擦了又擦。 好一会之后,他终于将巾帕放下,又去取柴火。不远处的农田上,堆着许多禾草,河边上也有些被水冲来的树枝浮木。虽昨夜下过雨,但入秋日久,这些柴草都已经干透,可作烧火之用。 我正要跟着他去帮忙,公子却又将我止住,道,“你看着鱼,莫教野狗叼了。” 哪来的野狗……我四下里望了望,哂然。 阿丁显然仔细教了公子如何烤鱼,不一会,公子抱来柴火,在一处空地上堆好,还用石头叠起了灶,用树枝把鱼穿好,架在上面。 他这般流利熟稔,当他掏出火石的时候,我已经见怪不怪。 未几,禾草被点起,公子将干柴架在上面,将火拨旺。 他知道如何烧火不会冒出浓烟,免得将鱼熏黑;那石头灶台也搭得颇为讲究,不高不低,鱼架在上面,不会被火烧到,却能烤熟。 我蹲在公子身边看着,不一会,就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公子不时翻动着,鱼皮和鱼肉的颜色渐渐变黄,鱼油在上面点点炸开,闻着那味道,我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给你。”待得烤好之后,公子取下一条,递给我。 我瞅着他,虚情假意:“还是公子吃吧,这是公子做的。” “还有许多,凉了便不好吃了。”公子道。 我笑笑,不再推让,大方地接了过来。小心地在上面吹了几口气,咬下一点。 出乎意料。我本以为无盐无味,这烤鱼也就吃个香。但公子的手艺竟是精湛,鱼的表面虽焦黄,里面的鱼肉却仍然鲜嫩清甜,胜于我以往尝过的任何一顿。 “如何?”公子问。 我吃得说不出话来,连连点头。 公子看着我,莞尔。火苗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带着一层温暖。 少顷,他转回头去,将烤好的鱼放在一边,又将鱼篓里剩下的鱼串起,继续烤起来。 公子的鱼虽然好吃,但毕竟都是大鱼,我们吃了三条之后,已经觉得饱了。 我将剩下的鱼盛到食盒里,公子将灶里的火灭了,与我一道牵了马,离开小河边。 “从前公子与阿丁来,也是公子烧食么?”我问。 “起初是阿丁,后来我觉得有趣,便自己来烧。”公子道。 我了然,忽而觉得公子跟那些离了仆人便如废物一般的纨绔还是十分不一样。至少只要他愿意,还会学着做吃的,且做得十分不错。这么想着,我的思绪又飘起。想当年祖父带着我在外头游逛的时候,也时常要露宿,自己煮食。可惜无论他还是曹叔,做饭最多只能做到可下咽,讲究美味则远远算不上。以至于后来回了淮南,我吃到陶氏做的饭菜之后,便坚决地要祖父将她请来做厨娘。 我以为公子又是捕鱼又是烤鱼,大概也玩够了,要回老宅里去。可过了岔路口,我发现他又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公子要去何处?”我问。 公子道:“再去寻些吃的。” 我讶然:“去何处寻?” 公子道:“去了你便知晓了。” 见他悠然的模样,我知道他定然不会先告诉我。有了方才之事,我也不乱猜,只跟着他前行。 沿着小道,走了不出三里,公子在一处屋舍前停下。 我望了望,只见那是一处农舍,用荆棘扎作篱笆和柴门,上面攀着瓜苗的藤。 当我们走到近前的时候,一条黄犬从院子里跑出来,对着我们大声狂吠。不久,屋中走出一位老妇,向黄犬喝了一声,黄犬随即安静下来,跑到别处去了。 “来者何人?”老妇走出来,问道。 “朱阿媪,是我。”公子上前,微笑道,“多年不见,朱阿媪可还记得?” 老妇走近前,眯着眼睛打量公子,片刻,似恍然想起。 “可是从前那总跟着阿丁来换酒食的儿郎?”她问。 “正是。”公子道,“朱阿媪好记性。” 老妇露出笑意,招呼公子和我入内。 “阿丁去了之后,我许久不曾见你,以为你再不来了。”老妇道,“今日来此,可又是要换酒食?” “正是。”公子将食盒拿出来,道,“多年不曾做鱼,也不知可还对阿媪胃口。” 老妇将食盒打开看了看,取来一双箸,剥下一点鱼肉放入口中。 “甚好,是阿丁当年做的滋味。”老妇满意道。 公子问:“阿媪今日可做了黄酒和酥饼?” “黄酒有,酥饼不曾做,你且坐着,我现下去给你做来。”说罢,她将食盒捧走,到灶台边上煮食去。 公子应下,乖乖地站在一旁。 我将这屋子四下打量,只见陈设虽简陋,却收拾得颇为干净。 “这阿媪从前是做食肆的,”公子低声对我道,“她做的黄酒和酥饼远近闻名,有时乡人登门来买也买不到。从前阿丁与她相熟,知道她爱吃鱼,总带我来用鱼换,她便常做给我吃。” 我了然,看看公子,心想以他那挑食的脾性,也不知这黄酒酥饼有多好吃,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 朱阿媪做起酥饼来,甚为行云流水,毫无苍老之态。和面烧火,事事有条不紊。公子看了一会,走过去给她打下手,朱阿媪也不客气,让他加柴添火,又让他取这取那,全无拿他当贵客的意思。 而我站在一旁看着,倒成了无所事事的那个。 “这是你的妇人?”间隙时,朱阿媪看看我,向公子问道。 我和公子皆是一怔,莫名的,我的耳根热起来,哭笑不得。 公子却神色自若,看了看我,微微一笑。 “阿媪怎知她是女子?”他问。 朱阿媪摇头:“有甚不知。生得这般眉清目秀,不是女子是什么。” 听着这话,我心底莫名的舒服,觉得这位朱阿媪果然是有眼光的人。 我看看公子,笑笑,故意道:“他也眉清目秀,阿媪怎不说他是女子?” 朱阿媪道:“他虽也生得好看,可男子女子终是不同,声音举止皆各有异。若说谁看不出来,不过不曾用心罢了。” 我想了想,此言倒是不假。 有公子帮手,酥饼做得很快,一个时辰之后,黄澄澄的酥饼已经出锅。朱阿媪用荷叶包了,又给了公子一小罐酒。 公子谢过,带着我与朱阿媪道了别,走出门去。 我问公子:“公子从前与阿丁得了酒食,往何处去吃?” 公子道:“不过用些酒食,往何处不可?” 我说:“可这般野外,公子也不曾带坐席。” 公子骑在马上,忽而指指田野中一个个的稻草垛:“那不就是现成的坐席?” 我愣了愣。 66、仕任 我觉得,今日带着我出来的这个公子,似乎是个假的。 他会打鱼、剖鱼、烤鱼,会拿着鱼去乡妇家中换吃的,会打下手,还从不嫌弃禾草堆,像个乡邑少年一样,毫无顾忌地坐上去……我觉得就算我告诉了惠风,她也不信,且会指责我污蔑她心目中公子那高洁无匹的仙品。 “公子不怕脏?”我问。 “不过禾草,有甚脏?”公子反问。 我:“……” 我觉得跟他比起来,我反而像个大户人家里出来的矫情子弟,嫌这嫌那。 “上来。”公子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公子的手掌温暖,将我的手握住,稍一用力,便将我拉了上去。 公子将朱阿媪的荷叶包打开,拈起一块酥饼,吃了起来。 我也拿起一块,咬一口,只觉酥香满口,甜而不腻,果然美味。比雒阳吃到的那些都好吃多了。 公子又将朱阿媪方才给的两只竹杯拿出来,将黄酒的泥封拍开,往杯中满上。 我接过一杯,尝一口,只觉清而不冲,余味却是绵长,果然也是上品。 这时,我又相信了这是真的公子,跟着他,吃不到难吃的食物。 “此酒后劲足,你须得慢些喝。”公子道。 我应下,喝一口酒,再吃一口酥饼,果然人间乐事。我一边吃着,一边瞅着公子,只觉今日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公子发现了我的眼神,看过来。 我忍不住道:“从前我怎从未见公子做过这些?” “从前你未曾来过谯郡。”公子道。 我好奇地问:“莫非这些事只能在谯郡做?” “也不是。”公子道,“别处无这般酥饼和酒,我便是去打了鱼来也无甚乐趣。” 我了然,到底还是为了吃的。 我又问:“长公主知晓么?” “不知。”公子道,“从前阿丁一向偷偷带我出来,无别人知晓。” 我点点头。这般说来,如今,我就成了那个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别人。莫名的,我心中有些隐隐的快活。 酥饼并无多少,我和公子分食,不久,即吃得精光。 我说:“公子回雒阳前,可再去与朱阿媪买些来。” 公子摇头:“不必。” 我问:“为何?” “朱阿媪年纪大了,做出这些来已是不易。且她只爱吃烤鱼,钱物反而嫌弃。” 我心中不以为然,觉得无非是那些人的钱给少了。要是公子拿个几金去换,朱阿媪未必还会想什么烤鱼。 不过公子这般风雅的人,自然更喜欢人们讲风骨。与他在这样的事上面抬杠毫无意义。 他似乎颇为享受当下,抿下一口酒之后,在草堆上躺下,望着天空,以手枕头。 我有些倦了,挑着离公子两尺远的地方,也躺下去。 从前,我在淮南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躺在干草上。身下软绵绵的,干草的味道甚好,令人舒心开怀。 天空中,一行大雁正在往南而去,整整齐齐,排作人字。 我忽然想起方才朱阿媪说的话。 一直以来,我对我扮男装一直甚为自信,觉得自己不必易容,只消穿上男装便可混迹男人堆里毫无破绽。事实也如此,我跟着公子出门,常常可遇见别家那些长相姣好的少年男仆,站在一处,并不突兀。只是最近这一年来,我也觉得我身上变化越来越大,许是越来越掩不住了。 “公子。”我唤一声。 “嗯?” 我转过头看着他:“我穿这男装,很不似男子么?” 公子露出讶色,看我一眼。 “你何时似过男子?”他反问道。 我:“……” 许是见我瞪起眼睛,公子笑了笑。 “似不似男子又何妨?”他不紧不慢道,“与我相熟些的人,如逸之与子泉,谁人不知你是女子。” 我想了想,这倒也是。 “霓生,”公子忽而问道,“你从前在淮南时,也穿男装么?” 我说:“也不定,喜欢穿男装时便穿男装,喜欢穿女装时便穿女装。” “你祖父也一向由你,从不理会?”他问。 我摇头。 公子露出些匪夷之色。不过我祖父的特立独行之事他知道了不少,未予置评。 他侧过身来,以臂支头,看着我:“那你入了桓府之后,怎只着男装?” 我哂了哂。 “公子不知?”我反问。 “你从未说过。” “因为公子从未问过。” “嗯,现在我想问了。” 我啼笑皆非,道:“不过觉得穿男装更方便做事罢了。” 公子看着我,片刻,道,“你穿女装也甚好。” 他的声音低低,如同轻风掠过耳畔。 我一怔,忽然发现他和我离得有些近,居高临下,双眸背着天光,深黝而专注。 心似乎空了一下,我的脸颊竟热了起来。 这时,我忽而听到一阵狗吠声传来。 “那二人!”不远处有人大吼,“哪家来的小竖子?!那是我家要喂牲口的草堆,谁准你们乱躺!” 我和公子皆是一惊,看去,只见田埂上,一人正领着两条狗,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走!”公子即刻道,一手抓起物什,带着我跳下草堆。 马就拴在不远的树下,我们二人解了缰绳跨上马去,在那人未及追上之前逃走,将那震天的狗吠和咒骂丢在身后。 直到骑马跑出了二里之外,我和公子才停下来。 望望来路,那人显然不会追来了。 我看了看公子,发现他头发上还沾着半截禾草,忽然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甚?”公子瞪我。 我却笑得更厉害,甚至笑出来眼泪。 公子还想再瞪眼,却被我带得唇角也抽了抽,少顷,也笑起来。 “傻瓜。”他昂着头,仿佛一只漂亮而名贵的珍禽,只是插了一根草标。 我擦了擦眼睛,策马上前,贴近公子,伸出手。 公子目光动了动,头偏开。 “勿动。”我说。 公子定住,片刻,我从他的发间将那根禾草取了下来。 我拈着,在他眼前亮了亮,他露出了然之色。 “你也勿动。”他忽然道,说着,也朝我伸出手。 只觉发间有些触碰的感觉,微微牵扯起酥麻,公子也从我的头上取下赖禾草碎叶,一片,两片,三片…… 我窘然。 公子颇有耐心,好一会,将我的头发拍了拍,摇头:“你还是回去沐浴吧,莫忘了将头发洗一洗。” 我:“……” 天色已经不早,公子带着我出来闲玩了大半日,也该回去了。 望着周围的田野,我忽而有些不舍。想想这些年,自己可曾如今日这般痛快地玩耍过? 没有。 再看向公子,他也走得不紧不慢,眼睛望着远处,似乎仍在回味。 “公子方才时候我穿女装好看。”我问,“公子想让我以后穿女装么?” “嗯?”公子回头按我,目光闪了闪。 “你穿什么皆由你。”他将头转向别处,一脸无所谓:“你祖父既不管,我自然也不管。” 居然跟祖父相提并论,我瞅着他,不以为意。 “那我仍着男装好了。”我说,“穿女装我不习惯。” “穿男装你也变不成男子。”公子说。 我不以为然:“谁说我要变成男子。” 公子不理我,转回头去继续悠然看风景,侧脸上,唇边上一点弯起的影子却隐约可见。 回到宅中的时候,不出所料,林勋他们已经急得团团转,见公子终于回来,几乎喜极而泣。 “我说过就在附近走走,有甚着急。”公子道。 “小人不得不急。”林勋哭丧着脸道,“长公主从雒阳派了内官来送信,问公子在何处,小人几乎蒙不过去?” “送信?”公子讶然,“那内官在何处?” 未几,一个仆人引着一名内侍来到公子面前,的确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公主遣小人来,要小人务必将此信送到公子手中。”内侍将一封信恭敬地呈上。 公子将信拆开来看,未几,面色变了变。 “何事?”我忙问。 “太后病重了。”公子沉声道。 太后病重,的确是大事。 对于长公主来说,她可倚靠着,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如今尽皆病倒,可谓祸不单行。 在信中,长公主不仅催公子赶紧回雒阳,还提到了我,要公子将我找到,一并带回去。 这要求看上去着实不通常理,我一个侍婢,何足让长公主特别挂念? “母亲急着见你做甚?”公子问我。 我知道她并非关心我安危,这般着急见我,自然是为了问计策。 “许是想为太后卜问凶吉。”我说。 公子皱了皱眉,却没有为了鬼神不鬼神迷信不迷信之类的事跟我计较。 “公子担心太后?”我问。 公子点点头,片刻,却又摇头。 “何止太后。”他说,“整个朝廷的局势都该担心。” 消息突如其来,公子即刻令随从收拾行李,第二日一早,出发回雒阳。 谯郡的乡野景色在马车的窗外渐渐消逝,我望着田野中的一个个草垛,想到昨日之事,不禁莞尔。 可惜愉悦之时总是过得飞快,不过一日,便要回雒阳去看那些人勾心斗角。 我心里忽而有些希翼,等到一切过去,或许我能够鼓动公子再回来祭祭祖,顺便再去玩一遭。但正当这念头生出来,心里却有个声音道,如何才算一切过去?再说,你不是打算再挣些钱财就走么,只怕那也是过不了多久的事。 方才还飘飘然的心,霎时沉寂下来。 离开了桓府,我也就离开了公子,莫说谯郡,就连见面恐怕也难了。我将手肘撑在凭几上托着腮,朝着淮南的方向张望良久,心中如同晴天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雾,也不知算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霓生,与我说话。”公子忽而问。 我回头,他从隐枕上坐了起来,书翻了几页丢在一边,似乎无心阅读。 “好啊。”我也转过来,看着他,“公子想说什么” 公子想了想:“与我讲故事。” “公子想听什么样的故事?”我问,“神仙妖怪还是凶案轶闻?” 公子露出鄙夷之色。 “你怎总喜欢说这些,便没有端正的?”他说。 我无辜道:“公子要看端正的,可去翻典籍卷宗,故事若不离奇些,怎可成故事?” 公子没答话,似乎兴致缺缺,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到了隐枕上。 “霓生,”好一会,他望着上方,低低道,“我不可再再家中赋闲下去。” 我倒是十分乐意听他说这些,道:“如此,公子有何打算?出仕么?” “嗯。” “公子想做些什么?” “我想去领兵。” 他的想法果然还是又回到了这里,我毫不意外。早在去河西之前,我就知道,他的志向从来不是做什么议郎。 我说:“公子不是说要做一个重臣?” 公子道:“将兵者亦是重臣。如今朝中形势,只怕会愈发不稳,万一生乱,唯有兵马可匡扶社稷。” 这话倒是不错。 我说:“如此,公子欲往何处将兵?” “自是先从军。”公子道,“左卫将军帐下缺一司马,我欲赴任。” 我哂然。 左卫将军桓迁,是公子的族叔,在宫变之中,亦出了大力。荀氏倒台之后,长公主原本想将他升为中护军,但有了荀氏之鉴,庞氏对北军颇为忌惮,将中护军、中领军等要职牢牢掌控在手,无法撼动。 我问公子:“左卫将军可应允?” 公子道:“我曾与族叔谈及此事,他说还须考虑。此番回去,我当再去见他。” “如此。”我点头。 公子的想法没有错,但路子错了。就算他回去再找桓迁,只怕桓迁也只会推脱。原因无他,长公主那般心高气傲的人,不会让她精心培养出来的儿子去北军做一个司马。桓迁就算是公子的长辈,也绝对不敢得罪长公主。 我说:“公子做了司马之后,又当如何?” 公子道:“自是领兵。” 我颔首:“左卫将军司马乃左卫将军属官,奉命单独统兵也不过数百。若再多些,只有往上升迁。而如今北军为庞氏所掌,公子若要迁往匡扶社稷之位,只怕一时遥遥无期。” 公子眉头锁起,沉吟。 “这般情势我亦知晓,可从军一途,唯此法最是稳妥。且时日不等人,与其赋闲在家,不若一试。”他说。 我说:“以我之见,仍有更便捷之途。” “哦?”公子一讶,忙问,“怎讲。” 我说:“我出来之前,曽闻通直散骑侍郎要增至四人,尚有一人空缺,不知如今可有人就任?” “通直散骑侍郎?”公子想了想,道,“我出来前听人说起过,那位子仍空悬。”说罢,他诧异地看我,“你是说,让我去谋此位?” 我说:“正是。散骑省掌中枢机要,通直散骑侍郎虽是员外,且其位在散骑侍郎及散骑常侍之下,但职掌并无差别,且不似二者那般讲究资历。当年先帝设此职,便是意在拔擢年轻有为之士,历任显要重臣皆任此职。公子若可赴任,日后再迁,无论文武皆是大任。” 公子道:“话虽如此,只怕不可。” “如何不易?” “上虞侯庞宽有意让其侄庞融充任,皇后亦是此意。且东平王为散骑常侍,亦有意以其子充任。”公子道,“东平王一向主张摒除外戚干政,在宗室之中,乃是不可多得的强硬之人。” 这话不错。 本朝自开朝以来,势大者无非有二,一为外戚,一为宗室。 因高祖分封之故,宗室有钱有地,还养兵自重,乃是朝廷心病。而为了对付宗室,先帝与现在的皇帝扶植外戚,以为抗衡。故而在当朝,先是有外戚袁氏专权,而后有了荀氏,如今,又有了庞氏。皇帝虽对待外戚也无甚情义,总是拉一个打一个,但此法甚为有效,宗室虽然仍分封在外,但各王侯多是在朝中担任一些不参与议政的闲职,故而在朝中风光的人多是外戚。 不过如今此事有了些变化。庞氏虽然也是外戚,但皇后夺权之时,乃是得到了梁王等一众宗室的支持。她比荀尚更懂得宗室的厉害,对宗室亦礼遇有加,故而梁王成了太子太傅。除了梁王之外,荀氏倒台后,宗室中的许多人亦占据了机要之位。如皇帝的堂弟东平王,如今当上了散骑常侍,而在低一级的四个员外散骑常侍之中,高祖的侄孙乐浪郡公占了一位。 可参与内朝议政的近侍官职,向来颇受各方中意,宗室如此,庞氏更不例外。皇后的另一个兄弟庞逢加官侍中,而堂兄庞荟当上了通直散骑常侍。据我所知,她想拔擢为通直散骑侍郎的人,正是庞逢的儿子庞琚。 我笑了笑:“皇后用事至今,已近两月;东平王当上散骑常侍,亦有月余。此事至今仍未定夺,想来还要僵持些时日。” 公子看着我,目光中有了些意味:“霓生,你若有话,不妨直言。” 我说:“据我所知,自先帝以来,门下省诸近侍之职,皆皇帝亲自选任。拔擢之人,皆大多为世家出身的才俊士人,如今日般,外戚、宗室并重,乃从所未有。” 公子道:“正是。” “本朝以来,士人虽不与外戚与宗室争锋,然朝中中坚之力,仍在于士人。如今外戚与宗室将手伸到了散骑省,士人之中,如侍中温禹,尚书郎王绪,黄门侍郎孔珧等人,心中如何作想?尤其温禹,乃门下省主事,通直散骑侍郎人选之事,当时教他十分头疼。” 公子不以为然:“天下士人多矣,何以见得他们会想到我?” “他们自会想到公子。”我莞尔一笑,“公子忘了先前传出去的赋?公子隐逸高贤之名,亦是众人皆知。公子但想,无论宗室还是外戚,再往散骑省塞人,温禹等人皆不会情愿;而对于宗室和外戚而言,此事僵持许久,成不成事倒成了其次,首要乃是不可使对方得逞。纵观全局,能让外戚、宗室及士人都满意的人,天下有几个?” 公子目光微亮,却道:“可我赋闲多日,也未见门下省动静。且温禹此人出身儒学大家,一向亦刚正不阿闻名,且一向反对清谈,以为靡靡之音,又怎会看中我?” “门下省无所动静,乃是因为庞氏和宗室逼迫未紧,他们还在观望。”我说,“而温禹虽古板,但他与王绪乃是密友。” 公子道:“那又如何?” “有一事,想来公子不知。” “何事?” “公子那篇被争相传颂的赋,可知现在在谁手上?” 公子想了想,道:“我当初将那赋赠与了顾焘,莫非不正是在他府中?” 我摇头:“如今已不在。上月王绪生辰,顾焘将此赋赠给了王绪。据说王绪对它甚为欣赏,将它挂在了书房中,时常观摩。” 公子讶然。 我说:“我记得离开雒阳前,曾在公子书房中看到王绪送来雅会的帖子。若未曾记错,便在下月初,公子回到雒阳后不久便是。” 公子道:“你是说,让我去王绪的雅会?” “正是。”我说,“温禹与王绪私交甚好,定然也会到场。” 公子听了,意兴阑珊。 说来,王绪与公子也不算全无关系。他也出身琅琊王氏,与桓瓖的母亲是族亲,桓瓖管他叫舅父。不过公子赴宴,一向看心情。王绪的雅会多是朝官,有温禹那样的人在,也不爱好玄谈。道不同不相为谋,故而虽然王绪时常邀请公子,但公子总以各种理由推脱,从不曾登门。 我说:“公子若到那雅会上去,王绪必然大悦,局面可开。” 公子没有接话,看着我,目光中颇有些玩味。 “霓生,”他问,“你如何知晓这许多事?” 我说:“自是听说的,公子那赋甚为有名,打探打探便知。” “不止此事,还有朝中那些。”公子问:“你每日在府中,如何打听得这般详细?” “用不着打听。”我神色自若,“淮阴侯与表公子曾说起过此事,稍加推测,便可知因由。” 公子露出狐疑之色:“怎你听说了便可推测,我却不曾从别人那里得知?” “因为他们笨。”我得意洋洋。 公子“嘁”一声,不置可否。 67、奇毒 太后病重之事关系重大,公子并无怠慢,如同去河西时一般加紧赶路,风雨无阻。 桓府这般大队人马,一看就是来头不小,无人敢惹,路上自然也不会像我来时那样遇到山贼土匪。 第四日的午后,公子一行回到了雒阳。 闻知长公主等人去了宫中,公子也不歇息,换了一身衣服,就让我随他一道入宫。 这是宫变那夜之后,我头一次来太后宫。 才踏入太后寝殿,一股浓重的药味便迎面而来。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轻得听不到,皆愁云惨淡。 太后卧在榻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长公主和沈延、杨氏都守在榻旁,神色焦虑。 公子过去,与众人见了礼,再看了看太后,目光亦沉重下来。 据服侍的宫人说,太后在宫变那夜的惊吓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夜里常常惊醒。当时太医来看过之后,说太后年纪大了,心力衰退,本来就易受惊动,而那夜乃是受惊过度,故而致此。太医给太后开了些宁神的药,但无济于事,不久之后,太后得了一场风寒。 那风寒较从前更为凶猛,且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太后的身体由此衰弱下去,从前的旧疾也跟着复发起来,烧热不断,清醒过来也总说这里痛那里痛,颇为折磨。 公子在太后榻前照看的时候,长公主朝我使了眼色。片刻,她起身出去,我也跟着出了殿外。 “如今太后身体亦难撑了,那事须得加紧。”她说。 我说:“这些日子,梁王可有动静?” “他?”长公主冷笑。 梁王果然有动静。 不过,并非是对皇后动手脚,而是对皇后大献殷勤。 梁王为太子太傅,皇太孙回到东宫之后,他为皇太孙开的第一门课就是读孝经。除此之外,还令其在东宫众人之前,背诵尧舜禅让篇。而对于东宫的臣属,梁王也大举撤换,多是庞氏一系。这些人多有不学无术之辈,在皇太孙面前言行无状,太子少傅范景道看不下去,愤而辞官,梁王则即刻奏请将皇后的表兄张衍任为太子少傅。 对于梁王如此贴心的作为,皇后自是十分满意,大加赞赏。 我问:“上回在东宫时,豫章王说要辞官就国,不知他去了么” “半月前就去了。”长公主说着,叹口气,“听说王后的病又重了。他就算不走,朝中之事他也管不到了,留在雒阳亦是无益。” “圣上病体可见好转?”我又问。 长公主摇头,长叹一口气。 “虽清醒,仍说不出话来,也不可自行动弹。我与他说话,其状也是愈发痴呆,也不知听不听得出来。”说罢,她问我:“你可有良策?”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说:“如今太后又卧病,只怕命数有变,须得再算。” 长公主忙问:“何时?” 我掐了掐指头,道:“今夜子时乃是大吉。”说罢,眉头皱了皱眉,“只是……” 长公主察觉到,问:“时辰不好?” “不是时辰。”我叹口气,“此事牵连者,皆内宫皇室,较荀尚等牵连更大。阳气若不足,只怕不仅卜算无果,反而要累及公主。” 长公主果然神色变了变,道:“那须得多少阳气” 我说:“若要阳气充沛,须得二百金来化。” “二百金?”长公主亦露出些惊诧之色,好一会,颔首:“如此,你早做准备。” 我顺从道:“公主放心,奴婢知道。” 二百金,是从前的十倍。 对于大事,长公主花钱一向舍得。故而当她听到这个数的时候的时候,神色间虽然颇为肉疼,但到了第二日,她还是拿了出来。 二百金毕竟比二十金多多了,也沉多了。故而设机关的时候,我须得花费了一番功夫。 这个数,并非我一时心血来潮开大价,而是我已经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装神弄鬼。一来这终究不是正道,做多了难免露出破绽,后果难测;二来,田宅的地契已经在我手中,离开桓府的时机就在不远。待得此事完了,我便按先前的计议,离开桓府。二百金,加上我买地剩下的余财,足够日后挥霍。 这一步一步,都是我在淮南赎地之后就想好的,若无意外,年前便可结束。而在大事完成之前,我须得步步小心,稳妥为上。 所以,我告诉长公主,子时行事。 这般麻烦,原因无他,乃是为了避开公子。 先前,他已经对我鬼鬼祟祟的行踪有了怀疑,我各种瞎掰才敷衍过去。现在他不用上朝又不去国子学,白日里,我很难找到合适的理由在他面前脱身。 至于为何不可让他知晓,理由有二。 其一,此事乃是诓钱,祖父说过,凡偷鸡摸狗的事,如无必要,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一向拿反噬的危险来恐吓长公主,不让她泄露秘密,包括公子。 其二,如果说这府中,有谁能够对我装神弄鬼的事始终保持怀疑,那就是公子。他虽大部分时候很相信我,但拿这种江湖把戏来哄骗他,我并无信心。 如我所愿,因得白日奔波,夜里,公子睡得很早。 我则精神抖擞,待他熟睡之后,悄然离开。 子时之前,长公主已经将金子供奉到了浮屠祠里,关闭门户。我设下机关偷梁换柱之后,大大方方地现身,沐浴更衣,又大大方方地与长公主一起回到浮屠祠中,作法问卦。 “如何?”待我一番装模作样之后,长公主问道。 我坐在蒲团上,一抖塵尾,少顷,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此难要解,只怕较先前更为繁琐。”我叹口气道。 “哦?怎讲?” 我说:“梁王确有反心,只是畏惧皇后声势,只得卑曲逢迎避人耳目,以待时机。” “时机?”长公主冷哼,“这般懦弱狡猾之徒,不过是只想投机,要别人先出头罢了。” 我说:“梁王越是对皇后毕恭毕敬,其反心越盛,只是须得时日。若太后仍康健,长公主大可袖手以待,但如今永寿宫这般变故,却是等不起。如今之事,皇后和庞氏已是无法回头,唯有行事到底才有生路。故而他们不会容得皇太孙多少时日,太后愈弱,则动手之日愈近。” 长公主问:“如之奈何?” 我说:“长公主但想,一旦皇太孙遇害,局势将会如何?” 长公主道:“自是皇后以圣上名义下诏,将平原王立为太子。” 我颔首:“如此,诸侯王可会愿意?” 长公主一愣:“诸侯王?” 我说:“自高祖分封以来,诸侯王日益势大,乃是众所周知。虽朝廷多有削弱制衡之策,但收效甚微。如赵王和梁王,虽明面兵马各是两万,但私兵部曲奴客恐远多于此,且多年来,王国隐匿资财之事从不罕见,一旦纠结作乱,朝廷只怕难以镇压。” 长公主皱眉:“你是说,他们会谋反?” 我说:“只要皇后杀皇太孙,诸侯王必反诸侯王多年来之所以相安无事,乃是天子仍在,师出无名罢了。皇太孙一旦被皇后所害,天下便陷入无君之境。各诸侯王早已虎视眈眈多年,现成的良机又怎会错过?圣上虽在,但已形同废人,只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人人皆可攻入雒阳。故于此事而言,大患并非在皇后和庞氏,而是诸侯王。一旦诸侯王作乱,天下将重陷战乱之中,玉石俱焚。” 长公主神色沉下,目光不定:“这……” 我说:“不过公主要破此局,亦并非无法。” “何法” “此法有上下两策。”我说,“所谓上策,行事最易,其生门,乃在圣上。” “圣上?”长公主疑惑不已,片刻,明白过来,大吃一惊,“你是说,圣上的病可治?” “正是。” 她又惊又喜,却又不解:“你先前不是说,圣上之事乃天机,无力卜问,故无法医治?” 我叹口气,道:“此事本是无解,如今奴婢得天意所示,全仰仗公子之力。” 长公主急急问道:“怎讲?” 我微笑:“公主可知,公子此番也去了淮南,助奴婢拜祭先祖?” 长公主目光动了动,道:“哦?竟有此事?” 我知道她这是装蒜,公子的去向,不可能瞒得过她。 我说:“正是。公子助奴婢祭祀先人,心诚之至,感于上天。故而奴婢先人为报公子,特为陛下的病症出了一策。只是圣上毕竟乃天子,此策有好有坏,还须公主抉择。” 长公主目光一亮:“好在何处?可是为圣上治病之法?” 我说:“是,也不是。” “怎讲?” “皇后说荀氏毒害陛下时,曾提及太医蔡允元,说此人广知毒物,公主可还记得。” 长公主皱眉,道:“下毒之事不过皇后圈套,那蔡允元便是帮凶。” 我说:“话虽如此,可中风之症难治,公主亦知晓。若要保圣上必然醒来,也只有靠此人。” 长公主:“哦?” 我说:“蔡氏世代行医,最拿手的便是毒物,前朝太医蔡敏曾配过一剂药,叫风回散,常人服下,未出三刻即毙命;而中风者服下,则可顷刻见效,康复如初。” 长公主吃一惊:“有这等事?”说罢,她却露出疑色,“那蔡氏若有这等神药,岂非早已闻名天下。” “这便是曲折之处。”我笑了笑,“蔡敏当年制得此药时,确曾名声大噪,然很快便出了事。” 长公主道:“何事?” “当时的丞相贾勉中风不可言语,服下蔡敏的药之后,第二日便暴亡。朝廷以谋害重臣之罪,将蔡敏逮捕下狱,不日之后,蔡敏即横死狱中,此药亦再无声息。” 长公主想了想,道:“有这等事,如此说来,却是不可用。” 我说:“公主有所不知,贾勉暴亡之事,实与蔡敏无关。彼时宦官篡权,与贾勉等重臣争斗甚烈,此事乃是有人为除掉贾勉,偷将贾勉的药掉了包,却嫁祸给了蔡敏。这般祸事非同小可,蔡氏族人亦从此谨言慎行,为免事端,再不敢用此药。” “竟有此事。”长公主了然,又道,“可如今已过去多年,若此药已失传,如之奈何?” 我说:“并未失传。如今蔡氏家学集大成者,便是蔡允元,他熟知蔡氏各类祖方,必也知晓风回散。” 长公主的脸上露出希翼之色,片刻,却道:“可他是皇后的人,就算我去找他,他如何肯助我?他既是如此贪图名利之人,又怎保他不会去皇后面前卖了我?” “不必公主去找他,他自会来找公主。” “怎讲?” “此事奴婢自有办法。”我说:“蔡允元之妻孙氏,与公主身边的李女史是同乡,彼此识得。蔡允元虽性情高傲,对孙氏却是一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且蔡允元虽是皇后的人,可他所求之事,只有长公主和圣上能给。” 长公主问:“何事?” 我说:“蔡允元虽入太医署已有二十余年,然一直不过是个医士,而与其同龄的太医张缇已官至太医令。蔡允元对此甚为不满,亦因此与张缇不善。蔡允元曾有立功受封之念,曾向皇后提出医治圣上,然皇后非但不许,还将其斥责了一通。公主但想,若此时公主示意明路,蔡允元岂会不愿?公主放心,待得依奴婢之计行事,蔡允元必是死心塌地。” 长公主露出了喜色,却又犹豫:“如你所言,这回风散虽有奇效,可究竟是毒物,圣上服下,若万一……” “这便是须得长公主抉择之处。”我看着她,“圣上病势沉重如此,虽每日药石不断,依太医之言,亦撑不过半年。若公主放任不管,半年之后山陵崩,则是佞人为所欲为之时。等死,不若一搏,公主明鉴。” 长公主目光炯炯,未几,变得沉着而坚定。 “治好了圣上,而后呢?” 我说:“圣上虽可治,但皇后掌握禁军大权。她杀了太子、荀氏和谢氏,孤注一掷,本已十拿九稳。圣上一旦醒转,他们必是自知大难临头,难保不会做出弑君之事。” 长公主颔首:“言之有理。” “故而圣上身边须得人护卫。皇后有荀氏之鉴,无论内卫还是北军诸营,都比荀氏掌握更紧。殿中将军庾茂、程斐,倒荀时追随皇后,已是不可信。长公主要护卫圣上周全,唯有另寻他人。” “他人?何人?”长公主道。 “宗室。”我说。 长公主神色狐疑。 “宗室皆诸侯王,你方才不是说要防备诸侯王?”她问。 我说:“若圣上不治,又无储君,诸侯王必反。而圣上一旦可主事,这天下便还是圣上的。诸侯王如散沙,无号召之名,则难以聚结,不足为患。” 长公主道:“如你所言,天下宗室多矣,却可求助何人?” “豫章王。”我说,“豫章王从前征伐多年,豫章国军士皆历练精锐,不逊于禁军。且众多宗室之中,豫章王亦最得圣上信赖,可为臂膀。” “他?”长公主不以为然,“他那般惜命之人,已经被逼得辞官就国,恐怕不会应许。” 我说:“常言灯下黑,豫章王这般看似黯然失势的人,方为最佳。” “怎讲?” “以豫章国之力,若皇后以豫章王为患,又岂会放他就国?此事既然可成,便可见皇后已对豫章王不再顾忌。” 长公主颔首,却皱眉道:“圣上对豫章王如此倚重,方入朝便以高官加身,岂料一旦有事,他亦与别人一般明哲保身,任由荀氏作乱。如今皇后图谋不轨,他又退得更快,将大事交与他,我甚为不放心。且你怎知豫章王不会将我卖了?” 我说:“圣上倚重豫章王,自有其道理,而豫章王看似懦弱,实则颇有所算计。荀氏当权时,豫章王与荀尚同为辅政大臣,自是被荀尚视为首患,若轻举妄动,于事无益。皇后亦然。豫章王身在雒阳,空有高位虚名,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便是有救国之志亦力不从心。且豫章王有了兵马,自是比困在雒阳对公主有用。皇后对豫章王的打压,不逊于荀氏。豫章王就算出卖公主投靠皇后,皇后也不会予其多少好处,让他在皇后与圣上之间择选,孰优孰劣,他必是心知肚明。” 长公主道:“可他已经回了豫章国。” 我莞尔:“豫章王虽不在,可奴婢听闻宁寿县主还在雒阳打理王府之事。” “宁寿县主?”长公主讶然,“她一个女儿家,说得何事?” “公主不可小觑宁寿县主。”我说,“豫章王世子年幼,王后卧病,这些年乃是她助豫章王理事,豫章王每逢聚宴会客,宁寿县主也俱是陪伴在侧。放眼天下诸王国,又有几个王世子如宁寿县主这般受倚重?” 长公主沉吟片刻,又道:“如你所言,豫章王将国中兵马调来,可就算进得雒阳,还须得入宫城,岂非要先大战一场?” 我说:“皇后手握禁军,自是不会放豫章王进来。不过圣上若能出去,则可省了此事。” 长公主目光微亮,忙问:“如何出去?” 我说:“此事不难,奴婢亦有计议。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虽上天有示,亦难防万一,公主须得考虑周全。” 长公主问:“何谓万一?” “奴婢说过,圣上乃天子,其命理不可妄测。故而虽奴婢得先祖示下,得了解救之法,亦无从得知用在圣上身上是否奏效。” 长公主神色沉了沉,道:“如此,你有何计议?” “这便是奴婢所说的下策。”我说,“万一圣上不得医治,公主当务之急,便是守住先帝基业,以防大乱。” 长公主颔首:“此言甚是。可皇后箭在弦上,必不会听我劝谏罢手止步,如之奈何?” 我说:“如此,便只有寻找制衡之道。若要震慑皇后及诸侯,非手握十万以上重兵者不可为。” “十万?”长公主皱眉,想了想,忽而面色一变,“你是说……秦王?” 我颔首:“正是。” 室中倏而安静下来。 长公主定定看着我,似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王虽为圣上忌惮,但如今之势,可以一己之力抗衡皇后及诸王者,唯有秦王。”我说,“只要秦王来雒阳,无论皇后还是诸侯王,必然因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如此,至少可保雒阳及内宫无血光之患。” 长公主道:“话虽如此,若秦王挟天子自立,岂非又是一个荀尚或皇后?” “就算如此,长公主亦不会吃亏。”我说:“秦王就算有野心,也并非贪婪无谋之辈。他在辽东掌兵七年,若要弑君自立,早已攻来。而他安分至今,何故?乃是他亦知晓名正言顺之道。古往今来,仅凭兵马篡位者,鲜有善终。且当今天下诸王侯国皆养兵,一旦有人开了以武篡位之例,则动乱之始,他便是得了雒阳,亦不得不陷入四方征讨不得安宁。孰利孰弊,秦王自有计较。秦王若想坐稳天下,便须得尊者出面为之正名。公主但想,到了那时,他当求助何人?” 长公主目光隐动。 “你是说,太后?” 我颔首,笑了笑,道:“且据奴婢所知,秦王尚且无嗣。公主可想过,他得了天下,又传给何人?” 长公主不明所以:“你何意?” 我说:“据奴婢所知,桓氏及沈氏仍有好几位未许人的闺秀,皆知书达理,才貌出众,正是秦王妃的上佳之选。有太后和董贵嫔在,此事当是不难,想来秦王也必是乐意。” 长公主看着我,少顷,笑了起来。 “云霓生。”她看着我,意味深长,“想不到你竟想得这般长远。” 我谦道:“此乃上天所示,奴婢不敢居功。” “可一旦到了这一步,圣上又将置于何地?” “到了这一步,圣上已是不可指望。”我说,“此既为下策,便是只为后路而计。公主乃聪慧之人,识时务者,自当有所取舍。” 长公主神色无波无澜。 “此事重大,容我三思再议。”说罢,她却看着我,“你先前说此策有好有坏,坏处又是如何?” 我叹口气,道:“所谓坏处,便是此事毕竟算及天子,即便成功,也要伤桓府福泽。” 长公主一惊。 “若要破解,也并非无法。”我说着,神色惴惴,“便是须得将奴婢除去籍名,放归原身,以撇清与桓府的关系。如此,方可将罪孽转到奴婢身上,由奴婢往祖灵前祭告供奉,请求赎罪。” 长公主松口气,随即和颜悦色:“这你放心,霓生,若此事可成,你乃是首功;便是去赎罪,你也是桓府功臣,我必不亏待于你。” 我面露难色,嗫嚅道:“可奴婢离开了府中,在外面便无依无靠,如何生活?” “我说了不会亏待你,便说到做到。”长公主道,“云霓生,你莫非以为我会诓你?” 我忙道:“奴婢不敢。” 长公主满意颔首,揉了揉额角:“今日之言,到此为止,你说的我都知晓了,去吧。” 我应下,行礼退去。 68、谢妃 当日夜里,我十分忙碌。 长公主离开浮屠祠之后,过了一个时辰,我又悄然潜入,将金子取走。 二百金着实沉重,足有一百斤。我分了数次,才终于搬完。 第二日,我睁开眼时,日头已经高照。 待我去到后园,公子已经在练骑射。 青玄在一旁服侍,不满地说:“霓生,你近来总睡迟。” 公子却并无愠色,策马到了面前,下了马来。虽是深秋,他也已经大汗淋漓。他扯开单衣的领口,从青玄手中接过巾帕,一边擦着汗一边看我,揶揄道:“醒了?” 我将目光从他汗津津的脖颈上移开,道:“公子,我染了些风寒,昨日又劳累,故而睡得迟了些。” “嗯?”公子眉头微微蹙起,“现下如何?” 我忙道:“昨夜睡了一觉,已是无妨。” 公子看着我,片刻,颔首:“若还是觉得不适,便让人去请医。” 我讨好地笑:“多谢公子。” 公子不多言,让马夫将青云骢牵回去,径自回院子里更衣。 给他将衣袍穿上的时候,我忽而发现外袍穿在他身上,袖子竟是有些短。 我将那外袍比来比去,未几,明白过来。他今年以来,身量又长大了些,最明显的就是他的个子长高了,肩膀也长宽了。我站在他面前,要想看到他的眼睛,须得昂头。 “怎么了?”公子察觉了异样,问道。 我说:“公子怎长这般快?” 公子:“……” 我叹口气,将手中的衣服给他看:“这衣服是去年新制的,公子还未穿过几回,今年就穿不上了。这般好的料子,扔了着实可惜。” 公子了然,将那衣服看了看,道:“你既不舍得扔,便自拿去好了。” 我说:“我拿去做甚?” 公子看我一眼:“你不是要穿男装么?岂非正好。” 我撇撇嘴:“公子的衣裳我穿了又不合身。” 公子唇角弯了弯,忽而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 “也是,”他低低道,“你再怎么长,你长不成我这样。” 我一愣,瞪起眼。莫名的,当他的手触在头上,我的耳根蓦地热了一下。 公子却似乎很是开心,指指衣架上:“穿不上便换别的,在谯郡时穿的那身青袍不是正好?取来替了便是。” 如从前一般,公子更衣之后,在书房里坐下,拿起书来看。 我则打开书房里的箱子,将他平日写的诗赋都拿了出来,一样样翻检。 公子瞥我一眼:“做甚?又要拿去卖钱?” 我说:“这些赋都有公子款识,自是不可拿去卖。”说着,我忽然看到了我想找的那篇赋,拿了出来。 这是公子去年所作。那时,一位名士去世了,公子以怀念为开端,洋洋洒洒数百字,叙事抒怀,以赞士人风骨。最妙的是,此赋乃是公子私下所作,不曾流传。 我将那赋看了一遍,递给公子:“公子此赋甚佳,只是咏志之辞太少,公子再润饰润饰,可有大用。” 公子讶然,将那赋看了看,问我:“用来做甚?” 我说:“自是为了公子的通直散骑侍郎。后日公子去王绪府中雅会,众人必请公子留墨,公子可以此赋为礼。” 公子了然,却并无兴奋之色。 我看着他:“公子不愿?” “并非不愿。”公子皱了皱眉,道,“只是这般行事,到底哗众取宠,非君子所为。” 我啼笑皆非。 公子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也知道钻营的道理,但真要去做的时候,还是放不下那点读书人的清高。 “公子此言差矣。”我正色道,“莫非君子便不可以众望出仕,位极人臣?公子且看史书中那些记述,明君贤臣之中,多有因时而起匡扶社稷者。只要才德配位,从来无人说那是哗众取宠。公子想成为重臣,乃是为了匡扶社稷,可如今之势,只怕不到公子登上高位,社稷便已崩溃,到那时,只怕世人会怪公子有匡扶之志,却阻于脸面,未尽全力。” 公子闻言,神色动了动。 “言之有理。”好一会,他说到,将那赋展开,仔细思考。 公子不愧是名士,不到半个时辰,赋已经修好,文辞流畅,意蕴充沛,又是一篇上佳之作。 可惜不能卖钱。 我盯着那一个个笔迹漂亮的字,正想着能换多少钱,忽然又觉得我收在柜子里那些公子的字稿。 等我走的时候,我会把它们也一起带走,但将来我应该舍不得把它们拿去卖,因为那或许会是公子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正在这时,一个仆人进来禀报,说淮阴侯府有人过来,求见公子。 听到淮阴侯府几个字,我一怔,忽而想起了沈冲。自从回到雒阳,我又是入宫又是与长公主装神弄鬼,竟一时把他忘了。 公子应下,待得领进来,只见是惠风。 她瞅着公子,含羞带臊地行了个礼,细声细气地说:“桓公子,我家公子近来又有些不适,闻知府上霓生回来了,遣奴婢来请霓生过府一趟。” 公子也露出讶色。 “逸之现下如何?”他问,“可是伤情复发?” 惠风乖巧地答道:“原本恢复得甚好,已可行走,两日前还去了一趟东宫。不过今日早晨,他说伤口又疼了。” 公子颔首:“我知晓了。”说罢,对我道,“霓生,你随我去淮阴侯府一趟。” 我答应下来。再看向惠风,只见她抿嘴瞅着我,也露出洋洋自得之色。 其实我有些意外,因为这不是淮阴侯要我过去,而是沈冲要我过去。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忽而似浪里水草,招摇起来。 沈冲见我是为了何事? 我想到他微笑注视的模样,顿时打起了精神。 离开雒阳的这些日子,我一直牵挂着去看沈冲的事。 就算惠风不来,过不了多久,我也会提醒公子去看一看沈冲。沈延如此宝贝他的儿子,看到我回来,一定会让我继续留在沈冲身旁照顾。 公子没有耽搁,乘着车,很快就到了淮阴侯府。 阳光正好,沈冲正披着裘衣坐在院中看书,洁白的裘衣映着光,远远望到便教人心中一动,我见犹怜。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望过来的一瞬,我觉得自己大概又露出了傻笑。 “回来了?”他莞尔道,不知是对公子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嗯。”公子走过去,将他看了看,“你如何?听说又不适了?” 沈冲不以为意:“伤病自会有些反复,他们大惊小怪罢了。”说罢,他看向我,含笑道,“霓生,听说你回淮南去祭拜了先人?” 我笑笑,答道:“正是。” “淮南如何?”他问,“家中祖祠可还好?” 他说话总这般温暖,我心中感动不已,道:“甚好,多谢表公子关心。” 沈冲颔首,转头对惠风道:“前几日城阳王送来的那茶,你去烹些,煮好了再端来。” 惠风应下,仪态万方地退去。 “元初,我今日请霓生来,乃是有一事相求。”沈冲将书放下,开口道。 听得这话,我愣了愣。 公子亦露出诧异之色。 “何事?”公子问。 “是太子妃之事。”沈冲神色严肃,“元初,她在慎思宫中生了病,已经两日不曾进水米,只怕命不久矣。” 太子妃?我想了想,了然。 斗赢了荀尚之后,所有活着的人里面最受折磨的一个,恐怕就是太子妃谢氏。 皇后的算盘打得甚好,既杀了荀尚和太子,又清除了皇太孙的靠山,如今皇太孙捏在她手中,要废要杀不过迟早。而谢妃不但痛失家人,自己还被贬为庶人,关入牢狱,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前途莫测,自是煎熬不已。 在宫中,唯一能帮谢妃的人,是太后。她得以免死,也是太后力保所致。但如今,太后亦卧病不起,谢妃的绝望更是想而知,她的病根在何处,不用想也知道。 公子听沈冲将此事说过之后,沉吟片刻,道:“你想让霓生如何帮她?” 沈冲看看我,苦笑:“我也不知。太医也曾去为太子妃看诊,但说不出所以然。我想着,霓生既有些神通的本事,此事或许也可请她一试。” 公子不语,却看向我。 我心中长叹。原以为沈冲这般急切的找我,乃是终于对我有了意思,不想,竟是为了太子妃…… “太子妃因谢氏之罪,已废为庶人。”我对沈冲道,“表公子为何要救助她?” 沈冲道:“谢氏之罪,乃是为奸人所诬,日后遇得明君,必可昭雪。我救助太子妃,乃是为了皇太孙。他如今在世间的至亲,唯太子妃一人,为了给太子妃平反,他数次向皇后及太后陈情,均是无果。”说着,沈冲自嘲一笑,对公子道,“皇太孙今年才十一岁,便遭遇如此境地。而我身为太子冼马,连为他出谋划策也无从下手。” 公子沉吟:“可太子妃如今正在□□,其实我等相见便可见?” 沈冲道:“此事无妨,我有太后谕令,可进出慎思宫。” 公子讶然。 我则并不感到意外。沈冲心中对东宫的执念,我自是明白。令我欣慰的是,他遇到这般难题时,第一个想到了我。 美人有求,我自是责无旁贷。 “既是表公子所请,我自当效劳。”我说着,有些犹豫,“可我也不知是否真可助得太子妃……” “你愿试上一试,已是尽力,成功与否,自不敢强求。”沈冲即刻道,“霓生,就算你帮不得,我也必不怪你。” 话到了此处,便是说开了,我笑笑,道:“如此,便如表公子之言。” 去探望太子妃的日子,就定在了明日。 沈冲毕竟老实面皮薄,大约是因为公子在场,他没好意思开口让留我下来,我深感遗憾。 否则,我还可以就如何给太子妃看病的事,与他推心置腹,促膝长谈,顺便道道心曲,诉诉衷肠…… 当然,话说回来,我做这事,其实也并非只是为了沈冲。 如今情势,太子妃和皇太孙仍甚为重要。原因无他。皇太孙虽然捏在皇后手里,但他仍然是储君,皇帝不能主事,他就是名义上的天下正统。而一旦没有了皇太孙,各方势力势必失控,便是我这般没心没肺的人,也知道后果如何。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我竟然像狗一样被追了半个内宫,而我和公子的性命也险些断送在皇后手里。这简直奇耻大辱,孰可忍孰不可忍,能坏掉皇后的任何一件好事,我都乐意得很。 “你真要去给太子妃治病?”从淮阴侯府回来的时候,公子问道。 我说:“公子以为不可么?” 公子道:“你如何治?也在她面前做个梦?” 这就是公子十分不可爱的地方。别人看我装神弄鬼,都愿意只看结果,对过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公子则不一样,他总是想什么都知道,时常让我疲于解释。 我说:“仙人示下也不一定要托梦。” “哦?”公子饶有兴味,“那如何示下?” 我故作高深:“此乃天机,说了便不灵了。” 公子似乎料到我会这么说,似笑非笑。 “霓生,”他说,“明日我也去。” 我讶然:“公子去做甚?” “自是看你救人。”公子看着我,意味深长,“我还从未看过。” 此事无须装神弄鬼,他看不看都无妨。 我坦然而温和:“如此,自是随公子所愿。” 囚禁太子妃的慎思宫,是毗邻宫城的一处行宫。那里与别处宫室不同,不仅位置偏僻,且四周的高墙如城墙一般坚固,乃是绝佳的禁闭之所。 沈冲虽能行走,但毕竟伤口还未痊愈,只能由侍从抬着步撵前往。 他有太后谕令,可出入慎思宫。守门的卫士查验了谕令,又看向我和公子,道:“此二位……” “此二位亦奉太后谕令,随我出入慎思宫,尔等若有疑,可往永寿宫询问。”沈冲冷冷道。 沈冲毕竟在宫中自由出入多年,无人不知道他的来历,那人也不再多话,招手放行。 慎思宫虽专用作□□之所,但里面□□的人都是出身皇家或者与皇家相关的贵胄,宫殿阁楼仍然做得光鲜华丽,看上去,不会有人觉得这是牢狱。 太子妃所处的宫院,就在慎思宫的一角。 开了门之后,只见里面虽不如正经的宫室宽敞舒适,却也颇为整洁,只不过一应用物皆简朴许多。 前堂有一只佛龛,太子妃端坐在蒲团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手里攥着一串念珠,苍白的脸如同石雕。 侍奉她的两个宫人,都是东宫跟来的,见到沈冲,脸上皆是哀戚之色。 “太子妃昨日不曾用膳,今日也不曾。”其中一人小声叹道,“今晨晕厥了一阵,醒来却又坐到了佛龛前,这般下去,只怕难撑了。” 沈冲颔首:“我知晓。”片刻,他看向我。 我看了看佛前的太子妃,问宫人:“我等与太子妃说话,太子妃可听得清?” “听得清。”宫人犹豫了一下,道,“只是太子妃甚少理会。” 我颔首,对沈冲道:“我要为太子妃治病,无关之人,还是退出为好。” 沈冲颔首,让仆人将他在榻前放下,又让宫人们暂且退去。 那两个宫人面面相觑,一人道:“沈冼马,我等皆太子妃近侍,如今太子妃不适,我等还是留下为好。” 沈冲看向我,我摇头,肃然道:“不可。太子妃此病,乃阴晦过重以致肝气郁积,若要医治,须得以阳气相衡。二位宫人皆女子,留下则室中阴气过盛,对太子妃不利。且我这医治之法,伤阴不伤阳,二位一旦靠近十丈之内,恐福泽减损,余生不幸。” 那两个宫人闻得此言,神色惊疑不定,片刻,纷纷告退,快步离开。 公子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理会他,转过头去,走到太子妃的身旁,坐下。 “太子妃,”我说,“沈冼马与万寿亭侯桓皙来探望太子妃。” 太子妃没有动静,仍然闭着眼睛。若非那两片嘴唇因为念经而微微动着,我会以为她是个死人。 “回去吧。”过了一会,她开口道。大约是许久不开口,她的声音像蒙着一层布,闷而沙哑,“妾什么也不求,唯求佛前宁静。” 沈冲皱眉,走上前来,向太子妃一礼。 “太子妃这是何苦。”他说:“就算不爱惜身体,也该为皇太孙想想。太子妃若是去了,皇太孙便是孤苦一人,太子妃如何忍心?臣重创垂危之时,这位良医曾将臣性命救下,今日臣特地将她请来,太子妃不若一试,或可好转。” 太子妃唇角弯了弯,似带起一丝苦笑。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妾入了这深思宫中,便已难逃一死。”她说,“冼马请回吧,不必再来。” 沈冲还要再说,我将他止住。 我看向太子妃,微笑。 “太子妃的病,只怕不在身上。”我说,“我今日倒是带了一剂药来,虽粗鄙了些,但不知是否合太子妃心意。” 众人皆露出讶色,看着我将随身带的一只布包打开。 太子妃亦将目光扫过来,待得看到布包里的物什,她的神色倏而一动。 那里面是几张饼,还有一只水囊。 “这是何物?”沈冲忙问。 “自是为太子妃治病之物。”我看着太子妃,道,“太子妃的病,乃在身外。” 太子妃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复淡漠,看着我,阴晴不定。 如我所料,皇后虽没有将立即太子妃杀掉,但也并不打算放过她。 侍奉太子妃的两个宫人,早已被皇后收买。太子妃自进了慎思宫之后,身体日渐虚弱,起初,也以为是思虑过重所致,直到数日前,她听到了那两个宫人说的话。三日前,她们以为她睡着了,松懈下来,说起了皇后那边给的药见效甚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太子妃这才明白过来,她多日来的饮食都已经被人动过了手脚。 故而太子妃不敢再吃宫人们端来的食物,连水也不敢喝。而那两个宫人时刻跟在她的身旁,太子妃无法支开,就算有人来探望,她也不得将此事说出。绝望之下,只有等死。 至于我,我倒不是真的有了通天全知的本事,而是按沈冲所言,太子妃所谓的病弱,更像是因为绝食。而皇太孙仍在,谢氏也仍有洗冤翻身的机会,她就算再痛苦,也还不至于求死。 太子妃面对着这些食物,没有推拒。她三日不曾用食,吃起来的时候,几乎噎住,很快就将饼和水吃得精光。 “太子妃不可留在此处。”公子看了看太子妃,眉头一直紧锁。他背过身去,对沈冲道:“再这般下去,仍是死路一条。” 太子妃却忽而开口道:“冼马与亭侯不必为妾烦扰。” 众人皆讶,看去,只见她用袖子拭了拭嘴角,坐在蒲团上昂首道:“皇后所为,乃是计议已久,妾就算出了慎思宫,她也不会放过。” 沈冲道:“天无绝人之路,太子妃何必与自己过不去?皇后再狠戾,皇太孙也是储君,总有出头之日。” 太子妃却是惨然一笑。 “东宫巫蛊之事,冼马可还记得?”她说。 “自是记得。”沈冲道。 “妾若说太子从未用巫蛊咒过圣上,冼马可信?” 沈冲和公子皆露出犹疑之色。 “那偶人,正是在东宫掘出。”公子道。 “偌大个东宫,往土中埋个物什,谁人做不到?”太子妃冷笑,“太子就算行为不端,也并非痴傻之徒,他要用巫蛊害圣上,何必在东宫来做,留下把柄?” 这话是确实,沈冲和公子相觑,又道,“如太子妃之言,那巫蛊之事……” “卢让与皇后来往甚密,在圣前进谗言的神医也是他寻来的。那时若非圣上突然病倒,不仅太子和荀氏,只怕连皇太孙也不保。东宫被废,获利最大之人,又是谁?”太子妃恨道,“皇后在人前恭顺贤良,背后无时无刻不想着置我等于死地,如今东宫只剩妾与皇太孙,她又怎会放过?” 听她如此说来,沈冲和公子皆惊诧,一时竟无言语。 “正是因此,太子妃才当振作。”沈冲道,“太后甚牵挂太子妃,我可去向太后陈情,下诏将太子妃移出此处,将服侍之人也一并撤换。” 太子妃苦笑:“妾闻知,太后如今亦病重,可是确实?” 沈冲哑然。 太子妃摇头:“皇后设计缜密,太后康健实尚且不得救妾出去,如今又怎肯遂她心愿。” 沈冲犹豫不已,片刻,道:“虽是如此,总有办法。” 太子妃望着他:“冼马果真肯帮妾?” 沈冲神色一振,道:“臣乃东宫臣属,自当效犬马之力。” 太子妃道:“如此,便请冼马将我儿带出东宫,将他送得越远越好。” 沈冲愕然。 我和公子亦是讶异。 只见太子妃双目泛红,缓缓道:“妾如今家族败亡,父祖兄长及母亲皆身首异处,妾便是现下死去,亦不过解脱。这世间唯一牵挂者,便是我儿。观如今之势,皇后很快便会下手,他命不久矣。” 沈冲沉吟,道:“太子妃放心,臣但有命在,必保皇太孙安稳登基,君临天下。” 太子妃摇头:“妾所求者,乃是冼马送他远遁,从此隐姓埋名,保一世平安。” 沈冲神色震惊,看着太子妃:“皇太孙乃国之储君,岂可远遁,请太子妃三思!” 太子妃却神色坚定,似乎早已看破。 “冼马何必惊诧?且放眼当今天下,性命最朝夕难保的人,莫不就是储君?”她说,“皇后或许如荀氏一般,不久即败亡横死。然无论何人当权,我儿皆为鱼肉,冼马若有孩儿,可忍心看着他去送死?” 室中陷入寂静。 沈冲面色紧绷,没有言语。 正在此时,外头忽而传来敲门声。 “公子。”沈冲的仆人低声道,“外面来了人。” 69、温禹 这话语将室中所有人惊动。 我忙将包袱收拾起来,太子妃则神色淡然,重新面向佛龛,闭起眼睛,转动手中的念珠。 出乎意料,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平原王。 他身后照例跟着庞玄,待我们迎到宫院外时,他正从车上下来。 公子和沈冲皆上前,向平原王行礼。 “我才入慎思宫,便听说有人来探望太子妃。”平原王神色奕奕,打量着他们,“不想,竟是你二人。” 沈冲道:“臣昨日入宫拜见太后,她听闻太子妃病重之事,身为挂念,故而令臣来探望。” “哦?”庞玄在一旁道,“太后宫中内侍众多,怎却是派了逸之?” 沈冲道:“我乃太子冼马,不久前也拜见过皇太孙,太后令我到此,也可向太子妃禀报皇太孙近况。” “太后果然周道。”平原王叹道,“自那日太后与长公主在宫中遇袭,母后常虑宫中安危,令我兼管卫尉,这慎思宫亦在职责之内。今日我巡视至此,不巧,却是遇到了你二人。” 沈冲淡淡一笑:“臣等之幸。” “听说你还带了医者给太子妃看病,”平原王往沈冲身后看了看,道,“那医者何在?” 听说得真多。我心中冷笑。堂堂皇子,跑到慎思宫来与公子和沈冲巧遇,倒是闲。 公子道:“也不算医者,是我的侍婢霓生。逸之前番遇刺,为霓生所救,故而今日带她来给太子妃看看。” 说罢,他看向我。 我走上前去,向平原王行礼。 平原王看着我,露出讶色。从前我跟着公子入宫,与平原王见过几次,他对我的脸不算陌生。 “云霓生。”他饶有兴味道,“我早闻逸之得了异人相助,起死回生,原来却是你。我记得你身怀异术,上回在遮胡关,便是因你贞问,王师破了鲜卑人的偷袭之计。” 我答道:“正是。” 平原王笑了一声,看向庞玄:“谁说雒阳无趣,贵胄之家,个个卧虎藏龙。” 庞玄亦笑,颔首不语。 平原王又向沈冲问了问太子妃之事,沈冲一一答来,只说对病因全然不明,滴水不漏。 平原王微微颔首,却转向我,颇有兴趣:“云霓生,你来说说,太子妃病势如何?” 我叹口气,道:“只怕不好。虽不明其因,但想是太子妃命数有缺,当遇此难。不过……”我说着,瞅了瞅公子和沈冲,露出纠结之色。 二人也看着我,目光懵然。 “何事?”平原王道。 我说:“奴婢方才在太子妃那宫中卜了一卦,甚是不利。” 庞玄不以为然道:“太子妃病势如此,自是不利。” 我说:“不利者,非太子妃,而是中宫。” 二人闻言,皆露出讶色。 “怎讲?”平原王问道。 我说:“如卦象所示,生事着有三。其一乃荧惑守心,其二乃彗星出西北,其三,便是太子妃将薨。此三事若年内同出,则天垣震荡,中宫将有血光……” “霓生,不可胡言。”公子皱眉,出言喝断。 我吓一跳,看向他,只见他看着我,神色严肃,颇有威严。我唯唯诺诺,不再言语。 公子即转向平原王,道:“殿下,我这侍婢惯于危言耸听,冲撞之处,还请殿下赎罪。” 平原王却一摆手,盯着我:“云霓生,你说中宫将有血光?” 我嗫嚅道:“殿下,不是奴婢胡言,卦象如此……”说罢,我瞅一眼公子,闭口不语。 “妖言惑众。”庞玄冷哼,对平原王道,“殿下,时候不早,殿下还要去太学一趟,我看还是速速启程。” “嗯。”平原王回答着,眼睛却看着我,神色似不以为意,目光却是不定。 从慎思宫中出来,坐在马车上,公子一直盯着我。 我有些无奈,道:“公子有话但说。” 公子道:“你方才那些伎俩,用过多少次?平日给人算卦也是如此么?” 他说话时,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比雅会上文绉绉斗嘴斗赢了都得意。 虽然被他说中,不过骗子向来最讨厌有人戳穿,我嘴硬道:“我方才确是诓人,但那也是无奈之举,公子不可以此推及过往。” 公子不理会我言语,想了想,道:“你在遮胡关卜问之时,我便觉得不妥。若有人有这般通天之能,这世间岂非颠倒。” 我说:“公子哪里话,我有这般通天之能,世间也未见颠倒。” “故而此事乃是子虚乌有。”公子断言道。 我觉得好笑:“哦?那公子说说,我如何得知鲜卑人计策。” “我也不知。”公子不紧不慢道,“不过你家祖上谋士辈出,必有制胜之法流传。” 这话倒是比他母亲清醒多了。我忽而有些欣慰,日后我离开了公子,也不必担心他会被那些旁门左道的人骗得团团转。 见我不出声,公子追问:“我说得可对?” 我本来也从未打算过在公子面前强行装神弄鬼,反正装了他也不信。而方才他那般开窍,竟然会与我一起使诈蒙骗,着实教我意外,也教我明白过来,我那些把戏在他面前再也不会有用。 “公子是主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我神色自若道。 公子当我是默许,看着我,神色兴奋。 “你那时为何要借占卜说道?”片刻,他好奇地问,“你发觉了鲜卑人计策,乃是好事。” 我无奈:“我不那么说,谁人会信?” 公子看着我,道:“我会。” 我不以为然:“公子这么说,也不过是因为如今知道了原委。那时鲜卑人以人畜尸首为遮掩,便是公子要信我,旁人也未必敢动。” 许是觉得有理,公子没有反驳。 “霓生,”他说,“日后你心有所想,皆可告知我,不必再去装神弄鬼。” 我眨眨眼,道:“公子,遮胡关和今日之事确是我装神弄鬼,可我也确有卜问通灵之术。” 见公子拉下脸,不待他开口,我补充道:“公子若不信,那便说说,我当年如何救了公子,近来又如何救了表公子?” 公子哑然,片刻,看着我,忽而一笑,全无纠结之色。 “不知。”他说,“可终有一日,就算你不告知我,我也会知晓。” 他的目光笃信又骄傲,却是灼灼生辉,让人逃避不得。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几乎有一瞬失神。 “公子才唬人。”我一脸不以为然之色,掩饰着心底的不自在,转开头去。 出了宫城之后,公子随沈冲回到了淮阴侯府。 “霓生,今日之事,多亏了你。”待得摒退左右,沈冲对我道。 他的夸奖我总是很受用,笑笑:“不过举手之劳,表公子过誉。”说着,我不禁瞅向公子,他轻轻吹着手中的茶,似无所觉。 “只是你说的那荧惑守心和彗星,可是确实?”沈冲道,“这般事,连太史的灵台承也无法直断。” 我说:“自是确实,我昨晚夜观天象,继而卜问,正有此象。” 话音刚落,公子咳了起来。 看去,却见他正把杯子放一边,似乎是喝水呛到了。 “公子不要紧么?”我忙走过去,拿出巾帕。 公子将巾帕接过,自顾地擦了擦,无奈地瞥我一眼。 “逸之,”他不紧不慢道,“这般大事,霓生不会胡言,听她的便是。” 我诧异地看着他,忍俊不禁。他方才在马车里说他会信我,倒是言出必行。 沈冲颔首,道,“不知平原王回去之后,会与皇后如何说。” “不管他如何说,太子妃可暂且性命无虞。”公子道,“皇后和平原王行事之风你也知晓,虽手段狠绝,但凡事必求稳妥。且我闻皇后近来亦颇迷信星象谶纬,常在宫中召方士卜问凶吉。” 沈冲仍有疑虑:“就算如此,皇后为这谶言吓阻一时,留到来年再来加害,又如何是好?” 我说:“表公子放心,宫中之事,不必等到来年便会见分晓?” “你怎知?”沈冲问。 我说:“我卜过。” 沈冲:“……” 虽他面上目光不定,但看上去,他还是决定放弃刨根问底。 他转而道:“如今之事,接下来又当如何?” 我觉得观赏沈冲纠结的模样也是甚有意思,只是他生性不如公子那样喜欢非黑即白地争辩到底,少了些精彩。 “接下来如何,须得看表公子的意思。”我说。 沈冲不解:“怎讲?” “方才太子妃恳求之言,表公子已听到了,不知表公子如何打算?” 沈冲一怔,默然。 “皇太孙乃储君,若无皇太孙,天下必乱。”过了会,他说。 我想,沈冲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虽有时书生意气,对大局却是洞若观火。 沈冲道:“若我不打算遵照太子妃之意,如何?” 我说:“如此,只有一途。太子妃言之有理,皇后要下手,必不会等待多久。表公子要保护皇太孙,唯有先下手,将皇后和庞氏一系清除。” 沈冲闻言,露出苦笑。 “若我遵照,又是如何?”他问。 我说:“表公子若遵照,亦只有一途,便是等。” 沈冲讶然:“等?” “正是。”我说,“等皇后对皇太孙下手。” 沈冲微微变色:“待得那时,皇太孙岂非危险?” “世间大胜之机,多是从大险中求得。”我说,“唯有如此,才可遂太子妃心愿,将皇太孙从宫中救出,从此远遁。” 沈冲的眉头蹙起,沉吟不已。 公子在一旁开口道:“如今皇后势大,前策牵连甚广,须从长计议。若只为救皇太孙,唯后策可行,我看可先将皇太孙救出,余下之事再议不迟。” 沈冲颔首:“只好如此。” 我笑了笑。我就知道他们会这么选,因为前策我这般说出来,就是要吓唬沈冲的。 “等到皇后动手,后策如何施行?”沈冲问我。 我说:“此事仍有时日,可徐徐图之。表公子可信我。” 这话出口时,莫名的,我想到了公子方才在马车上对我说的话。我不禁瞥向他,只见他也看着我,唇角微微弯着。 “我自是信你。”沈冲道。 我欣慰一笑,道:“如此,表公子须照我说的去做,必可遂愿。” 隔日之后,王绪府中的雅集如期举行。 虽是国丧,但死的毕竟是人人都不太喜欢的太子,并且他只是储君,也只有内宫和东宫中的人在认真服丧。而出了宫门之外,仍是升平之世。朝廷只禁绝了两个月的游乐,如今刚刚开放,大小雅会便接连不断,连我用来盛帖子的盘子都满得溢了出来。 一大早,我就把还带着起床气的公子唤醒,拉着他去梳洗,仔细地装扮一番。 其实公子生得这般好,就算穿得邋邋遢遢也自有邋邋遢遢的动人。不过这是皇帝重病的数月来,公子第一次在这般聚宴上露面,且王绪等士人与外戚宗室之类的贵胄相比起来清高多了,总爱拿着君子的条条框框挑剔别人的言行举止。故而公子须得比从前更用心些,若能只凭着风姿便倾倒众人,那自是省事许多。 我给公子挑了一顶玉冠,又为他配上了云纹的锦袍。这是前不久才新制的,不大不小,与他身形恰恰合衬。待得穿好,再配上玉饰和长剑,精致俊美而不失阳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翩翩出尘的风华,连青玄都看得目不转睛。 公子看着镜中,眉头微微蹙起。 “不过去一个雅集,须得这般郑重?” 我给他整理着衣褶,似对待自己亲手而为的作品,越看越满意:“公子此去乃是为了大事,郑重些自无坏处。” 王绪也出身琅琊王氏,跟桓瓖的的母亲王氏是族亲,桓瓖管他叫舅父。 所以在王绪的府邸前,公子才从车上下来,就遇到了桓瓖。 他如今仍在皇帝的太极宫用事。宫变之后,与他一同参与之人,大多有了升迁,而桓瓖仍留任原职,他母亲每每与长公主说起,皆愤愤不平。 “你今日不必值守么?”公子问。 “有甚可值守。”桓瓖似乎又恢复了在国子学时那般玩世不恭的模样,“如今宫城中最闲的就是太极宫,我闷得实在无趣,听闻舅父这般有聚宴,便告假出来了。” 公子对他的行事之风早已见怪不怪,不置一词。 “倒是你。”桓瓖看着公子,“今日来的人大多是朝官,无甚风雅倜傥之士,你不是最不喜那些官腔官调,怎今日也来了?” 公子看他一眼:“想来便来了,你尚且不嫌弃,我又有甚可计较?” 桓瓖笑了笑,忽而看向我:“不过霓生也来了,想必这宴上也不会无趣。” 我一愣,道:“子泉公子又取笑我。” “岂敢岂敢。”桓瓖一副懒洋洋的声调,说着,与公子一道入内。 如桓瓖所言,这宴上大多是朝官,甚少平日公子平日去雅集所见到的那些名士和同龄子弟。当然,这正中我下怀。这些朝官皆出身世代为官的士人世家,不乏豪族名门,除了尚书郎王绪之外,侍中温禹也在其中。 对于公子的来到,这些人也颇为意外。 其实,在公子堪堪踏入园子里的时候,各种目光便由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接着起了一层嗡嗡的声音,或惊诧或赞叹,让我倍有成就感。 王绪是主人,见公子来到,露出惊喜之色,亦迎上前。 桓瓖和公子各与他见了礼,王绪看着公子,含笑道:“不想今日元初亦得空闲,光临敝舍。” 公子莞尔:“晚辈早闻尚书府上雅会贤士云集,心慕久矣,得此良机,特来拜会。” 王绪神色愉悦,与公子寒暄两句,令人将公子引入席间。 在雒阳,只有公子不认识的人,没有不认识公子的人,包括这些以纯臣自居的清高士人。不出我意料,公子来到之后,席间最受瞩目的便是他。 对于他们而言,桓氏也是世家,公子的出身无可挑剔。加上前番公子那些热议一时的诗赋,他颇得士人好感。公子才入席,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来见礼。 温禹乃是公子此行之重,但公子颇沉得住气,不疾不徐地应付着众人,好一会,才走到他的面前。 温禹年轻时与桓肃同为高祖身边的郎官,从前也曾经来桓府上做过客,公子与他不算全然陌生。 见到公子,温禹并无别人那般惊喜之色,只微微颔首。 公子却颇为识礼,如见长辈一般上前拜见。 “我记得郡公与侍中曾有同朝之谊,想来侍中亦识得元初。”王绪道。 温禹看着公子,抚须微笑:“正是。不过老朽在官署踟蹰,多年无缘际会,只记得当年登门之时,元初仍是小童。” 公子道:“晚辈倒是记得当年见侍中时,侍中曾指点晚辈拙作,见解精辟,晚辈受用至今。” “哦?”温禹讶然,露出笑意,“如此,倒是老朽之幸。” 看着事情顺利,我也不禁踏实了些。对于这般场合,公子一向应付自如,论拿捏言辞分寸,他比我更在行。故而公子与那些人交谈时,我可立在一旁不必操心。 “今日来这雅会,可是你的意思?”桓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与我并立一处,低声道。 我看他一眼,他脸上仍挂着那副纨绔特有的带笑看人的表情,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自从宫变之后,我对桓瓖的看法有了些变化。他的确不再像从前那般什么也不在乎,头脑灵光了些,这也被他看了出来。 “子泉公子哪里话,”我说,“我不过奴婢,公子要去何处,岂可由我左右?” 桓瓖唇角弯了弯,不与我争辩,却将我身上打量了一下,道:“霓生你怎还是着男装,上次逸之赏你的衣裳不喜欢么?” 我讶然,不知他提起此事有何用意,也往身上看了看,道:“我穿男装不好么?” “好是好。”桓瓖一笑,却叹口气,“只是觉得可惜。霓生,你是个聪明人,长得亦是上佳,可惜不解风情。这般下去,不会有人喜欢你。若哪天逸之身边来了别的侍婢,但凡比你有心,只怕你便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勾走,那便是追悔莫及。” 我愣了愣,耳根倏而一热,瞪起眼。 虽不知是何处被他窥见端倪,但此人不愧是十几岁就跟一些京中名媛牵扯不清的情场老手,对于这些苟且之事倒是嗅觉灵敏,眼光独到。 桓瓖的神色却更津津有味,似恶作剧得逞一般,脸上笑容更盛。 “公子再这般胡言乱语,我便告诉我家公子。”我佯怒道,说罢,借着公子向别处走去的时机,跟着走开。不想,桓瓖没脸没皮的,待得我再停下,又贴了上来。 “莫生气,我不过开个玩笑。”他笑嘻嘻道。 我不理他。 “问你些正事。”桓瓖的声音忽而放低了些,“近来长公主可曾找你卜问” 我讶然,看向他。只见他将神色收敛了些,竟似是在正经说话。 心中警觉起来,将目光看向四周。幸好,人人都围在公子身旁,并没有人注意这里。 “什么卜问。”我说,“我不知。” “莫装了,我知道倒荀之时,长公主也找了你。” 我作讶色:“公子何来此想?” “若非如此,那日长公主召我去密谈之时,你怎会也在场?” 我笑了笑:“公子又来说笑,那般军国大事,长公主怎会让我这小婢来卜问。至于那日,或许是长公主看我老实才让我在一旁服侍。公子若想知晓缘由,不若去问长公主。” 桓瓖似乎料到我不会承认,不以为忤。 “你不说我也知晓。”他微笑着朝不远处一个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道,“长公主是我姑母,她的性情我岂会不知。若说军国大事,遮胡关不就是军国大事?你有那般神通,她岂会放过。” 这话是确实。 他有凭有据,我想了想,估计再强行嘴硬只会让他纠缠不清,于是将语气软下来:“公子说了这么许多,可是有何事?” “无他。”桓瓖道,“不过近来闲得慌,想问问我叔母有何打算。” “有没有又如何?”我说,“公子若想知晓长公主之事,自去问她岂不更好?” 桓瓖不以为然:“她便是告知我,也不过像上回那般,让我做做内应,到头来奔波一番,不过与人做了垫脚石。” 我啼笑皆非。 桓瓖确是个有野心的,且从不像公子或沈冲那样,纠结于人臣伦常。 蓦地,想起那日桓瓖在永寿宫前对公子说的话,亦勾起些兴味。 “若我答应了公子,岂不成了背主之奴?”我眨眨眼,“公子就不怕我回去告知长公主么?” “你不会。”桓瓖道。 “怎讲?” 他看着我,忽而一笑。 “霓生,”他又贴近前些,声音压得更低,呼吸几乎触到我的耳垂,“你想知晓,如何可得到逸之么?” 我一愣,看着他。 没想到此人如此懂得开价,倒是甚合我意。 70、宴客 雅会上,公子甚为顺利。 他的确天生擅长与这些士人打交道,而如我预想一般,在他当场挥毫作出那篇赋之后,雅会中的士人们一片震动。自当朝以来,士人在外戚和宗室间备受挤压,早已积聚了诸多不满。公子此赋为士人抒怀,字里行间皆昂扬之志,传阅之人,无不鼓舞振奋。 就算是从前对他颇有微词的人,也不会不承认这篇赋确实写得深入人心。 我瞥向温禹,他并未像别人那般露出激赏之色,也不予置评,但观看那赋时,一手拈须,却甚为认真。见得此状,我知晓那事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可惜公子太执拗,坚决不肯将此事告知长公主或桓肃,否则他们向王绪暗示暗示,由他出面提点,料得这宴上已经可定夺。 “我记得元初平日赴雅集,甚少当场作赋。”桓瓖看着,在我身旁道,“今日倒是难得。” 我转头,毫不意外地碰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公子一向随性。”我面不改色。 桓瓖不置可否。这时,仆人在庭院中摆开筵席,鱼贯呈上宴饮之物。王绪招呼众人入席,桓瓖亦重新挂起长辈前的乖巧之色,随王绪走入席中。 公子一向名声卓著,且在这雅会上受人盛赞,王绪自不怠慢,将他待为上宾。闲谈之时,自然而然地,与公子谈论起他收藏的那篇赋。 “不想拙作竟得侍中抬爱,晚辈实惭愧。”公子道。 王绪莞尔:“以元初才情,若为拙作,天下士人皆可休矣。” 温禹忽而道:“若我未曾记错,元初已辞去议郎之职,确否?” 公子道:“正是。” “我闻其后,朝廷亦数次征召,元初皆未曾应允。” 公子道:“晚辈任议郎时,常觉才疏学浅,不足胜任,恐负朝廷重托。” 温禹笑笑,不多言语。 因得公子来到,宴后,宾客无人散去,皆聚在公子周围,听他言谈。不过与从前的玄谈不同,公子今日说的却是孔孟。 王绪尊儒,一向厌恶世间颓废清谈之风。而公子虽精于玄谈,但祖上毕竟出过儒学大家,论起经略来,亦条理规整,毫无生怯。许是第一次闻得他这般言谈,在座之人无不惊诧,连带一直对公子不温不火的温禹,看公子的目光亦有了变化。 当然,公子既然在别的雅会上一向清高,在这里也不会例外。按先前计议,言谈过后,公子便以要入宫探望太后为由,先行告辞。 许多人露出不舍之色,但公子行事之风一向为众人所知,亦无人意外。 “今日因元初来到,甚为尽兴。”王绪亲自将公子送至门前,微笑道,“元初那新赋,乃罕有之佳作,想来今日之后,亦为天下传颂。” 公子谦道:“不过些许感怀,若非雅会中众贤启发,岂得片语。今日可得尚书指点,亦晚辈之幸。” 王绪看上去颇为受用,看着公子,目光深远:“我观元初诗赋,颇有鸿鹄之志,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公子道:“晚辈自幼承祖训,以德行修身,惟愿报国,然如今尚年轻浅薄,不足为用。将来若得机缘,可为天下驱驰,晚辈自当毅然而往,在所不辞。” 王绪目光一动,颔首感叹:“元初高志,果世之俊才。” 回府的路上,公子一直没有说话。 我问他:“公子不高兴?” “不是。”公子皱皱眉,道,“累。” 我讶然,道:“公子平日赴雅会,不也是这般用用食,说说话?也不见公子说累。” 公子摇头,道:“此番不同以往。”停了片刻,他说,“霓生,寻常人家的子弟,若为求官,也须得如我今日这般逢迎么?” 我哂了哂,道:“公子,若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只怕这般雅会的门也不让进,往何处逢迎?” 公子想了想,颔首:“如此。” 我说:“公子觉得方才都是言不由衷?” “非也。”公子道,“只是有求于人,须得斟酌言语,终非快意。” 我心叹。公子果真是被宠惯了,一点点不如意便觉得委屈。 “公子须得习惯。”我说,“官场逢迎,比今日更甚百倍,公子日后当上了通直散骑侍郎,便是无人提点也切不可任性。” “无人提点?”公子忽而看向我,目光怪异,“怎说得好似你不在一般?” 我想给我自己一个爆栗,方才心头一热,竟说漏了嘴。 “公子去官署,我总不能跟着,如何提点?”我神色无改。 公子了然,片刻,道:“这我自是知晓。” 我看着他:“公子若是觉得求人憋屈,不若便告知主公和长公主……” “不可。”公子的脸即刻冷下,“霓生,你切不可告知他二人。” 就算再不喜欢,公子也仍要跟自己的那点出身较劲。我虽然十分佩服他的之气,但不知他能强撑多久。 “知晓了。”我叹口气,“公子不愿告知家中,连事成与否都无从得知。” “这有何难,必是可成。”公子道,“这通直散骑侍郎我当定了。” “哦?”轮到我诧异不已,狐疑看着他,“公子如何得知?王绪与公子说的?” “他说不说,皆是一样。”公子的神色骄傲又自信,目光灼灼,“今日温禹亦已无妨碍,如你所言,能让外戚、宗室和士人都满意的人选,舍我其谁?” 我哑然失笑。 我总担心公子这里不适应那里不合意,却时常忘了他是一个多么自恋的人。虽然偶尔文人情怀发作会发发牢骚,但世间并没有能让他真正为难过的事。 “此言甚是。”我忙讨好地符附和道,“公子睿智。” 王绪所言不假。 隔日,公子的赋便传开了,因得是在王绪的雅会上所得,甚至比上一篇更受士人们追捧。 而不久之后,黄门侍郎孔珧亲自到桓府之中,请公子入朝。征召之职,正是通直散骑侍郎。 公子欣然应允。 历来担任这般要职的人之中,公子是最年轻的一个,此事传出之后,甚为轰动,连长公主和桓肃亦甚为惊诧。 “我就说我儿必不会久居人下。”长公主微笑道。 此事对于桓府而言,乃是两个月来唯一的好事。长公主特地在府中设下宴席,请来宾客庆贺了一场。 自皇帝卧病,桓府已经久未宴客,故而此番宴请的宾客颇多,不乏名流贵胄。 其中,有平原王、城阳王等皇子,有梁王、赵王等宗室。除此之外,桓府还请了许多素日交好的士人朝臣。王绪是桓氏的姻亲,自在邀请之列,而温禹、孔珧等人,桓府送去了帖子,但许是为避他人闲言,他们皆回礼婉拒。 至于外戚,如今风头最盛的,自是庞氏无疑。皇后的父亲庞圭与公子的祖父有同朝之谊,桓肃便让桓攸亲自登门,向庞圭送了帖子。 其实众所周知,皇后的所有心腹之中,最倚仗的当属上虞侯庞宽。不过桓肃从前与他有隙,便是如今庞宽得势,压人一头,桓肃也做不出巴结的事来。 而皇后的另一个兄弟崇安侯庞逢,桓肃之所以没有请,乃是他也与桓府结了怨。且事出之因并非其他,而正是公子担任的通直散骑侍郎之职。 对于此事,宗室及士人们皆无异议,最大的反对之声则来自庞逢。 庞逢一直想让儿子庞琚担任此职。他不仅游说了皇后和梁王,还去游说了温禹,可惜被温禹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 据说庞逢得知公子得了此职之后,大发雷霆,到皇后跟前闹了一通。但皇后不但没有从了他,还将他斥责了一顿,庞逢见没了指望,只得悻悻回去。 这宴席无疑是他的心头刺,桓肃便是请了他也不回来,于是索性免了诸多麻烦。 公子其实并不太愿意这般大张旗鼓地庆贺,曾向长公主发过牢骚,但长公主此番甚为强硬,没有从他。 “不过是设个宴,有何怪哉?”她叹口气,语重心长,“元初,你才学虽好,却不可但凭才学用事,官场人情亦是学位,你既不可置身其外,便该细学起来,以为己用。你日后便是通直散骑侍郎,此言你须谨记,若再像从前般意气用事,就算有父亲母亲在,也难保你前途平坦。” 公子最讨厌别人说他依靠父母铺垫,道:“母亲此言差矣。这般宴客,来人皆是看父亲和母亲的面子,传到不知情者耳中,便是母亲和父亲为我谋官,岂非让人小觑。” “那般庸人,他们要说便去说好了。”长公主不以为然,“你以为这是为你办的?” 公子讶然:“那是为谁?” 长公主意味深长一笑,不答却道:“但记住母亲方才的话,不可任性。”说罢,自顾而去。 公子对她所言不甚明了,但我则清楚得很。 皇后对桓府的监视一向不曾懈怠。长公主这些日子待在府中,即便外出也是去了宫里,连庙观都不曾去拜谒过。当然,这不过是面上的模样。 就在我为长公主计议之后的第三日,庞氏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后的堂弟庞荟在自家后园中喝酒的时候被蜈蚣蛰了。家人即刻去太医署请来了太医蔡允元为庞荟医治,不料,庞荟服过药之后,过了一日,患处更加肿大,高热不断,险些一命呜呼。 此事惊动了皇后,即刻派别的太医去查验,发现问题出在了蔡允元留下的药上面,那里面有好些不常用之物,药性猛烈,以致庞荟病情加剧。 庞荟家人得知之后,自是不愿善罢甘休,说蔡允元谋害重臣,要将他治死罪。而蔡允元生性孤傲,在太医署中与同僚亦关系不善,事出之后,竟无人替他说话。很快,蔡允元被移交廷尉,被下了狱。 蔡允元是家中独子,上有其实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小儿,妻子孙氏闻知此事,号哭不已,四处打点求人,却无人敢帮。就在这时,长公主的女官李氏去探望了一番孙氏,对其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嘘寒问暖,还留下了一些钱,以资孙氏探望蔡允元之时,打点狱卒之用。 孙氏知道李氏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如遇救命稻草,求李氏替她想想办法,看看长公主这边可有什么路能走。 李氏甚是为难,只说长公主现在也被皇后所猜忌,与庞氏亦不善,只怕就算长公主识得蔡允元又同情于他为他出面求情,亦是于事无补。 孙氏一脸绝望。 李氏叹口气,道:“如今不比当初,圣上还康健,长公主在圣上面前总能说上话。有圣上做主,区区一个外戚又算得什么。” 说着似乎无心,听着却是有意。孙氏当时的神色就有些不定,李氏又安慰了几句,告辞而去。 这办法虽老套,却有奇效。 两日之后,孙氏托人带信给李氏,说有要事见长公主,事关圣上安康,请李氏转告。长公主甚为贤明,见信之后,即予重视,当日午后,孙氏扮作桓府的仆妇,随李氏进桓府来见长公主。 如我所料,她主动说起了蔡氏那回风散之事。她告诉长公主,此药乃蔡氏秘传,可为皇帝治病。只要将蔡允元放出来,便可着手制药,保管皇帝可恢复常人之态。 长公主大吃一惊:“此话当真?” 孙氏跪下,赌咒发誓道:“妾如有虚言,谋害圣上,天打雷劈,全家不得好死!”说罢,她泪流满面,哽咽不已,“长公主明鉴,妾父当年亦曾中风,丈夫将此药给他服下,隔日便行动如常。只是丈夫恐招惹麻烦,曾严嘱不可外传。如今妾丈夫命悬一线,亦顾不得许多,惟求将功赎罪,保余生平安!” 长公主面色平和,亲手将孙氏扶起:“你不必惊惶。如你所言,蔡太医若可治好圣上,莫说保住性命,便是加官进爵亦不在话下。” 孙氏闻言,又惊又喜,目光大盛。 “你回去告知蔡太医,此事我已知晓,自会想办法救他出来。”长公主道,“只是这药……” “丈夫一旦归家,即可着手做药。”孙氏即刻道,“虽须得些时日,但也就六七日,不必等许久。” 长公主颔首,脸色严肃:“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泄露。若走漏一个字,你我全家性命皆终于顷刻。” 孙氏唬了一下,忙道:“妾知晓,长公主放心,妾与丈夫断然不敢粗心胡言。” 长公主颔首,露出微笑。 廷尉施和,当年是依靠长公主提拔上去的,对于他而言,用一个死囚代替另一个死囚坐牢,易如反掌。隔日之后,遍体鳞伤的蔡允元穿上狱卒的衣服,呈上马车离开了廷尉的监狱。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长公主为他安排的一个住处之中。此地偏僻,鲜有人至,正适合他潜心制药。 长公主亲自与蔡允元见了一面,蔡允元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表示对从前助皇后诓骗长公主的行径悔恨不已,深恶痛绝。长公主则颇为大度,原谅了蔡允元的罪过,并许诺如果他能治好皇帝,必至少可当个太医令或太常承。 蔡允元大喜过望,拜谢长公主恩典。 至此,最紧要的关节已经打通。长公主有条不紊,继续着再往前一步。 而这下一步,就在宴上。 长公主素日出门之后的去向,自是有人监视着,要偷偷摸摸地做些事情着实不易。而在家中大大方方地把人请来便不一样了。这宴上有众多贵胄,连平原王和庞氏的人也在其中,乃是上佳的挡箭牌。 行宴当日,桓府上下早早地忙碌了起来。 公子的衣饰都是新制的。来自少府工匠打制的银冠,是雒阳最新的样式。衣裳则是天青色的锦袍,配以素纱禅衣和羊脂玉带。当我为公子穿戴好之后,连我也盯着看了好一会,觉得如果这世界男女颠倒,公子必可艳压群芳冠绝六宫。 “不好么?”许是发现我目光直勾勾的,公子看了看身上。 我忙道:“不必,甚好。”说罢,上前去再为他整了整衣褶。 公子由着我摆弄,待得终于好了,我正要走开,公子忽而道:“勿动。” 我愣了愣,停住脚步。 只见他抬手,朝我的头顶伸过来。 头上的发髻传来些丝丝的牵扯,我朝一旁的镜中瞥去,却见公子正在替我整理着簪子。 我哂然,想再看仔细些,公子又道:“说了勿动。” 我只好定住,由着他摆弄。 他站在我正前面,近在咫尺,我微微抬眼,目光正落在他的脖颈上,只见精致的衣领下,凸起的喉结线条有致。 好一会,他终于停住,看着我的头顶,露出满意之色。 “好了。”他说。 我看向镜子里。 只见我那发髻还是原来的模样,不禁问:“公子弄了何处?” “自是你那些乱发。”公子道,“毛糙糙的。” 我:“……” 再看了看,只觉也未看出什么不一样。 “如何?”公子有些得意,“可是齐整多了?” 齐整倒是无感,只是好像发髻被他弄得松了些……我心里想着,正打算自己再梳理梳理,手刚抬起,触到他的目光。 心里叹口气,我生生打住,道:“甚好。” 公子瞅着我:“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那模样,啼笑皆非。 他明明装束得一本正经,如谪仙一般不食烟火,举止却似一个非要给糖来哄的小孩,好像若不遂他心意,便要生气。如果是别人,我大概会觉得此人是个不值得理会的傻瓜。但公子却不会,相反,我总觉得他这般模样才是我认识的公子,让人百看不厌。 “你笑甚?”公子目光不满。 “不做甚,不过觉得公子原来也有这般巧手,高兴罢了。”我拍马屁道。 公子露出受用之色,道:“出去吧,莫让他们久等。”说罢,自朝门外而去,衣袂生风。 行宴的堂上,乐声悠悠,已来了不少宾客。 如我所料,公子来到之后,目光尽皆汇聚到了他的身上,我听到一阵赞叹之声。 与众人见过礼之后,长公主满面春风走过来,嗔道:“怎来得这般迟?”说罢,带他向前方正在交谈的几人,道,“元初,来见过东平王和乐浪郡公。” 公子上前拜见,二人还了礼,寒暄起来。 他们颇为客气,言谈之间,都对公子盛赞不已。 “元初高才,我等早有耳闻。如今年少而仕高位,乃名至实归。”东平王道。 公子彬彬有礼,谦道:“大王过誉,此皆乃长辈抬爱,晚辈惭愧。” 论长公主这边的关系,东平王和乐浪郡公都是公子的长辈。东平王是皇帝的堂弟,为散骑常侍;乐浪郡公亦是高祖侄孙出身的宗室,为员外散骑常侍。二人皆是上月才进了散骑省,官职都在公子之上,长公主将他们请来,自是一来让公子熟悉同僚,二来跟散骑省的人先套套近乎,日后好照应。 我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地听着东平王和乐浪郡公说些无聊的吹捧之言,眼睛不住地瞟向门口。 未多时,我看到了沈延一家。而沈氏与桓氏关系非同一般,这宴上更是必来的。让我十分欣慰的是,当沈延和杨氏出现的时候,我在他们身旁看到了沈冲。 他已经不必乘撵,随着淮阴侯夫妇一道乘马车而来。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时,许多人纷纷投去好奇打量的目光。 沈冲为皇太孙护驾之事无人不知,被引以为士人表率,迅速积攒起名望。见到他来,一些从前相识的人皆围上去见礼,一时引得不小的热闹。 “霓生!”惠风也来了,走到我身边,眼睛却望着公子,一脸陶醉和激动。 “今夜我不回去了,”惠风咬着我的耳朵说,满是花痴,“我等会去装作身体不适晕倒在地,你将我扶到你的房里去……” 我:“……” 71、贵嫔 长公主今日打扮得光彩照人,与宾客见礼时,笑意盈盈。 贵客总是比别的客人来迟一步。 最先入府的,是王绪。他与桓鉴夫妇同来,见到公子,笑眯眯地行礼。我看看周围,桓瓖不曾来,许是今日在宫中当值,不得离开。 说实话,我着实有些怕他不分时候地让我给他透露长公主行踪。 虽然他开出的条件甚为诱人。每当想起,我都不由地心底发痒。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人头簇拥,却是宁寿县主来了。 她身姿婀娜,在几个女官的随护下,款款行至长公主前,笑意盈盈。 “蒙公主相邀,原该全家登门贺喜。可惜父王、母后和世子在国中不得前来,唯有妾一人登门,代父母敬奉薄礼,还望公主笑纳,勿弃为幸。” 长公主笑得和气,看着她道:“不过寻个由头办个家宴,县主这般客气作甚。”说罢,叹口气,对身旁的杨氏道,“县主如今一人在京中,必是孤寂,想想便教人怜惜不已。” 杨氏笑道:“正是。这些日子我怕她寂寞,常说要带女儿们到王府去与她作伴,可每次去,她都在学堂。再看阿嫄她们,日日只知玩乐,实教我等惭愧不已。” 一旁的沈嫄闻言,嗔道:“母亲怎又来说这些……” 长公主笑起来,亲切地挽起宁寿县主的手,入席而去。 城阳王与桓府的关系一向甚善,有时也会到桓府来。今日他穿着一身寻常衣袍,恰似往日来做客一般,清爽利落。 “太后和母亲闻知元初之事,甚为欣喜,特备了些贺礼,也教我带来。”他对长公主道,说罢,让身后内侍将礼物鱼贯呈上,各色锦盒堆得似小山一般。 “太后与贵妃真是,也不是外人,何必如此破费。”长公主嗔道,面上却喜笑颜开,令仆人收下。正说着话,长公主的内侍来报,说平原王来了。 众人看去,只见平原王正入府而来,一侧跟着桓肃桓攸父子,另一侧则跟着梁王。庞玄仍如往日所见,跟在平原王身后,即便来这般贵胄府中赴宴,腰上的刀亦不曾解下。而王妃庄氏落着两步,由桓攸的妻子许氏和桓旭的妻子樊氏。 众人忙上前见礼。 平原王看着公子,微笑道:“我昨日就在宫中得知了元初出仕之事。散骑省早说要再添一位通直散骑侍郎,可人选实在难以抉择,故拖延许久。而温侍中以元初为人选之后,异议全无,可见元初才学出众,果名符其实。” 公子亦微笑,道:“殿下谬赞。” 平原王又看向长公主,道:“庞太尉今日原本也要来,可午后忽觉身体不适,却是腰疼病犯了,故而不得成行。他托我将贺礼奉上,以表歉意,还请姑母勿怪。” 长公主笑得和气:“殿下哪里话。也不知太尉身体如何,可请了太医?” 平原王道:“太尉身体无妨,不过是旧疾复发,将养两日便会好转。” 长公主颔首:“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罢,众人皆拥着平原王往席中而去。桓肃、桓攸与桓旭陪伴在平原王身侧,似众星捧月;长公主则与两个儿妇一道陪着王妃庄氏入席。行走间,言笑晏晏,颇为和乐。 “这平原王可真是与从前大不一样。”青玄望着,意味深长地说,“从前何曾见他如此意气风发,似皇帝临朝一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宴席是为他办的。” 我用手肘碰一下他,示意他慎言。 青玄撇撇嘴角,不再多说。 长公主的宴席一向精致,席间,各色珍馐美味流水一般呈上,堂下乐人缓歌,宾客觥筹交错,却是数月来少有的轻松。 不过贵胄们就算享乐,也自有规矩。如青玄所言,这宴席看上去像是为平原王办的。酒过三巡之后,宾客们各自走动,攀谈饮酒。而身边最热闹的不是公子,而是平原王。这般聚宴无甚规矩,几乎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到了他身边来,坐了里三层外三层。 而平原王似乎对这般场合很是受用,他倚着凭几,手里端着一杯酒,神态悠然,唇含浅笑。 赵王是大鸿胪,一向健谈,此时正坐在平原王的身旁,与宾客们讲述着外邦来朝时闹的笑话,言语风趣,众人时不时大笑起来。 平原王亦笑,对另一边的梁王摇头道:“外邦远离教化,不识道理,以致做出些许无状之事。” 梁王附和道:“正是。年初时委奴国来朝,圣上本着教化四海之心,赐以经典千册,委奴国使者以为天恩慈爱,感激不尽。” 平原王又看向城阳王,道:“我多日不见皇弟,今日去探望太后,还想与皇弟说说话,却也不见踪迹,最近可是在忙些甚?” 城阳王道:“近来少府那边送了些新制的蜀纸和丹青,甚是好用。近来宫中无事,我便在府中研习作画。” “哦?”平原王似乎很感兴趣,“画了什么?” “花鸟海棠,还有枫叶。”城阳王道,“我新得的朱砂甚好,枫叶画出来色泽鲜而饱满,皇兄若喜欢,我明日让人送两幅过去。” 平原王颔首:“如此甚好。”说罢,他向庞玄道,“你那新居陈设甚是寡淡,我看那室中摆置皇弟的画,倒是正好。” 庞玄莞尔:“多谢殿下。” 那边说话的声音传到这边席上,公子和沈冲相觑了一眼,各不多言语。 对于平原王的喧宾夺主,公子全无异色。他坐在席上,与沈冲说着话,各是淡然。 “公主待宁寿县主身为亲切。”沈冲看着上首,忽而道,“也不知豫章王回到豫章国不曾。” 我跟着看去,只见长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让宁寿县主坐到了她的身旁,看样子,相谈甚欢。宁寿县主面上带着笑意,甚为娇俏。 忽然,她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我随即将视线移到一边。 只听公子问道:“你打算何时回东宫?” 沈冲道:“快了,再将养两日便会回去。” 公子颔首。这时,又有人上前来与公子叙话,二人只得停下,各自应对。 时已入夜,桓府中仍有余兴之乐。宴饮之后,园中点起明灯,将各处园景照亮。家伎们装扮艳丽,奏乐起舞;仆人们则在灯下花间设下案席以及投壶棋博等物,招待宾客们继续游乐消食。 宾客们欣然而往,男宾或饮茶闲谈,或玩乐赏乐;女眷们则在许氏和樊氏的招呼下,到亭台水榭去闲坐。 “怎不见长公主与县主?”她们往那边去时,我听闻一位女眷向许氏问道,“方才还在。” “方才县主的衣裳沾了酒水,姑君带她更衣去了。”许氏微笑道。 我望了望长公主离去的方向,心中了然。 长公主本来想让我一同与宁寿县主密谈,我对她说,宁寿县主为人谨慎,若是我在旁边,必然不会畅言。长公主觉得有理,遂作罢。 其实就算我不出面,宁寿县主想来也会怀疑到我头上。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与宁寿县主有过多牵扯,毕竟我打算不久之后便逍遥自在去,无关紧要的枝节,越少越好。 公子和沈冲等人与一干年轻子弟在席间闲聊,我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正想着长公主那边事情如何。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不高不低:“你可是云霓生?” 我回头,却见是个内侍。未几,我想起来,他是平原王身边服侍的,方才一直跟在平原王身后。 “正是。”我说。 “殿下想要见你,随我来一趟。”他说。 我讶然,道:“不知殿下何事召唤?” “此事我也不知,你但往便是。”那内侍道。 我露出犹疑之色,不由地瞥向公子。只见他正与旁人说着话,并不曾看向这边。 那内侍淡然道:“只离开片刻,桓公子必不会在意。” 平原王果然今日不同以往,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礼多不怪的做派全然没了踪影。 我笑了笑:“如此,有劳内官带路。” 其实不必他说,我也知道他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近日来,天气晴朗,夜里星象颇为明晰。就在前日,荧惑忽而侵入心宿,正应了我前番在慎思宫里对平原王说的话。他如此凑巧地来找我,自是想要打探些虚实。 桓府中也有为贵客设下的更衣之所,虽不如新安侯高蟠家中的那样浮夸,但亦是豪奢而不失雅致,京中闻名。 平原王就在最华美的一间里,我进去的时候,只听窸窸窣窣的低语传入耳中,他斜卧在软榻之上,与他同它而坐的,是庞玄。 “云霓生。”看到我,他微笑,准确地唤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脸谦恭讨好之态,上前行了礼:“奴婢拜见殿下。” 见了我这外人来到,庞玄也没有起身,仍然坐在软榻上,打量着我,目光颇有些玩味。 “不必多礼。”平原王语气随和,指指下首的榻,道,“坐吧。” 我忙道:“奴婢不敢。” 平原王莞尔:“有甚不敢。从前元初入宫时,我便常见你,也算识得。你到了我跟前,亦可似在元初跟前一般,不必拘礼。” 他说出这么和气的话,我着实有些受宠若惊,道:“多谢殿下。”说罢,依言在下首坐下。 平原王又让内侍给我端上茶来,看着我,道:“今日召你来,乃是想与你叙叙话。你那占卜之术,不知是从何处习得?” 我说:“禀殿下,奴婢占卜之术,无人教授,乃是命中所带。” 平原王道:“哦?” 我说:“奴婢出生之时,恰遇天狗食日,而后,日月同辉。彼时一云游方士路过奴婢家中,说奴婢乃阴阳交汇而诞,可感应天灵。” 这话与我在长公主面前说的不一样,不过无所谓,他们都是心怀鬼胎的人,就算坐在一起聊上一整天,实话也不会超过十句,当然更不会拿我来互相对质。 “哦?”平原王目光微亮,“这般神奇?” 庞玄却在一旁道:“如此,你怎落入了桓府做奴婢?” 我闻言,露出一脸自伤之色:“将军有所不知,奴婢虽命格奇特,却终是凡人。那方士还说过,奴婢怀此异术,必伤福报,此生命运多舛。奴婢和家人皆不以为然,奴婢还未自己算过命,后来果然家中败落,又遭祸事牵连,奴婢亦落得了这做牛做马的下场。” 我知道平原王必是打听过我的底细,不过从他方才的问话来看,他好奇的是我的占卜之术而不是云氏。想来他和长公主一样,对那些神神化化的东西更感兴趣,而不是什么真才实学。 这也难怪,祖父说过,天下的赌徒都差不多是一般德行,只要让他们相信有捷径能得到大利,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掏钱。 不过如今看来,平原王对我还并非全信,否则他找我来说的,就不会只是问问我这本事从何学来。 庞玄还想说话,平原王抬手将他止住。 “如此,我知晓了。”平原王道,“云霓生,你下去吧,来日我若想起别事,再找你来叙。” 我行礼道:“奴婢遵命。”说罢,行礼告退。 走出室中之时,我听到庞玄道:“不过只是应了一事,殿下莫轻信才是……” “我岂是那般昏聩之人,你莫担心……” 我没有理会,快步回到了花园里。才走到公子身边,只见他的眼睛在四处张望,看到我,定了定。 “你方才又去了何处?”他瞥着我问。 我着实有些无奈,公子近来愈发盯得紧,离开一会便要问,仿佛怕我去杀人放火。 这不是好事,须得治一治。 “我不曾去何处……”我露出躲闪之色。 公子盯着我,似往日与我辩论时捉到了把柄一般,眉梢微微扬起:“那你方才怎不见了?” 我嗫嚅:“我不过离开片刻,也要说么?” “说不得?” “也不是,只是不好说。” 公子不耐烦道:“到底何事?” 我眨眨眼,小声说:“如厕……” 果然,公子神色僵了僵,“嗯”一声,不太自在地收回了目光。 我心中暗笑,重新侍立到他身后去,望着四周,若无其事。 “我昨夜已与宁寿县主商议。”第二日,长公主对我说,“县主向我担保,说豫章王必无异议。” 我微笑,道:“公主出面,自是无人可拒。” 长公主道:“此女确有主意。昨夜她问我,如何笃定圣上必然康复。” 我问:“公主如何回答?” “自是再三保证。”长公主冷笑,“只怕她父女二人也不会全信,到时定然还要留些退路。” 我说:“豫章王乃精明之人,只要此事顺利,他定然不会错过时机。” 长公主缓缓颔首,片刻,叹了口气:“霓生,我想,还是须得去见一见董贵嫔。” “哦?”我讶然,她果然还是按捺不住。 “只是内宫之中,皇后眼线众多,只怕不易。”长公主道。 我说:“公主去董贵嫔宫中倒是无妨,她久来无人过问,宫人寥寥无几,且都是多年的老人,议事比太后宫中方便。” 长公主道:“话虽如此,还缺由头。” 我笑了笑:“奴婢自有办法。” 隔日之后的夜里,董贵嫔殿阁边的一棵老树被风吹断了枝干,将屋檐压塌了一角。 听说此事之后,我知道长公主还是着手准备了。这并不意外。就算皇帝那边形式顺利,不须秦王出手,长公主也不过是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这买卖毫无损失,谁人都能想得明白。 太后正在卧病,闻讯之后,令长公主备上些滋补之物,到董贵嫔殿中探望,慰问压惊。 长公主去之前,问我:“董贵嫔在宫中稳居多年,非无谋之辈,贸然说起此事,只怕她不会轻易应许。你可有言语之策?” 我说:“如公主所言,无论公主贸然与否,董贵嫔必不会即刻表态,故而此事须缓而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奴婢听闻,董贵嫔宫中常年供奉一个灵位,可有其事?” 长公主颔首:“正是。那是庐陵王之位。” “庐陵王?” “庐陵王是董贵嫔之子,可惜年幼即夭折,未及成年。” 我说:“奴婢曾闻,董贵嫔当年在宫中甚为受宠,连袁太后也要礼让三分?” “确实。”长公主道,“她当年诞下皇子之后,可与袁后分庭抗礼,且因袁后无子,朝中一度有废立之议。可惜不过三年,皇子因一场风寒而去,先帝亦甚为怜惜,将亡子封了庐陵王,后来又将秦王过继给了她。不过虽是如此,董贵嫔也难免风光不继,从此门庭冷落。后来董贵嫔自请入宫中的道观中清修,除专心抚育秦王之外,不再理会宫中之事。故而多年以来,虽宫中多有风雨,董贵嫔却可安然至今。” 我心底摇头,死了个儿子,恩情便说断就断,先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这董贵嫔倒是识时务,懂得进退之道,也算活得明白。 “董贵嫔既曾与袁后争锋,想来当年亦曾是心高气傲之人。” “正是。”长公主道,“想当年我与圣上年幼之时,每当见到董贵嫔,皆不敢高声言语,唯恐冲撞。” “可先帝过后,董贵嫔仍是原来封号。若按往例,董贵嫔曾育有皇子,又有一皇子在她名下收养,当封太嫔。可她却仍是原来封号,不知何故?” “还不是袁后之故。”长公主道,“袁后对董贵嫔一向怀恨在心,虽不得由头将她废黜,但也决然不会给她一点好处。先帝去世后,董贵嫔一度长居庙观之中,如同出家。” 我又道:“奴婢听闻,当年高祖登基之时,属意的太子人选并非先帝,可有其事?” 长公主讶然,道:“确有。高祖元配张皇后只有一子,便是嫡长晋怀王,他在高祖称帝之前便已去世,而后,皇后亦薨。高祖一直未再立后,便是因为在太子人选上徘徊不定,悬而不决。” “不知先帝如何得了太子之位?” 长公主道:“此事亦乃袁氏之力。当年高祖的母亲刘太后,是袁氏表亲。先帝娶于袁氏之后,不仅得了袁氏大力辅佐,亦得了刘太后支持。高祖立储之时,刘太后力排众议,最终将先帝立为太子。” 我说:“如此,公主到了董贵嫔面前,可与她先说说庐陵王,再说聊一聊先帝之事,董贵嫔自会有所主张。” 长公主狐疑不已。 “董贵嫔多年修习黄老,往日她到太后宫中,皆沉默寡言,而闻得我等说起政事时,亦是漠然之态,莫非如今却会突然转性?” 我笑了笑:“她先前之所以不问世事,乃是无所倚仗。便如当年,她有皇子在手时,可曾向袁后示弱?秦王一旦事成,她便是太后,何人会不心动?” 长公主看着我,不置可否。 不过她并没有耽误,太后旨意下来之后,她即备了礼品,往董贵嫔宫中而去。半日之后,她从宫中回来,告诉我,如我所言,董贵嫔并未表态,但她并未像从前那般全无兴趣,相反,她与长公主谈起了些近来的宫中之事,还问起了皇帝的身体。 我知道此事已有了门路,道:“想来假以时日,董贵嫔必有消息。” 长公主颔首:“但愿如此。” 此事倒是顺利。 就在公子入朝的前一日,董贵嫔宫中传来消息,说她头疼病又犯了,夜不能寐。太后仍旧将长公主派去探望,长公主没有怠慢,当日即又带着些名贵的补品进了宫城,往董贵嫔宫中而去。 此番,她带上了我。 在公子面前,她推说前两日聚宴时,杨氏说近来不顺,要我给她算上一算,今日刚好都要入宫探望太后,便带我一道去。 公子皱眉:“霓生虽会卜卦,却非万能,怎么什么事都让她算?” 长公主道:“算一算又何妨,那是你表舅母,你便如此吝啬?” 公子道:“我也去。” “都是些妇人之事,你去做甚。”长公主道,“且今日你父亲兄长都不在,家中若有宾客来访,连个出面的主人也没有,成什么样?” 公子被长公主一番道理堵回来,只得作罢。 “如此,母亲早去早回。”他说着,看我一眼。 “知晓了,你回去吧。”长公主说罢,在内侍的搀扶下,转身登车。 车马辚辚离开府前,往内宫而去。 “元初对你甚为在意。”路上,长公主忽而道。 我愣了愣,看向她,只见她似笑非笑,描画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公子方才必是又疑心奴婢参与大事谋划,故而那般说话。”我说。 “我说的不是方才。”长公主道,“我说的是他去淮南之事,你有何说法?” 她终究还是问起了。我并不慌乱,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答道:“此事,奴婢亦问过了公子。那时公子在雒阳无事可做,又无游乐,实在腻烦了,便想出去散心。那时他正好闻得奴婢在淮南,公子从未去过,便索性也跟了去。” “哦?”长公主看上去不置可否。 我无辜道:“奴婢所言句句是实,公主若不信,不若去问公子。” 其实我希望她继续驳斥我,认为我嘴硬狡猾,实则对她的宝贝儿子图谋不轨,然后打心底想把我赶走。 可惜长公主并没有坚持,只淡淡道:“罢了。”说完,不再理会。 72、许婚 董贵嫔的宫室离永寿宫不远。不过同为先帝遗孀,她的宫室比沈太后偏僻许多,也甚为冷清。 我和长公主入内之时,只有两名老宫人上前迎接,宫院中寂静无人,望之萧索。 董贵嫔正坐在神龛之前,手中翻着一本经书,似在默念。 宫人上前通报,她无所动作,未几,像神龛拜了拜,随后站起身来。 长公主上前与她见礼,又奉上礼品。 董贵嫔露出笑容,让宫人接了,引长公主到外间叙话。 长公主问了董贵嫔的病,又问了些近来的起居之事,似关怀不已。董贵嫔一一答了,闲聊片刻,忽而道:“今日天气甚好。我这宫室中虽无繁花斗艳,倒是有些菊,如今开得正盛。公主若不弃,不若与我到园中赏菊,如何?” 长公主欣然应允,道:“既是贵嫔相邀,岂有推拒之理。”说罢,站起身来,随董贵嫔一道往园中而去。 园中的菊花果然开得甚好,还未走到,我已经闻到一股怡人的香气。 “不想贵嫔园中,竟有如此美景。”长公主讶道,“若不知晓,还以为这些花都是园艺大家所栽。” “我老了。”董贵嫔叹道,“平日里无所事事,便只有伺候伺候这些花木。想当年,这些花苗还是先帝赐给子启的,可他后来离宫,这些花便只有我来替他照管。” 子启是秦王的字,听她主动提到,我心中微微一动,不禁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神色镇定,笑道:“原来如此,贵嫔实辛苦。”说着,她叹了口气,“秦王如此奔波,也是不好。就算我等姊弟手足,多年来亦只得今年聚首,贵嫔对他必是更为想念。” 董贵嫔莞尔,没有说话,望了望不远处,道:“我甚爱此园,每日都到此处来闲坐,公主若不弃,随老妇前往小憩片刻如何?” 长公主道:“贵嫔有请,妾自是欣然随往。”说罢,搀着她的手,往菊园边上的亭子里走去。 董贵嫔身边只有一个老宫人,看样子是多年的心腹。长公主身边也只有一个我。他们二人慢慢地闲谈着,在花园中的小路里穿行,我和那宫人落后两步跟着,亦步亦趋。 我听到长公主又夸起了园中的花,董贵嫔叹道:“无人观赏,好又有何用。老妇不似太后儿孙满堂,宫中总是热闹的,上回子启回朝,我身体好了些之后,每日陪我到园中来,方觉得有了些新鲜的乐趣。老妇那时便与他说,他已年纪不小,若是别的宗室王侯,早已有了儿女,老妇这宫中也不会总是这般冷清。” 这话里话外已是有了意思,长公主是个精明的,即接过话来,笑道:“哦?不知子启如何回答?” “他一贯那般心不在焉,又说他年纪尚轻事务繁忙,又说辽东无门当户对之人。”董贵嫔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先帝若还在,定也要被他气上几次。” 长公主道:“子启脾性一向如此。不过他说的亦是实在,辽东那偏鄙之地,哪里有什么世家闺秀,只怕子启要是娶一个回来,贵嫔也不满意。子启独守北方,日常之事定然繁多,他无暇操心亦在情理。不瞒贵嫔,此事太后亦时常牵挂。上回子启回来时,她还特地与我等说过,要妾等留意,若有贤良温顺又堪为王后的世家女子,定要告知贵嫔。” “哦?”董贵嫔笑了笑,“太后每日操劳,竟也牵挂此事,却是为难她了。不知公主寻得如何?” 长公主叹道:“此事既是太后之名,妾岂敢怠慢。只是子启乃妾与圣上手足,论才能,亦是宗室之佼佼者。妾数月以来,在各家闺秀中打探,那些出身可与子启匹配的,不是许了人,便是年纪不合适,甚为难寻。” 董贵嫔颔首,没有言语。 二人走到了亭中,长公主扶她坐下,继续道:“不过妾近日却想到一人,她正值议婚之龄,无论出身还是年纪,亦与子启相善。” 董贵嫔抬眼:“哦?何人?” “想来贵嫔也见过。”长公主微笑,“便是昌邑侯的第五女,名缇。平日里也来过宫中,想来贵嫔亦见过。” “桓缇?”董贵嫔看着长公主,亦莞尔,道,“确实见过,相貌举止皆端庄。” “正是。”长公主道,“她是妾从小看着长大,最知她品性,文雅识礼,见者无人不称赞。改日妾将她带来宫中,贵嫔见了,比也是欢喜。” “如此,便有劳公主挂心。”董贵嫔道,说罢,忽而有些感慨之色,“先帝临去之前,最不放心的便是子启,尝嘱咐老妇好好照顾,不可怠慢。如今此事若了,老妇就算旋即西去,亦可无所牵挂。” “贵嫔哪里话,”长公主淡淡一笑,“以贵嫔福泽,必可子孙满堂,寿如山石。” 董贵嫔神色和蔼,不多说下去,又与长公主聊了些各宫的近闻。没多久,宫人过来,说园中有风,董贵嫔身体刚刚痊愈,不能久留此处,须得回殿内去。 长公主亦不久留,又搀起董贵嫔往宫室中去。回到了殿上,她寒暄两句,向董贵嫔告辞。 “我这两日一直想去探望太后。”董贵嫔道,“可惜身上亦有些不好,只恐过了病气。” 长公主好言安慰道:“贵嫔不必过于忧心,太后亦记挂着贵嫔,待过了些时日,太后与贵嫔皆好些了,再一道聚首,岂不甚好。” 董贵嫔颔首。 长公主正要行礼,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了进来。 “贵嫔。”他禀道,“中宫驾到。” “中宫?”长公主和董贵嫔皆微微变色,相视一眼,忙起身往殿前走去。 果然是皇后,才出到阶上,正见仪仗入内。 皇后一身燕居常服,看上去颇为随和,走入庭中,步履不急不缓。 长公主搀着董贵嫔,忙走下阶去,向皇后行礼。 皇后亲手将董贵嫔扶起,道:“贵嫔身体不适,切莫多礼。”说罢,她又看向长公主,莞尔,“不想公主今日也在。” 长公主道:“太后在病中闻得贵嫔身体又不好了,遣妾来探望。” 皇后颔首:“太后果是心善之人。妾亦是闻得此事,今日正好空闲,便来看看贵嫔。” 董贵嫔忙行礼道:“劳皇后牵挂,老妇惶恐。” 皇后道:“贵嫔哪里话,妾身为中宫,贵嫔安康,便乃妾身负之任。” 董贵嫔露出感激之色,将皇后迎入殿中。 待得在上首坐下,皇后将四下里望了望,叹道:“人人皆言贵嫔朴素,如今看来,却是确实。” 董贵嫔微笑:“老妇每日读书看经,心神宁静,别无他求。” 皇后又问道:“听闻前些日子夜里大风,这宫中竟刮断了树枝,将殿阁打坏,可有其事?” “确有其事。”董贵嫔道,“那是多年的老树,一时抵挡不住,便折断了。” 皇后皱眉,对身旁的内侍道:“同是刮风,怎别处殿阁不见打坏?必是有司怠慢,疏忽了贵嫔宫中日常修缮,须得责问。” 内侍忙道:“小人遵命。” 皇后神色稍解,转过头来,又问候了一番董贵嫔的身体。 董贵嫔一一答了,皇后叹道:“如今即将入冬,贵嫔宫中若有缺憾之物,定要告知少府。贵嫔自是平和寡欲之人,可身体还须保重。” 董贵嫔应下,再度谢过。 皇后笑了笑,却看向长公主。 “元初之事,妾近来时常听人提到。”她说,“不知何时去散骑省赴任?” 长公主道:“元初就任之期,就在明日。” 皇后颔首叹道:“从前圣上就说过,他这些子侄辈中,宗室未必有甚出息之人,元初则定然是良材。如今所见,果不其然。” 长公主亦笑:“中宫过誉。” 皇后拿起边上的茶杯,轻轻吹一口气:“若妾未曾记错,元初快十九了,可对?” 长公主道:“正是,他二月十六出生,还有三个月。” 皇后微笑:“仍未议亲么?” 我在长公主身后听得这话,不禁心头一动。看向皇后,她正抿一口茶,神色悠然,似平日闲聊一般。 “还未曾。”只听长公主道,“元初曾得谶言,不可早婚,故而妾与丈夫未敢为他议亲。” “虽还不可议亲,但先行定下,当未尝不可。” 长公主诧异不已。 “哦?”她说,“皇后之意……” 皇后笑了起来,神色柔和。 “妾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着此事,今日恰好遇得长公主,便索性与公主说道说道。”她将茶杯放下,“不瞒公主,妾有意给元初提亲,不知公主意下。” 长公主的声音亦是委婉:“如此,不知是哪家闺秀?” “能配上元初的女子,岂可出身平凡?自当是皇家。”皇后和气地说,“南阳公主上个月满了十四,这般年纪,也该议亲了。从前圣上总说不舍得她早早嫁人,妾思及此事,元初倒是合适。如今定下,南阳公主可在宫中多留几年,直到元初无碍了再成婚,岂不两全其美?” 我愣住。 长公主看着皇后,过了一会,也笑起来。 “皇后贤明,此言甚是。元初得皇后如此抬爱,实乃大幸。”她说着,却话锋一转,“不过这般大事,妾不敢擅自做主,须得回府与丈夫商议。” 皇后道:“这是自然。公主婚事乃有司主持,妾不过先与公主提起,若府上无异议,妾即可召宗伯及太常相商,以成好事。” 长公主面露喜色,向皇后拜谢。 皇后此来,坐得并不久。又闲聊了一番之后,她望望天色,与董贵嫔和长公主告辞。 长公主亦不久留,随着皇后出了宫门,再行礼将她送走,也自行登车而去。 不只是我,皇后方才的举动,也令长公主十分惊讶,坐在马车上,她的神色仍不得镇定。 “皇后这是何意?”她低声道,“怎会这般来献殷勤?” 我说:“自是为了拉拢公主。” “哦?”长公主道,“她拉拢我做甚。” “为了皇太孙之事。”我说:“只怕不久,皇后便要对皇太孙下手,然后立平原王。到了那时,无论朝廷还是宗室,必又是一场沸沸扬扬,皇后须得公主支持。” 长公主想了想,道:“既要我支持,为何要为南阳公主说媒?让一个庞氏的闺秀嫁来桓府岂不更好。” 我摇头:“若要拉拢他人,必当投其所好。庞氏的闺秀,公主如何愿意?且南阳公主的外家不过一个新野侯陈衷,势单力薄,一来可随意拉拢,一来也不必惧怕白白为他人搭桥,岂非大善。” 长公主听着,露出冷笑。 “如此说来,她却是有求于我。”片刻,她又问,“依你所见,我可答应否?” 答应个屁。 话到了嘴边,我却说不出来。 ——那点才名,不过是世人消遣之物,我要成为我祖父那样的肱股重臣…… 莫名的,我想起了公子曾说过的话。 我皱眉,咬了咬嘴唇。 “霓生?”长公主见我不言语,露出疑色。 我说:“奴婢不敢妄言。不过公主方才不曾回绝,想来已有计议?” 果然,长公主弯了弯唇角。 “如皇后所言,可与元初相配之人,非南阳公主莫属。”她缓缓道,“此乃其一。其二,我答应了皇后,则如立下许诺,皇后必会对我等放心许多,于大事有益。” 想法倒是没什么错处。 我说:“不过公主可知,淮阴侯亦期望表公子尚公主?” 长公主道:“自是知晓。” 我说:“公主答应了,只怕淮阴侯不喜。” 长公主不以为然:“他有甚好不喜。这是皇后配给元初的,又不是我求来的。且沈氏出了一个太后一个贵妃和一个皇子,莫非还不知足?什么好处都想占,天下岂有这般好事。” 我说:“话虽如此,可桓氏与沈氏两家一向共进退,如今大敌当前,还是和气为上。” “只不过是定下个意向,又不是正式行六礼。”长公主道,“先让有司定下,待得解决了宫中之事再让他知道不迟。” 我还待再说,长公主看着我,意味深长:“你以为不妥么?” 我忙道:“凡事皆有好坏,奴婢不过替公主想一想坏处。” 长公主道:“我知晓了,此事我自有定夺。”说罢,又问,“今日董贵嫔之意已是明确,只不知秦王那边又会如何?” 我说:“秦王不会回应。今日之议,不过给他指了一条路,不过以秦王之智,一旦时势水到渠成,他自会来走。” 长公主颔首。 我又道:“只是秦王甚为精明,要引他入局,有一事须得严守秘密,不可被其知晓。” “何事?”长公主问。 “便是医治圣上之事。”我说,“秦王来雒阳的前提,乃是深信陛下不治。若其闻得风声,必会按兵不动,公主则要功亏一篑。” 长公主颔首;“此事我知,你不必担忧。”说罢,她露出笑容,“霓生,今日带你来果然不错,若非如此,我无人可问。” 我笑笑:“公主过奖。”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车窗上的珠帘随着马车的走动轻轻摇摆,隐约可见宫墙上方的天空中,飘着一块乌云,低低的,好像压在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桓府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才下车,内官走过来,向长公主禀报,说淮阴侯沈延来了,在堂上等着。 长公主露出讶色,往堂上走去。 果然,沈延正坐在那里,公子陪在一旁。 不知为何,我发现公子看我的目光有些许不定,似乎不太高兴。 “这般时辰,不是问安不是用膳,什么风将你吹了来?”长公主心情甚好,寒暄一番之后,在上首坐下,问道。 “不瞒公主,”沈延叹口气,“不佞此来,乃是又为了讨要府上的云霓生。” “哦?”长公主露出讶色,众人的目光都落向我。 我看着沈延,亦诧异不已。 “莫非逸之又不好了?”长公主忙问。 “也不是不好。”沈延无奈道,“他说,过两日便要回东宫去继续当太子冼马。” “这么快。” “正是。”沈延摇头,“逸之性情,公主亦是知晓,但凡他一心要做的事,我等如何说也无用。他原本今日就要去东宫,他母亲苦苦相劝才勉强答应过两日才去。逸之房里的人说,他的伤口有时还会隐痛,我等实在担忧他身体,不得已,还是来求公主帮忙,将云霓生再借些日子。” 从他开口的时候,我就预感沈延是唯恐他的宝贝儿子再有闪失,便又来打我的主意。 其实在我还没有去淮南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沈延想干脆求长公主把我送给沈冲,但长公主一口回绝。沈延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我住到淮阴侯府上,直到沈冲痊愈。 此事虽然因得我中途去淮南被打断,但长公主毕竟答应过他,亦不好拂了面子。 “如此,有何不可。”长公主笑了笑,对我道,“霓生,你明日便到君侯府上去。不过家中有时也离不得你,用得你时,你须得速速回来。” 她说的什么事,我自然明白,行礼应下。 回到院子里,公子没有去午睡,却令人在院子里铺陈茵席,他要看书。 这是公子向来的爱好,天气不阴不晴之时,温凉适宜,光照也不会太猛烈,在院子里看看书饮饮茶,乃是乐事。 “太后今日如何?”随他回房里更衣的时候,他问我。 “尚可。”我随口胡诌,“看着气色比上次好。” 公子看了看我:“你真给表舅母卜了卦?” 我说:“不曾,今日杨夫人有事,不曾入宫。”说罢,我也看公子一眼,“公子不想我为人卜卦?” “不是。”公子停了停,道,“霓生,你是聪慧之人,不必靠卜卦来混淆耳目。” 我一怔,看着他。 只见他也看着我,神色竟是有些认真。 我忍俊不禁:“公子怎突然说这些。” “想说便说了。”公子道,“你去了淮阴侯府中,淮阴侯必也想找你求卦,岂不麻烦。” 我心想,真是那样倒不错,淮阴侯也是个有钱人…… “公子放心好了,我去淮阴侯府,只侍奉表公子,旁事自不理会。”我说。 公子应了声,却忽而又道:“去逸之身边,你十分欣喜么?” 我讶然,耳根忽而热了一下,不禁狐疑地瞅向公子,莫非他看出了什么…… “公子何来此问?”我作出不解之色。 “不过问问,”公子道,“你与逸之不是总有说有笑?” 我说:“可我与公子亦有说有笑。” “那不一样。”公子道,“你与我说话总犟嘴。” “那是因为公子不听劝。”我说,“公子若也像表公子那般,我说什么都带着笑温文答应,我必也不犟嘴。” 公子疑惑地看着我,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逸之与你说话,总这般么?”他问。 我忽而起了逗弄之心,道:“正是,公子就做不到。” 公子不服气:“我怎做不到?” “那公子做来试试。”我说,“公子便含笑看我,说话慢些。” “说甚?” “说‘霓生,你说什么都对。’” “这有何难。”公子不屑地说罢,看着我,张口,“霓生……” “公子还未带笑。”我打断道。 公子生硬地弯起一点笑:“霓生……” “再慢些。” 公子的唇角抽了抽。 “罢了。”他转开头,一脸嫌弃之色,“这般酸把戏,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 我看着他别扭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心底有些莫名的滋味。 我想起了皇后提亲的事,若无意外,公子和南阳公主的婚事便要定下了。 虽然我一直知道长公主此事极有可能将此事做成,但它真正来临,却又是另一种感觉。那意味着不仅我会离开公子,公子也会离开我。而过去的三年时光,即将走到尽头。 想来到了以后,在这室中和公子说话的就是南阳公主了。不过南阳公主那样的教养,应该不会跟公子顶嘴,无论公子说什么,她大约都会含羞带怯地听着,道“夫君说得对”……当然,她爱好诗文,公子写字的时候,她必不会像我一样只想着一个字能卖多少钱,而是跟他一同吟诗作赋,琴瑟和鸣…… 你有甚好牵挂。心底一个声音道,反正你不久之后就要走了。 “霓生。”这时,公子已经走出门外,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 是啊,就要走了。 我深吸口气,把那些杂念都赶出心底,迈步跟了上去。 73、过往 长公主似乎并不打算太快将定亲的事告诉公子。 夜里用膳的时候,阖家相聚,桓攸和桓旭说着朝中的事,许氏和樊氏与乳母一道照料着总爱乱跑的孩童,而长公主和桓肃在上首说着闲话,全然不曾提起皇后说的话。 莫名的,我心中竟有些安定。 看向公子,他一向不爱在宴上说话,只安静用膳。 回屋之后,公子更了衣,到书房里去看书。我也跟着去,坐在一旁,却什么也不想干,只盯着他写字。 公子的坐姿十分好看,脊背挺拔,却不像许多人那样挺得好像楔了一块木板,松弛而不懈怠,毫无刻意,却优雅得令人百看不厌。 看着他,我忽而有些联想。 比如,他身旁坐着一个女子,亲密地挨着他,跟他说话,又看他写的字,未几,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而公子……说实话,我很难想象公子一旦有了妻子,会如何与她亲昵。他任性,挑剔,还有洁癖,看人的眼神也一向不冷不热。但惠风说过,越是想象不到才越是有味。就是公子这样看上去高不可攀不可亵渎的人,一朝露出意乱情迷温柔溺人之态,才最是令人发狂。 也许公子只不过是在我面前任性挑剔,当他有了妻子,就会如惠风所言,变成一个仿佛我从未见过的人…… “你叹甚气?”公子忽而道。 我回神。 他停住了笔,看着我,道:“墨干了。” 我这才发现砚台里已经没有了莫,忙调了水,细细研磨起来。 “你在想何事?”公子问。 我看他一眼:“我不曾想何事。” “撒谎。”公子道,“你方才一直在走神。” 我想,公子如果在乡下,说不定会变成那种总能发现别人偷懒被奴客暗地里诅咒的刻薄地主。 “不过想着些明日的事罢了。”我说。 公子的眉梢微微抬起。 “可是在想着明日去了逸之那边,就不用伺候我了?”他说。 我讶然,即刻否认道:“公子哪里话,我不过在想公子那朝服如何才能熨得平整。” “当真?”公子瞥着我。 “自是当真。”我义正辞严。 公子不置可否。 我说的其实是实话,方才,我的确没有在想沈冲。 说来奇怪。若在从前,我如果得知明天就会去沈冲身旁跟他住一起,我的确会高兴得吃不下饭,满脑子都在想他。就在淮南的时候,我晚上睡觉之前,还总想何时能再回到淮阴侯府,和沈冲待在一起,以告慰我去淮南近月来的单相思之苦。 但回到雒阳之后,我甚少这样去想。甚至见到沈冲的时候,也并不像从前那样心情雀跃。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地契拿到了手,知道无论如何,我也注定会与他离别。 而今日,大概还是因为公子的亲事。我就像个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的老母亲,眼见着熟悉的人终于要跟别人走了,心里也总会不舍…… 第二日,是公子重新入朝的第一天,我虽然因为要去淮阴侯府,不能送他去入朝,但还是起了个早,服侍他洗漱穿衣。 “我日后不在府中,公子每日回来之后,务必叮嘱青玄将朝服熨烫,否则第二日定然来不及。”我给他穿上外袍的时候,叮嘱道。 公子看着我,道:“你去多久?” “那谁人知晓?”我说,“须得看表公子何时康复。” 公子应一声,不多言语。 散骑侍郎毕竟官大,朝服自然也从前的议郎隆重得多。当公子戴上冠,竟也有了几分成熟持重的味道,却因为年轻俊美的面容而衬得更加英气。 当他走出前院的时候,桓府的仆婢们都纷纷围观,脸上皆赞叹之色。 桓府为他新制的车驾亦甚为气派,黑漆光亮,细看则螺钿沉底,贵气而不张扬。 公子与家人道了别,坐到了车上。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来,与我相触。 我朝他笑了笑。 公子没有言语,少顷,驭者驱车走起,公子在仆从的簇拥下,往官署而去。 看着那车驾消失在街口,慢吞吞地走回院子里,用了些早膳。起居之物那边都有,我收拾了几件预防天气转冷的厚衣服,不久之后,也坐上了淮阴侯府派来接我的马车。 我来到沈冲院子里的时候,他正在整理院子里的花草。 惠风她们见我来,皆露出救星般的神色,纷纷让贤。我只得放下物什来到院子里,也卷起袖子,随沈冲一道干活。 “我与父亲说了不必你来,可他还是将你接来了。”沈冲无奈道,“可他执意如此。” 我笑了笑:“不过是来陪陪表公子,有甚麻烦。” 沈冲看着我,莞尔。 他在家中休养了已经快两个月,在我看来,虽仍有些消瘦,但已是无妨,就算挖土搬盆也不在话下。当然,他身边的仆人自然不敢让他做重活,只让他修剪修剪花木的枝条。 就算如此,沈冲毕竟重伤新愈,气力不继,没多久就歇了下来。当他抬起头时,大约发现旁边只剩下我一人,愣了愣。 “惠风她们说口渴了,去饮水。”我说,“表公子还是到榻上歇息吧。” “不必,歇息片刻便好。”沈冲莞尔,却道,“听说元初今日去散骑省赴任了?” “正是。”我说。 “元初一向志向远大,才能亦是出众。”沈冲道,“同辈之中无人可及。” 我笑了笑,道:“表公子亦是翘楚。” “我?”沈冲苦笑,“我不过死读书罢了。” 这就是沈冲和公子的不同之处。如果换成公子,在陌生人面前也许会客气两句,在我面前则定然点头说你说得对。而沈冲,无论在何人面前都是如此谦恭,从不自傲。 我说:“表公子何出此言,若表公子是死读书,天下读书人谁人不是?表公子学问广博乃是众所周知。便说治园,同辈之中,恐怕亦无人可胜过。” “不过是个不讨旁人喜欢的爱好罢了。”沈冲微笑,叹口气,“为难了惠风她们,别家公子身边的侍婢都是做些精细之事,只有我身边的还要挖土锄草。” 我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沈冲的园中也有温室,虽不如昌邑侯府的温室大,却也栽了许多南方花木。在这般萧瑟的时节,仍然郁郁葱葱。院子里的花木萧瑟,除了施施肥翻翻土,无甚可做。不久之后,沈冲便又去了温室。 我自然也跟在他后面。 温室中与外面不一样,暖和少风,来自南方的花木仍是郁郁葱葱,一派生机。 看着它们,我忽而想起了淮南。 上个月在那里的时候,公子看着祖父田庄中仍然葱郁的树木,很是好奇,问我淮南的树叶可是从来不落。 我说也会落,只是还未到时候。 公子颔首,四处张望。直到第二日离开的时候,他也仍然兴致勃勃,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里人…… “……霓生”沈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神。 只见他看着我,似笑非笑:“我方才与你说话,你不曾回应,有心事?” 我忙道:“不是,只是看这些花枝,觉得有趣。上次才剪过,怎又长起来了?” 沈冲道:“岭南花木四季生长不断,今日距你上次来修剪时,已过了一个月。” 我想了想,确实。上次修剪时,正好是我离开雒阳去淮南的前一天。 “表公子还记得日子?”我哂然道。 “自是记得。”沈冲道,“你上回说这花木修剪甚为繁琐,让我再修剪时,务必要与你一道。这些日子我一直不曾来此处,就是想等着你。” 我愣了愣,恍然记起来,的确是有此事。我去淮南的时候,还一度心痒痒地肖想过,这温室大小正适合孤男寡女独处,盼望着淮南的事赶紧结束,好马上赶回雒阳,天天和沈冲来待一待……许是因为后来公子突然跟了去,将我的计划打乱,又是要应付他又是要跟他去谯郡,竟一时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你忘了?”沈冲问。 我窘然,忙道:“不曾忘,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我不得空闲前来。” 说罢,我岔开话,“我听说,表公子打算明日就回东宫?” “正是。”沈冲道。 “表公子何必急于一时?”我说,“表公子大伤新愈,难免体力不继,何不待痊愈无碍之后,再到东宫赴任?” 沈冲摇头:“我放心不下皇太孙。如今东宫臣属大多撤换,他尚是年少,只恐有失。” 我说:“公子担心皇后对他下手?” 沈冲道:“如你先前所言,那是迟早之事,我更不能在家空等。” 我忽而有些羡慕皇太孙,有沈冲这样的人全心地爱护着,此生何求…… “霓生,”沈冲看了看周围,目光变得严肃了些,压低声音,“以你之见,皇后何时动手?” 我说:“须得看太后病势,若太后再无好转,皇后定然不会久等。” 沈冲皱起眉头,道:“若太后病好了呢?” “即便太后病好,皇后亦不会等待许久。圣上一旦晏驾,皇太孙便是新君,皇后必定要在此前行废立之事。” 沈冲沉吟,没有答话。 我继续道:“故而我以为,此事既是定数,表公子就算日日守在皇太孙身旁,亦于事无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表公子还是不去东宫为好。” 沈冲看着我,片刻,苦笑。 “霓生,”他说,“我曾答应过太子妃,必守在皇太孙身旁照顾周全,皇太孙在东宫之中已是举目无亲,我又怎可出尔反尔?” 我心里叹口气,没有说话。沈冲品性就是这样,即便知道前方艰险无比,也不改初志。在别的贵胄眼中,他或许是个不知好歹、迂腐的傻瓜,但平心而论,这却是十分难得的品质。 或许也正是因此,公子能与他推心置腹,把他当作挚友。 沈冲还待再说,一个仆人忽而来到,禀报说桓瓖来了。 桓瓖?我和沈冲皆是讶然,未几,只见一人进了院中,正是他。 “我就知道你又在摆弄这些。”桓瓖走过来,看着沈冲摇头,“这般良辰,别人赏花喝茶,你倒似个农人一般。” “农人皆良匠,有何不妥。”沈冲道,“你怎来了?” “自是来看看你。”桓瓖道,“今日正好放假,思及多日不曾登门,心中过意不去,特来探望。” “哦?”沈冲笑了笑,“多谢。” 其实就算桓瓖不说,众人也是心知肚明。 他是无处可去,因为他跟家中闹翻了。 与公子和沈冲一样,桓瓖的婚事也令桓鉴夫妇十分头疼。不过公子未婚,是因为谶言;沈冲未婚,是因为沈延图着给他娶公主;而桓瓖,则是因为他自己挑剔。 桓瓖自己虽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子弟,但对于娶妇,要求却多得似皇帝选妃一般。我曾听他在公子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他五不娶。不是世家不娶,不识字能诗不娶,不是绝色不娶,不性情温顺不娶,不能与他同乐不娶。 公子听了冷笑,说他可凭本事孤独终老。 “这么早成亲有甚意思。”桓瓖不以为然,“他们不过是想找个人来管束我,无趣。” 他说到做到。 从他十几岁起,桓鉴夫妇就一直在为他寻找合适的亲事。雒阳高门贵胄不少,与桓瓖门当户对的闺秀其实并不难找,然而每每桓鉴夫妇有合意的,桓瓖总是看不上,嫌弃这个嫌弃那个。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别家,父母准了便是成了。但在桓瓖身上,这如同一句笑话。桓鉴也曾想强按他低头,但桓瓖第二日就不见了,谁也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桓鉴府上连同桓肃这边,上上下下闹得鸡飞狗跳,到处找人。直到过了一个月,所有人都被折磨得麻木之后,桓瓖走了回来。他完完好好,看着还胖了些。据说是自己跑去了长安终南山那边的一个小寺院里,捐了点香火钱留宿,每日无事便出去游山玩水,混了一个月。 此事,桓瓖的下场自然是极惨,被桓鉴狠揍一顿是免不了的,而后还被关了起来。但当他还想再强压桓瓖定亲的时候,桓瓖趁人不备,又跑了。如此三番之后,桓鉴怕了。 桓瓖到底是他的儿子,从小宠到大,总不能把他打死。所以此事闹过之后,夫妇二人都软了下来,有两三年不敢重提。 如今,桓瓖已经满十八岁,且也在朝中有了官职,桓鉴重燃希翼,又开始为他问起了亲事。 桓瓖知晓之后,甚为恼火,再度与桓鉴大吵一通。 他如今是殿中中郎,也有爵位,到底要顾及些面子,自然不会像从前那样一走了之。但如今闹得正僵,他便是放假也不会回家。桓肃和桓鉴乃是同路,去那边与回家无异,所以,桓瓖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淮阴侯府。 “怎霓生也在?”桓瓖看了看我,问道。 他的目光里满是揶揄,我视而不见,一本正经道:“我奉长公主之命,过府来服侍表公子。” 说着,我却又不禁瞥了瞥沈冲,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桓瓖的暧昧神色全无所觉。 幸好桓瓖没有纠缠,转而道:“听说今日元初去赴任了?” 我说:“正是。” “你不去送他么?” 我说:“长公主让我一早过来,且府中也有车仗,不必我送。” 桓瓖又露出那欠打的暧昧微笑。 “如此。”他说罢,不再理我,转而对沈冲道,“听说城阳王又给你赐了茶,不请我饮些?” 沈冲无奈:“你就是为了这茶来看我?” 桓瓖道:“你过得似僧人一般,也无别的物什好让我惦记。” 沈冲笑了笑,让仆人去唤惠风烹茶,与桓瓖往书房而去。 我唯恐桓瓖跟沈冲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也跟着去。到了书房了,我洗了手,服侍在沈冲身旁,顺便监视桓瓖。 但他似乎当真是来喝茶的。与沈冲聊了聊近来一些共同友人的闲事,又说了说朝中之事,还一贯的吊儿郎当插科打诨。不过,他并没有如我担心的那样给我添乱。 心底松一口气,我望望外面的天色,希望桓瓖快点走开,不要打扰我与沈冲花前月下。 沈冲毕竟精力不似康健时充沛,先前又摆弄了花草,与桓瓖聊了一阵,又用了些小食,已有了些困倦之色。我这般尽职尽责的侍婢,自不会放过机会,对沈冲道:“表公子该歇息了。” 桓瓖讶然,道:“还未到午时,怎就要去歇息?” 我说:“表公子身体还未痊愈,自与常人不同,养伤最忌劳累,按时作息方可康健。” 沈冲莞尔:“你是不知晓她多厉害,我卧病之时,万事都须得听她的,一点怠慢都不可。上月她离开许久,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表公子哪里话,我既来照顾表公子,自当尽职……”我嗫嚅着,心里却甚是受用,美滋滋。 “是么。”桓瓖看了看我,亦一笑,无所置评。 在我的安排下,沈冲顺从地歇息去了。 我照顾他更衣服药,在榻上躺下,替他捂好褥子。 沈冲看着我,眉间舒展。 “霓生,”他说,“我有时甚羡慕元初。” 我讶然:“为何?” “有你在身旁,他必是每日过得欢快。”沈冲说着,唇角微微弯了弯,“比从前好多了。” 从前?我诧异不已:“表公子说的从前是何时?” “自是三年以前。”沈冲道,“他还未曾得那场大病,你也未曾到桓府之时。” 我心中一动,这话倒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提起,登时好奇起来。 “我不知公子三年前是什么样。”我说。 “脾气执拗,任性。”沈冲道。 我不禁笑了笑:“如此说来,却与现在无异。” 沈冲摇头:“差得远。”说着,他苦笑,“元初自幼成名,如他这般孩童时便可出口成章的人,必是早熟。加上他名声在外又出身高贵,同龄人大多对他敬而远之,玩不到一处。而家中对远处寄予厚望,一边课业繁重,一边又无度溺爱,予索予取,将元初的脾气惯得很是乖戾,稍有不如意便要生气。这在外人眼中看来,自是天生傲骨的性情中人。而他身边之人则无不小心翼翼,唯恐何时疏忽又惹他恼怒。”他看看我,道,“你或许觉得他到圣前请战乃是任性,但这在从前,不过稀松平常。当年袁氏当权,他曾因一言不合当面顶撞袁太后,累得太后与长公主全家到袁太后面前请求恕罪。” 我惊诧不已。现在的公子虽然在我眼中也是个被惯坏的人,但在人前,他知情识礼,并非做事不计后果之人。 “此事当真?”我疑惑地问。 “自是当真。” 我说:“公子不曾与我说过。” “他提来做甚。”沈冲道,“此事已经过去多年,且乃当年屈辱,故而谁也不再说起。”说着,他莞尔,目光深远,“元初一向甚为孤独。当年他虽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甚少有开心之时,我虽是少有能与他说上话的人,却很少见他笑。” 我说:“公子现在也不太爱笑。” “比从前好多了。”沈冲道,“你可见过他乱发脾气?” 当然有。我不禁想起去淮南之前的那天夜里,公子无缘无故跟我生气的样子。我至今不明白,不过是我跟着长公主去了一趟东宫没有告诉他,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沈冲继续道:“他性情也比从前开朗多了,遇事能为他人考虑,这在从前乃是不可想象。” 这倒是确实。至少公子待我不错,故而我虽然心怀鬼胎,但也会真心实意地为公子打算。 “这未必是因为我。”我说,“公子当年生病之时,过得甚是折磨。或是经历了这般大劫才有了顿悟,因此改了性情。” “他能撑过那劫难,不也是因为你?” 我想了想,也对。 “这许多事,若非表公子告知,我几乎不知晓。”我不好意思地说。 沈冲淡淡一笑。 “故而我羡慕元初。”他说,“他可有你陪伴,乃是幸事。” 那目光深深,却又似意蕴深远。 我望着他,怔了怔,只觉耳根微微发热。 沈冲看着我,忽而道:“霓生,我父亲想将你要过来。” 我说:“我知晓,不过主公和长公主……” “你想过来么?” 我一愣,看着沈冲。 他也看着我,目光平和。 心无来由地狂跳,好像一个新手骑在狂奔的马上。 “我……”我张了张口,却发现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过了会,我嗫嚅道,“就算我想,主公和长公主恐怕不愿。” “与他们无关,只要你愿,我自有办法。”沈冲道,“霓生,你愿过来么?” 我哑然。 如果在从前,我会婉拒,因为只有在桓府,我才能大把挣钱。但现在,我地契在手,新近又从长公主身上狠狠挣了一笔,足够我将来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既然如此,我大可答应下来,毫无负担地来到沈冲身边,在我离开雒阳之前,完成那暗搓搓的小心愿…… 但话要出口时,我却在想别的事。 比如,公子知道了会如何? 他连我没有跟他交代清楚去东宫的事都会生气,要是知道我竟离开他来沈冲身旁,就算我装得身不由己,他恐怕也要大怒……不过我迟早要走,就算他会发大脾气,那也是早晚的事,我再过意不去也是无法。 当然,我不能离开桓府,乃是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那便是我已经给长公主设好了套,若无意外,不久便可放奴。若来到淮阴侯府,则免不了再生一番枝节。 可是,这是沈冲开口让我过来。 此情此景,我曾经做过好几次梦,他方才这么说的时候,我几乎想打一打脸,看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沈冲注视着我,在等我的回答,目光诚挚。 我嗫嚅道:“表公子,我……” “不愿?”沈冲看着我,神色喜怒不辨。 我小声道:“也不是不愿,只是我在桓府中还有些事。” “哦?”沈冲道,“何事?” “嗯……一些私事。”我含混地答道。 “那便不是不愿。”沈冲莞尔,“待你将那些私事了了,便可过来么?” 待我那些私事了了,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心想。 如果换了别人,我会点头说是,可面对这沈冲,我并不想这样骗他。 “表公子若想要我来侍奉,告知一声,我定然会过来。”我说。心里盘算着,反正这些日子还要住在淮阴侯府,也与过来无异,并不妨碍我在离开之前好好跟沈冲相处…… 沈冲目光温和,没有多言。 “如此,一言为定。”他说,“霓生,我说过,你若有何难处,皆可告知我,你日后亦要记住。” 我看他一副磊落之态,反而自己有些戚戚然,生出些从良山贼思及过往坑害好人时的愧疚来。 “嗯,”我不太自然地答道,“多谢表公子。” “你必也累了,去歇息吧。”他淡淡一笑,说道。 那声音温和,一如既往。心底如同春风拂过,所有的不安瞬间平息下来。 “那我去了。”我向他一礼,再掖了掖褥子,告退出去。 74、桓瓖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望着朗朗晴空,心中长叹。 我虽时常行为不端,但以方才之事可见,我仍然是个品性纯良的人,诚恳担当,见色不忘义,简直是君子品格。祖父若知晓,应该能够含笑九泉了…… 但想到沈冲方才问我愿不愿来沈府时的模样,我仍然感到颇为遗憾。 他那般迷人地看着我,四舍五入便是求婚了。现在想起来,我的心还在砰砰跳。 如果我已经是自由身,会不会一口答应? 我觉得我定然会。 说到底,我还是不敢为了心头好去冒一点点险。 云霓生啊云霓生……我对我自己很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有贼心无贼胆的人…… 正胡思乱想着,没走两步,忽然,前面蹿出一个人来,将我吓一跳。 看去,却见是桓瓖。 心里长叹,此人果真阴魂不散。 “公子还在府中?”我明知故问。 “不可么?”桓瓖不紧不慢道,“我来找人。” 我说:“找谁?” “找你。” 我:“……” “公子找我做甚。”我说着,不理他,改道向另一边。 “你知道我找你做甚。”桓瓖走快几步,挡在我面前,“我问你的事,可有眉目了?” “无。”我说着,正要走开,桓瓖又将我挡住。 “那便说说有的。” 我瞅着他:“比如?” “比如,元初当上通直散骑侍郎之事。”桓瓖看着我,“我上回便觉得奇怪,元初怎会突然去了我舅父的宴上,原来是为此事。” 我不以为然:“那是公子之意,我不过随从,无以左右。” 桓瓖一笑:“元初虽有才学,却非钻营之人,以他脾性,想不出那般途径。故而必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我不置可否,道:“公子让开。” “不让。”桓瓖忽而眼神暧昧,示意我看看身后,“霓生,你若再与我站在此处,只怕很快便要变成我的人了。” 我一愣,转头,忽而见几个仆婢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探头探脑。 纨绔。我白了桓瓖一眼。 淮阴侯府很大,时值正午,后园中多有无人之处。 我和桓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在石墩上坐了下来。 “说吧。”桓瓖也不拐弯抹角,径直开口道。 我说:“公子既已经将原委都猜了出来,我还有甚可说。” “无甚可说,便说说长公主。”桓瓖道,“她近来必是找你卜算过,算出了什么,你告知我。” 我无奈道:“朝政之事乃是天机,就算长公主卜问过,我岂敢泄露。” 桓瓖正要开口,我叹口气,道:“公子想做些大事,其实也不必非要打听长公主。” “哦?”桓瓖讶然。 我说:“公子在太极宫,便已经离大事近在咫尺。” 桓瓖不解:“怎讲” 我说:“圣上乃天下至尊,休戚相关,公子在圣前护卫,有谁人比得公子重要?” 桓瓖愣了愣,少顷,眉头一皱。 “霓生,”他不悦道:“你若不愿告知我,直说便是,何必敷衍?” 我说:“我何曾敷衍过公子?” 他说:“你方才这话岂非敷衍?如今谁人不知圣上不过剩一口气,虽为至尊,然天下之事皆与他无关,太极宫中连苍蝇都不够分,何来大事?” 我笑笑:“公子所言不过眼前,怎知将来无大事?” 桓瓖看着我,目光定住。 “将来有何大事?”他忙问。 我说:“此事也是天机,公子不可问,只照我方才所言,好好在太极宫值守便是。” 桓瓖狐疑不已:“你莫不是又在诓我?” 我无奈:“公子来问我,却又不信,如此也好,当我什么也不曾说,日后也莫再来问。” 说罢,我作势起身要走,桓瓖忙将我衣袖扯着,“我信我信。” 我得意地回头,坐下。 “我说完了,该轮到公子。”我说。 桓瓖看着我,露出讶色:“说甚?” 见我冷睨着他,他不再装蒜,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他端坐起来,看着我,意味深长。 “你对逸之……” “我乃奉命来照料表公子伤势,从无他念。”我打断道。 桓瓖目光动了动,唇角微勾。 “不是他也无妨。”他一脸无所谓,转而道,“天下男子都是一样。” 这话我甚为不赞同,不以为然道:“那也不见得,并非人人都似子泉公子这般。” 桓瓖笑了笑。 “你看,这便是如你这般不曾见过市面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他厚颜无耻道,“男女之事如行军打仗,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哦?” “比如逸之,我且问你,他喜欢何事?” 我说:“治园,种花。” 桓瓖颔首:“故而你投其所好,便陪着他去挖土剪枝么?” 我一愣。 桓瓖看着我,摇头。 “这便是我说你不通风情之处。”他叹口气,“霓生,无论何等男子,想要的乃是一个贴心温柔的佳人,陪他劳作的,乃是兄弟。” 我怔住。 桓瓖道:“还有你这衣裳。”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 “女子就要有女子的模样,你每日穿着男装,就算逸之知道你是女子也无法拿你当作女子来看。”桓瓖不客气地说,“穿上裙衫,身姿婀娜才是女子,束发着袴胸平腰宽的,那也是兄弟。” 我无言以对。 他说的确实,尤其是后一条。上次沈冲送我那套衣裙的时候,我也想过此事,但最终还是觉得男装更便宜行走,最终束之高阁。 ——穿男装你也变不成男子…… 这时,公子的话倏而浮上心头。 “还有呢?”我不动声色,问道。 “还有便是你不会笑,也不会说话。” 我讶然,不服道:“不过是笑,有甚不会。” 桓瓖:“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看着他,片刻,扯了扯嘴角。 桓瓖摇头:“你这便是不会笑。看那些大家闺秀,谁人笑的时候不是含羞带怯,目光流转。娇怯些才能勾人动心,岂像你,直来直去,高兴时还咧嘴露齿。” 我不以为然:“那不过是装模作样,有甚好?” “这怎能算装模作样。”桓瓖道,“我且问你,若逸之含情脉脉地看你,你心动不心动?” 我肖想了一下,沈冲含情脉脉的样子的确动人。 可蓦地,我又想起另一双眼睛。不算含情脉脉,甚至有些淡漠,可当它注视着我,黝黑而通透,教人移不开眼……我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脑子大约出了偏差。公子那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含情脉脉,岂可相提并论? “甚心动不心动。”我知道桓瓖又在给我下套,镇定自若,“我方才我对表公子并无他念。” 桓瓖一脸无语。 “当真嘴硬。”他摇头。 我不理他:“公子说我不会说话,又是何说法?” 桓瓖道:“你太直来直去,不够温柔。” 我讶然,想了想,道:“我说话怎不够温柔?” 桓瓖道:“你看你现下说的这话,我言及你不妥之处,你便要反问回来,这就是不温柔。” 我狐疑地看着他,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不过我在沈冲面前一向自觉收敛,倒是在公子面前时常无所忌惮。不过大计当前,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来自桓瓖这种情场老手的见解还是要听一听的。 “如此,我如何才能显得温柔?”我问。 桓瓖道:“便是那男子说什么,你便顺着应下,再说两句好听的。” “比如?” “比如……”桓瓖看着我,忽而一笑,“他问你长公主之事,你便该无所隐瞒,如实道来。” 我冷笑,作势便要走。 桓瓖忙将我拦住。 “罢了罢了。”他无奈地叹口气,摇头,“你这侍婢,还去念想什么逸之,跋扈如此,也只有元初受得了你。” 莫名的,我觉得这话倒是不错。 “公子旁话勿论。”我说,“公子一事换我一事,各不相欠,这可是先前说好的。” 桓瓖笑了笑,看着我,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一事换一事便一事换一事。”他满面自信,“要紧的我都说了,你照我说的做,定然奏效。” 我瞥他:“我怎知奏不奏效?” “这还能不知?”桓瓖道,“男子若对谁有意,定然展露无遗。” 我说:“那不过寻常之辈,若遇上深藏不露之人呢?” 桓瓖道:“那也无妨,我有一法。” “何法?”我问。 “你便直直看着他,心中数五下,数慢些,如滴漏之速。” “而后呢?” “五下之内,若他转开了眼睛,那他便是喜欢你。” 我狐疑地看着桓瓖:“是么?” 桓瓖忽而一脸正色:“此乃我多年心得,你莫非以为我会以此诓人?” 我笑笑:“自不会。”说罢,却盯着他的眼睛。 桓瓖一愣,也看着我。 一,二,三…… 我心里数着,桓瓖与我对视着,全无异色。 五下之后,没有人转开目光。 我眨眨眼,桓瓖神色得意。 “如何?”他说。 我不置可否。 “此乃前策,可先练一练。待下次你有计来换,我再教你两招。”桓瓖一副为人师表之态,说罢,低声道,“你若想再快些,便将长公主卜问之事告知我,我可将逸之灌醉,带到你房中,然后你……” 我脸上一阵烧热,瞪起眼:“我不要!” 桓瓖笑得一脸奸诈。 “那便无法了。”他懒洋洋地从石墩上起身,道,“一事换一事,你也记着,我等你消息。”说罢,转身而去,丝毫不再纠缠。 我看着他的身影,只觉啼笑皆非。 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仿佛又在耳边萦绕。 心底一个声音道,桓瓖那般全无正形之人,说话怎可信?论诓人,你才是个中高手,岂可反被人诓了去? 我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嗤之以鼻,但桓瓖的声音却似挥之不去。 ——陪他挖土剪枝乃是兄弟……穿男装乃是兄弟……不温柔…… 鬼扯。 我一边想着,却似有另一个声音在一边怂恿:他也不过建言,试试又如何? ——你便直直看着他,心中数五下…… 我心中一动,望着寂静的园子,手指轻轻地抚了抚脖子上的玉珠。 虽然我对桓瓖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但整个午后,我的心里都颇是痒痒的。 他前面说的都是废话,不过最后的那一条,倒是十分值得一试。 我觉得我自己大概也是闲得慌,明明刚刚才推拒了沈冲的一番好意,说不定他面上虽毫不在意,心里已经有了芥蒂。而我,却仍然想着他到底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这也不能怪我贪心,毕竟像现在一样能够每天观赏沈冲的日子已是所剩无几,万一沈冲有机会对我生出了天长地久非卿不娶之意,而我一无所知没有带上他远走高飞,岂非上对不起天地祖宗下对不起夙日春梦,老来只能白发忆当年,何等凄凉…… 可惜沈冲一直在睡。我回到他房里,盯着他安稳的睡脸发呆了好一会,待得坐不住,又去后园里剪了花枝来,直到我把他房里的花瓶都插了一遍,他才终于睁开眼睛。 “表公子醒了?”我微笑地走过去。 沈冲看着我,弯了弯唇角,那惺忪迷离的眼神,教人心底一荡。 我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 沈冲将水饮下,看着我:“你一直在此处,未曾歇息。” “嗯。”我说。 沈冲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花瓶上,未几,又往四周看了看。 “这些花都是你插上的?”他问。 我将他的杯子放到一旁的案上,道:“正是。”说罢,我问,“表公子觉得如何?” “甚好。”沈冲说着,意味深长,“不过嫄只怕要生气,你将她最爱的那树红茶剪了。” 我一愣,想到沈嫄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想笑。 但这时,我忽而又想起桓瓖的话。 笑不露齿…… 我忙抿起嘴唇,将笑意憋在唇角。 沈冲似无所觉,看着我笑了笑,从榻上起来。 我跟在他身后,忙道:“如此,我稍后便去向女君赔罪。” “嗯?”沈冲看我一眼,毫不在意,“不必。这花既是插在了我的房中,便是算我的。” 沈冲就是沈冲,说话行事总是让人如此舒服。怪不得他垂危之时,整个淮阴侯府的仆婢都忧心落泪,连惠风那样胳膊外拐的侍婢都能暂时将我家公子抛去了一边。 我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要去穿衣服,忙抢先一步,替他取来长衣,披在他的身上。 沈冲早已经习惯了我服侍,没有动,任由我替他将长衣穿上,系上衣带。我站在他身前,整理好衣缘之后,又取来外袍。 蓦地,我发现自己跟沈冲面对着面,抬眼时,堪堪视线相对。 好时机。 我直视着他,目不转睛。 他也看着我,双眸平和,一如既往。 一……二……三……我按捺着心中的急切,默默数着,想在在那双眼睛里寻找到一丝躲闪的痕迹…… 然而直到我数到了五,沈冲仍然看着我。 “霓生,”他有些讶色,“你可是有甚话要与我说?” 我:“……” “无事。”我面上一热,讪讪道,心情复杂地继续给他穿衣服。 我当然不会去问桓瓖。 那般心术不正的人,必然会先将我嘲笑一番,然后让我继续拿什么长公主的事跟他交换,再给我出主意。 沈冲对我温和如故,所以,我并不气馁。 我想,应当是方才那场合不对。如闺秀们中间流传的那些没羞没臊的枕边小书中描述的那样,男女每到互诉衷肠之时,必须得些风光旖旎的时机,有言语铺垫,情境烘托,方得水到渠成。沈冲才醒来,手懒脚懒,尚是迷迷糊糊,又何来那般意趣? 定是这般原因。我心中笃定。 可惜沈冲穿好了衣服,便去了书房,而桓瓖也在那里。他无处可去,当日一直留在了淮阴侯府中。沈冲到了书房之后,桓瓖在跟前晃来晃去,我一点与沈冲酝酿气氛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明日一早就要入宫当值,而我会一直留在淮阴侯府陪着沈冲,就算他夜里也黏在沈冲身边,我也仍然有大把机会。 于是,我不急不躁,如同一个等待猎物的猎手,不动声色,暗中窥觑。 但我没料到,来沈冲院子里做客的,并不止桓瓖一个。 黄昏之时,仆人送来了晚膳,在沈冲院子里的堂上摆开。正要用食,有仆人来报,说是公子来了。 众人皆诧异。 我忙走出堂前去看。未几,果然,公子的身影出现在院门那边,穿过暮色,朝这里走来。 这应该是他刚刚从官署中出来,因为他身上还穿着官服。也不知他这么晚不回家,又怎来到了淮阴侯府。 惠风和一众侍婢站在公子身后,又意外又惊喜地看着他,一副倾倒之色。 “公子怎来了?”待他走到面前,我问道。 “我来甚稀奇么?”公子瞥我一眼,随后,看向室中,走进去。 沈冲看到公子,虽意外,却没有多问。他令侍从为公子设下案席呈上食物,而后,看着公子,笑了笑:“散骑侍郎的朝服确是比议郎威风。” 桓瓖看着他的模样,“啧啧”两声,笑道:“早知能换一身这般风光的衣裳,那日在舅父家中,我就该跟在你身边,你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舅父?”沈冲闻言不解,“甚舅父?” 我斜睨着桓瓖。 桓瓖看了看我,笑笑:“随口说说罢了。” 公子对我和桓瓖之间的来往自是一无所知,却看着桓瓖:“你怎来了?” “也是过来看看逸之。”桓瓖一边用膳一边道,“你来得不我不来得?” 桓瓖的事众人皆知,公子没有理他,径自入席。 惠风端着一只盛满兰汤的小盆,仪态万方地呈到公子面前,请他洗手。 公子洗了,回头看我一眼,“你今日来照顾逸之,照顾得如何?” 我还未开口,沈冲替我答道:“霓生照顾得甚好,今日随我做了些园艺,还与我去温室中修剪了花枝。” “哦?”公子看了看沈冲,又看向我,道,“你何时也会治园?” 我说:“我不会治园,只是知晓些种植修剪之事,为表公子打下手罢了。” 这时,沈冲院子里的管事入内,向沈冲道:“公子,桓公子带来了些起居物什,可是仍放到厢房中?” 众人皆露出讶色。 沈冲问公子:“你要来住?为何?” 公子一脸平静:“府中无趣得很,便想在你这里住几日,如何?” 沈冲还未开口,桓瓖笑了一声。 “这还用问?”他得意道:“定然是与我一样,与家中反目。” 公子不理会他,对沈冲道:“我想着此后每日要早出晚归,不得来探望,索性住过来,有事好商量,也免得两头奔波。” 他意有所指,沈冲听了,露出了然之色,笑了笑:“如此也好。” “散骑省如何?”只听桓瓖问公子,“听说都是些无趣的老叟。” “甚好。”公子道,“待议之事甚多,我今日去到之后就不曾停歇。” 沈冲道:“听闻如今是侍中温禹主事?” 公子道:“正是。” 沈冲道:“温禹乃纯臣,在士人之中名望颇高。” 桓瓖不以为然:“当今之世,哪里还有纯臣。圣上不能理政,散骑省参议呈与谁人?还不是皇后。” 公子道:“温侍中确刚正。今日有司递来一议,京兆府赵绾提请将庞圭府前道路拓宽,温侍中连上呈也不曾,即将此议驳回。” “哦?”桓瓖笑了笑,“如此,我听闻庞逢加官侍中之后,一直对其只有虚名不满,欲取温禹而代之。庞逢此人,最是睚眦必报,且如今受皇后倚仗,甚为得势,只怕温侍中在位不久矣。” 公子道:“温侍中乃三朝老臣,士人之首,庞逢就算想倒他,也须有这般能耐。” 桓瓖摇头:“若是庞圭和庞宽,他们虽气盛,仍算得知晓轻重,做事懂得瞻前顾后,而庞逢则不然。其人冲动暴躁,前几日,太学有学生怒斥庞氏专横,他竟亲自带人到太学去,将那学生当众揪出来毒打一顿。” 公子和沈冲皆诧异:“有这等事?” 桓瓖道:“此事出来之后,为庞氏忌讳,你二人当时又不在朝中,无从听闻罢了。庞逢在皇后未得势之前,一直在庞圭封地中管事,据说横行乡里,颇遭人厌恶。如今皇后将他召入京中帮手,已然是京中一霸。” 沈冲眉头锁起。 公子道:“平原王亦时常去太学,此事他莫非不闻不问?” “平原王?”桓瓖冷笑,“他诸事缠身,只怕无以分神。” “哦?何事?” 桓瓖露兴奋之色,一边用着侍婢呈上的小食,一面道:“你二人听说不曾,今日,平原王妃回了母家。” “又如何?”公子问。 “据说昨夜平原王一宿未归,王妃亲自领人去了庞玄家中大闹了一场。” “哦?”沈冲道,“是为了何事?” “打上门了还能为了何事。”桓瓖神色暧昧,“你不觉得,平原王和桓玄走得太近么?” 桓瓖很有些拿捏语气的本事,寻常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马上就变得不三不四别有深意,连我等仆婢也能立即心领神会。 沈冲道:“庞玄乃是平原王府卫尉,专司平原王近卫,二人走得近亦无可厚非。” 桓瓖摇头:“不止如此。外头一向有些风言风语,说二人出则同车入则同席,比夫妇还亲。据说平原王妃早有不满,还去皇后跟前闹过。就在前些日子,皇后将庞玄单独召入了宫中,说些什么我就不知晓了。” 公子看着他,鄙夷道:“你说你做事勤勉,便是勤勉在了这般闲事上。” 桓瓖不以为然:“这怎算闲事?平原王离储君就差一步,他的事便是天下人之事。且平原王妃的母亲与我母亲是族亲,她算是我母亲的甥女,我便是想不知也难。” 三人聊着些闲话,用过晚膳之后,天色已经暗下。 桓瓖和公子都要在沈冲这边留宿,一时间,沈冲的院子变得热闹起来。 青玄和林勋倒是不曾跟着公子过来,不过沈延和杨氏来看了看,唯恐仆婢不够,从别院又分派了些。上次公子也说要来住,我曾将他的好些用物捎来了淮阴侯府中,如今天气更冷了些,公子又带来了更多的物什,仆人鱼贯送入他的房中,一时间堆得到处都是,我只得自己一个人慢慢整理起来。 惠风在一旁看着,道:“霓生,你原是来照顾公子得,如今却怎似又回到了桓府一般。” 我叹口气,道:“我也不想,谁知道我家公子忽而跑了来。” 惠风笑嘻嘻道:“所以你还是去照顾我家公子好了,桓公子既然是客,自由我侍奉。”说罢,她从我手中接过一叠公子的衣服,乐滋滋地坐到榻上去叠,那起劲的神色,仿佛叠的不是一堆衣服,而是一堆金子。 我摇摇头,自去整理箱子,将几件薄衣取出来。 惠风看见,忽而问:“那可是桓公子沐浴后要穿的寝衣?” 我说:“正是。” 惠风看着,忽而一笑。 “霓生,”她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你可知我家君侯有多少姬妾?” 我不料她会说起这个,想了想,道:“十几个?” 惠风一脸八卦地摇头。 “何止,”她意味深长,“上个月又新纳了一个,有二十个了。” 我咋舌,亦笑,心想沈延果然是个老不修。再想想沈冲,又不禁欷歔。淮阴侯府果真歹竹出好笋,若有心人查一查过往八卦,大概会发现沈冲是被人抱养的。 “侯夫人也不管么?”我问。 “她若管得了,一个姬妾也不会有。”惠风说着,一脸神秘,“最新的这位,原来也是侍婢,你可知晓她当初是如何讨了君侯欢心?” 我摇头。 “她原来在汤苑中侍奉,夫人见她姿色平平,也不甚在乎。”惠风道,“不料却是个有手段的人,在君侯沐浴之时,她也跟着进去服侍,然后……”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朝我眨了眨眼。 我听着她说起这些,脸上也不禁热了热,忙望向门口,幸好无人。 “那般私密之事,你们怎知晓得如此细致?”我说。 “仆婢那么多,有甚不知。”惠风不以为然,说罢,笑嘻嘻地朝我使个眼色,“霓生,我听得了她好些花样,你如今在我家公子身边侍奉,若是用得着,可告知我一声。” 我面上一热,忙道:“莫胡说,表公子乃是正人君子。” 惠风却到底知我颇深,笑得一脸贼兮兮:“是是是。”说着,她又好奇地问,“霓生,你问卦那般灵验,可曾卜问过,如何才能得到公子青睐?” 我一愣,心思却是一转。 “自是问过。”我说。 “哦?”惠风赶紧问,“怎么说?” 我张了张口,又打住。想起桓瓖说那些,什么不要总似个男子,什么笑起来装模作样些之类的,简直幼稚,实在说不出口。 “霓生,快说说。”惠风催促道。 我叹口气:“虽是问过,但我等卜卦之人,忌讳问自身之事,我不敢明问,只问了个旁的。” “哦?”惠风精神一振,“什么旁的?” 我眨眨眼:“你可知,如何知晓男子是否对你有意?” 75、浴房 公子三人还在堂上聊着天,没有回来。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而祖父说,凡事不可唯信一家之言,最少也须得在二人身上验证,方可定夺。我认识的人里面,跟我一样为美色倾倒又跃跃欲试的人之中,唯惠风鹤立鸡群。故而我将桓瓖的主意透露给她,她一定会转头就上手去试,说不定还会告知别的侍婢。这样,我便可坐等她告知我别人身上得来的成效。 果然,惠风比我心急,说我既然是来侍奉沈冲的,就该尽职尽责,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出门去。她一副如获至宝雄心勃勃的样子,非要我走开,勒令不得打扰。公子房中剩下的活计都是叠衣服之类我讨厌的麻烦事,于是,我十分放心地交给了她,然后径自去了沈冲房里。 沈冲这边的事情倒是不多,我重回宝地,在内室里悠哉地四处观赏了一番,然后像从前照顾他的时候一样,看天色不早,吩咐仆人去备下供他沐浴的温汤,又将他的寝衣拿出来,熨得平整。 我面上平静,心里却很是跃跃欲试。 说实话,惠风方才说的那些当真撩人,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不过作为一个守规矩惯了的人,我还是倾向于先试试桓瓖说的那些。 我无情趣?心里鄙夷地想,开玩笑,云氏的人,想干什么干不成? 虽然公子来了是个麻烦,不过我毕竟是奉命来淮阴侯府侍奉沈冲,自然可光明正大地留在沈冲身旁。 如我所愿,沈冲走入房中,见到四下里准备得齐整的物什,露出些意外之色,却似乎甚为满意。 “都是你备下的?”他问。 我颔首,正要开口,忽而想起桓瓖的话。 含情脉脉…… 我轻声道:“时辰不早,表公子该洗漱歇息了。”说着,我望着沈冲,尽量让自己的目光看上去温柔。 也不知是不是此法奏效,沈冲看着我,莞尔,走到屏风前更衣。 我忙走过去,道:“表公子,我来。” 虽然前面失败了,但为他更衣仍然是个好时机。因为这时,乃是仆婢和主人之间最放松的时候,可说些体己的话,世间多少不清不楚的主仆关系都是因此得了开端。 我将沈冲的衣裳宽下,没话找话:“表公子今日觉得如何?伤口可还疼?” “早已不疼。”沈冲说着,有些无奈,“不过是我父亲他们放心不下。” 我莞尔,正想再继续温声软语地跟他说些废话,忽然,身后传来门推开的声音。 转头看去,我愣了愣,是公子。 他手里拿着一杯茶,自顾地走进来。 公子与沈冲自幼相熟,一向无所避讳。沈冲亦无讶色,看看他,道:“你还不歇息?” “不累。稍后还要去与堂上舅父叙话。”公子说着,走到一旁去,在榻上坐下。 沈冲道:“这般夜里,还有甚话好叙。” 公子抿一口茶,放在一旁:“许是要问我朝中之事。” 沈冲不多言语,转回头来,继续让我更衣。 室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衣服扯动的窸窣声。我将沈冲的外袍解下,挂到衣架上时,不由地瞥向公子,却发现他也看着我。 他无所表示,那目光却似藏着些意味,让我忽而有些心虚。 我转回头去。待得将衣服挂好,我再回头,发现他仍然盯着。 我:“……” “霓生?”这时,沈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的手臂微微张着,神色无奈:“你又发愣。” 我忙过去,替他将长衣除下,最后,将一件裘衣披在他的身上。 沈冲受伤之后,淮阴侯府对他的一应起居都甚为讲究,在院子里专门另起了浴房,每日必以药浴清洁。 他虽然不似公子那般受过我恐吓,不至于脱衣之后便不许人窥觑。但沈府之中仆从众多,伺候他沐浴有专门的男仆,倒不必我来做。 待沈冲披着裘衣出去,我看向公子,他也看着我,倚在凭几上,一副慵懒之态。 “公子方才为何一直盯着我?”我问。 “我未盯着你。”公子一脸坦然,“我在看逸之。” “看表公子做甚?” “有人与我说逸之待人甚是温文,”公子抿一口茶,不紧不慢:“我便来看看,如何温文。” 我:“……” “哦?”我力求就事论事,道,“公子看出了什么?表公子可真如我所言?” “逸之如何温文,我尚未有许多感触。”公子不屑道,“不过你倒是一直在傻笑。” 我面上一热,瞪起眼:“我何曾傻笑过?” “你自己不觉罢了。”公子道,“逸之一向宽和,想来是因为他遇得痴傻之人更为和颜悦色,故而显得温文。” 我正待要与他辩驳,门上忽而传来轻叩。 “桓公子。”外面传来一个温柔可人的声音,却是惠风,“君侯请公子去前堂一趟。” 公子应了一声,起身来。 我看他出门,正习惯地也要跟着去,公子忽而回头。 “你跟着做甚?”他说。 “公子不是要去叙话?”我说,“自是要侍奉公子更衣。” “你不是要侍奉逸之,将我那边丢给了别人么?”公子低声道,似笑非笑。 他说话的时候,离我很近,气息似有似无,触在了我的鼻尖。 那双眼睛看着我,似别有意蕴。却在我怔忡之时,他转身离开,自往门外而去。 我站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再跟出去看,却见他走得甚快,连同惠风一道,消失在了廊下的转角。 心底无语。我服侍沈冲怎么了,那不是长公主要我过来的么?他也跑过来,我自然不好两头侍奉,让别人帮忙又有甚要紧。方才他那般模样,仿佛却似全是我故意而为…… 虽然,我乐得如此也是事实。 我觉得,公子似乎看出了什么。 可先前沈冲重伤之时,我每日陪在他身旁,也不见公子有甚不高兴。 是因为我夸沈冲温文的时候,他看出来了? 我想了想,可那也是众所周知之事,连公子也称赞过沈冲性情宽和知礼,从不为难别人。 看出来了又如何。心底一个声音道,你虽是他的奴婢,但喜欢谁他又管不着。 也不知道见贤思齐……我腹诽,决定不再理会。 我留在沈冲房里没有走,打算等他回来。 这自是为了我那未完成的试探。 可惜沈冲的身体已经大好,不必再有人时时陪侍在前。且他一向行为端正,不喜欢仆婢与他共室而居,故而我此番回来,不能像从前一样与他共睡一室。 世事无常。这于我而言,自是莫大的损失。我的床榻已经被收了起来,自然也不好像从前一样赖在里面。所以我既然心怀鬼胎,就须得抓紧机会。 与更衣比起来,最最上乘的调情时机,便是夜里入寝之前。尤其是沈冲这样的士人,无事喜欢与人谈论谈论读书心得,但凡侍婢腹中有些文墨,总能聊出些触碰人心的话来。我知道不少讲究格调的文士身边的姬妾,都是因此得手。可惜沈冲夜里不饮酒,否则这般寒凉之夜,正好喝上两杯,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之后,两情萌动,加上为他宽衣解带,自然可饱暖思什么欲……咳咳。 至于要做什么,我心中也早有了计较。 沈冲和公子一样,也喜欢听我讲故事。不过区别在于,当年我给公子讲故事,是因为要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光。而给沈冲讲故事,则是因为我图谋不轨。 沈冲是君子,从来不多事,该就寝便就寝。我服侍他躺下的时候,给他拉上褥子,他乖乖地一动不动。不像有的人那样,不是要人掐背就是要人讲故事。对于我这种懒惰的侍婢,如果换了别人,这是甚好。然而我每天都想跟沈冲多说些话,好让他对我的好感再多一些。而讲故事便是一条上佳的捷径。 不过起初,是沈冲先问了起来。 那日,他身体已经恢复了些。晚上躺在榻上的时候,他忽而问我“霓生,听元初说,你会讲故事。” 我一愣。 沈冲看着我,唇含浅笑:“我还睡不着,你也给我将一个,如何?” 这自是是天赐良机,我心头雀跃一喜。 “表公子想听什么?”我问。 沈冲道:“你最喜欢哪一类?” 我最喜欢杀人奇案,不过我懂得投其所好的道理,自然不会傻到直说。 “我喜欢古今贤人的轶事。”我温婉道。 沈冲颔首,却道:“我听元初说,你给他讲过一桩古井抛尸案,最为曲折离奇,你也与我说一说如何?” 我:“……” 公子这个口是心非的,也不知沈冲从公子那里知道了我多少事。我记得我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明明说这事上不得台面,切不可说与他人误人子弟。原来自己听了之后,却是跟人炫耀去了。 不过既然是沈冲所邀,我自然不会拒绝。 沈冲听得很是认真,就算我给他讲到了最恐怖地方,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也是你那乡中传下的?”他问。 确切地说,不是。 那是我某个无聊的先祖,记在无名书里面的,还有更无聊的先祖在后面批注说此事犯案手法独特颇可借鉴云云。 “我老家的乡人最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表公子莫吓着了。”我说。 沈冲莞尔:“佛曰大千世界,便是奇奇怪怪之事也自在其中。” 这话听上去果真顺耳。 不像公子。 我每次给他说这类故事,他明明也听得出神,最后却总要评论说这些旁门之事终非正道,便为了报冤报仇,也非君子之行。 “如此,日后我每日都给表公子讲故事。”我心情愉悦道。 沈冲莞尔:“好。” 我仍记得那时,他看着我,双眸映着灯光,温润而深邃。 从此以后,我每夜睡前都给他讲。而沈冲一向是个绝佳的听众,从不像公子那样对内容挑三拣四,一个不如意又让我换下一个,还喜欢跟我争辩…… 我正想着,忽而觉得身上有些凉。 时未入冬,沈冲的卧室中也不曾生炭火,然而深秋时节,已经有些冷。我看看身上单薄的衣裳,方才想起来,先前在公子房中收拾物什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热,将外面的厚衣脱了,放在了榻上。 公子房中……我走出门口,朝廊下那边望了望。沈冲大约一时还不会回来,我还是到公子房里去,先把外衣穿上才是。 打着主意,我不再耽搁,朝公子住的屋舍走去。夜色已经有些深,待得到了门前,只见里面仍然点着灯。 我正要叩门,忽然,想起方才公子刚才那别扭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进去如何先开口,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却见是个沈冲院子里的侍婢。 “桓公子不在室中,他刚到汤苑去了。”她说。 我讶然:“去汤苑做甚?” “去汤苑还可做甚?”她笑了笑,“自是入浴。他从堂上回来时,问府中可有入浴之处,惠风便带他去了。” 我愣住,片刻,忙又问道:“他去了多久?” 那侍婢道:“去了好一会。” 我看着她,怔住。 “霓生!”这时,不远处有人朝我招手,“我家公子回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我应下,暂且将心思抛开,往沈冲的房里走去。 待得进了门,只见沈冲果然回来了。 他的鬓发上浸了些水汽,看上去湿润黑亮。而因为刚刚沐浴过,他的脸色甚好,神采奕奕,分外俊气,让人眼前一亮。 “你去了何处?”沈冲问我。 我答道:“我方才觉得凉,回房里去取衣服。” “哦?”沈冲看看我的身上,却笑了笑:“你的衣服呢?” 我回神,这才发现我想七想八,竟是把正事忘了。 我不禁哂然。 “你不若先去将衣裳取来。”沈冲颇为体贴地说。 “无妨。”我笑了笑,“室中不冷。”说罢,拿起一块巾帕走到他身前,给他擦拭头发上的水。 沈冲没有言语,在榻上坐下,任由我擦拭。 我盯着手上的巾帕,一边擦着,一边又想起了方才那侍婢的话。 照理说,我觉得我不该多事。公子说了不要我服侍,我就不该跟着,否则到了他面前,他又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损我的话来。 心里“哼”一声。 我一边给沈冲擦着头发,一边想,他既然这么无所谓,那便让惠风去服侍好了。 “……霓生。”忽然,沈冲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打断。 回神,只见他看着我:“轻些。” 我一惊,发现自己竟是用了力气,他发根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 我窘然,忙抚了抚,不好意思地问:“疼么?” “不疼。”沈冲神色无奈,“你今日总在走神,可是有心事?” 我讪讪,道:“表公子哪里话,我怎会有心事。”说罢,我将外衣披在沈冲身上,道,“时候不早,表公子还是到榻上去吧。 沈冲依言起身,往榻上而去。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却又想到了惠风先前说的话。 ——在君侯沐浴之时,她也跟着进去服侍…… 莫名的,心中似水落热过,喧沸起来。 沈延的日子过得豪奢,家中待客的浴房亦是上乘,香木铺地,还可烧起地龙,即便寒冬也能将人焗出汗来。在那般去处,宾客和服侍之人都只能穿着单衣,蒸腾的水雾蒸着香气,惠风汗津津的衣裳贴在身上,挨着公子,用巾帕给他擦拭…… 或者,干脆像仆婢们平日津津乐道的那些姬妾们和主人之间的风流韵事那样……什么也不穿。 我的脸上登时烧热起来,心似乎被什么驱赶着,再也安静不下来。 “霓生。”沈冲已经在榻上坐下,微笑看着我,“今日还讲故事么?” 我看着他,心中长叹。 冤孽。 “表公子,我今日甚是困倦,明日再讲如何?”我说。 沈冲露出讶色:“可有不适?” 我忙道:“并无不适,只是昨夜不曾睡好,故而想早些歇息。” 沈冲莞尔:“既如此,你早些歇息,去吧。” 我感激一笑,行礼退下。 待得出门,我即刻快步走到公子房中,从他衣箱中取出一件裘衣,然后转身出门,朝汤苑小跑而去。 公子的住所虽就在沈冲院子里,但此处本非待客之所,自然也不会有多余的浴房。府中另有汤苑,大而奢华,那地方我知道,不算远。 我出了沈冲的院子,在府中七拐八绕,没多久,便望见了那汤苑高高挑起的明灯,在夜色中映着温和而暧昧的光。 公子见到我的时候,大概会说,他不是让我跟着,我还跟去做甚? 而我,自是理由充分。 我身为公子的贴身侍婢,自当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青玄又不在,万一有人对他做了什么难堪之事,桓府还不是怪罪到我的身上? 就是这个道理。 我心中笃定道。 汤苑里的院子里有三两个仆人,看到我来,露出讶色。 “我家公子可在?”我问。 “在。”一人朝不远处的大浴房,道,“就在那里面。” 我不多言,忙朝那浴房走去。到了门前,我脚步放慢下来,先往里面听了听。只听里面有些细碎的话语,还有些轻轻的笑声,似乎是惠风在笑。 果然……我正想着,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里面的声音停住,未几,传来公子的声音:“何人?” 我摸了摸鼻子,只得道:“公子,是我。” 少顷之后,门开了,惠风看着我,露出讶色:“霓生,你怎来了?” 我打量着她身上的衣裳,只是那是一身单薄的裙衫,不过看上去整齐完好,头发也不见散乱。不过她面上泛着红晕,目光盈盈,一脸春风荡漾。 “我来给公子送裘衣。”我笑笑,说罢,不待她回答,走了进去。 才踏入浴房之中,一股温香混着地龙烧起的热气便迎面而来。 此处果然舒适,即便是外间,也温暖宜人。 公子穿着长衣站在屏风前,如平日在家中一般,衣带松松系着。我来迟了,他分明已是出浴,穿上了衣服。 看到我,他亦露出讶色。 我不待他问起,便理直气壮地说:“我看公子的裘衣还在房中,唯恐公子浴后受凉,故而送了来。”一边说着,我一边走到他面前,将他仔细打量。 因为刚刚出浴,他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胸口上都泛着淡淡的粉色,看上去更是赏心悦目。 然而我完全没有观赏的心思。 忽然,手上一空。 那裘衣被公子接了过去。 他看着我,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却是似笑非笑。 “你来此,就为送这裘衣?”他问。 “正是。”我说着,不由地回避那目光,转而朝浴室瞥去。只见珠帘低垂,蛟纱半透,汤池中雾气氤氲。 我看着这些,再瞥瞥惠风,只觉方才那些臆想忽然变得有根有据…… “霓生,桓公子本就是穿着外袍来的。”这时,惠风从后面走过来,嗔道,“浴后穿着回去就是了,又怎会着凉?” 她的双眸顾盼生辉,朝我使着眼色。 我装作不知,讪讪道:“我方才不曾给公子更衣,又见外面起风了……” 公子不置可否,将裘衣披在身上。 “来了便来了,回去吧。”他说着,顺手将他原本挂在衣架上的外袍取下来,交给我。 我将那外袍接过,却见他又转向惠风。 “惠风,”他微笑,“今日多谢你。” 惠风满面通红,望着公子,声音娇软温柔得不似本人:“公子哪里话,服侍公子,乃妾之幸也。” 妾…… 我心中“咚”地撞了一下,不由地瞪起眼睛。 惠风却只望着公子,媚眼如丝,双目几乎荡出水来。 公子颔首,不多言语,朝外面走去。 “霓生。”他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我只得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心中沉沉的,仿佛塞了一千本枕边小书。 76、夜路 深秋的夜晚甚为寒冷,走出浴房外的时候,一阵寒风迎面而来。 我不禁打了个哈欠。 公子回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 “把那袍子披上。”他说。 我淡淡道:“不必。” 心里道,要你管。 公子不由分说,将袍子从我怀里扯出来,展开,披在我的身上。 身上一阵温暖,但袍子上有公子身上淡淡的味道,我闻着,却愈加烦躁不已。 “瞪着我做甚?”他看着我,忽然道。 我也看着他,面无表情:“我岂敢瞪公子。” “现在不就瞪着。” 我冷笑:“公子看走眼了。”说罢,我径自向前走去。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心想,先前不是连仆人都不让看么,到了外头让别人伺候倒是无所顾忌,原来都是假模假样…… 公子是主人,他爱做什么自是由他,你管的着么?心底一个声音诘问道。且你就要走了,他将来如何又与你何干? 怎么管不着?我当然管得着! 另有声音叫嚣,正是因为我要走了,出于职责和情义,我才须对他看得紧些。 他一个决心要成为肱股重臣的人,才十八岁就学着桓瓖那沾染上拈花惹草的习气如何使得?且那些将他捧上天的人,最常赞他的是什么?乃是冰玉高洁之气,风骨出尘之姿,若是得知他竟私下里跟别家侍婢不干不净,必然要损伤名望,而后就像无数一闪而过的所谓名士一样,迅速被人遗忘。 还说什么不想依靠父母。 我心底哼一声。 到得那时,除非再像河西那样有立下大功之机,否则就一辈子留在这个什么破通直散骑侍郎的位子上吧! 我越想越气,正走着,突然,胳膊被拉住:“霓生。” 回头,却见公子指了指廊下的另一个岔道:“你走错路了,逸之院子在左边。” 他开口说话,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直行也可往。”我生硬地说。 公子讶然:“可平日我等都是往左边走。” “公子要往左走,自去便是。奴婢一向直走,待回到院中再去与公子会合。”我说罢,不再理他,自往前而去。 我知道这样很是无礼,不过我现在只想静一静,不想看到公子的脸。按公子脾气,他必然也要生气,索性让我走开,不会再理会我。 不料,没走两步,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未消失。 回头,却见公子竟也跟了上来。 我:“……” “你说的,直行也能去,那便直行。”公子面无表情,看也不看我,从我身边走过,径自向前。 我盯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认此人颇有些让人气疯的本事。 他走这边,你就回头左拐得了,看谁气谁。心里气道。 但我终究没有往回迈动步子。 “愣着做甚。”公子的声音从前方廊下灯笼的绰约光照中传来。我深吸一口气,翻个白眼,跟上前去。 这条路的确能回沈冲院子,不过要绕过花园,须得走很长一段路。 公子一直走在前面,我隔着两步走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许是因为没有人会无聊到夜里来逛花园,走出回廊之后,再也没有了灯笼光可照路。幸好天空中星稀月明,月光挂在当空,晖光清冷如霜,倒也能看得清几分。 一阵风吹来,我再度打起可喷嚏,一连两个,只觉鼻子塞塞的。 正在前面的公子忽而站住脚步,回头。 我也站住,看着他,愣了愣。 “走快些。”他说,“跟着我。” 我说:“为何?” “前方无灯烛照路,稍不小心便会摔倒。” 我心中嗤之以鼻。 “公子但走便是,我看得清。”我说罢,径自像他刚才那样,从他身边经过,看也不看他。 不料,才堪堪过去,手臂突然被握住。 公子拉着我,月光下,映得那张脸更加冷峻。 “你发甚脾气?”他低低问道,声音里压着不满,“出了何事?” “奴婢未曾发脾气。”我说。 公子冷冷道:“你自进了那浴房起便这般无礼,我已忍让你至此,究竟有何不满?” 他不提那浴房也罢,如今提起,我登时火冒三丈。 “我一向这般无礼。”我冷笑,“公子若看不上,便把我赶了,换那些又穿裙裳又含情脉脉又说话温柔的侍婢来伺候好了!” 公子一愣,不明所以。 “甚穿裙衫,甚含情脉脉说话温柔?”他皱眉,“你说清楚些!” 我其实有些后悔。 方才一时嘴快不择言语,说出来之后,我也有些愣怔。 不过这不是服软的时候,我不与他多言,道:“公子放开。” “不放。” 我用力挣脱,不料,公子外表文质彬彬,气力却是大得很,我发蛮力甩了好几下,他才终于松手。 “霓生……”公子话音才出口,我已经快步往前走去。 又一阵寒风出来,我又打了个喷嚏,但我一步也未停下。身后追来的脚步声越急,我也走得越急。但就在走过一处转弯的时候,突然,脚下一空,我猝不及防地朝前倒了下去。 幸得我反应及时,用手撑住地面,不至于摔个面朝天地。但右边膝头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卵石铺就的地面上,一阵钝痛。 “嘶……”我疼得龇牙咧嘴。 “霓生!”公子追上前来,将我扶住,“如何?” 我不想跟他说话,再次挣开他的手。但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只觉腿上还在发软。 公子不由分说,将我架起,往前走几步,在一个石墩上坐下。 “伤到了何处?”他半蹲下来,问,“足踝?” 我瞪着他,想从他手里把脚挪开,公子却忽而面色一整:“莫任性。” 月光下,那双眸锐利而明亮,竟有一番威严的气势。 我知道现在不是乱发脾气的时候,片刻,从牙缝里道:“膝盖。” 公子随即方才足踝,将手指在我的膝盖上面轻轻按了按,问:“疼么?”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辣痛还是暗痛?” “暗痛。” “麻么?” “麻。” 公子沉吟,道:“或许不曾破皮,但定有瘀伤,须得以冰水敷起。”说罢,他站起身来,四下里看了看,而后,看向我。 “我背你回去。” 我一愣,忙道:“不必。” “甚不必,我说要就要。”公子拉下脸,声音不容置疑。说罢,他背过身去,“上来。” 我:“……” 我看着他的背,心底纠结不已。 说来屈辱,我这些年来伏低做小,恪守奴婢本分,唯此一次在他面前发过脾气。可好死不死,竟在这样重要的时刻在他面前摔了一跤…… 并且我还是个学过些打斗本事的,要是曹麟知道,也不知要如何嘲笑我。 “不必。”我别扭地嗫嚅,“我歇息一会便可回去。” “歇息到何时?”公子道,“跌打之事,你知晓得多我还知晓得多?” 这倒是确实。公子平时除了联系剑术骑射,也学搏斗,少不得磕磕碰碰。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便是公子这样防护万全的贵公子,也懂得许多伤痛缓和之法。 “快些。”他不耐烦地催促。 我看着他高高的肩背,无语。 公子果真从不曾服侍过人,连怎么背人都不会。 “公子,”我无奈道,“我够不着。” 公子一愣,回头看看我,片刻,蹲下些。 我只得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片刻,将双手搭在他的背上。 公子圈住我的腿,未几,站起身。 他的气力的确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虽背着我,却丝毫没有吃力的模样,似乎不过背了一个行囊,步子轻快。 我在他背上,感觉奇异又别扭。 我的手肘撑在他的肩膀上,尽量不让自己跟他贴得太近,但我毕竟被他背着,近在咫尺。 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带着浴后的清香。 公子的衣裳一向熏香,且很是讲究,根据时节、厚薄甚至场合的不同,熏香所用的香料亦是不同。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能分辨出公子自己的味道。那是我在他身边服侍许久,自然而然熟悉的。很淡,如同太阳晒过后的褥面,甚是干净。 想这些做甚……心里不禁又鄙视起自己来。我努力地将那些讨厌的杂念赶走,将眼睛注视着地面,还有那个在月光下突兀行走的人影。 公子自幼便时常来淮阴侯府玩耍,对于这里的院子和花园,他比我熟。虽然路上铺着不便摸黑行走的各色卵石,但公子仍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夜风吹在脸上,方才说话时的那股血气渐渐消失。我讪讪地想,也不知惠风若是知道了,如何作想…… 不过,虽然我一直贴身服侍公子,只有这样的时候,我才会蓦地发现公子的脊背的确很是宽阔。我的手放在上面,张开手指,根本够不到边际。 直到公子走进沈冲的院子,仆人看到连忙走过来,我才结束一番胡思乱想。 公子没有让仆人接手,只吩咐打开我的房门,然后走进去,将我放在了榻上。 “取一盆水来,”公子对身后的仆人吩咐道,“务必要冰凉的。” 仆人不敢怠慢,忙应下,匆匆走了出去。 公子想将我的袴脚拉起,才伸出手,忽而顿住。 我亦一窘,忙道:“公子,我见过别人疗伤,稍后自来便是。” 公子没有多言,看着我,却没有动。 忽然,他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 我发觉之后,瞪起眼睛。可目光相对,他却愈加放肆,笑得愈发开心起来。 方才的怒气再度冲上心头,我正想起身走开,公子忽而捉住我的手。 “霓生,”他低低道,“你可是在气我让别人服侍?” 我一愣。 只见他看着我,烛光下,那双漂亮的眼眸深黝而璀璨。 “霓生。”他说,“莫恼了。” 那声音轻而缓和,仿佛三月里化去春冰的泉水,传入耳中,忽而带起一阵热来。 他的笑容并不似平日那样内敛,却毫无掩饰,似乎带着光,让人失神。 而那手握在我的手腕上,温暖而有力,我的心却蓦地跳将起来,一下比一下快。 “谁恼了……”我嗫嚅着,不自在地转开眼睛,企图从他的目光中挣脱。 ——五下之内,若他转开了眼睛,那他便是喜欢你…… 桓瓖曾说过的话突然在心头浮起。 我愕然,怔在当下。 我忘了公子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应了下来,始终没有再敢抬眼。不久,仆人将水送来,惠风也走了进来。公子让惠风好好照顾我,停了停,然后走了出去。 “这是出了何事?”惠风走过来,一脸诧异,“霓生,你怎会摔到了腿?” 我说:“回院子的路上摔到的。” 惠风道:“从汤苑回这院子不是都有回廊,且一路都点了灯?你怎么走得这般不小心?” 我:“……” 我回答不上来,我的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才的公子。 惠风将我的袴腿挽起,膝上果然青紫了一块,不过如公子所言,没有破皮。 “啧啧,疼么?”惠风问。 ——疼么? 那园子里,公子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畔。 “不疼。”我说,“公子说用那巾帕蘸冷水敷上便好。” 惠风又讶然。 “桓公子还知道这些?”说罢,她盯着我,一脸不善,“我听说是桓公子背你回来的?” “我行走不得,旁边又无别人,公子不背何人来背?” 惠风吃惊:“桓公子竟对仆婢这么好?”说着,她露出一脸向往之色。 我想起那浴房的事,亦是不善,睨着她,“你有甚不喜,方才你不是服侍了公子沐浴?” 惠风却神色失落。 “若是他让我服侍就好了。”她叹口气,“我想为他脱衣他都说不必,自己进了浴室,让我一人留在外间……霓生,桓公子果真如传言那般,沐浴如厕从不让人近身么?” 她这话,如同一记力道不足的棍棒打在我的后脑上,并不足以让我昏厥,但足以让我一下清醒。 我愣住,竟是好一会也没说出话来。 脸上忽而好像被人放了一把火,辣辣地烧。 我这个蠢货。 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平日里总腹诽这个腹诽那个猪油蒙心犯蠢,没想到我自己也会有撞了鬼的时候。 我竟然怀疑公子在男女之事上开了窍。 雒阳多少美人在他面前晃过,无论贵贱,公子皆如视而不见。甚至连青玄都一度担心起来,私底下跟我说,公子该不会是喜欢男子……这样一个呆子,又怎会像沈延那样,洗个澡就能被人勾搭了去? 与今夜同样的事,明明平日如果有人拿来告诉我,我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没见识的傻瓜。而今夜,就在刚才,我竟然为此昏了头,巴巴地闯到了那浴房里,对着公子发脾气。 就像……就像个捉奸的正房…… 想着这一点,我的脸上烧得更烫。 更别提当我最气焰冲天的时候,在他面前摔了一跤…… 我仰头望着房梁,深吸口气。 然后,长长地叹了出来。 我这辈子,唯二肠子悔青的两件事,一是三年前答应族叔那门婚事,另一个就是今夜。 云霓生,你这个蠢货。 心底再骂了一次,我觉得身上的气力似乎顷刻皆消失不见,倒在了褥子上。 惠风被我的模样吓一跳,露出吃惊之色,忙抓着我的肩膀摇晃:“霓生,你怎么了?霓生……” 这一夜,我过得浑浑噩噩。 晚上做的梦,净是些光怪陆离不知所云的事。 我梦见我重新回到了那浴房前,心想断然不可再那般蠢,然后推开了门。但与先前不同,我走进去,公子却不在外间。只闻一阵娇声软语的轻笑声传入耳中,浴室里热气蒸腾,珠帘在烛光中晶莹微动,闪着暧昧的光泽。我轻轻撩开,走进去。却见浴池中,公子身体浸在水中,未着寸缕。而浴池边上,一个女子正给公子揉按着肩膀。 她衣衫半褪,轻薄的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段。而公子似乎很是享受,唇边挂着迷离的笑,结实白皙的胸膛在热气中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淡红。 未几,那女子抬起头来,竟是南阳公主的脸。 我那早已平定下来的心绪再度如同水珠滚落沸油锅,一下炸开。 我冲上前去,正要质问公子怎能堕落至此,公子却回头看着我,面上全无讶色。 “霓生……”他低低唤道,低沉的声音勾得人心弦一紧。 而我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他的肩膀上,而那衣衫半褪的人,正是我……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我望着头顶的幔帐,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梦。 莫名的,心中竟倏而生出些遗憾。 喉咙里干干的,我拿起榻旁的水杯,连饮了好几口。待得终于清醒,我坐在榻旁,回想起昨夜,再回想起那个梦,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我居然做了个春梦。 并且,还是公子的。 ——五下之内…… 桓瓖的话又在脑子里徘徊。 公子的脸闪过心底,牵起一丝悸动。 我怔怔地盯着墙壁,只觉就算睡了一觉,头脑也跟昨夜一样,全然无法回神。 就在我发着呆的时候,门上传来两声轻叩。 “霓生。”是惠风的声音。 我忙披衣下榻,打开门。 她手里端着水盆,走进来,放在榻旁。 “你今日如何?”她问,“桓公子上朝之前,让我来看看你。” 听她提到公子,我的耳根又是一烫。 “好多了,已不觉得疼。”我说着,瞅瞅她,“公子上朝去了?” “当然是,你看现下是何时辰?”说罢,她看着我,笑嘻嘻,“霓生,你是故意起迟,让我侍奉桓公子更衣上朝的吧?” 我:“……” “霓生,”惠风拉着我的手,一脸娇羞,“你真好。” 我扯了扯唇角。 莫名的,心里竟有些庆幸。 我不知道昨夜的事,公子怎么看,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虽然从醒来开始,他的脸就一直在我心里到处晃…… “是公子让你来看我?”我瞅瞅惠风,问道。 “正是。” “公子可还说了什么?”我话才出口,忙补充道,“我未曾早起服侍,他可生气?” “不曾。”惠风道,“他只说他今日要随温侍中去一趟辟雍,或许会迟些回来。” 我了然。辟雍就在太学的附近,乃是礼教仪式之所,每逢初一十五岁时节日,各官署的高官重臣时常会去行礼,其中自然也包括散骑省。温禹会带上他,想来的确对他甚为看重。 惠风说着,娇羞一笑,用手肘推了我一下,嗔道,“霓生,你从前骗人。” “我哪里骗人?”我问。 “你从前总说桓公子不过就是生得好些,脾气又差又冷傲,还挑三拣四,什么也看不上。” 我讶然:“不是么?” “当然不是。”惠风双目春情荡漾,“他不过言语少些,可说话之时,乃是温和有度,全无盛气凌人之态。” 我觉得惠风当真是无药可救。 “是么。”我忽而想起桓瓖那办法,故意道,“或许他待你不同。我昨日说的那试探之法,你可用过?” “昨日我侍奉桓公子去浴房的时候便用了。”惠风说着,神色又沮丧下来。 看着她的样子,我已经明白了结果,心情却莫名地轻松起来。 “哦?”我颇有耐心地问,“如何?” 惠风红着脸,道:“我与他对视还不到两下,便自己转开了。”说罢,她望着我,可怜兮兮,“霓生,我可是甚为无用?” “怎会?”我拍拍她的肩头,“莫放心上,想来此法也做不得准。” 惠风道:“是么?你怎知?” 因为我也一样。 我神色自若:“这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得,想来是哪个不正经的人无聊时想出来的,我等纯良之人,还是莫当真为好。” 惠风听得这话,终于露出安心之色,微笑着松一口气:“正是。” 公子虽然不在,但沈冲那边仍须得我去服侍。 我与惠风说了会话,洗漱一番之后,走出门去。 与昨日一样,沈冲又在温室里摆弄他的花木,我姗姗来迟,他也并无愠色。 “听说你昨夜摔了?”沈冲问,“现下觉得如何?” 想来公子背我回来的事他也知道了。 我神色如常,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淤青,歇息一夜已经好了许多。” 沈冲了然,并未多说,只让我行路多注意些,莫再摔倒。 我应下,亦如昨日一般,继续陪着他给花木浇水。 “霓生,”沈冲忽而道,“你昨日还欠我一个故事。” 我一愣。 蓦地,我又想起了昨夜的事。 心里再度后悔起来,我昨夜要是继续沉迷于沈冲美色,留在他房里讲故事该多好,后面的事便不会有了。 “表公子想听什么样的故事?”我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问道。 沈冲神色随和:“自是由你。” 我想了想,道:“表公子喜欢花草,我等如今在这温室里,说个花妖报恩的如何?” 沈冲莞尔:“好。” 于是,我便给他说了一个牡丹花被书生所救,幻化为人形报答的故事。 听完之后,沈冲皱了皱眉。 “这花妖竟是死了” 我说:“也不是死了,便是打回原形,只得重新修道。书生只有等待来世,才可与之再续前缘。” 沈冲颔首,笑了笑:“只怕便是来世再聚,二者亦不得白首。” 我问:“怎讲?” 沈冲道:“人与妖本非一界之物,逾越而为,自是难得善终。” 我哂然。 这个故事,我不久前也给公子讲过。那是从谯郡回雒阳的路上,公子在马车上穷极无聊,又不肯去骑马,便总让我给他讲故事。 与沈冲一样,他也说就算有来世,书生与花妖亦非良缘。不过,理由却是全然不同。 “一个男子,连爱慕之人也无法回护,竟还串通老道一起算计。如此糊涂,可见书都读到了狗腹中。我若是那花妖的亲眷,定然教她此生报了也就算了,若再修得道行,当离那书生远远的。”他一脸鄙夷地说。 我那时听着这话,啼笑皆非:“可那花妖爱慕书生,或许报恩不过是借口。” “那何必为人?”公子不以为然,“那书生待花如痴,待人却不时好歹,若她继续做花,当可受书生呵护一世,而不必受那世事之苦。” 我觉得公子不愧是长公主的儿子,总能看到利害之处,以至于就算是听个故事,也总是不解风情。 “那公子若是书生,又当如何?”我问,“花妖那般绝世之姿,公子见了,未必不会像书生那般心动。” 公子却看着我,道:“那未必。我知道我爱的是花,便会一生一世只陪着花,不会去想旁事。” 我啼笑皆非。心想公子连动心的女子都没有,竟然说出什么一生一世的大话,真乃无知无畏…… “……霓生?” 忽然间,我又听到沈冲在唤我。 回头,只见他神色无奈,指了指边上的小桶:“取一勺水来。” 我知道我又神游不知处,窘了窘,忙用长勺舀了水,小心地给他面前的花盆浇上。 抬眼,沈冲意味深长。 “你近来思虑慎重,可是有何事?”他问。 我忙道:“无事,只是近来夜里多梦,有些困倦。” “如此。”沈冲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咦,我是不是也写过哪个倒霉女主崴了脚? 77、火急 将近午时的时候,沈冲如往常一样用了些粥食,便回房歇息去了。 我直到给他盖上被子,等他睡着,走出房门外,才忽而又想起了桓瓖说的话。 ——挖土剪枝乃是兄弟…… 心头一阵无语。 不过或许是因为公子那事,我已经不甚在意。 算了。心里道,他嘴里出来的主意就没有一个是对的,想它做甚…… 正当我又沉浸心事的时候,一个仆人来找我。 “霓生,”他说,“你不是想吃莱阳梨么?外面有人叫卖。” 我一愣,忙道:“现在?” “就是现在。”他说,“你让我听到有人叫卖便告知你,我听得便即刻来了。” 我忙朝外面快步走去,但等我出到淮阴侯府的外面,到处转了一圈,却并不见卖梨的踪迹。 “想来是走远了。”那仆人摇头道,“只来片刻就走,这般做生意,如何卖得去。” 我问他:“可听清了几钱一斤?” 他想了想,道:“好像是十钱三斤,买二十钱还再送一斤。”说罢,他笑嘻嘻,“霓生,你既是想吃,下次他再来,我便替你先买了,抵算命的钱。” 我已是了然,也笑笑:“那可是算命的钱,抵了就不灵了。且莱阳梨你们都不会挑,我挑了才好吃。” 桓府后院里那棵我与曹叔打暗号的石榴树下,有一个猫洞。 那日离开桓府之前,我先在石榴树的枝头上搭了一根枯树枝,看上去,就像刮大风时从别处吹来的。 这是我在淮南与老张分别时相约的暗号。那时,老张问我,等他回了雒阳,要告知我后续之事,如何与我联络。我便与他约下了这卖梨的吆喝,并告诉他,如果那石榴树上有枯枝,便说明我在淮阴侯府。 这个仆人在淮阴侯府的门房用事,在我这里算过两次命,与我关系不错。来到淮阴侯府之后,我告诉他,如果听到府外街上有人叫卖莱阳梨,便要速速告知我。 不想老丈这么快就找来了。算算日子,倒也是合适。我随着公子去了谯郡,老丈先前也说过回程时要去一趟荆州,过了这些日子,想来他事情都办妥了。 恰好午后无事,我与府中的人说要回一趟桓府,径自出了门。 雒阳街上热闹依旧,一路出来,我看到不少京兆府的人在街上巡逻,骑着马,神气昂然。 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说来,这其实还是曹叔那事。因得荀尚的那一万金不知去向,又兼曹叔那假扮之事,如今赵绾可谓焦头烂额。皇后并不全然相信他说的话,只是此人掌管京兆府多年,又肯及时见风使舵,庞氏掌权后一直殷勤讨好,故而还把他留任。只是那一万金究竟是大数目,皇后并不甘心就此放过,于是责令赵绾严加追查,务必三个月内将金子找出来。 这着实让赵绾头大。故而虽然宫变已经过了两个月,他仍然不敢松懈,搅得雒阳到处鸡飞狗跳。他不仅每天让京兆府的兵马正事不干,只查问金子,还身体力行,每日亲自出去巡视,唯恐查问的人偷懒不干活。 我曾经不止一次在路过街上的时候,看到了墙壁上张贴着当夜嫌疑人的画像。那上面画的无疑是曹叔,但眼鼻歪斜,严重走形,甚至连胡子也没有画对,与未易容前的真人更是相差万里。就算哪天曹叔大咧咧地站在京兆府的人面前,他们也不会认出一根头发。 槐树里的那巷子依旧安静,我在门前叩了叩,未几,院门打开,是吕稷。 他没有多言,让我进了门,又往外头看了看,把门关上。 老张就在堂上,看到我,露出笑意。 “我方才还担心吕稷叫卖走得太早,女君来不及得知,不想女君就来了。”他说。 我亦笑笑,与他寒暄了一番,又问了问曹叔和曹麟在荆州如何。 “先生与公子甚好,我说起女君那事时,先生还问了许多,担心女君这边麻烦。” 我笑了笑:“我有甚麻烦,你下次见了曹叔,务必告知他安心。” 其实,我一直觉得买地是我自己的事,并不太想让曹叔参与,也不想让他知晓太多。故而先前他说代我去买,我也不曾应许。但我毕竟缺帮手,最后还是请曹叔帮了忙,且我既然允了老张和吕稷同行,便知晓他定然会详细告知曹叔。所以如今他这么说,我没什么可惊讶的。 听他说起曹叔关心我的话,我心底还是一暖。 其实我仍然很想向老张打听曹叔和曹麟的事,不过我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仍然不会说,想了想,还是将念头压了下去。 我问:“你后来可去了那田庄之中?” 老张莞尔:“我今日请女君来,便是要禀报此事。那日我等与女君分别之后,依女君之言,驾着那马车远走,直至邻郡山中方才停下,将那车烧了。”说罢,他满脸可惜之色,“那车驾用料上乘,想来值不少钱,点火之时,我等皆是痛心。” 我笑了笑:“那马车桓府有许多,丢了也无妨。而后呢?” 老张道:“而后,我等将那马身上的饰物尽皆去除,重新买鞍钉掌,隔日便回钟离县去。如女君所言,我到了那田庄之中,将田庄换主之事告知了众佃户,又将伍祥任为管事。” “伍祥可有甚言语?”我问。 “他问起了云兰来历,又问缘何选他。”老张道,“我说这是云兰父亲的意思,他从前与云公交好,知晓他田庄中曾用何人管事。” 我颔首。这般细节倒是我疏忽了,当初未曾交待。不过老张应对自如,确有临机应变的本事。 “你们去田庄里的事,钟离县府的人可知晓?”我问。 “我等去时,并未遇上县府的人。不过伍祥说就在前一日,县府的人曾去问过云兰踪迹。” 这显然是因为公子去钟离县生出的枝节。那马韬的确拍马心切,公子不过问了两句,他便如此上心。若非我早一步将田庄买走,只怕他不知要如何打主意。 老张道:“我等唯恐夜长梦多,不曾在那田庄里留宿,交代了诸事之后,推说夫人还在寿春等着,便离开了。” 我微笑颔首:“如此甚好。” 去淮南的路上,我与老张相处半月,知晓其行事稳当。我又问了些旁事,觉得并无遗漏,安下心来。 老张问我:“不知桓府中的那位桓公子,当时去到钟离县,却是为了何事?” 我说:“并无旁事,不过是他去谯郡祭祖,恰好闻得我在淮南,又一向敬重我祖父学问,便顺道而来。” “哦?”老张露出诧异之色,“便是如此?” “便是如此。” 老张若有所思,忽而道:“那位桓公子,可是以未几弱冠之龄当上了通直散骑侍郎,近来颇为人热议的那位?” 我哂然。公子不愧是公子,他不过当了个官,连老张都知道了。 “正是。”我说。 老张沉吟:“今日,他可是要去辟雍?” 我愣了愣,心头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怎知?”我问。 老张神色有些犹豫,看了看外面,片刻,压低声音:“女君可知侍中温禹和庞逢?” 我点头:“知晓。” “我今晨得知了一事。庞逢派了三十死士埋伏在景明寺外的景明桥上,待黄昏时散骑省一行从辟雍回来之时路过,便击杀温禹。” 我看着老张,吃惊不已。 庞逢此人的性情,我早有耳闻,也知道他与温禹的过节。因得那公子当上了通直散骑侍郎的事,他对公子有怨恨,更是不言而喻。以他素日的暴戾行径,会做出这等事,我并不觉得意外。 我皱起眉,心头飞速计较,却瞬间压上一阵沉沉的逼迫感。 那感觉难以言喻,除了着急,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充斥着胸膛,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温禹虽是重臣,平日出行也不过带上两三个护卫,再加上两三个仆从。且辟雍那样的地方,除了皇家,无人会摆上浩浩荡荡的仪仗,且随从大多也不会有兵器。三十死士,动起手来就是狼入羊群,乃是杀人灭口的架势。 “你怎知此事?”我问道。 老张神色严肃:“此乃机密,不可告知女君。然此事乃是确实,我原不该透露。但我知晓女君必是在乎,故不忍相瞒。” 我心如乱麻,想到曹叔,急道:“你打听来此事,可是有应对之策?” 老张摇头:“此事并非我等关心,不过顺道得知。”他说着,神色黯然,“女君,如今已快要到黄昏,只怕……” 我看了看天色,的确,离黄昏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但这并非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乃是辟雍在雒阳城外,而景明寺桥在半途,那一路几乎是野地。就算现在即刻出发,也已经难保他们不会遇上。偏偏今日,大长公主和桓肃去了宫中,桓攸和桓旭在官署,而林勋前两日告假回了老家,应当还未回来。我一个奴婢,无凭无据,就近报官或者去请救兵,都难取信于人。当然,我可以回去告诉沈冲,但淮阴侯府离此地不算近,一去一来,就算赶得再快也恐怕来不及。 故而向人求助皆是下策,上策则仍是对付那些杀手。 “老张,你这里可有人可帮我?”沉吟片刻,我问。 老张道:“有是有,不过只有我与吕稷,另有三人,亦会些打斗本事,不过那些死士人多势众,背后又是庞逢,只怕……” 他说的亦是道理,我想了一会,心不得不承认,唯今已无万全之策,只有火速赶往辟雍,希望公子他们离开得晚一些,让我赶得上。 “老张,”我急忙问道,“可有马匹?” “有。”老张说着,一惊,“女君莫非想现在去辟雍?” 我说:“此事已别无他法,唯有此路。” 老张急道:“不可。女君现下去,若正巧遇到那些人打杀,如何是好?” “故而你须得再借我一把刀。”我冷冷道。 “我随女君去。”这时,吕稷从屋外入内,道,“公子曾吩咐我,女君若有难,定要护卫。” 吕稷的本事我见识过,虽然打三十个人不可能,但一旦遇到庞逢的人,与我联手救出公子或是可行。 我没有功夫客气,颔首道:“如此,多谢吕兄。” 老张见状,叹口气,道:“地窖中倒是有些刀剑,女君既要,可随我去挑选。” 我应下,随他一同往地窖而去。 那地窖就在堂后,位置隐蔽,上次去荀府取书的时候,我就看过。 老张将地窖打开,我随他入内,只见那些箱子还放在里面,整整齐齐。老张一手举着蜡烛,一手将另一侧的箱子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摆着好些兵器。 时辰紧迫,我没功夫细挑,拿起一把看上去大小合适的刀。正当拿起,忽然,我看到底下压着一角布料,有些眼熟。待我拿出来看,却发现那竟是京兆府士卒的衣服。 “这是那夜用的?”我诧异不已,问老张。 老张自然知道我说的是哪夜,颔首道:“先生觉得这衣服遮人耳目甚为便捷,吩咐留下了几身,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我心中一动,忽而计上心头。 “老张,”我说,“曹叔那夜为众人易容的物什,府中可还有?” 老赵一愣:“有是有,女君要做甚。” 我看着他,冷笑:“自是要再借京兆府一用。” 曹叔用来易容的妆粉膏蜡,虽不如我自己做的好用,但也能凑合。 我没有时间照着街上的通缉画像仔细易容,但庆幸的是,不知是那夜跟曹叔打交道的士卒看走了眼,还是画像的画师手笔清奇心有执着,那画像上,曹叔的两道眉毛又粗又黑,甚为惹眼。 我迅速地按那样子给吕稷和自己画上,再各自用巾帕蒙上半张脸,在脑后打个结。 “如何?”我问老张。 老张苦笑:“女君,你这是想走出去就被人认出来。” 我颔首:“就怕他们认不出来。” 事不宜迟,我和吕稷各换上京兆府士卒的衣服,配上刀。为了防止过早被人认出来暴露踪迹,我让老张驾着一辆马车,让我二人藏身其中。 “要去何处?”老张问道。 我说:“赵绾每日午后皆出雒阳巡视,你可知他此时会在何处?” 老张他们作为被全城通缉的犯人,就算笃定没有露过马脚,也必然不敢掉以轻心,定是每日打探京兆府动向。 果然,老张道:“此时,赵绾应该就在西明门。” 我颔首:“那便去西明门。” 老张不多问,叱一声,赶着马车往西明门而去。 马车辚辚驰骋,声音杂乱。 我坐在车里,望着车帘外面掠过的街景,只觉心也跟着这马车的颠簸一样,跳得厉害。 突然,鼻子一痒,我打了个喷嚏。 吕稷看着我,道:“女君无恙否?” 我摇摇头:“无恙。” 自从昨夜着凉之后,我一直有些风寒之症,不过大敌当前,我顾不得许多。 这并非我第一次去冒险,论斗智斗勇,我也从不畏惧。但唯有这次,我发现我即使想好了每一步的对策,心情仍然难以平静。 我像从前感到不安时那样问自己,何为最坏之事,如果出现了最坏之事,是否可回转?是否可接受? 比如在遮胡关,最坏的事乃是秃发磐得手,王师大败。但我和公子以及沈冲却可毫发无伤,这便是回转,亦可接受; 比如倒荀之事和倒皇后之事,最坏的莫过他们没倒成,那么桓府和淮阴侯府则难免受牵连。我的打算则是顶多带上金子做个逃奴,如果实在放不下,大可回头找一伙江洋大盗把公子和沈冲劫出来,有金子在手,不怕找不到人; 而如今,最坏之事,则是公子命丧在了景明寺桥。 我想了想,如果是那样,这便成了无解之事,至于接受……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公子倒下,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靠在车壁上,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心仍然在狂跳,手心已经起了一层汗腻。 ——五下之内,若他转开了眼睛…… 那句话又浮现在心头。 我忽然想到了昨夜的事。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还问我是不是为那浴房的事生气。 他想与我说话,而我一心沉浸在那些有的没的情绪之中,敷衍着,连他离开的时候,我都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脸。 他若是今日终结了性命,那么我在他眼中,大约就是那个做了傻事又摔了一跤的胆小鬼…… ——霓生,莫恼了…… 一阵涩意忽而从心头勇气,充盈了眼眶。 “女君?”吕稷看着我,露出讶色。 我忙转过头去,用袖子将眼泪擦掉。 待得心情平复些,我再度深呼吸一口气,片刻,将腰上的刀柄握了握。 我知道我真的是个蠢货,自诩聪明,却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 天杀的庞逢,他要是敢动公子一根汗毛,我定然将他挫骨扬灰,永无超生。 没多久,西明门已经到了。 如老张所言,赵绾就在此处,远远就能看到他的车驾。 我让老张寻一个无人注意之处停下,放我二人下来。 “女君,”老张神色有些不定,“若行事不顺,性命要紧,万不可恋战。” 我笑了笑:“放心,我必是无事。”说罢,与吕稷一道往那边走去。 赵绾是个喜欢露脸的人,此时,他正从城门出来,大约已经将今日的查验之事巡视了一轮。他对于排场的执着没有令我失望,跟着他来的京兆府军士足有百人,其中骑兵有四五十,威风凛凛,路人见之遁走不及。 不过他的脸色不太好,想来这两个月,他为那一万金子之事夙夜难眠,受了不少折磨。旁边的人亦不敢触他逆鳞,一个个神色恭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这自是好事,因为他周围的人注意力都在赵绾身上,也不会有人想到竟有人吃了豹子胆来袭击堂堂京兆府尹,所以他随行的兵马再多,亦不过摆设。 赵绾的车驾就停在一处巷口,看上去做工颇是不错,拉车的两匹马亦是膘肥体壮,当是花费不菲。周围除了一个马夫和一个从人,并无多余。他们正在聊着天,我和吕稷各自戴上一顶草笠,拉低笠沿,从巷子里朝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全然无所知觉。 老张给了我们迷药,故而并不须大费周章地将他们打晕。我们一人一个,用巾帕将他们口鼻捂住,未几,他们就软倒下来。然后我们像扶着两个醉酒的人一样,将他们丢到巷子里。 吕稷坐到马夫的位置上,而我则充作随从,躲在马车的阴影里,如同一个偷懒的士卒。 赵绾没有让我们等太久,过了会,便走了过来。 待得他走到车前,我往嘴里放了一枚李子,将蒙面的巾帕拉起,迅速蹿到他跟前,抽出刀。 周围的人显然猝不及防,不待那些侍从拔刀,我已经将刀架在了赵绾的脖子上。 “将刀放下!”我大喝一声。 那声音粗声粗气,且因为口中有东西,含混一团,堪堪能让人听懂字眼。 众人面色大变,赵绾更是吓得无所适从,盯着脖子前的刀,面色惨白。 “放下!放下!” 那些人犹豫着,片刻,放下了刀。 这时,吕稷已经帮忙将赵绾的手绑了起来,又将他眼睛蒙上。 “壮士……壮士何人……要财要命?”赵绾声音打着抖问道。 我不答话,继续拿刀逼着他:“教城门守卫撤走,随我去景明寺桥,否则要你狗命。” 赵绾又吃了一吓,忙喝道:“城门的人都撤开!撤开!” 待得那些人果真撤开,我说:“登车,去景明寺桥。” 赵绾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地上了车去,我坐在他身旁,待得放下车帏,我捶了捶车板,吕稷随即驾车走起,朝城外走去。 因得有赵绾护驾,出城之时,无人敢拦。 此路通往太学和辟雍,并非民人聚居之处,行人并不多。吕稷不停甩着鞭子,将马车赶得飞快,我在后面,望见大队人马正从城门追出来,心里料想时机差不多,又捶了捶车板。 吕稷忽而慢下来,赵绾几乎打个趔趄。 待得差不多,我顺势将他推下去。 只见赵绾“啊啊”地嚎着,翻滚在了地上。 接下来才是要紧之处。 我即刻用刀划开车帏,钻到车前。吕稷想来也是个干惯了杀人越货营生的人,不须我多言,已经麻利地割断了拉车的羁绊。我与他各自跳到马背上,各乘一匹。 未几,那车厢倒在了路上,马儿得了自由,登时飞奔起来。 我望向后面,如我所愿,赵绾十分尽职尽责,并没有因为自己脱离危险而放弃抓贼。那些骑兵果然不依不饶地紧咬着,在路上扬起了滚滚尘头。 道路在前面转弯,恰好有一片树林,可遮蔽视线。 “吕兄!”我说,“你从小道钻入那树林之中,万勿忘了去掉装束,尽早脱身!” 吕稷道:“你呢?” “我有办法!” 我和他来前便已约定行事之时一切听我左右,吕稷没有多言,片刻,道,“保重!”说罢,与我分开,遁入那树林的小道之中。 接下来,便是我一人之事。 这马的脚力不错,虽然那些追兵撵得甚紧,但它也没有落后。我跟着公子去过几次辟雍,道路的模样大致心里有数。离景明寺桥约一里的地方,有另一岔路,乃是突然急拐,伸入一片桑林之中,且路旁树木繁茂,虽是秋季,也可遮蔽视线。 而就算我消失,那些追兵也不会失了目的。方才在那城门之前,我唯恐在场的人听不清,反复地提起了景明寺桥,他们就算再惊吓过度也不至于忘了。 我快马加鞭,待得终于望见那处岔口,操纵缰绳,让马儿一溜烟奔跑进去,好一会,才放缓下来。 身后除了风过林间的声音,并无嘈杂,只隐约听得些许纷乱之声在远去。 我松一口气,即刻扯下蒙脸的巾帕,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块浸了酒的布料,将脸上的涂抹之物通通擦干净。 然后,我将那身衣服脱下,团成一团丢在路边。 那马儿立在一旁,低头寻着路边的草,我在它的臀上打了一下,道:“去吧。” 它重新迈开四蹄,沿着小道跑了起来,未几,消失在林子那边。 我心中催得紧,回身朝大路奔去。 还未到岔口,忽而听到前方有人喊:“女君!” 是老张。 未几,他的身影果然出现,骑在一匹马上,手里还牵着另外一匹。 我不多话,即刻翻身上马。 “老张,”我说,“吕兄那边……” “放心,他机灵得很,不会有事。” 我颔首,不多言,将马一打,朝景明寺桥狂奔而去。 还没到景明寺桥,我已经望见了前方乱成一团的场面。 那些京兆府的兵马正打打杀杀,与一群蒙面之人混战在一处。 心登时放下大半,但待我看清了那些人后面的车驾,却更加着急,加鞭催马,从腰间拔出刀来。 看得出交战乃是刚刚开始,那些死士虽少,但功夫竟是不差,遇得这般人多势众,竟也不退,不屈不挠地在桥上与京兆府人马战在一处。 我瞅着间隙冲入阵中,马匹的冲击让前面的人猝不及防,我举刀就将一人劈下。 但冲入乱阵之后,周围净是胶着混战,骑在马上反而不便,我又砍翻一人之后,跳下马,往车驾的方向挪动。 待得看清那边的境况,我心头一松。只见护卫已经在四周围住,看样子,并不曾被乱事波及。 “霓生!”正当我分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我未及回头,一声闷哼传出耳中,看去,却见是一人倒在了侧后。 公子提着他的仪刀,满面杀气,身上的官袍已经染上了血色。 “公子!”我心中一喜,忙跑到他身旁。 公子将我护在身后:“到车驾那边去!” 我忙道:“我跟着公子……” “去!”他喝一声,未几,挡住右边一个大汉。他应对灵敏而沉着,数个回合之后,瞅准对方破绽,一刀捅入他的腹部。 我自然也不会真的听话躲开,在他身后眼观六路,忽而看到又一人逼近,忙道:“公子,左边!” 公子及时腾出手来,对阵数次,又将那人斩下。 京兆府的人马毕竟更多,那些死士就算死战,也难以成事。但他们颇为有章法,最初的混战过后,渐渐聚拢,往桥边且战且退。一声唿哨之后,他们跳了下去。 桥上的人已经,冲过去看,只见桥下早已停着几艘船,有人撑着竹篙,待得接了人,便顺流而去。 “追!追!”一名将官扯着嗓子喊道。 但无济于事,就算有马匹,也无法在陆上追船,士卒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船远去,消失不见。 而方才乱战之处,除了死伤的士卒,还躺着十几个死士,皆一动不动。 有人上前看了看,呸一口,道:“都服毒了。” 我正想也上前去看,忽而听到公子的声音:“霓生!” 转头,他正朝我走来。虽然经历了一番厮杀,衣裳上有了脏污,也破了些口子,但看上去却平添一股杀伐之气,更加英武。 我望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只觉脑袋有些发晕,我此刻的脸上一定挂着傻笑。 “你如何?可受了伤?”他急急问道。 我心中登时如春风吹拂,百花齐放,自己方才那一番奔波,再来十次也值。 “不曾。”我也将他打量,“公子可曾受伤?” 这是废话。我方才躲在他后面,什么都看得仔细,谁敢伤他,我就剁了他。 公子道:“不曾。”片刻,他的目光忽而落在我的手上。 “你这刀从何而来?”他看着上面的血迹,有些诧异,“方才你杀了人?” 我看了看,忙矢口否认:“不是,方才在地上捡的。”我说着,将刀丢开。 公子没有多言,盯着我,道:“你怎来了此处?” 我一愣,哂然。 不知是因为心仍然跳得飞快,还是方才赶得太急,以至于一时竟忘了准备应对的理由。 我讪讪笑了笑,道:“我……嗯,我担心公子便来了。” 我看着心想,我这时候笑得一定很傻。 公子听得我这话,目光却变得更锐利,紧问道:“你知道此处要生事?” 我张了张口,正要答话,突然,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我今日例行卜问,得知公子有血光之患,故而赶来查看。”我索性顺口胡诌道。 公子:“……” 他看着我,突然,伸出手来。 我一愣,还不急躲闪,定定地看着他那手落在我的额头上。 只见他眉头皱得更深,神色一变:“霓生,你这额头怎这般烫?” 我愕然,这才忽然回过神来。在来路上,我便一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热的。 还以为那是因为对公子情深意切满怀激动所致。 “公子,”我喃喃道,“我……” 话没说完,我忽而眼前一黑,登时人事不省。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霓生好坏哦,赵绾赵大人跟她一点恩怨都没有,她利用人家三次了…… 78、卧病 梦里,纷纷扰扰。 我一下梦见自己骑在马上火急火燎地去救公子,但无论如何也寻不到机会摆脱后面的追兵;一下又梦见公子与人厮杀,那些死士却越杀越多,从四面八方朝他扑过来。 隔了一阵,我好像身处在一个炎热的地方,想了想,这应该是浴房。 睁开眼,果然是浴房。公子坐在浴池之中,一手搭在池壁上。 霓生,他说,给我掐背。 我羞怯万分,只觉脸在烧,想走过去,却无论如何迈不动步子,而身上越来越热,好像要烧灼起来一样……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人将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软软的,很舒服。 我想让那人再停一会,但未多时,我又似被拖入泥潭,失去了感觉。 “霓生……” 好像有人在唤我。 那声音很让我牵挂,似乎是祖父。但过了好一会,我想起来,那是公子。 公子…… 周身如同躺在云雾里,柔软而虚无。我好像又回到了淮南,他坐在案前,神色认真,似乎在写字。 不对。 是在剥蟹。 他面前的盘中,已经堆着小山一般的蟹肉和蟹膏蟹黄。我看着,忽然觉得嘴馋不已,忍不住咽了咽涎水。反正公子也不喜欢吃。我这么想着,便想伸出手去偷偷再取一点,可不知为何,手无论如何伸不出去…… 正当我着急的时候,一丝清明倏而浮现,渐渐将梦境驱逐出去。 鸟鸣声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根不得清静。 我想睁眼,却被光照刺得眯起眼睛,片刻,重新闭上。 这时,旁边好像有人走来,挡住了光。未几,我的额头被一个手掌覆住,温暖,触感极好。 我虽仍看不清,却闻到了那袖间的香。 淡淡的,就像我给公子调的香丸…… 公子? 蓦地,我睁开了眼。 公子站在我的榻前。高高的身体背着天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分辨出他那身居家时穿的素色长衣。 “醒了?”只听他道。 头还有些晕,我点点头。 公子问:“觉得如何?” 那声音和缓,与平日比起来,却颇有几分暖意。 我张张口,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咙里干得很,好像被烧干的锅底。 公子忙从旁边案上拿起一只水碗,用汤匙往里面摇了摇,少顷,送到我的唇边。 我怔了怔,张开嘴。水不热不凉,温温的,淌入口中,登时舒服了许多。 “慢些。”公子说着,见我喝完了,又送来一匙。 我张口接着,眼睛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些倦色,头发看起来也束得不太齐整,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我瞥了瞥四周,好一会才辨认出来,这是桓府,我躺在自己屋里的榻上。这屋里除了我和公子,并无他人,而公子正在照顾我。 一连喝了几口之后,我摇摇头。 公子停住,将水碗放到一旁。 昨日的事已经陆陆续续都记了起来,我清了清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一夜。”公子道。 见我要起来,他将我按住。 “你仍在发热,莫乱动。” 他的手压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他,只觉面上发烫。 “公子一直在照看我?”我小声问道。 “本来还有青玄,我看他实在困倦,便让他去睡了。”公子淡淡道,仿佛说的是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 我看着他,心突然跳了起来。 他一直在这里……一整夜? 我想起昨夜半睡半醒间,感觉到的那只放在我额头上的手,也是他么? 不会是什么睡相都被他看光了……心底一个声音道,我只觉脸上辣辣地烧。 “嗯……多谢公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会,嗫嚅道。 公子看着我,目光温和。 “是我该多谢你。” 我讶然:“为何?” “昨日不是你去救的我?” 我一愣,想起昨日那事,忽而警觉起来。 “公子哪里话。”我说,“我不过是放心不下,赶去查看,也未帮上什么忙。” 公子唇角弯了弯,却不说下去。片刻,转开头,又去拿那水碗:“还渴么?你烧了一整夜,多饮些水。”说着,他将汤匙舀起,又喂了我几口。 我乖乖地喝着,觉得生病真好。 要是他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榻前服侍我就好了…… “公子今日不上朝?”我问道。 “不上。”公子道。 我讶然:“为何?” “昨日那事还未查清,侍中另各人且留在家中。”说着,公子一脸无所谓,“就算无侍中言语,出了那般大事,我也自当请个收惊假。” 收惊假……我发现公子如今果然有些不同了,不仅不把规矩放眼里,还理直气壮的。 这时,我的肚子里忽而发出了一声咕噜,在安静的屋子里,甚为清晰。 公子一愣。 我望着他,讪讪:“公子,我饿了。” 昨日自从得知公子那险境,我又是劫人又是骑马又是打斗,没有片刻停歇过,到了后来,一昏了之,水米未进。如今苏醒,的确是饿得慌。 仆人送来的肉穈粥和几样小菜,我一样不落,通通下了肚。 待得腹中终于有了饱胀感,我停下来,擦了擦嘴。 公子一直坐在旁边看我吃,问:“饱了?” 我点点头。 他微笑,让仆人将食器收下去。 “可有十分想吃的?我让人去做。”他说。 我想起了那梦,心里生起希翼。 “想吃蟹。”我说。 公子一愣,似忍俊不禁。 “你梦里可是一直惦记着蟹?”他问。 我讶然:“公子怎知?” “你方才未醒之时,嘴里总嘀咕甚膏啊黄的,我那时不解其意。”他意味深长,“现在知晓了。” 我窘然。 不想我竟然还说梦话。下意识地,我连忙回忆我还梦到了什么,想来想起,只记得一样。 公子…… 我看着他,觉得我的头又晕了一下,大约是又发起了烧。 公子却全无异色,道:“蟹乃寒凉之物,你正在生病,不可食用,待得病愈再吃不迟。” 我讪讪然,乖乖答应下来。 用了膳之后,我恢复了不少精神,连烧热也退了下去。 公子见我好了些,唤来两个侍婢帮我洗漱,自离开了。 我以为公子大约会去歇息或者去书房,不料,待我梳洗完毕,换了身衣服,他又走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软榻上翻了起来。 “公子不去歇息?”我问道。 公子却道:“我昨夜也睡了一阵,不累。”不仅如此,他还像个太医一样,要我回榻上躺着 “你这病就是因受凉而起,如今还未大好,当多多歇息才是。”他说。 我没有反驳,乖乖地坐回榻上。 室中一时安静,只有公子轻轻翻书的声音。 我坐在榻上无所事事,忽而有些浑身不自在。 不知为何,同是心怀鬼胎,在沈冲面前,遇到这般情境,我至少能做到应对自如。我会寻些由头跟他说话,再时不时蓄意调情,沈冲是个温和的人,就算我说了傻话,他也是笑笑,用他广博的学问与我谈天说地,甚为舒心。 但在公子面前,我发现我做不到。说来奇怪,从前我盯着他,或者他盯着我,我都觉得平常得很,从不会心跳失衡。而现在,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就像……就像仰头去看太阳,不仅过不得片刻就会移开目光,脸上还会发烫。且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心虚,仿佛害怕被他窥见心事一般,那些不正经的小点子一个也使不出来。 就像现在。 我觉得这安静着实比吵闹更让人坐立不安,过了会,开口道:“公子昨日是径自回了桓府么?” “嗯?”公子抬眼,看了看我,“你想回沈府?” “不是。”我忙道,想了想,觉得这真不是个好问题,岔话又问,“昨日那事,可有人去查问了?” “京兆府正在查,廷尉也派了人。”公子将书放下,道,“只是一时无解。” “公子一行可是恰巧遇上了那些贼人?”我问。 公子道:“应当也不能算是恰巧。” “怎讲?” “我等从辟雍出来,行至景明寺桥时,那些贼人突然冲杀出来。”公子道,“我等一行虽有侍从,但带有兵器,能打斗的不多。若非那时恰好京兆府的人马来到,只怕我等要遭殃。” 我了然。 其实,那时我也十分没有底,那计策乃是匆匆而定,唯恐晚了一步。 幸好公子命格硬朗,没有让那些人得逞。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现在想起来,我仍感到背后起了一阵冷汗,暗自松一口气。 “不过有一事,我觉得甚为有趣。”公子忽而道。 “哦?”我问,“何事?” “我曾向京兆府的人询问,他们是如何得知有人要来谋害我等,你猜他们如何说?” “如何说?” “他们说,他们并不知晓此事。”公子道,“他们那时乃是去追击两个匪徒。” 这些本不是秘密,策划之时,我就知道如果事成,以公子的性情,定然将一切追问到底。 “是么?”我一脸讶色,“甚匪徒?” “他们说那两人穿着京兆府士卒的衣服,看模样,正是上次到荀尚府中劫走金子的人。”公子道,“昨日,京兆府尹赵绾刚刚在西明门附近巡视归来,将要登车之际,那两人突然出现,将府尹劫持,而后驾车逃窜出城。但在途中,据说是因为追兵追得紧,二人将府尹放了,却骑上了拉车的马逃遁而去。追兵虽一路追赶,但还是失了二人踪迹,却不巧在景明寺桥遇上了那刺杀之事。” 我露出惊诧之色,以袖掩口:“如此说来,公子得救乃是天意。” 公子不置可否,却道:“此事诸多关节,颇令人玩味。尤其是其中一处,甚为奇特。” 我问:“何处?” “那两个匪徒在劫持府尹之时,竟不止一次告知周围人他们要去景明寺桥。”公子看着我,“你不觉得这样的匪徒实在太笨?” 我皱起眉头作思考状,片刻,叹口气:“如此说来,那些偷袭公子一行的人,与那两个匪徒乃是一伙。” 公子:“……” 我看他神色无语,讶然:“我说得不对?” “不能算不对。”公子意味深长,“京兆府亦是这般以为。” 我看着他,道:“莫非公子不这么想?” 他说:“先不提那二人为何如此愚蠢,竟引着追兵去攻打同伙,便说那荀府失金之事。从那作案的路数来看,贼人身为谨慎,行事偏巧取而非豪夺,且唯利是图。这样的人,为何要派出许多人来对散骑省下手?杀了我等,对他们有何好处?” 这想法倒是犀利,我心里称赞一声,道:“如此说来,便是散骑省诸人丧命对谁有好处,谁便是真凶。” “正是。”公子道。 我问:“以公子之见,这会是谁?” 公子目光深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没有回答。 “霓生,”片刻,他却道,“你还不曾说,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终究还是又问了出来。 “我说了。”我眨眨眼,“我昨日占卜,算得公子有个凶卦,放心不下,便去找公子。” “是么。”公子道,“你为何不告知家中,却只身前往?” 我无奈道:“公子,我一介奴婢,就算说了,所凭之物不过是个卦象,谁人信我?且家中主人都不在,府中亦无人可派遣救兵。” 这话显然周全,公子想了想,没有寻出错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信了,他看着我,目光深深,“如此说来,又是那算卦?” “公子,”我严肃道,“我自是做过借算卦劝诫他人之事,但我会些奇术亦是不假,公子怎总不信我?” 公子:“……” 我觉得沈冲说得不错,公子在我的历练下,的确有了好脾气。 就算是对我的满口鬼扯心有疑惑,公子也只有在上次倒荀之前发过一次火。 在我近乎无赖的咬死嘴硬面前,他没有再追问,与我聊起了别的事。 正当说着话,忽然,青玄从半掩的门外走了进来。 “公子,”他禀道,“表公子来了。” 我讶然,看向公子,他亦露出讶色,未几,目光投过来。 这时,只听外面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沈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出乎我意料,他今日身上穿的是太子冼马的官服,竟像是要去官署。 我正要从榻上起来见礼,沈冲道:“霓生,你躺着便是,不必劳动。” 我笑笑:“表公子,我已经好了许多,不妨事。” 沈冲将我看了看,许是觉得我神色无碍,莞尔:“如此便好。” 公子看着他,道:“你怎来了?” “我今晨才听闻了昨日之事,便赶来看看你。方才进了府中,又闻得仆人说起霓生。”沈冲说着,不解道,“霓生昨日不是在我府中,怎又倒在了景明寺桥?” 我哂然,瞥了瞥公子。 公子神色如常,道:“她昨日算了一卦,知晓我有凶险,便追了去。” “哦?”沈冲神色更为不解,“那为何不告知我,让我报官遣人?” 我心叹一声,原以为对付公子一个已经足够,不想还要加上沈冲。 我说:“表公子有所不知,我那时是在去桓府半途卜的卦,回去告知表公子已是不及。且那卦象有些似是而非,我不敢妄言,便只好亲自去看。” “半途?”沈冲问,“你为何要在半途卜卦?” 我说:“昨日我行走在路上,忽见西北一阵怪风吹来折断了树梢,心知必有异象,故而当场卜问。”说罢,我忍不住偷眼瞅向公子。 只见他嘴角微微抿着,眼睛看着别处。 “如此。”沈冲若有所思,微微颔首,片刻,对公子笑了笑,“你过去总说霓生装神弄鬼,如今她一连言中数次,我看你还是把那话收回才是。” 公子亦笑了笑,不置可否,却将他身上打量:“你要去东宫?” 沈冲道:“正是。我从今日起,便回东宫去。” 公子讶然:“何时定下的事?先前不曾听你说。” “就在今晨。”沈冲道,说着,神色严肃下来,“元初,吉褒升任了太子詹事,今日已往东宫赴任。” 公子一愣,诧异不已。 “吉褒?”他说,“他不是中书舍人么?” “正是。”沈冲道,“据说是梁王举荐,中宫很快便准许了。” 公子皱起眉。 “吉褒曾做过国子监祭酒,其人你我皆知晓。虽出身经学世家,但为人奸猾,爱好钻营,非正直之人。”他说,“见他任为太子詹事,别人亦无异议么?” 沈冲摇头:“有异议又如何?温侍中及东平王皆反对此事,然并无妨碍。” 公子沉吟:“如此,中宫力荐此人,只怕用意不浅。” 沈冲道:“正是因此,我要到皇太孙身边去,以作应对。” 公子看着沈冲,道:“你这般着急,舅父他们愿意。” “我父亲母亲一早入了宫,他们还不知晓。” 公子:“……” 沈冲道:“元初,此事已不可再等。且昨日你遇袭那事,在我看来,那些刺客当是冲着温侍中而去。” 公子目光一动:“你亦这般想?” 沈冲苦笑:“如今情势,已由不得人装聋作哑。” 公子微微颔首,片刻,又问:“太子妃那边如何?” 沈冲道:“我昨日才遣人去打听过,太子妃安好,从前毒物所致症状皆已不见。” “如此。”公子道,却瞥了我一眼,似别有意蕴。 沈冲还要去东宫,没有多停留,又与公子交谈几句之后,便告辞而去。 可他还未走出房门,似想起一事,回头看了看公子。 “你那事,还是再想想为好。”他意味深长,“长公主也是为了你好。” 我听着,愣了愣,不知所以。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神色清冷,道:“我知晓。” 沈冲没有再多言,转身而去。 看着沈冲离去的身影,公子的目光定了好一会,才转头回榻上。 我对沈冲说的那句话疑惑不已,问公子:“表公子方才说的是何事?什么为了公子好?” “无事。”公子淡淡地说着,坐到榻上,忽而转头看我,“霓生,你若皇后对皇太孙动手,我等如何应对。” 方才沈冲提起那些事的时候,我就知道公子必有此问。 我也在榻上坐下,道:“皇后行事虽狠厉,却算计缜密。若一意应对,只怕疲于奔波,且防不胜防。” 公子看着我:“哦?” 我说:“如今皇后与皇太孙之势,乃是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江夏郡公一系被诛灭之后,皇太孙可谓势单力薄,而东宫如今除了那吉褒,早已到处是皇后的人。皇太孙身处其中,无异于身处虎穴。若表公子强求护他避险,只怕会比他遇刺那夜更为凶险。” 公子面露疑色。 “你是说,什么也不做?” 我摇头:“自是要做,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为何?” “当皇后开始动手,转暗为明,便是时机。”我说,“公子与其担心皇太子处境,不若猜测猜测,皇后会如何下手。” 公子看着我,眉梢微微扬起。 “你考我?” 我眨眨眼,反问道:“公子不是说要我教你?” 公子淡淡一笑。 他想了想,神色认真,道:“皇后并非卤莽之人,她的目的乃是要立平原王,故而她必定不会单纯将皇太孙杀掉,否则她早已下手。” 公子不愧是跟宫里那些人一家出来的,对于勾心斗角之事,一点就通,孺子可教。 我颔首:“还有呢?” “若要行废立之事,则须得服天下人,故而必有诛心之计。” 我说:“若公子是皇后,如何诛心?” 公子的目光深远:“自是要安个罪名。古往今来的宫闱之变,最好用的罪名便是谋反。”说着,他的眉间微微蹙起,“可皇太孙才十一岁,又无外戚支撑,如何谋反。”说罢,他嘲讽一笑,“这确是大碍,若皇太孙在宫变那日丧命,倒可省去这许多麻烦。” 我亦笑了笑。 公子看着我:“霓生,你如何想?” 我说:“我与公子所想一样。” 公子露出些自得之色,片刻,又严肃起来:“皇太孙若留在东宫,只怕连逸之亦受连累,不若我明日去见太后禀明要害,让她将皇太孙接入永寿宫。” 我摇头:“就算皇太孙去了永寿宫,只怕亦躲不过暗箭。倒是若连太后一道牵扯,更是麻烦。” 公子目光一动:“以你之见,皇后将如何行事?” 我眨眨眼:“不知。” 公子:“……” 我说:“公子,我方才说了,只可按兵不动,以待时机。” 公子看着我,意味深长:“当真?” “自是当真。”我叹口气,“公子若非要知晓,我便去卜问卜问,不过此乃天机,只恐不易窥得踪迹……” “罢了。”公子转开头道,“那些诓人的把戏,不看也罢。” 我讪讪。 公子毕竟熬了夜,沈冲走后不久,也歇息去了。 青玄给我送了些吃的来,我一直记挂着那事,问青玄:“公子近来可是与长公主争吵过?” “是争吵过。”青玄说着,却奇怪地看我,“你不知么?” “知道什么?” 青玄道:“就是你去淮阴侯府的那日,长公主想撮合公子与南阳公主的婚事,公子推拒了。” 我一愣。 “我等都知晓,”青玄道,“那日公子才下朝回来,长公主和主公让他去了堂上,公子听了只是不肯,而后便怒气冲冲地去了淮阴侯府。” 我目瞪口呆。 忽然想了起来,那日公子突然要去淮阴侯府住,桓瓖还打趣他,说他必也是跟家里闹翻了。 不想,竟是被他言中…… “那……”我狐疑地看着青玄,“这婚事……” “我也不知。”青玄叹口气,道,“公子也是,南阳公主有甚不好,雒阳多少人做梦都的不来。” 我看着青玄,心跳忽而空了一下。 79、盛怒 自从上次从宫里回来,我就一直在想,长公主什么时候会将与南阳公主定婚之事告知公子。 但第二日,我就去了淮阴侯府。 其实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那毕竟对我而言一点也不愉快。并且天杀的,我的理智告诉我,公子娶南阳公主是对的。 青玄走后,我仰头躺在褥子上,望着房梁发愣。 我知道此事对于公子而言,乃是有利无弊。但知道是一回事,道理是一回事,而心底的思绪,则又是另一回事。 那时,我还曾肖想过将来。 我在乡下待腻了,总会回雒阳来看看,到那时,我兴许会忍不住去看公子。他那般贵人,桓府之外的寻常人其实很难见到,抓着贵胄们到乡野中踏青秋游之类的机会,或许能远远看上一眼。那时,我大概会看到公子骑在马上,而他的身旁,是一辆华美无匹的马车,南阳公主坐在里面,撩起车帏,与他相视一笑。 或许,她旁边还会坐着一个小公子或者小闺秀,面容与公子有几分相似。 公子经过人群时,总是目不斜视,而我,只能站在一众倾慕者之中,远远地望着……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仿佛置身那情境之中,心底生出一股浓浓的惆怅来。并且无比痛恨我当年干的蠢事。我要是没有答应族叔没有离开淮南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遇见他,我可以无忧无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会为这些备受折磨…… 不想公子竟是公子推拒了。 为何? 心头催得慌,我摸摸额头,仿佛又在发热了…… 公子与南阳公主的婚事乃是计策的一部分,如今受了阻碍,我一直想着长公主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如我所料,午后,一个女官来到,让我到堂上去一趟。 “听说你病了,我事务繁忙,也未来得及去看一看。”见礼后,她看着我,神色和蔼,“现下可是好些了?” 我谦恭地答道:“今日已经大好,劳公主挂心,奴婢惭愧。” 长公主笑了笑:“你是我府中的人,何言挂不挂心。”说罢,她叹了一声,“为了那昨日之事,我方才入了宫去,已经禀报了太后和皇后,皇后下令严加追查,待捉拿到那主使之人,必严加问罪。” 我说:“如此,想来不久便可破案?” “破案?”长公主冷笑,“此案我自会去破,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 皇后这般承诺,不过表个态。恐怕包括长公主在内,谁也没有当真。庞逢虽行事跋扈,但说到底,背后的人就是她。当然,这行刺之事乃是出于意气,幼稚且卤莽,皇后又有意拉拢长公主,未必与她有关。但就算此事真的是庞逢一人做下,皇后查出来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霓生,”长公主道,“元初不愿答应婚事,如何是好?” 到底是说到了这事。 我说:“奴婢那时不在府中,不知公子推拒时,是何缘由。” “他说他年纪尚轻不想考虑成家之事,又说这是中宫的阴谋,我等一旦答应,便成了攀附奸佞之人,将来必要遭人诟病。”说罢,她叹口气,“元初脾气你还不晓么?他想做和不想做的事,都能扯出长篇大论来。” 我说:“公子所言,亦非全然无所道理。” 长公主讶然:“哦?” 我说:“公主可知,原中书令吉褒,已经升任了太子詹事,今日便往东宫赴任?” 长公主颔首:“知晓。” 我说:“加上昨日散骑省一行遇袭之事,奴婢以为,皇后动手已在不远。” 长公主道:“这我亦有所感,只是不知她要如何动手?” 我说:“此事,当与梁王脱不开干系。” “梁王?”长公主讶道,“他做了什么?” 我说:“吉褒任太子詹事,是梁王举荐。废立之事,必与梁王脱不开干系。而促成皇后下手的,恐怕也是梁王。” 长公主一惊:“你先前不是说梁王可为宗室出头,如今他竟又是要助纣为虐?” 我说:“公主怎知,梁王促成皇后下手,便是要助纣为虐?” 长公主不解:“怎讲?” 我说:“先帝的诸皇子之中,梁王的年纪仅次于圣上,若其大权在握,自是可行伊尹周公之事。不过以公主对梁王了解,再观其夙日行径,梁王可似伊尹周公?” 长公主主了然。 “凭他,也想争位?”她冷笑。 我说:“梁王的三个儿子皆在北军担任要职,右卫将军许秀是梁王亲故,与梁王一向甚善。不仅如此,新任的右卫殿中将军陈复,早已为梁王所笼络。虽庾茂对皇后忠心耿耿,但一旦梁王召集内外之兵突袭,庾茂亦只能受死。梁王经营宗室已久,皇后倒荀时,便曾借助梁王之力召集藩王之兵,威胁雒阳。” 长公主道:“那些宗室亦各怀鬼胎,怎会拥护他?” “会不会拥护他继位,乃是日后之事。”我说,“拥护他倒皇后,却无甚妨碍。” 长公主沉吟:“这便是你先前所言的宗室乱象。” 我说:“正是。不过只要圣上可自行主事,有豫章王兵马护驾,这些皆不过是闹剧。” 长公主道:“如此,事不宜迟。我等须得抓紧将圣上带出宫城,不知该带往何处。” 我说:“雒阳东南二十里外的明秀宫,乃高祖所建,临近雒水,风光秀美,甚宜居住。往年帝后皆甚爱此行宫,每逢寒暑清闲之时,皆往明秀宫。” “明秀宫?”长公主摇头,“明秀宫四周皆是平缓之地,无险要可守。就算有豫章王兵马,若诸侯王或皇后来犯,只怕也守不得多时。” 我笑了笑,道:“长公主此言甚是,只是去明秀宫的并非圣上,而是皇后。” 长公主一惊:“怎讲?” 我说,“昨夜奴婢在昏迷中,遇见了先人驾临。他告知奴婢,近日萤火守心,天机有变,须反其道而行之。而梁王既然要对皇后动手,皇后那边,则大可交由梁王去对付。圣上稳居宫城,有豫章王兵马拱卫,可高枕无忧。如此一来,太后亦在豫章王护卫之中,公主可安心。” 长公主没有说话,皱着眉思索,目光灼灼。 “如此说来,我等大计都在豫章王手中。”好一会,她说。 “还有秦王。”我说,“只要圣上顺利主事,无论豫章王还是秦王,皆不足为患。若蔡太医的药对圣上无用,那么无论是豫章王、梁王还是诸侯,在秦王面前都不会死撑。奴婢先前所言上下二策,仍相辅相成,并无变化。” 长公主看着我,好一会,点了点头。 “可如何让皇后去明秀宫?” 我说“皇后会去,时机就在不远。” “哦?”长公主问,“何时?” 我说:“此乃天机,不可明言。不过时机一旦来临,皇后必然也要对皇太孙动手,那么中宫党羽便离覆灭不远。而公主若此时答应皇后提的婚事,不久之后定然要因此落人口实,确是不好。皇后提亲,不过是急于为废立之事寻求支持。所谓欲擒故纵,公主不若吊着,皇后必还会向公主示以更多好处。” 长公主犹豫了一下,道:“那南阳公主……” “只要公主成事,为公子安排什么亲事不可得?而若皇后得势,将来便是悔婚,也不过她一句话。”我说,“公主与其操心南阳公主,不如加紧联络秦王和豫章王。奴婢这两日不在府中,不知蔡太医那药如何了?” “那药已经做好,”长公主道,“只是还要试药,须得再过几日。” 我哂然。长公主果然狠,那些都是毒物,为了给皇帝铺路,她倒是想得周全。 “宁寿县主昨日来赏花,告知我豫章王已暗中调集人马,可为圣上呼应。”长公主道,“至于秦王,今晨我入宫时,董贵嫔说她兄长都安乡侯董禄已经往辽东传书,只是未说有几分把握。” 我了然。听说秦王有专人养信鸽传书,想来他那边的消息也不会等太久。 “秦王乃精明之人,审时度势之事,他自会有主意。”我说,“还有一事,公主须早做准备。” “何事?”长公主问道。 我说:“蔡太医要医治圣上,则须得入宫。奴婢听子泉公子说,圣上寝宫之中,有太医署的医官每日轮值。蔡太医曾在太医署任职多年,音容相貌,恐怕同僚皆已熟悉,须得想办法将寝殿中的医官调开才是。” 长公主道:“你可有对策?” 我在太极宫中无甚消息来源,自是无从安排,此事交由长公主去做更好。 “想来此乃关乎圣上切身之事,奴婢先人无从示下,而奴婢试图卜问,卦象亦乱而无解。” 长公主想了想,道:“此事当有办法。太极宫宫正潘寔与圣上面前侍奉的内侍杜良,皆圣上做太子时就跟随多年的老人,可托付信赖。我会与子泉商议此事,让他着手安排。” 桓瓖那样的人,只要他愿意,什么人都能打上交道,呼兄唤弟。此事交与他,倒是妥当,也正好免得他老来找我。 “如此,当是最好。”我说。 长公主看着我,忽而道:“霓生,你曾说过此事完毕之后,若要清除罪孽,唯有将你放归,由你承担罪孽方可得免,是么?” 我心底一动,望着她,道:“正是。” 长公主莞尔,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两张纸,递给我:“你可看一看,这是何物。” 我将那纸接过来看,心头一震。 其中一张,正是当年雒阳尚方将我卖给桓府时,出具的卖券。而另一张,则是一张新的籍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我的生辰名姓和来历,并写明将我放奴,并非不是庶人,而是归良。 “公主,”我心中大喜,面色却是一变,“这……” “这是你的籍书。”长公主不紧不慢道,“我说过,你只要对桓府忠心,桓府亦不会亏待与你。待得一切事毕之后,你大可带着这籍书离开。你放心,到时候除了这籍书,我还另外有赏。听闻你此番卜得了凶事,去了景明寺桥护卫元初。虽未帮上大忙,但你忠心可嘉,除了籍书,我再另赐你十金,足够你日后回乡去,过上殷实生活。” 我:“……” 我心想长公主大概不知道我家从前有多少田产,但凡会算数的人,也不会觉得十金是多大的恩惠。 不过看着架势,我知道她必是铁了心要将我一脚踢开。究其原因,大概就是从公子拒婚和他照顾我之类的事上,认定了我将来会是个绊脚石。 心中长叹一口气。 虽然我先前十分乐意被她这么误会,但如今成了真,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何?”见我不语,长公主问道,“你不愿?” 我忙露出见钱眼开之色,道:“公主大恩,奴婢岂敢推辞,多谢公主。”说罢,我伏地而拜。 长公主满意颔首,道:“如此,一言为定。这契书便留在此处,待得事毕,我自会连同金子一道赏赐与你。去吧。” 我不再多言,谢恩退下。 走出长公主院子的时候,我望着头顶澄明的天空,忽而觉得啼笑皆非。 原本以为我除籍之事还须费一番功夫。不想长公主如此迫不及待,已经将籍书都准备好了。并且还怕我不知足赖着不走,要赏我十金。 我知道这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这是筹划了许久的事,没有什么会比它更重要。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如果是从前,我会暗喜地一蹦三尺高。 可现在…… 公子的脸和声音,还有他傲气的神色,将我的心神通通占据,一时竟无法将他从思绪里赶走。 心里一个声音道,他与你本就不在一条路上,你想留在公子身边,就只能永远做一个侍婢。并且无论你愿不愿意,他也会娶南阳公主。 我知道这想法没有错。 因为就算他现在不愿意,将来也会愿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加个皇帝,由不得他。 而我离开之后,就算他会一时不习惯,生气难过,也不会因为没有我而孤独下去。他有他的天地,并且,他还有胸怀天下的大志,这样的人,并不会陪着我到淮南的乡野之中安然度过余生。 我不敢。 虽然我一直对沈冲有所图,但我一直知道那多是叶公好龙。不管能不能成,我都会离开。 但同样的事,却并不能换到公子身上。我就算像现在这样,每天对着他想入非非,我也不会去做更多。因为我知道,一旦迈出步子,我就会深陷下去。那样,我就会再也放不开他,要跟我从前的一切愿望告别。 你愿么? 我在心底无数遍问过自己。 一股怅然又重新占据心中,我深吸口气,不禁苦笑。 回到公子院中的时候,还没走进院门,我就遇到了公子。 他显然刚睡醒,还带着些起床气。 “母亲又找你去做甚?”他皱眉问道。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却道:“公子怎不将衣服穿好就出来?领子都歪了。” 公子低头看一眼,未置一词,道:“你还未答话。” 我看着他:“自是为了公子之事。” 公子问:“何事?” “公子说呢?” 话说道这里,不必点名,公子也已经明白。 他神色沉下:“那是我的事,她为何找你。” “我是公子的贴身侍婢,每日与公子说话最多,不找我找谁?”我说着,将公子的衣襟整了整,道,“公子还是先回房去吧,这袍子未曾熨平,换一身才好。” 公子看着我,未多言语,转身入内。 他的衣裳很多,有时候就算粗使的侍婢们来帮手,也不能及时熨好。而公子虽挑剔,自己取衣裳的时候却不会太讲究,往往是我发现了,又亲自给他挑一身换上。 也不知道以后服侍他的人,会不会哟我这般仔细。我打开衣箱的时候,心里想着,不禁觉得我真是个十分有认真负责的人。 “母亲的话你不必理会。”我给公子更衣的时候,他看着我,道,“那是中宫的拉拢之计。” “哦?”我说,“若将来没有了皇后,长公主也仍然要公子娶南阳公主,又当如何?” 公子目光微变,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公子可想听听我的想法?” 公子冷冷道:“你从前说过。” 我说:“公子可还记得自己的志向?” 公子道:“自是记得。”说罢,他说,“你不必与我说娶公主可助我早日得志,我既不愿依靠父母荫蔽,亦不会图谋婚娶。” 我语气平和:“公子,天下贵胄,婚姻之事皆非自己抉择,如今长公主和主公向公子问意,亦不过是出于对公子的疼爱。公子既然无法避开,为何不干脆选一位对自己裨益最大的?” 公子盯着我,目光灼灼而锐利。 一瞬间,室中落针可闻,仿佛万事万物皆凝固。 “这是你真心所想?”他低低问道,似压着怒气,“你也以为,我该顺从父母之意?”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沉得吓人,仿佛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我暗自咬了咬牙,声音依旧平静:“正是。公子,你曾让我教你不明之事,此事便是公子不可不学之事……” 话未说完,旁边的一张小几突然被踢飞出去,撞在墙上。 我吓一跳,瞪着他。 他也瞪着我。 “甚好。”公子目光暴怒,面色却更冷峻,未几,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青玄闻得了声音,从外面跑进来,瞠目结舌地看看公子离去的身影,又看看我:“怎么了?” 我没有言语,目光落在那张被摔得散架的小几上,只觉疲惫得很。 不知是烦心事太多还是着了凉,下午,我又发起了烧来。 那感觉当真难受,热得呼吸烧灼,喉咙也疼了起来,几乎说不出话。我以前也曾经风寒感冒,却从不像今天这样难过。 我无论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想到的都是公子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你没有做错。心底一个声音道。就算他现在想不通,将来也会想通的,切莫忘了他是什么人。 我深吸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头脑昏昏沉沉,我想,索性就这么睡过去,或许睁开眼,发现一切都是梦。 但既然是梦,为什么心头会隐隐在疼…… 这次发热,似乎比昨夜还要厉害一些,身上冷得很,头疼欲裂,喉咙也难受不已。我想我该去找些药来吃,想起身,却一点气力也没有,甚至无法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之中,屋子里的光照似乎在变暗。再微微睁眼的时候,面前似乎站了人。 额头上忽而传来一片凉,比刚才舒服多了。 “冷……”我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去抓被褥,手却似乎被捉住,有力而温暖。 “勿动。”有人在我耳边道,声音很是熟悉。 躁动的心似乎得了安抚,身上似乎也被盖上了更多的褥子,我感觉舒服了许多。但没过多久,我的嘴突然被撬了开来,一股苦涩难喝的汤液淌入了口中。 我想骂人,下意识要转开头,那手的气力却大得很。 “服药才能好,听话。”那声音又道。 听话…… 好像不久前谁跟我说过。但不等我去想,那药不再灌了,取而代之的是甘甜的温水。 “睡吧……” 那声音又道。我心里继续骂着,未几,任由意识重新沉沦…… 待我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屋子里点着灯,不是太亮,故而并不刺眼。我眯着眼睛,未几,看清了榻旁的人。 公子半卧在近前的软榻上,身后垫着褥子,已经睡着了。 我怔了怔,未几,忽而想起了白日里的事。 他…… 不生气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觉得自己大约在做梦,想翻过身去,继续闭上眼睛。可是才动了动,额头上的巾帕忽而滑落。 许是察觉了动静,这时,公子睁开了眼。 目光倏而相对,我定住。 “醒了?”他说着,从那软榻上起身,拾起巾帕,另一只手却覆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看着公子,只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片刻之后,松了下来。 “烧退了。”他说罢,从旁边案上拿起一只碗,“再吃些药。” 原来先前撬开我嘴巴灌药的就是他…… 我脸上一热,想了想,不知道我那时有没有真的骂出来。 公子用汤匙舀了舀,似乎想喂我。我忙从榻上支撑着起来,道,“我自己来……” 声音出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难听,好像破了一样。 心里莫名松一口气,至少我就算曾经骂出来,他也听不清…… 公子看我起来,没有阻止,将药碗递了过来。 我接了,手捧在碗壁上,并不觉得太烫。我往汤药上吹了口气,轻抿一口。 果然,苦得还是让人想骂,我皱起眉头。但未几,我碰到公子的目光。他注视着我,灯光在上面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不知情绪。 心里忽而打起了精神,我深吸口气,将汤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正当我眉头几乎皱得挤到一起,公子适时地又递来了一碗水,我把水喝下,终于觉得舒服了。 再看向公子,他的唇边浮起些淡淡的影子,似乎有一抹笑。 “再添些么?”他问,声音和缓。 我摇摇头,将碗还给他。 公子接过,放回那案上。 “躺下吧。”他说。 我的头还有些沉,依言乖乖地躺了回去。 公子将褥子压了压,又看看周围,大约觉得无更多可做了,方才重新坐回到软榻上。 室中重归安静。 我躺在榻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手上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 脸上又在隐隐地烧,这样下去,最先尴尬得受不了的人大概就是我。 “公子……”我清了清嗓子,可惜还是破,只能将就着说慢些,“公子不恼了么?” “恼何事?”公子反问。 我:“……” 这人进来颇有长进,已经学会了装傻。 “公子知道何事……”我小声说。 公子面无表情:“你的声音似鸭公一般,还想再与我讲道理?” 我一愣,忍不住笑了笑。 公子看着我,脸上也绷不住,嘴唇弯了弯。但片刻,那玩笑之色随即消失,目光认真。 “我不会答应。”他停了停,道,“霓生,你也不必再劝我。” 那声音平淡,似乎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知道这对于平日喜欢揪着分歧理论个究竟的公子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他这么说,便意味着他不想再说起,也不想听我说。 也许这的确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他当作不知道婚姻这件事,我则当作不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他。 少顷,我抿抿唇:“嗯。” 公子亦莞尔,伸手过来,将我的额头摸了摸。 “睡吧。”他声音轻而低沉,“莫再多言。” 我的眼睛停留在他的脸上,片刻,乖乖闭起,享受着他的手指残留在额头上的触感。 倦意再度席卷而来的时候,我心中苦笑,与其徒劳地去纠结些那些有无之事,倒不如珍惜当下,将来回忆时皆是美好,而不至于懊悔遗憾…… 我的身体一向不错,并不轻易生病。所以每次生起病来,都比别人凶猛些。 比如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导致我在榻上躺了两日,什么也做不了。 公子没有上朝,他一直留在房里陪着我。 说实话,我十分受用。 我每每醒来睁眼,总能看到他。那感觉甚好,心头又柔软又甜,飘飘然,像在做梦。如果他可以保持这样关心我,我希望每个月病一次。 只是待我恢复些理智的时候,我又会感到十二分的不自在。 谁知道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会做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来,比如说梦话啦,磨牙啦,挖鼻啦,放屁啦…… 这不是没有先例,他上次就曾提过我说了梦话。 我知道我时常会梦些不正经的东西,要是在他面前露了馅……想想就羞耻。 “公子,你为何不去上朝?”我终于忍不住,对公子说。 “自是为了照顾你。”公子道。 我面上一热,瞅瞅他,却见那脸上平静如常。 “那如何使得?”我说,“青玄和别的侍婢也能照顾我,公子还是去上朝吧。” “不去。”公子淡淡道,“我走了,便看不到了。” “看不到什么?” 公子看着我,意味深长:“你不是说,我那时生病的时候甚难服侍么?什么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踢褥子,挑食。我也想看看服侍病人到底什么样。” 我:“……” 果然是这样。 我觉得心里放着人的时候真是奇妙,从前,公子在我面前嫌恶别人用食大声不雅时,我还一本正经地跟他抬杠,说人虽万物之灵,亦不过万物之一,人与牲口一样有牙有口,为何牲口嚼食出声无人理会,人却要受诸多规矩限制,莫非人还不如牲口? “哦?”我强作镇定,“那公子如今看到什么?” “一只只知道睡的猪。” 我:“……” 见我瞪起眼,公子忽而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神色温和而自然。 “睡吧。”他低低道,带着些呢喃般的气音,莫名的撩人耳畔,“睡醒了便又可好些了。” 那双眸似盛了水,柔和而溺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又蹦了起来,待我发觉的时候, 我觉得身上好像又发起了烧,从心口一直烧到了额头,连呼吸也藏着热,闭上眼睛。 真出息了。 心底恨铁不成钢,他这般看着你说话又不是第一次,有甚好慌。 一个声音在反复念叨,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诱以公子乱以美色,不可上当不可上当…… 80、化难 我卧病的时候,也有别人来看我。 沈冲每日下了朝,都会过来。不过公子每次都在,待他看过我的病势之后,公子便问起他东宫中的事,待得说完,天色暗下,沈冲让我好好歇息,便回府去了。 惠风也会来。 当然,我知道她是为了看公子。自从那遇袭之事以后,公子没有再去淮阴侯府。而惠风本着山不就我我自去就山的执念,借探病之虚,行窥觑公子之实。 “桓公子竟亲自照顾你?”当公子离开的时候,她即刻露出狰狞的表情,那模样,仿佛是我已经把公子办了。 “这岂算得照顾。”我若无其事,“他不过正好无事可做,便来看看我。你也知散骑省那事,事情还未查明,公子便暂且告假。谁知晓那些人要做甚,雒阳街上人来人往,突然又冲出些疯子来如何是好。” 惠风神色稍解,然而对于公子抱我回府的事,她仍然又羡慕又嫉妒,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就问我感觉如何,那目露凶光的模样, “还能如何。”我无奈:“我那时人事不省,莫说公子,神仙来抱我我也不知。” 惠风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却又遗憾摇头:“你怎可真晕过去?那可是桓公子。” 我瞥她:“莫忘了那时还有刺客,你莫非也想去撞一撞?” 惠风哂然:“自是不想。”说罢,却不善地看着我:“我每每想起来那日浴房里的事便深悔难当,若不是你跑来打扰,我说不定也可中个暑崴个足,让桓公子抱我回院子。” “我怕公子生病么……”我想起那日的事便觉得耳根发热。 “霓生,”惠风神色严肃而认真,“若桓公子对你有意,你且不可见色忘义。” 我心底一动。 “胡说什么。”我鄙夷地瞥她一眼,故作镇定。 惠风不依不饶:“这怎是胡说,如果桓公子想纳了你,你难道会推拒么?” 这倒是个问题。 “为何不会?”我反问。 惠风一愣,道:“那可是桓公子。” “桓公子又如何。”我说,“我祖父说过,若男子真的喜欢你,必是明媒正娶。若连这也做不到,那必不是真喜欢。” 惠风看着我,神色有些吃惊。 “明媒正娶?”她说,“可……可你是个侍婢。” “侍婢便不可光明正大嫁人么?” “但公子那般人物,定然不可娶一个侍婢。” 虽然这是长久以来我一直明白的,但乍得听到这话如此肯定地从别人口中出来,心中仍如同蒙上了一层晦暗。 “是啊。”我故作轻松道,“他定然不可,故而我定然也不会答应。” 惠风注视着我,好一会,叹口气。 “霓生,”她摇头,“总是这般留恋过去,我以为不好。” “为何不好?”我问。 “须知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意。”惠风难得认真地说,“想得太多,所求则多。我那边府中也有几个良家出身的奴婢,她们就是这般,放不下又得不到,郁郁寡欢,过得甚为辛苦。还不如像我等这些生来就是奴婢的人一般,睁一眼闭一眼,只图些甜头,过完此生了事。” 她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我想,如果我生来就是奴婢,不曾有过从前的生活,现在是不是一定会很快乐? 也许…… 我看着惠风,抿了抿唇角,拍拍她的肩头,没有多话。 还有一个来看我的人,就是桓瓖。 当然,他面上是来找公子闲聊,聒噪地说个没完。但眼角却瞥着我。 我知道他有话说,果然,到了午时,长公主那边的厨中做了小食,唤公子和桓瓖去用。桓瓖借故磨磨蹭蹭,等公子先去了,他回头走到了我的房里。 “长公主找我议了事。”他开门见山,甚为精神抖擞,“是你出的主意?” 我说:“长公主找公子议事,公子怎又想到了我?” “这么说不是你?” “当然不是。” 桓瓖叹口气:“我还以为我二人的账结清了,这般说来,你仍欠我一策。” 我:“……” “上回公子来找我,我已经出过策。”我说,“我让公子安心留在太极宫,如今岂非正好应验。” 桓瓖忽而一笑,低声道:“如此说来,你知晓长公主与我说的是何事。我方才可不曾说起,既不是你出的主意,你又如何知晓。” 他看着我,那模样仿佛一个斗赢了嘴的小童,得意洋洋,幼稚至极。 我叹了口气。 “是公子说长公子找公子议事,也是公子说什么结清不结清。”我神色无改,“公子所求,曾与我明白说过,我如何猜不到?” 桓瓖一愣,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 “反正我知道是你。”他笃定道。 我不置可否:“公子来找我便是要说这些?” “自不是。”桓瓖重新摆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笑,“我还想问问你,上次我对你说的计策,你对逸之使得如何了?” 这人精是精,只是有时不免眼瘸。 当然,我心中所想都是秘密,所以我是不会纠正他的。 何况他那些烂计策惹出许多事,提起来我就想翻白眼。亏他还是什么京城头号纨绔,可见不爱读书的人,连风流之事也全无真才实学。 “什么计策。”我一脸无所谓,“我不知晓。公子不是来说大事的么?” 桓瓖眨眨眼:“我说的不就是大事?” 我也眨眨眼:“那公子还须努力才是。” 许是看在我这里实在问不出别的,桓瓖终于放弃。 “这自不必你说。”他说罢,趾高气昂地走了开去。 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数日之后,已经没有了大碍,我又生龙活虎起来。 公子毕竟不能将官署扔下,在府中待了三日之后,便继续上朝去了。 说来奇怪,我发现我其实是个勤快的人。 从前,我除了管事规定的贴身侍婢必做之事或者公子吩咐之事,其余杂事能不碰就不碰,能歇着绝不忙着。但现在,我好像转了性。只要是跟公子有关的事,我就会忍不出这里去摸摸,那里去碰碰。我甚至还抢了粗使侍婢小娟的活,给公子缝补开线的衣服。 小娟看着我,表情仿佛撞鬼:“霓生,你的病真的好了么?” 惠风来看我的时候,亦颇为惊奇,说我果然命格奇特,明明前两日还咳得心神俱裂,一副看上去没事就会吐两碗血的病娇之态,居然转眼就能活过来。 虽然公子白日里都不在,但她并不在意。如平常一样,我和惠风一起聊了聊近来的八卦,又说了说公子,然后问起沈冲的近况。 “表公子这几日在东宫如何?可还顺利?”我问。 “有甚顺不顺利。”惠风道,“公子那太子冼马的官,在东宫本就是不高不低。听说那个叫什么吉褒的詹事,对公子好似防贼一般,总不让公子跟着皇太孙。幸好皇太孙信任公子,不听那姓吉的胡说八道。”说着,她叹口气:“我家君侯和夫人为此烦死了,每日担心他在东宫又要遭遇不测,可公子全然不听,又是还宿在了东宫之中。” “哦?”我问:“为何?” “他不曾说。”惠风道,“不过不说也一样,还不是为了皇太孙。”说着,她也有了些忧色,“霓生,你不若替公子算一卦,看看那东宫中可真有人要害他?” 我说:“要害也是害皇太孙,害表公子做甚。” 惠风听得这话,似觉得有理,却还是放心不下:“那边算算皇太孙?” “皇太孙乃储君,天潢贵胄,岂是我等凡人可轻易触碰。”我安慰道,“放心,你忘了,表公子亦是星君下凡,那些奸佞岂可奈何。” 惠风道:“可上次他也是在东宫遭了难。” 我说:“上次是上次,表公子星君之相未显真身,经历了那一劫,如璞玉雕琢成器,必然祥瑞四方。” 惠风听了,似懂非是,未几,叹口气:“但愿如此。” 虽然上次她和我有过一番深聊,但依旧贼心不死,对公子面面不忘,并且为了配合公子出没的时辰,她特地挑着傍晚的时候过来。 每每如此,我都不禁心叹。沈冲果然是个百万里挑一的好主人,能容许自己的贴身侍婢在回府的时候消失不见。若换成公子……我不太敢想。最近,我有些怕他。或许是心虚,他一皱眉,我就觉得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千方百计务必将他哄好。 不过今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 天色擦黑了,才见到他走进院子里的身影。 “惠风。”他进门的时候,看了看惠风,微笑,“来看霓生么?” “奴婢闻得霓生康复,便来探望……”惠风全然没有了方才那般张牙舞爪的模样,红着脸,细声细气的答道。 公子神色随和,又是莞尔,进了屋里。 惠风以手捧心,一副要马上晕过去的样子。 我无奈地拍拍她的肩头,径自跟着公子入内。 “今日觉得如何?”他走到镜前,自觉地伸开手臂让我更衣,问道。 “好了许多了。”我说。 “服了几次药?” “早晨和午时各一次。”说着,我讪讪,“公子,我又不是小童……” “是么?”公子瞥我一眼,“昨日是谁将药偷偷倒去了窗外?” 我:“……” 这事的确是我干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那药实在难吃,而我知道更易于下口的方子,于是偷偷倒了,打算瞒着公子自己出去配一剂。岂料,公子昨日来看我时,觉得屋子里太闷,就去开了窗。那药味还未散,一下被他察觉了出来。 我觉得公子前世大概是一只狗。当然,不是普通的黄狗,而是漂亮的长毛细犬之类的,四肢修长神态优雅,但一旦嗅到猎物就会不要命地猛追…… “公子,”我神色无改,道,“我全都服了,否则怎会恢复得这般快。” 公子看了看我,许是觉得我面色和精神的确看着好了许多,“嗯”一声。 “霓生,”过了会,公子道,“太后的病,今日又不好了。” 我讶然:“如何不好?” 公子道:“前阵子好了许多,能走能动,但昨夜又染了风寒。我回府之前,入宫探望了一趟,她咳得甚是要紧。” 我颔首。 “霓生,”公子道,“你先前说过,太后的病越是不好,皇后下手便越快。以你所见,近来可有甚动手的征兆?” “尚无。”我说,看着他,“公子可是在担忧表公子?” 公子看我一眼:“嗯。” 我沉吟,问:“表公子追随保皇太孙之事,公子如何看待?” 公子道:“逸之行事的因由,我亦赞同。天下动荡之祸,皆起于萧墙。由皇太孙继位,确比其他皇子更为稳妥。”停了停,却道,“只怕淮阴侯和我母亲,亦与皇后一般,不乐见如此。” 他平日甚少评论沈氏和桓氏行事,偶尔说起,倒是一针见血。 我说:“可公子仍然愿意助表公子一臂之力。” 公子唇角弯起一丝苦笑,却道:“你不是亦出手帮了逸之?” 我说:“我看公子必不坐视,这才帮了沈公子。” “是么?”公子看着我。 “自然是。”我理直气壮。 我想与他直视,可莫名的,当我触到他的目光,过不了多久,借着给他系衣带,自觉躲开。 桓瓖那不正经的。我心想,说不定是他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异术,借着跟我说话的时候给我下了咒…… 这些天来,我早晚与公子相处时,皆与往日无异。有时也聊天,各无忌讳。 不过仍然有些不同。 比如有时候,我转回头来,会发现公子看着我。 目光相对的一瞬,他唇角弯了弯,而后,才大方转开眼睛,似乎并不在乎我发现。 而每到这时,那个不自在的人,便成了我。 我的脸上发热,心莫名地加快蹦跳,仿佛那个偷觑的人就是我一样…… 不可上当,不可上当……我心里暗暗道。 ,忽然,外面传来些吵吵的声音。 “公子!”青玄跑进来,有些不安之色,“天上有彗星!” 心头一动,我听着这话,即刻跑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还未全黑,却是晴朗无云。我走到院子里举目望去,只见西北处,确有一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犹如天空中一道新愈的伤痕。 “这就是你说的那彗星?”公子也跟着走了出来,问道。 “正是。”我说着,收回目光,看向公子惊诧的脸。 “公子方才不是问起了征兆?”我叹口气,“这便是征兆。” 彗星一向被视为不吉。 这个月天空中异象频出,前有萤火守心,后有彗星凌空,雒阳城中无论平头百姓还是高门贵胄,皆不免惶惶然,流言四起。 长公主这般笃信神仙方士的人,自不在例外,当夜就找了我去,让我给她解读天象。我在她面前胡诌了一通,说那就就算是凶兆,也是凶在中宫,让她放心。 我算着平原王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他没有令我失望。 第二日早晨,公子照样去了官署。我在公子的房里,正给他整理着衣柜里常用的衣服,一个仆人走来,说桓府外有个人找我,说是我的同乡。 同乡?我首先想到了陶氏,忙放下手中的物什,走出门去。 但待得到了门外,却见那人的模样全然陌生。 我疑惑道:“足下……” “在下的主人近日不适,听闻郎君会卜卦,想请郎君去为他算一算。”那人笑笑,道。 “哦?”我打量着他,只见他衣着齐整,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奴仆。 “不知足下主人在何处?” 他说:“就在东阳门外,门前栽了五棵柏的便是。” 我了然。 东阳门外门前栽柏树的,只有平原王府。 “如此,不知足下主人何时在家?”我自若道。 那人道:“主人说了,今日都在家中等候郎君,郎君何时登门皆可。” 我颔首:“烦回去告知,我午后便到。” 那人应下,与我行了礼,转身走开。 平原王两年前成婚,皇帝为了在宫外开了府,新建了府邸。故而这王府颇为崭新,地段也甚是不错,周围都是宗室贵胄的居所,雅致静谧。 先前,长公主曾问我,如何让皇后去明秀宫。 其实这很简单,我自然不会直接去找皇后。不过皇后和长公主一样,对自己的儿子甚为疼爱。就算我有机会走到她面前吹出花来,她也未必会听,但她一定会听平原王的。 我到了门前的时候,早晨来见我的人已经等候在了那里,看到我,上前见了礼,也不多言,径自引我走入了府中。 平原王就在堂上,如我所料,还有庞玄。 二人正在说话,见我进来,停住了话头。庞玄已经没有了上次看我时的睥睨之态。他立在平原王的身旁,眼睛打量着我,有了些好奇之色。 “云霓生,”平原王依旧和气,“我就知道你定然如约而至,且坐。” 我谢了平原王,却只敢坐半席,神色不安:“殿下,奴婢是乘隙偷偷出来,若回去迟了,只恐主人发觉。” 平原王露出讶色:“哦?我见平日元初与姑母待你不错,不想竟也这般苛刻?” “这……”我讪讪:“奴婢乃低微之人,不敢妄议主人。” “这有甚不敢,到了我面前,莫非这天下还有甚忌讳之事不能说?”平原王说着,却是一叹,对庞玄道,“不过霓生有这般本事,换了谁人,定然亦是不肯放手。” 庞玄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我忙道:“殿下抬爱,奴婢惭愧。不知殿下今日召奴婢来,有和吩咐?” “吩咐说不上。”平原王道,“云霓生,我今日召你来,乃是有一事。上回在桓府中晤面,我常想起你。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天下贤才多为时运而困,岂不教人欷歔。你身怀大才,在这桓府中为奴,实为可惜。今日你便莫回去了,就在我这王府留下,如何?” 我一愣。 这平原王做事之霸道倒是出乎我意料,把我找来,竟是不想放人,在别人眼中,岂非我巴巴地来投奔了他。 “殿下……这……”我慌张再拜,“奴婢不敢!” “你是怕我姑母他们不肯放过?”平原王一笑,不紧不慢,“我自会与他们说,这天下,还没有我这王府中要不到的人。” 我结结巴巴:“奴婢愚钝……不知奴婢在王府中,有何事可为殿下效劳。” “不是在我这王府中,而是在宫中。”平原王微笑,“我母后身边正缺一名女史,你去了,正好堪为大用。只要你今日留下,不仅不必再为奴婢,还可有官身。将来在宫中见了我姑母和元初,他们不但不可呼喝你,还须得对你恭恭敬敬,而将来荣华富贵,亦少不得你。云霓生,你觉得如何?” 平原王不愧是亲身体会过扬眉吐气之感,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动人心弦。 可惜对我而言,不过是画饼。 我心想,也不过是让我卖命罢了,还不如说出一次主意便赏我我多少金子多少地来得实在。 “殿下,奴婢不敢!”我作惶恐状,伏拜在地。 庞玄皱眉:“云霓生,你莫不识好歹。” 我说:“并非奴婢不识好歹,而是奴婢担忧对殿下和中宫不利。” 平原王和庞玄皆讶然。 “怎讲?”平原王道。 我说:“殿下可知晓奴婢为桓公子辅弼之事?” “知晓。”平原王道,“不就是为他挡了灾?” 我说:“殿下可知,这挡灾之理?” 平原王停顿片刻,道:“何谓挡灾之理?” 我说:“奴婢曾向殿下禀过,奴婢虽通晓异术,然因命格缺损,命运多舛。此命格甚为凶悍,不仅奴婢自己,连奴婢身边之人亦要受此拖累。如奴婢家人,便是此例。然若遇到命数互补之人,则不但可相安无事,还可为之辅弼,公子便是其一。故多年以来,奴婢唯与桓府相安无事。可若到了殿下与中宫身边,难保不生灾患之事。殿下一心为奴婢计议,奴婢却招致祸患,岂非大罪过?奴婢便是肝脑涂地也不敢答应,还请殿下明鉴。” 平原王看着我,果然露出犹疑之色。 少顷,他看向庞玄。 庞玄亦是不语,神色不定。 “原来是这般。”过了好一会,平原王道。说罢,他却是冷冷一笑,“那么如此说来,我要置元初及姑母于死地,岂非要先杀了你?” 81、紫微 我心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反过来威胁我,此人倒是与众不同。 “奴婢惶恐,乞殿下赎罪!”我忙伏地拜道。 “罢了。”平原王深吸口气,靠在凭几上不紧不慢道:“云霓生,你既有这般难言之隐,我亦不为难。不过有一事,我甚为不明。” 我问:“不知何事?” “你有这般才干,便打算一直在桓府做个奴婢么?” 心想,他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望着他,嗫嚅道:“奴婢不明殿下之意……” “我姑母那性情,我一向知晓。”他淡淡地笑了笑,“最是算计精明。若有半分好处,定然是抓在手里不肯放。你在桓府之中,就算日日尽心服侍,她也不会对你高看一眼,反而会将你牢牢捏在手中,让你一世为奴不得解脱。云霓生,你亦是良家出身,莫非甘心卑微至此?” 不得不说,平原王确有些想法,这些离间之词说得很是让人动心。可惜仍有疏漏。他大概没料到,他姑母对我这个妨碍她宝贝儿子迎娶公主走上康庄大道的狐狸精的忌讳,胜过了腹中的那点斤斤计较。 当然,这正中我的下怀。 我目光不定,道:“奴婢不明殿下之意……” “这有甚不明?”平原王道,“云霓生,你既然不可留下,亦是无妨。只要你肯助我与母后,将来事成,你不但可脱奴为良,拿回祖产,我还可赐你万贯家财,保你一世富贵,如何?” 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这口气,是要事成之后再结账,这买卖仍然一点诚意也没有。 当然,这正中我下怀,我不好拒绝。 我露出心动之色,小声道:“不知殿下要奴婢如何相助?” “你先前所言的异象,如今已应验二事,还剩一事,便是太子妃的性命。”平原王不再拐弯抹角,道,“云霓生,你说年内若三事同发,中宫将有血光之患。” 我颔首:“正是。” “若太子妃不日去世,此事可有解法?” 我一愣,道:“殿下所言解法……?” 平原王道:“我自幼熟读经史,亦知晓些天命玄理。万物万事初生于阴阳,利弊相成。你说的那血光之患,当也有解法。” 我心底冷笑,什么熟读经史,不过是利欲熏心想搏上一搏,又舍不得一身剐罢了。 “如此……”我露出深思状,“或许有办法,然须得奴婢算上一算。” 平原王神色一振,道:“快快算来。” 我从怀中掏出龟壳铜钱等物,有模有样地念念有词,将铜钱抛在地上。看着卦象,我又闭起眼睛,拈起手指摆弄着,反复数次之后,我抬头睁眼,长吁一口气。 “如何?”平原王紧问道。 我露出笑意,道:“幸不辱命,已有了方法。” 平原王和庞玄皆目光亮起。 我说:“按卦象所示,荧惑守心,而彗星出于西北,其二势头合为煞气,直指紫微宫北极五星而来。北极五星之谓,依次乃太子、帝、庶子、后宫、天枢。殿下明鉴,可想当今之势。五星之中,太子首当其冲。而如今太子虽殁,东宫之中,却仍有皇太孙为储君。其虽年幼,但太子妃命数仍在,可以为支撑。故而煞气冲来,太子为天下之继,可为抵御。而一旦太子妃殒命,皇太孙幼失怙恃,乃沉重一击,必晦暗而失。如此,煞气不可当也,则直冲剩余四星。圣上如今命悬一线,帝星无可抵御;而其余皇子,或无术或年幼,以致庶子亦不可为屏障。” 说着,我瞥了瞥平原王和庞玄,二人皆听得仔细,于是继续道:“再往后,便到了后宫。殿下亦知晓,后宫中虽嫔妃众多,然势重者,唯中宫及太后。而如今太后亦病弱,可支撑者,则为中宫。殿下可想,那煞气乃极凶之兆而生,如洪流一般,挟万钧之势,直冲中宫而来,血光之患,正是因此而发。” 平原王面色微变:“你方才说还有解法。” 我说:“所谓解法,便是从中取巧,乃有二法。其一,乃是避其锋芒。紫微宫对应者,正是宫城。皇后可离宫半月,以避煞气之灾。而殿下亦宜远离宫城,以免受连累之苦。” 平原王的眉头微微松下,却仍是狐疑:“便是如此?” “自然不是,更重要的在于其二,乃是借力。”我说。 “何谓借力?” “所谓借力,便是借周遭星官辅弼之力。此辅弼之力,有分为两面。其一,北极左右,诸星环列,乃翊卫之象。皇宫内卫,皆为帝星辅弼,可环卫皇后,以当煞气。至于其二……”我说着,有些犹豫,不由地瞥了瞥平原王。 “其二为何?”他问。 我讪讪,道:“此法只怕有伤殿下家室……” 平原王露出讶色:“但说无妨。” “其二,便是以一人为中宫傀儡,坐镇与中宫之中,为皇后替身。”我说,“皇后乃国母,放眼天下,唯二人可当此任。一为太子妃,然其自是不可;而则是……”我说着,顿了顿,嗫嚅道,“二则是平原王妃。” 果然,这话出来,平原王和庞玄皆目光一动。 “说下去。”庞玄忽而道。 我说:“殿下为皇后独子,亦可当大统之人,而王妃则乃国母之继。若王妃为皇后替身,此策可如完璧,保皇后平安。”说罢,我忙露出惶然之色,对平原王拜道,“殿下,奴婢所言一切皆为殿下着想,绝无不敬之意,殿下明鉴!” 不料,平原王笑了起来。 他起身离榻,走到我面前,竟是伸出手来,亲自将我扶起。 “快快起来。”他声音温和,“云霓生,我说了但言无妨,又怎会治你的罪?” 我望着他,受宠若惊。 平原王面带笑意:“你方才所言,着实教我茅塞顿开。” “可……”我仍有些犹豫,小声道,“只怕王妃要因此而落难。” 平原王叹口气:“她对我与母后忠心耿耿,若是用得上,想来她必也不会犹豫。”说罢,他却又皱了皱眉头,“只是如你所言,太子、帝、庶子、后宫皆无以抵挡,那么东宫、太极宫、太后宫及诸皇子岂非……” 我颔首,神色凝重:“只怕宫城之中,将有祸患。太子宫仍有皇太孙,倒可抵挡些许,可圣上和太后,只怕病势皆不妙。” 平原王讶然:“如此说来,若皇太孙亦殒命,又当如何?” 我面色一变,忙道:“那么不仅太极宫和太后宫之主将性命无存,就连天枢所辖的朝中众臣,亦要为之牵连。殿下,此计牵连甚广,殿下万不可为!” 平原王与庞玄相视一眼,目光深不可测。 “我知晓了。”他看着我,微笑,“云霓生,你有这般通天之才,不留在我这府中,着实可惜。” 我赧然:“殿下过誉,奴婢不过会些雕虫小技,不敢居功。” “你就是过于谦虚。”平原王摇头,“云霓生,我乃爱才之人。听说你为人算命,必收取钱财。如今你为我出了大计,我自也有赏赐。”说罢,他对庞玄使了个眼色。 庞玄颔首,往堂后而去,未几,他走回来,手里拖着一只漆盘,锦帕之上,放着三金。 平原王道:“云霓生,这三金不过是预付之资,你且拿着,多了只怕回府时惹人生疑。不过你放心,我必不亏待于你,事成之后,仍有百倍赏赐。” 我作大喜之色,向平原王拜谢。 心想这平原王倒是大方,我还没使出恐吓的招数他便想到了给钱,倒是比许多人懂事多了。可惜他跟公子作对,我能从他身上挣的金子,最多也就只有这些了。 “对了,”他说,“你方才说让皇后离宫,却是往何处为好?” 差点忘了此事。 我说:“以卦象所示,雒阳东南为好。不知那里可有行宫?” 平原王想了想,目光微亮。 “我知晓了。”他莞尔,“云霓生,时日不早,你回去吧。” 我唯唯应下,感恩戴德地行礼而去。 出了平原王府,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又打了个喷嚏。方才做戏做得实在有些卖力,身上出了些薄汗,我忙将衣服捂紧些,以免再得风寒。 衣袖太宽,那些金饼都藏在,在腹部的腰带上兜着,衣服厚,外面看不出来,但有些凉。 我并无所谓,望了望天色,应当还未到申时,离公子回桓府还有些时候。 现在回去还太早,我想起早晨看到石榴树上的标记,往桓府的方向走了一段之后,我留意着身后,确定无人跟随,转了个方向,往槐树里而去。 曹叔的屋子四周仍然静谧,我走到院子门前,敲了敲门。 未几,有人在里面道:“何人?” 是老张的声音。 我说:“老张,是我。” 很快,那院门打开了。 老张看到我,露出讶色,又往我身后望了望,让我进去。 “女君。”走进院子里,他忙道,“我那日去桓府打听,他们说你病了?” 我笑了笑,道:“不过是些风寒,倒是无妨。” 老张打量着我,松口气:“昨日先生和公子还问起女君,我唯恐女君不测,又无消息,急得不得了。” 听着他的话,我讶然。 “曹叔和公子来了?”我忙问道。 “来了。”老张一笑,“就在堂上叙话。” 我闻言,忙快步往堂上走去。 如老张所言,曹叔和曹麟正在这里,二人见到我突然来到,亦露出诧色。 “霓生,”曹麟笑着从榻上站起来,“我方才还与父亲说,要去那桓府外头卖梨,看看你会不会快些来。” 我亦笑:“我看到那标记便来了,可不曾耽误。” 曹叔温和道:“既来了,站着做甚,快坐下。” 我看到案上的几盘小食,只觉眼前一亮,忙走过去。 “多谢曹叔。”我笑眯眯道,说罢,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曹叔看着我吃,又让曹麟给我上了茶,问了我一些近来之事。 待我吃到解了馋,终于歇下来,他不紧不慢道:“我从老张吕稷口中得知了前几日之事。” 我怔了怔,发觉他目光严肃,忙道:“曹叔,你莫怪老张和吕稷,那是我自己要去的!” 曹叔叹了口气。 “霓生,”他说,“当年先生教你那些本事,我甚是反对,便是觉得你这性情太随意,要做什么事,想来就来。那日但凡出了一点差错,你便性命不保,莫不后怕?”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后怕也有后怕,不过不是都平安无事……” “你平安无事,也不过是凭着先生教你的本事,以及对手太蠢。”曹叔严厉道,“若是换了高明些的人,此计便是破绽百出,你不但行事不成,说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这些利害,你可曾想过?” 我嗫嚅道:“对付高明之人,自也有高明之策……” “霓生说的是。”曹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道,“父亲,霓生又不是无谋之人……” 他话没说完,被曹叔瞪一眼,咽了下去。 “我是怕你这般儿戏下去,总要吃亏的一日。”曹叔语气沉沉,“老张和吕稷已经被我责罚,此事下不为例。” 我一惊:“曹叔,老张和吕稷都是因为我……” “你不必再说。”曹叔打断道,“他二人违逆了行事规矩,自当受罚。” 我看着曹叔,再也忍不住:“行事规矩?甚行事规矩?曹叔不是在贩粮草,贩粮草何来这许多规矩。” 曹叔看着我,目光深沉而平静。 从前,我在他面前使性子的时候,他就这么看着我,让我说完了话就说不下去。 这办法到现在还有用。 我还有攒下的一大堆话想问,可看着曹叔,都卡在了肚子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曹叔神色依旧和缓,却是语重心长,“霓生,现在还不是告知你的时候。过些日子,便是你不问,我也会让你知晓。” 他这么说,我自然也不好在穷追猛打下去,“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我的肉干。 室中有些安静。 曹麟看我盘里的五香豆要吃完了,又默默地给我盛来一盘。 “听老张说,你那日是要去救桓公子?”曹叔问我。 我答道:“正是。”说罢,我怕他又要说教什么男女之事,忙道,“曹叔,我是念桓公子平日待我甚好,不忍他丧命于奸佞之手。” “哦?”曹叔看着我,道:“你不久便要离开桓府,将来桓公子说不定还会遇到危急之事,你那时是帮还是不帮?” 我愣了愣,忽而想起公子那日与人搏杀时的情景。 好一会,我嗫嚅道:“我离开了桓府,自然不会再回来。” 曹叔看着我,没说话。 我忙道:“是真的。” 曹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另一盘肉干推到我面前:“吃多些。” 我见他不再追问,心里松了一口气。 “曹叔,”过了会,我瞅着他,问,“你可是要对庞逢下手?” 曹叔目光定了定,我忙道:“我这么说,是想帮曹叔。” “霓生,你可是有甚计策?”曹麟兴奋道。 我上次没有跟他们说我帮长公主设计阴谋,这次既然也不会。 “计策倒是没有,”我笑了笑,压低声音,“不过我在桓府探得了些消息,皇后和庞氏倒台,就在不远。”说罢,我望着曹叔,恳求道,“曹叔,此事我既然知道了,曹叔不若将详细之处告诉我。我在桓府之中消息路子甚多,曹叔想要什么,说不定能帮上忙。” 曹麟颇讲义气,也跟着我劝道:“父亲,便告诉霓生吧。” 曹叔看了看曹麟,片刻,又看看我,表情终于松动下来。 “你啊……”他摇头,叹口气,“永远安分不下来。” 我笑笑,讨好道:“还是曹叔知我。” 曹叔看曹麟一眼,淡淡道:“既是你要说的,便由你来说。” 曹麟笑笑,忽而摆起认真的神色,对我说:“霓生,我等要做之事无他,就是要杀庞逢。” 这倒是让我惊讶。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要谋财,不想竟是要害命…… “还有,便是将他府中库房里的金银都取走。” 这才对。 庞逢从前就是乡中一霸,最近到了京城里更是了不得,公开勒索,还有卖官,敛下的钱财定然不少。 我说:“杀他倒是容易,庞氏若倒了,朝廷自然也要拿他祭刀。” 曹麟摇头:“我等不仅要杀他,还要拿他人头,自不可靠朝廷。” 我讶然:“为何?” 曹麟正要开口,曹叔打断道:“至于因由,日后你会知晓。” 他说:“霓生,你方才说庞氏会倒?” 我颔首:“正是。” “怎讲?” “皇后要杀皇太孙立平原王,朝中自是有许多人不会答应,想来不久便又要有一场乱事。”我说,“若有了消息,我会即刻告知。只不知曹叔可知晓了庞府财宝藏在了何处?” 曹叔道:“已打听清楚,就在他府库之中。” 我说:“只怕他不久就会将这些财物运走,曹叔要下手,不若挑在中途。” 曹叔讶然:“你怎知?” 我笑了笑,道:“我如何知晓,曹氏可且不必管。此事我亦不确定,曹叔让人盯紧,做好两手准备才是。” 曹叔看着我,片刻,意味深长。 “霓生,”他说,“我想起从前先生总对你是个女子颇为遗憾,如今我亦有此感。” 我愣了愣,片刻,自嘲一笑。 “我倒是不遗憾。”我说。 “嗯?”曹叔看着我,“怎讲?”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因为说不出口。 如果我不是女子,我就不会遇到公子。 或许这曾经让我纠结为难,但如今再想,我却觉得这也并非坏事。曾经与那样一个人朝夕相对,就算不能厮守终身,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曹叔还问我打算何时离开桓府,我告诉他,我放奴的券书已经立下,只要拿到手,我就会走。 “而后呢?”他问。 我知道他想让我去益州,或者留在他和曹麟的身边,但我仍然惦记着祖父的话。 “倒是再做打算,去何处都一样。”我说。 曹叔看着我,没有多言。 又闲话了一阵,我看外面天色差不多了,向曹叔和曹麟道别,离开了槐树里。 才回到桓府不久,公子也回来了。 “你今日出去了?”他问。 我一愣,问:“公子怎知?” “你的衣裾上有泥星。”我低头看了看,果然。前天夜里,雒阳终于下了雪。虽然往后天气皆晴朗,但雒阳街道上的许多地方仍然泥泞。 公子大约前世真的是狗。 我说:“正是。我今日去了白马寺。” “去白马寺?”公子问,“做甚?” “去拜一拜。”我说,“前些日子那场风寒太凶猛,府中的人都说白马寺神佛灵验,让我去拜一拜消消晦气。” 公子看着我,啼笑皆非。 “你不是自己就有神佛的本事么?还要去求?”他说。 我不以为意:“我岂可与神佛相比?公子切不可这般言语,被公主知晓了,定然又要说公子渎神,教公子去庙里请罪。” 公子“嘁”一声,忽而又道:“昨日那彗星,你说便是皇后动手征兆。今日我在官署中,并未听到宫中有甚异样之处。” 我说:“此事自不可急。须知天理报应,少有即时见效,但必是报应不爽。” 公子看着我,不置可否。 “那你说,这报应却在何时?”他说。 我说:“三日之内,必然可见。” 公子狐疑地看着我:“当真?” “自是当真。”我说,“公子若不信,赌一篇字如何?” 我以为他又要一口回绝,说“不赌”,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可若是你输了呢?”他反问。 我想了想,笑嘻嘻:“那公子就去买十斤蟹,我剥给公子吃。” 终于,公子露出不屑之色,不再理我,背过身去让我更衣。 82、暗渠 想来平原王为了说服皇后,费了一番功夫。 隔日,宫中没有动静。 第二日,也没有动静。 不过皇后的消息一直都有。年节将至宫中从前有各色游乐,如今皇后虽以皇帝在病中为由,免去了许多寻欢作乐之事,但相比起前面人心惶惶的数月来说,宫中还是有了些热闹。初雪之后,皇后亲自领着后宫嫔妃和一种皇子皇女到族陵祭拜,又从古制行郊祭之礼,祈望丰年。 无论是宫城还是雒阳,皆一派平和的景象,除了宫里时而传出太后身体又不好了的消息,一切仿佛都在回归平和。虽然那彗星依旧每晚可见,但关心它的不过是些沉迷玄学和笃信命理的无聊之人,大多数人则不再提起,似乎淡忘了此事。 直到第三日,终于有消息传来。 皇后以到雒水为皇帝祈福为名,第二日,摆着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宫城,往明秀宫而去。不仅她在中宫中的心腹,连庾茂等殿中将军及中郎等内卫,亦跟随皇后而去。还有庞氏的庞圭、庞宽、庞逢等人。 当然。自皇后掌权以来,她提拔了一批独立于原有体制之外的心腹朝臣,以协助皇后把持朝政之事。她自然不会因为自己去了离宫而放下朝政,所以这些人连同属官,也暂且跟随皇后去了离宫。 皇后到底是皇后,她虽然离开了宫城,但一应之事安排得十分妥当。 比如北军,她派了平原王往营中巡视,据说颇为大方,给了许多人赏赐,得到了一片赞誉。她令北军分拨出数营兵马,随她一道驻扎到了离宫。 不过当我知道那些兵马都是右卫将军许秀的手下时,心中知晓,梁王亦在等待着时机。 而与此同时,另又有别处消息说,皇后令平原王妃坐镇中宫,替她打理宫中一应之事。据说这让平原王妃很是扬眉吐气,她之前与平原王翻脸回了母家,一直不曾回王府。得了皇后诏令之后,她直接入了宫去,尽职尽责地预习后宫主人的事。 这消息还未传开,长公主就立即召见了我。 “皇后竟真的去了明秀宫。”她惊喜不已,看着我,“是你所为?” 我说:“自不是奴婢。皇后在宫中,奴婢就算想去游说,也不得其门而入。” 长公主疑惑道:“那皇后怎会如此巧合去了明秀宫?看那架势,似乎还要去许久。” 我做高深莫测状:“如此,便是天意。所见奴婢先人所示之策,皆顺应天意而为,公主倒皇后,便是替天行道。” 长公主了然,露出欣喜之色:“言之有理。”说罢,她走到神龛前,恭敬地拜了三拜,而后,再看向我:“我等下一步应当如何?” 我说:“皇后既然已经离开宫中,事不宜迟,当速速动手。不知蔡太医和豫章王准备得如何了?” 长公主道:“蔡允元的药已经备好,只待为圣上用药。豫章王的人马亦已准备妥当,只待发令,便可前往护驾。” 我颔首:“梁王还未动手,宫中仍有皇后耳目,为免打草惊蛇,豫章王那边可暂且按兵不动。当务之急,乃是让蔡太医带药入宫。不知子泉公子那边安排得如何?” 长公主道:“那边已是妥当。明日,轮值的是太医余昉。此人是桓氏远房表亲,平日与昌邑侯有来往,可信得过。殿中轮值的卫士,亦是原右卫殿中将军程斐手下,宫正潘寔与子泉已一一定下,保证不会出差错。” 原右卫殿中将军程斐,在倒荀时是桓府内应,在皇后掌权之后,被撤换下来,替上了陈复。只是皇后不知道,陈复已经成了梁王的人,不知明秀宫那边又会是如何一般风波。 “还有圣上身边的内侍和宫人,不知安排得如何?” “潘寔与内侍杜良已安排好,在场者皆可靠之人。” 我颔首:“如此甚好。” “宫中之事已经理顺,只不知梁王那边何时动手?”长公主道。 我说:“须得皇后动手。” “皇后何时动手?” 我说:“公主放心,皇后动手之日,已在近前。” 其实,皇后什么时候动手,我全然不知道,不过猜测。 而给皇帝治病的事,却是不能再拖。我知道长公主为了试药,干了些缺德之事,让人在民间绑了好些中风病人,让蔡允元一一喂下。有些人恢复了康健,而有些人则一命呜呼。蔡允元根据医治的状况,悉心调整了药方,直到近日,方才试得了可靠的方子。但即便如此,按照他的说法,亦不可大意。 因为按各人身上的疗效解析,中风越早的人,越是见效,而皇帝这样卧病了好几个月的人,则处于可治和不可治之间,故而不可再拖。 此事,长公主做得比上次还隐蔽,连沈延都不曾知晓。故而公子和沈冲亦不知晓。 当然,他们二人也在为别的事操心,那就是保皇太孙。 桓府和沈府对皇太孙漠不关心,有一次长公主找我议事时,我问起了她对皇太孙和太子妃有何想法。 她淡然一笑,反问:“不是说皇后向皇太孙动手,梁王与我等方可动手么?既如此,为何要救?” 我想起公子的话,心想,果然知母莫过子。 对于皇后去了明秀宫的事,我想公子和沈冲必也会察觉出异样。 可惜官署的事情多了起来,公子每日回来,都比从前要晚。而沈冲自不必言语,自从他回了东宫之后,有时接连两三日也看不到他。 就在我想着公子何时回来的时候,他回来了。 看看天色,还不到申时。 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沈冲。 “皇后去了明秀宫,据说要去许久。”摒退旁人之后,公子对我道。 我颔首:“我亦有所耳闻。” 沈冲道:“皇后行事,素不会无缘无故,依你所见,这是为何?” 长公主那边的事仍是秘密,我自然不好透露,道:“我今日都在府中,所知甚少,无法断言。不知朝中和宫中可还有其余之事。” 公子看了看沈冲,摇头:“我在散骑省也并未听到许多。” 沈冲却皱了皱眉,道:“东宫倒是有一事,与往日身为不同。” “何事?”我问。 “明日,皇太孙要去太极宫探望圣上。” 我和公子皆诧异。 “明日?”公子问,“何时定下的?” “就在今日午后。”沈冲道,“是皇后那边的旨意。” 我看了看公子,只见他亦微微皱起了眉。 自宫变以来,皇后一直有意淡化皇太孙的正统之名,且不让皇太孙接近皇帝。皇太孙数次请见,皆被皇后以皇帝身体不好不宜见客或皇太孙应专注学业为名,加以推拒。也不知今日吹了什么风,竟是这般大度起来。 “可说了缘由?”公子问。 “皇太孙前两日才又请见,中宫一直不曾答复。今日中宫那边的人过来,说是将近年节,皇太孙身为储君,自当前往问安。” 我说:“表公子也去么?” “异样的便是此处。”沈冲道,“我吉褒午后来告知我,说皇太孙平日所读的多有谬误,让我明日去太学抄录。” 我和公子又是一讶。 “东宫典籍乃经太学博士及诸大家勘正,何来谬误之说。”公子道,“且你是太子冼马,抄录典籍之事,怎会分派到了你身上?” 沈冲讽刺一笑:“他说是我出身太学,比旁人通晓典籍。”说罢,他看向我,“霓生,你如何想?” 我说:“想来这是怕表公子跟在皇太孙身旁会妨碍些什么事,借故将表公子打发。” 沈冲目光微变:“哦?” “你是说,我等须得阻止皇太孙去太极宫?”公子问。 我摇头:“此事,只怕非公子之力可及。” “那该如何?” 我看着他们二人,不答却道:“皇太孙这般人物,皇后要下手,必先毁其名誉。如此,便定然先罗织罪名,予以囚禁,定罪之后可杀。若以此论,不知皇太孙会囚在何处?” 二人皆是愕然。 公子率先反应过来,想了想,道:“按从前之例,当囚在慎思宫。” 我说:“那么皇太孙想必会与太子妃囚在一处。” 沈冲讶然:“怎讲?” “分开而囚,下手不便。” 二人没有言语。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到了这一步,皇后必然不会将太子妃和皇太孙的性命留住。 公子似想起什么,道:“可那时在慎思宫,你在平原王面前作下了谶,他们不顾忌了么?” 我说:“自是会顾忌。故而现在还不曾动手,不过等到皇太孙也进去,便不会再等了。” “那是何时?”沈冲紧问道。 我说:“此事并非要紧,要紧的乃是救人。当太子妃和皇太孙囚在一处之时,便是我等之机。” “怎讲?”沈冲道。 我不答却道:“慎思宫的守卫之中,二位可有熟识可靠之人?” 公子和沈冲互相看了看,片刻,沈冲摇头:“识得之人确有,不过论熟识可靠,只怕无人可当。” 我说:“如此,便唯有强取了。” 二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公子道:“如何强取?” 我看着他,道:“公子可知,慎思宫原来是做来何用的?” 公子:“……” 我心里叹口气,忽而有些得意。 他每每被问到学识之外的事,总是一副茫然又强作镇定的表情,甚为有趣。 慎思宫的历史,其实比现在这雒阳宫城还要早得多。它距今已有数百年,是前朝的前朝的末帝所建。当时的那个朝廷,比高祖登基之前的朝廷好不到哪里去,天下已临近崩坏,匪患四起,甚至有流民组成了大军来雒阳劫掠。为抵御侵扰,末帝特在宫城一角修筑堡垒,以为皇家避乱之所,这便是慎思宫前身。那时的宫城比现在大许多,慎思宫之外还有三重城墙,可谓固若金汤。 虽然后来,那位末帝还是为乱军所掳,不过据无名书里说,那末帝乃懦弱之人,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当然,这是后话。 在慎思宫修筑之时,工匠才挖开地基,便遇到了一件难事。那里有一处泉水,甚为汹涌,才挖出坑,便被水灌满。工匠向末帝禀报,但末帝甚为执拗,不肯改往别处。工匠只得令想办法,在地下开挖了一处暗渠,将泉水引走,方得继续修筑宫室。而因得那泉水水量甚大,且此事直接关系地基稳固,工匠们为了防止再发生水患,将暗渠修得很大,可供人躬身同行。 “你是说,由那暗渠进去?”公子听得我这般说完,目光微亮,问道。 我颔首:“正是。” 公子向沈冲,沈冲亦目光不定,片刻,道:“可就算有暗渠,里面必已为泉水淹没,我等如何进入?” 我说:“就在慎思宫修好后不久,雒阳毁于大火,这宫室亦崩坏。后来虽又重建,但那泉水早已干涸,只有暗渠因藏于地下,得以保全,如今当可通行。” 许是这话说得太笃定,公子看着我,满脸疑惑:“此事当真?” 我笑了笑:“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夜里若能去看一看,当可知晓。” 这话出来,二人看着我,好一会也没说话。 “我等三人?”沈冲茫然。 我无奈道:“表公子,此事若被人得知,我等皆要下狱。若要安稳,自是不可交与他人。” 公子却目光炯炯,即刻道:“霓生此言甚是,我看此计可行。”说罢,他想了想,又道,“可慎思宫离此地甚远,夜里又有京兆府巡逻军士,往返恐怕不便。” 我颔首:“故而我等须得先在慎思宫附近落脚。” “落脚?”公子问,“何处?” 沈冲却回过味来:“你是说,昌邑侯府?” 我莞尔,道:“正是。昌邑侯府在那边正好有一处别院,离慎思宫不过百丈,正是合适。” 沈冲却皱眉:“可如何与昌邑侯说?” “不必与他说。”公子忽而道,淡淡一笑,“现下不过申时,我即入宫一趟,想是还来得及。” 计议定下,三人也不耽搁。 公子入宫,沈冲则回府准备,我亦然。 公子要去找桓瓖,而我原本并不想让桓瓖加入,只是想让公子和沈冲去跟桓鉴借那宅院。但公子思索了一番,说平白无故要借那宅院,只怕一时难寻借口,且那宅院中也有仆人,我等三人毕竟是外人,极容易被窥破,到时圆谎封口则更是麻烦。而有桓瓖在则不一样,他熟门熟路,可安排得滴水不漏。 我想了想,亦是此理。毕竟这也算刀尖舔血的事,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不过,在公子入宫之前,我曾再三叮嘱他,必须要让桓瓖保密,连长公主也不能说。 公子疑惑地看我:“他要泄密,自是去与昌邑侯说,为何要告诉我母亲?” 我自不好说桓瓖与长公主另外有事勾结,道:“不过是为了防那万一起见,公子切记便是。” 公子答应下来,自去了。 公子说到做到,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到了桓府。 走进院子时,他步伐轻快,回到房中便摒退左右,把门关上。 “我去见了子泉。”他说。 “他如何说?”我问。 “他应允了。”公子道,“且他要与我等一道去探。” 我并不意外。桓瓖那般好事之人,立功做大事的机会从来不嫌多。我生病时他还我眼前晃来晃去,等的就是今日。 “不知子泉公子对皇太孙和太子妃如何看?”我问公子,“公子与他议事之时,他如何说。” “他自是乐意。”公子说罢,却看着我,“你以为他参与不妥?” 我说:“只不过觉得子泉公子从前不曾知晓此事,亦不曾谈论,不知他心中如何想。” “子泉是知晓大局之人,且桓氏与沈氏同气连枝,他至少不会讲我等卖了。” 这倒是。 我笑了笑,不再多言,又问:“公子可与他定下了碰面的时辰?” “酉时在那别院中碰面。”公子道,“我回来时,先去了淮阴侯府一趟告知了逸之,方才也去堂上禀明了母亲,今夜与子泉逸之聚宴,不会回来。” “公主可信?”我问。 “有甚不信。”公子一脸坦然,“子泉又与家中吵了,我说我和逸之去劝劝他。” 我笑了笑。 公子也有些偷鸡摸狗的天资,至少筹划起事情来颇为周全,连怎么糊弄长公主都想到了。 夜里行走的衣裳,我都已经准备好。公子的玄色衣裳不多,不过还是能找到些,能凑得合适。公子看了看他的,并无异议,而后,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衣裳上面。 “你这衣裳甚是眼生。”他拿起来看了看,“似从未见你穿过。” 那是我夜里偷溜出去干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用的,他当然没见过。 不过我早有准备,脸不红心不跳:“我穿过,只是公子不曾留意罢了。” “是么。”公子淡淡道,放下,却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一边的鞋和玄色面巾等物。那些自然也是我备下的,专挑便于潜行样式。 “你对这潜行之事倒是周到。”公子道,“怎想到了这许多?” 我不以为然:“公子忘了?云氏乃杂家,何事不晓。” “是么。”公子瞥我一眼,“那暗渠之事,亦是你家中所传?” 那是我那些无聊先祖在无名书里记的。 我看着他,不答反问:“公子以为呢?” “反正不是你从鬼神那里问来的。”公子说罢,将那些物什收起,道,“时候不早,该出门了。” 黄昏的太阳在西边落下红霞。酉时,公子、沈冲和桓瓖各自乘着车马,如约到了昌邑侯府的别院里。 这个地方,比起昌邑侯府来说,不算大。不过它是当年桓鉴刚刚为官之时住的地方,对它甚有感情,故而就算不住也一直留着,有家仆常年打理。 进门的时候,桓瓖已经等在了院子。府中的仆从已经被他打发走,见了面之后,三人皆不多言,进屋关上门。 “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桓瓖甚有干劲,对公子和沈冲道,“那去处甚为僻静,附近亦是官宦人家,且挨着后园,不会有什么人察觉。夜里就算有京兆府的人会在附近巡视,但也不会走到那里。” “慎思宫的人呢?”公子问。 “慎思宫的人就更是了,他们只管看好宫内,谁会无事到墙外巡查?” 公子颔首。 “只是那暗渠之事,我从未听说。”桓瓖道,“你们如何得知?” 沈冲笑了笑:“这要问霓生。” 桓瓖看向我,神色似不意外,却是深远。 “我就知道。”他笑了笑。 我不理会,问他和沈冲:“今夜我等须得前行,衣裳可曾备好?” 先前分头准备时,我曾经将要领告知了沈冲。沈冲果然是细致之人,备下的衣裳并无差错。 桓瓖则不一样,虽然我也曾让公子转告他,但看他备下的物什,还是无语至极。衣服都是玄色的不错,然而件件看上去华贵无比。不是镶金就是绣银,蹭破一块就须得花费许多钱去补,就算有玄底也能把人亮花眼。还有那鞋,一看就是金枝玉叶穿的,底缝得颇厚实颇硬,走在地上带响。 “这平日都是侍婢做的,何须我动手。”桓瓖不屑道。 我自然不依他,让他在这府里再翻一身出来。幸好桓鉴从前还有些旧衣方才此处。桓瓖以桓鉴让他来找些旧衣回去为理由,让仆人去找,果然找了一身来。 “接下来便是那暗渠之事。”我说,“那暗渠多年无人打理,只怕入口有淤塞。” 公子颔首:“如此,可有清淤之法?” 我说:“自然是有。这府中,可有铁锹?” “铁锹?”三人愕然。 “要铁锹做甚?”桓瓖问。 “自是由我等自己将那道口清开。”我理所当然道,“不然要这么多人去何用?” “……” 三人看着我,如同看一个怪物。 动手的时辰定在子时。 月明星稀,府里的仆人早已睡去。我早已换上了玄衣,走到他们三人的屋前,挨个敲了敲。 未几,门轻轻打开,几乎全无声息。 三人也早已换好了衣裳,从里面走出来,一人手上拿着一把铁锹。 桓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侧门前,将门闩抬起,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领着我们走出门去。 因得有月光,我们走路不须点灯也能看得见。夜色下,慎思宫的宫墙就立在前方,显得颇为高大。待得都出来之后,桓瓖把门关上,四人不约而同地蒙上玄巾,往我指路的防线而去。 这个地方,我来过两三回,那暗渠的入口也已经打探清楚,就在一处屋舍残垣里。从前先帝初定都之时,雒阳颇为混乱,这个地方曾是不少流民的居所,挨着结实的宫墙,到处盖着简陋的居所。不巧,那暗渠口因得是现成的窟窿,被一户人家用作了地窖。后来此地被贵胄们圈占,流民被赶走,那些屋舍也就被拆除了,只有挨着宫墙下的地方有些残垣。 贵胄们自然不可能像流民们那样不讲究,贪图宫墙结实,也挨着建造屋舍,故而这暗渠口的地窖也就一直不曾被人发现,连着残垣一直保留着。 “就在此处?”公子有些疑惑。 “嗯。”我应一声,用脚在地上各处踩了踩,未几,一个地方传来中空的声音。 我随即用铁锹将上面的浮土刮去,未几,一块木板露了出来。 这木板很是厚实,然而经过许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快要朽坏了,幸而上面覆了土,还生了草,无人留意。 桓瓖站在一边八方,公子和沈冲过来,帮我将木板移开,地窖入口豁然在眼前,月光下,黑洞洞的。 我将一根在庖厨引火用的松树枝点燃,遮着光,待烧得稳了,丢到地窖里去。光瞬间将里面照亮,只见这地窖倒是做得甚好,四壁平整,也无积水,大小可容数人。从前地窖主人还挖好了简陋的阶梯,可沿着走下去。 公子正要下去,我将他拉住。 等了一会,只见火苗仍烧着,并无熄灭之势。 “这是做甚?”公子似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若地窖常年不透风,则易使人憋窒,若可烧火则无妨。”我答道,“现下无妨了,下去吧。” 说着,我便要往下走,公子却将我拦住。 “你在上面把风便是。”说罢,他向桓瓖道,“子泉,你随我等下去。” 桓瓖亦无多言,三人顺着阶梯,一路下到了里面。 地上甚为安静,如桓瓖所言,并无人来打扰。我往下面递了一根蜡烛,问,“如何?” “找到了。”是公子的声音,未几,里面响起来铁锹挖土的声音,低而沉重,在夜里,就算再轻微也能听见。 我在上面四处观望着,就算在笃定无人在周围,听到这些动静也足以让人不安。 其实更让我不安的,是这三位贵胄挖土的手艺。无论公子还是沈冲和桓瓖,他们虽然平日里也不避武事,但从小不曾做过粗活。所以这一回,他们大概是生平第一次碰到铁锹,就算知道怎么用也无人尝试过,只怕一个农人半个时辰能挖好的坑,他们三人加起来一个时辰都挖不好。 公子大概以为我会有别的又省事又快捷的清淤之法,当他听到我说要带铁锹自己去挖的时候,跟另外两人一样露出了诧异之色。 想想也对。如果我哪天出到大街上对人说,桓皙桓公子、沈冲沈公子和桓瓖桓公子用铁锹挖泥,不但没有人会信我,大概还会嘲笑我是惦念着皇帝会用金扁担的乡下人。 但事实如此。 我耐心地在上面待了许久,听着里面传来的那些不太着调的挖掘声,似乎好一阵子,他们还挖得无所适从。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又忍不住,想下去问。可才走到那地窖入口,我忽而听到里面“哗”一声闷响,心头一惊。 “公子!”我压低声音唤着,下了地窖。黯淡的烛光中,却见里面尘土弥漫。潮湿而冷冽的霉味在地窖里飘荡,只见那挖掘之处,一个大洞豁然显现。而大洞前面,三人一边喘着气,一边用袖子捂着口鼻,脸上不掩惊喜之色。 这暗渠的出口之所以被掩埋,乃是外面的土石崩塌所致。幸而并不厚,公子他们三人齐心挖掘,不久便打通了。我举着拉住靠近那洞口,火苗不停起舞,可见里面通风。待他们将挡路的土石简单大致清理开,我也不再点火相试,带头走了进去。 这暗渠,果然是曾经精心修筑,四壁皆以砖石砌成,数百年不塌,甚为坚固。如无名书中所言,它并不高,我们四人都须得躬身行走。我还好,公子、沈冲和桓瓖三人看上去走得很是辛苦。 头顶,时不时有水落下,但地上并无积水,无名书所言不虚,那泉水早已干涸。 “这暗渠通往何处?”沈冲问。 我说:“当初设暗渠之时,为了维护之便,地上必有入口。这地道中有风,说明那入口仍在,通往何处却是不可知。” 公子在我身后低声道:“这地上多有干爽之处,想来就算有入口,也必是不露天,故而无雨雪灌入。” 我颔首,正待说话,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窸窣的说话声音。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即刻停住。 公子举袖过来,与我一道挡住烛光。 桓瓖示意我们噤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前面去细听。 未几,那阵说话声过去,周围复又寂静。 “是夜巡的宫卫。”桓瓖忽而道。 “你怎知?”沈冲道。 桓瓖笑了笑:“我与同僚夜巡时,也爱说那些不三不四之言。” 公子却皱眉:“如此说来,此地有守卫路过?” 众人一时安静。 我说:“他们走远了,且出去看看。” 83、探路 入口的上方,是一块硕大的铁箅。墙壁倒是不高,不到五尺,公子他们三人不须全然直起身,头便已经可碰到铁箅。 桓瓖小心翼翼地撬动铁箅,不一会,那铁箅便已松开。他挪到一边,探出头去看了看,似乎觉得无碍了,伸手攀着地面,脚蹬在壁上,一下上了去。 沈冲跟在他后面,亦轻松而起。 可到了我,却有些费劲。我个子不似他们那般高,虽可伸手够到地面,却不好借力。而这入口也窄,壁上平整,一时也找不到足够支撑攀爬的下脚之处。 “霓生。”沈冲似发觉了我的困难,伸手下来。 我正要去拉,突然,我的腰被箍住,接着,双足离地。 我和沈冲皆是一愣。 只听公子道:“快上去。” 我忙将手撑在地上,用劲,不一会,到了地面。 再朝那入口看去,只见公子也出了来。光照黯淡,看不清他的神色。 夜风冷冽,我却依旧能感觉到脸上的烧热。 “这是何处?”只听公子问道。 沈冲将那箅子放好,也走过来,声音平静:“当是一处园子。” 我收起那些杂念,跟着往四周看去。 这里,的确不露天,但其实也并不算是室内。走出去,借着月光,片刻,得以看清。只见这里奇石堆叠,砌作洞穴山景,那暗渠的入口,正在这样的山洞里。 同时,我也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桓瓖刚去外面探了探,走回来,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压着声音骂道:“随地便溺,谁这般不要脸。” 沈冲没说话,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只见他转头来,眼睛似乎看了看我和公子,一闪而过。 “这是好事。”公子四下里看了看,低声道,“这是个花园,方才那几个侍卫想来是无意间至此,并非特地巡视。” 众人皆颔首。 “我甚少来慎思宫,”桓瓖道,“不知这是何方位。” “慎思宫只有一处花园,在西南角。”沈冲道,“想来就是此处。” “那太子妃何在?”桓瓖又问。 沈冲道:“当离此不远。” 公子沉吟,道:“我等既然来了,可探探路。” 其余人等皆无意见,亦无多言,借着夜色往花园外而去。 如沈冲所言,太子妃的宫室就在不远,走没多久,我发现了四周的景致有些眼熟,虽是在夜里,但远处宫墙和楼台的轮廓,在夜色中一览无遗。 这般时辰,慎思宫里的守卫就算醒着也困意难当,且显然不会有人想到,有这样高大坚固的宫墙护着,还能有人溜进来。我们在寂静的宫道里行走了好一会,除了遇见几只觅食的猫,并无半个巡逻的人影。 待得到了太子妃的宫室前,只见那院门紧闭,并无声音。 “便是此处?”桓瓖问。 沈冲颔首。 我望向四周,未几,目光停留在远处一座七层的楼台上。慎思宫之中的宫室建得不高,除了四周的城墙,最显眼的便是那楼台。上次我跟着沈冲和公子来慎思宫中的时候,就曾经看到过那楼台,白日里,复道横空,雕檐画壁,宏大而华丽。 “怎么了?”许是发觉我定定看着不不动,公子低声问道。 “那可就是宝楼?”我问。 “正是。” 我颔首。 宝楼,是先帝的藏宝之所。慎思宫的两大功用,一是囚禁倒霉失势的贵人,另一个就是藏宝。 先帝的功绩之中,除了承前启后稳固高祖基业之外,还有敛财。他一声极为爱财,收藏了各色天下珍宝传世重器,在他去世的时候,据说宫里专门用来收藏珍宝的武库已经快装不下了。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此举并非坏事,因为他继位的时候国库空虚,于是皇帝从先帝的宝贝里拿出了一批充入国库,解决了财政大事。 这是旁话。先帝的宝物里面,按价值分三六九等。其中最名贵的,他认为放在武库不妥,转而看中了城墙坚固守卫严密的慎思宫,在宫中兴建宝楼,将头等珍宝都藏在了其中。 众人宫室四周看了看,忽然,前方有些光亮和人语声,似乎是夜巡的宫卫,看样子是往这边而来。 四人忙躲入月光的背阴之处。 “下一步如何?”桓瓖问。 沈冲道:“回去。” 桓瓖和公子皆有些诧异。 “现下便回去?”公子道。 沈冲声音冷静:“现下宫门紧闭,打探不出什么,且今日不过是探路,多生枝节无异。” 桓瓖和公子相视一眼,不多言语,随着他一道,原路离开。 返回的时候,我们已经算得熟门熟路。四人依次下了那暗渠,沈冲最后放好了箅子,各自弓着腰,往出口走回去。 地窖的外面,仍是寂静一片。冬日寒冷,连虫鸣也没有,更加显得我们是在偷鸡摸狗。 四人从地窖里出来,公子将那木板盖上,几人又仔细地盖上浮土。这般时节,草皆是枯黄,倒不会有人注意这里被人动过。 待得看上去无碍了,我又用一条树枝清扫了泥土上的脚印,跟着他们回宅子里去。 许是夜里实在太累,我回到了房里,沾枕即眠。迷迷糊糊地才睡了好一会,我就被人叫醒。 却是这宅里的仆妇,好声好气地告诉我,说公子已经起身了,稍后还要上朝,正等着我给他更衣。 我蓦地想起昨夜的事,清醒过来,一边答应着,一边披上衣服,打来水洗漱一番,梳了头,往公子房中而去。 公子果然已经起身,并且自己穿好了衣服。昨日来这里的时候,我将他上朝的衣服也一并带了来,可不必回桓府。 “公子用过膳了?”我看了看案上的食盘,问道。 “用过了。”公子道。 我看看天色,讶然:“公子怎起这般早?昨夜睡得不好?” “睡不太着。”公子说罢,示意旁边伺候的仆人退下。 那仆人应了,恭敬地行礼走开。待得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公子转向我,面上不掩兴奋之色。 “霓生,昨夜之事可是做梦?”他说。 我无奈而笑,一边给他整理着身上的官服一边瞅着他:“公子做了一回贼,便这般高兴?” “这怎能叫做贼?”公子不以为然,道,“我等乃是为匡扶社稷。” 他仿佛又回到了西北的时候那样,雄心勃勃,满怀热情。我笑而不语,给他整好衣褶,又将他的冠摆正。 公子主动地微微低头,眼睛看着我,近在咫尺。 我触到那目光,愣了愣,耳根倏而又是一热。 “怎不动了?”公子声音低低,气息几乎碰在了我的颊边。 “公子的头抬起些。”我强自镇定。 公子依言抬起,却仍然看着我,神色玩味。 “霓生,”过了会,他问我,“接下来如何?等皇后动手么?” 我说:“正是。”停了停,我对公子说,“此事,公子须得好好劝一劝表公子。” 公子讶然:“劝他何事?” “皇后对皇太孙下手之时,让他切勿阻挠,否则必受连累,于大事无益。” 公子目光定了定。 “如此。”他颔首。 我又拿起玉佩,给他系上。 “霓生,”公子忽而道,“你甚担心逸之,是么?” 我一愣,抬眼看他。 “公子怎忽而这般问?” 他没有回答,却道:“昨日母亲说,淮阴侯又向她讨要你。你想过去么?” 我讪然。 长公主那母狐狸精。我心想,她哪里是在问公子的意思,淮阴侯就算真来要我,她也不会放人。她之所以这样问公子,乃是试探。 虽然心里这般想,但我面上却仍忍不住发热。 我瞅了瞅公子,不答反问:“公子想我过去?” 公子道:“我问的是你。” 他现在越来越不上当了,我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而听到沈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元初,好了么?” 未几,只见沈冲进了来,和公子一样,官服已经穿好。 “子泉何在?”公子问。 “子泉早些时候已经去了宫里。”沈冲说,“府里的车驾已经备好,不过只有一乘,你须得与我同往。” 公子颔首。 我知道桓瓖这么早回宫是为了何事。今日,正是蔡允元去太极宫医治皇帝的日子,他须得早早去做准备。而昨日为防人多眼杂,公子和沈冲来到以后,就将自驾车马打发了回去,如今只能同乘一辆。 正想着事,我忽而见沈冲看着我,面含浅笑。 许是有了底,比起昨日所见,他的神色已经轻松了不少。 “霓生,”他目光深深,“昨日多谢你。” 我自然知道他谢的事什么,莞尔:“不过举手之劳,表公子何必言谢。” 沈冲摇头:“若非你,我等几乎不知所措。” 我有些赧然。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总会不自觉谦虚。 “我不过知晓些别人不知的事罢了。”我说着,岔开话,“不过还有一事,须得早做打算。” “何事?” “便是我等救了人之后,将他们安置的去处。”我说,“我等救人之时,正是夜晚,自不可离开雒阳,故而须得寻一个隐蔽的去处先落脚。这宅院仆人众多,乃是不可,只能另寻。暂且落脚之后,第二日,再让他们二人离开雒阳,往乡中暂避。” 此言出来,沈冲皱了皱眉,看看公子。 “我等家中确实宅院众多,”沈冲道,“可亦如这别院一般,仆婢众多,亦是不可。且就算落脚,二人也须托付照料,旁人却是不合适。” 我说:“故而,须得另寻一个对太子妃和皇太孙忠心耿耿之人。” 公子看着我:“霓生,你有何想法?” 我说:“原太子少傅范景道,可当此任。” 这话出来,二人皆诧异。 “范景道?”公子问,“你怎想起了他?” 我说:“皇太孙是范少傅亲自照看长大,忠心耿耿,深得太子妃和皇太孙信赖。前番范少傅辞官,乃是被宵小逼迫所致,此事,表公子应当亦是了解。” 沈冲点头:“正是。范少傅虽辞官,但一直挂念太子妃和皇太孙,昨日他还到府中找我,询问皇太孙之事。”说罢,有些犹豫,“可庞氏与他不善,若暗中监视如之奈何?” 公子想了想,道:“他一个告老还乡的老者,一生致力学问,连朋党都无,监视他做甚?我看可行。” 我说:“据我所知,范少傅在这附近也有一处宅院,闲置多年,连仆人也没有。可为太子妃和皇太孙藏身。且这附近一片都是贵胄居住,偶有马车出没,也可能是赴宴夜归的贵人,就算被夜巡的人发现,也不会当回事。” 公子看着我:“你怎连这些都知晓?” 我一笑:“府中常为公子驾车的马夫阿良,他有个堂兄就在范少傅府上做马夫,他跟我说的。” 公子:“……” 沈冲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见范少傅?” 我说:“正是。且此事不宜迟,公子最好今日就去。” 沈冲颔首:“我知晓。” 诸事议定,我看着他,问:“表公子今日仍要去太学么?” 沈冲苦笑,颇有意味:“不去太学,我还可去何处。” 我亦笑了笑,没多言,转回头来,望着公子动动嘴唇,提醒他等会与沈冲谈一谈。 公子面色无波无澜,没有言语。 “时辰不早,去吧。”他对沈冲道。 沈冲颔首,又看了看我,笑笑,转身与公子一道往屋外走去。 慎思宫的事大致落定,这边亦不必再做更多。为了谨慎起见,我和公子的那身衣服没有留在宅中,自带回了桓府。 我先去后园看了看,那石榴树仍是原样。想来曹叔那边行事顺利,不须我帮助。 白日里过得甚是平静,我在院中无人打扰,回府之后,又躺回榻上去补了一觉。正睡得迷糊时,长公主那边的仆人来找我,说她让我过去一趟。 我知道必是太极宫的消息,走过去见她,果然就是如此。 “蔡太医今日已给圣上服了药。”长公主声音平静,目光却是炯炯,“他说圣上病了数月,只怕见效与否乃是未知。” 我了然,道:“此乃公主早已知晓之事,不必为此思虑过重。” 长公主微微颔首,片刻,长叹一口气。 “秦王那边也无消息。”她说,“霓生,如今只有等么?” 我说:“正是。” 长公主似乎十分疲倦,挥了挥手,让我退下。 我回到房里,将门关上,看了看那些金子。 它们都在,完完好好。 我心中安下许多。 事到临头之事,就算是再计算周密,我仍免不了忐忑。方才在长公主面前,我一边答着话,一边习惯地想退路。万一大事不妙,我还可以带着金子走人。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安下来。 可万一大事不妙,公子怎么办? 心底一个声音提醒我。 愁云登时又是四起。 我苦笑,要是早知道我会对公子动心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给长公主出谋划策,直接去府库里偷金子,卷款潜逃被人通缉,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纠结…… 公子回来的时候,已是入夜。 更衣时,我问他:“今日可听闻了何事?” “嗯?”公子转头来看看我,问:“你问的是散骑省还是东宫?” “自然都是。”我说。 “两边都无甚异状。皇太孙去太极宫探望了圣上,逸之去了太学,这些你都知晓。”他说。 我点点头。 “霓生。”片刻,公子道,“今晨我问你之事,你还不曾回答。” 他话里所指,我当然明白。 其实那话在我心里转了一整天。我如何想,他可是甚为在意?蓦地,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自是不愿意。”我说。 公子眉间倏而一亮。 “为何?”过了会,他又问。 他注视着我,目中似有隐隐的企盼。 心底叹了口气,内疚、不舍和彷徨又涌了起来,似百爪挠心。 你想要什么?一个声音在提醒我。 我移开目光,继续给他披上袍子,道:“就算我愿意,长公主也不会准许。且我是公子的侍婢,自当尽心服侍公子,岂可贰心。” 我想,公子大概会难受。 不独是他,我心底也不好受。 但我明白,这是无法,就算撒谎也须得撒下去,因为我不能给他我给不了的…… 好一会,公子也没有说话。 当我忍不住抬眼,忽而见他看着我,意味深长。 “霓生。”他唤了声,不辨喜怒。 “嗯?” “我这官服刚脱了,你为何又给我穿了上来?” 我一愣,看去,果真如此。 心中大窘,我将刚刚系上的衣带又拆开。 但还不等我脱下,公子转开身去,淡淡道:“我自来便是。” 他说着话的时候,唇边带着笑。似乎刚刚跟人玄谈拌嘴赢了,或是打了个胜仗。 夜里用过膳之后,公子仍旧到书房中看书。 我则继续如往日一般,陪在他的身边。 前番的这几日,侍奉之事都是青玄代劳。此人做事一向粗枝大叶,公子看过的书,他整理时不过简单堆叠在一处,不像我那样按类别细分摆好,以致公子寻书时,东翻西翻全无头绪。我只得亲自善后,将那些书重新都拿出来,一本一本分好,再放回去。 没多久,一个仆人从外面而来,对公子禀道:“公子,小人方才奉公子之命去了一趟淮阴侯府。那边说表公子不曾回复,他从太学直接回来之后便去了东宫,传话说他今日就宿在东宫。” “哦?”公子眉间一动,片刻,看了看我。 我心里叹口气,知道沈冲还是放不下皇太孙。 “表公子可还捎了别的什么话去淮阴侯府?”我问。 “无了。”仆人答道,“便是告知夜里不归,让家中不必忧虑之类的话。” 公子颔首,让他退下。 “早晨去官署时,我与逸之说过。”他说,“如你说那般,劝他不可意气用事。” 我苦笑,道:“表公子的性情,公子也知晓。他虽有所坚持,但亦是知晓轻重之人,当是有分寸。” 公子应了声,正待再说话 我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忽然,外面响起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公子,”方才去淮阴侯府打听的那个仆人又回来了,他说,“表公子身边的知棋来了,说有要事禀报公子。” 我和公子皆讶然,公子随即让他将知棋引来。 知棋和青玄差不多年纪,似乎的确是有急事,走进来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 “桓公子。”他说,“公子让我过来告知,皇太孙在宫中险些出事。” 我暗吃一惊,公子亦是面色一变。 “出了何事?”他紧问道。 知棋平日说话还算机灵,但此番显然也受惊不小,说起话来有些结结巴巴。 东宫的确出了大事。 皇太孙自从入主东宫之后,身边服侍的人差不多换了一遍,其中,照管他日常起居的,是太子家令石畅。今日傍晚,皇太孙从太极宫回来之后,先在堂上用了膳,而后,按照平日的规矩,到书房中温习课业。正当他读书之时,石畅领着两个婢女,带了些酒枣来,说这是太后赐下的,让皇太孙品尝。 那酒枣是名产,入口香甜,百吃不厌,却颇有后劲。皇太孙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何曾抗拒得了这般诱惑,一个接一个地吃下去,不久之后,即醉得迷迷糊糊。 这时,石畅又拿出一张纸,对皇太孙说,这是太子少傅让他做的课业,须得照样抄下,不可偷懒,明日要检查。皇太孙一向是好学之人,顶着醉意,依言照着那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抄了起来。当他抄了一半时,沈冲突然回了东宫,来到书房里。 石畅等人起初想托辞阻拦,但沈冲察觉到了不对,将面前的人推开,走到皇太孙案前。看到皇太孙正在写的字,他大惊,即刻将他写的纸烧掉。石畅等人见势不妙,即刻溜走,沈冲则即刻将此事报知梁王和太后,并令东宫卫尉搜捕石畅。 “那纸上写的是何言语?”公子问道。 知棋说:“那写的是‘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 我和公子皆是一震,正待再问,外面忽而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公子,”一个仆人匆匆道,“长公主和主公请公子到堂上去议事。” “何事?”公子问道。 “皇太孙今日入宫探望圣上时,向圣上所呈的糕饼之中有毒物,廷尉方才已经包围了东宫,要将皇太孙拿去问罪!” 公子神色大变,蓦地站立而起。 我看着他们,则是心思清明。 一切,终于要来了。 84、定计 对于我而言,皇后的举动,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所谓意料之中,乃是我早已笃定她不会等得太久,并且会用谋反的罪名来除掉皇太孙。而意料之外,则是她居然一计之外,还有一计,以防落空。 虽然看上去简单,但我知道她必是准备了许久。因为谋害皇太孙不是最难的,难的是事发之后,每个环节的人都愿意配合她。 就在当夜,皇太孙和太子妃一样,被关去了慎思宫。 这甚至不需要禀报太后,因为就在当夜,永寿宫新任的卫尉李彬,以有人要谋害太后为名,将永寿宫各处通道把守起来。这自是软禁,因为永寿宫从此一个字的消息也传不出来,连长公主和淮阴侯等人要去探望,也不得入内。 淮阴侯大骂李彬是逆贼,要去找皇后理论。而长公主虽也盛怒,但我知道,那不过是面上之态。她手中早已拿到了太后清君侧的诏令,但为了保密,连桓肃也不曾告知。 廷尉对皇太孙谋反案的审理,进行得有模有样。隔日之后,废皇太孙的诏书就下来了。 不过庆幸的事,沈冲并不在入狱之列。许是皇后还想着要勾结长公主和沈延,沈冲只是当即被革了职。 这算是运气好。吉褒将他支去太学,自是怕他跟在皇太孙身旁坏了好事。而他也因此没有落下把柄,否则,他恐怕会被治一个教唆谋反之罪。 但这并不能使沈冲平静。皇太孙被关去慎思宫之后,他即刻就来了桓府,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桓瓖。 那时天刚亮,我正为公子更衣,准备去官署。 沈冲的模样,比他遇刺时好不了不多少。一看便知整夜未睡,且眉间思虑沉沉,竟似一夜间沧桑了许多。 当然,我和公子也好不了多少。这一夜,为了沈冲的事,桓府和淮阴侯府鸡飞狗跳,我和公子也一直在堂上守着消息,虽也曾歇息,但皆是囫囵半醒,不得安寝。 “霓生,皇后动手了。”他无多客套,见面就问。 我颔首:“我知晓。” “我等接下来该如何?” 我说:“皇后会逼皇太孙自尽,我等须得在这之前,将皇太孙救出来。” 桓瓖道:“我等来此正是为此事……” 他话没说完,公子则示意噤声,走出门外。未几,我听到他吩咐青玄不得让人靠近,说罢,他走了回来,把门关上。 我问:“可知皇太孙关在了慎思宫何处?” 沈冲道:“此事子泉打听过,如你先前所言,皇太孙当是与太子妃关在同一处宫室。” 桓瓖颔首。 我问:“守卫如何?” “关押的宫室前加派了守卫,日常值守当有十人。宫室中的宫人也增加了,加起来当有五六人。” 我说:“如此,我等今夜便须得动手。” “今夜?”三人皆是精神一振。 “正是。” “莫非今夜,皇后就要对太子妃和皇太孙下手?” 我摇头:“皇太孙罪名还未定,不会是今夜。但我等救人,宜早不宜迟。” “将他二人救出来之后,又当如何?”公子问道,“就算我等将二人带走时,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夜里城门皆落锁,也无法带他们走出雒阳。而待得天明开门之时,慎思宫必是早已发现不见了人,定然要追查,到时全城搜捕,恐怕也藏不得多时。” 我微笑:“公子所言极是,不过有一种状况,守卫定然不会追踪。” 公子不解:“何状况?” “太子妃和皇太孙殒命。” 三人皆愕然,沈冲皱着眉:“你是说,让他二人装死?” “这要如何去做?”桓瓖亦道,“皇后还未动手,凑不成时机。且太子妃与皇太孙身边亦有守卫和宫人,我等入了慎思宫中,又如何潜入?” “皇后动手乃迟早之事,我等不过替她早一步完成。”我说,“里面的宫人不难对付,至于守卫,引开便是。” “如何引开?” 我看着桓瓖:“我听闻慎思宫中只有井水,可有其事?” 桓瓖一愣,点头:“确有。且每当天旱之时,井水不够用,还须得每日从宫外运水。”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问我,“你莫非想要借那运水的车马做文章?” 我摇头,道:“慎思宫中既是只有井水,则遇到火险之事定然救援不及。” 公子目光一亮,道:“借纵火救人?” 我莞尔,忽而有一种为师者看到弟子成材的感觉,简直欣慰有加。 沈冲道:“可我等往何处纵火,如何走,总须得谋划。” 我颔首,对公子道:“此事,须得公子劳烦公子去将作大匠府一趟。” 公子讶然:“将作大匠府?” 我说:“慎思宫五年前修整过一次,图纸应该还留在将作大匠府的府库中。将作大匠丞桓濮是公子的族叔,公子去找他当是不难,只是为免枝节,切记保密。” 公子目中亮起些兴奋之色,颔首。 “子泉公子也须做些准备。”我说,“我见那慎思宫中卫士的服色,与内宫中的值守郎官无异;宫人亦与内宫相同。为便宜行事,公子须备上五身卫士的衣裳,以及一身宫人的衣裳。” 桓瓖点了点头。 公子却听出些端倪:“那身宫人的衣裳是何人所穿?你么?” 我颔首:“正是。” “为何?” “不为何,不过分工罢了。”我说。 公子显然对我这回答不满意,正要开口,桓瓖饶有兴味道:“元初你莫打岔,霓生,除了宫人的衣裳还有什么?引火之物要么?” 我说:“不必,引火不必操心。” “那我呢?”沈冲等了一会,问道。 “皇后刚对皇太孙下手,必是会盯着表公子。故而表公子不可妄动,稍后直接回府,到了时辰再去别院。”我说,“不过表公子出门时,须得慎之又慎,最好让先让仆人穿上表公子的衣裳登车出门,表公子自己出门时,也须再三确认无人盯梢,才好过去。” 沈冲神色沉下,颔首:“我知晓。” “不知范少傅那边,表公子可曾定下?”我问。 “定下了。”沈冲即刻道,“我昨日从太学回来之后,即去见了范少傅,也看了那宅院,确是就在附近。范少傅听我说起此事时,甚为激动,说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他为人一向谨慎,口风甚严,我等可放心。” 我颔首。 沈冲道:“范少傅那边亦是重大,今夜可须得请他来议事?” 我说:“不必。我等行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范少傅那边与我等救人其实两不相干,他只管今夜子时来接人便是。” 公子道:“可外头风声甚紧,却如何去告知他?” 沈冲道:“此事不必操心,我昨日与他商议之时,已约定过,若皇后动手,他就到那宅中去等我消息。今日我去别院之时,可顺道过去一趟。” 公子皱了皱眉:“如此,你须得更加谨慎才是。” 沈冲道:“放心。” 计议定下,四人也无心情闲话,各自散去。 我如往常一样送公子登车去官署,回来的时候,却见桓瓖还没有走。 “子泉公子在此做甚?”我问。 桓瓖道:“想问问你,我便只是去收几套衣服?” 我无奈:“子泉公子在太极宫忙碌,莫非还有闲暇?” 桓瓖没有反驳,心照不宣一笑:“我就知道那事与你脱不开干系。” 我没有回答,道:“公子自可去忙旁事,那边到了夜里再计。” 桓瓖应一声,正要走开,我忽而想起一事,将他叫住:“公子。” 桓瓖回头。 我看着他,片刻,道:“公子,我家公子和表公子将此事告知你,乃是出于笃信。” 桓瓖目光一动。 “自是如此。”他颔首,“又如何?” 我说:“故而今夜,公子不可做多余之事。” 桓瓖看着我,脸上掠过些不易察觉的异样,少顷,却是弯起了唇角。 “甚多余之事?”他不紧不慢,“你怕我告知长公主?” 我知道就算他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也乐见慎思宫出事。但她一向疼爱公子,不愿让他以身涉险,如果得知,定然会来找公子麻烦。从目前来看,她并无这般举动,故而可以断定桓瓖不曾对长公主泄密。 “不怕。”我说,“不过公子知晓我所指为何。” 桓瓖神色平静,目中不辨喜怒。片刻,他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之态,没说话,转身自去了。 皇后并没有刻意将皇太孙之事隐瞒,天亮之后,雒阳已经人尽皆知。每个人都听说了皇太孙意图谋害皇帝,被英明神武的皇后识破,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并及时将皇太孙拘捕了起来。 当然,信和不信的人都有,一时间,议论纷纷。 而此时最为忙碌的人,除了宫里的皇后,大概就是我。 沈冲和桓瓖离开后不久,公子便上朝去了。他临走的时候,看着我,神色不定,欲言又止。 “公子且去上朝,回来再说。”我说。 公子深深地看我一眼,道:“我今日早些回来。”说罢,转身而去。 不待我坐下来喝一口茶,长公主那边的内侍就到了,说长公主等着我,让我过去一趟。 我应下来,跟着过了去。 “皇太孙之事,想来你知晓了。”长公主刚才宫里回来,有些疲倦,手指按着额边的穴道,“你如何看?” “奴婢以为,公主可让豫章王的人准备好,皇后很快便要下手。” “哦?何时?”长公主问。 “今夜。”我说。 长公主睁眼,目光锐利。 “此言确实?”她问。 我说:“此乃天意所授,自是确实。”停了停,我问,“不知太极宫现下如何。” 长公主道:“太极宫无碍,皇后对那边甚是放心,未加派人手。只是永寿宫……” 我说:“永寿宫无妨。皇后软禁太后,一来是防她传诏策反,二来是用作人质威胁公主及宗室,杀之则无益。无论上策下策,只要顺利,永寿宫反而是最安稳的去处。” 长公主犹豫片刻,长出一口气,继续按着额角,不再言语。 如前日一样,公子亦午后就早早回到了桓府。 我为他更衣时,道:“今日官署中如何?” “还能如何。”公子淡淡道,“皇后一意对皇太孙下手,温侍中与一众朝臣到中宫理论,还未进宫门,竟都被赶了回来。”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教人意外。 “霓生,”他自嘲一笑,“这通直散骑侍郎如今也是个摆设,与当初的议郎却是别无二致。” 我笑了笑:“怎会别无二致?公子这话若是传出去,朝中多少人要羞愧死。” 公子看着我,忽而认真道:“霓生,若无你,我必无今日。” 我一愣,有些窘然。 “公子怎如此言语?” “想到便说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掩饰地笑笑,下意识地借着给他系衣带,避开那目光。 “公子今日可去了将作大匠府?”我岔开话道。 “去了。”公子道,“图纸我带了出来,就在我那外袍的袖中。” 我看向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官服外袍,走过去。 这官服为了看上去威风好看,袖子做得宽大,怕是能兜起二十斤的金子。我往里面掏了掏,果然,里面有一只精致细长的锦筒。我从里面将纸卷抽出来,却是有两幅。打开来看,其中一幅,正是慎思宫的草图,画得甚是细致,各处宫室、宫道、花园、城门的位置都标得清楚。 公子办事果然也是妥当。我心里称赞着,又打开另一张。却只见这上面并非与慎思宫有关的物什,却是一幅字,看笔迹和文风,是公子新写的山水诗。 我看着,讶然看向公子:“这是……” “你上次说与我赌皇后三日内必有征兆,若我输了,便给你写一幅字。”公子神色自若,“愿赌服输,这便是给你的。” 我:“……” 不是说不愿赌么……心里嘀咕着,却是乐滋滋的。再看向那上面的字,我不禁浮起笑意。 “多谢公子。”我说。 看着他脸上露出些淡笑,我心中一动,继续道:“不过公子给我一幅不够。” 公子讶然:“怎不够?” 我说:“公子忘了?从淮南去谯郡的路上,公子曾与我说,要我教公子本事,我说每日一幅字,公子答应了。” 公子愣了愣,片刻,似乎想了起来。 “你也不曾天天教我。”他立即道。 “可我还是教了公子。”我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我教公子去了散骑省,去景明寺桥救了公子,如今又给公子出了营救太子妃和皇太孙的主意。” 公子鄙夷:“景明寺桥是我救了你,营救太子妃和皇太孙难道不是为了逸之?” 我瞪起眼,刚想反驳,忽而想起他那时各种与我套话,打听景明寺桥内情时的模样。还有,昨天他问我想不想去淮阴侯府…… 心中倏而警觉。 我对他方才的那句话不置可否:“至少公子去散骑省,我居功至伟。” 公子看着我,目光深邃。 “那你欲如何?”片刻,他问道,声音低而平静。 我也看着他,似在思索,眼睛却一直与他对视。 一,二,三…… 第三下才过,目光不自觉地又转开,脸上隐隐发烫,败下阵来。 云霓生啊云霓生,装都不会装……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 “公子再交一篇便可。”我说。 公子却是爽快,轻声道:“善。” 我回头,只见他看着我,唇边弯着一点笑意,似乎全然不在意我方才避重就轻。 我也笑笑:“公子可要牢记。” 公子不理我,正要走开,忽而想起什么,回头:“你要我这许多字,不会要拿去卖了?” 我哂然,忙道:“怎会拿去卖?我定然视若明珠,入匣自珍。” 公子却似不信,没有像从前那样在我的吹捧面前露出受用之色,只扬了扬眉梢,道:“快收拾物什,莫让子泉与逸之等急了。” 我有点受伤。 这说的都是实话。日后到了乡下,我也只能跟佃户们打打交道。他们识字的都没有几个,谁人欣赏得了这些墨宝,我又找谁去卖? 心里叹口气,我应了声,将那幅字捧回房中,自去准备。 今日公子离府的理由是要去淮阴侯府安慰沈冲。长公主没有反对。她行事向来如此,越到要紧之时,则越是不会行事反常,而她还未将意图告诉公子,则更是如此。她叮嘱公子,务必开导沈冲,让他莫再理会东宫之事。不过对于公子要带走我,却有些犹豫。 “霓生今日留下吧,你带青玄去。”她对公子道。 公子不解:“为何?” 长公主看我一眼:“霓生不是才生了病?她随了你去,将病气过给了逸之怎好?” 公子道:“她的病早已痊愈,母亲不必担心。” 我知道长公主在想什么,先前我曾与她说过,皇后对皇太孙下手,就在今夜。她自是想将我留在身边,待得那边有了消息好及时找我问策。 “奴婢陪公子过去一趟,天明即回府。表公子那边必是万无一失,公主不必担心。”我对长公主道。 我将万无一失四个字说得尤其意味深长,长公主看着我,片刻,终于点头许了。 路上,公子看着我,忽而问道:“霓生,母亲那边可是有何计议?” 我看向他,讶道:“公子何有此问?” 公子道:“我母亲对朝中之事,必不会袖手旁观。如前番荀氏之事,我母亲出力不少。” 我颔首,好奇道:“公子可是听到了甚风声?” “不曾。”公子道,“所以问你。” 我讪讪:“公子都不知,我又如何得知。” 公子道:“你不是消息甚多?且你平日都在府中,自当问你。” 我神色自若:“我不曾听闻。” 公子看着我:“哦?” 我说:“这般要紧之事,公子都不知晓,长公主又怎会让我知晓?” 见他还要再说,我赶紧指指车窗外,道:“公子快看,那别院要到了。” 早上议事的时候,我让众人提早些,申时碰面。到了申时,我和公子进了院子,桓瓖已经在里面等候。没多久,沈冲也来到。 与昨日一样,为免闲杂人等打扰,车马来到之后,都打发回去。我担心沈冲的尾巴甩不干净,特地寻了高处,往街道四面窥觑。黄昏时分,附近有些走动的车马,都是各官宦贵胄从朝中归来,并无闲人游荡。监视了一会,我放下心来,走到堂上。 每个人身上都带了兵器。公子、沈冲和桓瓖手上的都是剑,我手上的是一把短刀。当然,这是面上所见,我怀里其实还藏了一张小弩、一根带勾爪的细绳索和一只小妆盒。 时辰未到,还不须更衣。故而公子三人衣冠齐整,一副来正经聚一聚的模样。 仆人呈上晚膳之后,桓瓖将所有人打发走,一边吃一边问我:“今夜无月光,当是甚好行事。只是去到之后,我等如何下手?” 我喝一口汤,首先看向沈冲:“范少傅那边如何?” “我方才与他约定,他子时过后便亲自驾车过来,将太子妃与皇太孙接走。”沈冲道,“范少傅为人稳重,此事可无忧。” 我颔首,起身,将公子拿回来的图纸在一处空案上摊开,用镇纸镇住。待得三人都凑了过来,我指着图上道:“这是我等潜入的花园,这是太子妃及皇太孙的宫室。今夜,我先到慎思宫去,三位子时潜入花园,一旦见得火起,便往太子妃宫室。” “你先去?”公子有些惊讶,“为何?” 我说:“我不先去如何点火?” “自是我等一道去放。” 我摇头:“放火不过小事,救人才是要紧。且四人一道去,极易被发觉,自是我一人独往更好。” 公子不置可否,道:“你打算如何潜入?” 我说:“自是扮作宫人,子泉公子已经准备了衣裳。” “可现下已近黄昏,过得不久,宫中就会下钥,宫人也不得四处走动,你又当如何行事?” “我自有办法。” 公子还待言语,沈冲道:“元初,且听霓生计议。” 公子看着我,终究没有说话。 我心底松一口气,指着图上的一条小巷,继续道:“我等昨夜去探路时,此巷无灯火照明,藏匿其中,可窥觑宫室状况。公子三人便待在这巷子中,一旦见侍卫撤开,便可去救人。若那门户紧闭,公子在门上叩五下,门自会开启。” “叩五下又作何解?”公子问。 “自是暗语。”我答道。 未等他再问,桓瓖皱眉道:“你怎知那些侍卫定然会撤开?” 我说:“他们会撤。” “怎讲?” “我纵火之处,乃是慎思宫的宝楼。” 三人皆是诧异。 “宝楼?”桓瓖吃惊道。 沈冲亦神色一变:“宝楼中的皆是重器。” “不如此,则无法将守卫逼走。”公子忽而道,“今日我去查阅图纸时,我那族叔曾说,那宝楼外面虽是木构,但当初营建之时,为防火考虑,内里乃用砖石砌成,就算木构起火,楼也不会倒塌,且宝物平时都收纳于箱中,只要灭火及时,宝物便可无碍。宝楼乃重器所在,慎思宫中的人必以救火为首任,不敢怠慢。那宝楼四周虽有储水铜缸,但必然还要调水,而井中水源匮乏,只要火势大些,足以让宫中的人忙碌一阵。” 我有些讶异,不想公子竟领悟得这般快。 桓瓖亦有讶色:“族叔怎还特地说这些?” 公子道:“数年前,宝楼亦曾失火,朝廷追究下来,从宫正到最小的什长都被撤换。这图纸就是当时重修之时所作。” 众人了然。 “那些宫人如何处置?”沈冲忽而问,“也会去救火?” 我摇头:“不会。” 桓瓖冷笑:“几个宫人罢了,杀了便是。” 沈冲皱眉:“她们有五六人,我等才三人,难保会有人漏网报信。” 我说:“此事不必担心,我亦有安排。”说罢,我岔开话,“还有一事。今夜行事之前,三位公子须得用草灰将脸涂上。” “你怕我等被人认出?”桓瓖道。 “正是。”我说,“雒阳城中,见过三位的不在少数,就算是在夜里,也难免被人认出。为稳妥起见,还是须得隐蔽面貌。” 桓瓖道:“知晓了。” 我看看外面天色,道,“事不宜迟,我须得先入宫去。” 他们惊诧地看着我。 “现在?”公子道。 “正是。”我说,“慎思宫各宫院亦是天黑落钥,我须得在这之前将太子妃那宫室之事打探清楚。纵火之事也须得提前安排。” “若你行事受阻,或打探得事情有变,如何?”沈冲问。 我说:“若是如此,我会回来告知,再作计议。” 桓瓖道:“若你被捉住了,又如何?” 我说:“我会提前放火。三位公子若在子时前见得火起,便不可潜入,营救之事日后再作计议。” 三人皆露出不定之色,公子看着我,目光沉沉。 我笑笑,道:“放心,我就算被拿住,也有脱身之计,不会被关入牢狱受审。” “我随你去。”公子即道。 心中不由地一暖。我知道他是真心在担心我的安危,而不只是怕我办事不利连累到自己。 不过我知道公子执拗的脾性,这般状况,要说服他定然不能软。 “不可。”我看着他,正色道,“今夜事关重大,我等皆须严守分工。公子既然问计于我,便须得全然信任,否则必功亏一篑。” 室中一时安静。 “霓生所言甚是。”过了会,桓瓖率先道,“我以为可行。” 沈冲没有表态,严肃地看着我,沉声道:“霓生,你有几分把握。” “九分。”我说。 其实我想说十分,但话说得太满,容易让公子这样喜欢穷根究底的人更放心不下。 沈冲颔首:“你去吧,切记行事小心,遇得不对即刻返回。” “知晓了。”我说。 只有公子没有说话。 他注视着我,目光深深。 我看了看他,只觉那里面就意味让人不敢深究,只好转开头去,若无其事。 85、宝楼 待得用了膳,我到厢房里去更衣。 桓瓖虽是个纨绔,认真做事的时候却是不差。他带回来的宫人衣裙很是合身,我穿上之后,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甚为满意。 ——穿上裙衫,身姿婀娜才是女子…… 我又将镜子揽到面前来照了照,心想,我也不差么。可惜现下是冬季,宫人的衣裳都是厚袍子,穿好之后也看不出什么腰身。 对着镜子遐想了一会,我又将头发放下,梳作宫人的样式。 待我走出门去,发现他们三人都在院中等着。 桓瓖打量着我,露出欣赏之色:“霓生,我就说你穿女装才好看。”说罢,他瞥瞥公子,“我说得可对?” 公子看着我,面无表情。 沈冲虽不掩面上的担忧,却没有说让人犹豫的话,神色一贯温和。 “我送你过去。”他对我说。 “不必。”我说,“现下还未天黑,万一被人看到,要生疑心。” 沈冲颔首,未坚持。 我看看公子,道:“公子,我去了。” 公子也看着我,片刻,道:“去吧。” 我不再多言,离开院子。 别院的侧门离这院子不远,宅中的仆人按照桓瓖的吩咐,无人在此打扰。我开了门,往外探了探头。只见外面也是空荡荡的,天寒地冻,通往那城墙边的小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阵冷风吹来,我捂了捂身上的袍子,朝城门边走去。 暗渠出口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不费功夫就找到了。昨夜里我在离开时留下的伪装不错,乱草堆着,与别处无异,无人会想到此处有机关。那木板本是松动,不须费劲,我就将它打了开来,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小心地走了下去。 那洞口仍在,盖上木板后,四周几乎漆黑。 我点起蜡烛,往里面走去。暗渠的通道很长,我一边听着脚步的回响,一边猫着身往里走。 忽然,身后传来些异响,似乎也有人走了来。 我一惊回头。 “谁?”我一手伸进怀里的刀柄上,压低声音问道。 “我。” 是公子的声音。 我一愣。 未几,他的脸出现在了烛光里。 跟我一样,他也换好了衣服,身上是宫卫服色,腰上佩着刀。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策,公子这张脸,就算穿上最普通的衣裳,也不会让人忽视。虽然我交代他们用草木灰涂脸,但对于公子来说,或许不够…… “公子怎来了?”看着他到了近前,我问。 “来帮你。”公子道。 我皱眉:“我不必不用公子帮。” “是么,”公子意味深长,“昨夜是谁在那入口处上不去?” 我:“……” 想到昨夜他抱我上去时的情景,我只觉面上好像被蜡烛的火苗烤了。 公子却神色自若,看看我:“怎不走了?” 我无法反驳,只好转过身去,径自往前。 未几,前方有淡淡的光照下,暗渠已到了尽头。 公子走到前面去,先凝神静听外面的动静,好一会,似乎觉得无碍了,便要上前去取箅子。 我拉住他的衣裾:“公子,我还有二事未交待。” 公子停下,回头:“何事。” 我走上前去,尽量压低声音。 “一事,是公子涂脸之时,再抹三道墨汁,务必贯穿全脸。” 公子:“……” 我催促:“听见不曾?” “听见了。”公子淡淡道,“还有呢?” “还有便是公子等人将太子妃和皇太孙带走时,无论何时,须得有二人以上贴身护送。” 公子露出疑惑之色:“为何特地这般要求?” 我笑了笑:“自是为了稳妥起见,公子莫忘了告知他们二人。” 公子道:“知晓了,还有么?” “无了。” 他转身,继续走到那暗渠口处,稍稍直起身,抓住箅子,小心而无声地顶起,挪开。 我走过去。 那井口很窄,二人站在一起,几乎要贴着。 “你想好了?”公子微微低着头,注视着我。天光自他头顶落下,只见那漂亮的眸中仿佛深潭。 我知道他还在担心我,心中不由地软下,轻声道,“我等计议许久,便是为了今日。” 公子没有二话,稍稍蹲下,要将我抱起。 “慢着。”我忽而道。 公子停住。 我看着他,道:“公子可是特地打听了宝楼?” 公子似乎对我此时问起有些诧异,却未否认。 “你那夜特地问起了宝楼,我想你不会做无用之事。” 我无语。心想,果然…… 与其担心他日后会被人骗,还是担心担心你吧…… 公子却不耽搁,像上次那样抱起我,将我递出去。我迅速伸手撑住地面,抽身出了去,又将那箅子盖上。 “公子回去吧。”我朝井下低声叮嘱道。 公子没有回答,道:“你务必小心。” 我应了声,站起来,再度确认了四周无人,借着假山和花树的遮蔽,朝外面走去。 我这些年跟着公子在雒阳到处走,见过不少人,自然也要防着被人认出来。所以,我随身带上了易容的妆品。 这本事我不打算在公子和沈冲他们面前展露,只能在离开他们之后再做打算。在花园里,我寻了一处光照不多又隐蔽的地方,迅速将妆品和一面小镜子取出来,小心地把脸画上。 宫里的宫人平日里也爱敷粉画眉,不过妆式与民间有些区别,不爱浓艳,讲究雅致。慎思宫中的宫人虽大多是做些打扫之事,但也不例外。 我从前跟着公子入宫不少,对于她们的样子并不陌生。我平日素面朝天,其实不必像扮老或者扮男子那样改变面型或贴上毛须,只需要在妆面上下功夫,便可让人认不出来。我先用妆粉将脸敷上,用黛色将眉形画作近来宫中时兴的高挑,再勾上眼线,最后再涂上唇。待得完成,再照镜子,里面全然换了一个人。 一切准备就绪,我又查看一番,觉得无碍了,大大方方地往外面走去。 首要之事,自是太子妃和皇太孙。 慎思宫到底是慎思宫,里面的宫室既是为了囚禁而设,便自是与外面不同。那日白天里过来的时候,我便看得清楚,光是各处宫院的宫墙,就修得比普通别处宫室的要高,四周显然也做了打算,并不栽种任何树木,让有心人无机可乘。 我虽藏了细绳索,但大白日,终究须得防备人看见,故而此事不急。 在公子的那张图上,我看见了庖厨所在,也记得方位,于是径自往庖厨而去。 这花园不小,虽然那假山的地方无人,但黄昏时乃是宫中最闲的时候,慎思宫也不是每个宫院都有犯人,故而有些宫人不必伺候人,此时忙完了手头的事,又还未到用膳的时候,有些人便来花园里散散步歇口气。 我心里正庆幸那假山无人去,忽而听到一阵话语声。 看去,不远处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两人,背对着这边。 “……你那落梅院里的那位,是先帝是就关来的,原是宠妃,脾气一向不好。他们也就是看你新来,才让你去侍奉。” 另一人抽泣着:“我原不知晓……” 那人叹口气,劝道:“阿莺,你还是看开些……” 我正听着,忽而发现迎面又走来了三名宫人。 旁边无路可避开,我神色自若,像在赏着一树枫叶,步履缓缓。 ““……你二人可万万莫答应了掌事,这般苦差事,你做了一次,日后便都是你的……”一人滔滔不绝地说道,另外二人则听着她说话,未几,从我旁边经过,对我毫不在意。 这说明我的打扮无碍,我放下心来,朝着庖厨的方向穿过院子。 今日天上有些云,故而虽正值黄昏,天色也比往日要暗。 皇太孙这事确实是大事,我走在路上,看到的巡逻卫士比往日多了不少。当然,宫人也不少。我瞅准一队刚从一处宫室里出来的宫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她们叽叽喳喳地,颇为投入,似乎是在说哪个宫人与侍卫间的暧昧之事。 不久,前面一队巡逻的卫士迎面走来,她们的声音倏而收起,走路的姿势也变得摇曳。 待得错开,几个卫士回头来看,宫人们则以袖捂口,吃吃地笑了一片。 有人发现了我,朝我打量:“你是何人?哪个宫的?” 我想起方才在花园里听到的话,怯生生道:“落梅院的。” “落梅院的?”她露出疑惑之色,“你怎在此?” 我正要张口胡诌,旁边一人道:“定然又是那疯妇又闹了起来,我听说她前阵子定要吃什么山珍糕。啧啧,那可是宫里皇后太后才能吃的,关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么?” 众人得了话头,一阵叽叽喳喳。 有人问我:“你可是新来的?” 我乐得如此,点点头。 另一人笑道:“不会真的要去寻什么山珍糕?” 我嗫嚅道:“可主人如此吩咐,我也要去问了才好……” “你莫不是傻子?”有人嗤笑道,“你若硬要去就去吧,喏,庖房就在前方,去问了若被人驱赶,可莫说是我等告知你。” 我一脸委屈,低着头谢了,朝那庖房走去。 如今已是晚膳之时,庖房里十分忙碌,各处宫院都有人来取食。负责分派食物的内侍叫着各院的名字,声音高亢。 我四下里打量着,只见到处摆着食盘,却不知哪些才是太子妃院里的。 “……啧啧,又是这些,每日吃都吃腻了,也不知换些样式。”正打着主意,忽然,我听到旁边两个等着领食的宫人在说话。 “就是。慎思宫中守着个宝楼,宫人吃的却总是这些菜啊豆啊,说出去谁信?” 我见机,也故作感慨,朝远处分食的内侍抱怨道:“天这般寒冷,每日加些肉吧!” 那二人听到,回头看我,笑了起来。 “莫喊了,”一人道,“此处如此嘈杂,你喊他也听不到。” 另一人笑道:“此言不妥,当是他听到了也不会理你。” 我亦笑,叹口气:“我今日可是饿坏了,甚想吃肉。二位姊姊可知这宫中哪里有肉吃,我登门讨食去。” 一人摇头道:“你还是死了这心,我等宫人又不是主人,三五日能吃上一次肉便不错了。” 我说:“那可未必,听说在太子妃和皇太孙身边服侍的宫人,餐餐有肉吃。” 她鄙夷:“岂有这等事,你从何处听来的?” “别院的姊姊说的。”我压低声音,“听说她们都是皇后心腹。” 二人嗤笑起来。 “既是心腹,如何会到这慎思宫里来?”一人指了指不远处的案上,“那边的几盘便是她们院里的,你去看看可有肉?” 我心中一动,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上面摆着几盘食物,还未及装入食盒。 “那真是她们的?”我一脸不信之色。 “我日日来取食,还能骗你?”那人道,“从前只有两人,少些,如今又五人,便多了许多。” 我颔首,露出微笑:“原来如此。” 天色渐渐暗下,待得全然漆黑之后,慎思宫沉寂下来。 各宫院都落了钥,宫道上也只剩巡视的卫士。 天空中没有月色,四处比昨夜所见更为黑暗。不过对于作奸犯科的人而言,这自是上好的时机。 待得天色全黑之后,我走到太子妃宫室后面的墙根下,看着四下无人,将绳索抛起。未几,勾爪勾住了墙的另一边,我扯了扯,觉得无碍了,迅速攀爬而上。 天气寒冷,人们进了屋以后,便不大爱出来。我轻手轻脚地在后院下了地,往四处看看,只见屋舍的窗户里都透着光,外面并无一个人影。 我知道太子妃住的是那间屋子,不过这不紧要。我循着墙根往厢房走去,里面有些说话声,是宫人。 “……这饭菜也不多盛些,这般少,如何够分。”一人道。 “也凉了。唉,总这般迟才用膳,何时吃得上热的。” “谁让你放在窗边,这窗一点不严实,还漏风……” 我凑近前去听,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原来她们才用膳,而且用膳的地方就在窗边,她们说的话我能听得一清二楚。 “服侍人还不是这样,总得主人用过了才能用。”又一人道,她说着,压低声音,“你们再忍忍,这事快了。” “甚事快了?” “便是皇太孙,他那罪名怕是要定下来了。” “定罪?不是昨夜才被捕了来?你听谁说的?” “还有谁,自是原先伺候太子妃的那两人说的。她们都是皇后的人,也不知太子妃知晓不知晓。” “可她们平日伺候得可殷勤了,这晚膳也是,匆匆吃了几口又过去服侍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么……” “唉,皇家总是这般无情。我看皇太孙才十一岁,不过是个小童,还有太子妃,这般年轻。” “再不好也享了许多年福,岂似我等,要做活到老。” “那也比他们强,看着风光,却不知何时便会掉了脑袋……” 我听着她们说话,悄无声息地挪了挪步子,贴着窗户的缝隙朝里面看。 只见那是一张长案,似桓府的仆人们用膳一样,三个宫人围案而坐。我仔细地看了看她们的汤碗,每个碗里都盛了汤,喝得所剩无几。 我放下心来。 方才在那庖厨中,我往那汤盆里扔了一颗药丸。 那是无名书中留下的方子,叫逍遥丹,名字颇为仙风道骨,其实是个迷药。它无色无味,触水即溶。人服下之后,一个时辰内,会昏昏欲睡,等到躺下,耳边打雷也叫不醒。若想温和地干些坏事,此药乃是上佳之选。 我耐心地在外面等着。 那些宫人用过膳之后,各自离开。有的去了太子妃和皇太孙的屋子,有的留下收拾物什。 “我怎觉得这般困……”我听到一人道。 半个多时辰之后,我看着她们都回了厢房,没多久,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我知道无碍了,从院子后面走出来,往太子妃的屋里走去。 门紧闭着,但没有锁,我推开,只见里面灯光昏黄。 外间佛龛仍在原处,只是面前的香炉里已经没有了供奉的香火。 我往内室而去,只听里面有低低的抽泣声。 “母亲,莫哭了……”一个少年的声音道,温和而稚弱。 我推门入内,里面的人惊了一下。 只见陈设简陋的内室之中,母子二人在榻上相依相偎。太子妃搂着皇太孙,双眸红肿,脸上皆是泪痕,盯着我,满面防备之色:“你……” 我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走近前,低声道:“太子妃不认得我了?前些日子,我还随桓公子和沈公子来过。” 太子妃神色一惊,看着我,好一会才认出来:“你是那……” 我颔首。 “我来此,是告知太子妃,今日我等来救太子妃和皇太孙出去。”我说。 太子妃的脸上变了变,哀戚之色一扫而空。 “果真?”她低低道,又喜又急,擦了擦面上的泪痕,朝我身后张望,“沈冼马……” “沈冼马他们还在准备,我来是要告知太子妃一声,早做准备。” 太子妃忙点头,却似不敢相信一般,看向皇太孙,用力地将他抱住。 “我儿……有救了我儿……”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喃喃道。 皇太孙安抚着太子妃,眼睛却看着我,神色镇定:“你是何人?” “太子妃知晓我是何人。”我说。 “可我不知晓。” 我:“……” “她是来救我等的人。”太子妃擦着眼泪,对皇太孙笑了笑。说罢,她深吸口气,声音轻柔:“沈冼马说过会救你,他定会来救你。” 皇太孙没有言语,片刻,道:“可母亲今日还说,无人可救我。” 太子妃看着他,倏而神色黯然。 她转向我,问道:“这院中有宫人,外面有卫士,慎思宫中还有高墙,不知你们打算如何救我与皇太孙出去?” 我说:“这些都不难。太子妃若不信,现下可去看看那些宫人,可有一人能起来说话?” 太子妃神色一震。 皇太孙却是神色冷静,道:“你方才说准备,我等要如何准备?” 我说:“这宫院中落了锁,而那些宫人已不得动弹。子时时,宝楼将起火,太子妃与皇太孙须得紧盯那边,看到火情便去院中等候,沈冼马来到,会叩击五下门板,太子妃便开门。” 二人闻言,面上的神色仍惊诧,但已经踏实下来。 “如此,我等知晓了。” 我起身,道:“我话已带到,太子妃与皇太孙万要镇定等待。”说罢,我向二人一礼,朝外面走去。 时辰还早,未及人定。要去宝楼做手脚,还不到时候。 我离开太子妃的院子,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将宫人的外袍和衣裙脱下,露出里面的玄衣。 如今天色已黑,各处宫院落钥,一个宫人走在宫道上,那就是把贼字写在了脸上。故而宫人的衣服不可再穿,当务之急,乃是去找个卫士,把衣裳换过来。 当然,若只是衣裳,我可以让桓瓖在内宫中直接拿给我。然而宝楼守卫严密,面生的人只怕不得接近,为求稳妥,我须得寻一个身量差不多的人,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再按他的模样化妆。 如将作大匠府的那草图所示,慎思宫的东边是兵马营,驻守的卫士,特别是专门守宝楼的卫士,营房正在那边。那兵马营是如今整个慎思宫里唯一能听到声响的地方。我还未走到,就听得门前传来些嘻嘻哈哈的声音,不时有人被扶着走出来,醉醺醺。 一队夜巡的兵马过去之后,我迅速穿过街道,贴着墙根走过去。营房旁有一棵合抱的大树,夜里,那树荫背后恰可藏人。我蹑手蹑脚过去,才近前,才发现树干前方,有两个卫士闲坐着,一边看着那门里的热闹,一边聊着天。 “……谁让鲁司马是庞宽手下的红人。”一人道,“这慎思宫中,也就鲁司马敢呼朋引伴饮酒,连宫正都不敢管。” “他也是凭运气。”另一人道,“从前庞宽未起之时,谁人能想到今日风光。听说这鲁京本是庞宽手下的马夫,整日做些粗活,与我等也差不到哪里去。谁知突然有一日,皇后坐了朝廷,庞氏鸡犬升天,连一个马夫也能做成了慎思宫的司马。” 两人都笑了起来。 “皆是命,不可比不可比……”一人道,说罢,又聊起了别的不三不四的话。 我心中了然。 前番桓瓖与公子及沈冲说起这慎思宫的守卫时,也提起过鲁京此人,说他是新近到任,专门守宝楼。那时,他们说起此人,是在分析庞氏在慎思宫里的势力时附带提到的,若庞氏要对太子妃和皇太孙下手,领兵者恐怕就会是此人。 正琢磨着事,忽然,那门前又传来一阵吵闹。 我探头去瞥了瞥,却见只好几人走了出来,簇拥着中间一人。 “鲁司马过来了,快些站好。”一个将官过来提醒,“被他看到闲坐聊天,定然又要责罚。” 那两个卫士连忙应下,站好。 “啧啧,他喝得烂醉,却要我等守规矩……”一人讽刺道。 另一人忙道:“你低声些。” 二人不再说话,未几,那鲁京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嘴里嘟嘟哝哝,似乎嚷着醉话。旁边的人赔着笑,一边扶着他一边附和,其中一人道:“司马,天色不早,还是先回房歇息。” “回甚房!”鲁京嚷着,“带我去香风院!凝翠那浪妇,敢说我短……我……我这就去将她弄得下不来榻……”他嘴里一通不干不净的话,待得走过去,那两个士卒实在憋不出,闷笑起来。 我仍躲在暗处,看着他们走过去,目光却一直留在那鲁京的身上。 虽是胖了些,那身高,倒是恰好…… 鲁京想来真是庞宽身边的红人,他的居所不在兵马营里,却是占了旁边的一座宫院。 我潜入的时候,仍能听到鲁京在唱着曲,在墙外都能听见,跑着调又不堪入耳,都是花柳之地中流行的那些听着让人脸红艳词。旁人一边哄着,一边扶他在榻上躺下,但此人果真淫心炽热,才躺了不久,又起了来,说今夜定要去香风院战上一宿。 在公子身边待久了,这些话听得当真折磨,我挖了挖耳朵,觉得事不宜迟,还是早下手为好。 于是,待从人出去给鲁京取醒酒汤的时候,我从窗户摸入了房中。 室中只有鲁京,我才走到跟前,猛然闻到一股恶臭。看看地上,竟是吐了许多污物。 我嫌恶地捂住鼻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人,鲁京似乎发觉了动静,睁开眼,突然坐起身。 正当我吓一跳,只见他露出猥琐的笑:“凝翠……你来了……”说罢,伸手要拉我,“心肝……” 我放下心来,躲开那手,亦是一笑。 “是呀郎君,妾来看看郎君……”说罢,不着痕迹地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把长刀。 鲁京更是笑得满面通红,伸手便要再来揽我:“走甚,莫走……” 没多久,他终于一把将我捉住,正搂到身前,我借势抡起刀鞘,重击在他后脑勺上。 鲁京登时闭上眼睛,直直晕倒了下去。 我嫌弃地将他抓过的地方往幔帐上擦了擦,未几,忽而听到外间有动静,忙放下道,原路出去。 “司马睡了。”没多久,我听到里面从人惊讶地说。 另一人长吁口气:“他可终于睡了……” 86、放火 待得那室内重归安静,我推开窗户,重新潜入室内。 从人已经替鲁京宽了衣服,他好端端地睡在榻上,身上盖着褥子,跟刚才的醉态比简直斯文。 这夜里没有月光,看不太清,我又往凑去门外听了听动静,那些侍从在屋外用抱怨的语气祈求着鲁京千万别又醒来闹,让他们好好睡一觉之类的话,过不多久,没了声响。 我放下心来,闩上门,返回室内去。 这屋子想来从前也是贵人住过的,卧室四面有厚实的幔帐。为免被外面的人瞅见灯火光生疑,我将近前的幔帐放下,然后,把灯点上。 榻旁的铜盆里还剩着些水,许是方才给鲁京擦脸用的,这是正好。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淡褐色的粉。我将粉倒一点在铜盆里,捞匀,未多时,即结成胶状之物,软软的,如同面团。我将此物覆在鲁京的脸上,细细抹匀,等了一会,再揭下来,便得了一张易容用的胶皮。 这也是祖父传下的。他从前扮璇玑先生的时候,不愿以真容示人,又觉得普通的化妆之术不够保险,便研制了此物。它以鱼胶、树脂等诸多胶物熬成,加颜料调作肤色,然后晒干,细细研磨成粉。遇水之后,此物即又溶为胶装,可自行捏出形状,也可敷在面上复制人脸,只要做得细致,可以假乱真。 鲁京的室中有铜镜。我在镜前坐下,把脸沾湿,再将那胶皮覆在脸上。此人的脸型比我宽大,我另外用胶在眉骨、颧骨、颌骨等处垫上,再按他的模样贴上眉毛和胡子,调整了一会,只见镜中俨然出现了一张鲁京的脸。我用妆粉将边缘和瑕疵之处一一修饰,半个时辰之后,虽然仍觉得有些地方仍不如意,但夜色之中已经能应付寻常人的判断,可以过得去。 画好了妆,我从他的柜子里翻出些薄衣,缠在身上,充作肥肉。然后穿上他的官袍和官靴,配上印绶、腰带和佩刀,戴上帽冠。 最后,便是气味。鲁京方才大醉,官府上都是酒气,不过我嫌不够冲,又拿起一旁摆着的酒壶,往上面洒了些。见酒壶旁有一盘栗子,也顺上两颗。 镜中,我俨然已经是鲁京的模样,就是眼神太正经了些,不够猥琐。 我想了想,照着榻上人事不省的鲁京的样子,往脸上抹上些酒醉一般的酡红,再想想公子的模样,色迷迷一笑。 像了。 云霓生,心里啧啧地鄙夷,你可千万不能变成他这个样子,否则公子要嫌弃死你…… 我一边腹诽着,一边将方才行事的痕迹抹除,各样物什归回原位,看上去,除了鲁京的官服等物不见,其余陈设并无异样。最后,我灭了灯,将幔帐挂起,翻窗离去。 宝楼的位置就在慎思宫正中,占地颇大。作为先帝心中挚爱,宝楼建的甚为奇巧,四面皆有复道,连接宝楼四方的楼台殿阁。宝楼上的灯台很多,形状各异,设置奇巧,据说全部点上之时,乃是璀璨无匹。传说先帝在位时,高兴了就令人将宝楼中的宝物陈列出来,点起灯台。然后邀来喜欢的臣僚和嫔妃,在四面的殿阁中饮酒作乐,观赏那些宝物与灯光辉映的琳琅美景。 可惜当今的皇帝嗜好是美人,对宝物的想法就是通通锁起来,要用的时候拿去充国库。所以我跟了公子三年,从未像今日这样接近过宝楼,自然也无从观赏那传说中的奇景。 鲁京平日里如何来宝楼巡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喝醉的时候,慎思宫中无人敢惹。 路上,我将一颗栗子剥了,放入口中。待得走到离宝楼十数丈远的地方,我走到大路上,学着刚才鲁京的腔调,粗着嗓子,口齿不清地哼起曲来。 慎思宫是个封闭之所,故而宝楼虽有守卫,但并不多。一眼望去,楼前当班的卫士大约四五人,楼中或许还有另外的人专司夜巡。 其时已是深夜,宝楼前虽有灯火照明,但并不太亮,堪堪够卫士看得清路。当班的卫士正在闲坐聊天,蓦地看到我,纷纷站立起来,如同尽责守卫之态。 “司马。”一名什长模样的士卒走过来,脸上堆着笑,行了礼,“司马怎来了?” 我没答话,如醉汉一般站定,指了指宝楼。 “司马要巡宝楼?” 我不理他,晃着步子,径自往前。 那什长忙要过来扶我,我突然将腰上的佩刀抽出,指着他。 什长已经,愣在当下。 “尔等……”我晃了晃刀尖,又指指其余的守卫,打个嗝,“偷懒……” 什长面色一边,笑意堆得更高:“司马哪里话,我等……” “欲害我……”我盯着他,“……杀无赦……” 众人面面相觑。 有两人朝什长递眼色,压低声音提醒他,让他莫来惹我。 我又将刀尖指着他们,瞪眼:“说甚……” 他们忙赔笑,点头哈腰:“小人不曾言语!” 我不理他们,将刀收好,一挥手,喃喃道:“走开……”说罢,一摇三晃,继续往宝楼里去。 没有人敢再近前来,我一边嘟哝着“走开”,一边进了前门。 只听那些卫士在后面嘀咕:“……啧啧,又醉了……” “……还是跟去看看?” “莫去,他拔了刀,可会真砍人……” “啧啧……” 待得走了一段,我往身后瞅了瞅,果然没有人再跟来。 我仍旧哼着去,脚步却加快,走到宝楼下,拾阶而上。 为了防火,宝楼上并不点灯。不过无妨,眼睛习惯了夜色之后,仍能看得清楚。 宝楼建在石台之上,阶梯约有数十级,抬头望去,可见宝楼的身影在夜色中黑黝黝的,如同巨塔压顶。 为了让救火的人麻烦些,也为了远处的人能看得更清楚,我打算从最高层开始,每一层都点上。 或许是天太冷,没有人上来巡视,宝楼上只有我一人。待得我走到顶层时,只觉风迎面吹来,虽然身上裹了许多衣服,还是不由地打了个颤。不过今日的风不算大,对于纵火来说乃是上佳。 此处乃是慎思宫中的最高处,能听到下方的许多声音。那些士卒们无事的闲扯,还有远处,不知哪个跟着鲁京一道喝了酒的醉鬼还在扯着嗓子发疯。我呵一口气,搓搓手。心里想着公子那边。鲁京的室中有滴漏,我来之前特地看过,现下,应该已经快要到子时了。公子他们也应当已经下到了那暗渠里,或许已经藏身到了花园,正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盯着这楼上。 事不宜迟,我挑了背风处,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药瓶来。 祖父从前甚少干放火的事,他说此事容易伤及无辜,缺德。当然,有时迫不得已,缺德也干。像我这样,为了声东击西点一点无人的房子,无伤大雅。而既然是祖父传下的手艺,那么自然是要讲究些。他从不像寻常的蠢贼那样辛苦地抱一捆柴火去点房子,而是从他最喜欢研习的炼丹之术里面得到启示,配出了只须一点点就能引起大火的药粉。 我用手摸着楼板的缝隙,将药粉细细地洒在上面,拖出长长一道,在终点洒上一小堆。然后,我下了楼,依样在每层做了手脚,最后,我又回到顶层,打起火石,将药粉点上。 火苗烧了起来,不到一节指头高,但烧得甚为稳定。它不会一下蹭起来,却会慢慢地一路烧过去,不久之后,到达终点。那堆药粉上方,是阑干。它雕饰得十分精美。镂空的花纹细密而错落,乃是上好的引火之物。 这里是高楼,又处在夜色之中,这点火光不会被人发觉。待得看那火路无碍了,我即刻起身走开,下了楼,一层一层点火,然后又沿着复道走到旁边的另一处殿阁,依样放药点上。 当最后的一处点上的时候,我望见宝楼顶上已经能望见了火光,且蔓延到了有风之处,火借风势,一下旺了起来。远处,似乎有人在喊叫,我毫不耽搁,离开殿阁,用绳索攀上宫墙,离开了此地。 当我走到宫道上的时候,我已经能听到宫中四周云板猛响,而宝楼上的火越少越大,就算在黑夜里,也能望见冲天的浓烟。 不少卫士慌慌张张地朝那边跑去,手里拿着通和盆。 此时不可再装醉,我将栗子吐了,一边粗着嗓子喊,“救火!救火!”一边像催人救火一般,朝反方向奔去。宝楼那边的事实在重大,就算我的声音着实不大像,亦无人理会。迎面过去的几队士卒都一边应着一边神色慌张地朝宝楼而去。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宫人,显然是匆匆起来,头也来不及梳,抱着盆跑了出来。 许是引得公子提起的失火之事,慎思宫中的人对火情的敏感有些超乎我的意料。那火情起来之后不久,附近宫室的人便惊动了起来,且许多人出来的时候,桶盆之中都盛了水,显然是有了经验,知晓宝楼下的水源不够。 这自是我所希望的。最好太子妃宫室里的守卫也紧张起来,跑去救火,这样,便可免得我再费周章。 但他们并未如我所愿。 待我跑到太子妃宫室时,那些守卫没有动,只是望着远方的火光,惊疑不定。 “愣着做甚!”我冲冲地走过去,骂骂咧咧“救火!去救火!” “禀司马!”其中的什长跑过来,行个礼,“宫正白日里才吩咐我等,不可离开一步……” 他话没说完,我一口唾在他脸上,学着嗓子喊破了一般的声音,指着他骂道:“宫正算老几!蠢竖!那宝楼若塌了,我等都要杀头!” 那什长唯唯连声,却看着我,似乎有些犹豫。这时,突然,一阵火苗从宝楼旁边的殿阁上方窜起,好像是烧到了里面的陈设之物,火光熊熊,倒是比宝楼上的还大。 “看见不曾!快去!”我暴怒大喝。 那什长再也不敢耽搁,忙应下,带着手下往那边跑去。 我跟在他们身后,也骂骂咧咧地走着,未几,闪身到附近的巷子里。 慎思宫中如今一时大乱,这身伪装已无大用,且碍手碍脚,不如除去。我迅速地将面上的胶皮揭了,脱掉官服等物,穿着里面的玄衣,顺着墙根出去。人都被引去了宝楼,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到门前,推了一下,果然,门开了。 才进去,突然,眼前刃光一闪,幸得我躲避及时,不曾伤到。 “霓生?”那袭击的人却是桓瓖,他看到我,神色登时又惊又喜,忙道,“伤了不曾?我还以为你……” 我忙示意他噤声,问:“公子他们何在?” “就在室中。”桓瓖道,“太子妃他们要更衣。” 我颔首,对他说:“公子留在此处,把门闩上,若有人来,切记不可开门。” 桓瓖道:“我知晓。” 我即刻又往室内而去,才进门,我就看到了公子和沈冲,他们看到我,一样露出惊喜之色。公子如同大松了一口气,急急问道:“你去了何处?” 说实话,看到他那瞬间变幻而去的焦虑之色,我心中忽而甜了一下,好像喝了苦药之后被喂了一口糖。 “自是去放火。”我轻松一笑,忙问,“太子妃和皇太孙还在更衣?” “正是。”沈冲道。 我不多说,往内室而去。 只见二人都已经匆匆换上了衣服,只是桓瓖找来的侍卫衣服对于皇太孙来说仍显得太大,袖子和袴上都长了一截。 太子妃正要给他把衣服折好,我说:“不必多管。现下外面无人,先走要紧。” 二人皆颔首,随着我出了门。 见到他们出来,沈冲和公子忙行礼。 太子妃道:“冼马与侍郎不必多礼,不知现下,该往何处去?” 沈冲道:“我等寻得万全之处,太子妃与殿下随臣出去便是。” 太子妃颔首,不再多说,拉着皇太孙,随沈冲快步离去。 公子正要随着走开,回头,却发现我没有动。 “公子随表公子他们先走,我随后就来。”我说。 “你要做甚?”公子问。 我说:“自是善后。公子忘了,这宫院也须烧了,才可坐实皇后杀皇太孙之事。” 公子道:“我随你一起。” “不可。”我说,“公子保护太子妃与皇太孙要紧,快去。” 公子犹豫了一下,没在坚持:“如此,你小心些。”说罢,转身而去。 我看他们消失在宫院门外,将宫门关上,而后,回到屋子里。 比起宝楼和那些殿阁,太子妃这宫室的火须得更猛一下,要在救火的人来到之前便烧毁,以做出二人横死的假象。所以,用的药跟方才用的并不一样。 我掏出另一只瓷瓶来,里面都是一颗一颗的小丸,是用更为精纯的药粉制成。这屋子虽不如宫殿的陈设讲究,也有不少易燃之物。我挑着要紧的地方,分别洒上一些。 在我的计划之中,今夜这宫宫院里,我只将太子妃住的主屋烧毁,别处的厢房均不连累。至于厢房里的几个宫人,我并不打算伤她们性命。许是这些年做奴婢的经历使然,我觉得都是伺候人的,她们到这里来也不过是奉命而为,就算是那两个给太子妃下药的宫人,亦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卑微之人,要求她们在皇后面前宁死不屈,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正要点火,突然,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外室传来门突然被推开的声音,我一惊,忙躲到帷帐后面。窥去,却见是东宫跟来的那两名宫人,发髻松散,显然是刚刚睡醒。 我心中沉下,倏而回忆起先前之事。那室中用膳的只有三人,我听她们说到这两人已经用过,便一时疏忽了。而她们当时说,这两人是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想来,她们定然是也饮了汤,但饮得不多,以致药效不足,竟是中途醒了来。 心中甚是后悔。那药吃多了会致人昏睡几日,我觉得那样太假,便没有下许多。现在想来应该一瓶子全倒下去才是。 “太子妃呢?皇太孙呢?”正当我想着对策,只听她们也到了内室了,一人焦急地说,“都不见了!” 另一人道:“快!快去报官!” 我心道不好,一旦她们出去定然要坏事。可惜藏身的位置不在门边,不能封住退路,无奈之下只有下策。我抽出刀,从藏身处跳出来:“不许喊!” 二人蓦地看到我,惊叫起来,便要夺门而出。 我急忙追去,那二人才逃到外室,突然,外面冲进来一人,只听惨叫声起,她们均已倒地毙命! 而冲进来的人,是公子。 他喘着气,看着我:“霓生,你无事么?” 我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但危机倏而解除,心还是放了下来。 “无事。”我忙道,“公子怎回来了?他们呢?” “他们都已到了花园中,我担心你,便回来了。”公子说罢,补充,“你放心,那花园中无人,他们定然无事。” 我实在有些无语,想说我叫你走开你还回来做甚。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说,因为方才若不是他回来,我几乎要出大差错。 公子问我:“你不是要点火么?怎还未点?” 我说:“方才正要行事之时,这两人闯了进来。” 公子颔首,道:“现下如何?这两人尸首如何处置?” 我想了想,看看地上的尸体,心里叹口气。 “就留在此处,屋舍烧毁之后,这尸体可混淆视听。”我说。 公子了然,没有言语。 我不再耽搁,拿起边上的烛台,又从边上拿起一件薄衫,撕成几道布条,一道一道点上,从内室往外,分别扔到放了药的地方。 那药引火甚得力,每落下一道布条,皆有火苗一下蹿起,比浇了油还要猛烈。公子的手中也拿着烛台点火,见得这般情形,惊愕不已。但他并未多言,待得外室点上,他将门关上,道:“走。” 说罢,与我一道往外面走去。 宫道上仍然无人,远处,宝楼上仍冒着烟,但已经没有了火光。不远处有些嘈杂声,似乎正朝这边而来。 我和公子忙钻入同往花园的巷子,遁入黑暗之中。 花园里寂静一片,这般时候,的确不会有人来。没多久,我和公子就找到了那假山,公子掀开铁箅,先跳下去,然后看向我。 我也想跳下去,但公子道:“你先将腿放下,我接你。” 脑子里一下就想到了那是甚场面,我面上一热,道,“不必。” 公子的声音甚不耐烦:“快些。” 他不让开,我也不好跳,只得勉为其难地按照他说的那样,先坐下,将腿放下去。忽然,我的肋下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未几,被公子自然地接了下去。 这算不算我占他便宜?心底忽而想道。 什么傻话,明明是他占你便宜。一个声音道。 蓦地,我的脸又烧了起来。 井中堪堪能容二人,他挡着路口,我也过不去。只好跟他面对面贴着,鼻子几乎要触在他的胸前。 “头低些。”公子的声音在那胸膛里低低振响,我忙将头低了一下。未几,头上传来铁箅被拿起的动静。 公子向后弯着腰,将铁箅盖稳,片刻,收回手。 虽夜色漆黑,但我仍能感觉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触在脸颊上的起伏不定的呼吸。 四周倏而似静止了一般,黑暗中,我看着那模糊的脸,而我知道,他也在看着我。 “公子怎不走?”在心跳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 “在想一事。”公子的声音低低,伴着他的呼吸,似有温热的触感。 “何事?” “方才那火,怎会经你手中便会烧得那般烈?”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得很,似呢喃一般……我觉得真是见了鬼,他明明在正经地说放火的事,却为何像我的脸上被放了火一样…… 不可上当不可上当!心里那个声音又提醒道。 我暗自深吸口气,故作镇定:“公子有所不知。我出生之时,曾有方士来算过,说我乃火神降世,方才那事便是例证。” 公子笑了笑。 那声音,似觉得有趣又似觉得无奈,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呼吸之间,有他那淡淡的味道,几乎教人心神迷惘…… 就在我觉得心要跳出胸肌的时候,忽然,我听到些嘈杂声,从那暗渠中传出,竟似有人在打斗。 那阵悸动倏而被打断,我能感觉到公子和我一样,也怔了一下。 “你跟在我身后,莫乱动!”不待我开口,公子沉声道,说罢,转身快步钻入暗渠之中。 我连忙跟上。待得走了十几步,前面有了微光,待得看清,却是一截蜡烛落在了地上。而狭窄的暗渠道中,两人正在扭打,公子拾起蜡烛照去,却见是桓瓖和沈冲。 “逸之!子泉!”公子喝道,“住手!”说罢,将蜡烛递给我,冲上前去。 只见二人已经打得气喘吁吁,脸上各带了青紫。 沈冲的神色我从未见过,暴怒而激动,被公子架开时,仍挣扎着嘶吼:“放开!我要杀了这无父无君之人!” “到底出了何事!”公子喝道。 “你问他!”沈冲道,“他方才要对皇太孙下手!” 公子神色一变,随即看向桓瓖。 桓瓖没说话,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迹,冷冷地看着沈冲,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着他们,心中了然。 只听沈冲道:“方才下暗渠时,他让我在上面等你,说他自护送太子妃与皇太孙回宅中。我几乎信了,可幸好我担心外面有异状,打算一道护送他们过去再返回。等我跟上时,忽见他在皇太孙身后拔出了匕首!” 公子神色不定,随即看向桓瓖,声音沉沉:“子泉?” 桓瓖坐在地上,冷笑一声,却并未否认。 “怪我不曾下手快些,否则这祸根早已除了。”他不以为意道。 公子和沈冲面色皆变,沈冲又要去揍他,被公子拦住。 “为何如此?”公子低喝问道。 “你问我为何?”桓瓖抬眼,目光锐利,“我且问你,桓氏和沈氏希望何人继位,是皇太孙么?” “你何意?”公子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说得不对?”桓瓖道,“你是长公主的儿子,莫告诉我你不知晓她的打算。还有你。”说着,他看向沈冲,目光中一副睥睨之态,“淮阴侯这些年做了许多,不都是为了你。你倒好,一边享着福,一边打着跟家中反着来的主意,你以为那皇太孙继位了会念你的好么?都是做臣子过来的,谁不知道谁!哪个帝王继位之后便,不是要给天下立规矩?就算你二人救了皇太孙,无论长公主还是桓氏沈氏,都是他的大敌!” “子泉!”公子喝一声。 “你恼甚!”桓瓖亦喝道,“我说得不对?今夜之后,长公主便要对皇后和平原王下手,只要再解决了皇太孙,继位的便是城阳王!” 这话出来,公子和沈冲皆惊。 “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公子紧问道。 “还有何处?”桓瓖道,“你以为长公主会坐以待毙?她早就谋划好了,今日之事,明日之事,还有将来。”他冷哼一声,“你以为让太子妃和皇太孙假死单单只是为了躲避追踪么?只有他们死了,梁王才会以弑君之名对皇后和平原王动手,长公主才能借刀杀人!这番心血,你难道希望白白便宜到别人身上……” “皇太孙是储君!”沈冲断喝,“你对他下手,便是弑君!你会将桓氏和沈氏一起拉去陪葬!”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桓瓖说着,目光灼灼,“我本想劝你二人让他们真的死在慎思宫,可你二人定然不愿。你们不愿当恶人,我来当无妨。这暗渠只有我等四人知晓,他和太子妃死在此处,日后便是一个侍卫和一个宫人的白骨,就算被发现,谁人认得出来?” “你置天下于何地?”沈冲冷冷道,“圣上不能主事,皇太孙死了,难道城阳王便做得了储君?你以为那些个个手中有兵马的宗室都是摆设?到时天下大乱,你我皆是罪人!” “谁说圣上不能主事?”桓瓖忽而反问。 这话出来,四周倏而寂静。 “你说什么?”公子压低声音问。 “长公主已经找到了医治圣上的灵药。”桓瓖缓缓道,“我今日从宫中出来之时,他已经可模糊说些话语。” 公子和沈冲盯着他,神色惊疑不定,一时竟是无话。 我心中叹口气,轻咳一声,道:“太子妃和皇太孙,范少傅接走了么?” “他们出了暗渠之后,范少傅便将他二人接走了。”沈冲道。 “他们可发觉了子泉公子的举动?”我又问。 “不曾。”沈冲冷冷地看了一眼桓瓖,“他下手前我便阻止了,太子妃与皇太孙走在前面,并未发觉。” 桓瓖一脸不甘,没说话。 我和公子对视一眼。 公子道:“如此,旁事不必多言,先出去。”说罢,拍了拍沈冲的肩头,又推了推桓瓖,示意他们起身。 桓瓖和沈冲各不言语,也不再枯坐,依言走了出去。 87、长夜 虽然是半夜三更,但慎思宫中的大火,显然将许多人都惊了起来。 犬吠声远远近近,我们回到别院门口的时候,旁边的许多人家都有了动静,不少人家都点起了灯,且街道上还出现了绰约的人影,似乎是走出来打探城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幸好夜色仍浓,公子他们三人里面都穿着玄衣,在暗渠中脱掉了那身容易引人注意的侍卫衣服,潜回别院的时候,并没有被人发觉。 进了院子之后,桓瓖没有跟着他们去堂上,沉着脸,径自回了房中。进门的时候,他一脚把门踹开,“砰”一声响,吓人一跳。 未几,院门外忽而有仆人叩门,道:“公子,公子可醒了?” 桓瓖那般怒气冲冲的模样,应当不会有心情去应付,且他和沈冲脸上都带了伤,要是被仆人看见,恐怕会让人起疑。 公子对我低声道:“霓生,你去应答,莫让他们进来。” 我颔首,走到院门上,道:“几位公子都喝醉了,方才回房时不慎出了响动,何事?” 仆人道:“慎思宫那边起了火,今夜似是出了大事,周围的人家都醒了,小人来禀报公子。” 我说:“知晓了,几位公子皆不许打扰,待得他们酒醒些,我自当告知。” 那仆人应了,未几,不再有动静。 我回到堂上,只见公子正查看着沈冲的伤势。我也过去看,只见沈冲的脸倒是不像桓瓖那样揍得难看,只是方才也吃了拳头,一边脸上有青紫,嘴角肿了起来。 “觉得如何?”公子问他。 沈冲淡淡道:“不如何,不痛。”他面色沉重,似乎仍未从方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这里没有别的仆人,只有我来给他们清理。我去院子的井里打了水,端到堂上,正要到沈冲面前给他擦拭,公子忽而道:“我来。” 他说罢,径自将水盆从我的手中接过去。 “你去看看子泉。”他说,“若那边有何事,便来告知我。” 我应下,往堂外而去。 桓瓖的所作所为,其实我并不觉得意外。与公子和沈冲不同,他从来不在乎什么正道不正道,在遮胡关时便可看出,他是一个很能看得清自身利益的人,也知道自己所求为何。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便如方才,他说出了太子妃和皇太孙假死之计以及长公主的后续打算之后,我一直担心他会直接地将我参与了长公主那些阴谋的事说出来。虽然他不至于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只要说出来,无疑便能让公子和沈冲的怒气分摊到我的身上,或许也更能将他们说服。 然而他并没有。 他的屋子里面黑漆漆的,似乎连灯也不曾点。我走到房门前,叩了叩。 “谁?”桓瓖的声音硬梆梆,似压抑着怒气。 “我。”我答道。 桓瓖没有说话,我等了片刻,推门进去。 “谁许你进来。”黑暗中,他冷冷道。 “公子也未说不许。”我说。 桓瓖没有出声。 我也不点灯,在黑暗中与他对坐。 “公子还在气恼表公子么?”我说,“表公子是救了你。” 桓瓖冷笑一声。 “云霓生。”他讽刺道,“你是思春思多了,便来给他做说客?” 我不以为忤:“公子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么可说说何处不对。” “我方才说得还不够多?”桓瓖反问。 我说:“公子所言诸多好处,关键其实不过在于一事。那便是圣上将要病愈,可对?” 桓瓖没有说话。 “公子可曾想过,若圣上仍然不治,后果如何?” 黑暗中,桓瓖的影子似动了动,片刻,火石光闪起,他将榻旁的灯点亮。 我眯了眯眼睛。 “什么不治?”桓瓖用他那双黑了一边眼眶的眼睛看着我,“你说清楚。” 我说:“公子可知圣上那治病的药从何而来?” “自是蔡太医所配。” “那么蔡太医的药方从何而来?” 桓瓖哑然。 我就知道长公主不曾告诉他,于是,将蔡氏这药的来由一一告诉了他。桓瓖听了,神色诧异。 “那又如何?”他神色随即如常,“能治便是药。” 我摇头:“此药在许多人身上试过,起初亦有效用,但人身体各异,受不受得此毒亦不可一概而论。如那些试药的人身上所见,大多亦有一时之效,但不久之后,因身体无法抵御毒性,不久便会死去。” 桓瓖闻言,面色一变。 “此言当真?”他问。 “我怎敢骗公子?”我说,“公子若是不信,可去问长公主。” 桓瓖看着我,目光不定,好一会,低低咒骂了一声。随后,他的神色却有些兴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霓生,我就知道这其中定然有你!” 他的神色配上那只黑眼眶,甚为滑稽,我忍俊不禁。 “子泉公子既如此看重我,便该听我一言。”我正色道,“此事表公子既然选在那暗渠中过问,便是他不打算与公子追究。公子便是有理,也不可再往下做,否则如表公子所言,天下陷于大乱,只怕亦非公子所愿。” 桓瓖神色犹疑:“可若是圣上病好了呢?” 我说:“无论圣上病好还是并不好,公子将皇太孙留住,天下也不过是有了一个年少且毫无靠山的储君。于桓氏和沈氏而言,要对付皇太孙也仍有许多机会,岂不比拿天下大乱之险去赌更好?公子若不以为然,可想那荀氏与庞氏,他们注定落败,乃是因为他们皆豪赌之徒。他们以阖族性命为赌注,不是大获全胜便是阖族身首异处,故而不得不行事暴戾,毁坏根基而不自知。公子想那史上如他们一般疯狂的人,便是王莽那般登了帝位,可有全尸留下?” 桓瓖不语。 “如此,你不该只劝我。”过了会,他忽而道。 我不解:“公子何意?” 桓瓖看着我:“你也该劝劝他们。”说着,停了停,“尤其是元初。” “我家公子?”我问,“为何?” “他想做纯臣。”桓瓖道,“便是身居高位,他也总想着他的天下。有朝一日,他若遇上与逸之一样的事,他会比逸之还要执拗。” 我默然。 我知道他此言不虚。公子就算是想做肱股重臣,也是为治天下的抱负而做的。 “这天下就算不乱,桓氏和沈氏也总有一日会问鼎权位。”桓瓖道,“无论他如何想皆无法撇开,他须得早日想明白才是。” 我看着桓瓖,不置可否。 “还有一事。”我说,“今夜之事,以及太子妃和皇太孙之事,公子不可告知长公主,亦不可告知其他任何人。” 桓瓖一愣,随即摆出不以为然之色。 “若我说了呢?”他说。 “若公子说了,我日后便不再为公子出谋划策。” 桓瓖:“……” 正当他神色不定之时,门上传来响动。我和他皆噤声,看去,却见是公子走了进来。 “如何?”他走到近前,看了看桓瓖的样子,又看看我,“未曾给他清理?” 桓瓖“嘁”一声,大咧咧地靠在凭几上,顶着半边黑眼眶把头一撇,“那点功夫耐得我何,不必清理。” 公子不理会他,对我道:“霓生,去取些水来。” 我一眼应下,去院子里打水。待得回来,公子亲自将巾帕湿了,给他擦拭伤口。桓瓖果真不是什么讲内涵的人,碰得一点疼就叫,还骂人。最后,公子终于不耐烦了,将水盆丢给他,让他睡下的时候自己敷上。 “霓生,随我回去。”公子淡淡道,“他死不了。”说罢,朝外面走去。 我讪然,再看向桓瓖,只见他虽一脸不服气,却还是乖乖地自己拿起湿巾帕敷在眼眶上。将另一只眼睛看着我,似乎还在想着我方才说的话。 “霓生。”公子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我跟上前去,随他离开。 回到堂上的时候,沈冲已经不在了。公子走过去,从案上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 若说我佩服公子什么地方,那就是他真喜欢看书,就算这么一个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旧宅子,他也能翻出书来看。 “公子不去歇息?”我问。 “还不累。”公子说。 怎会不累……我正要说话,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看去,却见公子旁边的案上摆着一只碗,走近前去看,是满满的一碗肉穈粥。 公子看我一眼,道:“站着做甚?吃吧。” 我一愣。 “这是给我的?”我问。 “不是给你那是给谁?”公子道,“你申时用膳,奔波了许久,早该饿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心中不由地一暖。 “公子特地让人做的?”我脸上微微发热,瞅着他,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其实我想问,公子特地让人为我做的? “我见夜色已深,便让仆人做些来,可我和逸之都不饿,便留给了你。”他说着,似乎不想与我多费口舌,继续拿起书来翻,淡淡道:“快吃,送来已有片刻,再不吃便要凉了。” 就做了一碗,还说是为几个人准备的……我心里嘀咕着,也不推辞,应声坐下来。 那粥颇为浓稠,肉穈也甚足。我用汤匙舀起,吹吹热气,吃了一口。如公子所言,我奔波整夜,肚皮早已饿得贴起。浓稠的粥米入口,倍觉香浓。 吃了几口之后,我瞅向公子,忽而见他也看着我,不知是在看粥,还是在看我的吃相。 我知道自己方才吃得有些狼吞虎咽,忙斯文坐起来,假意客气道:“公子真不吃么?不若再去让仆人做些……” 公子说:“我不饿。” 他这么说,我自然也不好客气,继续吃了起来。 “你方才与子泉谈过?”过了会,他问。 “嗯。”我一边吃着一边说。 “他如何说?” “他不会再对太子妃和皇太孙动手。” 公子眉间微微松开。 “你怎说动了他?”他有些好奇之色。 “也并未如何说动,只是圣上身体可否康复尚未明确,子泉公子是懂得变通之人,不会一意孤行。” 公子知道我的意思,片刻,颔首。 “不过子泉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我看着他,“长公主和淮阴侯的打算,公子当是清楚,总有一日,此事还会再起。到得那时,只怕公子和表公子亦不可再两端犹豫。” 公子看着我,片刻,淡淡一笑。 “我不曾犹豫过。”他说,“霓生,我曾与你说过,史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世事一向如此,只不过众人总爱假装看不到罢了。” 我有些讶异,问道:“公子是说,将来两边纷争,公子未必会再选皇太孙?” “两边?”公子摇头,意味深长,“只怕到了下次,不会只有两边。霓生,我只想做对的事。” “何谓为对?”我问。 “裨益于天下,便是对。”公子道。 我知道他一向如此,只不过从前与他交谈,从未深及于此。我忽而想,桓瓖自诩不为迂腐束缚,只怕在眼界上而言,公子比他更不受束缚。 正说着话,忽然,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我这才恍然发觉,这一夜过得如此之快,又过得如此之长。 公子也听到了鸡鸣声,望着堂外,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霓生,”他忽而道,“现下仍醒着的人,恐怕不止你我。因得我等今夜做下的事,将来的日子,必也有许多人不得入眠。” 我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天明之后,公子仍要去官署么?”我问。 “去。”公子道,“散骑省乃中枢之地,越是要紧之时,越不可离开。” 我了然。 “太子妃和皇太孙那边,打算如何处置?”我问。 “待得天亮,城门开了,便带太子妃和皇太孙出雒阳。”公子道,“逸之说,范少傅在四十里外有一处田庄,地处偏僻,太子妃和皇太孙可在田庄中隐姓埋名住上些日子,待得朝中局势安稳,再商后事。” 我想了想,这般乃是妥当。如今,慎思宫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因得我先前说的那血光之灾,她或许不会太吃惊。但皇太孙的罪名还未定下,便遭遇横死,不会有人怀疑这是皇后下的手。这也是我决定提早救人的原因,如此可火上浇油,也可让所有人措手不及,以便浑水摸鱼。 就算皇后心生疑虑,她远在明秀宫,无论是派遣人马来查清状况,还是来回传递消息,都须得忙碌一阵,在混乱时及早离开雒阳,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而这样的时候,不会有人去关心沈冲这样一个刚被撤了职的太子冼马,或者公子这样一个看上去事不关己的新任通直散骑侍郎的动向。 那屋子里的火药我放得很足,没有人可以把火救下,那两具尸首我也特地拖到了内室之中,待得火灭了以后,定然已是焦炭。就算皇后能怀疑出来太子妃和皇太孙被人救走,她也无法洗清弑君的罪名,且梁王不会给她清查的机会就会动手。 心里想着,我继续埋头吃粥,待得最后一口给我刮得干净,我小声地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 公子的书似乎也看完了,他起身,道:“快天亮了,你莫再多耽搁,去歇息吧。” 我应下,道:“只怕公子歇息不得许久,便要去朝中。” 公子道:“无妨,反正这般日子以后不会少,早些适应也好。” 我不由地笑笑。公子就是这样,越到紧张之时越是镇定,比许多平时看着威风,遇到急事时就魂不守舍的贵胄要强上许多。 “霓生。”他正要往外面走去,忽而回头,“待得这些事都过去,你将细由都告知我,好么?” 我愣住。 看着他,只见那面上神色如常,没有试探,也没有猜测。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自从定下慎思宫救人之计,我除了没有在他面前展露那些潜行打斗偷鸡摸狗的本事,别的并没有刻意隐瞒。因为我知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帮他,而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在他面前早已全无效用。 他猜到了我许多事,特别是方才,桓瓖说什么让太子妃和皇太孙假死不过是长公主计策中的一环,而当初议定计策之时,让他们假死的主意,是我出的。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一定会怀疑起其中的联系。可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为我有所隐瞒而发脾气,也没有像一个主人对奴婢那样,令我立刻完完全全地告诉他。 当然,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这么做,我十成十也会用一通胡说八道敷衍过去。 但我仍能感觉得到,他与从前的不一样,以至于让我有一瞬的愣怔,想像从前那样装傻,话到了嘴边却出不来。 “霓生?”许是见我一时没有声音,公子低低道。 我轻声道:“嗯。公子快起睡吧。” 公子注视着我,少顷,转身而去。 许是因为吃饱了热食,身上暖和,我回到房中,才躺下,便觉得困意重重而来。等我被叫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亮了。 叫醒我的人是公子。 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穿上了一身常服。看上去是他自己穿的,因为穿得马马虎虎,连衣摆都不曾扯平。 “快起来,”公子道,“城门不久便要开了。” 我应了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起来。 抬眼,忽而见公子注视着我,目光有些玩味。 “逸之已经在等着了,莫耽搁。”他没有多言,不紧不慢道,转身走了出去。 待得我将衣裳穿好,简单地洗漱了,走到堂上,公子和沈冲已经等候在了那里,正低声交谈。 沈冲的嘴唇已经不像先前那样肿得厉害,但仍有痕迹,那脸上的神色也依然有些沉重,想来昨夜和桓瓖冲突的事,在他心头不那么容易过去。 这是当然的。沈冲这样的人,总有太多情怀。如同前番倒太子时遇到的两难抉择,他甚至被救醒来也一度郁郁寡欢。而桓瓖则不一样,从他昨夜被我开导之后的神色来看,若不是因得那是深夜,他大约早已找个什么地方风流快活去了。 仆人已经将早膳呈上,他们面前的食器已经空了,而一张案上摆着另一份,显然是我的。 “子泉公子呢?”我问。 “他一早就去了宫中。”公子催促,“还有要事,赶紧用膳。” 我应着,一边在案前坐下,一边向沈冲问道:“那边相约何时何地碰面?” 沈冲道:“卯时二刻,就在那宅前。到了城门,正好开启,可以出城。” 我颔首,道:“车马如何安排?” 沈冲道:“我昨日已吩咐仆人今晨卯时来接,为免人多眼杂,你二人可与我共乘。那马车甚为宽敞,可坐得下。” 我问:“车夫也是表公子府中的人?” 沈冲颔首:“那车夫是我身边多年的忠仆,可信得过。” 我颔首,却道:“表公子、公子以及范少傅,可不必急于出城,先回府更衣,坐上平日入朝时一般的车驾,带上仆从,大大方方出城。太子妃和皇太孙的车驾,由我来做车夫,先行一步带他二人出城。” 沈冲和公子皆是讶然。 “为何?”公子问。 “公子和表公子,皆雒阳闻名之人。范太傅亦为官多年,难保无人知晓长相。”我说,“今日非初一十五,亦非节庆,又是清晨,公子不去上朝,却与表公子身着常服,同车往城外去,若被有心人问起缘由,不知公子如何解释?” 公子露出犹豫之色,未几,看向沈冲。 沈冲亦是无言。 这我丝毫不觉得奇怪。这般细微的小节,从来没有做过偷鸡摸狗的人,是全然不会想到的。 “故而公子等三人越是有要事,越是不可以反常之举引他人注意。”我说。 沈冲微微颔首,道:“可我等即便仪仗俱全,清早往城外而去,亦免不得被人过问,又如何作答。” 我笑了笑:“这岂非简单。公子乃通直散骑侍郎,表公子乃东宫太子冼马,而范太傅亦是皇太孙旧臣。如今慎思宫之事,在雒阳应当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三位惊怒之下,出城去明秀宫找皇后讨说法,又何怪只有?且表公子前日在东宫差点被拘捕,亦早有不少人知晓,面上带些伤痕,更可取信于人。” 沈冲神色了然,看了看公子,道:“此言甚是有理。” 公子没有答话,却看着我,露出疑色:“你何时又学会了驾车?” 我一脸理所当然之色:“公子忘了?我曾跟随祖父出门游玩,祖父教过我。” 公子不以为然:“那是你幼时之事,就算会也早忘了。” 我说:“那可不见得,我几乎每日都要随公子乘马车,光是看也能看会。” 公子露出一副怪异之色,我颇有兴趣地等着,按公子平日与我斗嘴的路子,他大概会乖乖落到圈套里,说“既如此,我每日也乘马车,我怎不曾看会”,这样,我就可以谦恭地笑笑,说“公子高才奴婢不如”,然后,公子回过味来,大约会被我堵得瞪起眼睛…… 但这一次,公子并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话,目光却倏而定了定。 “如此说来,我亦可驾车。”他随即道。 我心里一阵失落,总诓骗自家公子,果然会有报应。 “可皇太孙与太子妃亦有不少人见过,你带她二人出城,亦可能被人查验。”沈冲道。 我说:“此事表公子不必操心,我自有办法。” 沈冲露出不定之色,正要再说,公子忽而道:“逸之,霓生既然笃定,此事可放心交与她,由她去办。”说罢,又看向我:“如你所言,我等分头二位,到了城外,又如何碰面?” 我说:“城外雒水往东十里,有一处河滩,去年公子和表公子到雒水踏青时曾去过,不知二位可还记得?” 公子和沈冲皆颔首。 “自是记得。”沈冲道。 “桓府和沈府在城外皆有别院,公子三人挑选一处,放下车驾,换上常服,另挑选一辆朴素马车。到那时,须得范少傅来驭车,到那河滩与我等见面。” 沈冲沉吟,看了看公子。 公子亦有些琢磨之色,片刻,道:“此计甚善。” 沈冲深吸一口气,亦颔首,看着我,露出微笑。 “霓生,”他感慨道,“这两日之事,功劳全在于你,若无你,我等只怕无计可施。” 我忙道:“不过绵薄之力,何足挂齿。此事还须谨慎,表公子切不可掉以轻心。” 沈冲道:“我知晓。” 我笑了笑,再看向公子,目光堪堪遇上。 他看着我,神色平静。 近来,我对他这般注视甚为敏感,好像一只被发觉了藏身之处的猫,无奈地躲避那个千方百计要捉住自己尾巴的顽童。 我忙移开目光,继续用早膳,似无所觉。 88、出城 商议之时,沈冲始终没有问起桓瓖。想来公子已经将桓瓖想通的事告知了他,但沈冲看上去仍然不放心,催促尽快上路。 不知道是不是那慎思宫大火的原因,我走出门外时候,只见天空灰蒙蒙的,如同灯上罩了白布。风仍旧冷冽,已经闻不到烟火的气味,想来火早已扑灭,只不知这火情引发的另一场大火烧得如何了。 别院里的仆人已是议论纷纷。我想着今日要出门许久,到庖厨中备些吃的,一边包着些烙饼,一边听着旁边正在用早膳的仆人们交头接耳。 “……我方才出去,怎听人说昨夜那着火的地方是皇太孙的宫院?我等半夜看到的明明是宝楼。” “听说两处都着了火。那宝楼倒是无事,可皇太孙住的那屋子,烧得连墙都倒了。” “这般凶猛?那皇太孙如何了?” “听说是死了,还有太子妃。我街口那平日往慎思宫送水的老魏说,那火大得救都救不及,好不容易扑灭了,里面只剩下了两具骸骨,似炭一般,高矮胖瘦都分辨不清……” “啧啧……一个宝楼一个皇太孙宫院,莫不是天降灾星来收了命……” “呵呵,谁知道那灾星是天上来的还是宫里来的,皇家的事。” “那倒是……” 我想再听多些,正磨磨蹭蹭地包着烙饼,一个仆人从外面走进来,道:“霓生,桓公子催你快些。” 我只好应下,将布包拿上,离开庖厨。 “霓生,”走在路上的时候,那仆人好奇地跟我打听,“我见沈公子和子泉公子面上都有伤痕,元初公子说他二人昨夜酒醉斗殴了。他们平日不是甚好,怎会斗殴?” 我哂然。 酒醉斗殴。亏公子想得出来,传出去只怕都是二人名声上的污点。 不过想想,除此以外也并无别的解释。他们脸上那精彩的模样,傻子才会相信是正巧两个人都摔了跤。 我叹口气:“正是。他们二人昨夜里喝醉了,便要比试武艺。你也知晓,他们都从过军,难免沾染上些军中恶习。若非我家公子在,只怕打得还更猛些。此事你知道也就罢了,切莫传出去,否则他二人知晓追究下来,你我日子都难过。” 那仆人忙道:“知晓知晓,这点轻重我岂能糊涂?”说罢,他叹口气,摇头,“沈公子平日看着斯斯文文,子泉公子虽调皮些,我也从未见他动过拳脚,不想啊不想……” 我笑笑。 说着话,我随他走到宅前,公子和沈冲已经坐到了马车里。 “怎去了这般久?”公子看着我手里的包袱,“这是甚?” 我说:“自然是今日出门的干粮,公子可要尝一块?” 公子无奈道:“快上车。” 我笑笑,登上车去,与他们二人坐在一处。 公子不曾让桓府来接,故而此番由沈冲送回桓府。而我不曾与范景道打过交道,须得沈冲带我到那宅子中,向范景道引见,于是也须得一道出发。 范景道的宅院并不远,往南走,过两个街口右拐。没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我随沈冲和公子只见大门上落着锁,四周寂静无人,似乎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沈冲没有走前门,往宅旁的小巷里走去。这宅子不是太大,没多久,就走到了一道窄窄的后门前。 他抬手,在上面敲了三下,过了片刻,又敲五下。 这方法是昨日议事的时候,我教给沈冲的,不须说话,里面的人就能知晓来者何人。果然,片刻,那门即打开。一个老者站在门后,头发几乎全白,但精神矍铄。 不必猜,这自然正是范景道。 他看看沈冲,又看看他后面的公子和我,露出些讶色,却没有言语,往后让了让。 我一直留意着四周。巷子的两端,始终没有可疑的人影,确认无事之后,我也跟着公子和沈冲走入院中。 待得关上门,公子和沈冲向范景道行礼。 范景道抬手止住,压低声音道:“如今非比寻常,我等既是共同行事,便不必讲究那些虚礼。”说罢,问沈冲,“现下便出城么?” 沈冲颔首:“此事不宜迟,须得早行才是。”停了停,他朝屋子那边看一眼,道,“这边可有异状?” 范景道摇头:“昨夜至今甚为平静。” 沈冲和公子相视,神色缓下。 我知道他自昨夜回到别院之后,最担心的并不是皇后那边,而是桓瓖贼心不死,继续来向皇太孙下手。但如今可见,桓瓖正如公子说的那样,不会再继续。 范景道没有多说,引沈冲和公子走到宅中一处屋舍前,垂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范少傅?”片刻,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是太子妃。 “正是。”范景道答道。 太子妃没有说话,范景道推门入内。 因闭着门窗,室内光照昏暗,不过我仍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太子妃和皇太孙。 二人立在屋子里,如我先前交代,身上都穿着寻常衣物,没有配饰,看上去与市井中常见的平民母子无异。 沈冲和公子上前行礼,太子妃忙将二人虚扶一把:“冼马与侍郎皆我母子恩人,妾断不敢受。”说罢,接着又问,“可是现在便出城去?” “正是。”沈冲道,“我与侍郎来到,便是要与太子妃等商议出城之事。”说罢,他将我方才说的方法重复了一遍,太子妃和范景道皆露出惊诧之色。 “由她送太子妃与皇太孙出城?”范景道皱眉,即刻道,“此事重大,怎可如此随意?” “正是因此事重大,才不可引人注目。”公子道,“少傅为官多年,在雒阳有许多故人。城门值守的将官亦有出身世家之恩,由少傅扮作车夫,难保不会被认出。在下与逸之亦然,太子妃和皇太孙若随我等一道上路,难保被人留意。” 范景道没有言语,仍犹疑不定。 太子妃看着我,却道:“妾以为可行,便如冼马之言。” 范景道讶然,道:“太子妃,这……” “少傅,”太子妃正色道,“妾与皇太孙可安然至此,皆冼马、侍郎及这位侍婢之力,冼马既这般提议,便是有所把握,我等可放心从之。” 范景道听得此言,虽仍不放心,少顷,还是点了点头。 “你姓甚名谁?”他看向我,问道。 我答道:“奴婢云霓生,是桓公子身边侍婢。” 范景道严肃道:“你一人可行么?须说实话,若觉有无十分把握,我可须得派人手暗中护卫。” 我摇头:“不必,为免日后横生枝节,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公子似想到什么,向范景道问道:“不知少傅在乡间的那田宅之中,可有仆人?” “有一名老仆。”范景道说道,“此事可放心,那老仆是个哑巴,且跟随我多年,不会泄露机要。” 众人颔首。 事情议定,众人也不再耽搁。范景道昨日用来接太子妃和皇太孙的马车就停在院子里,沈冲和公子帮着他,将马车套好,让皇太孙和太子妃登上,我则坐到前面拿起鞭子,充作车夫。 “你真会驾车?”公子走到我面前,似仍有些不放心,低低问道。 我眨眨眼:“公子且看不就知晓了。”说罢,转向沈冲和范景道,“我等先一步离去,那见面之处,诸位莫忘了。” 沈冲颔首:“我等自是记得,你一路小心。” 我再看向公子,笑了笑,不再多言语,扬鞭响了一下。马儿拉着车,在道路上辚辚走了起来。 雒阳的街道,热闹得很早。城门刚刚开启,街市上就已经人来人往,初现繁华。这是我十分喜欢雒阳的地方,相比起钟离县城甚至寿春、颍川那些街市而言,它每天都像过节一样,走在路上,能看到许多别处看不到的新奇之物。 不过今日,就算是心中无鬼,走在雒阳的街上,也不难察觉出气氛的异样。 走过一条热闹的大街上时,因得行人拥堵,我不得不慢下来,听到了好些路人交谈的话语,“慎思宫”“太子妃”“皇太孙”“烧死”之类的字眼总是不绝于耳,有时还会听到有人提起皇后。而就算是最无所事事的闲人,亦不再像平日那样一副事不关己蜚短流长的神色,聚首交谈时,或多或少地带着疑虑。 “避开避开!” 突然,身后一阵粗声粗气的大喝,人群跟着起了骚动。 望去,却见不知是哪家的豪奴,一副气势汹汹的阵仗,佩刀执棒,正押送着长长的一队车马。 两旁的行人纷纷躲开,有些避让不及,竟被推倒,即刻响起一片咒骂的声音。 但那队豪奴全然无所在意,凶神恶煞,我忙也下车来,牵着马车走到路边去,不与他们争道,以免生是非。 “霓生,”太子妃的声音从车帏里低低传来,有些不安,“出了何事?” 我说:“无事,夫人安心。” 说罢,再看向那队豪奴押送的车驾,竟有二三十之多,在街道上排作长蛇一般,招摇过市。 “这是哪家的家奴?好生跋扈!”身后,有人愤愤不平。 “如今能在雒阳横行的还有哪家。”旁人答道,“自是姓庞的,看这气势,当是庞逢。” “庞逢?啧啧,也不知这是去何处?这般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家。” “皇家如今怎可与庞逢比,你不知昨夜慎思宫出了大事……” 我没有等他们说完,看那队人马过去了,牵着马车回到大路上,继续前行。 清早,入城出城的人都不少,各处城门都很是热闹。为了避免麻烦,我特地挑了一处平日人不多的城门,不料,这里亦聚集了许多人,在前方堵得水泄不通。 而那队庞逢家的豪奴似乎并不在堵塞之列,我站在马车上眺望,只见他们仍然开着道,没多久,便往城外去了。 “敢问公台,这城门今日怎如此热闹,人人堵在了此处?”我向旁边一个看上去要出城的中年人问道。 那中年人亦一脸迷惑,道:“我也不知,昨日还不是这样。” “还能为何。”旁边一个老者摇头道,“我看,八成是因为慎思宫之事。” “慎思宫?”中年人问,“你是说昨夜那场大火?” “正是,听说廷尉疑是有人纵火,正四处搜捕可疑之人。” “搜?如何搜?” “那我可不知了……” 我一边听着他们议论,一边牵着马车,跟着周围人等候出城的人往前挪动步子。如那老者所言,看那些卫士服色,除了京兆府,还有廷尉署的人。我张望了好一会,继而又发现,他们倒不是人人都查,男子老人儿童皆放过,却对年轻的女子甚为留意,有些人的手中,似乎还拿着画像。 看到他们拦下来两个要出城的年轻女子,我心中倏而了然,不由地停住脚步。 “怎不走了?”跟在车边上的人不满道,“莫堵着道。” 我赔笑道:“公台先请公台先请。”说罢,我朝车帏中道,“夫人,小人忘了将浆食带上,还是回府一趟。” 片刻,车帏中传来太子妃平静的声音:“怎这般冒冒失失,出个门教人不得安心。” 我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将车马调了个头。 方才的话,是我与太子妃商议好的暗语。若是前方不顺利,则如此对答,以作提醒。 “怎么了?”待得走到安静些的地方,太子妃又问道。 我说:“夫人也听到了方才那些人所言,因得慎思宫之事,城门有许多人在盘查。” 太子妃的声音疑虑不定,低低道:“你是说,在寻我等?” 我说:“不是,是寻先前服侍夫人的那两名宫人。” 这是方才一番观察得出的结论。如果他们是在寻太子妃和皇太孙,我望见先前过去了两三对年轻母子,应该都会被查验才对。但他们只将母亲细细辨认,将孩童置之不理。而后,又有些别的年轻女子被拦住。这足以说明,他们查验的对象并非太子妃和皇太孙。 和那大火有关的年轻女子,除了太子妃之外,便是那两名宫人。 慎思宫中的大火刚刚发生,因得公子阴差阳错地杀了她们,也有尸首留下,太子妃和皇太孙已经丧命的事当已是坐实。而只要盘问那宫室中的宫人,廷尉立刻会发现,少了两人。而他们当然不会认为,凭着太子妃和皇太孙的本事,可以离开慎思宫。 但慎思宫中服侍的宫人却是可以。 于是,廷尉从后半夜忙碌到天亮,得出的结论就是那两个宫人对太子妃和皇太孙下手,说不定了卷走了细软,毁尸灭迹,畏罪潜逃。而因得夜里雒阳城门不曾打开,她们二人要逃出雒阳,一定会在天明城门开启之后。故而廷尉联合京兆府,在各处城门设置关卡,搜寻可疑之人。 平心而论,廷尉署的人的确比京兆府的人脑子好多了,至少知道顺藤摸瓜,反向推想,且算得行动敏捷。如果不是正巧打扰了我的计划,我倒是很想称赞两句。 虽然他们找的不是太子妃和皇太孙,但他们一定会留意年轻的女子,而符合这条件的,除了太子妃之外,还有我。 这便是大大的不妥,为了防止他们歪打正着,我须得另想些办法。 “怎会是她二人?”太子妃听到我的话,有些吃惊,“她二人不是睡着了?” 我说:“此事过后再议,我等须缓一缓,再想些主意。” 正说话间,忽然,那城门处忽而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我连忙再望去,却见是一辆拉棺材的马车,后面跟着扶灵哭丧的人,边哭便走。 周围人嫌着晦气,纷纷让开,城门的卫士也不阻拦,挥挥手,让他们过了去。 看着那边,我心头忽而一动。 “霓生,你可有想法?”这时,太子妃不安地追问道。 我说:“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夫人与公子须得做做样子。” 太子妃的声音有些讶异:“做甚样子?” “夫人可会大声嚎哭?” 在雒阳的诸多的热闹去处之中,人们一辈子至少要去一次的地方,除了求神告佛的庙宫,便是城西的福寿里。 原因无他,福寿里做的全是白事生意,从寿衣寿材纸钱刻碑到堪舆安坟送葬哭丧,一应之事皆可在此处买到。据说此处生意最好的时候,就是三年前公子大病的时候,这里的所有店铺都空空荡荡,不是世道萧条,而是被抢购一空。如果公子在那场大疫中不曾挺过来,桓府说不定也会光顾这里的生意。 近来世道还算安稳,死于非命的人并不很多。然而世上每日有人出生,便每日有人老死,福寿里的各处门面从来不缺客人,从早到晚开着,店家淡然迎来送往,皆颇有入玄之风。 我驾着马车,来到福寿里前,没有进去,只在街口等。 没多久,我便见到一辆拉棺材的牛车悠悠走了出来。那棺材一看就知道用料不错,兴许也有些分量,牛车走得不太轻松。 我让太子妃和皇太孙在马车里等着,别离开,朝那人走过去做了个揖。 “足下,可是去为人做好事?”我笑眯眯问。 那人道:“正是。” 我说:“我这里也有件好事,须得足下帮上一帮。”说罢,将袖子下的几块碎银亮了亮。 那人目光一动。 “何事?”他问。 “无他。”我说,“足下只须驾着这牛车,领着我往城外去,再另寻一处城门回来。” 那人听着,露出些疑惑之色,正要开口,我打断道:“足下旁事莫问,照做便是。这不过是一半,待得出了城,还有另一半。” 说罢,我将那些碎银放在他手中。 “郎君,现在便去么?”那人立刻将碎银收起,眉开眼笑地问道。 我说:“还须等一等,足下可知哪家的丧服便宜?” 天气晴好,一个时辰之后,我驾着马车,又到了方才那处城门前。 所不同的是,前面多了一辆拉棺材的牛车,而我穿着斩衰坐在马车上,车顶盖着白布,而马车内,则传来哭泣不已的声音。 两旁的人见状,大多露出些怜悯之色,但随即让向两旁,似乎唯恐沾了晦气。 没多久,城门前的守卫已经近在眼前,我大声咳了两下,只听车帏里面,骤然传来太子妃拖长的哭腔:“我那夫君啊!你怎走得这般早!抛下我母子二人如何度日,你好狠的心……” 这声音隔着几步都能被人听见,几个正在查问行人的卫士看到牛车到了近前,忙向两边让开。 “诸位将官!”我哭丧着脸朝他们作揖,“小人家主昨夜急病去世,想是染了疫疾,夫人恐连累周遭,今日一早便拉去城郊安葬,还请将官通融!” 听到疫疾二字之时,周围人的面色皆微微一变,好些人急忙又让开了一些,那些守卫亦露出嫌恶之色。 “快走快走!”一名将官恶声恶气地挥手道,“不得在此逗留!” 我忙又作了几个揖,赶着马车,向前走去。 直到过了城门,一路皆畅行无阻,只有太子妃那哀戚的哭丧声犹自从车帏后传来:“我那狠心的夫君,你怎死得这般惨!你不听妾劝谏,终是得了报应……” 89、鸿鹄(上) 将剩下的钱交讫之后,赶车人赶着牛车,悠悠朝另一个方向的城门而去。 我则赶着马车,沿着雒水一路往东。 行走了十里之后,约定见面的那处河滩已经在望。此地并非要道,来往的人稀少,天气寒冷,亦无游人。 那河滩的四周,长满了杂木和高高的芦苇,可遮蔽来往闲杂视线。 我将马车在路旁停好,除去身上的斩衰和一应治丧之物,这时,太子妃亦从车帏后面露出脸来。 “便是此处?”她问。 我说:“正是。” “沈冼马他们还不曾来到?” 我说:“他们要先到田庄里,还要更换车驾掩人耳目,须得些时辰。” 太子妃颔首。 四下里无人,太子妃和皇太孙从马车里下来。 水边的风不小,将车帏吹得猎猎作响,比城里冷不少,太子妃和皇太孙却似毫不在意。 太子妃朝四周张望着,神色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惴惴不安,亦无方才在车中痛哭时的悲痛,眉间平静而舒展。 皇太孙则似乎更为兴奋些,望着头顶飞过的一群水鸟,满面好奇之色。 “母亲,我去那边看看。”他忽而指了指远处的芦苇丛,对太子妃道。 我忙道:“皇太孙不可过去,那里靠近水边,甚是危险。” “不妨事。”太子妃却道,对皇太孙说,“去吧,小心些。” 皇太孙抿唇笑了笑,应下,随后往那边跑了过去。那奔跑的模样,教我恍然有些错愕,这才想起来他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童。 我搓了搓手,对太子妃道:“此处风大,太子妃还是到马车上去吧。” “不妨事。”太子妃说着,只将眼睛望着皇太孙的身影,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片刻,她又望向远处,深深地吸了口气。 “母亲!”水边上,皇太孙忽而朝太子妃招手,示意她过去。 太子妃莞尔,随即朝他走过去。 我也跟在后面,到了水边,却见皇太孙指着芦苇丛里,问太子妃:“母亲,那可是野鸭的巢?” 太子妃看了看,道:“那是鸿鹄。” “鸿鹄?”皇太孙想了想,又问,“鸿鹄飞得那般高,怎将巢穴筑在在芦苇丛中?” 太子妃注视着他,神色温和,片刻,道:“因为鸿鹄飞得再高,也须得在安宁之地歇宿。” 皇太孙颔首,若有所思。 太子妃没有多言,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头,转身而去。 一番奔波,时辰不知不觉地过去,已到了中午。公子他们还未来到,我将早晨预备好的浆食取出来,与太子妃及皇太孙一起分着吃了。 两人从昨夜到清晨,一直如惊弓之鸟,想来也不曾好好吃过食物。当他们看到那包袱里的烙饼时,目光皆微微一变。不过到底都是皇家教养出来的人,他们不会像我这样饿了馋了便顾不上装斯文,就算没有箸,也要先将烙饼撕碎,小块小块放入口中。带得我也不好意思作饕餮状,只好也跟着慢慢吃起来。 心中倏而无比怀念公子,在他面前,我永远不必忌讳许多,他就算露出嫌弃状,也并不会真的嫌弃我…… “你叫云霓生,对么?”正用着食,皇太孙看着我,忽而道。 我答道:“正是。” 皇太孙道:“你会许多本事。” 我谦逊道:“奴婢不会什么本事。” “你会。”皇太孙的声音稚气却又透着老成,“是你救了我和母亲。” 我讶然,片刻,道:“是沈冼马、桓侍郎和范少傅救了殿下和太子妃。” “不是。”皇太孙神色淡然,“是你出的主意,他们都听你的。” 我:“……” “且昨夜你离开之后,我去看了那些宫人,她们都睡得人事不省。”皇太孙道,“我知道那都是你做的。” 也并非所有人都人事不省。我心道。 不过从皇太孙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新鲜。方才我还觉得他究竟仍在稚弱稚龄,与寻常人家的孩童一样有贪玩好奇之时,不想他正经说起话来,倒是有几分犀利。 “邕,专心用食。”这时,太子妃轻声提醒道。 皇太孙看她一眼,乖巧地继续吃烙饼。 太子妃将半块烙饼撕碎,放在他面前,看向我。 “霓生,”她说,“你还未曾与我说,那两个宫人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将那时放火以及公子杀宫人的事简要地说了说,太子妃颔首,少顷,露出感慨之色。 “桓侍郎平日文质彬彬,不想遇事之事,亦是果决。”她说。 我颔首,心中不禁有些骄傲。 公子这般身份的人,总会让人有些外表风光实则无用的错觉,故而每当他做出事来,总会让人惊异不已。自遮胡关以来的数次危机之事,他处理得都颇有急智,应变之敏锐妥当,便是我也并无更好的办法。而我知道,他之所以会杀那两个宫人,是因为他回来找我…… 每每想到此处,心底总像塞满了柔软而温暖的东西,甜甜的,却有些涩。 我想,我会因此而惦念一辈子,而其中的遗憾,或许也会让我对他内疚上一辈子。所以,他最后在我走了以后,恼恨我恨得凶一些,最好立刻将我忘掉,转身就去娶一房美妇,让我得知以后也好陡然清醒过来,让那些不切实际的情愫快快消散,各自过回该过的日子。 你会高兴么?心里时常这么问。我当然不会高兴,但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无论对我,还是对他…… “她二人也是我初入东宫便跟随在侧的老人。”太子妃继续道,“不说恩义如山,情分总是有些。我被庞氏拘入慎思宫时,二人决意跟随,我曾觉感动不已,不想……” 她说着,叹口气,“她二人这般下场,想来亦是报应。” “并非报应。”这时,皇太孙道。 太子妃露出讶色,看向他。 皇太孙神色认真:“若是报应,外祖与外曾祖一家横死于庞氏之手,又作何解释?” 太子妃怔了怔,面色倏而发白,皱眉:“邕!” “母亲。”皇太孙道,“过往因果,皆利益交锋使然;母亲与我得以保全至今,亦乃众人智谋之力。而笃信命数,必使人怯懦,母亲切不可自伤自卑,沉溺逃避。” 太子妃惊诧不已地看着他,眼眶一红。她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片刻,转过头去。 我看着皇太孙,心底亦是吃惊,正待说话,忽然,远处传来些细微的声音,似乎是车马声。 “太子妃和殿下在车上莫动。”我即刻放下烙饼,放下车帏站起身,一边摸了摸藏在厚衣服底下的刀一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是追兵?”车帏后面,太子妃问道。 “不知。”我说着,少顷,只见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之中。 它沿着窄小的道路往这边飞驰,孤独而突兀,在土路上扬起淡淡的尘埃。 我心中不禁叹气。 范景道和公子他们到底是没亲手做过坏事,到底是沉不住气。若有人有心在后面跟着,恐怕早已起了疑。 那马车渐渐近前,没多久,已经能看清驭车的人,正是范景道。 太子妃和皇太孙都比我更熟悉他的样子,不再躲藏,即刻从车中出来。 范景道虽是世家出身,赶起车来却也像模像样。不过看得出到底是初上手,对操控缰绳不得要领,疾驰之后要停下,几乎收不住。 一阵忙乱之后,马车停在了十几步外,未几,公子和沈冲都从马车中出来,如我先前交代,他们俱是穿着布衣,如乡间耕读的文士。 不过就长相而言,公子和沈冲还是与这乡野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公子,生得太好看,难免惹人注目。 两相见面,众人脸上的担忧之色终于消弭无踪。 就连范景道这样一直绷着脸的人,此时也终于有了轻松的神色。他整了整衣冠,走到皇太孙和太子妃面前一礼:“臣等来迟,还请殿下与太子妃恕罪!” 太子妃忙道:“少傅快快请起,若非少傅、冼马与侍郎三人全力相救,我母子二人皆殒命矣。”说罢,又看向沈冲,道,“不知诸位来此路上可顺利?” 沈冲道:“一切如霓生所言,甚为顺利。不知太子妃与殿下这边如何?” 太子妃道:“若非霓生,妾与皇太孙只怕要有些曲折。” 沈冲讶然:“哦?” 太子妃将前后之事大约描述了一番,众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沈冲沉吟,道:“臣等出城之时,亦见得守卫查验行人,那时便有些担忧,然不愿生事,未及细问。”说罢,他看向我,问道,“霓生,可知那些守卫搜寻何人?” 我说:“当是先前服侍太子妃的那两名东宫的宫人。” 这话出来,公子的目光一动,似乎明白了过来。 “那二人?”沈冲不解,“怎是她们?” 我将那二人之事又说了一遍,沈冲和范景道皆明白过来。 “多亏了霓生那假借送葬之计,幸而有惊无险。”太子妃道。 沈冲莞尔:“霓生一向足智多谋,故而我等可放心将太子妃和殿下交托于她。” 我听得这话,受用不已,正想装模作样地谦虚两句,公子道:“殿下,太子妃。事不宜迟,还是及早离开此处才是。” 众人皆以为然。太子妃和皇太孙回到马车上,由范景道亲自为驭者。而我坐到了另一辆马车的驭者位置上,才坐好,忽然发现公子也坐了上来。 “公子坐此处作甚?”我讶然。 公子神色自若:“自是来驭车。” “公子会驭车?”我更是讶然。 “不会。” 我:“……” 公子拿起缰绳,看着我,意味深长:“不过你既然光看便可看会,想来我亦可当此任。”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后面的情节需要修改,今日开始回归每日六千字档,么么哒 90、鸿鹄(下) 我啼笑皆非,他却已经坐得端正,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公子还是坐到车里去吧。”我说。 “为何?”公子问。 “霓生的意思是,你的相貌不似驭者。”沈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驭者岂有你这般精细之貌,走在路上,只怕要引人注目。” 沈冲就是沈冲,比公子这种向来我行我素的人更能觉察细微之处。 公子看了看我,有些疑惑:“果真?” 我说:“公子,你可曾见过驭者有生得像公子这般白净的?” 公子不以为然:“你不也是生得白净?” 这话听得顺耳,不过我仍反驳道:“可两个相貌白净之人同为驭者,定然非同寻常。且此地靠近雒阳,公子的相貌有许多人见过,若是万一被认了出来,岂不麻烦?” 公子看着我,忽而道:“若是不像,那便无事了么?” 我一愣,正不知他何出此言,却见他下了车去,走到路边一处曾有人生火取暖留下的灰坑边上,往坑里抓了一把灰。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灰抹到了脸上,将一张漂亮的脸涂得像个卖炭的。未几,他又走回来,看了看我,不由分说地将我脸上也抹了一把。未等我挣扎开,他已经涂好,并拉开我企图将脸擦干净的手,打量着我,露出满意之色。 “这下都不白了,走吧。”他说罢,心安理得地在我身旁坐下。 沈冲看着公子,讶然:“你便让我一人乘车?” 公子笑了笑:“你如今是期思侯,比我这个小小的亭侯要高得多。你坐车我驭车,乃理所当然。” 沈冲有些无奈,却将目光瞥向我:“如此说来,我还缺个侍婢,霓生随我共乘,岂非上好?” 我一愣,哂然:“那不可。表公子,我家公子从未驭过车,他若将车赶到了雒水里可如何是好?” 沈冲看着我,目光似有些不明的意味。他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自顾坐到车厢中去。 待得他坐好,公子像平日桓府的驭者那样,神气地将手中的长鞭抽了一下。 不料,那鞭子没有在空中响起来,却打在了马的背上,那马一惊,即刻跑了起来,连带我也猝不及防,被掼了一下,撞在了公子的身上。 “慢些!”我忙抓好车轼,只觉心肝都要被颠了出来。 “不可。”公子却似乎十分乐得如此,道,“你看范少傅的车马已经要看不到了,再不快些,我等便要赶不上。” 说罢,他一边放着缰绳,一边大声道:“逸之,坐好!”话音未落,又抽了两鞭。 马跑得更快,我只得用力抓住车轼,以免自己真的被颠了下去。 风从雒水那边迎面而来,疾劲而冷冽。公子却转头看着我,笑起来,就算是那脸上脏兮兮的,也不掩得意之色,仿佛一个摆脱了大人管束的孩童。 公子头一回驾车,的确甚为教人头疼。颠簸了一段路之后,我终于受不了,将鞭子抢夺过来,只许公子操纵缰绳。 他甚为不满,但没有坚持。将鞭子让给我的时候,他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的神色,仿佛他自己才是真正懂得驾驭的人,而我,则是那个非要显示自己比他能耐的无理取闹的人,在他的大度忍让之下,得了逞。 不过说实话,公子虽是初上手,除了分寸差些,却是颇有章法。不久之后,马车跟上了前面的范景道,一前一后,径自往远处的乡野而去。 范景道的田庄离雒阳不远,但的确偏僻,周围并无多少人家,倒是适合藏人。主人家的宅院并不太大,不过佃户们住的地方离此地有些距离,比我见过的田庄都远。范景道果然是个读书人,有所有读书人的清高毛病,以为远离俗事便有了超然品格,也不知被佃户们占了多少便宜。 当然,好处则是佃户们不来打扰,则皇太子和太子妃则可安然住上些日子。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我给他们编了身份。范景道给他那哑仆人交代的时候,告诉他,太子妃和皇太孙是他的远房侄女侄孙,近来家中遭难,过来投奔于他,要在这田庄中住上些日子,让哑仆好好伺候。 哑仆“啊啊”地连连点头,向太子妃和皇太孙行礼,自去给他们收拾住处。 范景道对二人歉然道:“臣实惭愧,敝舍寒陋,只怕要委屈殿下与太子妃忍耐些时日。” 太子妃道:“此处甚好,少傅何愧之有,万莫再出此见外之言。” 终于落下脚来,众人皆有了些释然之色。然而雒阳危机重重,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如今是暂且安稳,只不知往后,殿下与太子妃如何打算?”公子率先问道。 这话出来,太子妃露出些不定之色,与范景道相觑,一时默然。 我知道公子的想法。先前顾着逃命,走一步算一步,谁也没有功夫多加思考。而如今终于定下来,此事便成了首要之事。 沈冲道:“如今雒阳局势未定,日后之计,可容再议。” 公子却摇头:“只怕可想之日无多。” 太子妃和范景道皆讶然。 “侍郎何出此言?”太子妃道。 “太子妃或许不知,梁王一直在筹划扳倒皇后之事,在北军和明秀宫戍卫之中,皆已布下内应。”公子道,“如今皇后坐实了谋害储君之事,梁王动手,只怕就在不远。若无意外,梁王当可得手,到时储君之事便又成顽疾,为日后计,殿下与太子妃当早做打算。” 众人皆愕然,看着公子,堂上一时安静。沈冲闻得此言,亦露出讶色。 公子这话,比昨晚桓瓖对他和沈冲所说的要全然许多,我想了想,当是他回府之后,即刻去找了长公主问明情势。梁王的事已是近在眼前,长公主大约觉得也没必要接着瞒公子,索性说了出来。 但比梁王那头更加重要的后手,是豫章王和秦王,公子没有提及,想来长公主还是慎重地留了一手。 自眼前看来,就算公子知道了豫章王和秦王之事,储君亦依然是迫在眉睫的紧要所在。无论庞氏、梁王、豫章王、秦王还是其他宗室外戚,所图之事不过皇位,只要有了正统所在,就算脆弱,也仍可维系安定,不至于大乱。 “梁王?”太子妃沉吟,看向身旁的皇太孙,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只怕他扳倒皇后,并非是为了匡扶正统。” 范景道颔首,道:“梁王此人,阿谀狡诈,确不可信。” 公子与沈冲相视一眼。 沈冲道:“话虽如此,皇太孙乃储君,梁王得手之后,若皇太孙不出面主持,只怕天下将陷入乱局。梁王野心虽大,然其德才不足以服众,其一旦登位,诸侯必反。” “储君?”太子妃淡淡一笑,目光有些讽刺,“皇太孙还在东宫之时,岂非正统?可皇后随便扯个由头,再派些人来,便可将他囚禁,若非诸位齐心营救,我母子二人如何赴死也不知。一个毫无倚恃的储君,不过是那些虎狼之徒的肉刺,人人必除之后快。诸位救我母子出来,莫非就是要送我等再蹈赴那汤火?”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低头擦拭。 众人相觑,皆有些不忍之色。 “皇太孙并非毫无倚恃。”片刻,公子忽而开口道,“圣上的病,我母亲已寻得良药,治愈可期。只要圣上可主事,则皇太孙仍为储君,无人可撼动。” 太子妃母子和范景道皆看着公子,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此言确实?”范景道即追问。 “确实。”公子道,“圣上病体已好转,只是此事机密,只有极少人知晓。” 太子妃看着他,目光定定。 皇太孙则依旧无所言语,神色全无波澜。 范景道又问:“圣上何时可全然康复?” 公子犹豫了一下,摇头:“不知。” 范景道看向太子妃:“太子妃,如侍郎所言,此事当再作三思才是。” 太子妃却摇了摇头,片刻,长叹一声,神色坚定:“可圣上就算暂且康复,亦非长久之计。宫中皇子众多,可成荀氏、庞氏之势者,又岂止一家?加上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诸侯,皇太孙无外家护佑,在他们面前不过摆设。诸君胸怀天下,妾自是敬佩。然天下危局,岂是皇太孙一人可担?妾在这世间,已无家人,唯一可慰藉者,便是皇太孙。妾与冼马说过,妾所求者,乃是远离这是非之地,从此隐姓埋名,保一世平安。” 众人皆无言。 沈冲神色不定,看向范景道:“少傅以为如何?” 范景道神色亦是怆然,少顷,对沈冲道:“某虽也期望皇太孙重新主事,然太子妃之言亦句句是实。某入东宫为少傅时曾立誓,必全力辅佐皇太孙,以利天下。可如今之事,皇太孙性命尚且难以顾及,又何以利天下?” 沈冲看了看公子,二人皆默然。 “可我不愿。”片刻,皇太孙忽而道。 众人一惊,看向他。 只见他神色依旧平静,道:“我为储君,如宵小之辈般流窜逃避,我不屑为之。” “邕!”太子妃皱眉,低斥道,“不可胡言。” “我不曾胡言。”皇太孙看着她,“母亲,我自幼受教,岂曾不明事理。母亲方才所言,容儿问一句,母亲所言的远遁,不知要远遁到何处?” 太子妃张了张口,片刻,道:“自是无人可寻之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太孙道,“母亲就算带我远走到象郡交趾,亦非化外之地。母亲与儿即隐姓埋名,便不是太子妃与皇太孙,无籍无名,亦身无长物,不知那日后,母亲欲以何为生活?” 这话乍入耳中,我吃惊不已。 这一席话中,太子妃和沈冲等人滔滔不绝,说的都是天下和性命,而皇太孙这人人为之计议之人,问起的却是那最为实际的生计之事。 不料这个沉默寡言,总让人觉得可作傀儡摆布的孩童,想的东西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 太子妃显然被问住了,看着他,片刻,答道:“到得那时,我等自有办法。” “母亲若想离开,现在我便可随母亲上路。”皇太孙却继续道,“此事,我等今夜歇宿时便会遇上,母亲现下便要考虑。” “臣虽家资微薄,但若殿下与太子妃用得上,必倾囊相助。”范景道即刻道。 沈冲亦道:“臣亦可为殿下解忧,钱财之事,殿下可不必担心。” “就算有众卿资财,我与母亲二人,须跋山涉水以避时世。我在东宫时,常闻如今天下水旱不调,流民匪患肆虐州郡。更有甚者,我曾闻数起奏报,皆雒阳富户携带资财出了司州,才到豫州,便被流民土匪打劫一光,便是带上家人护卫也无济于事。”皇太孙看着沈冲和范景道,“如此之势,不知众卿又有和计议?” 听得这话,我不由地看向公子。 他虽一直不曾插话,但豫州之事,他是知晓的。果然,他也看了看我,目中皆是了然之色。 “这……”范景道竟是一时语塞。 皇太孙道:“从前在东宫时,少傅常教导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成大事者,皆事无巨细思虑而为。如今我与母亲已无性命之虞,日常生计则为头等之事,自不可轻率而为。” 我越听越觉得有趣,这皇太孙看着年纪小,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太子妃一脸无奈:“以你之见,又当如何?” 皇太孙毅然道:“母亲,儿方才已经说过,必不流窜逃避。儿既是储君,则当堂堂正正存于世间,俯仰无愧天地。” 太子妃双目倏而通红,少顷,声音微微发抖:“便是搭上性命,你也无所在乎么?” 皇太孙沉默片刻,道:“我必不连累母亲。” 太子妃正要再言语,皇太孙道:“母亲莫忘了,外祖与曾外祖一家如何惨死。若儿离去,谁人来为他们寻回公道?就算将来他们得以正名,我与母亲连名姓都不敢为人知晓,又有何面目到他们坟前祭拜?” 太子妃已是泪流满面,片刻,转开头去,掩面恸哭不已。 众人目光相对,亦是感慨,但此时心中皆是明白,他们不会走了。 91、入宫(上) 太子妃和皇太孙的去向既定下,商议后续之事便容易了许多。 不过这也只是暂定,公子、沈冲和范景道一致认为,如今朝廷局势未稳,变数颇多,还须待一切定下才好决断。故而二人且留在这田庄中为宜,待得局势明了再行商榷。 皇太孙无异议,太子妃则一直无所言语。 诸事议定之后,公子和沈冲也不再逗留,向太子妃与皇太孙请辞。 在他们行礼之后,皇太孙忽而道:“桓侍郎,云霓生可留下么?” 公子一讶。 “不知殿下欲将其留下,所为何事?”他看了看我,片刻,向皇太孙问道。 皇太孙道:“云霓生行事甚为可靠,我欲以其为辅佐。” 我想,皇太孙不愧是跟秦王、平原王和宁寿县主他们一家里出来的,都打着一个算盘,不过倒是比他们直白,至少敢在公子面前当面说。 公子向皇太孙一揖,道:“殿下明鉴。云霓生乃臣贴身侍婢,若无故失踪,只怕要引人猜疑。且殿下与太子妃在此宅中可安然无虞,霓生留在此处,亦无大益处。不若允其随臣返回雒阳,若雒阳生事,臣等还须与其商议对策,以成大事。” 皇太孙看着他,颔首:“如此。” 临走之前,公子、沈冲和范景道三人又往宅中四周查看了一番,对雒阳之事再往细处商议。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立在马车旁等候,忽而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圣上将要康复之事,是真的么?” 讶然转头,却见皇太孙不知何时来到了我旁边。 “自是真的。”我说,“殿下为何问奴婢?” “我觉得你定然知道。”皇太孙道。 他一副大人般的老成模样,我已是见怪不怪,笑了笑。 “云霓生,”他说,“待得我日后安稳了,你到我身边来,如何?” 这样的话我最近听过不少,不过出自于一个十一岁的孩童,还是第一次。 “殿下要奴婢到身边来做甚?”我问,“奴婢人向来伺候不好。” “我方才说的是辅佐。”皇太孙道。 “如何辅佐?” “你教我本事。” 我讶然:“什么本事?” “便是你那些翻墙下药之术。你昨夜来去如风,行事全然神出鬼没,我那时便想,将来定要学到。”皇太孙道。 我愣了愣,忍俊不禁。 跟他那些同族的人比起来,皇太孙倒是单纯得特别。 “有甚好笑。”见我神色,皇太孙陡然有些不高兴。 “奴婢绝无不敬之意。”我忙把笑容收起,忽而好奇地问,“殿下方才说储君当堂堂正正存于世间,不知何意?” 皇太孙看着我,目光倏而一闪。 “什么何意,便是字面之意。”他说着,见公子他们已经说完了话,正在作揖道别,道,“我方才所言,你莫忘了。”说罢,自往堂上而去。 公子和沈冲那些正经的车驾,都在淮阴侯在雒水边上的一处别苑里。他产业众多,这是前两年修的一处园子,可观水景,夏日时亦可避暑。 驾着马车往回走的时候,范景道沈冲同车,而公子仍与我一道驭车,往那别苑而去。不过既是到了熟人多的地方,他也不再任性,待得距离近了,便坐到车里去,由我驾车,安安稳稳进了宅中。经历了昨夜那番大事,沈冲显然也学会了些偷鸡摸狗的要领。他将更衣之处设在一处有侧门同往宅外的院子里,并严令家人不得入内打扰,又让人取来酒食,分给桓府和沈府的随从们享用。 我们回到宅子外面的时候,沈冲敲了几下门,未几,门打开来。开门的是平日给他驾车的老余,见众人回来,老余露出解脱之色。 “我不在之时,可有甚事?”沈冲问他。 “无事。”老余道。 “那些随从无人问起?”他又问。 老余笑笑,道:“他们得了公子的酒肉,又有暖房休憩,偷懒还来不及,怎会来问?” 沈冲颔首,与公子及范景道一道入内。 我没有跟上,对公子道:“公子,我驾这车马自回雒阳去。” 公子讶然:“为何?” 我说:“我先前不曾跟随公子来此,若突然出现,则甚为突兀。不如我先回雒阳,此事可周全。” 公子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沈冲道:“霓生所言有理,元初,我等做下这般大事,总要防着万一,谨慎些绝无坏处。” 公子思索片刻,终于颔首:“如此,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我笑了笑:“我知晓。”说罢,坐到马车上,打马低叱一声,往雒阳的方向赶去。 回雒阳的路上,我将马车赶得飞快。 天色已是午时,一日已经过半。 方才我与公子说的那些话,自是实话,不过我赶回雒阳还有一事,便是曹叔。 今日我带太子妃二人出城时遇到的那队嚣张的庞逢家奴,他们出城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那一长串车驾从我面前经过时,我很是仔细地观察的一番,只见都是箱子,上面都挂着大锁,且四周都绑得严严实实,一看就知道里面的物什绝非寻常,且十有八九就是曹叔要的。 庞逢是个爱财如命的人,听说他就算是去外地小住两日,也必然会把珍爱的财宝带在身边。因得我对平原王说的那些鬼话,这些日子,庞圭、庞宽等人也跟随皇后去了明秀宫,庞逢许是家大业大,如今还未听到他离去的消息,但一旦离开,定然是辎重颇多。既然曹叔在他府中已经有了耳目,必然是将他的动向打听得明明白白,动手不过迟早。 可惜我亦诸事缠身,不得去帮忙。庞逢的那些家奴虽恶行恶相,但看身形和与路人冲突时的举动,当是蛮横居多,打斗未必了得。但庞逢是养有死士的人,那些人却是有些功夫,如果藏着其中,只怕不好对付。上次跟曹叔见面时,我与他说过此事,他当有所防备,只是结果如何却不知。 我心里担心着曹叔,幸好城门的守卫只查出不查入,进城时并未遇到阻碍。我一路赶着马车,到了槐树里。 果不其然,那宅前的门上挂着锁,里面的人都不在。这是从未有过之事,我心中明了,他们必是去下手了。 这样的事,无论成败,只怕他们一时都不会回槐树里,在此处久留却是无益。我只得离开,回去等消息。 路上,我仍然留意了街上的人谈论之事,路过一处闲人聚集的街口时,我故意将马车停下,在路边拴了,装作去一处热闹的茶棚里买烧饼。只听里面的人正说得兴起,仔细听来,却是慎思宫之事。 一个专在茶棚里卖艺的俳优,一手抱鼓一手执槌,正滔滔不绝地说着故事,仔细一听,却是绘声绘色地说着杀人。 “……那王孙虽年幼,亦是心高气傲之人,如今虽困于囹圄,却岂是任人摆布之辈。那匪徒还未近前,他已喊将起来。”俳优用槌“咚”地击一下鼓,双目圆瞪,“我乃嫡传世子,虽被奸人诬陷受拘至此,然若要定罪,唯圣上下诏!尔等何人,竟敢无事国法,弑君谋逆!”他又击一下鼓,“那些匪徒岂听他的话,未待说完,一人已箭步上前!只见白刃进红刃出,那王孙捂住腹部口吐鲜血,须臾,即倒地不起!”他再敲一下鼓,长叹,“可怜那王妃,白发人送黑发人,抱着尸首哭得肝肠寸断,已是无力回天!” 众人一片欷歔。 我放下心来,给了店主人两个钱,拿着烧饼走开。 才到桓府门前,扫地的仆人看到我,即道:“霓生,你可回来了!长公主那边遣人来问了好几次,让你一回府立即过去。” 这并不出我所料,我应了声,进了门,往长公主院中而去。 长公主看上去甚为坐立不安,看到我,抱怨道:“你怎现在才回来?” 我赔着笑:“奴婢闻得慎思宫之事,往附近探听了一圈才回来。” 长公主道:“如你所言,皇后真的杀了太子妃和皇太孙。”说罢,她冷笑,“这个蠢妇。” 从这话里,我知道桓瓖没有给长公主透风。 我说:“此乃天意所示,如此一来,梁王动手亦乃定局。只是他不可再拖,否则皇后若是因慎思宫之事被逼急了先下手,大事要乱。” 长公主道:“此事我自有办法。” 我又问:“不知豫章王那边如何?” 长公主道:“豫章王率五千精兵,已在邙山中候命。一旦明秀宫动手,即可有子泉等内应接入内宫之中。留守内宫的殿中卫士约有二百,皆程斐旧部,可一道把守。” 我颔首。 “还有一事。”长公主道,“今晨,都安乡侯董禄那边也来了消息,说秦王率兵五万,已在路上,不日可到雒阳。” “哦?”虽然此事在我意料之中,但乍一听到,还是有些诧异。 辽东到雒阳的路程,不可谓不远。这些日子,我留意打探辽东方向路上的消息,全无丝毫风吹草动。五万人的行动,竟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简直细思极恐。 “不知秦王如今在何处?”我好奇地问。 “已至濮阳。”长公主道。 我想了想,瞬间了然。 “秦王自海路而来?” “正是。”长公主说着,冷笑,“只怕东海太守谢瞻亦是秦王的人。” 这自是明摆的事。自荀尚倒了之后,他那东海郡的封邑便收归朝廷,重新设郡,自然要有新太守上任。谢瞻原是河东太守,河东乃是富庶之地,且紧邻雒阳,乃是北来的咽喉。皇后掌权了以后,将皇后的族弟庞汶任为河东太守,而把谢瞻踢去了偏远边鄙的东海郡。想想也知道,谢瞻不会毫无怨言。加上谢氏江夏郡公族灭之事,以及谢浚是谢瞻的堂侄,谢瞻会让秦王悄无声息地借道东海郡,简直理所当然。 我素知秦王甚有本事,但一直觉得不过尔尔,如今这意外之举,倒是让我不得不将他重新审视。 许是见我皱眉,长公主问:“可是有甚不妥之处?” 我敛起神色,道:“无事。不知圣上那边如何?” 长公主叹口气,道:“我忧心的就是此事。圣上服药之后,确实有了起色,可恢复缓慢,连蔡太医亦无法说清往后会如何。就算他可恢复康健,若不得及时,恐怕亦只有下策……”长公主说着,神色深深忧虑,靠在凭几上,闭目揉着额角,“秦王一旦入宫,岂会留圣上。” 这自然是实情,当初议定下策之时,我就已经与长公主言明,让她早做取舍。 不过我看她此时说这话,似乎另还有别的意思。 等了等,果然,长公主睁开眼,看着我:“霓生,你到太极宫去。” 我一愣。 “你既然可为元初与逸之辅佐,圣上面前当亦可有些用处。”她说,“虽圣上乃天子,其命有定数,不为凡人左右。然如今已是危急之时,你既有通天之能,想来亦可为寻常人不可为之事。” 我忙道:“公主明鉴,奴婢虽可辅佐公子和表公子,然不过命格相符,万一奴婢与圣上相冲,岂非……” 长公主冷冷道:“就算相冲,最坏之事亦是龙御归天。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若拼上一拼。” 说实话,我觉得长公主有这般破釜沉舟的魄力,着实可嘉。 要是不用我来破就好了。 正待再说,长公主挥挥手:“此事我意已决,你去不必多言。”说罢,她神色和缓了些,对我道,“你放心,无论圣上如何,你都是有功之人。我从前说过,桓府必不会亏待于你。此事你自去做便是,不必忧虑。” 我当然知道她这般说不过是空头许诺,好让我安心卖命,而皇帝万一不好,我会如何,那便是不好说了。 “奴婢遵命。”我做出顺从之态,行礼道。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设置时间tt 92、入宫(下) 长公主令我即刻收拾行囊,随她入宫去。 其实我对于去太极宫之事,并不十分为难。 那里实际上已经被长公主的人掌握,内宫的各处宫门乃是出名的坚固,一旦出了什么事,在里面倒是比桓府还要安稳。并且,我猜测皇后那边惹了这身腥,虽然看上去是应了先前血光之灾的谶言,但无论平原王还是皇后,必然心有疑惑,大概会找我问缘由。 我自然不打算去,如今长公主将我派到宫里,正好可以躲开他们,以免被打扰。就算万一出了个天降灾星的意外,我这计谋全泡了汤,事情失控宫中大乱,凭我自己的本事,也可以从里面脱身。 只是这样一来,我就看不到公子了。 自从那景明寺桥的事发生之后,我有时会梦见重返当时的情景,那焦心忧虑的感觉,每每都能让我一身冷汗地惊醒。 如果公子遭遇了什么意外,而我一点也不知道,那般后果,我无法想象……心中叹口气,幸好那里面还有桓瓖,至少可以靠他打探消息,只求他像样些,莫与我耍花招。 我收拾了几身衣服以及可能会用到的各色物什,收在包袱里,包好。然后趁着无人,我去了一趟后院。 那棵我与曹叔打暗号的石榴树下,有一个猫洞。 上次见面之后,我就与他约定,若有事又不能见面告知,便将事情用暗语写在纸条上,放在那猫洞里。双方早晚去查看,以免遗漏。 昨日我随公子去那别院之前,在这猫洞里发现了曹叔给我递了信。在信里,他说庞逢那边的事已经安排稳妥,不日便会动手。 随后,我则也将一张字条留在里面,请曹叔帮一个忙。我在信中告诉他,只要昨夜看到慎思宫中火起,今日一早就让人到闹市中传播消息,说皇后谋害皇太孙,在慎思宫中将太子妃和皇太孙放火烧死。 皇后的人不是傻子,慎思宫中出了那样的事,自是知晓厉害,就算被人看到了着火,也必然要封锁消息,不让死讯传出去。虽然不知道他们封锁的成效如何,但我必须放着这一手,自己在外头给他们加加料。就今日我在外面所见,曹叔做事甚为得力,只要市井中的人议论起来,这天下就已经没有了秘密。 现在,我来这里,自然也是为了看看有无新消息。 我伸手往猫洞里掏了掏,空空如也。想来曹叔那边并未打算让我参与,故而不曾留只言片语。不过我此去宫中,不知何时能出来,自然须得告知一声。我将一张字条放入猫洞之中,写清了原委,让他不要担心。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带着包袱,登上了马车,虽长公主一道入宫而去。 皇帝的太极宫,就在宫城正中,进入内宫之后,最显眼的就是太极宫巨大的殿顶。因得长公主的尊贵身份,不必在内宫之外下马,马车辚辚穿过宫道,一直到了太极宫前,方才停下。 太极宫比太后的永寿宫和皇后的昭阳宫更为宽敞,而长公主每每来到,亦有乘攆而行的优待。早有内侍等候在宫前,长公主下车后,用步撵接了长公主,将她抬入宫中。 皇帝的寝殿里,温暖如暮春。屋子里被暖炉烘得甚为舒适,里面的人不必像在外面那样穿着厚厚的裘衣。 长公主进门之后,宫正潘寔与内侍杜良迎上前来,两名宫人上前,将她身上的狐裘宽下。 “圣上今日如何?”长公主问道。 潘寔与杜良相视一眼,叹口气,低声道:“与昨日一样。” 长公主不语,走到皇帝的榻前,坐下来,一面对他露出笑容,一面将他仔细端详。 “陛下,今日可觉得好些了?”她拉过皇帝的手,温声问道。 虽然从倒荀之事开始,我的所有计谋都离不开皇帝,但自从他卧病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 只见他坐在榻上,后面靠着隐枕,身上覆着褥子。 “姊……”他看着长公主,嘴唇动着,费力地说,“姊……” 长公主倏而眼底发红,看着皇帝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柔和之色。 “是,正是。”长公主替他捂了捂褥子,安慰道,“陛下放心,过不得多时,陛下便会康复如初,妾还等着随陛下去华林园行猎赏景。” 皇帝看着她,片刻,“嗯”一声。 长公主又软语与他说了两句,起身来,走到一边。 “这就是我说的侍婢。”她对潘寔道,“从今日起,她便是殿内的宫人,宫正务必将她安排在圣上榻前,可有裨益。” 潘寔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将我打量一番,对长公主道:“公主放心。” “蔡太医今日可来了?”长公主道。 “不曾来。今日太医署有太医来轮值,蔡太医不便露面。”潘寔说着,叹口气,“总这般偷偷来偷偷去,恐怕终有被人察觉之时。” 长公主道:“放心,过不得多久,他便可光明正大地进来。” 潘寔颔首,眉间微微蹙起,道:“公主,臣闻得太子妃和皇太孙被烧死在了慎思宫中。” 长公主颔首,叹口气,却全然没有悲痛之色:“是啊,不想皇后竟这般狠毒。” 潘寔犹豫地朝皇帝那边看一眼:“圣上……” “暂不可告知圣上。”长公主即刻道,“圣上病体未愈,最忌心神震撼,务必让其静养。” 潘寔颔首:“臣知晓。” 长公主又到皇帝面前,跟他温声软语地说了一会话,没多久,起身来。她走到一边,对等候在那里的潘寔和杜良正色道:“二位亦知晓,如今已是紧要之时,我须得回府应对宫外之事,圣上这边交与二位,还望勠力同心。” 二人皆郑重,向长公主一礼:“公主放心。” 长公主颔首,看我一眼,转身而去。 潘寔年过半百,一看那张脸就知道这是个行事认真的人。 他对长公主的交托甚为尽心,在她离去之后,即让人去去了宫人的衣服来,给我换上。皇帝的寝殿里甚是温暖,宫人们穿着裙裳无妨,我亦与她们一样。潘寔还让人将我的头发拆了,梳成宫人的样式,待得妆扮好,给我梳妆的宫人打量着,满意颔首:“你一个女子家,打扮成儿郎做甚。看看这样,可是好看多了?” 我左看右看,是好看多了。 “可穿着衣裙不好做活。”我说。 宫人摇头叹气,不与我多说。 再去见潘寔时,他看着我:“长公主说,你就是那个当年辅弼桓公子,助他重病时保全性命的侍婢?” 我颔首:“正是。” 潘寔说:“我还听说,你擅长算卦,连宫中的人也去找你算过。” 我又颔首:“正是。” 潘寔道:“如此,你那异术也可助圣上康复?” 我说:“这我不敢说。圣上乃天子,龙体金身,只怕以我气力绵薄,不得帮助。” 潘寔道:“长公主说的是,唯今之计,亦只有一试。不知你那法术,如何施行,须得甚器物?” 我说:“是须得些,不过不止器物,宫正半个时辰内须得备好。” “哦?”潘寔目中一亮,“须得准备何物?” “首先,须得寻一处辅弼之位。”我说,“必是要温暖如此殿中的去处,我看圣上龙榻方位,乃是坐在正北,面朝正南。那辅弼之位,可坐在正西,面朝正东。” 潘寔想了想,道:“偏殿有一室,可合此意。可还有其他?” 我说:“还须备软榻一张,要卧榻,不要坐榻;榻上覆十斤丝绵絮垫褥一张,七斤丝绵絮盖褥一张;锦枕一只,最好是秦州绒面锦所制;铜汤婆一只,内注热水,不必太沸,隔袜微烫便是;香炉一只,内燃安神香,檀香兰香皆可。” 潘寔听着,神色渐渐疑惑,正要开口,我忽然想起旁事:“哦,对了。” 看着他,我笑了笑,“施术事关重大,我辅弼之时,万不可让人来敲门打扰,否则,定要不灵。” 潘寔:“……” 我的要求并非故弄玄虚。 长公主要我来给皇帝辅弼。所谓辅弼,那就是像我当年伺候公子那样。但伺候皇帝的事,上至擦身倒尿,下至端茶递水,这寝殿中的宫人和内侍都做了,妥妥帖帖,没有我能插手的地方。 所以,我所能做的就只剩下了睡觉。 正好昨夜忙碌了整宿,我虽睡了一会,但明显不够,到了午后难免头脑发胀。潘寔固然是对我十分怀疑,但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依言为我准备下的偏殿和软榻,并且按照我的吩咐,四周十分安静,一点打扰的声音都没有。 所以,我睡得十分好,那被窝里暖烘烘地,沾枕即眠。 可惜没睡多久,我就被一些嘈杂声吵醒了。却是门外有些匆匆的步子和低语之声,快快地过去,好像是除了什么要紧的事。 我睡意全无,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回到皇帝的寝宫之中。 只见里面宫人忙碌,竟是一派忙乱之象。 “出了何事?”我问一名内侍。 “圣上又发烧了!”说罢,他无暇多言,端着水盆匆匆往殿内而去。 我跟着入内,只见皇帝的卧榻前已经忙成了一团,潘寔看到我,忙走上前来,神色焦急:“不是说你可为辅弼么?怎圣上反而又不好了?” 我不答话,上前查看,只见皇帝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还碰了一会,我忽而被拽开。 一个太医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你这宫婢,怎敢擅自触碰圣上龙体!” 旁边的杜良见状,即刻对我喝道:“还不退下!”说着,给我使个眼色。 我应了一身,唯唯地退到旁边。 才站定,袖子忽而被拽了一下,回头,却见是潘寔。 他目光沉沉,将我带到寝殿一角,压低声音道:“长公主曾说,他不在时,若遇不决之事,可向你问计。如今之事,你有何良策?” 我说:“蔡太医可曾说过圣上可能会发烧?” “提过。”潘寔道:“他说若遇这般状况,须得将他借来。可现下太医署的医官在此,他一旦来到,便会被认出来。” “宫正可派人告知桓中郎,想办法速速去将蔡太医接入宫中。”我说,“那些医官不必理会,宫正将他们扣下便不会有消息传去宫外,从现在起,进入太极宫的闲杂人等,皆须得扣下,一个也不能放出去。” 潘寔不愧是宫中的老人,闻言,目光一动:“你是说,皇后那边……” 我颔首:“皇后已是自身难保,不须操心。我等当前要务,乃是保守秘密,万勿被人发觉。” 潘寔颔首,又道:“可还未报长公主知晓。” “报长公主知晓已经来不及。”我说,“长公主若知晓,也必然同意,宫正可放心。” 潘寔应下,脸上又有浮起焦虑之色。 “可圣上如今这般,不知蔡太医来,可有办法?” 我笑了笑,道:“正是要蔡太医来,才有办法。圣上这通烧热,乃是好事。” 潘寔神色一振,忙问:“怎讲?” 我说:“此乃上天所示,不可言说。宫正按我方才说的去做便是。” 潘寔听得我这般话,也不追问,点头,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93、茶肆(上) 对于蔡允元给人试药的事,我其实知道不少。我曾以卜问凶吉为名,让长公主将蔡允元给每人试药的手记拿给我看。蔡氏虽研究偏门,但不愧是医官世家,治学颇为严谨。蔡允元给每个试药的病人都一一做了记录,年龄、病史、每日服药的情况等等都记得颇为用心。 我看了一遍下来,发现死的人自然是各有死法,但被治好的人,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经历一场高烧。 那烧热又长又短,但退下来之后,人就会明显好转,如蔡允元所言,此乃关口。此事关于性命,蔡允元恐怕是出于谨慎,不敢把话说太满,以致于潘寔几乎错过时机。 宫中的人仍然忙碌,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只得像个普通宫人的模样,侯在一旁。 “你叫云霓生?”旁边忽而传来一个声音,我转头,却见是个内侍。 “正是。”我说,“不知你是?” 内侍笑了笑,道:“在下闫春,跟随杜内官,在太极宫中服侍了五年。” 我颔首。这太极宫我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里面众多的内侍宫人,也就记得潘寔杜良那样的,别的人就算见过也无甚印象。 “云霓生,”闫春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有一人要见你,让我给你报信。” “何人?”我讶然。 “便是桓公子。”闫春笑笑,“我方才出宫去给杜内官办事,刚好见到了桓公子在宫门外。他看上去甚是着急,正好又认得我,问我你可是在太极宫中,我说是。” 我心中一惊,忙问:“他可说了何事?” “不曾说,他说要亲口告知你。”闫春道,“他说他有急事不得分身,让我告知你,他无暇入宫,申时二刻,他在大夏门外等你。” 我愣了愣,看着他,有些疑惑:“我家公子不是在散骑省么?大夏门在北,官署在南,他怎会让我去大夏门?” 闫春一脸无辜:“这我可不晓了,桓公子让我告知你,事关重大,务必要去才是。” 我疑惑不已。 大夏门乃是皇城最北的门,可直通雒阳城外。公子在那里等我,又说事关重大,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与太子妃与皇太孙相关。他必是遇到了棘手之事,回桓府找我不见,得知我在宫中,又想进宫来找我。但入宫繁琐,就算是公子这样的贵胄,层层查验,到太极宫也须得半个多时辰。或许他遇到的事情太急,不容得如此,只好托人给我带信…… 若说有什么耽搁不得之事,那么只能是与昨夜有关了。莫非是太子妃和皇太孙被人发现了? 心中不禁有些焦急,若是那样,不仅沈冲,整个计谋以及公子恐怕都命悬一线……可惜我来到以后,一直没有见到桓瓖,亦无法从他那里知道详细缘由。 “是了。”这是,闫春似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递给我,“这是桓公子让我给你的,说你见到就会明白。” 我看到那物事,心中突然“咯噔”一响,沉了下来。 这是公子随身系的玉佩。它是公子得字之时,太后赐给他的,用上好的玉料按着天然的形状雕作游龙穿云,甚为别致,一侧还刻着他的字。他对这玉佩甚是喜欢,今日我虽没有侍奉他更衣,但若无意外,他总会佩在身上。 “我家公子说在大夏门何处?”我没有功夫再拖延,问闫春。 “大夏门外往东北一里,有一处长亭,那里常有旅人歇脚,你出去了便能望见。”闫春说着,将他的腰牌给我,笑笑,“桓公子从前对我有恩,此物你拿去,上面是杜内官的名字,宫卫见了就会放行,可出入无阻。” 我接过来,道了谢,即刻走了出去。 潘寔刚刚去找卫尉,太极宫还未及封锁,我离开之时,凭着那腰牌,仍畅行无阻。 闫春很是周道,让我换了一身内侍的衣裳,再配上这腰牌,俨然是个太极宫里的人。 因得皇帝发烧。潘寔和杜良都没有功夫理我,我快步离开太极宫,顺着宫道一路往北。 只是皇宫毕竟大,走也要许久。幸好路上看到有用马车给各宫运送泉水的宫仆,我给了点钱,让他捎了我一程,这才终于在申时二刻之前,赶到了大夏门。 闫春给的腰牌果真十分管用,我一路出示,宫卫都未多理会。 待得终于走出大夏门,我按着闫春说的,往东北一里处疾行。没多久,果然看见了一处长亭。 冬季里,附近的树林已经落光了树叶,树枝如同密密的伞骨,在斜阳的光景中显得寂寥萧瑟。 路上人来人往,那长亭上,也有好几拨人,有的给友人故旧置酒送行,有的闲坐叙话,倒是热闹。 我走到长亭中,四下里细看,却并未见公子身影。 正疑惑间,忽然,一个正在旁人叙话的男子身形一闪,挡在了我面前。 “足下可是云霓生?”他看着我,面上挂着温文的微笑。 我心道不好,正要转身,却见周遭已经被围上了四个人,皆身形高大。 见我满面惊疑,先前说话那人却仍是一脸平和。 “云霓生,”他说,“我家公子要见你。” 心里咒骂一声,暗自打算起来。我因为要进出宫禁,没有带武器。倒是袖中藏了些迷药,但他们有四个人,正面只怕难以施展…… 我盯着他,片刻,冷冷道:“你家公子是谁?” “去了你便知晓。”那人说着,身形让开,彬彬有礼,“他就在不远处那茶舍之中,请。” 我盯着他,知道此事还须徐徐图之,没有反抗。片刻,随他往那茶舍走去。 那茶舍甚大,横着数间房屋,里面还有园景和雅舍。 那人引着我往里走,没多久,到了一处偏僻的雅舍之中。 我方才一边走着,一边研究了逃走的路径,正作着计议,那门被打开。 蓦地,当我看到了里面坐着的人,愣住。 “生是桓公子的人,死是桓公子的死人。”秦王凭窗倚着,看着我,淡淡一笑,“你果然不曾骗孤。” 我万万没有想到,今时今日,会在这里看到秦王。 他看上去与上次所见并无分别,连脸上那平静又莫测的神色也一模一样,看了实在让人讨厌。 “坐。”身后的门被关上,他指指对面的茵席,对我说道。 既然是他,我知道暂时不会有什么机会离开。虽然不愿意,还是在那茵席上坐了下来。 “秦王找奴婢来,不知有何见教。”我也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 “无他,找你叙叙话。”秦王说着,从一旁沸腾的釜中舀出一勺茶来,细细倒入我面前的杯子里,动作利落而优雅。 “尝尝,”他说,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我喝茶,“这茶舍里的茶,是雒阳烹得最有味的,比城中那些动辄千钱的茶舍不知强出多少。” 我心里翻个白眼,看着他,没有动。 “奴婢想喝茶,自己会煮,不必殿下费心。”我说,“不知奴婢何德何能,被殿下如此看重。殿下回了雒阳,却连宫门都不入,倒将奴婢唤来这茶舍喝茶?” 秦王看着我,扬眉一笑:“你使计将孤千里迢迢召来了雒阳,还为孤安排了王后,孤不唤你喝茶,却要唤谁?” 我:“……” 说实话,我并没有奢望过秦王会猜不到给长公主出主意的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会首先来找我。 “奴婢不是殿下之意。”我索性装傻,“殿下着实疑心太重,方才殿下所言,什么使计,什么王妃,奴婢全不知晓。” “是么?”秦王不以为意,“你不认也无妨,喝了这茶,孤便将你带走。”说罢,他看着我,淡淡一笑,“元初若是知晓了,不知会作何想。” 我心中沉了一下。 我知道秦王说话一向不随便,就算真真假假,也有其目的。他若是真的想把我带走,大约会真的动手。 “殿下可是对我家公子有甚冤仇?”我冷笑,“这般对付我一个侍婢,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这世上,孤最不畏的便是人言。”秦王却不以为忤,手指轻轻抚着茶杯的沿口,“孤那许多的传闻之中,独独缺了些风流事,能从倾倒众生的桓公子手中强夺个侍婢过来,倒也是不错。” 我很是震惊。 没想到这世上竟有比我还不要脸的人。 “云霓生。”秦王不紧不慢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孤面前行骗。” “奴婢不曾诓骗殿下。”我说,“且现在将奴婢诓骗至此的人,倒是殿下。” 秦王对我的诡辩不置一词,道:“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不知殿下要何解释。”我说,“殿下来雒阳乃是勤王,百利无一害,还可有一位貌美心惠的王后,不知殿下有何不满?” “若只是如此,我自当无可不满。”秦王道,“可当我知晓了长公主在医治圣上,此事自又是不同了。” 那闫春既然是他安插在太极宫的人,那么他知道了蔡允元医治之事,也不足为奇。 “既然殿下如此以为,又如何来了?”我不置可否,问道。 “自是要来看看,你终究有多大能耐。”秦王微笑,“今晨我才到雒阳,便听到了太子妃和皇太孙之事。人人皇后竟如此愚蠢,与前番倒荀之时判若两人,简直不能让人信服。不过说来奇怪,我却不觉此事有异。”他注视着我,“因为我知晓这与长公主脱不开干系,而她身边有你。” 我决定嘴硬到底:“殿下总这般高估奴婢,实在教奴婢受宠若惊。” 秦王一笑,没说话。 我继续道:“既是如此,殿下可领着兵马撤回,可不负一世英名。” “退回?”秦王唇角弯了弯,“孤既然来到,岂有无功而返之理。” 我瞥了瞥他:“哦?” “听说圣上又高烧不退。”秦王道,“那位叫蔡允元的太医,想来医术有限,也不知能否在我动手前将圣上治好。” 室中一阵安静。 “如此说来,殿下想问鼎至尊之位?”过了会,我说。 秦王却仍是那副淡然之色:“孤麾下兵马,既可神不知鬼不觉逼近雒阳,若要问鼎,早已问鼎。不过孤倒是甚为好奇,你那些计策如今皆被孤获知,你还可变出甚花样。” 我愣了愣。 “云霓生,”秦王道,“你可知孤一旦进了雒阳,将如何行事?” 他看着我,目光深远:“孤会先答应长公主那媾和之策,待得登基之后,便如圣上诛杀袁氏那般,将桓氏和沈氏连根拔起。” “殿下不怕我告知长公主。” 秦王却是一笑。 “她是孤的长姊,孤比你认得她更久,她的脾性,孤比你知晓更深。”他说,“我许她的可是无上荣华,予索予取,你以为她会听你劝阻么?” “云霓生。”秦王悠悠抿一口茶,如同在与我闲聊外面的天气,“我甚想知晓,你还能如何阻止我。”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要的秦王,给给给 94、茶肆(下) 秦王没有如我担心的那样强行留我。 他甚至跟我说话也并不太久,我从茶舍里出来的时候,天色与我先前来到并无差别。 方才的一切,仿佛做梦。而我的心情,并未因为秦王没有强行为难而变得轻松起来。 “如此说来,殿下是要赶尽杀绝了。”那时,我盯着他,半晌之后,说道。 秦王放下茶杯:“自然也可以不杀。” “如何不杀?”我问。 “你可到孤身边来。”秦王看着我,神色温和,“云霓生,到那时,孤不但不会对桓氏和沈氏动手,先前许你的所有条件,也会一一兑现,绝无食言。” 我:“……” 走在返回太极宫的路上,我望着远处高高的宫墙和重檐,只觉此时的心跳和这坑洼不平的道路一样,高低不定。 实在不行……心底一个声音道,实在不行,便只有将这祸害杀了,永绝后患。 反正璇玑先生真身之事,乃是一等一的秘密,连曹叔和曹麟也在祖父面前立过重誓,此生不再提起。就凭这一点,将祖父若是知道,应该也不会说我滥杀无辜。而秦王一直只是知道云氏的谋略之能,而不知云氏那刺客的伎俩,就算他那些侍卫防守再严密,他本人武艺再超群,料想也防不住一支迷烟。 当然,这仍是下策。 秦王固然可恶,但他得以凭借来威胁所有人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部下的兵马。辽东戍卫之精锐,天下闻名,且追随秦王多年,对秦王忠诚极高。若如他所言,此番来了五万兵马,那么他留作预备可为增援的,至少还有五万。 此时杀了秦王,自然可逞一时之快,可接下来呢?那五万兵马已经逼近雒阳,无秦王节制,一旦发生兵变,雒阳和司州各处一盘散沙般的戍卫,根本抵御不了。就算不久之后,宗室及各州郡集结兵马平叛,只怕雒阳必也会似前朝一般,先毁于兵灾。而最坏的情况,则是诸侯借此并立纷争,那么将是乱无终日。 事情至此,已经没有了退路。方才从那茶舍里出来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反正主意已经给长公主出了。不若拿着金子再去偷了那籍书远走高飞,至少可以不用再看到秦王在眼前晃。 可是,公子怎么办? 待得冷静下来,我发现我无法绕开这个念头。 就像今日被秦王诓骗的那事一样,我牵挂着他,就会放不下他。雒阳时局这般险恶,哪个环节变上一变,对长公主和桓府恐怕都有灭顶之灾。而公子则会像那个我差点订了婚的袁氏儿子一样,难逃身死之祸。 想到这些,总会让人不寒而栗。 ——你到孤身边来…… 我望着远处的落日,深吸口气,再想起这话,心底冷笑一声。 秦王大概是在辽东当土皇帝当久了,以为无人能治他。 他居然想拿公子来威胁我。 而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软肋来威胁我。 凭着闫春的令牌,在宫门下钥之前,我赶回了太极宫。 如我所料,那闫春已经不见。我向宫人问起他的时候,宫人说他在我离开之后就也跟着离开了。 皇帝治病的内情,秦王已经知晓,想来他觉得闫春留下来已经无所大用;且他也不会那么傻,为了见我一面,白白折损一个细作。 当然,也许这太极宫中的内侍或宫人里面,仍然有秦王的人。但是无妨,就算他买通了杜良也没有关系。潘寔将我的提议执行得甚为彻底,让卫尉封锁了宫门各处出入通道,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传递消息。 “你去了何处?”潘寔看到我,神色一松,道,“方才我等四处寻你。” “长公主曾吩咐我去做些事,方才出宫了一趟。”我含糊其辞,岔开话,“蔡太医可来了?” “早来了。”潘寔道,“正在照料圣上。” 我又问:“那些太医呢?” “殿中卫士将他们带去了偏殿,暂时看管起来。” 我颔首,正要再说话,潘寔道:“桓公子来了。” 公子?我愣了愣,忙问:“他何时来的?在何处?” 潘寔道:“他下朝之后就过了来,现在就在圣上寝殿之中。” 我忙朝皇帝的寝殿走去,才进门,就看到了公子立在皇帝榻前的身影。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素淡的锦袍,衬得身形清俊而颀长。 桓瓖也在,站在他的旁边。而坐在皇帝榻前,正在给皇帝喂药的人,则是蔡允元。 “公子。”我走过去,低低唤了一声。 说来奇怪,虽然我明知道先前都是秦王下的套,公子其实并没有事,但当我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时,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听到我的声音,公子回头,看到我,眉间亦是一松。 “你去了何处?”他走过来,将我拉到边上,压低声音询问道。 我自然不能实话告诉他。一来,公子并不知晓长公主的那些事,我在他面前无从解释秦王为什么会来了雒阳。其次,我是被秦王以公子名义诓走的,这听起来实在太丢脸,要是他知道,我也就不剩什么尊严了。 我说:“我想去街上探听探听那些关于昨夜之事的流言,方才便出宫了一趟。” “流言?”公子露出疑惑之色,“你为何要为了打探流言特地出宫?” 我没答话,却从袖中掏出公子那玉佩,递给他:“这可是公子的?” 公子接过来,讶然:“正是,怎在你手中?” 我说:“是有人捡到,看上面有公子的字,便给了我。”说着,我看着他,“公子在何处落下的?怎如此不小心?” 公子想了想,亦一脸茫然:“我也不知。今日我佩着它出门,还未出雒阳,便发现不见了。” 我问:“公子可曾被什么陌生人近身?” 公子颔首:“我出城前到淮阴侯府去找逸之,从车上下来之时,曾有一群乞儿突然围上来。” 我:“……” 公子露出疑惑之色:“可若是他们偷的,定然是拿去换钱物,怎会有人拾到了交到你的手中?” 我笑了笑,说:“那便不是他们偷的。” 公子却追问:“那究竟又是何人拾到,交给了你。” “自是淮阴侯府的仆人。”我说着,将玉佩系到公子的腰带上,道,“公子将来可要仔细些,莫再丢了。” 公子应一声,片刻,却道:“你还未说你为何要去市井中听那些流言。” “公子可切莫小看流言。”我说,“须知人言可畏,昨夜之事虽闹得凶,可但凡那边警醒些,拿出手段来及时封锁消息打压言路,只怕一时难成人心向背,动手倒成了师出无名。” 公子了然,问我:“如此,你打探得如何?” 我将那俳优说唱的事告诉了公子,公子皱了皱眉,道:“不过是个俳优编成了故事,怎见得便是人人知晓?” 我说:“公子可知,一个故事若可被俳优用来说唱,须得经过多少人的口传?” 公子一愣。 我说:“俳优说唱,与我等闲聊不同,必是有起承转合,及诸多细节,方可支撑俳优在茶寮中说上一个时辰。靠俳优一人之力去编造,乃是甚难担当。故这些说唱俳优平日无事之事,必是混迹各处,打探时兴之事,收集众人说辞,再自行编纂而出口成章。昨夜那事,距今不过半日,现下却已经可为俳优传说,岂非热议非同寻常之故?” 公子目光微亮:“原来如此。” 我说:“而市井之中,传诵一事听众最广者,又是俳优。经俳优叙说之事,必传播极快,只怕昨夜之事,如今已经传出了雒阳城之外,便是要堵也堵不住了。” 公子颔首,少顷,道:“其实不必俳优散播,朝中已经起了轩然大波。” 我讶然:“哦?” “今日,包括温侍中在内,许多朝臣去往了明秀宫,质问慎思宫之事。”公子道,说罢,看看别处,低声道,“只怕梁王也不会等多久。” 我颔首,看着他,道:“公子还未说怎来了太极宫。” 公子的目光定了定,道:“听到你在此处,我便来了。” 他神色坦然,可我听着,面上却忽而热了一下。 “为何?”我忍不住问,话才出口,又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挖坑,补充道,“宫门快下钥了,公子须得快些回去才是。” 公子道:“我已经告知宫正,今夜就留在此处。” 我一愣,道;“可……” “若你说的是太极宫只进不出之事,宫正方才已经告知我。”公子道,“我已派人去告知温侍中,散骑省那边暂且告假,自现下起,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我:“……”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我的心跳更快。 “公子不必跟着我……”我寻找着合适的说辞,道,“公主让我来,是为了让我辅弼圣上。” 公子淡淡一笑。 “我便是想看看你如何辅弼圣上。”他说着,目光意味深深,“如今之势,唯有圣上康健,方可力挽狂澜。只要太极宫安稳,天下便可安稳,我不守在此处,又可去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这些天的更新看上去是有点少…… 但!是! 大家不能老拿现在跟日更一万几的时候比啊,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别说日更三千,就是日更一千五这样不要脸的事我也是干过不少的,相较之下,难道日更六千不是巨大的进步么?扪心自问一下是不是!(说不是你们没有良心) 肥鹅瘦鹅都是鹅,大蛋小蛋都是蛋嘛子曰欲求不满容易把不到男神,所以还是让我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日更六千开开心心吧 95、偏殿(上) 我无言以对。 长公主只让桓瓖和公子知道了医治皇帝之事,对皇后、梁王、秦王以及豫章王的算计,却仍隐瞒不提。不过万事的中心就在太极宫,这一点并不会变,公子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故而来了太极宫。 原来是为了守着皇帝……我心中嘀咕。 “元初。”这时,桓瓖走过来,道,面上有些欣喜之色,“方才蔡太医说,待圣上烧退了,必可又再好一些。” 他眼眶上的青黑已经好了些,但仍然能十分清晰地辨认出来,让人觉得滑稽。不过桓瓖看上去并不在意,神色如常,似乎从未发生过争执。 不过此时听到这话,简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高兴。 “果真?”我忙问,“今夜便能好么?” “这我可不知。”桓瓖道,说着,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蔡太医说圣上恢复康健定然指日可待。” 我颔首。 “今日我还听说了一事。”桓瓖心情甚好,继续道,“你们可知,自皇后去了明秀宫,庞圭、庞宽、庞逢等人也带着家眷住到了郊外的别院。特别是庞逢,竟还连同府库也搬了去。” 公子道:“又如何?” “就在今日午后,他那运送财宝的车马在路上被人打了劫,据说数十个护卫,竟是打不过,将他的家当抢得精光。” 公子露出讶色。 我则毫不惊奇,在他提起庞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事。 “而后呢?”公子问。 “庞逢自是暴跳如雷,亲自领人去追踪不成,又去了京兆府和卫尉府,要那边出人给他查案。”说着,他神秘一笑,看了看别处,再度压低声音,“京兆府和卫尉府正为慎思宫之事焦头烂额,岂有功夫理他。” “皇后和庞圭那边呢?” “还无消息,不过定然更是无暇理他。”桓瓖说:“许多人都说,连庞逢都会被抢,可见庞氏的时运跟着昨夜是跟着慎思宫的火一道烧了去,到头了。” 说罢,他笑了笑,脸上恢复了那副纨绔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模样。 “如此说来,那些劫财之人,并未抓到?”我问。 “一个也不曾抓到。”桓瓖笑了笑,“那庞逢也是托大,以为雒阳是他的天下,定然无人敢在他头上动土。不料,偏偏就是动了,也不知他要气成什么样。” 我看向公子,却见他并无多少喜色。 “你方才说,圣上何时康复,那蔡太医亦不知晓。”公子道。 “正是。”桓瓖道。 公子颔首,没有说话。 桓瓖似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看着他:“你如何想?” 公子没有回答,又道:“你先前说,内宫的殿中卫士只剩下了二百余。” “嗯。”桓瓖道,“你担心皇后会来向圣上下手?” 公子摇头:“皇后虽已是不得回头,但还未失心至此。我担心的是梁王。” “梁王?” 公子道:“如今皇后在风口浪尖,最等不及的就是梁王。你若是他,一旦解决了皇后,下一步会如何?” 桓瓖想了想,惊道:“你是说,梁王会来向圣上下手,行废立之事?” 公子颔首,眉间沉沉:“若是如此,梁王不会久等。” 桓瓖皱眉,想了想,道:“可他怎敢如此?宗室并非蠢货,皇太孙和圣上接连殒命,只怕即刻就会有人以弑君之名讨逆。” 公子却反问:“你怎知宗室真愿意圣上活着?” 桓瓖一时结舌。 “且梁王若对皇后下手,必有一番混战,他大可说是皇后的人在太极宫中动手弑君。”公子冷冷道。 “那……”桓瓖皱眉,不由地看向皇帝的卧榻,“如此说来,只能盼圣上快些主事,以稳住大局。” 公子看向皇帝的卧榻,颔首,若有所思。 “长公主何在?”桓瓖道,“今日一整日也未在宫中见到她。” 公子道:“她说要为圣上祈福,今日到白马寺斋戒去了。” 我知道这是长公主的障眼法。自从我点明梁王的意图之后,长公主对梁王那边的功夫也下了不少,不外乎各种暗示他,会支持他夺权之类的,好让梁王放心大胆地去造反。如今之事,下一步便要看梁王,长公主当然是加紧煽风点火去了。 至于这太极宫,长公主虽然更倾向于上策,但毕竟全凭天意,为了保收,她还须得加紧联络秦王。而秦王既然已经自己来到了雒阳边上,还在我眼前肆无忌惮地示威,那他的兵马自然也已经不远。 故而她最不会去操心的,反而正是皇帝。 这时,外面几个殿中卫士走过来,与桓瓖低语两句,桓瓖与他们走了出去。 原地只剩下我与公子两人,公子看看我,忽而道:“你可是仍未用膳?” 我一怔,这才发觉腹中确是饥饿,因为秦王那混人,我竟是连用膳都忘了。 公子没多言,吩咐宫人去取些食物来,宫人应下,顺从地去取。 太极宫里的宫人和内侍都不是傻子,且经过这阵子潘寔和杜良的有意经营,留下的都是比较可靠的人。如今诸多异动,对于长公主和潘寔等人要做的事,没有人会怀疑,公子亦相当于半个主事之人,对于他的吩咐,自是不敢违逆。 宫人在偏殿里设下案席,将膳食呈上。我坐下来用膳,公子就坐在对面。 我用膳的时候,他并未出声,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许久,书页仍停在原处。 “公子在想何事?”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待得吃完,问道。 公子唇角弯了弯,眉间的思虑却不减,将书放在一旁。 “霓生,我以为,就算梁王若要向皇后动手,不会迟于这两日。”他说。 这话不错。公子如今对宫廷中那些龌龊事的敏锐之感又提升了些,实乃可喜可贺。 我说:“公子还在担心圣上的身体?” 公子颔首。 他望着外面的夜色,长吁口气,忽而道:“霓生,无论梁王还是皇后,他们派人入宫来对圣上下手,我等可抵御得几时?” 我想了想,道:“如今整个内宫只剩下二百卫士,而无论谁得势,只要手握北军,可用的人马百倍于内宫,就算死战,也不须得多久。” 公子神色严肃:“圣上仍不能主事,他们只要说我等挟持圣上意图谋逆,我等便只有受死一途。” 我说:“故而圣上主事,乃最是紧要。” 公子看着我,目光一动。 “霓生,此事如何可解?”他问。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却道:“公子为何问我?” “让太子妃和皇太孙假死倒逼皇后,是你的主意。”公子道,“后续如何,你定然早已都想到了。” 说实话,我甚是喜欢公子信任我的感觉,被喜欢的人认可,乃是极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同时,心中又有些遗憾。他对我愈发知根知底,我则无法继续毫无痕迹地装傻,这实在是损失了许多乐趣。 不过从决定帮助公子和沈冲解救太子妃和皇太孙开始,我就知道许多事不能再瞒住公子,且如今我既然已经想好了日后之事,便不想再对他刻意隐瞒许多。 我说:“公子担心圣上不能及时康复?” 公子颔首:“正是。” 我笑了笑:“谁说圣上只有康复了才可主事?” 公子看着我,目光微动。 “怎讲?”他问。 我望了望天色,道:“如今还未入夜,如公子所言,若无意外,梁王当会在今夜或明夜动手。” 公子神色严肃:“圣上仍不能主事,皇后只要说我等挟持圣上意图谋逆,我等便只有受死一途。” 我说:“故而圣上主事,乃最是紧要。” 公子看着我,目光一动。 “霓生,此事如何可解?”他问。 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却道:“公子为何问我?” “让太子妃和皇太孙假死倒逼皇后,是你的主意。”公子道,“后续如何,你定然早已都想到了。” 说实话,我甚是喜欢公子信任我的感觉,被喜欢的人认可,乃是极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同时,心中又有些遗憾。他对我愈发知根知底,我则无法继续毫无痕迹地装傻,这实在是损失了许多乐趣。 不过从决定帮助公子和沈冲解救太子妃和皇太孙开始,我就知道许多事不能再瞒住公子,且如今我既然已经想好了日后之事,便不想再对他刻意隐瞒许多。 我说:“公子担心圣上不能及时康复?” 公子颔首:“正是。” 我笑了笑:“谁说圣上只有康复了才可主事?” 公子看着我,目光微动。 “怎讲?”他问。 我望了望天色,道:“如今还未入夜,若无意外,梁王当会在今夜或明夜动手。” “而后呢?” “而后,圣上自会康复。”我说。 公子瞪着我,好像我又在故意装神弄鬼,拿他当小孩。 “你怎知晓?”他问道。 “我自是知晓,”我打个哈欠,懒洋洋地笑了笑,“公子忘了?我就是来给圣上辅弼的。” 我接连两日不曾睡好,精力有些不继。 公子虽将信将疑,但没有拦我。 我知道公子也很累,见皇帝跟前如今无事,便劝他也去歇息歇息。他跟我不一样,不用诓骗,潘寔也定然会给他准备一个舒适的歇息之处。 “你去吧,我不累。”公子道,“若这边有事,我自会去找你。” 他这么说,我也不再坚持。 自河西平叛的时候我就知道,公子是个每逢做大事的时候就能够忘却疲倦的人。这两日他比我歇息得还少,但精神甚好,目光奕奕,全无一丝疲惫之色。 于是用过膳之后,便去偏殿里,宽下外袍之后,在那张舒服的榻上和衣躺下。 这一觉,我睡得昏天暗地,全然无梦。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让我诧异的是,这房中不知何时点了灯,而我的榻旁摆上了另一只软榻,公子倚在隐枕上,面朝着我,亦睡得沉沉,地上落着一本书。 心想,我睡得果真死,这榻和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居然一点知觉也没有…… 不过这甚合我意。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唯恐自己发出一点动静,便要将他吵醒。 他睡着的样子,宁静而美好,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会随之静止,连灯光也凝固在那眉眼之间,温柔地描绘着低垂的眼睑、挺直的鼻梁,还有形状优美的双唇。 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大胆而肆无忌惮地端详过公子。这些日子以来,我虽尽力让自己在他面前神色自若,像从前一样跟他说话。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做不到跟从前一样。 他看着我的时候,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不太看着他的脸,总是借着这个或那个由头转开目光,仿佛多停留那么一会,他就会变成吃人的大蛇把我吞下去。 心撞着胸口,身上忽而有些热气,我将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散凉些。 我常常唾弃自己有贼心没贼胆,觉得公子定然也看出来了我那些别扭的举动,回想起来,觉得羞耻不已。可是同时,心底却又常常酝酿着甜。几乎每日夜里,我在入睡之前,总会躺在榻上回忆白日里与公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每当忆起那些有意思之处,我就会像个白痴一样,在被窝里不能自已地傻笑。 下次再这样看他,会是什么时候? 我心底在问自己。 也许,不会有下次。 我盯着他,竟是全然不能移开目光,一呼一吸,或者一点光影的微动,似乎都能让我铭记一辈子。 这偏殿虽是暖和,门缝里却仍不免透风。我许是有些着凉,盯着公子没多久,鼻子里一阵痒痒,突然,忍不出打了个喷嚏。 室中太安静,就算我用褥子用力捂着口,那声音也把公子吵醒了。 只见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片刻,目光抬起来,正正与我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鹅手残,贴了重复的,因为不能删字数所以暂且留着,日后补个小剧场吧tt 96、偏殿(下) “醒了?”他从榻上坐起来,声音带着些惺忪的低沉。 我应一声,正要起来,公子道:“方才可是你打了喷嚏?” “嗯。”我说,话音才落,公子忽而伸手过来,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窘了一下。 “公子,我那风寒早好了。”我说着,努力地无视他手心温热的触感。 “这由不得你说。”公子不以为然,“你连自己是不是发烧都全无知觉。” 我:“……” 不过我的确只是打了个喷嚏,公子探了片刻,似觉得无碍,收回手来。却又将我放在榻尾上的外袍取过来,放在我身上。 “穿上。”他说,“这殿中虽有炭火,可若不留神,最是容易着凉。” 我应了一声,乖乖地将外袍穿上,心中虽受用,却不禁想,公子近来这啰里啰嗦的劲头到底是从何处学来的,像个乳母一样…… 我这一觉睡得不短,看滴漏,竟已经将近子时。 “公子睡了多久?”我问他。 “不知。”公子拿起书来,继续翻,“那殿上无事,我便过来歇一歇。” 歇一歇,就来我这里么……心中倏而一荡。 我面不改色,又问:“外头可有消息?” “无。”公子道,“若有,他们会立即来告知。” 我颔首,见公子不再躺着,上前将那书拿开:“趁现在无事,公子还是躺下再睡多些。” 公子没有把书夺回来,看着我。 “我睡一睡也可。”他说,“不过你要陪着我。” 我一愣,面上倏而热起来。 “公子为何要我陪?”我问。 公子一脸理所当然:“你方才睡时,我陪了你许久,现在自当要轮到你。” 我:“……” 公子见我没有反驳,唇边弯起淡淡的笑,片刻,将隐枕放下,半躺在上面。 我将榻上的褥子拉起,盖在他身上。 “宫正说,你要在这偏殿中作法,这些软榻暖褥都是法器。”公子看着我,似笑非笑,“还不许人打扰。” 我颔首,毫无愧疚:“长公主让我来辅弼圣上,当年我辅弼公子的时候就是这么辅弼的。” 公子道:“便是睡?” “还有吃。”我从旁边的案上拿起水杯,抿一口,道,“他们又不许我触碰圣上,我能做的岂非就是这两样。”说着,我忽而想起些不对来,道,“我说不许人打扰,宫正怎将公子放了进来?” 公子一笑,不紧不慢:“你最为人知晓的功绩,不就是辅弼了我?”他伸了伸肢体,神色有几分慵懒,“我说我与你命数契合,凑在一处,法力更强。” 我一口水还未咽下去,听得这话,几乎呛了出来。 公子看着我,似乎对我的模样甚为得意,面上的笑容狡黠,却对我咳个不停的模样露出些嫌弃之色,从袖中拿出一块锦帕,递给我。 我忙将那锦帕捂着嘴,咳了好一会,眼泪都出来了才止住。 “公子怎敢对宫正这般胡说?”我哭笑不得。 “这怎是胡说?”公子道,“且这些什么命理之论,不就是你教的?” 我无言。 他说得对,这些鬼话的确就是我教的。公子真乃人才,别人上我的当都是上了就算了,唯有他还懂得举一反三,倒打一耙。 虽是无奈,但我却忍不住笑起来,越笑越觉得好笑,停不下来。 公子看着我,亦笑,却反问:“我说得不对?” “对。”我好不容易收住,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睛,替他将褥子捂好,道,“公子说得都对。” 公子露出满意之色,目光熠熠。 “霓生。”过了会,他的神色忽而变得认真,“等过了年节,我便搬出去。” 我一愣,看着他:“搬去何处?” “何处皆可。”公子道,“去买一处宅子,收拾收拾便可离开。” 我问:“可公子何来钱财?公主和主公必是不愿,若不让公子动府库,如何是好?” 公子道:“我与逸之说过此事,他愿借我。散骑省的俸禄不差,过得不久我便可还上。” 我无语。此事他虽然一直在说,但我总觉得定然远得很,不想他在自己都已经打算好了,还把沈冲也拉下了水。 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感慨。我总以为我对公子已经足够了解,可他仍然能时不时地做出些事来,让我刮目相看。 “可公子的仆从怎么办?”我说,“公子平日用惯的人,若长公主和主公不愿放,公子也带不走。” “多余的人不必。”公子道,“有你便是了。” 我怔住。 公子看着我,目光深深:“霓生,你说过会陪着我。他们就算不肯放,我也定要带你走。” 心中倏而“砰砰”地跳了起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一切似乎凝固在瞬间,我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不由地转开眼睛。 正在无言之时,门上响起一阵急促的叩响,有人道:“元初!” 是桓瓖的声音。 我和公子皆是一愣,回过神来。 公子随即下榻,去开了门。 “元初。”桓瓖走进来,风尘仆仆,鼻尖被冻得发红,却是神色兴奋,“方才明秀宫那边传来消息,梁王动手了!” 梁王的确没有久等。 就在亥时,在明秀宫担任戍守的右卫殿中将军陈复突然将各处宫门封堵。 梁王亲自来到驻在明秀宫附近的北军营中,拿出一份太后的诏书,对三部司马道:“皇太孙遭中宫陷害,今无罪而受诛于慎思宫!太后令我等入废中宫。汝等皆当从命,赐爵关中侯。不从,诛三族!” 右卫将军许秀随即带头呼应,而梁王的三个儿子早已以高官厚禄为许诺,笼络了北军中的大批将官,这些人亦跟着许秀鼓噪,未几,众人皆顺从于梁王。 此时,明秀宫中早已落锁,人们大多已经睡下。陈复与手下将宫门开启,梁王率兵马两千长驱直入,宫中的人惊醒之时,叛军早已杀了进来,庾茂等效忠皇后的卫士虽奋战,但奈何明秀宫无险可守,不久即溃败开去。 “皇后如何了?”公子紧问。 桓瓖露出可惜之色:“跑了。” 我和公子皆惊诧:“怎会跑了?” “详细不知。”桓瓖道,“来人只说事发之时,皇后恰好与庞圭等议事。那殿中除了内卫,还有庞圭的府兵数百。皇后甚为多疑,恐内卫似倒荀时一般反噬,总觉明秀宫非妥当之处,今日黄昏时,令庞圭将庞府兵马领入了明秀宫,以防万一。” 我心中不禁赞叹,好个皇后,竟能算到这一步,倒是有先见之明。 “而后呢?”公子紧问,“可知她逃到了何处?” “不知。”桓瓖道,“使者急着回来报信,等不得打探许多。只说皇后、庞圭及平原王带着人马往西北去了。” “慎思宫。”这时,我说。 公子和桓瓖即看向我,神色惊疑。 “你怎知?”公子问。 我说:“庞氏如今势力全在雒阳城中,慎思宫最是坚固。明秀宫生乱,皇后首要之事乃是自保,寻一处落脚之处站稳,再号令手下兵马与梁王一战。那慎思宫虽出了昨夜之事,兵马却仍在鲁京手中,可凭借防御之利拱卫皇后。而雒阳仍有皇后笼络的大批党徒,就算梁王一时突袭得逞,只要皇后与平原王性命无虞,便可成对峙之势,仍可一战。” “对峙之势?”桓瓖一笑,道,“这般说来,岂非要我等来引路,教梁王收拾皇后?” 我知道他的意思。 慎思宫那暗渠,如今仍然只有我们几人知道,不想峰回路转,竟又要往那上面打主意。 我摇头:“不可。” 桓瓖问:“为何?” “梁王太快得手,则定然要来太极宫。”公子明白过来,随即道,“圣上还未全然康复,让他去对付皇后,两相僵持,对我等有利。” 桓瓖了然。 “而后呢?”他又问。 “而后,”我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道,“便该圣上出手了。” 桓瓖不解:“可圣上还未康复。” 我与公子对视一眼,正待开口,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桓中郎,桓侍郎!”未几,一个内侍出现在门前,禀道,“长公主与豫章王到了,请二位到殿前议事!” “豫章王?”公子显然察觉到了诡异,问,“豫章王怎来了雒阳?” 内侍道:“豫章王奉太后诏令,率五千兵马入宫勤王。” “勤王?”桓瓖大吃一惊,“那些兵马何在?” “兵马已经进了宫城。”内侍道,“如今宫城各门戍卫,已归豫章王掌控。” 桓瓖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公子沉吟片刻,倏而看向我,目光锐利。 我知道他大概又在这事上嗅到了跟我有关的味道,只得作无辜状,催促道:“公子,这听上去干系重大,公子还是快快过去才是。” 公子没说话,但还是迈步跟随那内侍往殿前去。 可还没走两步,前方忽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元初表兄。” 我愣了愣。 檐下硕大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前方殿阁半明半暗的影子里,倏而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来。 待得看清,我愣了愣。 是南阳公主。 97、宫变(上) 公子和桓瓖亦露出讶色,片刻,忙上前见礼。 “公主怎在此处?”公子问。 南阳公主道:“我与劭来探望父皇,才到此处便听闻了梁王动手之事。”说着,她满面忧虑之色,“元初表兄,豫章王带了许多人马到内宫来,说是要保卫父皇。这宫中,果真又会再生乱事么?” 我心中感叹,这南阳公主虽然才十三岁,但果真生得娇美,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连我这女子也忍不住心动,想上前安抚一把。 只听公子道:“公主不必忧虑,豫章王帐下多有精兵,有豫章王在,无论宫外风云如何,圣上定可无虞。” 南阳公主望着他,微微颔首,眉间却依旧挂着不安之色,眼波顾盼。 公子问她:“广陵王亦在殿上?” 南阳公主颔首,轻轻叹口气,道:“劭甚为担心父皇,现下正在父皇榻旁。”说着,她瞅瞅公子,神色有些羞怯,“姑母和豫章王方才来到,问元初表兄在何处,我见姑母担忧,便也跟来寻元初表兄。” 公子看着她,片刻,行礼道:“如此,多谢公主。” 元初表兄…… 这几个字从南阳公主口中出来,温柔又亲切。 我看着她,不禁想,若无意外,到了将来的某一日,她大概会将那“表兄”二字去掉,叫公子“元初”。 这世上的女人,除了长公主、太后以及一些与桓府来往密切的女长辈,便只有公子的妻子可以这么唤他了…… 心中这么想着,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碍眼得很。 “元初表兄,”南阳公主又不安地问道,“听说梁王对付了皇后之后,便要来对付父皇,可是真的?” 公子道:“宫外之事尚不明朗,不过公主与广陵王可安心,臣等定然拼死护卫宫中周全。” 南阳公主终于露出和缓之色,微微地抿了抿唇角,应了一声,目光柔和。 公子不多停留,往殿前而去。南阳公主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我慢吞吞走在后面,看着二人并立在灯下的身影,只觉一言难尽。 “元初表兄……”前面,南阳公主那细声细气的声音仍不时传来。 我不由地挖了挖耳朵,觉得它要是马上能聋了就好了。 “在想何事?”旁边,桓瓖的声音忽而传来。 我瞥过去,只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旁边,看着我,意味深长。 “自是在想豫章王之事。”我淡淡道。 桓瓖却是一笑:“不见得。” 我对他的打扰兴致寡淡,没有理会。 桓瓖却似不打算放过,他跟在我身旁,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你在想着前面那二人之事。” 我愣了愣,转头看他。 只见他也瞥着我,一脸笃定。 那得意洋洋的神色,配上那仍然青黑的眼眶,看上去像个十足的傻瓜。 “公子胡说什么。”我神色淡然。 “别装了。”桓瓖说着,看了看前方,意味深长,“我说你得了我那计策后怎一直未留在桓府,原来你又打起了元初的主意。”说着,弯起唇角,再把话音压低,“上次我与你说的那些,你莫非是用到了元初身上?” 用了不止一次。 不过我是不会承认的。 “公子管我用在谁身上。”我眼睛看着檐外的夜空。 桓瓖摇头:“若是用在元初身上,那招定然不灵。” 我听着,心跳好似空了一下。 “哦?”我看看他,一脸不以为意,“公子的那些招式,还分人?” “自是要分人,男子也是人,怎可一概而论?”说罢,他对我眨眨眼,“可要我再教你几招,帮你将元初追到手。” 此人吃完沈冲吃公子,脸皮果然厚得能当盾使。 “哦?”我故意慢下步子,“价钱呢?” “你教我如何当上大司马。” 我冷笑一眼,翻个白眼,转头走开。 豫章王先前将人马藏匿在邙山之中,得到梁王动手的消息,即从大夏门开入宫城,甚为顺利。 这自是长公主的手笔。皇后去了明秀宫之后,长公主随即着手此事的安排。 庞氏掌权以来,对内宫各处宫门的值守殊为重视,将所有司马都换上了自己的人。皇宫中唯一直通雒阳城外的大夏门,司马是唐宏。此人是庞圭多年心腹,庞圭将大夏门交与他,可见重视非常。 而副司马何建,原来是庾茂的副手,在火攻庆成殿时,何建出力不小,并亲手斩杀了荀尚的得力僚属梁幡。这般功劳,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已经加官进禄,被任以舒服的肥缺,至少也能得个爵位。但何建因为非庾茂嫡系,最后,只被任命为大夏门副司马,每日仍像个郎官一样,早晚值守宫门。 豫章王入宫,此人乃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曾是公子族叔左卫将军桓迁的僚属,虽不久调离,但与桓迁算是有旧。在我的提议下,长公主让桓迁出面,以高官厚禄为许诺,拉何建入伙。何建对庞氏早有不满,欣然应允。当夜,梁王那边的消息才传到,何建便与几个亲随一道动手,杀了大夏门司马唐宏,打开城门,将豫章王兵马放入城中。 而豫章王既然是被皇帝倚重的人,果然也并非草包。 才入城中,他就趁着夜色,派兵先解决了各处城门守卫,将内宫封闭。而后,他又迅速清除了内宫中的皇后余党,包括永寿宫卫尉李彬在内的百余人,或杀或囚禁,皆是在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被解决干净。 与先前那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比起来,豫章王简直判若两人。 我跟着公子等人来到皇帝平日在太极宫召见朝臣的殿阁里之时,长公主和豫章王正在说着话。 长公主一身白狐裘,风尘仆仆,贵气逼人。而豫章王穿着一身铠甲,非金非银,看上去乃是真正经历沙场之物,在灯光下锃亮。 除了他们二人,宁寿县主也在。 她立在豫章王身旁,身上穿着貂里锦袍,却是男服的样式,腰间配着一柄嵌玉宝刀,看上去仍亭亭玉立,又颇有几分英气,教人眼前一亮。 看到公子和南阳公主一道进来,长公主露出笑意,上前拉过南阳公主的手,倏而皱起眉:“怎这般冰凉,我方才还在寻你,怎转眼便看不到了。” 南阳公主带着些羞怯之色,道:“我方才见姑母寻找元初表兄,听闻表兄正在偏殿休息,便替姑母寻去了。” 长公主一脸慈爱,笑盈盈地将南阳公主拉到殿内,目光若有若无地从公子面上瞥过。 公子神色无波无澜,自去与众人见了礼,对长公主道:“儿听闻,梁王动手了。” 长公主颔首:“正是。”说罢,她转向豫章王,微笑道,“若非你来得及时,这宫中的皇后余党听得明秀宫之事,只怕要起一阵乱子。” 豫章王亦笑了笑,声音中气十足:“我等按公主吩咐,入夜即埋伏在大夏门外,幸不辱命。”说罢,他面上浮起些严肃之色,道:“不知梁王那边现下如何,方才来人奏报时,公主也已听到,皇后遁入了慎思宫,只怕梁王那边要僵持一阵。” 长公主道:“圣上要全然痊愈,恐怕还须些时日,这岂非对我等有利?” 豫章王点了点头,却仍然锁起双眉:“有利有弊。这般下去,雒阳要生一场大乱,且如今皇太孙殒命,圣上病重,无人主事,只怕凭太后声威,亦不可压住藩王。若雒阳局势不早早定下,诸国定然以勤王戡乱之名插手,到得那时……” 长公主亦叹口气,怅然道:“是啊,实教人堪忧。”她说着话,却将目光瞥了瞥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 豫章王的这番担忧,在我最初给长公主谋划的时候,便已经想清楚,定下了那引秦王入主宫城的下策。 而秦王今日既然已经来找过我,想来也定然接触过长公主,说不定,还跟她见了面。如今看长公主的神色,全然胜券在握,并不似豫章王那样思虑重重。 正想着,忽然,我发现宁寿县主在对面看着我。 她一直没有说话,却目光明亮,教人不可忽视。 “母亲,我可去守宫门。”公子思索片刻,道,“我在河西守过城,军务亦不陌生。” “你去做甚。”长公主却道,“河西是河西,你对付的不过是些毛贼。如今此地可是宫城,岂得相提并论。且豫章王已经派手下得力之士,将宫门各处把守,有豫章王在,我等有甚不放心。” 长公主果然是个懂得把场面做全的人。就算不久之后形势不妙,她很可能会迎来秦王,将豫章王和梁王一并对付,如今在豫章王面前也要把话说得天上有地上无,哄得人家舒舒服服。 果然,豫章王得了这赞誉,面上神色甚是和蔼。 “元初可放心。”豫章王的语气把握十足,对公子道,“我那五千兵马皆精锐之士,无论攻防,皆所向披靡。就算北军全数攻来,也休想轻易拿下宫城。除此之外,另还有五千兵马已在路上,一旦有战事即可为增援,前后夹击,定教乱党不战自降。” “莫忘了太后和圣上都在宫中。”长公主亦道,“豫章王奉太后诏令入宫护驾,胆敢攻打宫城者,皆犯上作乱,天下共讨,梁王便是有心来犯,也要掂量掂量。” 得了这话,众人皆露出鼓舞之色,唯公子仍看上去并非释然,看着长公主,没有多言。 正说着话,突然,外面有将官来向豫章王奏报,说宫门外来了一部北军兵马,说是梁王派来的。他奉太后诏令缉拿庞氏乱党,恐贼人在内宫对皇帝和太后下手,特来护驾。 豫章王冷笑一声,道:“去告知来人,便说圣上与太后皆是安好,梁王不必担忧,尽心缉捕庞氏余党便是。” 将官应下,转身往外而去。 宁寿县主对豫章王道:“如长公主所言,梁王果然有意对宫城下手。” 豫章王颔首:“此部不过先锋,梁王还未解决皇后,尚无暇分神顾及宫城。”说罢,他对长公主道,“然此事且不可掉以轻心,我等仍须严阵以待。我这便往各处宫门去巡视,以免疏漏。” 长公主颔首,正待说话,这时,杜良突然自殿外匆匆走了过来。 “长公主!豫章王!”他面上不掩激动,“圣上大安了!” 98、宫变(下) 众人乍闻此言,皆露出惊喜之色。 “圣上大安?”长公主一下从榻上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果真?” “正是,此乃臣亲眼所见!”杜良道,“圣上方才醒来之后,竟说出了臣的名字,又示意臣扶他起身,臣等扶着他,竟是站了起来!” 众人大喜过望,即刻出门,快步朝皇帝的寝殿而去。 寝殿中仍然温暖宜人,众人进入殿内,只见龙榻前,皇帝已经由广陵王扶着,正慢慢走着路。虽那站着的姿态仍有些龙钟,但显然已经不似先前那样病弱,瘫痪的半边已经有了知觉和气力,能够支撑他站立稳当。 “父皇!”南阳公主轻唤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扶着他,又惊又喜地将他端详。 皇帝看着她,忽然,嘴唇张了张。虽说得艰难,但仍然听出他正在唤南阳公主的名字。 南阳公主倏而双目通红,跪下向他一拜,喜极而泣。 众人亦喜出望外,忙齐齐上前向皇帝跪拜,恭贺康泰。 皇帝看着他们,脸上亦已经没有了先前那般的麻木之态,露出欣慰的神色。他再缓缓开口,让众人起身,又说了些宽慰之言。可当他把话说完,众人面上的笑意却微微僵住。 只听他的声音如同舌头打了结,模糊而无力,并未恢复他得病之前说话的模样。 在南阳公主和广陵王围着皇帝嘘寒问暖的时候,长公主和豫章王将蔡允元唤道一旁。 “不是说圣上大安了么?”长公主沉声道,“怎还连说话都说不清?” 蔡允元忙道:“公主,圣上自服药到开口言语,只用了不过数日,这已是上天眷顾,只怕到了旁人身上,恢复得一半也不及。” 公子问道:“如此,圣上何时可言语自如?” 蔡允元为难道:“以此药往日药效所见,治愈偏瘫、恢复行走乃是效用最佳,可言语恢复则在其后,只怕……” 这时,突然,那边又是一阵惊呼,随后传来忙乱之声。 众人急忙赶去看,只见皇帝双目紧闭,昏迷了过去。 “怎会如此?!”长公主又气又急,问蔡允元,“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蔡允元将皇帝查看了一遍,目光惶惶然,向长公主道:“圣上的高热未褪,仍在关口。” 长公主神色不定。 “何谓关口?”豫章王忙问。 长公主看向他,神色缓下,道:“便是仍与先前一般,圣上正好转,然那药性太猛,以致有些反复,待得这烧热褪下,便无事了。” 说罢,她看了看蔡允元。 蔡允元并非愚钝之人,即刻明白过来,点头道:“正是,正是!” 豫章王的神色松下一些,脸上却全无解脱之色。 “圣上还要多久才能醒转?”他问。 蔡允元道:“只怕最快也须得二三日。” 众人面面相觑,豫章王又问了蔡允元几句,蔡允元皆恭敬地答了。 “圣上会好转,公主切勿太过担心。”宁寿县主对南阳公主安慰道。 南阳公主轻轻地应了一声,手捧着胸口,眼睛却瞥向公子。 我亦瞅向公子,只见立在长公主身后,似无所觉,只看着龙榻上的皇帝,面色沉静。 蔡允元方才说提到关口,在场的人之中,除了他和长公主,便只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那些试药的病例之中,关口的高烧乃是关键且危险。它常常要持续两三日,能一次挺过去的人,大抵可恢复;而有几人,先出现好转之兆,继而又昏厥,反复折腾之后,支撑不下去,最终一命呜呼。 如今皇帝的模样,却正似那后者。故而长公主方才变色,已是感到事情不妙。 豫章王是长公主用皇帝的病能治好的由头哄来的,为了稳住他,此事自是不能让他知道。只见长公主又说了一番宽慰的话,吩咐蔡允元和内侍宫人好好照看皇帝,对众人说皇帝须得静养,不宜打扰,纷纷离开了寝宫。 “霓生,”走出殿门之时,公子忽而转头对我道,“今夜你切记跟在我身后,便向倒荀那时一般。” 我愣了一下,虽然他每次都这么说,但这话进入耳中,心中仍涌起暖意。 经过了慎思宫之事,我疑心公子对我身上的功夫有所察觉。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忘这样交代我,把我的安危放在心上。 “知晓了。”我轻声道,笑了笑。 今夜这宫中人人注定不眠,豫章王去巡视宫门,公子和桓瓖也未闲着,随他同去。 我则被长公主留下来,说是圣上还未好全,我作为辅弼,不可离开他榻前半步。虽然我舍不得离开公子,但我知道长公主必然是还有话说。公子也未阻拦,对我说外面寒冷,让我留在殿中,说罢,随豫章王离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长公主不多废话,道:“如今之事,只怕圣上指望不大,为防万一,那权宜之计乃是势在必行。秦王已到了城外,无论梁王和皇后谁输谁赢,秦王都不会久等。那婚事,我也与昌邑侯商议过,只待诸事平定,便可与秦王议婚。” 她这么说,我全然不觉意外。 长公主是个精明的人。她虽一向看不上秦王,但定计以来,在秦王那边下的功夫,并不比皇帝这边少。她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当下,她见得势头不对,可即刻取舍。豫章王千里迢迢而来,方才还说得热络,她也可转头舍弃。 “秦王何时动手?”我问。 长公主道:“秦王派使者来说,雒阳乃天下首善,不忍见黎民逃散,一旦生乱,他便会率大军平定。想来是要等梁王先收拾了皇后,他再出面坐收渔利,少说也须得二三日。” 这般分析不假,如果我是秦王,我也会挑这最舒服的方式。 秦王此人,满肚子阴险心思,说起场面话来倒是冠冕堂皇。皇帝这兄妹几人,一个赛一个会演戏。 我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梁王已经与皇后动手,那么秦王也在不远。” 长公主叹口气:“正是。” 我说:“不知董贵嫔何在,此事由她出面,当是最佳。” “董贵嫔就在太后宫中。”长公主道,“都安乡侯董禄、淮阴侯夫妇,还有贵妃和城阳王亦在。” 我听着这串名字,心中明白到了此时,无论是桓氏还是沈氏,果然都已经为后路做好了准备,再想想秦王说的那些话,心底不禁有些欷歔。 “你如何想?”长公主问道。 我神色自若:“公主已有计议,自是按计议行事。” 长公主颔首:“我亦是此想。”说罢,她走出去,令从人备车,往永寿宫而去。 我没有跟去。 虽然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后路,但不到最后一刻,长公主显然也不打算放弃皇帝,令我仍在太极宫里给皇帝做那辅弼之事。 打扰的人终于都走开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前殿,飞速计较起来。 如果秦王不曾耀武扬威地将我诓去训话,我应该也会鼓励长公主放弃皇帝,并且还会给她再出些主意,让她在秦王面前更加讨好。 不过如今形势变了,我也跟着改了主意。 如秦王所言,他既然来了,就不会无功而返。这说明我那些计策虽然被他识破,但他也不能抗拒赌一把的诱惑。而他的底气,就在于他在太极宫的耳目所见。的确,看皇帝这病势,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中风会在一夜之间痊愈。一个不能主事的皇帝,便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如果我是秦王,无疑也会这般作想。 故而我若不想让秦王那些威胁之言得逞,便须得反其道而行。 他既然赌的是皇帝无法在他入宫前主事,那么我便只有强行用皇帝对付他这一条路可走。 我没有把我的计划告诉长公主。因为秦王这样的人,寻常把戏在他眼中,只怕难以障目。若想要瞒过他,唯有全心全力将全套做足了,而要将全套做足,最好的办法便是连做的人也蒙在鼓里。她那边做得越是好,我这边就越稳妥。 所以,长公主放开手去笼络秦王,乃是我所乐见。 99、毒药(上) 我回到皇帝的寝殿之中,才入内,忽而看到南阳公主和广陵王正迎面走来,身后跟着贴身服侍的宫人和内侍。 南阳公主的面上有些忧虑之色,广陵王亦闷闷不乐,手与南阳公主牵着,往殿门外去。 我对观赏他们并没有什么兴趣,与宫人一起退到了旁边作恭送之态。 但那身影才经过我面前,忽而停住,片刻,我面前的丝毯上出现了一双精致的珠履。 “你是云霓生?”南阳公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眼,只见她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好奇。 “奴婢正是。”我道。 “我见过你。”她说,“听说你总跟着元初表兄,是么?” 我心底翻个白眼。 “禀公主。”我不紧不慢地答道,“奴婢是公子的贴身侍从,自当跟随公子。” 南阳公主没说话,似乎仍然在打量着我。 “姊姊,回去吧。”这时,广陵王在她身旁嗔道,“我困了……” 南阳公主应了一声,片刻,对我道:“元初表兄今夜必是辛劳,你替我传话与他,让他多多注意身体。” 鬼才传话。 我心里想着,答道:“奴婢遵命。” 南阳公主不再多言,带着广陵王和众人离开。 我瞥一眼她离去的方向,不再多想,自往殿内而去。 皇帝的寝殿里,幔帐已经放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内侍、宫人和卫士都认得我,见我前来,没有阻拦。我却不是去看皇帝,往殿中瞅了瞅,只见蔡允元正坐在殿中一角的案前,定定的,并非在歇息,却是在发呆。 我走过去,许是听到了动静,未几,他抬起眼来。 “蔡太医。”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微微一笑,“太医有心事。” 蔡允元看着我,露出些疑惑之色:“你是……” “我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婢,叫云霓生。”我说。 许是听过我的名字,蔡允元露出了然之色:“便是那位可为人辅弼的侍婢?我方才还听宫正说,长公主让你到圣上跟前来,以图庇佑。” 我笑了笑,道:“那些神神道道之事,不足为信,真正可辅弼圣上之人,乃是蔡太医才对。” 蔡允元一愣,苦笑,没说话。 “我知晓蔡太医所虑何事。”我低低道,“圣上的病,只怕是难了,对么?” 蔡允元神色一变,忙看向周围。 那些宫人和内侍要么守在皇帝面前,要么到外间去打盹,这里这有我和他两人。 片刻,他的目光转向我,神色沉下:“你怎敢这般胡言。”说罢,起身便要走。 我并未阻拦,淡淡道:“我知一法,可解太医危困,太医不想听么?” 蔡允元顿住,未几,转头看我。 他神色狐疑不定:“何法?” 我不答,道:“右边偏殿无人,我在那里等太医。”说罢,起身而去。 蔡允元没有让我久等,我回到偏殿里,才在案前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他走进来,盯着我,与我隔案对坐,一语不发。 “太医来了。”我说。 “你怎知圣上之事?”他仍捉着方才的疑虑不放。 我说:“我看过蔡太医试药的手记,故而知晓。” 这话出来,蔡允元的面色又是一变。好一会,道:“长公主给你的?” “不是她还有谁。”我说,“不过折损了这么许多人命,若仍换不来圣上安泰,只怕太医不但要失了那光宗耀祖的抱负,连身家性命也要搭进去。” 蔡允元的神色倏而变得灰败。 他闭了闭眼,嘴唇微微发抖:“我尽力了。” “太医并不曾尽力。”我断然道。 他看着我,吃惊不已。 “你何出此言?”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激动,压着声音道,“我自接手此事以来,几乎日日不眠,为圣上与长公主鞠躬尽瘁,若这般不算尽力,何为尽力?” 我不为所动,道:“太医所谓尽力,不过劳神劳心,却不曾劳智。” 蔡允元一愣。 “何为劳智?”他问。 “人皆有智,如太医般世家子弟,智力来源乃在于家学。太医安身立命,可倚仗者,亦是家学。”我说,“蔡氏世代为医官,毒物最精。太医先祖蔡敏,除研制了回风散之外,还另有一奇药,名半路仙。各路疑难杂症,辅以此药,可使药效加倍,蔡太医莫非不知?” 蔡允元大惊。 他看着我,好一会也说不出话来。 “你究竟是何人?”他低低问。 “我说得不对?”我不答反问。 温和的灯烛光下,蔡允元神色踌躇不定。 “确有此药。”他说,声音却有些结巴,“可……可那是毒药……” 我说:“莫非回风散不是毒药?” “那不一样。”蔡允元道,“回风散乃以毒攻毒,其实尚算得是药;而半路仙则不然,那是真正的毒药。其辅佐之理,似附骨吸髓,透支精气以助药效,其量少则无用,多则教人顷刻暴毙,就算是我先祖也不敢乱用。” 我说:“是么?如此说来,太医从不曾用过此药。” 蔡允元决然道:“自不曾用过。” 我说:“那么当年那荀皇后得病,本已是渐渐康复,眼看就要大好,又是缘何突然暴毙?” 室中倏而安静。 蔡允元看着我,似乎要用眼神将我戳穿。 我看着他,仍神色自若。 “你……你到底……”他仿佛见了鬼,额头上竟泛着细密的汗水光泽,“我不知你此言何意。” “太医不必惊惶。”我说,“我不过去看了些太医署的档案,见当年荀皇后的病甚是有趣。她在病重中突然好转,却又在几日后突然去世。而医治她的人,正好是蔡太医。” 蔡允元怔怔不语。 “我知道不是你。”我的声音缓下些,“当年太医令胡珙对你甚为看重,曾有意作为他告老后的太医令继任,但因得此事,袁氏和荀氏皆震怒,若非胡太医力保,你差点丢了性命,而此事之后,那太医令之位也是无缘。蔡太医可知晓,当年那荀皇后明明好好的,怎突然去世了呢?” 蔡允元抬起眼,盯着我:“你是说……” 我笑了笑:“蔡太医定然也是怀疑了许久。荀皇后在宫中生活,除了蔡太医外,照料她的宫人多了去了,谁人都可在她的饭食和药物中做些手脚。据我所知,那时荀后已经失宠圣前,而最得圣上青睐的,乃是当年的庞贵妃。而荀后去世,袁氏倒台后不久,庞贵妃便被立为了中宫。我话说至此,太医当可明白,此事获利最大之人是谁。” 蔡允元神色怅然,少顷,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我说:“蔡太医既然知晓如何用那半路仙成事,何不再用一回。” 蔡允元摇头:“当年医治荀后之时,我已是胆战心惊,后来出事,险些赔进去性命。如今医治的可是圣上,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 我叹口气:“蔡太医以为说一声不敢,便可无事了么?” 蔡允元皱眉:“你何意?” 我说:“不管蔡太医用不用那药,如今医治圣上的既是蔡太医,圣上一旦驾崩,便是蔡太医之事。” 蔡允元道:“长公主说过,不管圣上可救与否,她都不会为难与我。” “哦?”我说,“那么方才蔡太医为何忧虑不眠?” 蔡允元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我说:“如今宫外之势,蔡太医亦知晓。皇后和梁王皆是虎狼之徒,无论谁得胜,必要来威胁太极宫。而圣上一旦故去,长公主便是孤家寡人,她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保得蔡太医?圣上暴毙,无论何人当权,为了安民立威,最好不过的办法便是揪一个弑君之徒。” 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色,我冷冷道:“这般罪名,可不是医死个不受宠的皇后便可解脱,只怕到得那时,蔡氏诛灭九族亦不足以清偿,太医可曾想过?” 100、毒药(下) 蔡允元离去的时候,神色坚定。 皇帝久病,太极宫中专门备有药室,凡入药之物,应有尽有,蔡允元配置药方虽然须得些时候,但应当不是难事。 说动了他之后,剩下的事,我插不上手,忽然变得无所事事。我想去找公子,但这内宫十分大,他随豫章王巡视,也不知巡视到了何处。我权衡再三,觉得太极宫这边更为紧要,暂且不离开为好。 于是,我坐回到软榻上,想继续睡我的觉。 但躺着,一时却睡不着。 心中将前后之事再度细细思考,觉得没有什么错漏了,才闭起眼睛。 其实,我说那些什么看过太医署档案之类的话,自然是鬼扯的。太医署中就算有档案,也不会让我这样的人去看,且官署那些人,总有写错个字就怕担责的毛病,往往对重要的事记录得含混不清。但想知道宫中的秘辛,并非只能从纸面上知道。书页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如长公主的贴身女官李氏那样的人,从先帝时起就一直在宫中侍奉,消息灵通,就算跟随长公主嫁人也从并不妨碍她们知晓各路八卦,并且还十分的嘴碎。只要从他们嘴里多番打探,对比梳理,得到的消息,往往比纸面上的更多也更可靠。 便如荀后那事,我当初也就是出于好奇,多问了问,不想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心思转着,千头万绪,蓦地,我又想到了秦王。 那张烦人的脸似乎又飘荡在眼前,阴魂不散。 有一件事我感到有些放不下。 他白日里说话那般底气十足,似乎打算好了一切。那么,他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我想来想起,觉得他不至于太快,因为梁王和皇后还没打出胜负,他总要坐收渔利;但也不至于太慢,因为他要确保不让我医治皇帝的奸计得逞。 心底有些疲惫。 我这辈子最讨厌揣测他人心思,尤其是秦王这种阴阳怪气深不见底的人…… 那偏殿里仍是温暖,我想着事,不由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水杯还放在榻旁的案上,我起身喝水时,目光停留在面前的那张软榻上。 那是公子方才睡的,仍摆在我的榻前。 我盯着它,不由地起身,走过去,在那榻上坐下。被褥和隐枕上,似乎仍然存着些微的温暖。我凑近前,在他方才躺在的位置上躺下。 柔软的褥面上,似乎还带着些淡淡的气味。我把脸埋在上面,深吸一口,只觉心砰砰撞着,仿佛做贼。 他什么东西你不曾动过,连这衣服上的香气都是你调的,用得着这般忸忸怩怩……一个声音在心里道。 可这么想着,我又不由地往门背上瞅去,看看那门闩是不是放好了。 四周寂静,连风声和虫鸣都没有。 我重新躺下来,不由地,又想到公子先前在这里说的话。 ——多余的人不必,有你便是了…… ——霓生,他们就算不肯放,我也定要带你走…… 心像是突然被驱赶着,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寂静的夜里,能听到它撞击胸口的声音。 想起他那认真的神色,我不禁苦笑。 他已经想好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但我,却想着如何离开。 说实话,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很是心动。我也希望我能够像他说的那样,跟他生活在一起。 不过不是雒阳。 在雒阳,就算他现在对南阳公主无意,最终能配得上他的婚姻的人,也还是南阳公主这样的人,而不是我。他就算再喜欢我,再离不开我,我在他面前,也仍然是个侍婢。 我知道我不能这般强求,因为我从未对他说过我想要什么。 当心中浮现起方才南阳公主和他站在一起的模样,一股冲动倏而油然而生。 我若是跑到公子面前,将我的想法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他会不会……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在心底将这念头打断。 想让他丢掉一切跟你走,娶你,随你去做一个田舍翁么? 离开了桓府,离开了雒阳,离开这花繁锦绣的世界,桓公子就不再是桓公子,他先前所有的一切光芒便再不复返。 他才十九岁,冲动热血,就算一时愿意,日后呢?无论他还是你,若觉得日子过得不如先前所想,可会后悔? 你后悔,你还是你,大不了再跑。 可公子呢?就算他再回到雒阳,回到桓府,周围的人如何看待他?以他那云端上的心气,如何忍受得了别人的嘲笑? 你何其忍心? 云霓生,心里暗自想,勾引了就要负责,你可不能去做始乱终弃之事。 我望着黑洞洞的房顶,只觉怅然。 这一觉,我睡得相当囫囵。 中间,还做起梦来。 我梦见我到处寻找着公子,就像小时候,我有一次跟祖父走失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到处找,心急火燎。 可好不容易找见了,我却发现他正骑在马上,身上穿着华丽而隆重的衣裳,像个迎亲的新郎。而周围的街道上,人山人海,雒阳的人们争相观望,口中说着话,都离不开“桓公子”。 我想将公子看清些,却怎么也追不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直在远去。还有他身后那新妇乘坐的鸾车,描金嵌玉,流光溢彩。 ——“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你果然不曾骗孤。” 一个声音倏而在身后道。 我回头,却见是秦王。 “云霓生。”他说,“你可到孤身边来。” 我烦躁至极,见四下无人注意,正想将怀里藏着的匕首掏出来让他闭嘴,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渐渐真实,将一切驱散。 我睁开眼,一坐而起。 殿门外,一连串脚步声匆匆而过,似乎是太极宫的卫士。 我忙穿上外袍,走出去。却见是宫人内侍皆慌慌张张,有的站在廊下交头接耳,有的则想出去观望,小步跑下台阶。 “出了何事?”我拦住一人问道。 他说:“宫门外,来了许多兵马!” “兵马?”我讶然,“哪处宫门?” “哪处宫门都有!”他神色不定,“据说是秦王的,他带着十万辽东兵到雒阳戡乱来了!” 秦王出手的时机,出乎了长公主意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未想到他连舒舒服服地坐收渔利也不在乎,在梁王还未将皇后收拾清楚之前,就威风八面地打上了门来。 ——我甚想知晓,你还能如何阻止我。 震惊过后,我想起了秦王不久前对我说的话。 他此番行动,迅速而利落,超乎我从前见过的所有。而他的目的也不难猜,那就是直取皇宫而来,不给我或者大长公主丛中斡旋、挑拨各方对峙以渔利的机会。皇帝仍不能主事,长公主就只能选择了秦王,一点犹豫的余地也不会有。 霸道而干脆,让人脊背倏而发寒。 我深吸口气,待得冷冽的风冲散胸口的闷气,少顷,不禁冷笑。 祖父说过,人这一生,最寂寞的莫过于没有对手。 而目前为止,能让我感到切切实实的逼迫的,只有秦王。 按道理,我是应该佩服他。 我没有耽搁,为了将事情打听得再清楚一些,即刻走到前殿去。还未到门前,我便遇到了潘寔和杜良。二人也是刚刚得知这消息,尚处于震惊之中。 “长公主何在?”我问。 “不知。”潘寔道,“方才她曾派人来查看圣上病势,问明之后便走了,再也没了消息。” “当是在永寿宫。”杜良道,“我这就派人去请。” 我说:“不必,长公主不会来。” 众人皆讶。 杜良看着我,问:“为何?” 我说:“长公主那边,有更重要的事。” 他们一脸不解。 我知道对于长公主而言,必是已经别无选择。永寿宫那边有下策中最关键的太后,董贵嫔和都安乡侯也在,长公主当不会来太极宫。 正说着话,忽然,阶下有人影匆匆上来,定睛一看,却是公子,旁边跟着桓瓖。 “霓生。”公子快步走到我面前,沉声问道,“秦王之事,你可听说了?” 我颔首,道:“公子可是方才从宫门回来?” “正是。”公子道,“我等正随着豫章王巡视防务,秦王兵马便突然到了城外。” 我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子上,忽而有些心疼。 桓瓖问:“可见到了长公主。” 我摇头,又向公子问道:“公子可知秦王那边的状况?” “方才我探听了些,正是要来与你说。” 心中动了动,我忙道:“如何?” 虽一些细节尚不明了,但在公子的简要叙述之下,事情的脉络仍可了解大概。 梁王对明秀宫出手之后,皇后和平原王、庞圭、庞宽、庞逢等人及时出逃,躲到了慎思宫里。梁王随即领兵将慎思宫围困,而庞氏也绝非吃素,随即调来了府兵以及驻守在雒阳城外的北军人马,而先前被梁王以太后诏令胁迫的北军部众之中,有不少人曾为庞氏笼络,见得双方对峙,便见风使舵起来。在梁王围困慎思宫的时候,纷纷倒戈,引发混战。 故而先前梁王派人来皇宫被挡了回去,那边一直不曾再有人来,据说在慎思宫前,双方人马打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这个时候,秦王领着大军突然出现。 他没有从大夏门直接威胁皇宫,而是首先开进了雒阳。 大军进城之时,并没有与守城的军士激战。京兆府尹赵绾,拿着太后的谕令,命城门校尉将外郭城门打开,迎秦王入城戡乱。 “太后谕令?”桓瓖闻言,吃一惊,“赵绾何时竟得了太后谕令?莫非是矫诏?” 我则一点也不奇怪。 那不会是矫诏,因为长公主既然已经打算一搏,不会连这点诚意也不给。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也看着我,面上毫无诧异之色。想来他在得知的时候,已经想到了缘由。 “可知秦王大军有多少?”我问。 “当有五万。”公子道。 “如何部署?” “秦王入城之后,即刻分兵三路,两万人前往慎思宫戡乱,一万镇守雒阳各处城门,而其余两万则以护驾为名,陈列宫前。” 潘寔和杜良皆目瞪口呆。 “秦王远在辽东,怎会……怎会一夜之间带着数万兵马到了雒阳?”潘寔说话时,竟有了些结巴。 “这还用问么。”桓瓖冷冷道,“只怕是早已谋划好的事。” 公子没有回答,却看着我。 “霓生,你可有计策?”他问。 我正要开口,一个内侍匆匆地走过来:“桓侍郎!”他行个礼,道,“桓侍郎,桓中郎!豫章王正在前殿等候,请二位过去一趟。” 公子颔首,没多言,转身往前殿而去。 豫章王已经回来,正在殿内踱步,神色沉沉,而宁寿县主立在一旁,蹙眉不语。 秦王突然杀到,显然让他也很是措手不及,那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镇定,狐疑而焦虑。 见到公子入内,他不待见礼,即刻问道:“长公主何在?” 公子与桓瓖对视一眼,道:“我等方才去了永寿宫,母亲并不在宫中。” 豫章王目光定了定,惊诧不已,随即变得逼人。 “不在永寿宫?”他冷冷道,“莫非真已经离开了皇宫,去勾结了秦王?” 我想,这豫章王虽然后知后觉,倒也是个清醒的人,事情才出来就嗅出了味道。 “母亲不在宫中,定是有了要事。她一向心系圣上,必不会去做不利圣上之事。”公子正色道。 豫章王的神色无改:“既如此,长公主可曾交代你话语?” 公子迟疑了一下,道:“不曾。” 他自然不会拿这样的事来骗人。秦王突然出手,打乱了所有的计划。长公主必然是已经赶去应对,连公子这个宝贝儿子也无暇顾及,否则,她不会让公子留在这太极宫里。 豫章王再度变色,正待说话,宁寿县主忙插话道:“父王,桓公子说得对,长公主乃圣上亲姊,行事定然自有道理。如今事急,父王还是思索眼前才是,不知父王有何计议?” “计议?”豫章王重重“哼”了一声,片刻,问潘寔,“圣上现下如何,可有好转?” 潘寔道:“圣上仍在沉睡之中。” 豫章王的眉头锁得更深,对杜良道:“那为圣上治病的蔡太医何在?请他过来。” 101、真容(上) 杜良不敢耽搁,应下,忙转身离去。 没多久,蔡允元来到。 他进门之后,首先将目光朝我扫过来,而后即收回,在豫章王面前一礼。 “蔡太医,”豫章王问道:“圣上现下如何?何时可全然恢复?” 蔡允元道:“禀殿下,圣上的烧热褪下了些许,仍在昏睡之中。不过人各有异,圣上何时可全然恢复,小人实不知晓。” 他这话与先前无异,豫章王似乎料得他要这般说,没有追问,却道:“如今形势危急,宫外之事,想来太医亦知晓。圣上的身体,不可再拖延,太医可还有良药?” 他话里的意思甚为明白,倒是与我想到了一块去。 不过我告诉过蔡允元,那半路仙之事,我知他知,但凡有一人泄露给第三人知道,对我和他皆是灭顶之祸。 只见蔡允元即刻伏拜在地,道:“殿下在上,小人不敢相瞒。圣上病体如今恢复至此,已是尽力。殿下亦知晓,此药虽灵,却甚为凶险,为医治圣上,小人亦是将全家性命提在了刀尖上。如今之计,唯有安安稳稳待圣康复,否则圣上一旦有失,只怕连殿下和长公主也担当不起!” 他道说着,声音已是惊惶:“殿下明鉴,就算要杀了小人,小人也实无良策。” 那医治皇帝的药,众人虽不知缘由,却知道它甚是凶猛,蔡允元这么说,其实也并非虚言。 豫章王无奈,挥挥手,让他退下。潘寔和杜良为照顾皇帝,也告辞而去。 剩下的人立在原地,皆各有心事。 豫章王的神色忽而变得疲惫。 他走一旁的榻前,坐下来,少顷,长吁一口气。 “怀音。”他的声音缓下来,却更是低沉,“你现在即刻去大夏门,程裕在那里。你让他带上一千兵马,即刻送你离开宫城返国。” 宁寿县主闻言一惊:“父王何出此言?父王乃奉诏护驾而来,就算秦王亦是奉诏护驾,父王与他并无冲突。” 豫章王苦笑。 “你以为他真是来护驾?”他说,“秦王非寻常之辈,你何曾见过他为朝廷之事这般热心过。”他说着,挥了挥手,“你去吧,再迟些,只怕秦王的人马连大夏门也要围住,便出不去了。” 宁寿县主犹疑不已,看着他:“那……父王……” 豫章王目光深深:“为父老了,此生本想安居国中,不问世事,然圣上与为父乃少时至交,如今他危在旦夕,为父不可弃之不顾。” 宁寿县主望着他,双眸一动,倏而通红,哽咽不已。 我亦很是诧异,不由看了看公子。 只见他面上亦有了些动容之色。 原以为豫章王这般懂得审时度势的圆滑之人,必是明哲保身,须得我在他开溜之前恐吓恐吓逼他就范,如今看来,却是不必。 “父王不可留下。”宁寿县主恳求道,“要走一道走,儿必不让父王只身涉险!” 豫章王脸色拉下,喝道:“怀音!你莫非连为父的话也不听?” 宁寿县主泪流满面,正要开口说话,公子在一旁忽而道:“在下以为,县主所言不差。” 父女二人皆讶,看向公子。 只见公子神色镇定,道:“殿下,秦王意欲何为,殿下比我等更是明了。他有五万兵马,就算将别处诸侯私兵及诸州郡之兵星夜调往雒阳,那也亦是一场难分胜负的恶战。殿下自是高义,欲以性命护卫圣上,但不知殿下可曾想过县主、世子及王后?秦王全力攻城,殿下定然难以抵挡,而一旦秦王攻入,莫说圣上与殿下的性命不保,只怕殿下的声誉亦要一并毁坏。到时罪名落下,殿下家人虽在豫章国,又岂可置身事外?在下疏浅之言,还望殿下三思。” 我不想公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过此言确实在理,再看看豫章王,果然,他也露出了犹疑之色。 “那么以你所见,该当如何?”他说。 公子眉头蹙了蹙,道:“秦王率五万部众兵临城下,就算是梁王和皇后的人马全部加起来,也不是秦王对手。不过他既是为护驾而来,为今之计,只有待圣上康复,亲自坐镇宫中,方可教秦王退兵。” 豫章王叹口气,道:“我岂不知。可如今情势你亦知晓,秦王既这般迅猛而来,便定然是不打算容得我等拖延。” 我看着他们,知道此事该我说话了,轻咳一声,道:“此事,奴婢倒有一策。” 众人皆看向我,讶然。 “何策?”桓瓖在一旁即道,“快快说来。” 我说:“如我家公子所言,秦王既是趁圣上之危而来,如今亦只有圣上方可解危。秦王来京的由头,乃是戡乱,若圣上不可主事,其戡乱之后,必留下不走,继而入主宫中。反之而言,只要圣上亲自现身招抚,秦王便无不走之理。秦王不肯撤兵,就是公然谋反,就算现下雒阳城中无人可当那五万兵马,但圣上一旦号召天下讨逆,各诸侯州郡群起而攻之,便是将辽东之兵全投进来,秦王也难以抵挡。秦王此来,乃是想讨个便宜而非玉石俱焚,这点道理,他不会不知晓。” 豫章王不耐烦:“这言语我等方才不是说了许多?圣上如今尚在昏睡,如何亲自招抚?” 我说:“圣上虽现在尚在昏睡,稍后却即可康复。” 众人皆愣住。 豫章王大惑不已:“可方才蔡太医……” “蔡太医医者仁心,所言皆出自常理判断,故不敢妄言。”我说。 公子似乎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你是说,圣上将康复,乃是非常理?” “正是。”我说。 “说下去。”豫章王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我说:“圣上乃天子,本是位列天庭仙班五方五老之首的东方青灵始老天君□□下凡试炼,虽一时病重孱弱,却有天命护佑,时辰一到即可复原。” 众人:“……” “霓生。”公子看了看豫章王父女,低低道,“不可妄言。” 我眨眨眼,道:“我不曾妄言。公子,此乃方才奴婢入梦时,得仙人所示。那仙人浑身金光,正是奴婢为公子和表公子辅弼时所见的那太上道君。” 公子:“……” “太上道君?”豫章王闻言,倏而精神一振,将我打量,“你莫非就是桓府中那有传说中那命格奇特且身怀占卜奇术的侍婢?” 我笑眯眯,无视公子面无表情的模样,对豫章王道:“奴婢正是。” 豫章王显然从宁寿县主或者不知道什么人那里听说过我那些神神叨叨的事迹,此时也不再有先前那般疑惑之色,即刻道:“太上道君如何示下,快快说来!” 我说:“他说此番劫难,乃是彗星犯紫微,那彗星所化者,正是秦王。厄气强悍,东方青灵始老天君代万民受扰,故有病危之兆。太上道君奉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之命,特来赐我大计。如今圣上及天下危在旦夕,唯有豫章王可救,让我千万将此策告知豫章王,教殿下顺应天意庇护真龙,日后定然可长命百岁,福泽万年,子孙昌泰……” 豫章王看上去显然颇为受用,却摆手打断:“旁话不必多言,孤如何庇护?” 我说:“太上道君说,殿下乃东方青灵始老天君座下首辅东斗星君降世,他在梦中教给了奴婢一套法术,只消在龙榻前作法。将殿下一魂三魄暂借与圣上,可助圣上迎来东方青灵始老天君真身临世,抵御灾厄。” 众人听着我这番云山雾绕之言,一时没了话语。 唯独公子看着我,目光平静。 “你这说的借,却是如何借?”宁寿县主首先开口,疑惑地看着我,“如你所言,我父王将那一魂三魄借与圣上,他会如何?” 我说:“人有三魂六魄,殿下借出了一魂三魄,不过沉睡不醒,于性命无妨碍。东方青灵始老天君借东斗星君之力,降于圣上之身,以拨乱反正,消除人世灾厄。待得祸患解除,那一魂三魄自会归位,豫章王可醒转无恙,圣上亦当恢复康健。” 宁寿县主神色不定,正要开口再说,豫章王打断道:“待圣上恢复之后,又当如何?如今宫城外一片混战,岂知他们会听天子号令?” 我说:“皇后和梁王手下的军士,虽各拥其主,但最终仍是圣上的人,圣上亲自出面,无人敢不降。尤其是梁王,他如今最是进退两难,而他既然名义上是奉诏讨逆,圣上康复主事,正好可给他解围,他是乐得归顺。我等须得认真对付的,乃是秦王。而有豫章国兵马和北军、内卫的京师之众,就算秦王有反骨,也不敢公然胡作非为。” 宁寿县主狐疑道:“如今整个内宫都在我等手中,若只是让秦王收兵,何不以圣上名义下诏?” 我说:“且不论圣上玉玺在皇后手中,就算我等可以圣上名义下诏,秦王千里奔波而来,岂会为一纸诏书吓退?他只要声称那是矫诏,豫章王挟持天子,便大可以清君侧之名攻入宫城,那时,倒是县主与豫章王要坐实谋反之名。” 宁寿县主面色一白,不再言语。 “秦王确实不是傻子,”这时,公子忽而开口道,“还有庞氏,秦王和梁王都是奉诏讨逆,在圣前有台阶可下,庞氏却无。若他们发起疯来死守慎思宫,而秦王以此为由不撤兵,如何是好?”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那暗渠。如果要杜绝给秦王留下借口的后患,这边便要出手去解决慎思宫中的庞氏。 “庞氏不须理会。”我说,“秦王大军压境,庞氏党羽如今自然已是人人自危各谋退路。若是庞氏不肯降,只须以圣上名义对慎思宫中的兵马下令,拿获庞氏要犯等可将功赎罪既往不咎,不出一个时辰,慎思宫中的人便会将他们人头送出来。” 众人看着我,已经有了了然之色。 “圣上这边又当如何?”公子问道,“要让秦王退兵,总须得圣上亲自出面。” 我颔首,问:“从前圣上在宫中接见藩王,阵仗最大如何?” 公子道:“自是在太极殿上与百官朝会。”说活,他看着我,神色疑惑,“你是说……” “正是。”我说,“秦王与梁王平叛护驾,如今大功告成,自当顺水推舟,召集百官,以朝会昭彰天下。” “可现下非初一十五,并无例行朝会。”桓瓖道,“若要破例,总须得派谒者往各处官署传诏。” “秦王和梁王就在宫城外,可派谒者前往宣召,而其余百官,一一传诏已是来不及。”我说,“每逢例行朝会之日,宫中的钟鼓楼定然会在丑时钟鼓齐鸣,以提醒臣工。从前圣上临机召集朝会,亦曾用过此法。如今距丑时还有半个时辰,即刻告知宫正去办,应当还来得及。” 周围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妖怪。 我瞥了瞥公子,见他也看着我,只是那神色似见怪不怪,目光灼灼。 “这些,都是太上道君所示?”好一会,豫章王问道。 我说:“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我以为霓生之言有理。”这时,公子开口道。 我看去,只见他神色认真,对豫章王道:“以钟鼓鸣告,除了宣召朝会,亦可将圣上临朝主事之事昭告官宦百姓。如此一来,就算秦王有意封锁宫禁以隐瞒圣上康复之事,亦不可得逞。” 豫章王没答话,好一会,深吸口气,似下了极大的决心。 “你说的那法术,何时可施行?” 我知道他说出这话,便是同意了。 心中松了口气。 “现下即可施行。”我笑了笑,道,“殿下不必担心,那仙术,奴婢在梦中已经研习熟稔,可保万无一失。” 102、真容(下)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大修,白天看过的同学,请再回去看一次__ 为了补偿大家因此造成的精神损失,上章的留言都会赠送礼物。 大家冬至快乐! 当潘寔和杜良被豫章王唤来,告知方才商议之事,并命令潘寔去让人鸣钟鼓召集朝会,二人的神色也跟见了鬼一般。 “可……圣上仍在卧病。”潘寔道。 “圣上不久便会醒来。”豫章王道,目光往我这边扫了扫。 二人皆吃惊。 不待他们再问,豫章王正色道,“此事关乎朝纲大统,若有疏失,我等皆位移。宫正宜速速去办,不可耽误。” 潘寔虽很是不可置信,但当前形势他亦是心知肚明,犹豫片刻,终是答应下来,匆匆走了出去。 杜良的神色亦仍是犹疑不定,豫章王却不多言,往皇帝寝宫而去。 龙榻上,皇帝仍在沉睡之中,榻前除了蔡允元,还有几个宫人守着。 我说那太上道君的仙术乃是天机,且关乎皇帝和豫章王性命,施行之时,龙榻方圆十丈之内,除了我、皇帝和豫章王,不可有旁人。 按照我的意思,桓瓖动用了中郎职权,将皇帝寝宫的侍卫都撤了下去,严令把守在门外,未经他允许,不得放任何人入内,就连潘寔、杜良和蔡允元亦然。 蔡允元一脸愕然之色,趁着无人注意时,将我拉到一边。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压着声音,急急问道,“圣上仍在卧病,教我如何让他即刻康复?” 我看着他:“太医不是有那药?给圣上服下了么?” 蔡允元道:“服下是服下了,可再快也快不得一时。” 我说:“这不必太医操心,继续照看这殿中便是。” 说罢,我不再多言,走入皇帝的寝宫之内。 豫章王看着皇帝的睡脸,面色沉沉。 “父王,”宁寿县主忍不住道,“父王果真要去试那法术?还是再等一等,圣上或许会醒来。” “来不及了,方才秦王又派人来传话,说再不打开宫门迎接他那勤王之师,便是谋逆。”豫章王神色平静,“此乃唯一之法,我等世受君禄,自当鞠躬尽瘁,便是效死,亦乃本分。” 宁寿县主欲言又止,神色担忧,但终于没有再说话。 我见得事情皆已俱备,对众人道:“此殿中不可有旁人,请诸位往殿外等候。” 桓瓖无异议,自往外间而去;蔡允元看我一眼,亦跟随其后。宁寿县主却是不动,望着豫章王。 “去吧。”豫章王温声道。 宁寿县主应了声,片刻,瞥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转头,却见公子仍站在我身旁。 “果真不须我帮你?”他低低问道。 心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柔软起来。 这些人之中,只有他对我那些神神叨叨之事从不在乎,就算他和别人一样,稍后只会看到一个结果,恐怕即刻也会明白这不是什么仙术。但就算我公然诓骗别人,他也不拆穿,对我要做的事全然给予信任。 他就算有疑惑,也没有不刨根问底地揪着不放,只问我,果真不用帮忙么? 莫名的,我对自己仍然秉持能瞒则瞒的态度,竟有了些愧疚。 “不必。”心中一横,我微笑,轻声道,“公子在殿外等候便是。” 公子看着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走开。 待得周围无了闲人,我将内殿的门闩上。而后,从皇帝榻旁的壶中倒出一碗清水。 我双手捧着,走到龙榻前,装模作样地像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少顷,我站起来,将水捧到豫章王跟前。 “仙人示下,殿下服此灵水,可神游太虚,不久则作法引魂。”我肃然道。 豫章王果然是敬神之人,虽神色间仍有疑虑,却仍将碗双手接过,未几,一饮而尽。 “仙人将至。”我说,“殿下在圣前面南朝北端坐,闭目以待,心诚则灵。” 豫章王依言坐下,闭上眼睛,未几,头忽而一歪,倒了下去。 我走过去,扶着他躺平,又拍拍他的脸,的确是睡着了,放下心来。 说实话,定下这计策之时,我很是犹豫了一会。 毕竟这易容之术是个秘密,我一向宁可麻烦些,往别处想办法遮掩枝节,也从不将它示之于人。 如今这般作为,乃是实在没有了办法。如今秦王就在城外,要对付他,我只能牺牲一些秘密。 我确实小看了秦王,早知道他会反将一军把我逼到这份上,我会往别处想些蠢笨的办法来代替这看似精明的下策。 而为今之计,我也只有尽力补救,装神弄鬼以图遮掩。 此术,最要紧的部分乃是施行的过程。只要无人看到,就算他们再怀疑,也最多不过搞得跟秦王那般猜来猜去神经兮兮。 其中,也包括公子。 想到他,我心中长叹一口气。 他自然不会信我的鬼话,这些人里面,想得最深的,大概也会是他。将来万一他全知道了今日的底细,忆起我的作为,可会觉得我是个不坦诚的人? 你诓骗他的又不止这一件,只怕他将来知道你诓了他母亲三百金子,要将你从头讨厌到脚,你还在乎这一件两件做甚。一个声音道。 这倒是。 我瘪了瘪嘴角,不再多想,专心眼前之事。 皇帝榻前安静得很,地上的丝毯据说一尺须得千两丝才能织成,踩上去,全无声音。 我朝四周那些极尽豪奢的用物看了看,一边为不能偷出去卖而可惜,一边拿出小刀来,将皇帝和豫章王面上的胡须通通剃得干净。 二人都睡得如死人一般,任凭我捣鼓,也不见动一下。 待得将他们的面上都清理干净了,我将旁边小案上的空碗取来,从怀中拿出一包胶粉,在碗中以水调和。未几,胶粉在碗中成了细腻的糊状,我取出来,分别涂到皇帝和豫章王的面上。 室中甚是安静,没多久,外面隐隐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钟鼓之声。 我知道那是潘寔成事了,而留给我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于是愈加专心。待得胶皮都干透成型,我揭下来,又分别湿些水,覆在皇帝和豫章王的面上。 许是关系不算太远的原因,豫章王和皇帝的面型有几分相似。这省了我许多功夫,只在一些细微之处作修饰。待得那面型模仿无误,我又将往细处再作修饰。皇帝的眉毛和胡须都比豫章王稀疏,仅在唇边有一圈。我取来二人刚刮下的胡子,细细附在各自唇上,再将假眉毛也贴上,又以妆粉再画,没多久,榻上和榻下的人已经全然似互换了一般。 那胶皮触感极好,轻薄柔软,像一层真肉。豫章王自然能感觉到面上多了一层身外之物,但除此之外,言语谈笑皆无障碍。 我将物什都收拾好,而后,拿出一只小瓶子,打开瓶口,在豫章王的鼻子下停放片刻。 豫章王突然惊醒,看着我,面上皆警觉之色。 他似乎感觉到了面上的不适,伸手去碰,我忙道;“殿下切不可触碰,以免走样。” 豫章王的手停住,神色疑惑。 我给他取来一枚铜镜,他接过,倏而睁大了眼睛。 少顷,他又看向龙榻,面上的神色愈发不可置信。 他瞪向我:“孤……” “殿下说错了。”我打断,微笑纠正,“当说‘朕’才对。” 朝会在卯时。 寅时一刻,大殿窗户的厚绢上仍闪动着外面灯笼摇曳的残光。我走出殿门前,将门闩打开。 公子等人仍侯在殿外,见得我出现,即刻围了上来。 “圣上何在?”潘寔问,“果真康复了?” “正是。”我满面欣慰之色,“幸不辱命。” 众人的神色皆是一振,惊奇不已,不待我再说,纷纷涌入殿中。 内殿里,幔帐低垂。 只见榻上,皇帝身着寝衣端坐。 而龙榻不远处的软榻上,豫章王和衣而卧,身上盖着褥子,一动不动,睡得沉沉。 听到响动,皇帝抬起了眼睛。 “陛……陛下……”杜良睁大了眼睛,满面不可置信,声音里满是激动。 “众卿来了。”皇帝面容神情皆是平和,看着众人,莞尔道,“闻知众卿忠心护驾,朕躬甚慰。” 那声音略微发哑,语气声调却是平常模样。 众人面上皆露出大喜过望之色,倏而激动地山呼万岁,在龙榻前跪作一片。 “豫章王全力护驾,忠心可嘉。”豫章王神色庄严,缓缓道,“自朕卧病,天下混沌,万民危难。朕奉天命临世,尔等亦当尽心辅佐,慎之勉之。” 宁寿县主跟随众人再拜,起来时,不时地望向软榻上躺着的假豫章王,满面惊疑。 103、觐见(上) 宫外的形势,在众人面圣之后,有了很大的转机。 在我装神弄鬼的这些时辰里,宫外不曾发生任何冲突之事。 潘寔向豫章王禀报时时候,他奉命派出谒者,往庞氏、梁王、秦王的营中宣读皇帝谕令,命众人不得再生事。而谒者方才回禀,秦王尚无消息。不过各方兵马得了圣上谕令,皆不再动干戈,梁王已同百官一道侯在了宫城外。 我知道所谓的不动干戈,其实不是皇帝诏令使然,而是秦王之功。在五万大军面前,无论是梁王还是庞氏,都不会傻到继续打下去。 在突如其来的重围之中,原本气焰嚣张的双方倏而都成了笼中的雀鸟,为了应对变数,迅速结束混战,各自据守。庞氏占据了慎思宫内,梁王占据了慎思宫外,而秦王占据了整个雒阳城。庞氏和梁王一边派出使者往秦王处打探用意,一边把张牙舞爪的斗殴变成骂街,互相指责对方是反贼。 三方之中,秦王兵马最多,全无慌乱。 他没有理会庞氏和梁王的争斗,除了派兵将慎思宫内外人马围困,并无回应,却将重兵布置在了皇宫面前。 豫章王同样不是傻子。 我那番装神弄鬼的言语,对于他而言,不过只能是将他诓到这殿里,给他下药,让他乖乖地和皇帝一道被我易容。 而就算再迟钝的人,也不能忽视面上的附着之物,当豫章王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即刻就会明白过来我的把戏。 “这便是你说的那法术?”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转向我,惊怒不已。 我说:“正是。如奴婢所言,如今外人看上去,正是圣上康复,而殿下为圣上辅弼,沉睡不醒。” 豫章王冷笑:“如此说来,孤便是那来救世的东方青灵始老天君真身?” “正是。”我说,。 “你好大的胆子!”豫章王沉声道,“此乃欺君僭越的死罪!一旦被人知晓,我等皆身首异处!” “只要殿下与奴婢守口如瓶,便不会有人知晓。”我说,“就算是圣上,醒来之后也只道那是天神显灵,在他无知无觉时救了他一命。而殿下尽心辅佐,拼死护卫,又何过之有?” 豫章王盯着我,一时没有了言语。 “为何选孤?”好一会,他的神色镇定了些,问道。 “殿下与圣上自少时便相伴,情同手足。对圣上音容举止,殿下当是甚为熟悉,”我说,“且殿下身量与圣上相仿,由殿下来扮,最是稳妥。”说罢,我与他对视,毫不避讳,“如今情势,殿下亦知晓,唯有破釜沉舟冒险一搏。殿下可想想外面的秦王,若圣上不可出面,只怕一旦逼宫,连太后也只好倒向那边。到得那时,殿下当如何?王后、世子、县主又当如何?殿下如今也什么都不做,才是死罪。” 豫章王目光定定,好一会,深吸一口气。 他面上的怒气消弭,恢复沉静,少顷,却不由地看了看榻上的皇帝:“可若是圣上突然醒来……” “必不如此。”我说,“殿下放心便是。” 豫章王确实是个果断的人。 剩余的时辰里,他不再有二话,动手与皇帝互换了衣服。 至于声音,自然也是至关重要。 皇帝身体一向不好,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也不像豫章王那样厚实有中气。不过如今,这正好可利用。我给豫章王服了一味哑药,此物用多可教人顷刻失语,而若是只服用些微,则可让人声音发沙,像得了风寒那样走样。豫章王对皇帝说话的声音果然甚为熟悉,稍加练习则已得了要领,而配上那发飘的嗓音,恍然已经有了七八分模样。而皇帝大病新愈,就算是听上去与往日有些不同,亦可说得过去。 如我所料,当他出现在众人之前,就算是杜良这样的贴身侍从也全无疑色。 所有人之中,只有公子最为镇定。 他虽与众人一道行礼,面上却并无激动之色。当那疑惑的目光转到我的脸上,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看向别处。 豫章王毕竟是在假扮,为防万一,按照计议,他未说几句就咳起来,作仍病弱之态。而当桓瓖提起长公主和淮阴侯以及三公重臣、诸多宗室正在宫门外侯见时,豫章王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听到这些人的消息,我一点也不惊奇。他们必是听到了那召集朝会的钟鼓之声,入宫来打探虚实。其实,我觉得将他们召来见上一见倒是无妨。世上的行骗之术,只消脉络稳妥,那么行骗者越是坦荡,声势越大,则越不容易被怀疑。 但豫章王终究心虚,不愿多生枝节,我也不勉强。 正在一旁观望,袖子忽而被扯了扯。 我转头,是蔡允元。 “这是怎么回事?”待得走到无人的角落,他随即问道,“我方才为豫章王把脉,那脉象……” “正是。”我打断道,神色平静。 蔡允元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之中,能够不靠猜疑便窥破真相的,只有一人,便是蔡允元。这是计划中的事,我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他,因为知道瞒不过。 “如我先前所言,太医当继续照料,豫章王恢复得越快越好。”我说,“还有一件要事,豫章王一旦有醒转之兆,太医便须得以酒水为豫章王净面,并即刻派人到太极殿告知我。” 蔡允元的目光定了定,似明白了过来。 “你……”他看了看别处,声音紧张得微微发抖,“你怎敢对圣上……” “自是为了我等性命。”我说,“太医莫忘了先前说过的话,辛劳多年至今,都是为了何事?太医所求之事,及全家性命,都在此事上面,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必无可失,太医切记。” 蔡允元面色发白,紧绷着,不再言语。 时辰无多,朝会在即,潘寔等人也不敢怠慢,取来龙袍为豫章王更衣。为了防止他人近身窥出破绽,更衣之时,豫章王摒退左右,只许我近前。 我手脚麻利地给豫章王换上龙袍。那袍服和天子冠冕皆是堂皇,豫章王穿上之后,甚为合身。冕上的十二旈垂下,将他的面容遮掩几分,倒是颇有了皇帝那莫测之态。 “秦王果真会入朝?”豫章王忽而道。 “会。”我说,“秦王别无他选。” 豫章王颔首不语。 其实此事,也一直在我心中盘桓不去。 我一直在反复想,皇帝临朝的事已昭告天下,秦王就算不来朝会拜见皇帝,可还有别的出路? 如果我是他,会怎么做? 心中琢磨着,有各种答案,心里却知道,秦王不是个喜欢走寻常路的人。我刚在他那里吃了亏,且不可将他估算的跟别人一样想当然…… 我将那衣冠整理好之后,发现豫章王正定定看着镜中,似乎有些出神。 “陛下,御驾仪仗皆齐备,还请陛下移驾。”这时,潘寔在幔帐外提醒道。 豫章王回过神来,唇边忽而浮起一抹笑意。 他看了一眼仍在软榻上沉睡的皇帝,目中有些深远之色。 “摆驾太极殿。”他淡淡道,说罢,往外而去。 豫章王虽强装病弱,但穿上冕服之后的威仪,与皇帝相较,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殿中众人见到,无不露出恭敬之色,簇拥着往殿外而去。 我正待跟上,忽然,被一人拉住手臂。 转头看去,却是宁寿县主。 她盯着我,毫无表情的脸上,目光锐利而冰冷:“自今日起,我父王再无宁日。这皆是你的功劳。” 我愣了愣,看着她,少顷,倏而一笑。 “我?”我说,“县主何意?” “你知道我何意。” 我朝豫章王那边看了看,也不忙着离开,只看着宁寿县主。 “奴婢记得不久前,在淮阴侯府的花园里,县主才教训过奴婢,说奴婢空有才智胆气,却裹足不前,不肯作为。”我说,“县主还记得么?” 宁寿县主一愣。 “记得又如何?”她说。 “如今奴婢有了作为,县主又教训奴婢为何连累县主一家不得安宁。”我看着她,冷笑,“县主,豫章王为了心中之志尚愿意舍命一搏,而县主却只念着那安宁之事。若豫章王只图安宁,当初怎会答应圣上征召来了雒阳?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而县主那肖想的作为,看来亦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 宁寿县主目光不定。 我还有要事,不再管她,径自往殿外而去。 104、觐见(下) 按众人对豫章王的反应,那装扮之法应当可放心。太极殿上的御座高置,离群臣数丈之距,加以冠冕,可保无人认出。便是那些熟悉皇帝的人从什么地方察觉了破绽,那般场合,亦无人敢造次。 而寝宫这边,仍须得安排周密。 我已经将紧要之事告知了蔡允元,他处事算得机灵,皇帝就算中途醒来,应该也可处置好。如今,就剩下了殿外的安排。 桓瓖就在圣驾前。他是中郎,乃皇帝近侍,如今太极宫的内卫都暂时由他掌管。 “我留下?”桓瓖讶然。 我说:“正是。” “为何?” 我胡诌道:“圣上虽康复,却是因得强行施法所致,甚为脆弱。那寝殿如今乃龙兴之地,豫章王还躺在其中,一旦为他人所扰,恐前功尽弃。故而公子须得亲自在此把手,才可教人安心。” “如此。”桓瓖颔首,却瞥着我,露出好奇之色,“可你说不可任由外人打扰,那么那蔡允元蔡太医如何又进得殿中?” 我说:“蔡太医亦是得了太上道君点化之人,否则怎会有那治得了圣上的奇方?” 长公主那般精明的人,自然不会将太多无关的底细透露出去,哪怕是桓瓖,不该他知道的也不会说。 果然,桓瓖无言以对,叹口气:“如此,我留下来看守便是。” 我笑了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正要走开,桓瓖道:“话还未说完,这般急着走做甚。” 我回头:“还有甚话。” 他看着我:“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 “何事?”我问。 “你怎会这般心甘情愿做奴婢?” 我一愣,片刻,有些啼笑皆非。 “不做奴婢我还可做什么?”我无辜道,“我无父无母无田无土,也无许多钱财。” “哦?”桓瓖注视着我,片刻,一笑,忽而看向我身后,眼神颇有意味:“果真么?” 我讶然,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却见是公子走了来。 “霓生,”桓瓖叹口气,道,“我有时甚羡慕元初。” 我讶然:“羡慕他何处?” 桓瓖却不答,只淡淡一笑,转身走开。 “子泉去做甚?”公子到了我跟前的时候,他看着桓瓖离去的身影,有些诧异,“他不在圣驾旁随侍么?” 我说:“子泉公子奉圣上之命镇守寝宫。” “奉命?”公子更是不解,却没再问下去,看着我,道,“圣上已经登上御驾,就要往太极殿去了,他方才还问起你。” 我应了一声,随他往御驾而去。 因得皇后去明秀宫时,带走了包括殿中将军在内的许多内卫,皇帝这仪仗,看上去颇为凑合。跟随在身侧的近侍之官,最高的便是公子,但他也不曾穿上官署里的官服,走在一旁,甚为不伦不类。 不过只有皇帝的脸在就好了。 东边,晨星明亮,天边翻出了鱼肚白。太极殿巨大的身影嵌在晨光之中,崔嵬如山峦。 殿上已经点起了无数灯烛,照得亮如白昼。 所谓百官,其实并不止百人。这般大朝,当朝九品以上京官皆须朝参,人数可达千余。不过这些人之中,大多是摆设,在殿前按官职高低列次,而有资格站到大殿之上的,只有四品以上高官,不过数十。 豫章王毕竟要扮作那刚刚病愈的模样,乘在撵上,由内侍抬着上朝。 但就算是如此,当他出现在殿上,百官无不露出惊诧激动之色,跪拜时,山呼之声格外响亮。 豫章王用皇帝的声调,缓缓地说了些先前议定好的安抚之言。 殿上鸦雀无声。我站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观察着殿上大臣们的神色,只见众人面上皆是欣喜,也有人好奇地偷眼观察皇帝面色,看看是否真的病愈,但似乎并无人敢直接怀疑御座上的人是冒充的。 唯一的问题是,我并未见到秦王,梁王也不在。就算宗室不必上朝,梁王身为侍中,亦理应在百官之列。 豫章王显然也注意到了此事,问:“秦王及梁王何在?” 侍中温禹行礼道:“禀圣上,梁王已被秦王缉拿。” 我吃了一惊,豫章王亦露出讶色,声音却平静,道:“哦?” 话音未落,一人倏而从列中出来,伏拜在地:“圣上明鉴!中宫及庞氏作乱宫禁,梁王忠心耿耿,奉太后诏令缉拿乱党,如今却被秦王以谋逆之名突然拿下,乞圣上为梁王主持公义,洗脱冤屈!” 我看去,却见那是梁王的妻舅,太常卿龚轶。 他话才说完,一人冷笑:“梁王若非谋逆,何人算得谋逆?” 尚书仆射周乾出列,向皇帝一礼,道:“圣上明鉴。先前,圣上卧病,荀党作乱,中宫诛灭荀党匡扶朝纲,为天下呕心沥血,不料却被那有心之人攻伐,至今围困在慎思宫。中宫乃后宫之主,尽心尽责何过之有?梁王矫诏作乱,若这不算谋逆,何为谋逆?” “尽心尽责?”一人又出列,道:“圣上,中宫诬陷皇太孙弑君,将皇太孙拘入慎思宫中。而前日慎思宫中大火,皇太孙与太子妃的宫室焚为灰烬,二人皆死于非命!此事虽为查清,可中宫难辞其咎!” 这话出来,殿上即刻变得吵吵嚷嚷起来。 梁王和皇后平日经营下来的人缘可谓甚是不错,在这危难之时,宫城外的骂战蔓延到了太极殿上,说话的人分成两派,各自为战。 不过十分巧合的,并没有人咒骂秦王。 我看着,叹为观止。 “如此说来,秦王不会来了。”身边忽而响起一个声音。 看去,只见是公子。 我微微颔首:“嗯。” 秦王此人,倒是果真大胆,我以为他会考虑的那些道理,他竟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他这般按兵不动,倒是让我觉得有些为难,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霓生,”公子忽而道,“你为何做这许多事?” 我愣了愣,看着他。 只见他也看着我,目光平静。 “公子为何突然这般问起?”我说。 “好奇罢了。” 我有些无奈。 公子果然非凡人,这般紧要之时,他竟有闲情与我谈起心来。 “我并未做许多。”我说。 “哦?”公子道,“若非如此,你我现下何以站在此处?” 我:“……” 那目光别有深意,却是严肃。不知为何,我的那许多说惯的搪塞之辞,如今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过是看一步走一步罢了。”我说。 公子却摇头:“你并非随波逐流之人,每做一事,你总有道理。此番与从前不一样,你事事考虑之前,不知疲倦,告诉我,却是为何?” 从前也是这样,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我心想,至于目的,当然是为了把秦王踢走。 这念头才起来,我却觉得不对。 果真是为了秦王么? 如果他没有找我见面,也没有说那些话,我并不会觉得他取代皇帝有什么不好。 归根结底,还是他说了那威胁公子性命的话。 我希望我走了之后,公子能够安安稳稳,而不是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就算走了也还要日日操心。而这一切的动乱之始,乃是皇帝卧病。这皇帝固然不讨喜,但与其他人比起来,却是对公子最最有好处,因此,我就算拼上全身本事,也要将秦王这孽障撵走,让一切恢复原状。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仍看着我,殿上那些你来我往的攻讦仿佛都是无关紧要的犬吠。 “自然都是为了公子。”我轻声道。 公子一愣。 旁边的铜灯树上,灯火在枝条般的灯台上闪着琳琅的光,高高低低,将公子的目光也映得灼灼。 虽然我从前也常常在公子面前胡诌我要誓死追随公子之类的鬼话,但那是从前。到了现在,这却似乎成了我这辈子说得最大胆的话。 而纵然心头撞得再激烈,我也没有移开眼睛。 “我说过,要助公子当上重臣。”我微笑,故作轻松,“公子忘了?” 公子的目光里有些微微的变化,有些愕然。 “这与我有何关系?”他问。 我反问:“公子也站在此处,怎会无关?” 公子若有所思,少顷,道:“既如此,我不可无所作为,接下来要如何?” 我本想这殿上的事完了之后再跟他说,如今他主动提起,我也不遮掩,道:“公子在这殿上,可为之事不多,不若去见长公主。” 公子:“哦?” 我说:“圣上突然康复,长公主必是疑惑不已,公子可为她解惑。” “只是解惑?”公子问。 “自然不止。”我说,“长公主会去联络宗室藩王,纠集兵马威胁秦王,以防其拒不退兵。” 我说着,心中有些感叹。当初定下引秦王来雒阳的计策,本就是为了制衡各藩王,避免他们趁火打劫。不想秦王动手太快,如今反而须得让各藩王联手来对付秦王。 公子露出了然之色,颔首:“我知晓了。”说罢,转身离去。 但他还未走开,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回来。 他从腰上解下一样物事,交给我。 我愣了愣,只见是一把短剑。这是一把名器,叫“尺素”,是几年前公子重金购来的,他一向喜爱,作为日常防身之用。 “公子,”我知道他的意思,忙道,“不必……” “拿着。”公子低低道,目光坚定,“我不在时,你须照顾好自己。”说罢,他转身而去。 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只得将短剑收好。 心中有些难言的感觉,但此时,已经容不得我感慨,因为殿上的争吵已经越来越乱,温禹数次喝令安静,皆毫无作用。 豫章王的目光朝这边瞥来,我微微颔首,豫章王即以手扶额。 在御座旁侍立的杜良首先发现,忙上前询问。 豫章王摆摆手,黄门侍郎孔珧见状,即与一众谒者出面喝止,殿上的人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众卿所言,朕已知悉。”豫章王端坐,缓缓道,“自朕卧病以来,朝纲动荡,幸有众卿为中流砥柱,基业稳固,朕躬甚慰。今朕康复临朝,日后仍须众卿勠力辅佐,吐哺归心,泽被四海。” 这话相当于什么也没说,不过豫章王此番临朝,亦不过是为了将皇帝康健之事昭告天下,方才那些吵吵嚷嚷的人也得了台阶,齐齐恭敬地向御座行礼应下。 “今日朝会至此,众卿可退下。”豫章王道,旁边的杜良等人即用撵将他抬起,在百官的恭送声中,离开了太极殿。 虽然知道在那殿上不会有什么乱子,但当我跟着御驾回到寝宫,仍觉得松了一口气。 桓瓖尽职尽责,那寝殿一直门户紧闭,豫章王被簇拥着回到内殿的时候,皇帝仍躺在榻上,与先前无异。 蔡允元守在旁边,看到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了然。 豫章王仍旧摒退众人,由我来替他更衣。 他面上全无轻松之色,待得左右清净了,皱眉道:“你不是说秦王会入朝?” 我说:“秦王会入朝,不过不是现下。” “那是何时?” 其实这事我也想知道。事实上,我很想扒开秦王的脑子,看看那里面的脑筋歪到了什么地方。 我说:“就算秦王拒不入朝,于太极宫亦已无妨。如今天下都知晓了圣上康复之事,稍后即可发布诏令,教秦王退兵。若是不退,他便是有了谋反之实。” 豫章王皱眉:“秦王一向出人意表,他若真的谋反了呢?” 以前我觉得他不会这样,但现在,我却有些犹豫。 看如今情势,莫非秦王真的如此志在必得,占不了便宜就出手强夺? 如果是那样…… 如果是那样,秦王就是个蠢货,根本不需要我费心至此。 “秦王不会谋反。”我说。 “你怎知?”豫章王道。 “自是太上道君所示。” 豫章王:“……” 他似乎对跟我掰扯鬼神之事也没了兴趣,不再多言。 在我为他解下那十二纹章的龙袍之时,他看着镜中,忽而道:“御座之上所见景致,果然与别处殊异。” 说着,豫章王露出感慨之色,冷笑:“怪不得人人想来争。” 我讶然,手不由地顿了顿。 “殿下何有此想?”我问。 “不过感慨。”豫章王神色随和,就在我疑心他穿龙袍上了瘾不想脱的时候,他看了看皇帝那边,道,“接下来,我等该如何?” 我想了想,觉得皇帝现在还未清醒,让豫章王继续假扮倒也是不错,至少可防止什么人突然闯来。 “接下来便是下诏安民。”我说,“招抚慎思宫和梁王兵马,逼秦王撤兵,” 豫章王颔首,正当要再说话,内间闭起的雕花门外,响起潘寔的声音。 “陛下,”他说,“诸三公大臣及宗室皇亲求见,要向陛下请安。” 豫章王冷冷道:“朕乏了,让他们日后再来。” 杜良应下,但不久,外面又传来些匆匆的脚步声,未几,杜良的声音又响起:“陛下,秦王回应了。” 我和豫章王皆是一愣。 豫章王正要出去,我将他止住,示意他在坐到龙榻上。 我出去开了门,杜良领着一名传话的谒者入内,在龙榻前行礼 “秦王如何说?”豫章王身上披着裘衣,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缓缓道,“他入朝了么?” “并非入朝。”谒者说着,有些犹豫,道,“秦王说陛下大病新愈,不敢打扰。而如今京城未定,恐乱事再起,无圣上旨意,亦不敢轻易撤兵。” 豫章王讶然,怒极反笑。 “朕的旨意?”他说,“莫非朕下旨还不算旨意,要朕亲自露面去请?” “秦王并未这般说。”谒者道,“秦王说,请陛下派二人到秦王帐中商议撤兵之事。” “何人?” “一是豫章王,另一人……”谒者犹豫了一下,似乎自己也甚为不解,道,“另一人则是一名长公主府中的侍婢,叫云霓生。” 我听得这话语,愣住,登时怒起。 爷爷个狗刨的秦王,不但不乖乖撤兵,竟然还公然又跟我叫起板来。 当真是给脸不要脸。 105、破局(上) 豫章王亦是惊诧不已,目光朝我扫了扫。 “秦王还说了什么?”他不露喜怒,片刻,道。 “秦王还说,此二人必一同前往,否则,秦王疑豫章王挟持圣上,将亲自率兵入宫护卫陛下。” 此言出来,众人皆变色。 “秦王竟敢出此逆贼之言?”豫章王一怒而起。 谒者忙跪下,道:“陛下息怒,臣依言转告,句句是实!” 众人皆神色不定。 豫章王到底算得沉稳,没多久,镇定下来,抚了抚额头,道:“此事,容朕思虑片刻。云霓生留下,众卿都下去吧。” 众人纷纷应下,行礼而去。 宁寿县主一直不曾说话,看了看我,亦跟随而去。 “你如何看?”待得门关上,豫章王不废话,向我问道。 我想了想,无奈地承认道:“秦王怕是对假扮之事有了怀疑。” 豫章王很是讶异。 “他怎会怀疑?这装扮之术甚为精细,连杜良等人也不曾看出破绽。”他说,“且他并不曾入宫来看。” 我知道,他不必亲眼看到也会怀疑。 那时,他凭着我脖子上的玉珠将我认出来,必然也会怀疑我易了容。现在想起来,却是我被揪住了马脚。 “秦王生性多疑,必是故意试探。”我说。 豫章王“哼”一声,低低道:“就算他真是生了疑也无妨。他不是要圣意么,索性就让圣上亲自驾临,孤不信他果真敢挟持天子。” 我知道他是这般打算,摇头:“不可。他若对装扮之事起疑,必有应对。若真将殿下扣下强行拆穿,岂非正中下怀。” 豫章王有了犹豫之色。 “那你说如何?” 我沉吟,横下心来。 “秦王既然要见殿下和奴婢,我等便去一趟。”我说。 豫章王吃惊。 “我等真去?”他问,“可若是他下手……” “便是我等真去,他才不会下手。”我说,“殿下莫忘了,圣上还在宫中。” 豫章王疑惑地看着我,片刻,又看向软榻:“可圣上还未……” “快了。”我说,“秦王赌的不过就是圣上,只要圣上醒来,他起不了风浪。” 豫章王看着我,神色莫测。 “又是太上道君所示?”他问。 “正是。”我微笑。 将皇帝和豫章王换回来,比易容快多了。 那易容之物,用酒水擦拭既化作米汤一般,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而豫章王和皇帝看上去,不过是都没有了胡子。 豫章王服下我给的解药,嗓音也恢复如初。 待得门打开,众人看到豫章王走出来,而皇帝卧在榻上,皆露出惊讶之色。 “父王!”宁寿县主忙走上前来,望着豫章王的模样,又惊又喜。 豫章王微笑,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对潘寔等人正色道:“圣上疲惫,正在歇息。孤方才正好醒来,闻得了秦王之事。方才圣上睡下前,令孤与这侍婢一同往秦王营中。” 众人闻言,皆露出诧异之色,不由地又往那龙榻上望去。 我心想,豫章王虽看着忠厚,也是个老狐狸。演戏演上手了之后,胡诌起来当真全无异色。 宁寿县主却是神色一变,道:“父王不可去。” “为何?”豫章王问道。 “秦王这般无礼,必是有诈。”宁寿县主道,“梁王还在秦王手中,若父亲前去,秦王再将父亲扣下,宫城之中便无人可抵挡。” “就算他不将孤扣下,五万人攻来,这宫城莫非便可抵挡?”豫章王反问。 宁寿县主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此乃圣上之意。”豫章王道,看着她,神色严肃,“孤离去之后,豫章国兵马便由你执掌。你已是大人,万事须得稳妥。” 宁寿县主望着他,少顷,咬咬唇,答应下来。 豫章王不再多言,令人去备仪仗,准备出宫。 我紧随其后,才走出殿前,忽然见一人匆匆来到,却是公子。 “霓生。”他风尘仆仆,走到我面前,“秦王要见你?” 我颔首:“正是。” 他看着我,片刻,又看了看正往仪仗而去的豫章王,神色沉下。 “你要去?”他问。 我说:“正是。” 公子正要开口,我打断道:“公子怎来了?长公主那边如何?” 他说:“我按你的意思,将圣上之事告知了母亲,母亲已经回府。” 我知道他言下之意,便是长公主已经着手行事,颔首。 “还有一事,我刚刚才得知。”他说,“太子妃不见了。” 我讶然。 “怎会如此?”我问,“皇太孙呢?” “皇太孙仍在范少傅宅中。”公子道,“逸之已经亲自去寻找。” 我沉吟,不料一事未平又起一事。 “太子妃不见,而皇太孙安好,可见是太子妃自己走的。”我说,“若是有人要下手,不会只对付太子妃而放过皇太孙。” “我亦是此想。”公子说罢,似乎无意在此事上多费口舌,看着我,皱起眉,“秦王为何要见你?你与他无多交往,莫非他知道了你在宫中的举动?” 我不能告诉他我跟秦王的过往,只得讪讪,道:“或许。” “我随你去。”公子随即道。 我摇头:“不必。” “为何?”公子问。 我说:“公子须得在宫中守着圣上,等圣上醒来。” “圣上?”公子不解,“圣上不是已经醒了?” “又昏睡过去了。” 公子:“……” “公子,”我不与他解释许多,道,“待得圣上醒来,对先前醒转临朝之事,必是无所记忆,公子须得将如今形势告知圣上。” 公子愕然,片刻,目光一动。 “那什么移魂之事如何解释?”他问道。 我眨了眨眼:“公子如实说便是。圣上这病可治好,乃是上天显灵。圣上一代明君,承命于天,有神灵护佑,岂非可喜可贺。” 公子:“……” 他脸上仍有犹豫之色,看着我:“可你那边该如何?秦王召你去,恐怕非善意。” 我说:“只要圣上安好,秦王就算有歪主意也无可奈何。公子若想将我保全,才更该好好守在圣前。” 公子看着我,少顷,颔首。 “你多加小心。”他说,“若他敢对你不轨,我定然去救你。” 我心中一热,看着公子,笑了笑:“如此,全靠公子。” 秦王的落脚之处,就在秦王府。 那里离南门本就不远,站在皇宫的城墙上,能够一眼望见。上百随从,护卫着豫章王和我出了南门,没多久,那数月前才见过的府邸又出现在了眼前。 它建成以来,只怕从未像今日这般风光。 虽那看上去多年不曾翻新的大门和屋瓦仍是先前所见的模样,但街上的军士和门前森严的仪仗,比入宫所见还要吓人。 其实从宫门出来,一路所见,皆是秦王兵马。路上,我留心观察,甚为吃惊。 他们已经兵临城下,与内宫的守卫隔着数丈对峙,却毫无咄咄逼人之态;官员出入,亦不加阻拦,反倒是内宫这边颇为紧张,奉豫章王之命,不许闲杂人等入内。秦王带来了数万人,自须得安顿之所。我从内宫中出来,只见那些兵马沿街驻扎,有的地方还搭着帐篷,却与民人相安无事,并未见有强征民宅的迹象,街上行人来往,亦是自如。 兵匪兵匪,实际上许多地方的兵马,与土匪也不过一线之隔。就算是王师,行伍开拔驻扎时,也一向免不了扰民之事。而将官们则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事端闹得十分大的时候才会真的祭出军法。故而无论何处的民人,见得有别处兵马来到,总会先躲起来自求多福。而如今雒阳城中所见的这般和睦之态,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从未所见。 装给人看的。我心想,恐怕再离远一些或者再过上三五日,便到处是不干不净的事。 早有人等候在王府门前,见豫章王的车驾来到,迎上前来。 而为首一人面容熟悉,却是谢浚。 “秦王府长史谢浚,拜见殿下。”他领着众人,向豫章王行礼道。 豫章王神色平和,答了礼,道:“秦王在何处?” “秦王正在王府之中。”谢浚微笑,“已等候多时。” 豫章王颔首,正要入内,王府面前的侍卫却并不让开。 他露出讶色。 谢浚仍旧声音和气:“殿下,为免误会,还请殿下及从人除去兵器。” 豫章王和随侍众人闻言,面上登时变色。 谢浚却仍是一派温文尔雅,道:“此乃殿下府中的规矩,便是我等属官也不可违抗。” 豫章王冷笑:“秦王率五万之众压境,莫非竟胆小至此?” 谢浚亦面不改色,依旧和缓:“殿下说笑了。”但话说完,却全无让步之意。 豫章王无法,只得黑着脸,依言将兵器交出去。 而我,他们也没有放过。 一个生得颇为俊俏的侍婢走过来,冲我笑了笑,往我身上摸来摸去。未几,从我怀中取出了公子的那把尺素。 “这般漂亮。”她看着,露出赞赏之色,“桓府待仆婢甚是不错。” 我看着她要将尺素的剑刃抽出来看,道:“你最好别乱碰,稍后还要将它还我。” 那侍婢愣了愣,眼神却有些玩味。 “哦?”她说,“我若是不从呢?” 我亦淡淡笑了笑:“那你会死。” 她看着我,目光锐利,喜怒不辨。 “玉鸢,不可无礼。”这时,谢浚走过来,淡淡道。 那叫玉鸢的侍婢看了看他,眉梢一扬,转身走开。 谢浚转头看着我,莞尔。 “我听闻元初也在宫中。”他说,“他近来好么?” 我说:“谢公子跟随在秦王身边,我家公子好不好,莫非还须得问我?” 谢浚没有愠色,也没有接下去再说,温声道:“殿下在等你。”说罢,让向一旁。 我不再理会他,随着引路的人,往秦王府中走去。 豫章王一行,已经先我一步入内。眼看着他们穿过前庭,往堂上而去,我正要跟随其后,引路的人却将我拦着,颇为客气道:“殿下在后园里等候女君。” 我讶然,看着他,不禁又望向豫章王。 “女君,请随小人往这边走。”那人不多解释,说罢,往旁边的廊下走去。 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跟随其后。 106、破局(下) 在上次的那亭子里,我见到了秦王。 只不过如今将近年节,园景萧瑟。而秦王却仍是那副装模作样的风雅之态,身披厚实而油亮的黑色狐裘,正在案前奋笔疾书。案旁烧着暖炉,一只铜壶在上面咕咕冒着白色的热气。 这般悠闲,仿佛那个嚣张地领着数万兵马来逼宫的人,并不是他。 我心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站着做甚。”秦王不紧不慢地说,片刻,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忙碌了一夜,不想歇歇?” 虽然我十分想口出恶言,但现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面前已经摆好了一张榻,我没出声,走过去,不客气地在上面坐下来。 那榻上铺了裘皮,底下大约还有丝绵的褥子,很是温暖柔软。不过我仍然面无表情,看着他,不说话。 好一会,秦王终于停下,将那纸看了看,将笔放到一旁。 他搓了搓手,看向我。 我与他对视,毫不相让。 “怎不说话?”他说着,拿起案上的茶杯,抿一口。 我说:“自是等殿下说话。” “哦?”秦王继续喝茶,不置可否。 “圣上如何了?”片刻,他问道。 “圣上安好。”我说着,语带讥诮,“今日圣上临朝,殿下当是听说了。” “是听说了。”秦王道,“不过孤忙着对付乱党,无暇观看。” 这话果真是不要脸。 我不理会,冷冷道:“殿下不去堂上?” 秦王问:“去堂上做甚?” “豫章王还在等候殿下。” “便让他等着好了。”秦王道,“不必理会。” 我看着秦王,有些疑惑。 “秦王不想见豫章王,为何还将他请来?”我忍不住问道。 “自是为了掩人耳目。”秦王道,“孤若单独请你,怕是别人要说闲话。” 我:“……” “不想殿下如此顾忌清白。” “非也。”秦王不紧不慢,“孤是顾忌你的清白。” 我知道此人在斗嘴上面颇有建树,不与他争执,道:“如今圣上安康,殿下却仍不撤兵,莫非真要谋反?” 秦王看了看我,不答反问:“谁说圣上安康?” 我的心提了一下,却仍神色自若,冷笑:“殿下方才还说知晓了圣上临朝之事。” 秦王亦是一笑。 “云霓生。”他说目光深远,“孤常想一件事。” “何事?” “璇玑先生将云氏家学传授与你,究竟是为何?就是为了让你将游戏人间,将世人都当傻子来耍么?” 我愣住。 “孤一向求贤若渴,亦早与你说过,你只要到孤帐下来,无论你要什么,孤皆可予你。”秦王看着我,“而你,只想留在那桓府中做个奴仆。” 说实话,秦王前一句,颇是戳到了我的心底,而听到后一句,我则立即清醒了过来。 我不禁笑了笑。 此人究竟是自视甚高,以为我要的东西,他果真给得了。 “缘由我早已说过了。”我旧话重提,“我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死人。” “哦?”秦王道,“如此说来,孤若有了元初,你便会来么?” 我的笑容旋即凝在唇边。 “我是我,与公子无干。”我盯着他,“殿下若对公子动手,只会适得其反。” 秦王看着我,竟是露出了欣赏之色。 他没有言语,却忽而看了看亭外,道:“现下,可是快到巳时了?” 这话头转得太快,我不解其意,没说话,看着他。 秦王再度搓了搓手,长身而起,意味深长地看向我:“元初先前回了一趟桓府,如今有回宫中去了,是么?” 我警觉起来:“你要做甚?” “圣上不是召孤入见么?”秦王神色轻松,道,“自然是入宫去,向圣山请安。” 秦王果真是把豫章王丢在了王府里,自出府而去。 当然,还带上了我。 他走出门的时候,仪仗已经摆好,辇车看上去不算十分华贵,但身形健硕的卫士列队前后,威风凛凛,就算未曾僭越,也能在气势上将其他皇子贵胄的豪华仪仗压下去。 出乎我的意料,在我走出王府时,那个叫玉鸢的侍婢走过来。她没有把尺素还我,也没有理会我,只望着秦王:“殿下要入宫?” 秦王道:“正是。” 玉鸢道:“奴婢随殿下一道去。” “不必。”秦王声音和缓,“你随子怀留在府中,孤不在,一应事务皆由子怀节制。” 玉鸢答应下来。 秦王不多言,登上了辇车,待得坐好,却转头看我。 “云霓生。”他说,“你随孤一道乘车。” 我讶然,随即道:“我在车下随行便是。” 秦王没有说话,旁边的两个侍卫却已经一人一边捉住我的手臂,不待我骂出来,已经将我架了上去。 秦王却是神色如常,待得被放入车子,一手压着我的肩头让我坐下,吩咐启程。 “你不乐意?”见我仍怒目而视,他问道。 我怒极反笑,气冲冲道:“殿下就是这般待客?” “客?”秦王道,“你不是奴婢么?” 我:“……” “云霓生。”秦王的神色颇有兴致,“你说我等此去,可否见得圣面?” “圣上临朝之后,颇为疲惫,只怕仍在歇息。”我说。 “那有何妨。”秦王道,“孤在殿中等候便是。” 说罢,他目光深深:“你这般不愿意让孤入宫,该不会是因为,那宫中有不可教孤知晓之事?” 我目光闪了闪,随即一脸镇定:“自然不是。” 秦王微笑:“甚好。” 秦王的人马虽不曾扰民,但当秦王仪仗路过街市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许多路人纷纷跑来观看秦王,一度造成道路拥堵,车驾前行不得。 周围的侍卫个个神色紧张,一面朝着四周警戒,一面尽力开道,忙得不亦乐乎。 辇车无遮挡,秦王端坐在车中,接受四面八方的注目,端正严肃,宝相庄严。 我板着脸坐在秦王身边,听到那些高高低低的称赞之声,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心想,幸好我是男仆打扮,否则当真是没有了清白。 好不容易通过拥挤的街道到了宫门前,秦王的军士见到他驾到,皆往两边撤开,行动利落而齐整。而值守宫门的内卫则将车驾拦住,将官在城上警惕地询问何人来此。 秦王的侍卫朗声通报了秦王来路,又拿出先前宫中召他入朝的诏令,说是奉旨入宫觐见皇帝。 我看着那诏令递入了宫门内,将官说还须查验,未几,缩了回去。 秦王一行等候在原地,颇有耐心。 我偷眼瞥向四周,只见不知何时,城门前兵马已经排列作了阵形,在车驾旁团团围绕之势,可攻可守,蓄势待发。而后面整条街上,亦跟着列队齐整的军士,延绵望不到头,而秦王的车驾,如同龙首在前,唯其是瞻。 “你说,那将官可会开门?”秦王忽而低声问道。 我瞥向他,道:“殿下大军在前,就算他不开门,只怕也抵挡不住几时。” 秦王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回答颇为意外。 “哦?”他说,“你对孤的兵马倒是颇看得起。” 我面无表情:“我向来实话实说,从不任性偏颇。” 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则计较起来。 这宫城靠豫章王守卫,如今豫章王不再,自是宁寿县主在用事。开不开门,自然也是有她决定。 如果皇帝还未醒,当然是将秦王拦住为好,但如我所言,秦王如果执意要入城,那点兵马根本拦不住。而公子那般纯良之人,不擅撒谎也不擅话术,我离开时匆匆将皇帝交给了他,除了告诉他皇帝醒来后要做的事,也不曾像从前那样将细致的对策一一交代,不知他能否应对……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之后,那宫门仍无动静。我虽然面上镇定,心底却愈加忐忑起来。 我甚至寻思着,如今虽然我算是又到了秦王手里,但好处在于,这孽障就在我旁边。如果稍后事情变得最坏,我就把他劫了,退入宫中,逼迫他手下兵马就范。 至于劫持的方法,我首先想到了迷药。只须蒙在他鼻子上,可保他顷刻倒地。但此人定然沉得似死猪,我要在这重重守卫之中将他扛在实在有些难。那么便只有放弃迷药,像劫持赵绾那样用兵器架在他的脖子上。但这方法也不好用,因为尺素被收走了,我手无寸铁…… “可是又在打着甚主意?”秦王的声音忽而在耳畔响起。 我回神,瞥向他,只见他也看着我,像一只时刻不忘逮住时机扑咬一口猎物的狼。 心底再度翻起白眼,我正要说话,忽而闻得前方有些动静。 一名车前的将官走过来,向秦王一礼,禀道:“殿下,这宫中只怕有变,我等为护卫圣上而来,不可为去去宫门受阻!” 这言语出来,周围也响起了附和之声。 秦王没有答话,面沉如水。 就在这时,突然,宫门上有了响动。只听门闩开启的声音传来,未几,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去。 我愣住。 秦王亦露出了些微的讶色。 只见宫门后面,石板地面上映着冬日阳光清冷的光,能望见远处重重叠叠的殿宇,巍峨而壮观。 但在那远景之前,却正行来一片仪仗,庄严而盛大,教人望之一惊。 高高的华盖和旌旗,在朝阳的光辉下鲜艳夺目,正是皇帝的仪仗。 秦王的车驾的人马皆站在原地,我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看着前方,目光变得锐利而迟疑。 皇帝的仪仗与往日所见不同,数百卫士身着全副铠甲,锃亮而威武,骑在马上,列阵簇拥着皇帝的銮驾。虽不如秦王人多势众,却不输气势。而当先一匹白马之上,一人未着铠甲,却是身姿昂藏,疾驰间,两袖鼓风,教人移不开眼睛。 那是公子。 我望着他,心跳几乎停住。 “前方何人。”他出了宫门,在距秦王车驾前的数丈之地勒马停住,神色清冷肃正,声音明朗而沉厚,“见了圣驾,缘何不下马!” 周围的声音似乎瞬间静止,众人看着他,似一时不知所措。 秦王未答话,惊诧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 未几,銮驾在卫士的簇拥之下,亦出了宫门。 六骏牵引在前,一人高高倚坐在车上,正是皇帝。 他没有穿龙袍,身上只披着厚重裘衣,显得面色消瘦而苍白,目光却是矍铄。 冷冽的风中,虽寂静无声,刹那间,仍可感觉到二人的对视。 秦王即刻从车上下来,走到銮驾之前,伏拜在地:“拜见圣上!” 皇帝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似笑非笑。 “子启。”他声音缓缓,不高不低,“听闻卿不远千里护驾而来,朕甚感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平安夜,虽然鹅不过这个节,但也图个口彩,祝大家平平安安,心想事成!(不要吃烧鹅庆祝) 107、复仇(上) 我站在秦王的身后,觉得无法欣赏到他的表情着实有些遗憾,不过,看到公子就够了。 他仍骑在马上,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虽只在腰上配着一柄长剑,却自有一股睥睨之气,教人移不开眼睛。 心终于放下来,我忽然有了被人撑了腰的感觉,涌起一股雀跃的冲动,恨不得马上跑到公子的身边去抱着他的腿说“公子秦王欺负奴婢公子定要为奴婢做主呜呜呜呜呜”…… 但我到底还是有理智,耐着性子,跟着秦王和一众将士在皇帝的銮驾前跪下,向皇帝山呼万岁。 不得不说,秦王是个了不得的主帅。 銮驾来到之时,城门的守卫们已经伏拜在地,而秦王的兵马却无动于衷。等到秦王下跪的时候,那些人才齐刷刷地跟着他伏拜在地,包括后面的无数军士,绵延一地。当万岁之声整齐而响亮,骤然而起,似惊雷炸开一般震耳欲聋。 待山呼过后,周围骤然归于寂静。 回响的余音之中,一群被惊起的麻雀从附近的屋顶上飞起,仓皇扑腾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 好一会,宫门前一点响动也没有,甚至没有人咳嗽。 我想,这秦王,虽然是他在跪着皇帝,但他麾下的兵马却像是在跪着他。 即便如此,看着大局定下,我心中也终是松了口气。 我苦心经营,就算将宫内的近侍和宫外的百官都骗了,而他甚是不曾进宫来看一眼,就拆穿了我的把戏。 所以这样的人,不能靠骗。 我跟随豫章王从太极殿回来之后,蔡允元告诉我,皇帝虽还未醒来,但已经有了些醒转之兆,大概就是今日之内的事。我原本打算让豫章王继续假扮皇帝,待得皇帝醒了再行那偷龙转凤之事,这样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然而秦王仍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我只得跟他对赌,而筹码则是皇帝醒转的时机。 幸好蔡允元那医术确实可靠,我赢了。 看着秦王那跪得即为端庄讲究的姿势,我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仿佛他跪的不是皇帝,而是我。 “臣奉太后诏令入京平乱,忧恐圣上安危,夙夜无眠。”只听秦王的声音仍旧一派气定神闲,向皇帝伏拜道,“圣上无恙,臣喜不自胜,欢欣涕零。” “哦?”皇帝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军士,神色毫无波澜。 他没有答礼,淡淡道:“朕久卧宫中,亦常思念辽东众卿。不想朝会上久候众卿不见,卿却将豫章王召走。”他停了停,看着秦王,目光深深,“朕甚想到府上看看,卿可有何事不可与朕商议,却这般看重豫章王?” 这话语虽说得含糊,但质问之意已是明了。我听着,知道公子必是已经将前后之事告知了皇帝。 “禀陛下。”秦王答道,“臣得诏之后,星夜赶至雒阳,方入城中即得知乱事,前往平定。臣奔波整夜,回府中得知朝会之事时,已是天明。臣思及陛下龙体新愈,唯恐叨扰,然事关重大,故而请豫章王出宫商议。” 我甚为佩服秦王的定力和脸皮。 这般明摆的逼宫之事,在他口中也能理直气壮变成赤胆忠诚用心良苦,让我这个旁人都听得脸红。 不过在五万大军面前,皇帝就算有意问罪也不会撕破脸。 果然,他没有质问下去,却是露出和色。 他微微抬了抬手。 杜良即拿着一份诏书,大声宣读。 那是一份嘉奖的诏令,说的是秦王及辽东将士护驾有功,赐酒食犒劳,自秦王以下将官,赏赐金银玉帛,令秦王率部往雒阳外三十里驻扎,不日返回辽东。 秦王并无旁话,再拜谢恩。身后将士亦随之跪谢,再度发出震耳欲聋之声,几乎将屋顶掀翻。 皇帝不多言,在众人的山呼之声中,摆驾回宫。 我正跟在秦王身后,仍伏跪在地,直到皇帝的銮驾和侍从进了宫门,才站起来。 不过那宫门前,仍有不曾离开的。 我忽而望见公子骑马走了过来,怔了怔。 只见他下了马,走到秦王面前来,径自一礼:“拜见殿下。” 秦王看着他,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和。 “元初。”他微笑,“别来无恙。” “在下甚好。”公子道,说罢,他看了看我,道:“在下的侍婢云霓生,如殿下之已经赴约,在下来将她接回。” 这话虽然听着像是在征询秦王之意,但那语气中全然没有等秦王应许的意思。 秦王有些诧色,公子则看着他,目光明亮,对视不避。 我心中一喜,也不管秦王答应不答应,即刻走到公子的身边。 “公子……”我声音出来,忽然觉得它挼甜甜软软的,像在撒娇。 公子看着我,眉间似有些疲惫,却满是温和之色。 淡淡的阳光照在那眉间,分出细腻的影子,像映着美玉,剔透无暇。 大约是阳光变得晒了,我微微眯起眼睛,只觉面上一阵灼热。看着公子唇边露出的笑意,我也笑起来,只觉心中好像烘着火,又像灌了蜜糖,满足而温暖。 “回去吧。”公子道。 我颔首:“嗯。” 话才落下,公子忽而一把将我抱起。天旋地转,未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马背上。 我忙攀住马的辔头,堪堪坐稳,公子也踩着马镫,一跨而上。 那马鞍很大,坐下两人全无障碍。我的脊背贴着公子的胸膛,只听他低低叱了一声,嗓音低低振响,一股热气拂在了我的耳后。 马儿跑起来,他的双臂将我箍在中间,甚是稳当。 我呆呆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秦王和旁边各色人等的面容,只觉脸上全是隆冬寒风也带不在的烧热,而满心满脑,都被身后那人宽阔温暖的胸膛,以及几乎跃出喉咙的心跳声而占据…… 我跟随公子在皇宫的宫道上走过许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次这样,盼望过这宫道再长一些。但让我失望的是,没多久,我就望见了太极宫。心里不禁埋怨起当初修建宫室的工匠,他们怎么这般懒,将宫道再修长十里几十里不好吗? 路上,也经过了好些宫中的卫士以及宫人内侍,那些人看着我们,都露出错愕的神色。 我心里得意洋洋,却又突然后悔起来。 可恨我现在穿的是一身男子的衣裳。我这个大笨蛋,为什么想不开,不在出来之前换一身宫婢的?或者当初被长公主塞来这宫里的时候,索性将沈冲送的那身穿上。 我肖想着那身衣裙的模样,要是此时我穿着它…… 心中一片光明。要是此时我穿着它,我定然就是这太极宫中上数八百年下数八百年首屈一指艳压群芳风流无双的尤物! 我被公子搂在怀中,衣袂飘飘,嫣然浅笑,教那些总对公子图谋不轨的宫人、闺秀或者什么南阳公主都好好看一看,什么才叫绝代风华,让她们心碎一地,早早绝了那想入非非的幻念…… “你笑甚?”公子忽而在背后道。 我窘然,忙把神色收起,道:“我不曾笑。” 公子却笑了一声,低低的,带着气息,撩人入魂。 我只觉酥了半边,却又觉得不能在他面前失了矜持,强装镇定,反问道:“公子笑甚?” “我也不曾笑。”公子即刻道。 他说得虽坚决,语气却很轻,似乎有什么触在耳根上,痒痒的。 太极宫前,仍旧站着许多侍卫。公子携着我一路疾驰,才到宫门,便看到了桓瓖。 他看上去比先前我离开时神气多了,与几个侍卫说着话,似正在发号施令。未几,他看到公子和我,面上露出讶色。 “我说方才圣上回来,怎不见你跟随在侧。”他走过来,瞥了瞥我,神色变得意味深长,“原来还有要事”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颇为暧昧,我也瞥着他,装作听不懂。公子则未理会,神色自若:“圣上入内了?” “刚刚换了步撵入内。”桓瓖答道,“长公主、淮阴侯及我父亲他们都跟了进去,方才长公主还问起你。” 公子听着,一愣,面色却是诧异,倏而冷下。 “我母亲他们来了?”他问。 “当然要来。”桓瓖道:“这般大善之事,怎得缺席?” 公子冷冷一笑,却道:“逸之呢?” 桓瓖道:“不曾见他。” 公子沉吟,忽而看向我,道:“霓生,随我回府。“ 我和桓瓖皆是诧异。 桓瓖道:“你回府做甚,此番护驾,你是功臣,圣上定然还要论功行赏。” “功臣?”公子道,“功臣是他们,不是我。”说罢,他示意我上马。 我在这太极宫中待到现在,其实甚为困倦,能回桓府去睡一觉,自然是正好。不过,我也觉得桓瓖的话有理,对公子道:“公子不若留下。” “不必。”公子淡淡道,“上马。” 我无奈,只得重新坐到马上。公子仍旧翻身而上,在我身后握住缰绳。 “可圣上和长公主若是问起你,我如何回答?”桓瓖无奈道。 “便说我还有事要做。”公子颇有些意味深长,说罢,打一下马,离开了宫前。 虽然我对能够重新被公子圈在怀中招摇过市十分满意,但马儿走起来时,我仍忍不住道:“子泉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公子怎突然又置起气来?” “并非置气。”公子淡淡道,“霓生,我确有要事。” “何事?”我问。 “眼下圣上康复,若要稳住朝野,最重要的是何事?” 我一愣,想了想:“储君?” “正是。”公子声音平静,“逸之仍无消息,便是太子妃还未找到。霓生,我等须尽快将太子妃与皇太孙迎回才是。” 我听着这话,恍然了悟。 108、复仇(下) 公子在桓瓖面前没有明说,自然是担心现在万事落定,桓瓖又要重新考虑利弊之事,趁机向太子妃和皇太孙下手。事实上,沈冲和桓瓖那日冲突后的心结一直都在,将太子妃和皇太孙营救出慎思宫之后,沈冲和公子便再也没有让桓瓖参与任何一事。 此番亦然。我疑心公子也不曾将太子妃失踪之事告诉桓瓖。 秦王撤兵的命令还未传开,每个方向的宫门外,秦王的兵马都仍未撤去。这教我十分失望,因为百姓毕竟还是怕乱事,看得军士在,大多不敢上街,加上此处又非闹市,行人更是寥寥。故而我想象中的招摇过市并未实现,公子携着我一路穿过街道,旁边驻足观看的却大多是辽东的军士。他们好奇地朝我和公子张望,却似乎都在看公子。路过几个人时,我听到有人问那捉着缰绳的人是男是女,实教人气结。 我以为公子会直接去淮阴侯府,打听沈冲的去向。不料,他却是带着我一路回到了桓府。 “霓生,”他将我放下马,“你先回府歇息,我去找逸之。” 我忙问:“公子知道表公子在何处?” 公子道:“不知。不过当是在范少傅田庄之中。” 我沉吟,正待再说,一个仆人从府里匆匆走出来,对公子行了礼,道:“公子,表公子先前派人送了信来,让小人见到公子就将信呈上。”说罢,将一封信送到公子面前。 公子即取过,拆了封,将信纸取出来看。未几,神色倏而沉下。 “这信是何时送来的?”他问那仆人。 仆人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 公子颔首,让他退下。 “怎么了?”我忙问。 “皇太孙也不见了。”公子皱眉道。 我愣了愣。 “信中还说了什么?”我问。 “逸之和少傅正在找,可全然无头绪。”公子道,“逸之让我若有了消息,就到范少傅那别院去找他。” 我沉吟,道:“不必。公子可派人往那别院送信,让表公子和范少傅去纠集兵马,往慎思宫营救皇太孙和太子妃。” 公子惊诧不已:“你是说,他们在慎思宫?” 我颔首:“太子妃昨日失踪,当就是去了慎思宫。” “为何?” “报仇。” 公子目光定了定,更加惊诧:“凭她一人如何复仇?” 我苦笑:“不知。” “那皇太孙呢?”公子又问。 “只怕是知母莫过子。”我说罢,不再废话,道,“公子与我先去慎思宫。在那信中,公子务必教表公子抓紧,可直接由那暗渠进入慎思宫之中迎驾。” 公子大约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颔首,却道:“可逸之和范少傅已被撤职,就算去了东宫,也调不得兵马。去宫中禀报圣上,定然要费些周章,要解释因由,只怕赶不上。” 我问:“圣上对庞氏如何处置?” 公子道:“圣上清醒之后,即廷尉施和往慎思宫传诏招降,令皇后、平原王及庞氏等人入宫面圣。” 我看着他:“而后呢?” “而后,圣上便去见秦王了。”公子道,“并无慎思宫消息。” “公子以为,皇后等人可果真会出降?” “不会。”公子道,“便是秦王,也是在亲眼见过圣上之后方才妥协,而慎思宫自昨夜被围,隔绝于外界,只怕皇后与庞氏等人就算见到诏书也不会信。就算他们最终会出降,也必然要待到确信之后。”停了停,他淡淡道,“恐怕我母亲他们,不会容得如此。” 这是实话。 我说:“表公子和范少傅须得尽快才是,否则若有他人先一步发觉太子妃与皇太孙,难保被先行下手。至于兵马,东宫与皇宫皆难以寄望,而廷尉施和虽在慎思宫外,其与长公主有牵连,亦须得回避。” 公子明白我的意思,道:“那何处兵马合适?” 我说:“京兆府。” 公子讶然:“京兆府?”他皱了皱眉,“可那赵绾先前放秦王入城,他当是秦王的人。” 我说:“赵绾有太后诏令,放秦王入城说得过去。且此时秦王这边出了岔子,赵绾必是在寻求自保之机,若能立个大功,乃是善莫大焉。他与范少傅算得旧识,范少傅和表公子去找他,乃是帮了他大忙,他定然全力相助。” 公子露出了然之色,道:“如此一来,那暗渠之事便要公之于众,将来我等亦须得解释如何知晓了那暗渠。” 我说:“公子和表公子都可在太学查阅古籍,且公子也曾往将作大匠府查阅文书,说是偶然所得并不为过。” 公子应了声,不再耽搁,回到府中去写信。 借着公子在写信的工夫,我到后院去了一趟。 那石榴树搭在墙头的枝条上,挂着一根不起眼的布料,随着北风瑟瑟招摇。 我往那里看了一眼,随后,回到书房里。 如今情势不同以往,范景道那别院也已经无所谓保密。公子将青玄找来,将那宅院的去处告知他,将他务必将信送到范景道或者沈冲的手上。 青玄这两日倒是过得好,外面翻天覆地,公子将他找来的时候,他仍睡眼惺忪。听了公子的吩咐,他不敢怠慢,即刻拿着信走了出去。 “你留下。”要走的时候,公子却道,“去慎思宫人多不便,我去便可。” 我想,公子也是个自视甚高的,不过干了两趟偷鸡摸狗,就想把我撇开了。 我自然不会让他如愿,道:“公子知道入宫之后如何去找太子妃么?” 公子道:“她既是去寻仇,自然往庞氏的去处找便是。” “庞氏这么多人,慎思宫也大,公子如何找?” 公子终于无语,看着我:“你知晓?” 我说:“我自然知晓,不过公子须得带我去。” 公子:“……” 他皱了皱眉,少顷,终是没有再反对,却看着我,严肃道:“那慎思宫中不比皇宫,随时会生乱,到时你须得跟在我身后,不可乱走。” 我何时乱走过……心底腹诽着,我却不禁微笑,道:“知晓了。” 议定之后,我和公子亦不再耽搁,即动身往慎思宫。可惜共骑太过招摇,也不便行动。公子与我一人一骑,挑着少人的街道,往慎思宫而去。 自秦王来到,慎思宫外短暂的混战便已经停了下来。而梁王被秦王拘捕之后,梁王部下的人马也已经投降,如今只剩下慎思宫中的庞氏凭着城墙据守不出。 秦王并没有把慎思宫放在眼里。虽然他仍分兵围在慎思宫外,以强装正在平乱,但那不过甚小一部,而大部分兵马都调往了宫城外围。 如今皇帝令秦王退兵,秦王倒也没有拖延。我和公子来到慎思宫外的时候,一部北军军士由廷尉施和领着,正与秦王的人交接。 不过这些人也不过集中在城门外,那暗渠入口之处,虽有巡逻军士不时路过,但仍有间隙可乘。 我和公子躲在近处的墙根底下,待得一队军士刚刚走过去,便借着灌木和高草的掩护,钻入城墙下。 那入口的木板上,上次出来时掩盖上的浮土和乱草几乎不见,一看即知有人动过。幸好有周围的高草阻挡,外人若是不走过来查看,亦无从发现。 公子不多言,将木板启开,我迅速入内,未几,公子也跟着下了来,将木板盖上。 按照计议,为了防止引人注目,上次出来的时候,皇太孙、沈冲、公子、桓瓖身上的侍卫衣袍都脱了下来,放在这地窖里。如今再下来,墙角倒还是堆着些,我拿起来看了看,却见只有两身。不用想也知道,其余两身是太子妃和皇太孙用去了。 我和公子各不言语,将衣袍拿起来穿上。我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地上查看。上次出来的时候,我将用剩的蜡烛扔在了地上,以备不时之需。而现在进来再找一找,那蜡烛已经不见。 “怎么了?”公子穿好了衣袍,见我犹豫,问道。 我说:“我忘了带蜡烛。” 公子却道:“无妨。”说罢,拉住我的手,便往里面走。 我一窘,毫无预备的,热气又冲上了头顶。 这暗渠只能容人躬身通过,公子这般拉着我,走得着实辛苦。我走了一段,忍不住道:“公子还是放开手,这般不好走。” 公子却道:“此处无以照明,我若不拉着,你走岔了怎好。” 我心想,就这么一条道如何走岔……但我没再出声。 他的手很是温暖,虽然有些薄茧,不算很柔软,触感却很好。那手掌比我要大上许多,能够全然将我的手裹在中间。 我的心一边跳着,一边想着一个严肃的问题,三年前,我明明与他也差不得许多,为何他长得这般快…… 再行走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些光,未几愈发明亮。 公子和我走到那铁箅下,仔细听了听。外面时而有些声音经过,却似不是往这里。 “先出去。”公子低低道。 我颔首。 公子伸手,将铁箅小心举起放到一旁,未几,直起腰探头看了看,似乎觉得无妨了,转过头来。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正当他要伸手,我将他止住:“等等。” 公子一讶。 我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木盒,里面盛的都是描眉用的黛墨。取出些,沿着公子那俊俏的眉毛各涂上粗黑的一道。 公子:“……” 我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刚才在桓府备好的白布条,上面涂了大块的朱砂颜料,似血一般。我将它缠在公子的额头上,几乎挡去一只眼睛。最后,我将剩下的黛墨在他脸上再抹了抹,看上去像是因为打斗伤得颇为凄惨。等到那张名扬四海的俊美面庞被毁得差不多了,我终于停下来。 “这般难看,别人不会觉得有异?”公子对我这般举动已经习惯,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说:“公子放心好了,待得出去,比公子难看的多的是。” 公子不再多说,伸手过来抱住我的腰,没多久,将我递出了地面。我忙撑住,像上次一样钻出去。回头再看,公子也轻松地出了来,待得站稳,即刻将铁箅放回去。 侍卫的衣袍在我身上有些宽大,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时,我将袖子卷了卷,又将方才从桓府带出来的短刀拿出来,系在腰上。 “那尺素呢?”公子忽而问道。 我一愣,忽而想起来,它还在秦王府里。 心思转了转,若我将此事告诉了公子,他大概会去向秦王要。而以我对秦王人品的了解,他大概不会错过在公子面前阴阳怪气说三道四的机会。 秦王想得美。 我说:“我方才放在房中了。” 公子皱眉:“那剑最好防身,怎放在房中?” 我一脸镇定地笑了笑:“割鸡焉用牛刀,公子放心好了,用不着尺素,我也可无恙。” 109、复生(上) 正说着话,假山外面忽而传来些嘈杂的声音。 我和公子连忙噤声,躲在山石背后向外窥觑,只见是好些慎思宫的宫卫跑过去,数一数,足有十几个。 “……快!快!”有人在喊叫,看着甚是匆忙,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待得他们过去,公子道:“去看看。”说着,正要离开,我将他拉住。 “公子须得等等。”我说,“他们臂上,都缠了一根白布条。” 公子讶然。 我想了想,将衣袖里的一块素绢帕拿出来,撕成两半。公子即明白过来,见我给他系上,接过另一半,也我系上。 待得走出花园到,果然,这宫中已是有了乱象。 哭喊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路过一处宫室时,那宫门大开,里面的前庭散落着好些物什,竟还有几具宫人的尸首。宫道上,到处是军士。有的是慎思宫的宫卫,有的则是北军服色,一看便知是当初跟着皇后和庞氏逃进这宫中的。 这些人的手臂上无一例外缠着摆布,成群结队,似乎正往四处宫室中搜捕什么人。我们走过时,被不少人打量过,但看到臂上的布条,他们并无人来为难。还有人看到公子头上的布条,笑嘻嘻地调侃两句。 不远处的另一处宫室里,有宫人正被人扯着头发拖出来,声音凄惨。 我和公子对视一眼,不多看,加快脚步。 经过一处路口时,人骤然变得多起来,只见许多军士聚集在此处,将一辆车驾围在正中,神情激昂。待得我的目光落在那车驾顶上时,吃了一惊。 只见几根长矛立着,上面挑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血肉模糊,只能勉强看得出脸。 其中一颗,正是鲁京。 “……中宫及庞氏谋逆,天下共讨!”一个慎思宫的将官站在马车上,竭力地大声道,“这些逆贼不但作威作福欺压我等兄弟,还挟持我等为共犯!如今圣上发诏,归顺朝廷者,可将功赎罪既往不咎,拿获要犯还有封赏!拿获中宫及平原王者,赏关内侯!得庞圭、庞宽、庞逢首级着,赏钱十万!得庞氏余党首级者,赏钱一万!” 士卒们欢呼雀跃,兴奋不已,不少人即朝四方奔走。 “我等往何处?”公子低声问道。 我没回答,却望着不远处的另一群人。 他们穿着北军的服色,不像别人那样神色狂热,正匆匆离开。其中一人的面容,方才在我面前一闪而过,不须细看我也能认出来。 “去找太子妃和皇太孙。”片刻,我道。 “他们在何处?”公子低低问。 “皇后在何处他们就在何处。”我说。 公子想了想,目光微亮:“宝楼?” 其实不用特别打听,跟着那些奔跑的军士,也能够知道宝楼就是庞氏退守之处。 这慎思宫虽然宫墙坚固,宫内却并许多可据守之处。如今宫中大乱,若要暂时栖身,理想的去处,唯有宝楼。 那里四面宫室围绕,有高墙阻隔,站在高台上也可向下放箭。且宝楼中藏有诸多重器宝物,那些乱军既然打着归顺朝廷的主意,则必然投鼠忌器,不敢火攻。 当我和公子赶到宝楼时,果然,只见四周围满了人。时不时有箭矢从上方射下,有人到底,却更是惹得群情激愤。宝楼前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首,似是刚刚发生过激战,而宝楼厚实的宫门正紧闭着,已经有十余人抬来了一根横木,正合力撞击。 傻子也知道,就算这宫门再坚固,那也不过是一时。连慎思宫的壁垒也挡不住大祸,想依赖宝楼来抵挡不过痴人说梦。而如公子先前所言,就算庞氏果真有了降意,只怕长公主等人也不会肯。 我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军士中那些怂恿煽动的人,包括方才那杀了鲁京的将官,一口一个赏赐,却绝口不提纳降。而围攻宝楼的军士皆为赏赐而激励,就算是皇后和平原王,想活着出宝楼只怕也是不易。 “霓生,”公子的声音有些着急,“我看不到他二人。” 我看着四周的人,亦有些着急。我与公子在人群中挨个看,无论身高还是面容,皆无太子妃与皇太孙近似模样之人。而人群拥挤,不时又涌来了人,找了好一会,不但不曾寻到,我与公子还险些走散。 心中愈发觉得不妥。 太子妃要潜回雒阳寻仇,必是等今晨城门开了之后,才得以入内。而那时,秦王已经镇压了乱象,那个时候,太子妃若是只想看皇后和庞氏的下场,等着便是,又何必亲自再到慎思宫来?反过来说,她既然来此,定然是只想亲自动手…… 我朝旁边一个士卒问道:“这位弟兄,敢问皇后他们躲入那宝楼之中多久了?” “刚刚退进去!”那士卒忿忿道,“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说着,骂了几句脏话。 我说:“皇后也在么?” “在,怎不在?我亲眼所见,穿得浑身金灿灿的,似唯恐别人不知她是皇后……” 我心中已明了,牵着公子便走。 “怎么?”公子讶然道。 我低低道:“他们恐怕不在此处。” “你怎知?” 我没有回答,道:“这须得赌一把。” “赌什么?”公子问。 我说:“这宝楼如今情势,攻破不过旦夕,不必太子妃出手,里面的人也难保命。太子妃就算报仇心切,也知晓留在此处不但无益,且人多眼杂,一旦被认出更是麻烦。” 公子神色一振:“你是说,太子妃已经离去?” 我道:“公子若是太子妃,如何亲手向皇后寻仇?” 公子想了想,道:“自是潜到皇后身边。” 我说:“可皇后身边守卫严密,太子妃一介弱女子,只怕难以成事。可还有摆脱守卫之法?” 公子沉吟,道:“唯有用计引走,出其所必趋,攻其所必救。” 我说:“当前情势,何为皇后必趋?” 公子继续思索,片刻,道:“自是生路。”说着,他突然看向我,目光一亮。 但须臾之后,他又狐疑。 “可就算她有此意,又不可露面,如何引诱得皇后?” 我说:“故而我等须得赌一把。” 慎思宫中,庞氏党羽被困在宝楼的消息早已传开,满心期望着倒庞氏的军士们大多都涌向了宝楼。而那些被怀疑藏了庞党的宫室也早已经被搜刮殆尽,不过幸好这些人惧怕事后清算,倒是无人敢趁乱打劫,而侥幸逃过劫难的宫人们也不敢四处乱跑,都躲到了那些不会被人盯上的宫室之中,闭门不出。 花园这样的地方,虽占据着慎思宫的一角,却无屋舍可藏身,没有人会傻到来这里避难。故而所以我和公子越往回走,人越少。不过搜庞氏叛党的军士倒不会这么想,我和公子来到花园里的时候,正遇上一队军士出来。 公子神色微微一变,我则大方地冲他们抱了抱拳,道:“弟兄们辛苦,不知这园中可有可疑之人?” “一个也无。”带头的人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还以为会有余党躲在此处,晦气。” 我笑道:“听说余党都在宝楼,弟兄们何不上宝楼去?” “宝楼四周人山人海,里头的人就算全揪出来,也不够一人分一个指头,能有什么功劳?”旁人道, 其余人都附和。 领头那人看我们一眼:“你二人来此做甚?” “内急了,刚好路过此处。”公子道。 那人看着公子:“你这头何时伤的?” “正是宝楼前伤的,上面的人扔石块。”公子道。 我听着,不禁看他一眼,只见那脸上一派平和。 那人啧啧两声,同情道:“你也是不走运。” 公子淡笑。 寒暄两句,他们拱拱手走了。 我和公子相视一眼,径自往假山走去。 “公子也会撒谎?”走了一会,我忍不住道。 “不是学你的么?”公子面不改色,却看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何处?” 我说:“这花园中不是只有一处可藏人?” 公子看着我,未几,明白了过来。 走到假山之中的时候,我在外面把风,公子则走到铁箅前,犹豫片刻,往里面道:“臣桓皙来迟,殿下与太子妃恕罪。” 话音落下之后,好一会,也没有人答应。 公子脸上露出些迟疑之色,正要再说,忽然,里面传出声音来,轻而无奈:“是妾不周,累桓侍郎亦奔波至此。” 只见铁箅被挪开,未几,一个脑袋露出来,却是皇太孙。 公子忙伸手去,皇太孙抓住,未几则被拉了上来。 跟着露出来的正是太子妃,我也走过去,与皇太孙一人一边,将她接起。 如我所料,二人都穿着宫卫的衣裳,因得在这暗渠中钻来钻去,已经有些污迹。 公子忙向二人行礼,太子妃虚扶止住,问公子:“桓侍郎如何知晓我母子在此?” 公子正待答话,皇太孙忽而道:“是云霓生猜的。” 我愣了愣。 太子妃看了看我,露出一丝苦笑。 公子没有答话,皱眉道:“慎思宫中甚为危险,还请太子妃与皇太孙速速离开!” 太子妃摇头,正色道:“妾与皇太孙既是传闻丧命于此,若要回头,自然也该在此重现。” 公子讶然,正待在说话,这时,外面忽而传来一阵些响动,像是有人正朝这里匆匆跑来。 众人面色皆变,唯有太子妃仍然镇定。 “侍郎不必惊惶。”她脸上露出清冷的微笑,“妾等了许久,就是为了此刻。她来了。” 110、复生(下) 太子妃说得没有错,等到我们走出假山外,隐隐见花木那边,有人正穿过园中的小道,径自往这边而来。 我将公子头上的布条取下,又用一块备好的蘸酒巾帕将那些黛墨擦拭干净。待得公子的面庞恢复干净,来人的模样已经看得明白。 那是两个人,一个是内侍,虽也穿着侍卫的衣袍,但看上去粉面阴柔,实在不太像;而另一人则是宫人打扮,只是那保养光洁的面庞上盛气不在,正是皇后。 二人走到假山前,蓦地看到走出来的太子妃,皆吃了一惊,停住脚步。 皇后盯着她,看一会,神色变得不可置信。 “是你?”她低低问。 “中宫何必惊惶。”太子妃声音平静,“妾在中宫心中,早已是个死人。” 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接着,又看到不紧不慢从假山里踱步出来的皇太孙,她的面色已经发白。突然,她似明白了什么,将目光看向那内侍。 内侍满面愧色,躬身低头。 “中宫不必为难他。”太子妃不紧不慢道,“是妾想见中宫一面,可中宫身边只有张内官一人是旧识。他与中宫一样,大难临头之时,亦不过求一条退路。” 皇后的目光沉下,看着太子妃和皇太孙,片刻,归于镇定。 “我就知道你二人还活着。”少顷,她冷冷道,“平白不见了两个宫人,哪有那么巧的事。”说罢,她的目光落在公子的脸上,唇角弯了弯,“只是未曾想到,竟是长公主的儿子来把你救了。” 公子面无表情,道:“臣食君之禄,自当尽忠。” “想不到中宫竟是独自前来。”不等皇后开口,太子妃继续道,“妾以为中宫为平原王谋划至此,定然不会弃之不顾。” 皇后的神色起了些微微的变化,竟似有些落寞。 “我原想带着他,可来不及再去带上别人,他便说不愿独活。”她声音缓下,苦笑,“儿大了之后便是如此,就算是亲生母亲也奈何不得。” 我听着,怔了怔,倏而想到那宝楼。再看向公子,他面上也有些异样之色。 “如此说来,中宫终是抛弃了父兄和亲儿。”太子妃淡淡道。 皇后的目光倏而变得尖锐。 “我知道太子妃为何来见我。来为江夏郡公一家算账,是么?”她看着太子妃,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动手,便不会有别人动手?” 太子妃皱眉:“你何意?” “太子妃不若问问桓公子,长公主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她和淮阴侯,还有那慈眉善目的太后,真会让皇太孙安安稳稳继位?”皇后说着,声音愈发高而激动,“他们都想着让庞氏和谢氏争斗以渔利其中,我不过是狠下心来先行一步!可惜苍天不仁,终还是不可放过我!” “你戕害忠良,此乃天谴!”太子妃怒道. “天谴?”皇后目光定定,笑起来,却是愈发阴森,忽而看向皇太孙,“尔等可是以为,今日之后,奸佞尽除,便可光天复地,从此苦尽甘来一帆风顺?你以为陛下会为谢氏陨落难过么?笑话!”她神色怨毒,“我告诉你,他高兴得很。无论是谢氏还是庞氏,还有袁氏,荀氏,便是皇太孙,亦不过他手中的棋子。就算是宫中如今活着的那些亲儿女,你以为可有一个人让他真正放在心上?圣上谁也不爱,他只爱他自己!你等着看好了,只要沾上那权位,你们一个一个,全都跑不了!” “住口!”太子妃断喝。 “你!”皇后不看她,忽而看向公子,往地上唾一口,狠狠道,“什么忠臣,桓府做的事,比茅厕还脏!” 我不料这疯妇竟敢侮辱公子,登时怒起,正待上前。 不料,皇后突然又转而指着我,“还有你!” 我愣了愣。 “是我瞎了眼!被你那妖言所惑,落得今日下场!”她冷冷道,“你以为你可凭此在长公主和圣上面前领赏么?他们不过用你干干脏事,用尽之后让你背上骂名一脚踢开,比捏死蝼蚁还容易!” “够了!”不等我开口,一声怒喝传来,却是公子。 他看着皇后,面色沉沉,似强压着怒火,道:“中宫多言无益,圣上有令,只要中宫回宫自首,仍有转圜余地。” “转圜?”皇后冷哼,却看向太子妃,“我说了许多,你还不明白么?你我皆身不由己,何苦为难?”说罢,她上前一步,满面期盼:“当初杀江夏郡公我本是不愿,可父兄强压,我亦无法,你……” 话没说完,突然,太子妃一个箭步上前。 皇后睁大眼睛,片刻,低头看向胸前。 一把刀子插在上面。 太子妃没有说话,少顷,拔出来。 皇后将捂着那刀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一下染透了外袍。她扶着身后假山石,背靠着,缓缓石头上坐下。 太子妃愤恨地看着她,张着嘴哽咽,已是泪流满面。 皇太孙忙上前去扶住她,太子妃将皇太孙搂在怀中,倏而放声大哭。 皇后看着她,面色渐渐灰败,却松弛下来,似得了解脱。 这时,远处传来叫嚣的声音。 方才那个引皇后来的内侍匆匆跑过来,神色惊惶:“太子妃,那些军士来了,说是要拿皇后!” 我回过神来,与公子对视一眼,皆是不定。 “太子妃,殿下,我等还是速速离开。”公子忙道,“这些乱军早已失智,蛮横起来,只怕对太子妃不利!” 皇后却忽而发出虚弱的笑声,磔磔瘆人。 看去,只见她仰头靠在石壁上,气若游丝:“尔等……一个……一个也跑不了……” 说着,她闭上眼睛,头歪了下去。 “不走。”太子妃将目光从皇后那里收回来,面色已经变得沉静。她将臂弯里的皇太孙看了看,目光坚定,“我母子二人既回来了此处,便不会再逃。” 公子还想说话,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却已经骤然而至。 我和公子忙各抽出刀来,挡在前面。 那些都是慎思宫中的乱兵,有宫卫,也有北军,气势汹汹地包围上来。 “站住!”公子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军士中有人道:“我等奉命捉拿皇后,你又是何人?” “我乃通直散骑侍郎桓皙,奉圣命为皇太孙及太子妃护驾!” 听得此言,那些军士皆露出诧异之色。 这时,太子妃与皇太孙从公子身后走了出来。 “我乃太子妃谢氏,”她肃然道,昂着头,声音缓缓,“皇太孙驾临至此,尔等还不速速跪下。” 军士们面面相觑,看着太子妃和皇太孙,皆有迟疑。 “胡说!”军士中,忽而有人道,“太子妃和皇太孙早就被皇后杀了,怎突然又冒了出来?” “定是假扮的,说不定就是庞氏余党!”有人附和道。 那些军士被鼓动,神色纷纷又变得不善起来,七嘴八舌地躁动起来。 我心底暗道不好。 看着架势,只怕就算要逃到暗渠里也已经来不及。不知道沈冲和范景道到底在干什么,居然还没有来……我有些懊悔,当初应该先亲自去将这事办一办才对。 公子也知道了这样不妙,一手横着刀,一手将太子妃和皇太孙护到身后。 “霓生,”他低低道,“你带他们进去,快!” 我知道他想硬拼抵挡,正要开口,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尔等何人!竟敢对太子妃及皇太孙不敬!速速退下!” 众人皆是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却见是赵绾从那假山里走了出来。他的官袍看上去有些脏,显然是因为那身躯过于肥大,钻过暗渠时颇为狼狈。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势。他领着那些跟他一起突然冒出来的军士,迅速将太子妃和皇太孙围在中间,神色肃然,颇有姿态地在二人面前跪下:“臣赵绾救驾来迟,殿下太子妃恕罪!” 说罢,他端正地伏拜在地。 与他一道前来的军士亦随之下跪,纷纷拜倒。 那些慎思宫中的军士,就算没有见过太子妃和皇太孙或者公子,也不会不知道赵绾。见得如此,皆露出惊诧之色。 我看着刚刚从假山里走出来的沈冲,又看看公子,一口气长吁而出,终于放下心来。 赵绾带来钻暗渠的军士足有三百,源源不断地从暗渠里出来,将太子妃和皇太孙护在中间。 那些慎思宫的乱兵自是不敢再对峙,转眼之间,已经溜得精光。 沈冲向太子妃和皇太孙行了礼,因得彻夜不眠而显得略有些憔悴的脸上,此时有了些解脱之色,而当他看到倒在地上气绝的皇后,目光重又变得复杂。 “皇后被乱军所杀。”太子妃道,“幸得众卿前来护驾,否则妾与皇太孙亦几乎难免受累。” 沈冲颔首,愧歉一礼:“太子妃和殿下受惊了。” 赵绾忙道:“太子妃哪里话,臣等闻知慎思宫中传来殿下与太子妃噩耗,夙夜难眠。”说罢,他怒道,“可恨中宫与庞氏恶党竟如此大逆不道,如今覆灭,亦是天意!” 这番话义正辞严,他额头上一块未消散的淤青随着眉头抖动而引人注目。我想,那时我在城外将他推下马车的时候,力气果然是用得太大了些。 太子妃叹口气:“那夜妾与皇太孙趁宫室起火,换上宫人的衣服趁乱逃出,藏身于附近废弃宫室之中,无水无食,原以为就算不会被人寻到,也要绝命于此。幸而沈冼马、桓侍郎及赵府尹今日来到,否则后事如何,几乎难以作想。”说罢,她低头拭了拭眼角。 闻得此言,我心中一哂。方才还想着如何编些来由,将前后之事圆一圆。现在看来,太子妃倒是早已有了主意。再看向公子和沈冲,他们皆面色平静,并无讶色。 赵绾安慰道:“太子妃与殿下放心,有臣在,便是天塌下来亦可无虞。” 111、心事(上) 范景道到底是老臣,考虑事情更沉稳一些。 慎思宫中的乱事未结束,花园中虽安定下来,但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那暗渠毕竟狭窄,如今太子妃和皇太孙已经不必躲藏,走暗渠显得有失身份。且皇后尸首也须得收敛,通行麻烦不便。 “不必从暗渠出宫,”沈冲道,“请殿下与太子妃在此等候片刻,圣上定会遣人来迎。” 众人皆讶然。 “圣上?”公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沈冲微笑道:“我等接到信时,范少傅即修书一封,让我拿去找赵府尹,范少傅即入宫去面圣,禀明太子妃与皇太孙之事,请圣上下令迎回太子妃与皇太孙。” 公子了然,露出放心之色:“如此,确实稳妥。” 太子妃和皇太孙听得这话,神色却无许多变化。 “冼马为妾母子奔波许久,却是费心了。”她注视着沈冲,声音温和。 沈冲一礼:“此乃臣等本分。” 众人说着话,赵绾在一旁忙碌起来,又是派人往慎思宫里查看情势,又是派人去附近寻找些坐榻等物来,给太子妃和皇太孙歇息。 正观望之时,皇太孙的声音忽而在我旁边响起:“云霓生,上次我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我转头,只见皇太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了我的身旁,看着我,黝黑的双眸平静。 “上次说的何事?”我装傻问道。 “便是你到我身边来之事。”他说,“云霓生,我日后回了东宫,便是皇太孙了。你到我身边来,我保这世上不会有人欺负你。” 我哂然,看着皇太孙,忽而觉得有些欷歔。这般小小年纪,换成别人,大概会许诺些钱财吃食玩乐之类的好处,他却说什么欺负不欺负。我瞥向公子,只见他正与沈冲说着话,并未留意这边。 “这世上,无人可欺负我。”我对皇太孙道,“我不会随殿下去东宫。” 皇太孙愣了愣,目光似有些纠结,片刻,却道:“那……我随你走呢?” 我几乎被这话吓了一跳,看着他,片刻,强装平静:“殿下说的什么话,什么走?” “你一定会走。”皇太孙淡淡道,“你并非久居人下之人,就算现在不会,日后也会。” 我:“……” 他既然说出这般话来,想必是不能轻易放过我了。 当然,我是不会承认的。 我说:“殿下切不可这般说笑,别人听到了只怕还要责备于我。” 皇太孙的脸绷起来:“我不曾说笑。” 我说:“殿下乃储君,却说什么要跟我走,不是说笑是甚。” “这储君我不想做了,不可么?” 我:“……” 我惊异地看着皇太孙。 他也看着我,神色认真。 我不由地再度看向四周,幸好周围无人注意,声音也足够低,只有我和他能听见。 心底叹口气,我看向皇太孙,道:“殿下想问什么,还是直说吧。” 皇太孙目光微亮,小脸上竟是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你告诉我,如何可不做这皇太孙。”他说。 我狐疑地看着他,倏而有了些兴趣。 “殿下既然不想做,为何当初不答应太子妃远走?”我问。 “自是不可,那样会饿死。” 我:“……” 皇太孙神色老成:“我母亲那人连司州都不曾出过,行走三里便要喊累,还挑食。” 我一想,也是道理。 其实公子先前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但他至少为出征准备了许久。而太子妃这样的娇弱贵妇人,只怕确实无法应付长途跋涉,何况还拖着皇太孙这么一个半大的儿子。 “既如此,殿下继续做皇太孙就是了。”我说,“将来这天下都是殿下的,何愁衣食。” “母亲说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太孙道,“有衣食即可,我不要天下。” 我哂然。 这些年来,我在诸多王公贵胄中所见,大多数人都只恨没有生在龙椅上,就算是城阳王那样平日看上去醉心丹青的闲散性情,对皇位却也并非全无肖想。唯有这位皇太孙,名正言顺的储君,却竟然说不想要天下。 这么想来,我不禁有些可怜沈冲和范景道。二人拼死护卫皇太孙至此,乃是一心盼着由他作为正统稳定时局,却不想皇太孙虽然小小年纪,却自有了打算。 这时,远处倏而响起些嘈杂之声,望去,却是一个军士兴冲冲地跑回来,禀报道:“殿下!府尹!东宫的兵马和仪仗来了!” 众人皆是一振,太子妃即刻从歇息的榻上站了起来。 “云霓生……”皇太孙露出着急之色。 我低低道:“皇太孙可知孙膑?” 皇太孙一愣:“自是知晓?” 我说:“庞涓要杀孙膑,连杀手都备好了,孙膑却如何逃脱了?” 皇太孙看着我:“你是说……” “我可什么也不曾说。”我笑了笑。 东宫的兵马和仪仗确是范景道带来,颇为隆重,宫道上几乎站不下。 见到太子妃与皇太孙安然无恙,范景道亦是露出放心之色。他激动地上前,向太子妃和皇太孙伏地跪拜,而后告知二人,皇帝听闻了原委之后,甚为欣喜,即刻派遣东宫仪仗来将二人接入宫中。 太子妃露出感慨之色,向范景道询问皇帝的身体,范景道一一答来,太子妃欣慰不已。 皇太孙却无所表示,立在一旁,忽然,将眼睛看向我。 我弯了弯唇角,转开目光。 东宫的仪仗可顺利来到,便意味着慎思宫中的乱事已经消弭。 我和公子跟随仪仗出去的时候,只见四处仍有些狼藉的模样,但不再有乱军流窜,而见到皇太孙仪仗,慎思宫中的军士纷纷行礼下拜。 远远路过宝楼时,我望见宫门洞开,旁边的高墙也破了口子,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好些尸首,军士正在收拾。 “宝楼中如何了?”我听到公子骑在马上,问旁边一个随行的慎思宫的骑郎问道。 骑郎道:“禀桓侍郎,宝楼先前被军士攻破,与庞氏乱党激战。如今庞氏乱党皆已尽诛。” 公子沉默了一下,又问:“平原王呢?” “宝楼被攻破之时,平原王与王府卫尉庞玄一道冲出,死于乱军之中。” 公子看着他,又望了望宝楼,没有说话。 我心中一动,问道:“你说庞氏乱党已尽诛,庞逢也死了么?” “死了。”骑郎道。 “如何死的?” “枭首死的。”那骑郎道,“听说他倒是怪,没了首级,也不知是被何人枭了去。咄咄怪事,莫非还有人会藏着个首级不说……” 我听着他絮叨,心中却已经明了。 曹麟说他们要取庞逢首级。方才在人群中的匆匆一眼,我知道曹麟他们也已经混入到了慎思宫,而如今看来,他们已经得了手。 我想起计议之时,曹叔曾问过我何时离开桓府。我告诉过他,应当就在他们得手后不久。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我看不由地看向公子,忽而有趣踌躇。 不仅是不舍,还有愧疚。因为我知道他得知之后,定然会吃惊和不解,而我,一句解释也不能留下……心里不由地肖想他的模样,忽而难过起来。 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公子,仿佛再多停留一瞬,就会心软…… 众人簇拥着皇太孙和太子妃车驾出了宫门,往皇宫而去。 我狠了狠心,对公子小声道:“公子,我想回府去歇一歇。” 这是他先前就说过的,我知道以公子的体贴,不会反对。 果然,他答应下来,却去对沈冲道:“你与少傅先送皇太孙和太子妃回宫。” 沈冲讶然:“你呢?” 公子道:“我先回府一趟。” 我闻言,与沈冲一样诧异。 沈冲看着他,片刻,又看向我。 “为何?”他问。 公子道:“不为何,有些乏了。”说罢,对他微微笑了笑,打一打马,往桓府的方向而去。 我忙策马跟上,道:“公子为何不去宫中?圣上定要论功行赏。” 公子却道:“有我母亲在,不会少得了我。” 我知道这话没错,不过从公子这样清高正直的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有些诧异。心里想,也不知道公子要在桓府中待到何时,要是他一直不走,我便也就无处乘隙……不知道为何,这么想着,我虽有点着急,却一点也不觉得烦躁。 至少,还能再多看一看他……我瞅着他的背影,也打了打马,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昨晚睡得早,剩下的今晚再更。 112、心事(下) 回到桓府之后,公子将马交给了仆人,问:“母亲回来不曾?” “还不曾。”仆人答道。 公子颔首,往院子里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正做着行事的计较,发现公子去的地方并不是他的院子。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转进一处回廊,竟似要去后园。 “公子不回院子歇息?”我问。 “去后园也可歇息。”公子回头看了看我,“霓生,你随我走一走,如何?” 我自然不会拒绝,应一声,却有些诧异。 公子一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逛园子也就去了,从来不必特别来问我。 我慢吞吞地跟在公子身后,装作跟他一样闲情逸致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公子的后背。 那身上的衣袍,明明是今年春时才做的,却看着似乎又窄了,肩背撑得平整,一丝皱褶也不见。 心中长叹,再过两个月,我来到桓府的日子便整整有了四年。 光阴流逝,不过弹指一挥间。 我原以为我会留在公子身边再久一些,直到他成亲。不料世事总是变化多端,就算是半年前我也不会想到,自己觉得遥遥无期的愿望,会实现得那般快。以至于到了现在,我看着公子,忽而觉得自己好像还并没有准备好。 没有准备好离开他,也没有准备好离开他之后的生活。 但我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而我就算改变主意一心留在公子身边,我和他也不会永远像现在一样。我们之间如同隔着天堑,无论谁跨出一步,都要承受失足坠下的风险。 而就算他曾经拥着我奔过漫长的道路,对我展露过别人看不到的笑意,或是与我有过不同于任何人的感觉,我最好的选择,仍是将一切留作珍贵的回忆,埋藏心底…… 这个季节的后园,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看的。花木的树叶都落尽了,前些日子虽落了雪,如今也已经化得干净,到处光秃秃的,一片萧瑟。 唯一好的,是天气。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风也不大,丝毫不觉得冷。 “怎不说话?”走了一会,公子忽而道。 我回神,只见他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来,看着我。 “公子也不曾说话。”我说。 公子的神色温和,却道:“方才在慎思宫,皇太孙找你说话,说了什么?” 我心想,幸好我是快要走了,再这样下去,公子迟早后脑勺也会长出一只眼睛来。 “未说什么。”我敷衍道,“不过是重提上回在范少傅宅中问起之事。” 公子自然知道什么事。上回皇太孙说要把我留下,是当着公子的面说的。 若在平时,公子听到这话,大概会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说,哦?你答应了? 我则自然会狗腿地说,怎么会呢?奴婢此生就服侍在公子身边绝无贰心。 而现在,公子看着我,目光深深。 我问:“公子怎问起皇太孙?可是在想皇后死前说的那些桓府和皇太孙的鬼话?” “不是。”公子低低道,“我在想你。” 我愣了愣。 这言语入耳,我的面颊和耳根皆毫无预兆地烧热起来。 “霓生,”公子却神色严肃,似在思索措辞,少顷,道,“日后那些朝中之事,你莫再参与,好么?” 我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哂然:“我也不曾参与许多,也不过是此番救太子妃与皇太孙做了些事。”说着,心里补充道,还有给长公主出主意倒荀、倒庞氏…… “是么?”公子道,“可连皇后都知道你,说错信了你。” 我说:“皇后那挑拨之言公子怎可信,她还骂桓府脏。” “那是确实。” 我:“……” 公子沉吟片刻,道:“霓生,你说过知母莫过子,我母亲做过什么,就算她不曾告诉我,我也能猜出许多。你此番露了太多锋芒,如皇后所言,并非好事。皇太孙那般已是良善,若别人对你起意,只怕手段更是难防。” 我怔住。 虽然我并不觉得别人能拿我怎么样,除了曹叔和曹麟,这样的话,只有公子对我说过。 看着公子,心底柔软。 “公子怎说这些?”我轻声问。 公子目光闪了闪。 “你毕竟是我的侍婢。”他将眼睛瞥向别处,似乎在看着一行刚刚飞过的大雁,“你虽有些本事,但朝中的那些人,我比你了解。” 我不禁莞尔。 “如此,”我说,“可我已经做了事,藏拙也来不及了,日后该如何?” “日后之事,我已有安排。”公子即道,“你须得听我的,知晓么?” 我愣住。 公子注视着我,双眸盛着热切的光,似含着企盼。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如何安排。但看到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话又咽了下去。 “嗯……知晓了。”我说。 公子的面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那眉眼在阳光下舒开,似熠熠生辉,愈加俊美。 “你留在府中,我现下便入宫去。”他忽而道。 我不解:“公子不是要歇息?” “不歇了,须得抓紧。” 我愕然,见他就往外走,忙追在后面,“可公子还未更衣!” “不必。”公子说着,走了几步,忽而停下来。 “霓生,”他回头,“你这几日可收拾了衣柜?” 我茫然:“衣柜?甚衣柜?” 公子即刻道:“无事,你留在府中,等我回来。” 说罢,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园外而去。 他脚步太快,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我追了一段,瞪着他的背影,终于停下来。 ——等我回来…… 他的言语犹在耳畔。 我站立在原地,狐疑又犹豫。 公子的话虽让我有些为难,但我也并没有因为要等他而停下来。 因得长公主让我入宫的变故,有些事我耽搁了下来,如今到了要做的时候。 虽然我很想知道曹叔那边进展如何,但我没有去槐树里。按照曹叔和曹麟他们往日行事的惯例,做下大事之后,若无先前交代或者送信召唤,便不会与我碰面。后园的石榴树上并没有新的标记,我想了想。庞逢那事刚刚做下,他们定然还要处理后事,我此时前去乃是不妥。 于是,我留在了桓府里,就像乖乖地遵守了公子的吩咐一样。 主人们都不在,仆婢们便可自由些,趁着午后的阳光舒服,偷偷闲聊聊天。 宫中的乱事,瞬息间变了几变。仅仅不过一日,雒阳已经又换了一个天下。 但因为皇帝重新主事,人们谈起宫变之时,多是津津乐道之态。无论庞氏还是梁王,在那些蜚短流长的传言之中皆不过是笑柄。就连现在还未离开雒阳,率着五万兵马到郊外驻扎的秦王亦一样,虽气势汹汹,却来得快去得快,已经无人视为威胁。 “霓生,听说你昨夜就在宫里,可见到了圣上?”我来到长公主院子里,在一处僻静的廊下遇到几个闲聊的仆人,他们见我过来,向我打听。 我说:“圣上那寝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又不是公子,怎能见得圣上?” 他们似乎觉得有理,一面可惜着,一面继续七嘴八舌。 “霓生,”我正要走开,一人似乎想起什么事,道,“先前府外有人来找过你。” 我讶然:“可知是何人?” “这我可不知。”他说,“我出门去的时候,有个人走来,说是淮阴侯府的。他说你今晨巳时在那边落了物什,让你今日去取。” 我目光定住。 “那人何时来的?”我问。 “那光景,当是午时。” 我谢过,转身走开。 长公主和桓肃连同贴身侍从都去了宫中,剩余的人大多偷闲去了,这院子甚为安静。我转了一圈,回到公子院子里的时候,心思仍是不定。 巳时。 狗屁的淮阴侯府,今晨巳时,我正是在□□。那物什也不是别的,正是公子的尺素。 秦王这阴魂不散的,倒是将我这些日子的去向打听得明白,知道用淮阴侯府做幌子。 我回到房中,思索了片刻,觉得可暂时不用去管它。尺素我自是要取回来,但秦王那般不要脸的人,说不定又在打着什么让我伤脑筋的主意。我的确在乎尺素,但并不打算因为它,被秦王牵着鼻子走。 深吸一口气,我看了看四周。 该是收拾物什的时候了。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那些衣物什么的,收拾起来没完,我并不打算拿走许多。 这时,我看到了墙角的衣柜。 ——你这几日可收拾了衣柜? 公子方才说的话似乎又响起,我心底动了动,打开柜子,首先看见了一只锦筒。 那是我专门用来收纳公子书法的锦筒,公子给我的所有手书,我都装在里面。如果说我有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话,除了金子,就是它。 我忍不住将锦筒拿起,拆开绳结,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看。才展开,忽然,我我发现最里面的一卷有些不一样。它卷得细细的,用一根精致的细丝绦束着,甚是漂亮。 我不禁愣住。 这看上去全然陌生,我十分确定这不是我做的。 我忙将那丝绦拆开,展开纸卷。 这也是一幅手书,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公子之手,很漂亮,比我从前见过的都更有几分力道和风骨,洋洋洒洒,教人一见生爱。 但上面的内容却不是他作的赋。 那是《诗》中的名篇。 蒹葭。 我看着那诗,怔忡不已。 这是那书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记得我第一次和公子谈诗的时候,我们就说起过。跟我不一样,公子最喜欢《无衣》,并且还沾沾自喜地鄙视我的品位,说我庸俗。 我那时刚刚认识沈冲,被他迷得七荤八素,读到这诗,简直遐想得灵魂出窍。而听了公子的话,我觉得公子当真是不解风情,空有皮囊。 我认真地对公子说,如果他哪天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将此诗赠她,就算有天大的险阻,她也会答应公子。 公子对我的话甚是不以为然,说他喜欢上谁,还用得着追么? …… 我看着那诗,只觉心跳再也抑制不住,砰砰撞着,一时间,却是各种滋味涌上心头,倏而化作涩意。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卡着,那些字迹在眼前变得模糊,水雾在视野中蔓延开来。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须得试试才知晓。” 那时候,我跟公子一番理论了一番,恰似对牛弹琴,末了,他懒得理我,这般敷衍道。 我深吸一口气,想让心绪平静下来,却愈发哽咽得凶。 正在此时,突然,门上传来叩响。 “云霓生,”一人在外面道,“长公主回来了,让你到后园中去一趟。” 思绪被打断,我忙拭去眼泪,答应一声。 看看窗外天色,刚到黄昏。 心中有些惊讶,我以为长公主必然要在皇宫中待上许久,不想现在就回来了。 她既然回来了,那么公子…… 我忙将那些书法收进锦筒里,正要放回柜中,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宽大的外袍,还是塞进了里面。 长公主叫我去不知何事,为防万一,我须得做好随时溜走的准备。 门打开,只见是一个长公主的近侍,在廊下站着。 “快些,长公主还在等着。”他催促道。 我出了门,正要随他离开,忽然发现背后有动静。 不好! 心中警醒,可未及避开,脑后突然被沉重一击。 陷入黑暗前,我听到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果真以为你能骗过长公主?”那像是家令徐宽,阴阳怪气道,“竟还敢引诱公子,贱婢……” 113、金蝉(上) 头沉得很,好像压了万钧的石头。 我在颠簸中渐渐恢复知觉,迷茫中,先前的事纷纷涌起。 ——贱婢…… 眼睛倏而睁开。 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我躺着的地方,似乎是在马车上。 嘴巴里被塞了东西,像是破布,我的手也被反绑着,四周不算漆黑,但看不清。我睁大眼睛观察,自己似乎是被装在了一个麻袋里面。 后脑仍隐隐生疼,下手的人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力道拿捏得不好,也没有打中要害,以致于我晕得不够透彻。 不过这马车甚为颠簸,当是在土路上跑,将我的身体震得筛糠似的。 “……阿洪,这路上这般颠簸,她不会醒来吧?” 我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像是驭者。分辨了一下,当就是方才在门外唤我的内侍。 “放心吧。”那个叫阿洪的人声音很近,应当就在我的身旁,毫不在意地答道,“就算她醒来又如何?嘴堵着,手足也捆着,莫非还能飞了?” 此人我认得,是长公子身边的侍卫,平日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虽不算熟识,但也时常打招呼。 而外面的内侍叫陈定,平日里时常来公子院中给长公主传话,也算得熟人。 加上一个徐宽,此事是长公主指使,乃是无疑了。 只听阿洪叹口气:“我说,张内官下手也太狠了。这云霓生一个女子,又是打晕又是捆绑的,她平日为人不错,还给我算过命。” “我等都是听人吩咐的,哪管得了许多。”陈定道,“这云霓生也是咎由自取,早听说她勾引公子,不干不净的,今日公子竟跑到圣前请命,说要去任平越中郎将。” 平越中郎将?我正艰难地用活动着双手,试图从衣袖的缘里寻找一直以来暗藏的薄刃,听着这话,不禁定住。 平越中郎将,乃镇守南越的主官,统辖南疆兵马,治所在广州。虽是个领兵带将的官职,但南越离雒阳遥远,故而它地位虽相当于刺史,却不算个好差事。往常,皇帝要是对哪个地位颇高的人有了看法,又不愿意撕破脸,便会将他任为平越中郎将,以一脚踢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而上一任平越中郎将,就是这么一个倒霉的人,不久前死在了任上,数日前消息才刚刚传报到朝廷。只是朝中争斗如火如荼,无人分神理会此事。 “这与云霓生何干?” “怎会无干?公子这些年来,愈发与家中对着干。又是习武,又是一意孤行去河西,又是要出去开府,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公子,何来这许多想法?不都是那云霓生唆使的?” “可长公主这些年来也不曾说过什么。” “长公主不说,可不见得她不曾记在心里,她一直忍着,也不过是看云霓生为公子挡灾之事。” “莫非现在不须她挡灾了?” “屁的挡灾。”陈定道,“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表公子手上,淮阴侯也想给他寻个挡灾之人,便来求长公主将当年给公子算命的方士请回来。你莫说,就在上个月,还真的将他找到了。不过长公主不曾告知任何人,也不曾告知淮阴侯,却请那方士又给公子算了一遍,问他可有另外给公子挡灾之法。那方士得了长公主钱财,也是爽快,当即作法,说公子因得长公主多年来修善积德,命数已改,如今乃大吉之相,便是无人辅弼也可平步青云,福寿延绵。那方士还给云霓生也算了一卦,说的什么我就不知晓了,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阿洪似咋舌。 “还有这般曲折?”他说。 “那可不!”陈定道。 “可昨日长公主还让云霓生去宫中给圣上挡灾。” “那有何妨,她可挡灾乃是实情。”陈定道,“何时用何时不用,长公主早就想好了。徐内侍这会恐怕正领着人搜这婢子的屋子,据说她偷了府中许多钱财,啧啧……” 我听着,明白过来。 心中长叹一口气,我究竟是将长公主想得太简单。回想起徐宽那话,长公主当是对我的把戏起了疑心,只不过觉得我的计策确实有用,将就着装下去罢了。她那般爽快地给了我金子,又给了我契书,现在想来,确实过于顺利。 祖父曾说,不管对方如何蠢,同一招切不可用上三次。 不幸,这也是一谶成真。 “是不像话了些,不过也犯不着如此。”阿洪叹口气,“这侍婢,公子一向甚是喜欢,府中谁不知晓。长公主这么干,只怕公子要闹起来。” “那也无法。”陈定道,“公子为了她竟推拒了南阳公主的婚事。且他要去做那平越中郎将,你道是为何?” “为何?” “广州离雒阳何止千里,公子定然是要借机带着云霓生同往,逍遥自在去了。且不说长公主舍不舍得公子去那么远,此番公子立了这般大功,长公主可是想将他推上散骑常侍之位。一个十九岁的散骑常侍,那是何等了得,只怕下一步便是要去当侍中,可不比那什么平越中郎将强上千倍。云霓生竟敢引诱公子这般自弃,长公主岂肯容得她?” “原来如此。”阿洪道,“说来,公子或许真的对这侍婢甚是有意。” “哦?” “他给她写了许多诗。” 我愣住。 “哦?” “这侍婢身上有个锦筒,我方才绑她的时候发现的。”阿洪说着,似乎正拿起了什么,道,“全是诗啊赋的。” “是么?”陈定的语气听着似颇有兴趣,道,“念一念。” “不念。”阿洪道,“文绉绉的,有甚可念。” “啧啧,我就说这云霓生不冤。”陈定欷歔道,声音悠然,“这人哪,还是要本分……” ——日后之事,我已有安排…… ——等我回来…… 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似乎又在我眼前浮现。 公子那时看着我,眼睛里尽是兴奋的光芒。 眼底的涩意重又升起,我用力地闭了闭眼,可就算在一团黑暗之中,我似乎仍然能看到他的样子,高兴,生气,或坐在案前认真地写字,笔下,是我最喜欢的诗…… “到了不曾?”这时,阿洪道。 “还须得再往前些,这边水不够深。” 阿洪道:“前面停一停,我内急。” 我睁开眼,心中已是冷静。 这麻袋很是结实,他们用的是惯常绑人的手法,将麻袋从我的头上罩下。 若我没有料错,这两人想将我扔到河里去。为了不让人发现,大概要在我的脚上绑上石块。 好个长公主。 我心想,也不知道她打算如何跟公子解释。不过她连我的契书都准备好了,大约会直接告诉公子,说我跑了。 虽然这也就比我先前的打算多了一道杀人害命的手续,但我不喜欢别人帮我去做,更不喜欢自己看上去像个苦命的窝囊废。 唯有一件事对我有利,便是我面朝着阿洪,他看不到我身后双手的小动作。 那薄刃已经被我找到,拿在了手里,甚为锋利。在方才阿洪和陈定说话的当口,我已经借着马车颠簸的掩护,割断了手脚上的绳子,并且将身下的麻袋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此事我做的十分小心,这阿洪是个侍卫,手中必然有刀,而我仍罩在麻袋里,那是最大的威胁。 我摒心静气,等待着时机。原想着将这麻袋口子割得再大些,等着他们到了地方,要将我拖下去的时候发力解脱出来。陈定不过是个内侍,不足为惧。只要我摆脱了麻袋束缚,对付阿洪也不是问题。 不过现在,却是不必这样麻烦。 没多久,陈定将马车停下,道:“你快些。” 阿洪应一声,未几,下了车去。 事不宜迟。 我即刻割开麻袋,从里面钻出来。 我原本打算趁着阿洪去如厕,顺势溜走。可钻出来才发现,那锦筒竟然不在。 外头,阿洪口里哼着小曲。没多久,似乎就要完事了。 我咬了咬唇,心中换上另一计,躲在了门帘旁边的一角里。 少顷,阿洪走了回来。才掀开门帘,伸头进来,我即刻一把锁住他的脖子,将薄刃抵在上面。 “莫出声,刀兵无眼。”我低低道。 就算没法转头看到我,他见到面前那空空的麻袋,也即刻知道发生了何事,面色一下变得僵硬而苍白。 “霓生……”他一动不动,结巴着,低低道,“有话好说……” “你上来不曾?”前面的陈定不耐烦催促道。 我示意阿洪答话。 “上了,上了。”说着,在我的挟持下,慢慢爬上了马车。 陈定赶着车,继续走去。 车厢中重又颠簸起来。那薄刃仍抵在阿洪的脖子上,他也仍不敢动,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我那锦筒呢。”我问。 “在我怀中。”阿洪道。 “拿出来,放在面前。” 阿洪乖乖地将锦筒拿出来,放下。 我看着他,微笑,忽而掐开他的嘴,将一粒药丸放入他的口中。 阿洪瞪大了眼睛。 “甜么?”我微笑,语重心长,“此乃西域奇毒三日销魂大力丸,若三日内无解药,你便会七窍流血浑身溃烂而死。阿洪,你不想试一试那滋味的话,最好乖乖听我的话。” 114、金蝉(下) 说罢,我收起薄刃,将阿洪放开。 阿洪即刻趴下,用手指抠喉咙眼,干呕起来。 “没用的。”我一边将薄刃重新塞进袖缘针脚的缝隙里,一边不紧不慢地低声道,“这毒只要入了口,就算将黄疸水吐出来也无济于事。” “阿洪,你做甚?”外头的陈定问道。 阿洪盯着我,因为呕吐而涨红的脸上神色不定。 少顷,他哑着嗓子对外面答道:“无事,我喝水呛了一口。” 陈定“哦”一声,没再问下去。 我知道此事已经是妥了,看着阿洪,依旧微笑,神色平静。 “你……你要做甚?”阿洪靠在马车的壁上,如同防备一个妖怪。 “不做甚。”我说,“我要你稍后到了地方,仍将那麻袋扔到河里去。” 阿洪露出诧异之色,看着我,片刻,又看向那麻袋,神色不解。 “可那麻袋已空瘪无物,我拉出去,只怕陈定不信。”他说。 我笑了笑:“你身上的冬衣甚是肥大厚实,脱下来塞进去不就是了。” 阿洪:“……” 他一脸不可置信,仿佛我是个丧尽天良的人。 陈定驾着马车,很快到了河边。 这是雒水的一处河湾,水深而缓,有一段栈桥从岸上延伸入水中。这般隆冬时节,没有人来捞鱼,显得人迹罕至。 阿洪倒也是个会演戏的。马车停下之后,他将麻袋扛在身上,作吃力状,往栈桥上走去。 我躲在马车里,只听陈定道:“你怎不穿外袍?不冷么?” 阿洪声音生硬:“不冷,穿外袍做甚,碍手碍脚!” 我从马车的缝隙往外望去,只见阿洪将麻袋放下的时候,陈定朝阿洪走过去,似乎要帮手。 “不必,”阿洪发现,又即刻止住他,道,“你方才不是也说内急,去如厕便是。” 陈定:“可你……” “我一人做完便是!” “扔入水中总须得两人。” “不必,并无多重,你快去,我等还要赶回城中。” 陈定大约是对阿洪的体贴十分赞赏,笑了两声:“如此,回头请你喝酒。”说罢,他拍拍阿洪的肩头,转身走开。 阿洪一人留在麻袋前,片刻,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手脚麻利地将一块布兜上大石头,绑在麻袋上,然后继续扛着麻袋,从栈桥上一下扔到河里。 许是穿着单衣十分冷,阿洪动作很快,扔完之后,看了一会,即缩着脖子跑了回来。 但他掀开车帘之后,有些诧异,停住,往四下里看了看。 “怎么了?”陈定如厕完回来,看他呆立着,问道。 “无……无事。”阿洪说着,神色仍疑惑。 “快上车吧,我等早些赶回去覆命才是。”陈定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马掉了个头。 阿洪也不再出声,上了马车。 未几,那马车走起,掉头顺着原路回去。 我从藏身的树丛里钻出来,看着那马车离去的影子,摸了摸还在隐痛的后脑,吁一口气。 我用毒药吓唬阿洪,不过是为了方才行事方便。就算没有使那花招,我也并不担心他回去之后,会将我还活着的事告诉长公主。因为长公主的脾性,桓府里的人都明白得很,事情办砸了,她首先要做的不会是善后,而是处置那办事不力的人。 没想到我会栽在长公主的手上,着实让我十分意外。 从小到大,只有我算计别人。就算是秦王那样被我视为对手的老狐狸,也不过是跟我斗斗智,最粗鲁的行为也不过是让侍卫将我架到他那车上去。 而像长公主这样,派人把我打晕并想把我沉到水里淹死,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长公主让手下将那麻袋绑上石头沉入水中,自然是打着让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主意。公子不是傻瓜,他知道长公主会因为他而迁怒于我,我突然不见,他一定会怀疑是长公主下了手。所以,她就必须装作我是自己逃跑不见而不是遭人毒手,这样,公子找不到答案,久而久之也会想开,认为我是真的远走高飞了。 要把一个人抹掉又不让别人起疑,最好的办法便是如此。 遇到这样的事,说不震怒那是假的。 当我醒来之后,从阿洪和陈定的言语里面得知了长公主干的事,我一度想干脆直接杀回桓府将长公主的头拧下来。 但冷静下来之后,我忽然觉得,眼下境况,似乎并非坏事。因为就算没有长公主这一出,我也会走。 只是按照原来计议,我是拿着籍书名正言顺地离开,而不是现在这样成了死人。 公子说得没有错,朝中的事,我涉足太深,不仅长公主、秦王、豫章王,就连皇太孙也知道了我做的事。这的确很不好,最大的影响,就是我那正大光明地回到祖父的田庄中去继续过回从前的日子的初心。 其实在那茶寮里看到秦王之后,我就知道,这条路大概已经难了。 就算我那时及时抽身走开,他也不会放过我。他得势之后,我就算躲到了祖父的田庄里,他要找我麻烦也是易如反掌。 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与秦王斗到底,其实并非只是为了公子,还是为了我自己。而我知道,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要做好隐姓埋名藏踪匿迹的准备。而回到祖父田庄里生活的计议,只能放一放,反正田庄的契书已经在我的手上,不必担心它会被什么人占了去。 其实当下情势,相对于如何回到祖父的田庄里,我更操心的是如何脱身。 就算我隐姓埋名,只怕有心找我的人也会搜寻好一阵。长公主这样的人自是不必说,哪怕她不杀我,以她的精明,也不会当真放过我。而豫章王虽然并没有对我透露过想法,但我知道他那样的人与长公主是一丘之貉,难保他会生出什么心思。至于秦王那样的妖孽,更是不必多言,我就算离开了雒阳,也难保他贼心不死寻踪觅迹。 而长公主如今这般举动,倒是给了我一条思路。 既然我直接回田庄的念想,暂且是断了,那么干脆顺水推舟装成一个死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公子……我心底叹口气。 我知道他的心意。 他的确在为我设身处地地着想,想将我带得远远的。但就算没有长公主阻挠,这事也不会成。 因为这数月间三番两次的事变之后,朝中的格局已经剧变。荀氏和庞氏接连倒下,虽然都背负着谋反的名声,但这绝非皇帝乐于看到的。庞氏先前为了拉拢宗室支持,广纳宗室入朝,朝政中许多皇帝先前严防宗室染指的关节,如今都由宗室把持。庞氏倒下之后,朝中除了沈氏,已经没有了可以扶植的外戚。而就算是沈氏,也不能与诸多的宗室王抗衡;且一旦扶植沈氏,则又要面对立储之争,这也同样令皇帝头疼。 皇帝一辈子玩惯了拉打平衡,这样的事对于他而言,并不比中风瘫痪好多少。 如今之势,他唯一可继续扶植用以平衡的,便是广大的士人。 这与当初公子当上通直散骑侍郎的原因不谋而合。 无论士人还是宗室,或是沈氏那样的外戚,桓氏都颇能说得上话,作为皇帝转变的入手之处,乃是首选。这也正是长公主为公子求封散骑常侍的的底气所在。 公子在先前的宫变之中护卫圣驾,论起功勋来,或许比不上豫章王,但皇帝必然对他更加看重。甚至就算沈冲跟公子一样救助了皇太孙,他得到的封赏,也必然不如公子。 所以,公子注定要失望,皇帝不会答应让公子去做那平越中郎将。 而我……我望着远处低坠的夕阳,心中苦笑。 我和公子也注定不能一起逃离。 长公主做事缜密,她不会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让公子回府,以免事出万一,被公子搅了好事。就算她现在已经觉得十拿九稳干掉了我,她也会把戏做全,让公子在宫中待得久些,以造成我有足够的时间逃走难觅的假象。 或许到时候,她还会让公子先回去,等到他发现我不见了闹将起来,她才闻讯匆匆赶回,作出大惊不解之状,急公子所急,一道寻找。 所以现在,阿洪他们刚刚离开,此事定然还未被几个主谋之外的人知晓。 秦王当然也不会知晓。 这水边虽没有别人,但雒阳的郊野我都不算陌生,知道这附近有许多人家的田庄。这般时候,年节临近,必然是有许多往雒阳运送田产的车马。 我走出大路上,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一辆从雒阳方向过来的马车。我给了驭者几个钱,说我要去雒阳城西三十里的伏牛里探亲,让他捎我一程。 那驭者看着钱不少,爽快地应下了,掉个头,让我上车,往西边而去。 伏牛里,正是秦王大军驻扎的地方。秦王毕竟惜命,没有大军的护卫,他不会留在雒阳城里。所以今日他见过皇帝之后,就领着大军往伏牛里驻扎去了。 尺素还在他手里,那是公子赠我的,我得先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鹅的感冒没有好转,有点发烧,明天想请假休息休息。 近来天变得厉害,大家也注意身体,么么哒…… 115、尺素(上) 那驭者拿钱办事,倒是爽快,天色擦黑之前,将我载到了伏牛里。 秦王麾下军纪严明,在雒阳城中我已经见识过,如今来到这伏牛里,算得又开了眼界。 皇帝令辽东军士撤往此处,是上午下的诏。半日之内,这些兵马全数撤出了雒阳,行至伏牛里扎营,从高处望去,方圆十里,营帐整齐如棋局,排布有序,全无混乱之态。 我知道这样不易。五万人的行动,无论在何时何处都是及其繁琐的大事。 如先前在河西,荀尚所率兵马不过两万,其中有雒阳的北军,也有凉州的州郡之兵,都是正经的王师,但以我所见,无论是驻扎还是开拔,各部配合都算不上有序,时而还会出些乱子。如中军走到了先锋前面,不同将官所部兵马因占道而各不相让阻塞不前。每日扎营的时候则更是混乱,营地划分不一,连公子这样初涉行伍的人也能看出不妥来。 但于我而言,这不是好事。 秩序过于井然,则意味着不好浑水摸鱼。我要混进去偷东西,则甚为为难。 不过幸好,我并非全无准备。我摸摸腰带底下,那装工具的小囊仍好端端地藏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世间讲究打扮的女子,无论去何处总要带个装着胭脂眉黛的荷包,我亦是一样。我的每件衣袍,都在内侧封了暗袋,不过里面装的不是胭脂眉黛的荷包,而是一只盛着各色实用物什的小囊。无论迷药毒烟,还是胶粉颜料,小囊里都有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我这暗袋的位置与别人的不一样,它缝在腰部,裹上腰带以后,就算有人近身来搜,也不易被察觉,专防遇到今日这样的阴沟翻船之事。加上那阿洪是个正经的侍卫,大概觉得我也是个正经侍婢,搜出的锦筒之后,就没有再进一步细搜,我的秘密也并没有暴露。 秦王是个谨慎的人,他显然信不过皇帝,这些兵马虽然驻在雒阳城外,却也似应对战事时一般,在四周立起鹿砦拒马,还临时搭起了岗楼。 当然,这对我而言并无多大妨碍。 那些鹿砦拒马都是临时立的,对付大群的兵马自然有效,对付独行的小贼却还不如普通宅院的院墙。而就算那岗楼够高,可瞭望得远,也有目力死角之处。而今日入夜后,天空笼起了云,无天光可照明,正是有利。 自从去慎思宫救太子妃和皇太孙,那身玄衣就一直穿在我的外袍底下没有脱过。我在营寨附近寻一处灌木丛,将外袍脱下,记好了位置,然后,往营寨边上摸去。 秦王的确是个对用兵很有心得的人,依着地形,将各处岗哨设置得很是稳妥,互相成瞭望之势,可彼此照应。我想,如果那时攻打石燕城的是秦王,就算他跟荀尚一样贪功冒进,也必然不至于会被秃发磐劫了营。 不过也并非挑不出遗漏。无论是巡逻还是岗楼上的军士,总有换班的时候,而因得要用晚膳,入夜之初定然会换上一班。我在一处偏僻的地方守着,果然,没多久,一队巡逻的军士刚离开,岗楼上就传来了言语声,瞭望的军士从岗楼上撤了下去。我挑的地方刚好有帐篷可遮蔽地面的视线,抓紧机会,即刻攀爬而入,迅速躲入附近的一排车驾后面。 如何将尺素偷到手,我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 在秦王的营中既然不好浑水摸鱼,那么只好麻烦些,须得用胶粉易容。至于我要模仿的人,当然就是那个叫玉鸢的侍婢最好。 祖父这易容术虽在面上可做得完美无瑕,但仍有一个天然的死穴,那便是说话的声音。尤其是我扮男人的时候,每次都须得小心翼翼,装醉或者少说话,以图掩盖过去。而扮成女子,则轻松得多。我虽与那玉鸢打交道不多,但她说话的声调和语气可大致掌握。 尺素是她收走的,不过秦王既然也知道此事,还拿来威胁我,那尺素应该已经不再玉鸢的手上。在□□时,我看她与谢浚和秦王说话的模样并无许多拘束,想来她亦并非寻常侍婢,出入四周可不受许多拘束,对于做贼来说,自是首选。 与别的将帅一样,秦王的营帐也应当在这营寨的正中,从这潜入之地过去,只怕要经过好些耳目,就算穿着玄衣只怕也不太保险。我思索着,看看周围。 只见这藏身的地方不远就是马厩,近处,一垛草料堆得高高。 我正要走出去,忽然听到些脚步声,忙又躲回来。 “……阿平!明日怕是又要开拔,莫忘了再加些料!”不远处,有人大声道。 “知晓了!”一个声音应道,不久,只见一个小兵走了过来,从草料堆上抱起一把草,放到马厩里。 我看了看那身量,倒也是不差,定下心来。 待我将小兵藏到草料堆里之后,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打扮,觉得无妨了,走了出去。 这时节寒冷,为了取暖,营地四处都点着篝火,在黑夜里照得甚是亮堂。我虽然按着小兵的模样,用妆粉将眉眼画了一番,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避着光照,从各处营帐的间隙穿过。 这营寨是当日才扎起,既然不久便要开拔,自然除了基本的防御之外,一切从简。故而主帅的大帐四周,并没有用鹿砦做另外的间隔。这自然省去了我再度翻墙的麻烦,但不好的是,守卫也更多,一队一队,颇是麻烦。 正躲在一处营帐背后踌躇时,突然,我听到些说话的声音。只见不远处,一群士卒挑着担,捧着食器走来,看上去,像是庖厨里的伙夫。那阵仗不小,足有二十余人,想来秦王那大帐中的人也是不少。 见到有吃的,巡逻的卫士们都露出笑。 “可是往大帐中送食?”有人问。 “正是,”走在前面的人说,“殿下那边刚刚才派人来令传膳,我等便即刻送来了。” “啧啧,殿下也甚是辛苦,一直在议事……”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中一动,待得一个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提着汤桶的人在眼前路过时,即刻走上去。 “兄弟辛苦。”我热情地说着,将他手中的食盒接过,“这么老远送过来,我替你拿。” “不必不必,”那人忙道,“我拿得动。” “客气甚。”我不以为然道,“这食盒可不算轻,我正好要到大帐中去禀报些事,顺路帮你提一提有何妨。” 那人看看我,感激一笑:“如此,多谢小兄弟。” 我笑笑:“应该的。” 跟着这队伙夫,我迎面经过了几重守卫,果然不曾受阻拦,未几,秦王议事的大帐已在眼前,抬头可望见帐前那绣得漂亮的旌旗迎风招展。 我感叹道:“殿下这大帐是真大,也不知殿下住在里头可会空得慌。” 那人听着,笑起来:“听小兄弟这话,可是新来的?” 我傻笑:“正是。兄台看出来了?” “但凡入营久些的人,谁不知晓那是殿下升帐议事之处,他歇宿可不在那里。” “哦?”我问,“那在何处?” 那人抬抬下巴,道:“看见后头那排营帐不曾,正中那处就是殿下的寝帐。” 我心想,这秦王倒是讲究。 “哦?”我问,“那别的呢?” “自是谢长史等僚属,殿下身边的人多得很。”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正说话间,那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一角,一人从帐中走了出来。待得看清那面容,我目光不由定了定,正是玉鸢。 她身上披着裘衣,将脸蛋衬托得更为明艳。 “殿下方才吩咐,他与众将官用膳后还要再议事,不得教人打扰。”她对帐下都督吩咐道。 帐下都督答应下来,玉鸢拢了拢裘衣,离开了去。 想来秦王身边的侍女不多,玉鸢离开之后,不少军士频频回头,眼睛一直粘在她的背影上,好一会才收回来。 我也看着,不过与别人不同,我在观察她的去向。 “你是何人?”忽然,身旁响起一个声音。 看去,只见是一个来查验器具的卫士,他显然认得这些常来送食的伙夫,一眼就看到了我,露出打量之色。 我忙将食盒还给旁边的人,道:“小人从马厩过来,谢长史先前派人去问马匹之事,小人特来覆命。” 谢浚一向受秦王重用,如我所愿,搬出他的名头,卫士没有多疑,却道:“殿下议事未完,用了膳还须继续再议,谢长史也一样,你过些时候再来。” 我料到会如此,作无奈状应下来,转身走开。待得走到无人注意之处,我脚下一转,径自循着玉鸢离去的方向追去。 玉鸢去的地方,并不是秦王的寝帐。 这教我松了口气。秦王的寝帐乃是重地,一样少不得卫士巡逻把守,我这样的打扮,只怕近前不得。 她去的地方也是帐篷,离寝帐不算远,在侧后方,看着应当是侍从的居所。此处无关紧要,除了例行在营中巡视的军士,并无专人把守,就连我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正看着玉鸢要进帐,我跟上前去,忽然,我听到有人唤了声玉鸢,未几,一人走上前去。 我忙往旁边隐蔽。 那似乎是个年轻男子,这边照明不如别处好,那人又背对着此处,看不清面容。不过那隐约传来的话音,似乎有些耳熟。我想了好一会,想不出到底是在何处听过。 不过不等我多想,那人走开,玉鸢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进了营帐。 我也不再停留。看看四周,快步走到帐前。 “玉鸢姊姊。”我恭敬地说,“殿下让小人送份文书过来。” 未几,帐前的门帘忽而被打开。 “文书?”玉鸢不解地看着我,“甚文书?” 想来我这番改扮甚为成功,玉鸢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庞,黯淡的光下,她没有发现不妥。 “这我可不知,”我为难道:“殿下说事关重大,不可教别人看见。” “哦?”玉鸢虽不解,但片刻,还是让我入内。 我跟着她走进帐中,只见这帐虽不大,却也布置得十分舒适,软榻上铺着毛皮,似乎甚为松软。 “文书呢?”玉鸢问道。 我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捧上。 许是近处的烛光明亮,玉鸢倏而看清了的脸,面色变了变,“你……” 我却不给她机会,径自将那纸上的粉末朝她面门泼去。 玉鸢急忙捂着跳开,但无济于事。祖父传下的这种迷药甚是霸道,只要见了光,若未预备服下解药,方圆三丈的人都会即刻中招。 玉鸢只说出了那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瞪着我,未几,一下软倒了下去。 116、尺素(下) 玉鸢的身量比我高些,不过夜里,又是穿着厚衣裳,一时不会有人能发现这些。 我迅速地将胶粉调开,做出玉鸢的脸,覆到自己的面上,对着镜子,按照玉鸢的模样将自己的面容修整一番。待得将发式和衣裳都换过来,我看着镜中,那俨然是一个醒着的玉鸢。 说实话,这玉鸢的确生得不错,脸蛋漂亮,还有前有后……我穿上她的衣服,还闻到了熏香的味道,用的料应该不便宜。心想也不知道她和秦王是个什么关系,过得倒是讲究。 接下来,便是将这真人藏起,免得被人发现穿帮。这是临时搭起的帐子,大约是按照行军来打算,所谓卧榻也不过是木板垫上席子,再放上铺盖。玉鸢的随身之物并不多,除了铺盖之外,便是两只行囊。我打开看,里面不过些许细软,大多是日常替换的衣裳。不过看上去都并非粗鄙之物。我翻了两遍,也不见尺素的影子,它的确不在这玉鸢手上。 除了铺盖,这帐中并无更大的物什,我看看四周,索性将玉鸢拖到铺上,将褥子堆在她的身上。远远看去,像是刚刚落脚还来不及整理,褥子之类的草草堆着。 做完了一切,我披上玉鸢的裘衣,吹灭了灯烛,往帐外而去。 秦王还在前帐议事,但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我须得抓紧。 于是,我径自走到秦王的寝帐前。有两个卫士正在值守,看到我过来,一人笑了笑:“玉鸢姊,你不是在前帐伺候殿下么,怎一人回来了?” 他们看上去都是不足二十的小卒,想来平日与玉鸢处得不错,见面之下嘴甜又热情。 我学着玉鸢那不慌不忙的腔调,道:“前帐那边风太大,我看殿下的衣裳不够厚实,想过来给他取一件厚袍。” 那小卒讶道:“殿下不是穿着裘衣去的?这还不够厚?” 我说:“殿下方才用膳时,裘衣上不小心泼了些汤汁,殿下便脱了下来,让人拿去清理了。” 小卒们皆露出了然之色。 “玉鸢姊,”另一人忽而道,“你这声音怎么有些闷闷的,莫不是受了凉?” 我轻咳一声,道:“可不是,喉头刚疼起来便这般。我恐殿下也受凉,便快快来了。” “还是玉鸢姊想得周到。”那小卒说着,忙将门帘撩起。 我微微一笑,不多言,走入寝帐之中。 与玉鸢那里一样,秦王的寝帐里也并无许多陈设,虽然至少有两口箱子,但其余物什也简简单单,连卧榻也一样是用木板搭的。想想,这样并非没有道理。从辽东到雒阳,他们一路行进迅速,自是不会带上太多辎重。 这般来看,秦王此人,虚张声势果真很有一套。从外面看去,这营中的营帐摆设得章法齐全,气势唬人,连我初见时也被震了一下。谁也不会想到其实就连秦王自己,也快拿不出来东西往寝帐塞了。 不过于我而言,东西少,不是坏事。我光明正大地打开秦王箱子,只见里面除了些衣服,便是一些书。这方面,他的趣味倒是与公子有几分相似,无论去何处都要带上些,闲暇时翻一翻。只是公子闲暇时喜欢看兵书策论,而秦王这正经的领兵之人,看的却净是些艺文杂谈,诗赋汇编,我再往底下翻一翻,还翻出了两本神仙鬼怪的小书。 我:“……” 走神了一会,我觉得还是办正事要紧,将杂念抛诸脑后,专心找尺素。 可是将那两只箱子翻遍,我也没有找到尺素的踪迹。我又去秦王的卧榻上翻,枕头褥子都几乎翻得飞起,仍然不见。 “玉鸢姊,找到不曾?”外面那多话的小卒声音又响起,“可要我等帮忙?” 我忙道:“不必,殿下这衣裳有个小口子,我须得补一补。”说着,我继续望向别处。 心中愈发有些着急。 我知道在此处逗留得越久越不保险,不但外面的人会起疑,万一秦王突然回来,那就糟了。此人知道我易容的本事,且诡计多端,在他面前露馅的风险,比别人那里要多上百倍。 难道是他将尺素带在了身边?心底想道。 这并非不可能,秦王既然专程派人去找我,那说不定他会做好随时与我见面的准备。如果是那样,我便须得冒险拖到深夜,他入寝之后,潜到他身边再使一次迷药,将尺素取走。 可是那样,也就意味着变数会更大。马厩里的那个小卒和躺在不远处帐中的玉鸢,这两人随时都有被人发觉的危险,只要秦王得知了蛛丝马迹就会立即警觉,到时我就算放弃投尺素也不一定能安稳地走出这营寨…… 正急躁间,突然,我瞥到了衣架上的一件外袍。 那模样甚为眼熟,是今晨我去见秦王时,他穿在身上的。 会不会…… 我忙走过去,往衣袂及各种可能藏物之处都摸了摸。 然而没有。 正失望,突然,我看到那锦袍底下露出腰带蹀躞的一角,忙翻出来。 未几,腰带上挂着的一把短剑倏而落入眼中。 正是尺素。 我心中大慰,赶紧将它取下来,收入怀中。顺道又将那锦袍抱在怀中,走了出去。 两个小卒见我出来,又寒暄两句,我笑笑地答了,径自走开。 “……她今日怎这般和气?” 离开的时候,我忽而听到他们在小声议论。 “心情好么……” 我知道自己方才说得的确太多了些,眼下之计,是赶紧离开才是。想着,我假装往前帐走去,待得避开了那两个小卒的视线,即刻转往另一条营帐隔出的小道。 “玉鸢。” 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心里有些无奈,这玉鸢的人缘也太好了些,到处有人打招呼。转头,却见是不久前与玉鸢说话的那个男子,待得他近前,我看清面容,心中震了一下。 那的确是个熟人,虽三年不见,但他的模样我断然不会记不得。 那是我族叔的儿子,云琦。 许是见我怔怔不语,云琦走过来,问:“玉鸢,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强作镇定,却将眼睛盯着他。 心中的惊愕如翻江倒海。 我族叔云宏有两个儿子,云琦是次子。我第一次见他,是族叔带我去颍川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那时,云琦刚进了雒阳的国子学,心气甚高,对我这长房来的族亲很不放在眼里。我也看不上他,因为他对我祖父不敬。有一次,他在我面前说,可惜云氏祖上威名显赫,却没落于只知游山玩水的后辈手里。我冷笑,说,那也比没落于别的人手上要好,比如说那些连读书都读不好的,十八岁才上国子学,还不如去要饭。 云琦听得这话,脸黑得似锅底一般。 于是,虽然我和云琦只见过寥寥数面,但已经算是全然撕破了脸。后来没多久,族叔一家因为袁氏之事倒了霉,我一直以为云琦跟他的兄长和父亲一样已经弃市,不想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教我几乎不敢相信。 “怎么了?”云琦似乎也察觉了我神色的异样,近前些来,温声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回去取些物什,这是要去何处?” 我强忍着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冲动,道:“取了。殿下让我去办些事。” “殿下?”云琦讶然,正待再问,不远处忽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看去,却见一个将官正往前帐而去,神色紧张。而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看那面容,正是马厩里的那个小卒。 心里知道秦王很快就会识破,我没工夫再与云琦纠缠,道:“我去去就来。”说罢,不再管他,转身走开。 马厩那边已经被人察觉,自然是不能往那边去了。我飞速地借着各处营帐掩护,另寻了一处鹿砦,将身上的裘衣和秦王那锦袍脱了,丢弃在一边,又摸了摸怀里的尺素,确保它还在。 身后,传来些匆匆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往各处营帐传令,军士们惊动起来,营寨中不再安静。 我不再耽搁,趁着附近岗楼的人被营中的动静吸引了注意,翻过鹿砦,借着夜色遁去。 117、别离(上) 我回到藏东西的地方,将外袍穿好,然后,摸着黑离开。 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冰冷得割人。 但我全然没有心思在乎这个,脑子里想的,仍然是云琦的事。 这实在教我震惊。他当年到底是如何逃脱,又是如何到了秦王的帐下?即便是交锋多次,秦王对云氏的好奇,仍然让我感到出乎意料。当然,我很确定族叔和云琦并不知道祖父的本事,所以他即便为秦王效力,我也并不担心他会将祖父所有秘密都告诉秦王。 这么想着,我渐渐冷静下来。 云氏家学其实十分庞大,除了长房之外,各支也各有建树之人。如族叔云宏的这一支,其重在政论。过去亦出过一些名臣谋士,所以族叔能够凭着本事得到袁氏的青睐。 这看上去,似乎就已经是云氏家学的大成。其实不然。云氏的长房之所以为长房,乃是其自有一套融会贯通之法,内涵远远超出了谋略本身。如同一个出色的名厨,其本事必不会只限于烧个鱼或者做个饼,而是能将各路食材搭配烹饪,以做出让食客拍案叫绝的美味。而古往今来的奇谋大家,从来并不是只会根据眼下之事想想主意,而是目通千里耳听八方,天文地理古事今闻,皆收纳为用。 因此对于前朝那位出名的武陵侯云晁,祖父一向颇有微词,认为他居然连投奔的人都能选错,算不得云氏的杰出子弟。想来如果他知道了族叔之事,大概也会有相似的言语。 话说回来,云琦能跟着秦王,倒可以说明他比云晁还算强一些, 我想着,步子并未慢下,不久之后,已经离开了那营寨二里之外。 营寨中没有人追出来。这自是当然,他们就算马上弄清楚我行事的手段,也须得摸一阵子才知道我到底还在不在营寨里。就算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不在营寨里,月黑风高,他们也不好出来找。 现在雒阳的各处城门皆已关闭,我自然不可能回雒阳,只能暂时找一个夜里歇宿的去处。 不过在这之前,仍然有事情要做。 那便是配合长公主的苦心,将我死去的事坐实。 不同之处在于,她让人将那麻袋绑上石头,好让我看上去是下落不明。而我,则要反其道而行之。 雒水里头,每个月都会漂有尸首。 这些可怜人,有的是失足落了水,有的则是自己寻了短见。雒水边有专门打捞尸首的捞尸人,每有尸首漂来,他们就会将其捞起来,放到水边的庙里。那些不见了亲人的人家,都会到庙里来寻人,如果看到了亲人的尸首,便给捞尸人一些钱物,将尸首领走。 这行当看着偏门,获利却是不小,足以养家糊口。故而有人专门以此为生,跟送葬和接生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 我来到一处做捞尸生意水神祠时,这里还点着灯。那些捞尸的人家,每家都有人在庙里住着,看守自家捞起来的尸首,以免被人领走不给钱。 这里也是一样。灯下,一个妇人正在缝补这衣服。她看上去三十多岁,家境不太宽裕,身上的冬衣单薄,虽然炭盆里烧着火,手指却还是生了紫红的冻疮。 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她抬眼看到我,忙放下活计起身。 “这位女子,是来寻人么?”她问。 我从营寨里出来之后,没有改扮,虽然身上穿着男子的衣袍,却仍然是玉鸢的脸和玉鸢的发式。 “正是。”我说。 妇人打量着我,又问:“是寻男子还是女子?” “女子。”我问,“可有近日才捞上的年轻女子?” “有。”妇人忙道,“我领你去看。” 说罢,她拿起灯,领着我出门,来到院子里。 她将一处房门打开,一股难言的味道迎面而来。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草铺,上面放着十几具尸首,都是白布蒙着。 “这里停着的都是年轻女子。”妇人道,“你要找的人是何年纪?” 我没答话,忽而道:“可有角落里的?” 妇人看着我,愣了愣。 所谓角落里的,是捞尸人这行当里的行话。捞尸人虽然见到尸首都会捞起来,但他们吃饭的根本乃在于尸首家属给的劳酬,所以一些看上去无人理会的尸首,他们便会放在角落里,有人来寻就给看看碰碰运气。而这类尸首,大多来自于乞丐流民或者穷人,从衣着外貌上就能看出来。还有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尸体残缺无法看清的。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尸首停几日就须得自己拉去埋了,就算有人来认,捞尸的钱也只能给极少,跟赔钱无异。 果然,听到我这样问起,妇人的神色不再像先前那样殷勤。 “有是有,随我来。”她说着,带我来到墙角的几具面前,一一将面上盖的布翻开给我看。 只见这些女子看上去都各有凄惨,如果长公主得手,我也会跟她们一样躺在这里。我借着昏暗的灯火端详着,没有言语,少顷,目光即转到最角落处。 那里也放着一具,看上去是草草摆置,只用一块破布蒙住了脸,但妇人没有给我看。 “那位是何人?”我问。 “那位是我丈夫昨日捞的。”妇人道,“不过定然不是你要寻的人。” “为何?”我问。 妇人没说话,将那面上的破布翻开。我愣了愣,只见那女子的面部全是惨不忍睹的伤痕,像是野狗咬的,已经辨认不出眉目。 “这是个疯女子,我们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她。”妇人道,“平日里无家可归,靠着乡人施舍活命。想来是在河边不慎落了水,被冲上岸时,又被觅食的野狗盯上。”她说着,叹口气,“丈夫不忍心,还是将她带了回来,想着等天亮就拉去下葬。” 我看着,心思定了下来。 妇人刚要给那女子蒙上,忽而看到我递来的碎金子,愣了愣。 “这女子也是可怜人,不必急着下葬。”我微笑,“你照我说的去做,这两日内,还可再收一次酬劳。” 从庙里出来之后,我在附近找了一处宅院,翻墙进去,寻一处给客人留用的厢房睡了一宿。 雒水边景色秀丽,有不少田庄别院,都是城中的富户或者官宦贵人的。我深知这些地方的底细。这般时节,贵人们都爱待在城里窝冬,不会到雒水边去吹寒风。所以那些田庄别院都闲置着,里留的仆人也不多,两三个或者四五个,足够照看。 其实仆人们乐得被派到这样的地方,不需要伺候主人,每日烤火饮酒,过得自由自在,那些客人用的厢房只要门窗关好,便根本就不会有人去管。 如我所料,这一觉睡得相当安稳,无人打扰。前面几日,我睡得甚少,早已经疲惫不堪。故而我在厢房里一直睡到了第二日午时,睁眼之后,好一会我才想起先前的事,忙将手往怀里探了探。 锦筒和尺素都在,完完好好。 我放下心来。 这宅院大约是个富户的,就算是客房,陈设也甚是雅致。我观赏了一会,起身下榻。 入夜之前,我须得赶回雒阳。而回雒阳之前,我须得做两件事。 一是寻些吃食。昨日的晚饭,我吃得不多。阿洪在那马车上备了两块烙饼,我下车的时候,一起顺走了。两块烙饼撑到现在,自是早已经化得干净。 二是寻件厚衣裳。昨夜,我让庙里的妇人给那疯女子的尸首换了一身像样的里衣,又将我的外袍穿在了上面。那外袍是用公子去年做冬衣时的余料做的,桓府里但凡对我熟悉些的人都能认出来,那衣缘内侧还逢着我的名字。所以,我现在穿在身上的,只有里面的一身玄衣。 这宅院里的确寂寥无人。我循着隐蔽之处潜行了好一会,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我挑着漂亮的房子摸过去,没多久,果然找到了主人住的屋舍。 院子里也是空无一人,我从窗户翻进去,打开屋子里的衣箱,果然有些男人的厚袍子。我挑着看上去最不显眼的一件穿上,而后,原路翻回去。 仆人们都在庖厨的院子里,我去找食物的时候,只见他们都坐在庖房里烤火聊天。 我趴在墙头,正寻思着下一步,突然,一阵狗吠响起来,几乎吓了我一跳。只见庖房前,一只黄狗正朝这边卖力的吼着,凶巴巴的。 “阿黄,不许叫!”有人喝道。未几,一人从灶房中走出来,给黄狗丢了一块食物。 黄狗即刻呜咽两声吃起来,不再出声。 “走,我等到宅中去巡一巡,消消食,莫总窝在此处饮酒。”那人对屋里道。 屋里的人应下来,没多久,两个面色酡红的人走出来,说说笑笑,一道往外头走去。 我等他们走得远些了,放下心来,跳下墙头,推门进了屋。这些仆人倒是会享受,庖房里烧着炭盆,旁边放着酒壶,案上还放着些下酒的小菜。 我先取些酒水,将脸上的易容之物卸了,而后打开锅盖。只见里面有些面饼,还热乎着。我顺了几块,用巾帕包了塞到怀里,即刻离开。 出了那宅院之后,我走远些到了大路上,仍旧是寻了一辆往城里拉田产的马车,给车夫几个钱,让他顺道捎我回雒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2018年最后一天,新一年的计划(flag)又要开始做了:) 想想我2018年居然写了四十几万字,超额完成了年初制定的目标,真是太违反鹅设了…… 118、别离(下) 那马车走得不快,回到雒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光景。 我在槐树里附近下了马车,四周望了望,径自往槐树里而去。 那前门上没有锁,我在上面叩了三下,隔了片刻,又叩一下。 没多久,门打开,是老张。他看到我,露出疑惑之色,道:“这位郎君,你是……” 从那过夜的宅院里离开之后,我首先用妆粉将面容改了改,还在唇边贴了小胡子。看来效果不错,至少老张没有认出来。 我说:“老张,是我。” 老张眼睛倏而一亮,忙让我入内。 “女君!”他看着我,如获重释,道,“你究竟去了何处?我等可担心死了!今日早晨,我原本想去桓府那石榴树之处给你报个消息,不料经过侧门之时,听那些仆人议论说你失踪了!” 果然。 我笑了笑,说:“我不是回来了。曹叔他们可在里面?” “他们和吕稷昨日都回去了,我一人留在此处看守宅院。”老张说罢,从怀中将一封信拿出来,交给我,“这是先生让我交给女君的,今晨我去桓府,就是要给女君送信。” 我颔首,将那信接过来。 拆开看,只见正是曹叔的笔迹。他说雒阳之事已经落定,他和曹麟还有别的事要做,须得离开一阵。 这不出我所料,闻知庞逢的死讯之后,我没有来槐树里,便是知道曹叔定然不会在。 而在信的后半截,曹叔语重心长,告诫我桓府不可再久留,无论有什么好处都不可再贪恋,否则恐怕要生事端。我离开之后,可速速往成都去。当年祖父带着我小住过一阵的宅子,他还留着,我就到那里去。他和曹麟把手上的事处理过之后,就会去找我。 看过信之后,我心中长叹。 曹叔不愧是曹叔,比我清醒许多,知道长公主这样的人不是好相与之辈,自己要务缠身也不忘提点我。可惜我终究还是太大意,差点着了她的道。幸好一切都补救了过来,而我,也真的到了离开的时候。 “女君,”老张说,“先生走前告诉过我,若女君要去益州,我便陪着女君同往。不知女君如何打算?” 我沉吟,摇了摇头:“我暂不去益州。” 老张讶然:“女君莫非还要回桓府?女君听我一句,女君既然一直想走,现在时机正好,莫再回去了。” 我笑了笑:“我自然也不会回桓府,只是还有别的事要做。老张,我有一事须得请你帮忙,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老张即刻道:“女君客气,有何事,但吩咐便是。” 我说:“我祖父的那些书,烦你派人替我运回淮南。” 老张了然,道:“此事简单,女君放心。除了书之外,可还有别的物什?” “再替我捎一封信给田庄中的伍祥。”我说,“可有纸笔?” 老张应一声,即刻去取来笔墨。 我在案前坐下,写了一封短信。伍祥识得我的字迹,不用写明,他也会知道这是何人写的。在信中,我告诉他,这些书都是务必按从前的模样收好,但务必保密,莫让人知晓。 写好之后,我将信交给老张,道:“将书送到田庄时,务必做得隐蔽些,最后入夜再去,免得教人窥见。” 老张道:“这我省得,我正好过两日要往荆州一趟,这书我便顺道亲自送去淮南,可保万无一失。” 我知道老张是可靠的人,微笑颔首:“那便有劳了。” 老张摆了摆手,又道:“女君说有事要做,不知何事?不若告诉我,我可帮一把。” 我说:“不必。只是我还有一封信,要给曹叔,你见了他,可替我转交。”说罢,我又提笔,另外写上一封,将日后之事交代在信上。写完之后,我装好,封口,交给老张。 老张将信收好,看着我,忽而道:“女君办完了事,便会去益州么?” 我抿抿唇,微笑:“或许。” 老张叹口气,亦笑笑,道:“如此,女君保重,若有事,定然要告知我等。” 我颔首:“放心好了。” 老张不是啰嗦的人,说了些话之后,我到地窖里去看了看祖父的书。只见它们完完好好,仍如当初放进来时一样。许多日前,我将从前自己去荀府偷出来的二十余本也放了回来,归作一处,如今倒是省了我再回桓府去取的麻烦。 其实,我曾想过自己将这些书运回淮南,但想想上次去淮南的经历,还是作罢。我若是只身上路,日常防身之事倒是不必挂虑,但拉着一大车书则不一样,若是遇到流氓匪盗,则不敢保证万无一失。经过上次的事,我知道老张的能耐不小。既然夏侯衷的人在他面前都须得摆出几分客气,那么由他帮忙运回去,自然要比我还稳妥许多。 其实这些无字书里面,最有用最有趣的部分,我自幼看过不下十遍,早已熟记于心。只是想到我会有一阵时日看不到它们,心中还是有些不舍。 我亲自给这些箱子上了锁,对老张说:“老张,今夜我恐怕要在此处住下,不知可方便?” “有甚不便。”老张道,“女君难得来住,老叟求之不得。” 我笑了笑,谢过。 在我的计议中,有四样物什,乃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一是祖父的书,二是公子赠我的物什,三田庄和我的契书,四是金子。 如今第一样和第二样都已经处置稳妥,两份契书也在我身上,并无遗漏。 其实长公主说我偷窃,并不算冤枉我。只是我偷取的,并不是府里的钱财,而是我那契书。 长公主不信任我,同样的,我也并不信任她。昨日离开慎思宫回到桓府的之前,我就已经想好,既然自己惹事太多,那么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最好还是不等长公主发话便自己离开。所以,在公子离去之后,我到长公主宅院里兜圈,顺便潜入她的房中,将我的契书偷了出来。 长公主看似谨慎,其实跟我一样托大,料定桓府中侍卫仆从众多,就算有贼进来也不会偷到她的头上。而她对我那契书是当真看不上,随随便便地丢在了装日常所用杂物的小匣里,我随随便便翻找就看到了。若非公子在后园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恐怕真的会跟长公主期许的那样,来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想阴差阳错,我最终竟是要装死。 如今唯一还未在手的,就是金子。 我攒下的一共有二百六十金,不过它们都不在桓府。 一金有半斤重,二百六十金,便是一百三十斤,乃是一个成人的体重。这么重的物什,我就算能扛得起来,要溜走也难,所以我事先做了预备,分次带出了府去。 至于藏金的地点,乃是在离桓府不远的一处庙里。 那庙叫斑鸠寺,是前朝所建,在雒阳不算很有名,但占地甚大。新庙是先帝时,善男信女筹集钱财所建,香火旺盛,还有园子可供赏景和吃斋用茶。而旧庙因得几经战火毁坏,如今仅在斑鸠寺的一角留着一处破破烂烂的塔林,杂草和树木丛生,无人问津。来斑鸠寺里拜佛的人,不会有人到塔林去。因得多年人迹罕至,塔林中狐鼠出没,就算白日里看着,也有几分瘆人,因而生出好些鬼怪传闻,附近的闲人顽童都避之不及。 对于我而言,这塔林乃是绝佳的藏宝之所。 前朝乱时,曾有匪盗以为这些塔里面有传说中的佛骨舍利,有几处塔被盗掘了开来,里面被掏空。加上塔林边上的围墙低矮,易于翻越,将物什暂时藏在其中,乃是十分便利。 我的那些金子,就藏在其中最偏僻的一处佛塔里。 当然,光天化日,即刻去取难保要被人看见,且我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去,总要有些准备。 离开槐树里之后,我到了大市里,挑了一辆拉水的马车。那马车颇为不错,马匹算得健壮,上面的水桶有开阔的天窗,除了水之外,还可放入大件的物什,且价格还比坐人的马车便宜多了。一番侃价之后,我花掉身上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下来。 取金子的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毕竟是做贼一样的事,太早了总怕人看见,而过了戌时之后,天色全黑,城中要宵禁,驾着马车走在路上,若是遇到了巡逻的军士,则恐怕会有麻烦。于是,我挑着天色擦黑的时候,赶着马车往斑鸠寺而去。 那围墙外也是一片僻静的去处,挨着一处废宅。我将马车停在围墙外,将马拴住,然后翻墙入内。 我最后一次往这里面藏金子,是两日前。那时,沈冲刚刚被撤了太子冼马,在我的建议之下,与公子和桓瓖三人分头去准备营救之事。而我,已经在打着离开的主意。 四周安静寂寥,没有人影,也没有一点人声,只有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的声音,还有晚鸦凄凉的叫声,确是阴森。我熟稔地拨开高草,找到了那处佛塔,爬上去。 这佛塔因为被扒过,已经没有了顶。爬到上面,我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包袱,一件一件取出来,往返数次之后,才全数放到了马车上。一切就绪,我拍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解了马,坐到前面,往槐树里的方向而去。 从斑鸠寺回槐树里,可以经过桓府的门前。 来之时,我一度怕自己忍不住分神,绕了个道,避开桓府。 但如今回程,我望着桓府的方向,最终,还是赶着马车往那边而去。 还未到戌时,桓府门前已经点亮了灯。 但在往日,这般时分,桓府的仆人们都已经入宅落锁,门前不会有什么人。而今日却是不同,我看着侧门洞开着,有人走进走出,门前还有几个人在扎堆说着话。 我装作是个送水的,驾着马车,慢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的不远处经过,只听他们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 “……公子也是,不是都找到尸首了么?怎么还找?” “他不信有甚办法?连长公主劝的话都不听。” “唉,公子总是这般任性……” 马车上走过去,未几,那些人的话语声渐渐听不清。 我坐在车上,却怔忡不已,望着天边一抹即将消失的彤云发呆。 ——等我回来…… 耳边似乎又徘徊着那个声音。 眼眶倏而又在发涩,颊上倏而凉凉的。 我伸手摸一摸,是一片温热的水迹。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今天把上部完成的,看来要跨年了。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和和美美。健健康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119、约定(上) 戌时之前,我赶着牛车,回到了槐树里。 老张正在门前张望,看到我回来,又是欣喜又是惊讶。 “女君,这是……”他看着我那马车,有些不解。 “此乃我随行之物。”我简单道,“老张,这马车今夜可停在院中么?” 老张道:“女君总这般见外,有甚不可。”说罢,他过来替我把马车牵住,从另一边的侧门将马车赶入院中。 我和老张一起,将那车驾从马背上拆下来。那水桶虽封闭着,却重得很,摇晃时有硬物碰撞的声音。老张不是糊涂人,自然知道这水桶里有名堂。但他没有多问,牵着马去马厩里喂食,又对我道:“我做好了饭食,就在堂上,女君奔波了一日定是饿了,早早去用才是。” 我也不多客气,应下来,往堂上而去。 老张做得饭食着实不错,味道甚好。 我也的确是饿了,低头吃起来。不知为何,若在平日,我又饿又馋的时候,应当会全然不在乎文雅,狼吞虎咽一番再说。但今日,即便这吃食甚合胃口,我也觉得味同嚼蜡,只麻木地吞着。 脑海中转着的,仍是公子。 他期许的样子,微笑的样子,恼怒的样子,难过的样子…… 他并不相信我已经死了。我曾安慰自己,我不过是公子的一个侍婢,他那样的人,很快就会得到一个新的及时补上,或许现在,就已经有新人住到了我的房里。 可是,那与我和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心里一个声音道。 他现在的难过、愤怒都是因为我。 他真诚地为我牵挂着。 而我却如此自私,视而不见,连一个解释都不愿给。 “女君,”老张似发现了我的异样,道,“这饭食可是不合胃口?” 我看着他,没有答话,少顷,却道:“老张,我那马匹和车驾,今夜劳你照料一二。” 老张似听出了端倪,有些讶色。 “女君,你……” “我今夜还须出去一趟,”我知道自己不可逃避,深吸口气,道,“不过不会太久,去去就回。” 夜里,将近子时的时候,老张找来了一身玄色的厚袍交给我。 “女君。”他叹口气,仍有些不放心之死,对我道,“女君若有事,可托付与我,不必亲身出去。” 我摇头:“此事只可由我亲自去办。” 老张没有多言,只得点了点头,由我去。 那外袍身量颇长,相爱是吕稷的。不过它甚是暖和,走出外面,一阵风迎面而来,我并非感觉到冷。 我告别了老张,开了院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雒阳的各处街道,到了夜里便寂静无人,只偶尔有京兆府巡逻的军士走过。 我沿着墙根,往桓府的方向疾行。 槐树里距离桓府并不算十分远,步行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我已经走到了桓府面前那熟悉的街道。我寻着平日里翻墙的地方,爬上墙头,轻轻一跃,双脚落地。 这里正是桓府的后园,昨日公子与我说话的地方。 我望了望四周,只觉心头跳得飞快。说实话,这并非我第一次在深夜出没,但这绝对是我最没有底的一次。 从后园往公子的宅院,路途并不远,转过几处回廊就到了。 这条路我也在夜里走过许多次,知道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不去歇息的闲人。我正顺着回廊前行,突然,前方传来些动静,似乎还有灯笼的光照。我瞅了瞅四周,忙躲到回廊旁边的一丛茶树后面。 未几,几个人走过来,我借着灯笼的光照瞥去,不禁愣了愣。 是沈冲。 他显然是要留宿在桓府之中,这个方向,当是去他平日留宿时住的那处院子。沈冲眉间神色沉沉,而旁边跟着的,却是桓攸。 二人一路说着话过来,借着树枝的缝隙,我看到桓攸一边摇头一边道:“元初真是被家中惯坏了,竟这般执拗。” 沈冲忽而道:“表兄亦以为,那尸首就是霓生?” 桓攸讶然,道:“那还有假?那尸首上的衣裳,连元初身旁的青玄都看过了,说那的确是云霓生的衣裳。” 沈冲没说话。 桓攸拍拍他的肩头,道:“我知你也受了那侍婢照顾,自是有些难舍,不过母亲一向跟信任你,元初那边,还须你多加开导开导。” 沈冲似在沉默,少顷,叹口气,答道:“这我知晓。” 桓攸声音宽慰,又与他继续交谈着,往回廊的那头走去。 待得无人了,我从藏身之处出来。 长公主倒是会装,我心想,竟然连沈冲都请了来; 我不多逗留,继续前行。顺着回廊,没多久,拐到了侍卫们的住所。 不出我所料,这里也有人彻夜未眠。我从一处窗口翻进室内时,榻上的人即刻起身,低声问,“谁?” “我。”我答道,扯下面上的玄巾,走到阿洪的面前。 灯火倏而点起,阿洪将它拿在手里,瞪着我,憔悴的脸上目光不定。 “你……你来做甚?”他问。 “自是给你来送解药。”我也看着他,神色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早昨晚跨年去了,没怎么写,今晚继续! 120、约定(下) 说罢,我伸出手来,张开,一颗药丸静静躺在手心里。 阿洪目光一亮,正要伸手去拿,我却将药丸收回。 “这般着急做甚。”我说,“我有事要问你,你须得如实答来。” 阿洪只得收回手,道:“何事?” 我问:“便是回府之后的事、做了甚,与人说了甚,全都告诉我。” 阿洪道:“我也不曾说了甚做了甚,我昨日和陈定回府之后即向徐内官覆命,他未多言,只让我等严守此事,不得说出去。到了昨日夜里,长公主和公子从宫中回来,公子发现你不见了,就到处去寻你,闹了一整宿。” “闹?”我冷笑,道,“长公主既然要做成我出逃的模样,莫非不曾让张内官将我的物什清理干净?” “清理了。”阿洪道,“张内官将你的细软都清理了干净,连你的契书都不见了,可公子还是不信,说此事疑点颇多,必有蹊跷,还去报知了京兆府,让他们一道派人去寻。”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莫名的有些宽慰。 这些年我对公子使的诈也不能全然算坑人,至少公子被我练就了一身防骗的本事,寻常的把戏在他眼前已经没有了用处。 “长公主也由着他去寻?”我问。 “长公主没有阻拦。”阿洪道,“还派人帮公子一道寻找,直到今日午后,他们在城外的捞尸人那里寻到了你的尸首。”他说着,忍不住看着我,“那尸首莫非是你亲手……” “我又不是长公主,伤天害理之事还做不来。”我冷冷打断。 阿洪面色讪讪,不出声。 “找到了尸首,然后呢?”我继续问。 “公子得知之后,即刻去看。众人都说那尸首就是你不假,定然是你偷跑时不慎落水溺死了,但公子仍是不信,一言不发地回了府,面色吓人。长公主去劝他,他便与长公主吵了起来。” “吵了起来?”我问,“吵了甚?” 阿洪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张内官将所有人都摒退下去,无人听得到。”说罢,他露出可怜的神色,“霓生,我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我……我天打雷劈!” 我对他赌咒发誓不感兴趣,道:“那表公子怎又来了府中?” “是大公子请过来的。”阿洪道,“长公主被公子气了一场,主公怒极,要将公子关起来。大公子想两头劝一劝,便让表公子去劝公子。” 我了然,看看阿洪,知道从他口中也问不出再多的东西来,将药丸递给他。 阿洪连忙接过,正要吞下,我说:“慢着。” 他定住。 “这药虽给了你,不过你须知晓我的本事。我从前即可为公子挡灾,还能算得天机,乃是我身有异术。”我说,“这解药乃是压制之物,服下之后,你自是无事。不过你我之事,只有你我知晓,若旁人听到半点风声,我可在千里之外做法,催动那毒物复发。” 阿洪面色一白:“你……” 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记得便是。”说罢,我不再理他,将玄巾重新蒙起,打开窗户出去。 出到外面之后,我也不再磨蹭,借着夜色的遮蔽,一路走到了公子的院子里。 院子里甚是安静。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在四周投下朦胧的光。 三年来,这里的一切我早已熟悉,明明上次来到这里不过隔日之前,可现在回来,却仿若隔世。 虽然没看到什么人,但我仍然不打算冒险。我绕过院子,走到屋后,找到公子屋里的窗户,轻轻地打开,钻进去。 屋子里很是安静,我无声地往里面走。可越接近卧榻,我的脚步越是慢下来。 我该与他说什么? 他若是让我留下,我该怎么办? 我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对自己道,云霓生,你既然做了,便不可再回头。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公子好。 深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我不再踌躇,走到公子的榻旁。 出乎我的意料,那榻上却是空空如也。 我愣住,又往室中别处的坐榻看去,仍然不见公子的影子。 在书房么?我想着,正要出去,又站住。 心底一动,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 我那厢房离公子的屋子不远,没多久,我站在厢房的窗前。那窗轴有些老了,转动的时候不灵光,纵然是我小心翼翼,打开来的时候,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我钻进去,未几,双脚落地。 这厢房与公子的比起来,小得不起眼。但它毕竟是我三年来的栖身之所,我对它也一向尽心整理,并无甚怨言。 桓府财大气粗,就算是仆人住的地方,廊下的灯笼里的蜡烛也总是点得足,时常过了三更还亮着。这曾让我一度诟病,但现在,我却觉得这并非坏事。 因为那光照从门边的窗户透进来,我能清晰地看到榻上躺着的人。 公子和衣卧在我的褥子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黯淡的光照落在他的脸上,仍然俊美如玉。 我轻轻地走过去,想将他看清楚些,在榻旁坐下。 室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我能听到公子平稳而悠长的呼吸。他似乎疲惫得很,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就算在睡梦中,眉间也仍然微微拧着,似乎那睡梦中仍有些烦心事。 我看看他的身上,心中叹口气。 若说我离开之后,有什么最不放心,那便是他的起居。公子入睡的时候若是没有人给他掖被角,他便会毫不在意地继续睡着,像现在这样,被子只盖了一半也无所察觉。 我将那被子拉起,才掖好,公子倏而睁开了眼睛。 虽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但我仍然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片刻,变得明亮。 他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霓生?”他的声音仍然带着初醒间的低哑,却已是清醒。 我看着他,苦笑,轻声道:“公子不疑我是鬼么?” “不疑。” “为何?” “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死了。” 我哂然,正待再说,突然,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你去了何处?”公子将我箍在他的臂间,只听他的声音在胸膛间震响,竟似带着些哽咽,“我……我到处寻你……” 我听着他的话语,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贴着我的心口的,是另一颗心,跳动得有力而飞快。 眼底涩涩的,我不由地吸了吸鼻子,未几,抬起手臂,也轻轻环在他的背上。 “我知道。”过了会,我低低道,“故而我来看看你。” 那怀抱倏而松开,公子仍捉着我的双臂,看着我。 “到底出了何事?”他问。 我抿抿唇角:“出了何事,公子还猜不出来么?” 黯淡的光照里,公子的眼神倏而变得锐利。 “是母亲。”他低声道,“是她想对你下手,你便故意顺着她做了那女尸,是么?” 我虽然知道他不相信我死了,但听到他三言两语就将这事的底细点了出来,还是诧异十分。 “公子怎知?”我问。 “我知道母亲如何想你。”公子道,“且你说过,过于凑巧之事,必有鬼怪。” 我心中有些感慨。 从昨日至今,我费尽心机障眼布线,不想一下就被公子窥破了去,也不知是该惆怅还是该欣慰。 “你为何要假死?”他说完之后,却看着我,“霓生,你要走?” 我怔了怔。 这话本应该是我告诉他,由他问出来,我倒是一时哑口无言。 少顷,我颔首:“正是。” 公子面色一变,正待说话,我继续道:“公子。你说得对,先前之事,我涉足太深,甚至牵连了圣上。如今恐怕不仅长公主,别人也不会容得我。” “这你不必担心。”公子道,“霓生,你莫怕,我会带你远走。” “走?”我说,“去何处?广州么?” 公子似乎没料到我知晓了此事,怔了一下。 我苦笑:“公子向圣上自请担任平越中郎将之事,圣上可答应了?” 公子沉默片刻,道:“圣上不曾答应。”停了停,他又道,“我还可再请往别处,只要离开雒阳,无论何处都可去。” 我摇头:“圣上不会答应的,公子心里其实也知晓。” 公子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将他的手从臂上拿下来,公子即刻将我的手攥住,紧紧的。 “霓生。”他低低道,声音不定,“这都是因为我。若非我推拒了南阳公主的婚事,又与圣上自请去岭南,母亲便不会迁怒与你,你就不会……” “不是。”我轻声道,“公子,就算长公主今日不会下手,改日也会有这样的事。且除了长公主之外,别人也会来找我麻烦。我留在雒阳,不会有宁日。” “我随你走。”公子忽而道。 我愣住。 “霓生,”公子将我的手裹在手掌之中,目光灼灼,“我随你一道离开雒阳,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他的手很温暖,修长的手指上薄茧的触感,我甚是喜欢,贪恋不已。 “可公子那志向呢?”我问,“公子一向忧心天下之危,随我走了,如何匡扶天下?” 公子的目光定住。 我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叹口气。先前我想的并没有错,他其实还放不下他的志向。 “公子,”我无奈道,“公子与我,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不过因得三年前之事凑巧碰到了一处。这三年来,公子待我甚好,我此生难忘,可你我终归有别,总要走回各自的路上。”我忍着心中的刺痛,喉头卡了一下,道,“公子,如今,便是你我该分道扬镳之日,无论你我,皆无从可选。” 公子没有言语。 他注视着我,眸中似有些微的闪动,却黝黝的,似窥不见底的深潭。 “待我得了那可选的本事,你我便可又回到一条路上,对么?”少顷,公子缓缓开口道。 我讶然,倏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可我与公子是不一样的人。” “我从未觉得你我是不一样的人。”公子看着我,目光恢复了灼然之色,不容抗拒,“霓生,你说过你会等我。” 我结舌,看着公子,竟是答不上来。 “霓生,”公子沉声道,“说话。”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些许,将我的手握得生疼。 我无可逃避,只得嗫嚅道:“我知道了。” 公子的神色柔和了些,终于松手,却仍然不放。他没有逼着我答应,只道:“你离开雒阳之后,要去何处?” 我说:“我也不知。” 见公子皱起眉头,我忙道:“我是真的不知,还未想好。” “你总有下一步要去的地方。”公子道,“出了雒阳,你往何处去?” 我说:“往南走,寻一处气候宜人之地住下来,觉得腻了,再往别处。” 公子意味深长:“像你祖父那样?” “正是。”我说。 公子的眉头舒展了些,却道:“可我如何去寻你?” 我沉默片刻,道:“公子不必去寻,如公子所言,将来你我若真的可同路,自会再遇到。” 公子看着我,没有说下去,过了会,忽而道:“母亲说,你偷了她的金子。” 我一愣,心中怒气。 天杀的长公主,在我背后下手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公子面前毁我清誉。 我即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买卖,你情我愿,怎可叫偷?” 公子笑了笑。 我看着他,只觉那笑容风光月霁,比万金更珍贵,让人如痴如醉。 公子深吸一口气,道:“霓生,你走吧。” 我定住。 他注视着我:“只是若遇到难处,便要即刻回来找我,知道么?”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总是这样,就算自己也出于危险的境地,却仍不忘在我面前逞强,非要显得比我有办法……心底腹诽着,我的鼻子却是一酸。 “知晓了。”我答道。 “莫忘了我方才说过的话。”公子将我的手放开,“霓生,你去吧。” 我知道,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现在,是真的到了别离之时。 少顷,我站起身来,眼睛却仍然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窗外灯笼里的蜡烛似乎即将熄灭,淡淡的光照在他的面上摇曳不定,显得那身影孤独而落寞。 片刻,他的模样倏而在我的眼眶中模糊,我擦了擦眼睛,横下心,转身离去。 我开了窗,跳下离开,无声无息。 翻过桓府的墙头时,天空的云被北风吹开一面,月光洒下,清冷如霜。 而极目远眺,雒阳城的那一头,天空含着墨蓝的微光。 星辰汇聚成河,延伸至天边,似乎是一个新的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上部完。 说一下鹅接下来的写作计划。 这个文从删删改改,九月算正式写起,到今天刚好四个月。接下来的时间,鹅的本职工作会比较忙,没有什么时间写文,加上存稿也没有了,也需要一点时间存稿以保证更新。所以本文会停更十天,本月十二日继续更新,并且更新量会回到从前那只鹅的水平,每日三四千左右,但会保持日更。 最后,祝大家新年鸿运当头,和和美美,健康平安! 121、倪夫人(上) 承平六年夏,帝卧病,皇太子建摄政,太子太傅荀尚、侍中豫章王逍摄政。秋十月,庞后诛荀尚,弑太子,废太子妃谢氏为庶人,囚慎思宫。荀氏并谢氏七百余人坐死,株连获罪者五千余。冬十二月,荧惑守心,彗星犯紫微,庞后废皇太孙邕为庶人,囚帝于太极宫,欲以平原王彬为太子。帝病初愈,太后诏梁王弘、豫章王逍、秦王胤讨逆护驾。癸巳,梁王、秦王围庞后及平原王彬、庞圭、庞宽等于慎思宫,豫章王逍入太极宫迎圣驾还朝。帝诏曰:“朕夙遭不造,淹恤在疚。赖祖宗遗灵,宰辅忠贤,得以眇身托于群后之上。侍中豫章王逍,太子太傅梁王弘,镇东大将军秦王胤,并以明德茂亲,忠规允著,首建大策,匡救国难。太子少傅范景道共立大谋,通直散骑侍郎桓皙与群公卿士,协同谋略,护卫皇太孙,旋轸阊阖,宗庙社稷实有赖焉。”正月大赦,改元正熙,孤寡赐谷五斛,大酺五日,并收诛庞氏余党。三月,因皇太孙邕病弱不可主事,除皇太孙号,迁东莱王,立城阳王瑞为皇太子。四月,迁通直散骑侍郎桓皙为散骑常侍。六月戌辰,梁王薨。九月,太后薨,谥号文惠,葬雍陵。甲戌,以豫章王逍为太宰,领司徒。十二月,豫章王逍以王后病重辞官就国,又迁侍中温禹为太宰。 三月,南方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许多,吴郡的海盐县里,已经是阳光和煦,温暖宜人。 海风不太大,浪花似乎也犯了春困,一阵一阵,平静而慵懒地拍打着海岸。 阳光暖洋洋的,落在茅草搭起的亭子上。我身上披着袍子,坐在亭子下面的软榻上,一边吃着橘子,一边慢慢翻着书,甚为惬意。 这书是我前两天带着我的侍婢小莺去海盐县城里逛市集的时候,在一处旧书摊上买的。吴郡在高祖受禅之后,仍是一方割据,当年亦是主动降了高祖,未曾有过流血大乱,故而就算是海盐这样的小地方,也能找到许多当年从中原来避难的人所带来的旧书,且门类丰富,教人甚为欣喜。 比如我手上这本,写的是前朝的宫闱秘史,虽然有许多鬼扯的地方,不过倒也算得有趣,让我看得津津有味。 “夫人,你又看这些旁门左道的书。”小莺凑过来,忽而道。 我转头,只见她一头的汗,裙子上湿漉漉的,脚上沾满了沙子,身后的沙滩上,有一排长长脚印。 “这可不是旁门左道。”我正色道,“这里面记的乃都是史事,读书人不读史,皆枉为读书人。” “稗官野记,还不是旁门左道。”小莺指指书页上的字,“什么前朝刘阖后人,那都是明光道散播的流言。夫人,我父亲可是乡塾先生,我自幼受教于正统,你诓不了我。” 我看着她一脸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 小莺今年刚满十五,是我路过钱唐的时候遇到的。她父亲因为治病欠了许多债,只好典卖儿女还债。我那时刚好路过钱唐,为了搭配我的新身份,需要找一个婢女充门面,见小莺机灵,便将她买了下来。 “是么。”我饶有兴味道,“照你看来,如何才不是旁门左道?” “多了。四书五经,史记,女诫……”小莺掰着手指念着,“夫人,你是正经人家出身,该多看看这些才是。” 我哂然,又有些得意。 我虽然祖传手艺不太正经,但毕竟也做过田庄里的女君,装个清白出身的妇人不在话下。如小莺一般,即便对我的趣味颇有微词,也并不会怀疑到我来历的真假上面去。 不过我这般善人,她居然说我诓她,这实在令人伤心,须得讲一讲道理。 我看了看她,说:“如此说来,这些书你都读过?” 小莺得意道:“粗略读过。” “那女诫之中,妇行第四如何说?” 小莺想了想,道:“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我说:“妇德怎讲” 小莺道:“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她回忆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 “妇容呢?” “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 倒是真的背过。 我眨了眨眼,说:“如此,你方才又与别处男子说话,又去嬉水,算是犯了几条?” 小莺一愣,赧然。 “阿泰又不是别处男子。”她嘟哝道。 我笑了笑。 阿泰,是这片海滩上最大的渔户郭老大的儿子,年纪与小莺相仿。二人一向合得来,每次我来此处消闲,小莺就喜欢去阿泰那边的渔船上转悠。 见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莺忙岔开话:“夫人,今晨我随你出来前,老钱与我说,昨日又有媒人来问了。” 我:“……” 小莺大约也是被我带出师了,近来也懂了些油嘴滑舌的门道,搪塞的本事见长。 “是么。”我神色平静,“谁家派来的?” “便是城西的陈家秀才。”小莺说,“那媒人来请老钱在夫人面前说说,可夫人交代过一律回绝,老钱也不好告诉夫人。” 我瞥瞥小莺:“所以老钱让你来说?” 小莺忙道:“他可不敢,只是告诉了我,我想着既是有此事,也不好不让夫人知道。” 我“嗯”一声,继续翻书。 小莺看着我,片刻,声音满是试探:“夫人觉得那陈秀才如何?” 还说不是来帮问的。 我不答反问:“你觉得如何?” 小莺却是神色认真,道:“陈秀才家中算得殷实,不过年纪大了些,还死过一个妻子,夫人若嫁过去,便是继室。还是上次来提亲的那位虞公子好,年轻俊气,虽是个经商的,但家世清白,脾气又好,定然不会亏待夫人。” 我没想到她竟认真给我出起了主意,啼笑皆非。 “夫人不喜欢?”小莺问我,“那位虞公子,在海盐县可有名了,许多女子都想嫁他。” 我叹口气,装模作样道:“那虞公子虽好,可虞家在海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个寡妇,就算那虞家公子不嫌弃,嫁去也难免矮人三分,又是何苦?” 小莺看着我,片刻,点了点头。 却又忽而道:“夫人,你可是还念着你那亡夫?” 我哂然。 早在来到海盐之前,我便已经给自己伪造了籍书。 这种事做得最好的当然是曹叔,但我既然不想去投靠他,那么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事再去请他帮忙。我也没有工夫像曹叔那样,找一个鸟不拉屎龟不靠岸的地界去贿赂府吏落假籍,于是,便只有自己动手伪造。 庐江郡与淮南郡相邻,口音并无多大差别,而户籍之所,我选了庐江境内浔阳县。此地离庐江郡治遥远,吏治松懈,乃是作奸犯科之首选。我潜入县府之中,找到户曹籍书存档之处,照着样式和笔迹抄眷一份。而后,我又趁县长入睡时,用迷药给他加料,从他身上取下印绶,在籍书上盖了印。 新籍书上,我的名字叫倪兰,是个寡妇,但比云兰年轻,和我一般岁数。她父母双亡,丈夫亦在婚后不久去世,可谓天煞孤星。 得了这籍书之后,我也恢复了女装,不再扮男子。这是无法的事。在雒阳时,我便早已时常觉得我的身形扮男装已经有些不合适,整日束胸也甚是不舒服。且若要定居,每日与许多人打交道,总要易容也甚为不便,万一被人窥破,则更是麻烦,倒不若大大方方地穿起女装。反正从前见过我的人,大多只看到我穿男装的样子,穿上女装倒也算得改头换面。 从那时起,我便是寡妇倪氏。 既然是寡妇,那么我还有个亡夫。不过我除了胡诌亡夫姓周之外,从来不曾过多提起自己的来历,一来懒得编,二来说多错多,不若由别人去猜,省我一番气力。 “何来此问?”我面不改色道。 “他们都这么说。”小莺道,“自从夫人来到海盐,两年来总有媒人登门,可夫人总是听也不听便将人打发了,不是还念着亡夫又是为何?” 她说的他们,就是我那几个做活的仆婢,平日无事就爱聚在一起说着说那。 既然有人替我圆话,我自然不会拒绝。他们最好能把我的来历都编全了,只要不是太离奇,我并不会干涉。 “哦?”我不置可否,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夫人定然很喜欢他。”小莺继续道,“不然这些年那么些媒人上门来,夫人也不会连问都不问,通通推拒了。” 我哂然,轻咳一声,不置可否,继续翻书。 “夫人,”小莺却不放过,好奇地盯着我,“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么……”我一时答不上来,莫名的,忽而想到了一个人。 他执笔坐在案前,认真地写着字,微微低着头,脖颈和脊背的线条优雅而挺拔。片刻,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来,黝黑的双眸中似乎瞬间盛起了光亮,唇角微微弯起…… 时近正午,那掠着茅草亭边缘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似乎已经有些熏热。 我望着远处湛蓝的海水,目光幽远,长叹一声,缓缓道:“他么,是世上最好的人。” 小莺目光一动,又道:“他们还说,夫人的亡夫是得痨病死的,夫人……” 我摇头,严肃而深沉:“小莺,莫再问了。” 小莺望着我,神色亦变得怜悯,片刻,点了点头。 “夫人,”过了会,她忽而郑重道,“我会告诉他们,不许他们乱说。” 我欣慰地淡淡一笑:“如此,你有心了。” 小莺抿抿唇,拿起一旁的空杯子,给我去添茶。 我也不再多言,靠回隐枕上,一边继续吃着桔子,一边又拿起书翻了起来。 居然敢咒公子得痨病。 我心里不悦地想,回去扣他们月钱……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八点更新,只有一更。 鹅最近没有什么时间码字,以后时间充裕了会恢复每天6000的,看情况。 122、倪夫人(下) 海盐县城离海边不远,我和小莺从海边的屋宅回到万安馆的时候,正值午后。 此地离雒阳两千余里,虽看着偏僻,交通却不算艰难。海盐县往东可出海路,往南可走水路,若是北上,五日内可到淮南。且此地以盐田和海产闻名,颇为富庶,四面八方的商贩常年络绎不绝,多有客舍。 万安馆便是其中一处,两年前,我定居此处时,将它买了下来。 我没有对公子撒谎。离开雒阳之后,我先回淮南的田庄里查看,见老张的确将祖父的书运到了,伍祥夫妇也按照我的意思收好,便放下心来。之后,我一路南下,在各处地界都转了转,最后来到海盐,觉得此地无论位置还是气候,都甚合我意,于是决定留下。 万安馆在海盐开了多年,本是个生意不错的地方。可惜主人家的儿子好赌,气死了老父。为了偿还赌资,那儿子便将万安馆出售。但因为急用钱,要一次付讫,有心要的人都无法拿出许多钱,一时脱不了手。这时,我正好来到,得知此事之后,上门看了地方,与主人家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当即以十三金的价格买下,除了整个馆舍之外,还有打杂的五个仆人。 海盐乃商贾云集之地,风气较别处开明。外地人为经商迁徙而来,乃是常有之事,而妇人经商亦不鲜见。故而我买下万安馆之后,官府也不过在立卖券的时候查看了我的籍书。 从此之后,我便是海盐县万安馆的主人,而周围人都叫我倪夫人。 万安馆生意不错,客人进进出出,用膳的用膳,投宿的投宿。 “夫人回来了。”看到我进门,掌事钱五迎上前来。 “老钱。”我一边将手上的物什交给小莺,一边问道,“馆中这两日如何,可有什么事?” 钱五笑眯眯道:“这两日甚好,客房都住满了,亦无甚大事。”他说着,却将目光瞥了瞥小莺,见我看着他,忙又收回来。 钱五是万安馆中多年的老仆,精通日常打理之事,我买下万安馆之后,主人家没有将管事也留给我,我便将钱五升为了管事。此人虽有些油滑,但做事尚算得用心。我也是做过奴婢的,知道但凡是人,总免不了有些小心思。不过我来这海盐县城,是想找个安定去处过过安稳日子赚赚小钱,只要不妨碍这些,大可不必理会。 我神色如常,又问了些别的事,钱五一一答来,颇为清晰。我颔首,让小莺去倒些茶水,自己则照例走到柜台里,翻看钱账。 堂上甚是热闹,不时响起喝彩之声。 说书人金口李正在讲着楚汉相争的垓下之战。他是个盲人,众人都叫他老金,在海盐一带颇有声名,每逢出场,皆座无虚席。他正说到紧张处,周围的宾客皆聚精会神,就连路过的人也忍不住驻足,听得津津有味。待得一段说完,众人鼓起掌来,纷纷掏钱。 “老金,你总说这些老旧之事有甚意思。”一人忽而道,“这些年京中风云变幻,你若拿来说一说,岂不有趣。” 我正算着帐,闻得此言,不禁抬眼朝那边看了看。 “这些客人。”老钱摇头,嘀咕道,“唯恐天下不乱。” 我没言语,继续算账。 “啧,朝中之事可轻易说不得。”旁边另一人笑道,“说书人也不过挣口饭吃,说前朝之事才安稳。是吧,老金?” 老金眯着瞎眼,一边收钱一边笑道,“朝中之事么,说也无妨,只不过天下皆知,我怕说了没意思。” 这话出来,众人皆鼓噪起来,要老金说一说。 老金却摆摆手,推辞道:“今日的书说完了,我等行有行规,些许闲话不可多扯。” 一人笑骂道:“你这老金,说这么多,不就是馋酒。”说罢,朝柜台这边道,“老钱,拿两壶酒来!” 老钱应一声,即刻摆出笑脸,拿出两壶酒,亲自送上前去。 老金见状,也不推拒,把钱收好,大大方方地在台下的案席前坐了下来。 “诸位既要听朝中之事,我便说上一说,权作闲聊。”老金道,“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说的这许多话,亦道听途说而来,诸位听听也就罢了,不可造谣生事。” “知晓了!”旁边的人迫不及待道,“老金你快说!” 老金倒了杯酒,啜一口,放下,道:“三年前之事,诸位听也听过了,我来说些未听过的。诸位可觉得,当年圣上那中风,好得甚为神奇,竟是一下扭转了乾坤?” “怎么?”旁人问,“你是说那事有内情?” “自是有。”老金说着,压低声音:“天子可非肉体凡躯,他本天上神仙,乃是天庭仙班五方五老之首的东方青灵始老天君分下凡……” 我喝着茶,突然听得此言,被呛了一口。小莺见状,忙拿出巾帕给我。 众人被这神神叨叨的言语逗得笑了起来。 有人嚷道:“老金你莫胡诌,说着朝中之事,怎么连什么老天君都出来了。” 老金道:“这可不是我胡诌,这在雒阳乃是人人皆知之事。不然你想,圣上得的可是中风,那般难治之症,圣上说好就好了,岂非神迹?” 我一边用巾帕擦着嘴角一边想,我那几句鬼扯,当时听到的也不过只有豫章王和公子那几个人。他们都是知晓厉害的,不会随意传话。想来如今传得天下皆知,与皇帝离不开干系。 他那场病,好转得的确神奇,与其告诉天下人是蔡允元医术了得,倒不如顺水推舟造个神仙出来,好让臣民信服畏惧,乖乖顺从。这皇帝果真虚伪,莫看从前众人总说他最厌恶旁门左道神仙方术,对自己有用的时候,什么妖言也不忌讳。 果然,听众们听得老金一番言语,皆露出恍然了悟之色。 老金继续认真道:“可虽是如此,圣上当时却仍有一难。何难,诸位可知?便是荧惑守心,彗星西犯,紫微震荡!”他又喝一口酒,道,“诸位可想,那紫微可就是帝星所在,邪祟侵蚀而入,天庭混沌,故而人间亦不得安宁。故而圣上中风,卧病不起,皆是此因!” 众人一阵唏嘘。 “那怎么办?”有人紧张地问道。 “自是还要天庭的神仙们相助。”老金道,“诸位,天庭神仙皆受人间供奉,人间混沌,他们日子也不好过。如今老天君受困,天庭神仙岂不着急?倒是正好,当初老天君下凡之时,还有一位神仙亦放心不得,追随而至。说起这位神仙,诸位必是都知晓,那乃是天庭之中第一英明神武风华无双的神仙北斗真君!那北斗真君,又称北斗七元星君,乃天之侯王也,主制万二千神,持人命籍。北斗乃紫微星官之首,紫微震荡,北斗真君出手相助,亦义不容辞。” 老金说书有几分本事,虽与我当年说的有出入,倒不妨碍我也听得津津有味。 “老金,”听众里又有一人忍不住道,“你说了许多,这北斗星君却是谁?” 老金呵呵一笑,却卖弄起来:“北斗星君是谁,诸位不妨猜上一猜。” 众人相觑,未几,有人道:“豫章王?” 老金摇头:“再猜。” “秦王?” 老金又摇头:“不对。” 众人露出疑惑之色,片刻,有人道:“总不会是梁王?” 老金叹了口气,道:“诸位,可听说过桓皙桓公子?” 众人皆诧异。 我亦是一愣。 小莺却兴奋起来,跑出去,扒在人群边上仔细听。 “桓公子谁人不知,天子的亲外甥,雒阳首屈一指的名士。”台下的人道。 “老金,为何是桓公子?”另有人又问。 老金捋了捋胡子,道:“诸位可知,天子卧病之时,是谁护卫在天子身旁?正是桓公子。” 此事确实没有多少人知道,听众们皆又露出讶色。 老金道:“诸位但看,这三年来,圣上最倚重的人是谁?并非豫章王也并非秦王,正是桓公子。他自幼名扬天下,自是不在话下,三年前,桓公子未及弱冠之龄入仕,频频立功加官,一年之内,由议郎升为散骑常侍,已是前无古人。前年七月,北地马兰羌反,桓公子为车骑将军,在冯翊将叛党击溃,俘获首领及以下万余人;去年五月,匈奴郝孜反,圣上又以桓常侍为征北大将军,率八万兵马将郝孜部一路逐出,在大漠中斩获郝孜首级。如今,桓公子已经官拜侍中,封北海郡公,食邑万户。” 众人皆咋舌。 一人道:“我上回听说他的时候,他还是散骑常侍,如今竟是位极人臣。” 旁人亦啧啧赞叹,又一人道:“我记得这位桓公子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这般年轻,古往今来只怕亦屈指可数。” 我听着,亦有些怔忡。 其实雒阳那边的消息,我一直留心打听着,老金说的这些事,我一直不曾遗漏。公子去征伐的时候,我一度忧心忡忡,甚至想跟去他征战的地方,以防万一。但公子总不让我失望,我走到半路,就听到了他得胜的消息。而他离开桓府的夙愿,也在他平定了马兰羌之后圆满了。他那时已经从万寿亭侯封为了宜阳侯,由皇帝赐宅开府,府邸的位置,就在宫城的东边。 “这桓公子如此年轻有为,想来还真是神仙投世。”一人道。 另一人道:“他那名姓这般斯文,教人听了总以为是个文弱之士,不想竟是杀伐利落,一鸣惊人。” 众人颔首。 老金眯着眼,笑而摇头:“他这名姓得来,亦大有来历。”说着,他一脸神秘,“传说其母荥阳长公主怀他时,乃是怀足了十三个月才生出来。出世之时,长公主梦见龙凤偕自东而来,在屋顶绕飞三圈而去,满室金光;又有仙人降临,为之唱诵。长公主惊醒,这才发现那胎儿已经生下,俊美如玉肤白胜雪,果非凡之相,故名桓皙。” 众人了然。 我:“……” “老金,你还不曾说,那桓公子婚娶不曾?”这时,小莺忍不住道。旁边的几个年轻女子都吃吃笑了起来。 “不曾。”老金说,“说来可惜,桓公子出生时得了仙人谶言,说不可早婚。” 女子们面上一喜。 “不过据说圣上早已给他定了亲事,要将公主嫁给他。”老金补充道。 女子们面面相觑,皆是失落之色。 众人纷纷颔首。 小莺没精打采地走回来,闷闷不乐。 仆妇阿香正在擦拭着台面,看了看她:“怎么了?” “无事……”小莺小声道。 阿香道:“该不是听得桓公子要娶公主,你不乐意?”说着,她忍俊不禁,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桓公子那般人物,就算不娶公主,难道会娶你?” 小莺瞪起眼,红着脸嘟哝道:“我又不曾这般说……” “莫多想了。”阿香将她的话打断,将手中的盆递给她,“快去换水来。” 小莺撇着嘴角,端着盆走了开去。 我看着小莺的背影,有些觉得好笑。虽然我一直知道公子名声在外,但来到这海盐县之后,我才发现他果真已是妇孺皆知。无论什么人家的女子,就算是那些穷其一生也没离家超过方圆三百里的村妇,全然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但说到名门公子之类的时候,却知道雒阳的桓公子。 老金边喝着酒边与人继续说着那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神神叨叨之事,柜台不远处的席上,两个旅人亦自顾闲聊着话。 一人道:“说到桓公子,我去年在豫州时,听雒阳那边的人说起一件事。”这时,附近的一个人又道,“他们都说,桓公子身边有一个侍婢。这侍婢是个奇人,有些桓公子当年得过一场病,全赖此人挡灾消难,不知是真是假?” “这事我也听说了。那侍婢似乎颇有能耐,后来死的时候,连秦王都亲自派人去桓府吊唁。” “秦王?”旁人讶道,“那侍婢到底有甚能耐?” “似乎是除了能挡灾之外,还很会算命?” “啧啧,这些贵人们果然最喜好那些方士异术。可那侍婢怎又死了?” “听说是落在水里淹死的。” “啧啧……” 那些声音传入耳中,我面色平静,继续算着账,眼也不抬。 123、万安馆(上) 海盐毕竟是个小县城,虽不像雒阳那样天黑了就宵禁,但人们也无甚消遣,各家各户关门落锁,白日里喧嚣的街道皆沉寂下来。 万安馆里能为客人们提供的消遣也不过是些酒食和行令六博之物。堂上有老钱他们在看着,我用过晚膳后无事,便照旧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万安馆的客房甚为齐全,最便宜的是通铺,十钱一晚;最贵的上房则是独立的小院,每晚三百钱。原来的主人不住在客舍内,故而并无主人的住处。我买过来之后,便将最清静的院子占了自己住,且如桓府时的方法,将室内一角的地砖底下挖空,把金子都藏了进去。 经三年前那事可证,此法颇为稳妥。 我在桓府的那张卧榻,摆设的位置我特地作了记号,只要被人移动过分毫,我定然能够察觉。那夜我去见公子时,特地留意了卧榻的位置,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也就是说,徐宽那蠢货,并没有想到地砖下面会有名堂,看我榻下空空,就没有移开来搜。而此法,既然连徐宽这样拿我当贼的人都没有识破,如今我一身清白,自然更可以放心大胆地依样行事。 我离开雒阳之时,世上知道我还在的人,只有公子、阿洪和老张。因得曹叔、曹麟和老张的关系,他父子二人应当也会知晓,只是三年以来,我并不曾联络他们。经过雒阳的那些事,我知道以他们的能耐,就算没有我,他们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当初我选择在海盐开客舍,除了看中这小城安逸,更重要的,乃是此地虽偏僻而消息却不闭塞。每日到海盐来的客商络绎不绝,天南海北,在客舍里,想知道哪里的事都能打听。我开出比别家更高的条件将老金留在万安馆里,也是出于此想。老金这样的说书人,谈天说地乃是吃饭的行当,平日里最热衷的就是四处打听新鲜事。有他在,这客舍的前堂便总是热闹的,各路宾客谈天说地,无论是雒阳还是荆州、益州、豫州,但凡有了些风吹草动,不出几日,我就能在这客舍中知晓。 至于淮南的田庄,三年前我离开雒阳的时候,曾托老张给伍祥夫妇带口信,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以防他们听到我的死讯之后,生出什么枝节。这三年里,我每年都会回去一两次,易容作路人的模样,在田庄附近窥探。伍祥将田庄管理得甚好,宅院和祖父的墓地亦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自然还想着回去,只是如今之事,只得在外头再避上些时日,等待时机。 外面的天色虽然黑了,但我并不像县城里别的人家那样早早去准备安寝。 就算已经离开了桓府三年,从前在公子身边养成的习惯我也不曾改掉。我在案前坐下,照例拿起一本书来翻了翻。可今日在前堂听了那些议论之后,我总觉得心思浮动,无法沉下心来好好看书。 我想了想,大约是因为听到他们提到了秦王。 三年前的雒阳之变,秦王因护驾有功,受了皇帝奖赏,回辽东时颇为体面。但喜好从蛛丝马迹中翻找秘辛的人们从来不会闲着,议论得沸沸扬扬。 对于秦王的评价,天下人大致分为两派。 一是秦王大忠派。其说法是秦王乃千古难遇的神将,帐下奇士能人众多,早算得雒阳将有大变,且皇帝即将病愈。秦王唯恐皇帝在病愈前惨遭毒手,故而率十万大军借海陆潜入,在雒阳大乱时出兵镇压,保卫了皇帝周全。 二是秦王大奸派。皇帝当时卧病不起是天下人尽知的事,秦王见京中乱象,又得知了梁王的计划,起了从中渔利的心思,于是率领十万辽东兵自海路而来,攻入雒阳,包围宫城,打算拥兵自立。若非皇帝及时病愈,只怕如今坐御座的早已换成了他。 持两派意见的人大致人数相当,水火不容,每每谈起此事之时,总免不了争吵一番。 而我每每听着这些言语,只觉汗颜。那第二种说法之中,除了长公主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无人知晓,秦王入雒阳的前后之事已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说来冤孽,我如今又是装死又是远遁,虽然自信不会再看到他,但每每乍的听人提起他的名字,仍然还是觉得心中仿佛梗了芥蒂。特别是,时隔三年,今日,我头一次听到了当时秦王对我那死讯的反应。 他居然派人去吊唁。 我不禁冷笑。 他为何有此雅兴,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试探,也或许是为了显示爱才之心。不过我那伎俩,既然连公子都要起疑,那么秦王的反应亦可想而知,何况,就在前一夜,我还去了一趟他的营帐里偷东西。我虽然十分盼望他也以为我死了,但对于他那样的人而言,一旦做了我装死的假设,那么我装死的目的也就不难猜了。 我觉得,这大概是他的报复。 我要销声匿迹,让众人淡忘,他便反其道而行之。秦王那样一个出手便搅动朝廷风云,甚至将皇帝逼得中风病愈的大人物,却为区区一个奴婢吊唁。任何人听到这样的事,都会诧异,继而打听我到底是个什么人。对于我的存在,无论长公主、公子或是别的什么人,大概只会想越不被人注意越好,故而我的事迹被宣扬开来,以至于今天会在这万安馆里被提起,大半是秦王的功劳。 想那些混事做甚,心里一个声音道。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去想,走出屋子去。 白日里出了些汗,我在浴房里沐浴一番,用巾子裹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里。 我在镜前坐下,小莺走过来,将我头上的巾子取下,给我擦头发。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被人伺候,也不太喜欢别人碰我的物什。故而小莺大概是这天下里最闲的侍婢,不用伺候我起居更衣,也不用给我收拾屋子,平日做得最多的就是端茶递水。阿香她们常说,我这哪里是买了个侍婢,简直是买了个闺秀。 不过,擦头发却是例外。我从小就觉得头发麻烦,特别是洗头之后,要慢慢耐心地慢慢擦干,甚是费神。因为我这个脾气,祖父、曹叔和陶氏都给我擦过头发。记得当年公子病愈以后,我第一次伺候他洗头,他就被我折磨得受不了,瞪着我说,如果换了别人,一定早就被他赶走了。我则有恃无恐,一脸无辜地对公子说,公子将奴婢赶走了,谁来给公子挡灾呢?于是,公子忍气吞声,被我□□了三年。 其实我觉得那也不能叫□□,因为公子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而看到他皱起眉头,我也会下手轻柔些。三年过去,他的头发不但并未因为我伺候不周而变得难看,反而人见人夸。我想,这也应当算是我的功劳。 可惜就算如此,三年后的现在,我对此事仍然没什么耐心。所以有了小莺之后,她让我觉得最值的,就是对付头发的手艺。便如现在。她力道轻柔,很是舒服。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面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氤氲的光,而里面的人,长长的乌发披下,显得眉目顾盼,竟似有了几分柔美。 即便穿起女装已经有了两三年,我有时这样看着自己,仍然觉得新鲜。 有时,我还会想起公子说过的话。 ——你穿女装也甚好…… 那时,他站在谯郡的田野里,神色认真。可当我我问他是不是想让我穿女装,他却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自是随我。 而我,现在已经有些后悔。如果能回到那时,我会马上回去换上女装,天天穿给他看,他应该会喜欢…… 心中正欷歔,小莺忽而道:“夫人,你想一直这么独自一人过下去么?” 我讶然,从镜子里看了看她。 “何出此言?”我问。 小莺叹口气,道:“也不为何,就是觉得夫人这般年轻,生得又好看,独自一人太可惜了。” 这话听着,我很有几分受用。不过我不喜欢媒人来打扰,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心存侥幸,对于这样的话头,须得口风严谨。 “小莺,”我说,“你想有个主公么?” 小莺一愣,有些讪讪之色,道:“岂有我想不想之理,此事自是由夫人。” “你可知原来住在城南的刘寡妇那侍婢阿春?”我问。 小莺不解地看着我:“知道,去年刘寡妇嫁去了嘉兴,她也跟着去了。” “可知她后来如何了?” 小莺摇头。 “她死了。” 小莺露出惊诧之色:“怎会死了?” 我说:“那寡妇嫁的是个酒鬼,醉后喜欢打人,阿春就被他打死了。” 小莺:“……” 我又问:“你可还记得隔壁王家闺秀那侍婢小翠?” 小莺看着我,神色不定,过了会,问,“也死了?” “也不是。”我说,“不过王家的舅氏做主把她配给了府里一个管事,又老又丑,还有一口烂牙。” 小莺:“……” 她犹豫了一下,道:“可那王家闺秀未出阁时,待小翠也甚好。小翠就算陪嫁了去,也是王家闺秀身边的人,那舅氏怎好这般行事?” 我说:“出嫁从夫,进了别人家的门便是别人家的人,王家闺秀尚且如何,何况是婢子。哪个女子不想在夫家博个贤惠名声,那舅氏是主公,他出面说一说,王家闺秀也就愿了。” 小莺面色一白。 我深沉地叹口气,作推心置腹之态,道:“我常想,我一个寡妇,无论嫁到谁家,只怕连王家闺秀都不如。不过你说得对,我总这般孤身一人也不是办法,总该找个人做依靠才是。” 小莺忙道:“夫人还年轻,此事不必着急。婚姻大事关系一生,夫人要择婿,须得慎之又慎,寻一个体贴周到,万事都听夫人的才是。” 我看着她,又叹口气,颔首:“此言亦是有理。” 小莺继续给我擦拭头发,忙岔开话,转而说起了近日街坊里的闲事。 124、万安馆(下) 夜色渐深,小莺离开之后,已经过了人定。 我将头发随意地绾起,走回内室,却觉得无甚睡意。翻了一会书之后,我将目光瞥向旁边的柜子,走过去,将它打开。 那是一只精巧的小书柜,香樟木制成,是我专门去找木匠做的,只用来存放公子的手书。我将每一张都精心按尺寸配了锦筒,平日放在这柜子里,想看了便拿出来观赏。 我的目光在排列得整齐的锦筒上徘徊着,片刻,落在其中一只天青色的上面。 这是那首蒹葭,这些手书之中,我最珍爱的就是它,看得最多的也是它。我将锦筒拆开,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纸张,在案上展开,用镇纸压上。灯光下,诗文在公子俊逸的笔迹中如流水铺陈,就算看过无数次,我仍觉得赏心悦目,见之忘忧。 这屋子比桓府的厢房也大许多,用幔帐隔出了内外,有大片的空墙。老钱曾建议我买些字画来挂在上面,我曾一度心动,但考虑之下,最终还是没有动手。若论字画,没有谁的手笔比公子的更赏心悦目,而公子的这些手书都是我的宝贝,就算沾染一点灰尘我都会心疼。故而我也舍不得拿去裱,一直收在这柜中,只待夜阑人静之时,我才会偶尔将它们拿出来看一看,就像公子一直还在身边一样。 有时,我觉得自己是个自欺欺人的懦夫。明明总是还想着公子,何不干脆去一趟雒阳看一看他。不必走到他面前,只需要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路边远远地看一看,或者潜入他那新宅中,看他是不是过得好。但这念头几次起来,都被我按捺住了。 原因无他。 我知道,我如果再见到他,很可能会再也放不下他。 这两年来,我虽然仍会时常牵挂公子,但我一直坚持隐姓埋名。我不知道公子有没有找过我,但我一向小心地隐藏踪迹,料他就算有心找,也无处可寻。 那日,公子问我将来如何寻我,而我搪塞了一番那些什么若真可同路自会再遇到之类的鬼话。公子应当知道我是在敷衍他,但他并未反驳我,逼着我顺从他的意思。我知道公子或许会真的寻我,但我仍然认为,我和他是不同的人,我们有不同的路。 如果有一日,我听到他最终娶了南阳公主,大概会松一口气。因为我知道,那是他在他那条路上最好的选择,他将来会过得顺遂,也会名留青史。 而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则是他升得太快。 这两年来,公子的仕途看上去确实十分出风头。接连两次率兵出征,皆大声而归,在民间的议论之中,俨然已经有了些挑战秦王声望的架势。 但仔细想起来,这其实仍是皇帝有意扶持。皇帝此人,唯一让我觉得本事突出的乃是识人。这些年来,他无论在在朝中玩弄平衡之术,还是提拔用人,皆不曾出过大错。这两次战事亦是如此,朝中并非没有良将,但他却大胆地启用了公子,可谓眼光老到。而公子没有让皇帝失望,这两年来,每有士人谈论起朝廷,皆以公子为表率,认为皇帝终于抛弃了开国以来倚仗宗室外戚的歪路,走回了以官宦士人治天下的正道。 他们似乎不知道,这天下的大半兵马仍掌握在各宗室郡国以及州郡手中,其中还算上藩王们养的私兵。皇帝就算再努力扶持士人,也不过聊为制衡。且经过先前庞氏的诸多破例拉拢之举,宗室的势力得以趁乱扩充,东平王、赵王、会稽王等,皆在朝中担当要职。 这般情势,皇帝这般卖力地重用公子,便全然不奇怪了。两年里,公子加官进爵之势,快得令人咋舌,如同一面招风的大旗。但与此同时,皇帝对分权之事,乃是慎之又慎。公子虽是皇帝的亲外甥,还为他打了两场胜仗,但回来之后,公子虽然加官进爵,却仍然没有将兵之权。本朝因战乱而起,一切利害,皆以兵为本。前番荀氏作乱之后,公子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路,故而在三年前,他立志要走行伍之途匡扶社稷。 皇后说过,在皇帝的眼中,所有人都是皇帝的棋子。这话不假。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皇帝每隔一阵子便要干上一次,可谓得心应手。如果有朝一日,朝廷和宗室之间的冲突最终爆发,恐怕如今越是风光的人,便越会被早早推出去。 我想着,心中又有些沉下来,却不禁苦笑。就算皇帝对公子仍抱着满满的爱护之心,他心中的夙愿,实际上却不过只完成了搬出桓府这一桩。 按公子的脾气,他兴许也甚是烦恼吧? 海盐县城中的生活比雒阳悠闲不少,就连客舍也要到巳时之后才开门,并不像雒阳那样在城门开启之后就急着迎客。 许是因得昨晚想事情太多,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慢吞吞地洗漱更衣之后,用了早膳,又在客舍里走了一圈,这才不紧不慢地打着哈欠,走到堂前去。 若说不当奴婢当主人有什么好,除了不用干那些打杂的活之外,大概就是享受仆人的伺候。 闲下来了之后,我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喝茶,一边由着小莺给我掐肩,一边听着阿香他们谈论着这几日城里的闲事。这县城里的八卦并不多,有时候一件事能被说上好几日,直到新的话题起来,人们说起了别家闲话。 近来最为妇人们操心的,乃是将要来到的寒食节。海盐一带,对寒食节尤其重视,尤其女眷。此地民风开放,每逢此日,家家户户皆穿上新衣出门踏青。寒食节时,天气比上巳更温暖宜人,可穿上轻盈的漂亮衣服。故而女眷们无论贫富,无一不热切盼望着这一日的到来,至少半个月的时候,已经在谈论打探周围人穿的什么衣服,好让自己不至于轻易地被比下去。 “我前两日去了余姚,你们可知那边的妇人穿什么?”住在附近的容氏是个裁缝,最喜欢每日一早过来与阿香闲聊,只听她说,“那边的妇人,如今最绢衣外在穿一件花绡做的半袖。披在上面若隐若现的,甚是好看。” 周围的几个女子听得这话,不由地都凑过来。 “是么?”阿香眼睛一亮,即刻道,“是什么样的花绡?” “最好便是那连珠卷草纹的。”容氏嗑着瓜子,“如今在钱唐,一尺上好的花绡卖到了三百钱,还要涨。” “三百钱?”众人咋舌。 我听着,心想钱唐的商人到底老实,要是换作雒阳,紧俏的的衣料能轻松炒到千钱一尺,而贵人们要买,眼睛眨也不会眨一下。 “这有甚奇怪?”容氏道,“昨日县长夫人还把我叫去了一趟,让我给她把新衣裳改一改。我去看了她的新衣柜,你们猜如何?光是半袖的花绡衣裳,她就有了三件色样各不一样的,还有那新裙新舄,啧啧啧……” 众人亦跟着叹,有人道:“我记得去年寒食,县长从钱唐包了好几艘大船,在上面赏曲宴客,一路顺流显摆,好不风光。不知今年,他家又有甚游乐?” 容氏摇头,叹道:“今年只怕是不敢张扬?” “为何?”众人问。 容氏道:“我昨日去的时候,见县府中的人都神色匆匆的,县长家的仆妇与我闲聊时,说是朝廷来了个新任的司盐校尉,近来正四处督查盐政,严得很,盐官那边就有好几个县官府吏因得牵扯私盐之事被拿问了。你们想,县长平日里吃穿用度这般大方,定然是有不少好处,若被细查起来,怎躲得过?” 一人道:“那县长夫人还敢让你去看她的花绡衣裳?” 容氏道:“妇人家的东西有甚要紧,那司盐校尉莫非还要搜到女眷闺房里去?” 众人皆暧昧地笑起来。 正说着话的时候,馆外的街上起了一阵嘈杂声。只听仆人阿方道:“郭老三,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今日的渔获回来得早,倪夫人曾吩咐说馆中要备寒食,鱼虾都要趁鲜送来,我岂敢耽搁。”郭维的声音中气十足。 听到他的声音,正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女子们忽然安静下来,眼睛都往外面瞥去。 不久,一个高大结实的青年走进来,一边用巾帕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冲我笑了笑,“倪夫人,今晨刚有几船渔获从舟山拉回来,又肥又鲜。他们原本想把船划到余姚去,我说那如何使得,霓夫人还等着,故而先挑了好的先拉了来,待夫人挑过之后再卖与别人。” 这话听得舒服,我笑道:“如此,有劳老三。”说罢,起身去看鱼。 郭维今年二十多岁,是郭老大的三弟,阿泰的叔叔。他虽年轻,却颇有能耐,专门做舟山过来的海产生意,在海盐县城里无人不知,我那海边小屋,原本就是从他手里买来的。此人因得常年在海边奔走,肤色黧黑,但相貌出众,颇得女人喜欢。从他走进来开始,万安馆里的女子,无论年轻年老,都将眼睛往他身上瞟。 “老三,”容氏在一旁嗔道,“你每次拉鱼回来,总要先送来万安馆,可甚是殷勤。” 郭维笑嘻嘻道:“自当如此,万安馆与我家可是老主顾。容嫂府上若是每月与我买个几百上千斤,我也每日先送容嫂府上。” 容氏闻言,笑骂:“油嘴滑舌,你是跟你大哥学坏了。” 我走到郭维的几辆马车前看了看,如他所言,这些渔获果然不错,新鲜肥大,模样生猛。我让厨子老姜来挑了,将看得好的鱼虾都要了去。 寒食节,家家户户都禁火,而外面客舍食肆里的菜肴则会变得好卖起来。万安馆的各色寒食小点在海盐县是出了名的,每到寒食节,乃是一大进项。故而我将万安馆买下的时候,宁可再多加点钱,也要将老姜等人留下来。 正待与郭维说着再去进货的事,老钱回来了。 他神色间有些匆忙,将我走到一旁,对我说:“夫人,我方才去江边见船户,他们说今年寒食,船上的吃食都要去聚贤居买。” 我讶然:“为何?他们往年不是都到万安馆来买?” “他们说是县府的人去吩咐的。”老钱皱着眉,道,“据说聚贤居的那杨申,是新任司盐校尉的亲戚,近来县长与他来往甚密。” 原来如此。 我沉吟,问:“可知那新任司盐校尉是何名姓?” “名讳我可不知。”老钱想了想,“似乎是姓沈。” 125、私盐(上) 我听到老钱的话,愣了愣。 当朝如前朝之制,盐铁归朝廷专卖,设司盐校尉专司盐务。这个官职虽不算很高,却关乎民生,且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肥缺,非皇帝一等亲近的臣子不能任。 万安馆的客舍,在海盐县城中不算最好,但吃食乃是无可争辩的第一,尤其以各种海产烹煮见长。从前任主人时起,能跟万安馆争一争味道的,就是这聚贤居。 聚贤居的主人杨申,也是个做了多年客舍的,以夸夸其谈和为人吝啬出名。关于他的关系,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说过他有远亲是雒阳高门,只是此人惯来爱吹牛,没什么人会拿他说的当回事。但如今听老钱乍地如此说起,我不禁警觉起来。 姓杨的亲戚,姓沈的京城高门……我立刻就想到了淮阴侯府。 会这般巧么?我一时有些踌躇。 “杨申?”郭维在一旁听到老钱的话,不以为然,道,“他说的话岂可信得,连雒阳的皇帝都跟他是亲戚。县长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猪油蒙心,连他的话都信。” 我没答话,沉吟片刻,对老钱道:“老钱,你去打听打听,那信任司盐校尉的名讳。最好来历也问清楚,哪里人,做过什么官,出身如何等等,越细致越好。” 老钱应下,问:“夫人,那些船户……” “不必理会。”我说,“既然杨申要靠县长抢那生意,便让他抢去。” 老钱狐疑地看着我,答应下来,片刻,走开。 看着他的背影,郭维面上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长。 “既如此,想来过两日我也不必再送鱼来了。” “为何?”我问。 郭维朝老钱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寒食节里,船户买点心最多,集贤居将这么大的生意占了去,万安馆若还似往年那般做许多出来,岂不是要亏?” 我不以为然:“不会亏,我自有办法。你明日后日仍按我等方才商议一般将货送来,务必要好。” 郭维有些诧异,少顷,笑了笑:“都说夫人虽年轻,却是生意好手,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我看看他:“如何不假?” “这万安馆当年境遇谁人不知?那败家子将老父气死,整日游手好闲,万安馆在他手上破破烂烂,卖也无人敢要。夫人接手之时,许多人还盘算着夫人做不下去好低价盘了,不料两年过去,竟是风生水起。” 这话听着倒是受用。这两年我的确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乐在其中,倒也不觉得十分累人。 “老三过奖。”我说,“不过只有些寻常见识罢了。” “哦?”郭维双手抱胸,靠在我旁边的墙上,注视着我,“夫人这些寻常见识,我却是不会,若得了闲,教一教我如何?”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微微俯着,注视着我,目光带着些微的灼热,唇边勾着浅笑。 我心想,怪不得此人总能招惹女子,果然是个调情的行家。 “闲暇何时没有。”我亦笑了笑,瞅着他,将声音放得轻缓,“老三果真想听?” 郭维的目中闪过些光亮,笑意更是深邃。 “自是当真。”他说,“我今夜留下,就今夜如何?” 他尚未成家,在海盐县城中也没有屋宅。我当年来到海盐之时,见他的海货好且价格公道,便与他约下,他但凡有了新货,便优先送来万安馆来,好处是若万安馆中有空房,他和手下的帮佣可以免费留宿。 我仍笑着,不紧不慢道:“老三自己就是个生意好手,知晓的比我多多了,哪里用得我来教。” 郭维不置可否:“哦?比如?” “比如,你后面那两驾车里,桶中有一半不是海产。” 郭维笑意倏而凝在了脸上。 我也看着他,意味深长:“县长之事,方才老三也听到了。想来日后风声要变紧,老三再要行事,还请离万安馆远些。你我主顾一场,莫怪我不曾提醒。”说罢,我不再与他多言,自若地转身离开。 郭维贩私盐的事,我一直是知道的。 海盐一带,自古乃是产盐之所。贩盐获利之高,乃是寻常生意所不及,故而就算在前朝有严刑峻法之时,民间私设盐灶煮盐贩卖,也不曾禁绝。到了如今,法纪废弛,官宦贪腐,贩卖私盐更是成了风气。像郭维这样四处讨海过活的鱼贩,顺手倒卖倒卖私盐,乃是寻常之事。 他每月进城数次,大多会将盐藏在桶里,光明正大地假装成交易渔获,卖给盐帮的人。不过这是郭维的事,只要不曾打扰我,我自会当作什么也不知。 郭维不是蠢货,知道利害。我提点过之后,他卸了货便离开了。 将近正午的时候,老钱也回来了,向我禀报道:“夫人,那司盐校尉的来历,我打听清楚了。名叫沈钦,字仲敬,司州河东人氏。似乎是个什么亭侯,去年入京为官,似乎来头还颇大,说是太后的族亲。” 其实他说出这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沈氏支系不多,而桓氏与沈氏来往亲密,所以对于沈钦此人,我仍然还记得。他确实是太后的族亲,跟沈冲的父亲淮阴侯沈延是族兄弟。不过从前,他一直待在河东老家照看祖产,不曾入朝为官。我并非淮阴侯府的人,就算他曾经有几次入京,我也只是闻得其名,不知其人。 既然不曾见过面,我又已改名换姓,那么就算他与我面对面,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这位校尉,如今在何处?”我问。 “还在嘉兴。”老钱道,“听县府中的府吏说,过不得几日就要到海盐来巡察。” 我颔首。 “夫人,”老钱说罢,不解道,“我方才听闻,夫人仍订了许多渔获?今年寒食节的糕点,只怕做多了卖不去。” “怎会卖不去。”我说,“你明日写个告示贴出去,寒食节当日,万安馆所有鱼糕点心,买五件送一件买十件送三件,每人限购三盒。” 老钱讶然,想了想,露出笑意。 “这般卖法,只怕杨申要为难。”他说。 “他有甚可为难。”我说,“万安馆的吃食,在海盐县何时落过第二?若不争上一争,岂非白白助人气焰。且船户这么大的生意被他占了去,还想如何?我出此下策也是无法。” 老钱颔首。 “还有一事。”我说,“寒食前后那几日,我要回乡间去住,你辛苦些,万安馆一应之事,皆有你来掌管。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偶感风寒,养病去了。” 老钱诧异不已。 “夫人,可是出了何事?”他问道。 我莞尔:“无事,不过是近来觉得累了,想歇一歇。” 老钱看着我,片刻,应了一声。 我那番话,自然是托辞。最主要的目的,当然还是要避开那沈钦。 司盐校尉这般大人物,自不是我这样的经商小民能见的。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小心一些。毕竟就算我再自信,也总要防备节外生枝,莽撞行事并非我行事之风。 一切计议好之后,我将馆中诸事分派下去,打算过两日便带着小莺回海边那小屋里去。 那新任司盐校尉的事传得颇快。第二日,我在堂上就听到了用膳的客人在议论。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他们谈论起来的时候,说那盐务校尉是个相貌俊伟的年轻人。然后,又谈论了一番他捉拿贪官污吏时的威风,惹得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你说,那司盐校尉生得颇为俊俏?”阿香给他们呈上酒食的时候,笑嘻嘻问道,“有多俊俏?” “我也不曾见过,只是听了传闻。”说事的那人道,“这是我那在盐官的友人说的,当不会有假。” “他定然是弄错了。”一个老者摆手道,“我前两日在嘉兴时,也见到了这位司盐校尉,乃是个中年人。穿着官府乘着车马,甚是威风。” 阿香旁边几个偷听的女子闻言,皆露出失望之色。 而我在一旁听着,觉得老者的话当是对的。我虽不曾见过沈钦,也知晓其大概年纪,比沈延年轻些,但的确是个中年人。 “如此,那兴许是弄错了。”那两人也不争辩,继续又聊起了别的事情。 天色擦黑之后,万安馆点起明灯,在城门落锁之后,也照例点起明灯,给仍在堂上用膳的客人照路。 正当我让人去把侧门也落锁的时候,突然,一人走了进来,看去,却见是郭维。 他神色匆忙而不定,进来之后,问我:“倪夫人,可见到了阿泰?” 我讶然:“阿泰?”说罢,看向周围的仆人,他们纷纷摇头。 “阿泰今日进城了?”我问。 “正是。”郭维四处看了看,有些警惕之色,片刻,低声对我道,“我先前回到家中,才知晓他今日拉了一车货进了城来,说是有客商要。可我方才去那客商落脚之处,只见关门闭户,早无了踪影。”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货是什么,亦明白此事蹊跷。 私盐生意就算风气再盛,也是被查到就会掉脑袋的事,无论如何见不得光。行事之人自有一套规矩,从订货到接头,须得一气呵成,否则一旦出纰漏,便要攸关性命。情理如此,也难怪郭维着急。 我问:“是郭老大让他进城来的?” 郭维摇头,道:“我大哥昨日就出海去了,家里人说,午时县城中有人去过一趟,阿泰便自己送来了。” 我沉吟,正当思索,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堂后传来。 看去,却见是小莺和阿泰。 我看到他,不禁松了口气。 郭维亦露出解脱之色,忙上前道:“你去了何处,教我好找。” 阿泰笑嘻嘻道:“我到客商约定之处,见无人,便想出城去,可城门又关了,我寻思之下,便来了此处。” 我听着,却觉察出些不对劲,不待郭维再开口,打断道:“你那马车,放在了何处?” 阿泰一愣,道:“便如往日一般放在了在后院,我方才在门外遇到了小莺,她替我开了门……” 话音未落,突然,万安馆外面的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有人砰砰捶了几下门,喝道:“开门!我等奉司盐校尉之命捉拿盐匪,须入内查验!” 馆内众人闻得此言,皆是愕然。 再看郭维和阿泰二人,面上神色已是剧变。 126、私盐(下) 事出突然,已经没有工夫闲扯。我即刻转向老钱,低声道:“你带郭家二人到后院去,将桶中的货卸了,藏到那里。” 老钱知道我说的那里是哪里,目光一闪,颔首,却道:“可门外……” “门外我来应付。”我说,“快去。” 老钱不再多言,对郭维和阿泰道:“随我来。” 郭维狐疑地看我一眼,跟着老钱匆匆走开。 我则理了理头发,令人将前门打开,迎了过去。 仆人才将门闩抬起,那门就被粗鲁地撞了开来。只见外面的人涌进来,都是县兵打扮,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县尉张郅,走进来的时候,一脸不善。 此人是个莽夫,平日跟在县长侯钜左右,惯是喜欢横冲直撞。我做出受惊之态,以手捧心,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施礼:“未知张县尉驾到,妾有失远迎,乞县尉恕罪。” 张郅“哼”一声,道:“为何许久才开门?” 我说:“张县尉明鉴,夜里馆中落锁,妾在前堂无事,便回后院的房里去了。前堂的仆人不知出了何事,便先去向妾禀告,一来二去,故而耽搁……” 话未说完,张郅挥手打断:“罢了!县府中接到密报,你这馆中藏有私盐,县长特令我过来搜查。馆中所有人等都听好了!府兵盘查之时,不得随意走动,否则莫怪我等不客气!” 馆中的宾客都是些行商之人,平日最怕遇见官兵匪盗,见得这般阵仗,都吓得鸦雀无声。 我看着这些人,心中冷笑。 侯钜自己就是个监守自肥的人,平日里伙同这张郅等人私下里倒卖盐产也不知捞了多少。这些匹夫,如今担心那司盐校尉来者不善,就想临时做点门面功夫掩饰掩饰,找个替死鬼挡箭。而好巧不巧,他们看上了万安馆。 从阿泰那巧合来看,此事确是有人设计无疑。我平日行事和气,县府里凡纳税收捐,一样不落,侯钜要抓大鱼,当不会特地想到我。必是有人投其所好,想出了这一石二鸟之策。万安馆若被查出了私盐,侯钜必然要大张旗鼓处置一番,以彰显其办案得力;并把罪名做大,最好能连他那些脏事也通通一镬背了,好推个干净。 万安馆倒了霉,谁人得利最大,这想也不用想。 “夫人,他们要做甚……”小莺被那些人凶巴巴的模样吓得小脸苍白,望着我,手足无措。 我神色镇定:“无妨,莫怕。” 说着,我看到张郅领着人往后面的院子去了,也跟着过去。 张郅的确是有备而来。 万安馆的客舍不少,院子也有好几处,但他并没有往别处,而是径自去了庖厨。庖厨不远的地方就是进车马的后门,还有马厩。 张郅倒是信息,让几个人进了庖厨,自己则领着人先去马厩查看。 火把的光照下,只见院子里整齐地摆着好些车驾,而马匹则都关在了马厩里,食槽的草料堆得满满。 “这些都是客人的?”张郅看了看,问道。 我答道:“正是。来馆中下榻的客商,不乏远道而来之人。他们驾了马车来,妾这馆中自当也要招待周道。” 张郅没答话,正待再看,一个府吏匆匆走来,脸上有些兴奋之色:“县尉,那庖房院子里有一驾马车,正是那送鱼的!” 张郅却仿佛早有预料,看我一眼,冷笑:“是么,待我亲自查看!”说罢,又神气地往庖厨而去。 小莺面色愈加苍白。 我则仍旧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阿泰驾来的马车就停在庖厨的院子里,车架和上面的货物也没有卸下,原原本本。老钱、郭维、阿泰都站在马车边上,旁边围着士卒,活似被抓了现行正在看押。 老钱本不是个十分大胆的人,见得这架势,已然说不出话来。阿泰则一脸恼怒,瞪着那些人,却被郭维挡在了身后。 “县尉。”郭维一脸无惧之色,带着笑,“这般夜里上门来找小人,可是要还上次赌坊里输的钱?” 张郅不理他,只让府兵将那马车上的几只桶细搜。府兵们领命,推开郭维几人,上前去翻马车上的木桶都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哗”地几下,所有海产混着水,倾泻一地,院子里漫起咸腥的味道。 我看着满地乱蹦的活鱼活虾,心里一阵肉疼。 那些府兵细细翻检,又将空桶空筐仔细查看,却什么也没有。 张郅在一旁看着,脸上已经露出了些异色。 “县尉。”一个府吏走到他身旁,神色犹疑地摇了摇头。 张郅冷着脸,片刻,道:“水!定是那些水有鬼怪,再仔细查验!” 这时,郭维却笑出声来。 “县尉。”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些都是海产,桶里的也全是海水。海水么,自然是咸的,县尉莫非要说小人那桶里有海水也算贩卖私盐?” 张郅“哼”一声,道:“焉知你不是将私盐化到了海水里。” 郭维仍道:“若是如此,那些鱼虾早就齁死了,岂可活到现在?” 说话间,已有府兵尝了尝桶中剩余的水,向郭维禀报道:“县尉,确是海水。” 郭维的神色即刻变得不定。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摇头。此人当真是蠢,强行嫁祸都不会。若他自己带上两包私盐来,我认也得认不认也得人,何须费尽心机找什么赃物…… 正在此时,又一个府吏匆匆走来,在张郅耳边低语两句。张郅面上即刻露出了然之色,恨恨:“怎不早说!”说罢,转向我。 “你这馆中有地窖?”他问。 我讶然,随后,道:“有是有,不过那都是储物之用。妾这客舍常年宾客往来,总要备些米面食材,县尉若想看,妾便打开给县尉看。”说罢,我对老钱道,“老钱,你去……” “不必!”张郅大手一挥,又是冷笑,“不必,我要看的可不是那些。”说罢,对身边的府吏点点头。 府吏随即领着几个府兵,手里拿着铁锹锄头,往厨房里去。 厨子老丁正躲在里面,见得这般阵仗,吓得跑了出来。 “夫人,这……这是……”他手足无措地问道。 我摇摇头,没答话,只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府兵忙碌。 只见他们将一处闲置的灶头挖了开来,未几,忽然“哗”一声,尘土漫起。一个府兵兴奋道:“县尉!此处果然有地窖!” 包括小莺和郭维在内,众人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张郅如获至宝,即刻走了进去。没多久,那灶台被全然扒开,他亲自领人下去搜。 “夫人,此处怎会有地窖?”小莺睁大眼睛,小声地问我。 此事,我倒是知道。这是老钱告诉我的。万安馆前任主人的那败家子,当年为了还债,也打起了私盐的主意,藏货的地方就是这灶台。 可惜贩私盐也是要讲规矩的,他几次拿了货拖着不给钱,这生意也就再也没得做了,这伪装成灶台的地窖也就再也没用过。 我心想,那给张郅出主意的人连这事都知道,想来是志在必得。可惜,我就算真的参与贩私盐,也不会像他们想的这样又傻又懒,连新的藏货点也不会备一个。 没多久,张郅从那地窖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不豫之色。 “张县尉。”我神色惊诧,“这是怎么回事?妾在这万安馆两年,却从不知此处有个地窖。” 张郅面色沉沉,正待说话,我突然以袖掩面,侧过头去凄然道:“妾好生命苦……想当年,妾父母双亡,夫君撒手,无依无靠,本想在这海盐县寻个安身之处,谁想,竟又是不容于人……妾孤苦无依,平日亦遵纪守法,纳税出捐,从无怨言……” “夫人……”小莺忙上前来。 我借势伏在她肩上,嘤嘤抽泣:“上天何其狠心,竟要为难我一个妇人……莫非是要逼死我,方可证我清白……” 周围一时安静,只听郭维道:“张县尉,如今灶也挖了,搜也搜了,接下来该如何?” 张郅却道:“这馆中还大得很,待别处搜过再说。” 我心里骂了一声,这匹夫,当真是软硬不吃胡搅蛮缠,枉我卖力演戏至此。 正想着对策,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这是出了何事?” 我愣了愣,不由地从小莺肩上抬眼瞥去,却见一人正从院外快步走进来,神色沉沉。 “虞公子。”小莺一喜,忙对我道,“夫人,虞公子来了!” 众人看到他,亦露出讶色。连张郅也不再一脸嚣张,竟是放得规矩了些,破天荒地见了礼。 “虞公子。”他说,“在下奉县长之名,到万安馆来稽查私盐。” “哦?”虞公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无法,只得仍以袖半掩着面,装作仍在难过的模样,低头行了个礼。 “如此,寻得了不曾?”虞公子转向张郅,问道。 “这……”张郅面上有些尴尬之色,道,“还不曾。” “张县尉。”虞公子道,“今日到此为止,请张县尉带人回去吧。” 张郅看着他,片刻,迟疑道:“可这是县长……” “嗯?”虞公子冷笑:“怎么,县尉不肯” 张郅说不出话来,片刻,露出悻悻之色,朝手下一招手,往门外离去。 我本想跟张郅继续撒泼将他磨走,没想到这虞公子横插一脚来,倒是让我有些错愕。 “倪夫人。”虞公子转过来看着我,“夫人受惊了,方才无事么?” 那神色温和而关切,仿佛在等着我感激涕零。 我瞥了瞥他身后一脸得志的阿香,心里叹了口气。 127、虞氏(上) “妾无事,多谢公子。”我向他行了个礼,谢道。 虞衍,字文长,是海盐虞家的次子。 天下无论多么偏僻的小城,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大姓,在海盐县,虞氏就是第一大姓。 兼第一地头蛇。 海盐经商之风浓郁,凡大族必有经商产业,虞氏亦不例外。海盐靠河傍海,虞氏以江洋漕运起家,据说早年还干过些不干不净的事,但早已洗白上岸。到前朝崩坏之时,虞氏已是海盐最大的船商,且城中半数的米面布匹生意都归虞氏所有。 吴郡受战火连累甚少,虞氏经累世积聚,渐成一方巨富。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虞氏积累巨资之后,致力成为豪族。 其道有三。 一乃置地买田。光在海盐一地,虞氏就有良田数百顷,而扬州别处各郡亦也有产业,说法不一。 二乃攀附。扬州的陆氏、吴氏、徐氏等,皆势力跨郡的名门,虞氏与这些家族大力结交,或以生意往来,或是结为姻亲,关系颇密。 三乃入仕。与别的豪族一样,此乃新贵们上升的重中之重。为此,虞氏颇为舍得,花费财力培养子弟读书,依靠各路关系,察举出仕。其中最出息的,是虞衍的叔父虞征,官至扬州郡承,别人说起海盐出身的大人物,总要先说到他。 故而虞氏本家虽然还在经商,但势力颇大。别的不说,但说海盐县,人人都知道,侯钜能当上县长,与虞氏的提携脱不开干系。故而侯钜虽然是一县之长,但在海盐县城中,真正呼风唤雨的,却是虞氏。 不过虞氏虽然恨不得一觉醒来就成为有头有脸的簪缨世家,但终究数辈从下,名下有大批产业,不可丢弃。故而虞氏子弟,大多仍是经商。而在虞善的两个儿子之中,长子出仕做了官,家中的产业便交由虞衍照管。虞衍虽是年轻,却在少年时就跟随虞善经营漕运,如今已经算得是虞府的半个东家。 虞氏虽然家大业大,几乎能包下整个海盐县城,但也有不做的生意。比如客舍,又累人又薄利,虞氏向来不插手。故而我和虞衍,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海盐县城不大,做生意的人便算同行,总会遇到。 我来到海盐那年的中秋,虞氏大宴宾客,连外地的主顾都请了来,声势浩大。那时,我才接手万安馆三个月,花了钱将里外修整完毕。由于前面那败家子将万安馆的名声糟蹋得太多,万安馆生意冷清。故而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很是振奋,打听清了虞府招待宾客的主事之人是虞衍,亲自去了一趟江边的漕运码头,将虞衍拦住。 那时,虞衍正要启程往钱唐,我没有多客套,见了礼之后,对一脸疑惑不解的虞衍说,万安馆的客舍皆新近修缮,各等用物皆是崭新,近三个月,宾客住宿及酒食皆可七折。说罢,笑盈盈地让仆人将几只食盒呈上,说这是万安馆的菜肴,请众人品尝。 虞衍身旁的管事一脸不耐烦,想将我赶走,但虞衍却将他拦住。他看着我,颇有些意味,让人将食盒留下,说他要考虑考虑。我也不多打扰,又笑容可掬地行了礼,转身离开。 我并不担心我会自讨没趣,因为对于虞衍来说,我这是帮他的大忙。 虞氏虽在海盐是个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但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对于虞衍的父亲虞善来说,最大难题莫过于子息单薄,而他身体不好,已经无几年可活了。他虽有两个儿子,但长子在外做官,家中产业只能交给虞衍。而放眼他的几个兄弟,皆人丁旺盛,各处产业亦做得风生水起,这些年来颇有不服长房的声势。故而虞善让虞衍早早接手名下产业,乃无法之事。那次宴客,亦是出于这般事由。如虞氏这般大贾,最要紧的自是各处客户,及管理各处产业的掌事要人。虞善对虞衍寄予厚望,自然是想藉此让他露露脸,顺便熟悉各路关系,学习主事。 而既然有这般深意,那次宴客便也不可马虎。虞善为了排场,宴请的宾客有两百多人。而他身体不好,大多事务都交与虞衍去做。虞衍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富家公子,虽已经经手家中产业数年,虽从未做过这般待客之事,自是一时千头万绪。 比如那些宾客的住宿,便是一个难题。虞府再大,也不过是在这小县城里。宾客之中,有不少是从外地而来,虞府中却并无许多客房可安置。就算有田庄,车驾来往迎送也甚是麻烦。这倒是其次。最紧要的,乃是虞府的这些宾客请得多,自然也分三六九等。经商者,不乏出身低微之人,总不好将他们跟头脸大的人混在一处,于是住处的安排就颇有讲究。我差老钱等人与虞府中相熟的仆人打听过,住宿一事,虞衍最大的难处就在这里。府中的各处院客房院落皆已分尽,宾客中仍有十几位各地码头的货栈和漕船管事尚无处落脚。 果然,两日之后,虞衍从钱唐回到海盐,给了我回音。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派人来说,而是亲自到万安馆来见了我。他将馆中的客舍都看过一遍,没有言语,径自离开了。正当我疑惑不解之际,没多久,他身边的管事走了回来,给了我一金,说虞府要将万安馆包下两日,让我务必招待好。 那两日,我没有食言,对虞府的宾客招待得甚为殷勤。无论是出入车马还是酒食用物,皆乃上乘。还从嘉兴请来了歌伎等声色娱乐。虞衍给我的一金,不过堪堪平了本钱。不过对我而言,就算此番亏了钱也值得。因为来往海盐县的客商,几乎人人都要与货栈和漕船打交道,与这些人疏通好关系,乃是一本万利之事。 而从此之后,虞衍与我也算相识。有时,他仍会将一些虞府的客人送来万安馆,而有时,他还会到万安馆来,说是路过,用个便饭。他在海盐乃是个大人物,我万万怠慢不起,每次他来都亲自出面待客。次数多了之后,亦有了几分熟识。 而就在十天前,一个媒人突然上门来找我,笑得神秘兮兮,先恭喜了一番,然后说有贵人看上了我,想问我的意思。 其实我虽是个寡妇,行情却一向不错。我不过二十出头,姿色自认也有几分,且还有产业。对于一些死了妻子想找继室,或是想找个殷实妇人的穷汉,或是因其他各种理由不好娶良家黄花女子的人来说,乃是上佳之选。故而上门来的媒人一直不曾断过。 这般行情,着实无甚可喜。故而遇到媒人上门,我一般会让老钱或者阿香出面,说我不在。 但此番颇不一样,来的乃是官媒。且那托媒人来问的人,竟是虞衍。 那媒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先将虞衍夸赞了一番,又对我如今在海盐的孤苦无依的处境点评了一番,滔滔不绝。 我耐心地听她说完之后,问:“此事,可还有别人知晓?” 媒人都是擅长察言观色之人,以为我羞赧,笑道:“夫人放心,此事还未成,妾岂敢到处乱说。” 我也笑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说罢,我让阿香去取五十钱来,打赏给媒人。 “烦阿媪回去与虞公子说,妾立志为丈夫守寡,公子好意,妾心中领了,恕难从命。”我说。 媒人讶然,似乎不敢相信,忙道:“可虞公子……” 我说:“阿媪带话便是,只是须得记住此事不可为外人知晓,否则阿媪在这海盐城中只怕再难立足。” 媒人诧异地看着我,我则神色如常,令仆人们送客。 心中松一口气。幸好没有旁人知道…… 平心而论,虞衍乃是个颇不错的人。他与我同龄,才干出众,长相也甚是上乘海盐县城中的女子,夜里做梦肖想的如意郎君,大多是他。可惜对于我而言,此事乃是不可议。 其一,我对他不曾动心。这自是公子做的孽,见识过公子那样的人,别处男子,就算再被人夸出花来,在我眼中也不过姿色平平。且我如今一人自由自在,并不想招惹麻烦,何况是嫁去虞氏这样的大族。 其二,则是虞衍本身。他原本有个未婚妻,将要成婚的时候,得病去世了。对方家中没有别的适婚女子,婚约便也只好作罢。而后,虽然提亲的人不少,但虞善一个也没有答应。据说虞善看上虞衍母亲吴氏舅家陆氏的女儿,只待及笄便可议婚。陆氏在整个扬州都是名声响亮的高门,对于虞氏而言乃是首选,我若敢坏了这般好事,只怕虞善要找我拼命。 我心想,这虞衍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竟天真如此。可蓦地,我又想起另一个比虞衍更天真的人,心中不禁又有些惆怅…… 当然,我并不打算让步。 此事之后,我一直担心着虞衍恼羞成怒,做出些什么报复的事。但他没有。一连十日,他并没有露面。后来我才听说,他是因为亲自押运货物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不在海盐。 而现在…… 我看着一脸关切的虞衍,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仍然没有时间码字,只能做到把这章补全,所以也不好意思再收费了,算是歉意吧 我觉得,这半章好像是写给男主交代犯罪情节的自白书,呵呵,呵呵呵呵…… 128、虞氏(下) 虞衍看了看泼得满地狼藉的鱼虾,皱了皱眉,道:“张郅竟这般粗鲁。” 我说:“张县尉也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虞衍面色不豫。 这时,仆人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收拾起地上的鱼来。 郭维也动手将两条鱼扔回桶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虞衍,目光中颇有意味。 他什么意思,我自然知道。 那掉了包的私盐还在客舍里藏着,为免节外生枝,还须得尽快处置才是。 但如今虞衍在此,此事虽是要紧,却也只好放一放。虞衍这样的人,又主动来帮了我的忙,对于我这样的小民来说,自然是莫大的荣幸,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敷衍打发了。 我只好摆出感激的神色,对虞衍道:“今夜之事,多亏了虞公子。此处脏乱,还请虞公子随妾到堂上雅间去坐。”说罢,我让老钱等人处置后事,又吩咐小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引虞衍往前面去。 因得张郅的惊扰,万安馆的宾客们皆有些惶惶然之色,不少人聚在堂上议论着,见到我,纷纷围上来。有几个人脸上颇有些怒气,似乎想质问,但见到我身后的虞衍,倏而打住。这时,已经有人上前与虞衍见礼,就算是不曾见过虞衍的人,也听过他的名声,见得这般,皆露出诧异之色。 我料得会是如此,心里松了口气。张郅那匹夫虽然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起来却也是费神,尤其是这些宾客。海盐一带民风彪悍,尤其是这些行商的人,若是安抚不周,将此事嚷嚷出去,只怕要连累万安馆的名声。故而我虽然不太想让虞衍掺和进来,但既然来了,浪费也是不好,索性借用到底。 虞衍的面子果然了得,虽然不过神色淡淡地与几个人答了礼,但果然没有人闹事。我摆出笑脸,好言好语地让宾客们去歇息,又让阿香他们给每个宾客都送去些酒食压惊。众人得了好处,也变作一场和气,纷纷散了去。 待得到了楼上雅间里,小莺关上门,将外面的嘈杂挡去。 虞衍坐下时,似颇有感触:“都说经营客舍不易,想来今日这般事,倪夫人平日应付过不少。” 我笑了笑:“世上生意皆是不易,那些宾客也不过为生计奔波之人,将心比心罢了。” 虞衍看着我,目光微动。 “今日在下前来,还有一事,想与夫人商量。”他说。 我自然知道他要说什么,露出讶色,道:“哦?不知何事?” 虞衍没开口,却看了看小莺。 我让小莺退下。 小莺瞅着我,目光复杂又八卦,却乖乖应下,退了出去。 “在下今日回到海盐之时,媒人来禀报了那问意之事。”门才关上,虞衍道,目光灼灼,“在下想亲自再来问问夫人。” 我摆出羞怯之色:“此事,妾已将答话都告知了媒人。” 虞衍道:“夫人守节之志,在下甚为敬重,然夫人已孀居数年,也该想想日后之事。夫人难道要一世孤身过活?” 他说话时,语气温和而恳切,我瞥了瞥他的脸,只见上面泛着红晕,与平日人前之态竟是判若两人。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我很是犹豫,仿佛自己在拒绝一个价值千金的生意。毕竟虞衍这样的人,着实算得是百万里挑一,若我果真是个寡妇或者是海盐县城中别的随便哪位待嫁女子,早已经像被乐滋滋地答应了。 我叹口气,道:“也并非妾决意守节,妾孤身一人,亦迫不得已。” 虞衍讶然,目光倏而亮起:“哦?” 我说:“不瞒公子,妾出生之时,曾有方士云游至家中,见妾面相,断言妾乃孤煞之命,须一世留在家中,不可嫁人,否则必累死父母,克死夫君。妾父母不信,待妾及笄便觅了良婿,将妾嫁走。不料成婚两年之内,那谶言果真应验,妾父母先后离世,夫君也……”我说着,叹口气,低头举袖拭了拭眼角,道,“妾自知命数如此,自不好再连累他人,故而离乡远走。一来可淡忘往事,让心中好受些;二来可避人耳目,免受闲言碎语之扰。” 室中一阵寂静。我偷眼瞥了瞥虞衍,不出所料,他一脸震惊,神色不定。 “这……”片刻,他说,“说不定此乃巧合,且我听说会稽山中有高人可测运改命,不若……” 我摇头,道:“妾亦向许多高人问计,皆是无解。妾命本如此,如今除岁月安宁之外,已无他求。”我说罢,又叹口气,“此事,妾本不愿再与人提起。但公子心诚意挚,妾不忍欺瞒公子,故而据实相告。” 虞衍闻言,忙道:“夫人放心,在下必不将此事告知他人。” 我露出宽慰之色,向他深深一礼:“多谢公子体恤。” 虞衍看着我,目光复杂。 天色不早,虞衍坐了一会之后,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我亲自将他送到门前,待得那车马离去,才返回馆中。 才进门,阿香和小莺两人就迎了上来,一个满面期待,一个目光探究。 我神色如常,向阿香问道:“给宾客的吃食,都送去了么。” “都送去了。”阿香忙道。 我颔首,径自往庖房而去。 院子里,那些鱼虾等物已经收拾干净,老钱和郭维、阿泰都在,正将桶放上马车。 我让闲杂人等都退下,问老钱:“那些货都无事么?” 他知道我所指为何,道:“无事,还在原处。”说罢,往庖厨外走去,径自到了马厩里。 此处没有别人,老钱将马厩边上放草料的草堆拨开。藏有盐的那些木桶都在里面,完完好好。 在海盐开客栈,四方宾客做什么买卖的都有,难免会有些作奸犯科之人。为防万一,我和老钱约定过,若遇得紧急之事须得藏匿物什,便藏在这草料堆里。一来不会引人注目,二来马厩出入方便,可随时脱身。万安馆运气不错,两年来,此法一直不曾用上,不想是在郭维和阿泰这里开了张。 白日里郭维送来的一桶桶渔获还原原本本地放在庖厨里。方才,阿泰入馆时,将马车停在了此处。老钱便与郭维叔侄将盐桶卸下藏好,随即将马车拉到庖厨中,将那些装满了渔获的桶都放上去。故而张郅来搜的时候,什么也不曾搜到。 “若非夫人机智,我等几乎过不得此关。”郭维笑嘻嘻道,“夫人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请夫人受在下一拜。”说罢,他十分认真地向我作了个揖。 阿泰在一旁看着他,也跟着向我行礼。 我没有表示,心安理得地受了。待他们直起身,我说:“不知老三接下来如何打算?” 郭维沉吟,道:“如今城门已经落锁,只有等明日天明开门之后,我等再将盐运走。” 我摇头:“不可。只怕县长县尉仍盯着不放,老三若在路上被拦住,便是人赃俱获。” 郭维一愣:“那……” 我说:“这些私盐不可留,后院中有条沟渠,水通往护城河。你二人今夜就将盐倒到那沟渠里,半点莫留。” 这话出来,二人都有些犹豫之色。 阿泰道:“可那些盐值得上千钱,这……” 我冷笑:“是钱要紧,还是命要紧?” “便如夫人所言。”郭维接过话来,神色端正,“夫人放心,我二人今夜必处理干净,必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我要的就是这话,颔首,又道:“还有一事。方才县尉来做的那些事,老三也看到了,今日老三给我的那些鱼……” “明日我再运新的来,如今日之数,保证与今日的一样好。”郭维即刻道。 我微笑:“如此,有劳老三了。”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马厩。 折腾了一晚,待得诸事完毕,已经是深夜。 我算了算今夜因为张郅这事损失的钱款,光账面可算的就有两千余。看着算盘上的数,我只觉一阵肉疼。 正想着事,门上传来些声响。看去,只见阿香捧着盘子走进来。 “夫人,”她说,“夜深了,我见夫人还未曾歇息,便送些羹汤来。”说罢,将盘中的碗放在我的案前,颇为殷勤。 我也觉得饿了,道了声谢,捧起碗吃了起来。可吃了两口之后,我发现阿香没有走开,看着我,神色似欲言又止。 “有何事?”我问。 “夫人。”阿香凑过来,笑得神秘兮兮,“虞公子那事如何了?” 我看着她,心中叹口气。 “阿香。”我说,“你去将老钱唤来,我有事要说。” 阿香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了,退了下去。 不久,老钱跟着她走了进来,向我行了礼:“夫人有事找我?” 我颔首,道:“老钱,今夜之事,你和阿香皆有功劳,可各往账上领二百钱。” 二人皆露出喜色,忙应下道谢。 我停了停,却对阿香道:“阿香,你来这馆中做事,可有两年了?” 阿香笑道:“有了。从夫人买下万安馆起,我就在馆中帮佣。” “我待你如何?” 阿香有些讶色,道:“夫人待我甚好,无论伙食工钱,在海盐都找不出第二处来。” 我说:“下次遇事,你若再擅自去找虞公子,便不用再来了。” 此言出来,二人皆是愣住。 我并无玩笑之意,神色严肃。 阿香面色变了变,看着我,忙道:“夫人,我……” “我知道你今日是为了我,故而那些赏钱乃是你应得。”我神色不改,“可我问你,出事之时,你为何去请了虞公子?” 阿香有些犹豫,看看老钱,说话结巴起来:“我是见虞公子对夫人有意,他那般人物出面,定然可镇住那县尉。” “哦?”我说,“虞公子今日才回到海盐,又住在虞府之中,你将他请来倒是轻易。这边有事,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来到了。” 阿香躲开我的目光,声音却已经底气不足,道:“也不算轻易,我不过想试试,在街上遇到了……” “阿香,”我说,“上次那媒人离开之后,我对你和小莺说了什么?” “夫人说,我等不可说出去,也不可插手。”阿香嗫嚅道。 我说:“你当年入馆来做事之时呢?” 阿香一愣。 我说:“那时,我对你说,万安馆事无巨细,无我应许,皆不可与外人道,更不可与外人相通。你全忘了?” 阿香终于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猜对了。虞衍当然不会亲自来买通什么人才成全他的好事,而那说媒的媒人就不一样了。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要了解一户人家的秘密,买通这家的服侍之人就可以了,要说服什么人,亦是同理。 阿香与老钱不同,并非是万安馆的奴婢,而是我外面请来帮佣的。万安馆不算小,前面主人留下的五个仆婢无论如何不够用,而我并不想再去买人。倒不是我高风亮节,而是我觉得世事难料,说不定哪天我站不稳脚跟又要溜走,买太多奴婢,走的时候一旦要放奴,极易血本无归。若真有了那一天,岂非追悔莫及。 话说回来,万安馆帮佣的人之中,我最满意也用得最久的就是阿香。而无论帮佣还是奴婢,我待他们一向和气,与阿香也时常有说有笑,无甚拘束。媒人定然是还挂念着把媒做成,好去虞衍那里领一笔好处,故而在阿香这边下了功夫,让她从中帮忙。今夜这事就是绝好的机会,让虞衍来英雄救美,我若感激动心,说不定就会来个以身相许。 老钱也一样,他让小莺问我对陈秀才的意思,比也是拿了人好处。 我知道他们都并非恶意,我也不想像主人对奴仆那样立什么威。只是我如今还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若想躲得长远些再顺顺利利地找到办法回老家,便要万事小心,故而须得严加敲打规矩,以防后患。 129、暗箭(上) 见他们二人都不言语,我知道这些说得也差不多了,该到了安抚的时候。 我将语气放缓下来,道:“这两年,我尽量不亏待你们。今日说起此事,亦不过是为了提醒。你二人也知晓,我一个寡妇,在海盐县城中人生地不熟,着实不易。我能将万安馆维持至今,岂是靠那什么虞公子陈公子?还不是靠着我等众人夙夜操持,辛苦得来。两年来,我等朝夕相对,似家人一般,有什么话我也从不藏起。今日我便与你二人交底,我孀居数年,再嫁之事从不考虑,你们亦不必再为我操心。这万安馆既是我等同心经营,我自然也不会少了你们的一份。我等勠力同心,踏踏实实将它经营起来,靠着它安安稳稳过殷实日子,岂不比什么都好?” 这话我说得恳切,连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阿香家贫,祖上只传下了几分薄田,却有七八口人要养,这些年全靠她在城里帮佣。而老钱虽是原来万安馆一直以来的奴仆,但我知道他并非甘愿如此,一直想着赎身之事。我这番话,就是冲着二人的心思去的。 果然,阿香和老钱听着,面上亦动容起来。 老钱道:“夫人所言极是,我等知晓了。” 阿香却神色犹疑,道:“夫人话虽如此,那虞公子乃是海盐大户,连县府都要看他面色。下次再遇得今日这般事,莫非夫人也不想请他出面?” 我说:“你怎知今日之事,非他出面不可?” 阿香愕然。 我正色:“日后若须得请虞公子出面,我自会去请。虞氏那般人家面子虽大,却非我等轻易招惹得起。万安馆这般小户生意,开门关门不过他们喜怒一念之事。阿香,你在海盐多年,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阿香想了想,颔首,不再有异议。 他们二人退出去之后,我从案前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今夜之事,好歹是过去了。我一边放松着思绪,一边想,那个最要紧的司盐校尉还没有来到海盐,便给我找了这么大的麻烦,想来侯钜的确是着急了。 本着那自求安稳之心,这两年来,我一向纯良,人畜无害。不过,那是别人与我相安无事之故。暗箭难防,如今既然有人不想让我好过,我若一味装软退让,则容易让人得寸进尺,后患无穷。 侯钜么…… 我给手指松着骨,望着案上火光微动的油灯,心中冷笑。 我并不担心那个给侯钜出馊主意的人会再给我找麻烦。侯钜这个人混迹官场多年,自有权衡利害的本事,司盐校尉他惹不起,虞衍他也同样惹不起,不会不看虞衍的面子。 故而第二日,我如先前所言,带上小莺,重新又收拾了行囊往乡下去。 临行前,我对送出门来的老钱和阿香道:“寒食前后,馆中便全交与你二人,若有应付不得之事,便派人去告知我。” 二人经过我昨夜那番许愿,如今俨然精神抖擞。 阿香笑道:“夫人放心去吧,此处有我等在,必是安稳。” 我莞尔,又将馆中之事交代一番之后,与小莺登车而去。 到了海边的时候,恰恰到午时。这地方,昨日才来过,不想恰恰刚过一日就走了回来,连打扫都不必。 为我驾车的仆人叫阿冉,我让他去庖厨中生火,将万安馆带来的饭菜热一热。而后,我从屋里拿出昨日未翻完的那本书,到院子里去看。 翻没多久,院子外忽而传来一个声音:“可是倪夫人回来了?” 那是郭维的兄长郭老大的声音。 海边的屋宅,不像别处那样讲究,所谓院墙也不过是矮篱笆柴扉。我抬头看去,一眼便望见了郭老大短小精悍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郭维和阿泰。 小莺忙去开了门。 郭老大进来看到我,笑呵呵地拱手施礼:“在下方才见夫人车马停在了外面,便知道夫人回来了,特来拜访。”说罢,他让阿泰上前,将手中的两盒海产奉上。 “昨夜若非夫人出手,犬子几乎闯下大祸。”郭老大道,“区区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夫人不弃。” “不过举手之劳,郭老大客气作甚。”我亦笑,不客气地让小莺接了礼品,请众人坐下。 郭老大三四十岁,比郭维的年纪要大上许多。他的身形虽不高,但颇为干练,一双眼睛精光四现,见了客人永远带三分笑,说话和气。我与郭老大打的交道不如郭维多,但毕竟他和郭维是一家人,不算陌生。 小莺将煮好的茶端上来,阿泰瞅着她,唇角抿了抿。 “我今晨回到家中之时,才听二弟说起此事。”寒暄一番之后,郭老大感慨道,“在下惭愧,险些给夫人招惹了麻烦,左思右想,着实过意不去,正想到城中登门道谢,不想夫人却来了。” 我微笑,拿起杯子,抿一口茶。 其实我之所以来此,除了此乃原先计议,亦是为了见一见郭老大。如今他主动上门,倒也省了我一番气力。 “昨夜能过关,其实也并非妾一人之力。”我说,“幸好虞公子路过敝馆,路见不平,那张县尉才不曾纠缠许久。” 郭老大颔首,正待说话,郭维在一旁忽而道:“那不见得。” 众人皆讶然。 只见他悠哉地喝着茶:“昨日夫人妙计,他什么也不曾搜到。就算虞衍不曾出面,他也自会无趣离开。” 这话大致不错,但我并不打算赞同。 “那可未必。”我不紧不慢道,“有一事,我昨日甚想问老三,不过不得空闲。” “哦?”郭维道,“何事?” 我没有答话,转头吩咐小莺,让她和阿冉去附近的乡里中买些酒食来。小莺应一声,把茶放下,转身走开,去叫阿冉。 待他们二人出了门,我看向郭维,道:“这海盐县中,最大的私盐商是谁?” 郭维愣了愣,片刻,一笑:“最大的是谁,夫人莫非不知?” 我自然知道。那侯钜之所以着急,乃是因为他名下占了海盐县私盐生意的大头。 “那么第二呢?”我又问。 郭家兄弟二人的目光皆定了定,片刻,郭老大笑了笑,道:“不知夫人何有此问?” “郭老大莫着急,我还有第三问。”说罢,我看着郭维,“今晨老三和阿泰早早离开了万安馆,不知一路上可曾受人为难?” 兄弟二人相觑一眼,阿泰却“哼”一声,怒道:“何止为难。我与二叔才出了万安馆,就被士卒拦下搜身,几乎将鞋底都翻了,出城之时又被搜了一遍,那张郅手下的人似乎还想来拿我二人。幸好二叔机智,趁着一堆骡马进城,带我趁乱钻了出去……” 他话没说完,郭老大咳了一声,将他的话打断。 “夫人,”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敛起,道,“若有话,但说无妨。” 我说:“昨夜那张县尉气势汹汹而来,像是定要将老三和阿泰拿住。司盐校尉就要到海盐巡察,县长急于脱身,定然要找推脱替死之人。二位可想一想,就算昨夜安然过去,他们也不过是看在虞公子的面上放了万安馆一马,对府上可未必。只怕诸位在此不可久留,须寻一个稳妥之地暂避才是。” 郭老大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 方才我说这话,郭老大不会不清楚。事实上,我看他们三人穿戴得齐整,腰上还别了酒囊,一副要上路的样子。想来出了这院子之后,他们便要上路,往别处躲上一阵子。 “什么都瞒不过夫人。”郭老大终于笑了一声,叹道,“如夫人所言,我等亦是此想。” 我说:“不知诸位要去多久?” 郭老大道:“自是躲过了风头就回来。”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夫人笑甚。”郭维在一旁道。 我说:“我笑诸位想得太妙。” “怎讲?”郭老大神色不动。 我说:“若我不曾记错,府上与县府之间的恩怨,可并非张郅欠了点赌债这般简单。余姚那边的盐商,从前收的是县长那边的私盐,如今皆转而跟府上要货,郭老大以为,县长会乐意?郭老大在海盐行商多年,县长为人,当是深知。他既然要拿府上开刀,定然一不做二不休,难道事过之后,诸位再回海盐县来,他就会大度放过?” 周围一阵安静,只余远处沙滩上海浪不紧不慢的声音。 “啪”一声,郭维将手中茶杯叩在案上,冷着脸道,“夫人所言有理!兄长,我早说过那侯钜不会轻易放过我等!上次我等从舟山回来之时,遇到海盗打劫之事,兄长忘了?那些人与县长早有勾结,谁人不知,若非我等船好跑得快,早已经被剁了喂鱼!那奸人打的什么主意,如今连倪夫人都看出来了,兄长还顾虑什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住口!”郭老大突然出声断喝。 郭维瞪着他,面色涨红,却没有再出声。 郭老大没有理他,转而看向我。 他的面上倏而恢复了和气之色,却是目光炯炯。 “想来夫人还有高见,不曾说完。”他说。 我莞尔:“算不得高见。不过有个一劳永逸之法,简便又稳妥,想来诸位用得到。” 130、暗箭(下) 小莺和阿冉提着酒食回来的时候,郭老大三人已经离开了。 “怎就走了?”小莺望了望海滩那边,有些失望之色,“我还买了许多回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方才阿泰跟着离开的时候,也是这般神色,东张西望的。 “买多了有甚要紧。”我说,“他们不吃,我们自己吃了便是。”说罢,我让阿冉将酒食都放到庖厨里。 乡下的日子甚是悠闲,没有客舍中的琐事打扰,我每日或是看书,或是到海边逛,午睡一场,睁眼已经到了黄昏。客舍那边,老钱每日派人来禀报,无甚大事。不过他告诉我,虞衍到万安馆中去了两次,一次是路过用个便饭,一次则来意不明,进去后见我不在,什么也不曾说,转身走了。 我听着,心里有些无语。 幸好我走得及时,这虞衍大约为所欲为惯了,不知避嫌为何物。 海盐这样的小城,有一点什么什么便会传得处处皆知,那晚的事,八成早已经传开。若被人看到我与虞衍会面,只怕风言风语要再也压不住。 而郭家兄弟自从那日来过之后,我再也不曾看到他们。倒是他们离开后不久,阿冉跑来说有不少官兵去了郭老大家中,像是要拿人,但人都不在。那些官兵似乎很不甘心,于是咋咋呼呼地又往四处的乡人渔户家中搜,闹得鸡飞狗跳又打伤了几个人之后,扬长而去。 “夫人,”小莺一脸惊惶,“他们这般岂不成了逃犯,还能回来么?” 我说:“官府说他们是逃犯便是逃犯?放心好了,定然能回来。” 两日之后,我终于得到了老钱传来的消息,司盐校尉要来了。他说万安馆的客商里,有人看到了司盐校尉的车马仪仗出了嘉兴,往海盐而来。 带话的仆人有些疑惑,道:“嘉兴到海盐有水道,乘舟快两倍不止,这校尉怎走陆路?” 我笑了笑:“那谁知晓。” 其实我自己就知晓。沈钦此人我虽未见过,但其人事迹,我在桓府中还是听说过一些的。他和沈延差不多,也是个喜欢排场的人。皇帝登基之后,沈氏得势,沈钦虽一直在老家看守祖产,却也过得跟半个诸侯一样。就算是从田庄去一趟城里,他也要仆婢成群前呼后拥,唯恐别人不知。他如今一下做了大官,自然也要有大官瘾。嘉兴到海盐这一路上,有不少乡邑,若走水路只怕全要错过,对沈钦而言乃是得不偿失。 故而此事,唯一让我觉得奇怪的,就在于沈钦。 他怎么看也不是个秉公执法专治贪官的清廉之人,可看他一路过来的这些传闻,所到之处皆督查得力,大有扫尽天下不平之势。 这着实让我感到十分有意思。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朝廷果真缺钱了。东南盐政乃是朝廷岁入大项,从此处下手乃最是便捷有效。高祖的分封之制,至今给朝廷留下的后患已是日益明显,拆东墙补西墙,恐怕总有支撑不住的一天。 当然,这并不是我需要关心的。 我关心的,是郭家兄弟动手的事。 果然,仅仅过了一日,老钱派人来告诉了我一件大事。司盐校尉在来海盐的途中,遇到了土匪袭扰, “袭扰?”我露出诧异之色,问,“那司盐校尉可伤着了?” “不曾,”仆人道,“那司盐校尉带了许多扈从,未曾受伤,只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到了海盐县城之后,他也不才能够住进县长为他腾出来的官署,而是住到了客舍里去。” “哦?”我问,“客舍?哪间客舍?” “聚贤居啊。”仆人八卦得兴起,“夫人,那杨申跟司盐校尉还真是远房亲戚。司盐校尉还未到城中,杨申便跟着县长县尉他们迎出了二十里外。” 我想了想,又问:“那司盐校尉的随从很多么?有多少?” 仆人道:“那可不少,我等去看热闹的时候,只见那路上走得黑鸦鸦一片,总有百余人,个个穿得威风,精神抖擞,啧啧……果然是京城里来的。先前那些土匪也真是,见得这般阵仗还要打劫,也不知怎么想的。” 我心里打着主意,笑笑,没有多言。 第二日,我告诉小莺和阿冉,我夜里梦到了亡夫,要到绿水庵去闭门清修两日,为亡夫祈福。 绿水庵在海盐城外,是方圆百里的最大的比丘尼寺院。里面有专供各路信女们清修的客舍,幽静安逸,五十钱便可包下一处小院上一日,且还有三餐斋饭可供。 每逢我有事要离开海盐的时候,我就告诉众人我要到绿水寺去清修,借此离开。故而这个地方我去过几次,二人皆无异议,午后,待我收拾了行囊之后,阿冉驾着马车送我过去。 管客舍的比丘尼与我已经是熟识,我一向大方,每次都给六十钱一晚,条件是莫来打扰,这次也不例外。这寺院名气不小,来清修的人自也怀着五花八门的目的,那比丘尼见多识广,是个通透的人,只要有钱万事好说,从不问七问八。她笑眯眯地收了钱,将我引到一处小院里,念一声佛,然后为我关上门。 小莺和阿冉都已经离开,我身旁终于再也没了旁人。 我走到屋里,首先将随身的包袱打开,取出一套粗布衣裳换上,而后,又取出易容之物。没多久,我照着镜子,只见里面的人已经是一个肤色暗黄其貌不扬的乡下中年妇人的模样。 看着镜子里的人,我又走到天光下照了照,修饰一二,觉得无碍了,放下心来。 天色不早。我将院门闩上,而后,翻墙出去。 海盐是个小地方,并不似雒阳那样就算乡下也道路纵横,车马往来不绝。幸好绿水寺离县城并不远,我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望见了城墙,在关门之前进了城。 聚贤居和和万安馆,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我进了城之后,径自往西而去。 看得出来,今日大概是杨申人生中最威风的时候。我还未走到聚贤居,才到街口,就被军士拦了下来。那些人穿着北军的服色,让我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时隔三年,如今在这里遇到,着实让我有些恍然之感,心中则更加觉得我先前猜测无误。这沈钦一个司盐校尉,皇帝却动用了北军给他护卫,想来他要干的事的确不会讨喜。 “这位将官,”我好言好语地说,“妾的舅父杨五,家宅就在这条街上。妾今日从乡中来看他,还请将官放行。” 那军士道:“我等奉命把守此处,不可放行,你绕道往别处过去。” 我唯唯诺诺,只得走开。 聚贤居周围的守卫甚是严密,我转了一圈,无论正门偏门,都有军士把守,严得好似看守犯人一般。自从我离开雒阳,还未遇过这样的阵仗。我无法,只得往别处磨了磨时辰,待得天色暗下来之后,在聚贤居围墙外寻一处无人的地方,翻墙入内。 杨申这客舍,地方比万安馆要大,仆人也更多。对于他这样吝啬的人来说,买来的奴婢能使唤压榨一辈子,比花钱请人要更划得来,故而他馆中的人也大多是奴婢,甚少闲杂之人。 这于我并无妨碍,因为我这身打扮,就是照着聚贤居的人化妆的。如今天色已黑,杨申那吝啬鬼,连司盐校尉这样的大人物来,也不舍得多点几个灯笼将馆舍照亮些,我即便走在廊下也无人看得清面容。 不过因得沈钦来到,杨申将客舍里的客人都清走了,如今整个客舍都是司盐校尉一行人。沈钦就住在聚贤居最好的一处院子里,当然,守卫比客舍外面还严。我看到几个仆婢拿着食盒要送进去,还未到院门就被拦了下来。有人走出来,将每人手上的食盒都查验一遍,然后自行拿了进去。而后,我还看到杨申满面讨好之色,想入内求见,但卫士没有理会,他一脸无趣,讪讪地走了。 这场面着实让我感到舒服,我觉得既然来了,不若干正事前先进去打探打探。沈钦毕竟算得半个故人,去看看他长得如何模样也好。 我打定了主意,转身寻了一处僻静的空客舍,趁着四下无人闪身进去。 出来之前,我照例在里面穿了一层便于行走的玄衣。脱下外面的衣裳,我团起来藏好,又用一块玄色巾帕遮住脸,收拾妥当之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那些军士虽然把守甚严,但也并非没有破绽。院子一角的墙外有一棵大树,枝叶茂密,夜色的遮蔽下,可为屏障。 我潜到树下,顺着树干攀上墙头,轻松翻下。 这些军士虽作出如临大敌之态,但显然没有人觉得这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备之中,仍然能有人钻进来,故而他们守卫之重都在前方,小院的后面却无人来看。我藏身在一丛花木后面,等了一会,觉得无碍了,悄然走出去。 客舍的小院,屋舍不会多。沈钦毫无疑问就在主室里,窗户上透着光,还隐约可听得有人说话。 我靠近一扇窗户,那里半开着,里面的说话声可听得清晰。 “……这海盐果真是个小地方。”只听一个满是抱怨的声音道,“看看这些菜色,不是鱼就是虾蟹,连山珍也没有。” 我借着灯光往里面看去,只见一个中年人穿着常服坐在案前,正用箸挑着食盒里的菜,似乎不太高兴。他面庞肥圆,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态。那眉眼与沈延有些相似之处,想来就是沈钦。 这时,门上忽而传来轻叩,有人道,“君侯。” 沈钦应了声,门打开,是个属吏打扮的人。我怕被发觉,重新缩回窗边,只竖起耳朵细听。 “君侯,”那人道,“查问的人回来了。昨日那些匪徒落下的刀,正是出自海盐县府。” 沈钦听到这话,登时怒起。 “好个侯钜!竟敢谋害朝廷大臣!”他似乎拍案而起,碗筷震得一响,“这是谋逆犯上!” 我听着这话,放下心来。郭家兄弟的这场佯袭干得不错,如我所言,该留下的都留下了,没有被逮着。 “君侯息怒。”这时,一个声音倏而响起,不紧不慢,“此事还须再细查,君侯须沉住气。” 我震惊不已。 并非因为说话的人就挨着窗口坐着,离我很近,而是那声音熟悉非常。 “还有甚可查?”沈钦道,“物证确凿,我今夜就将侯钜捉来,看他认是不认!” “虽有物证,却无人证。且不说那些匪徒行迹可疑,便真是侯钜做下,其动机何在?” “自是畏罪。”沈钦“哼”一声,“这侯钜果然如传闻所言,手上不干不净,如今唯恐我将其治罪,先下毒手。” “便是如此,君侯也须找出凭据。” “哦?”沈钦似乎听出了味来,声音缓下,“子泉有何良策?” 131、寒食(上) 我有些心神恍惚。 我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会碰到桓瓖。 心中又是惊诧又是狐疑。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 念头出来,我立刻觉得不可能。这三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连曹叔和曹麟他们都没有能够找到我,更不要提别人。至于公子,他如果要找我,那么他定然会亲自来,而不是借桓瓖之手。 我心中不定,原本想来看看沈钦便去干正事,如今那事跟桓瓖比起来,却是无足轻重了。我只得继续待在窗下,摒心静气地听下去。 桓瓖道:“侯钜在海盐经营多年,积累甚巨。凡有业者,必有账册记录出入,侯钜必也不例外。” “账册?”沈钦叹口气,道,“这侯钜当真奸猾,别处的污吏,我等未到之时已得密报,顺藤摸瓜一查便有。这侯钜却是小心,至今不曾露一点马脚。只怕我等要找他的账册也是艰难,总不能无凭无据便去他府邸中强搜。” “账册不过最便捷之法,能找到最好,若无头绪,亦不必局限于此。”桓瓖道,“侯钜比别人精明,君侯切不可操之过急。查验那证物之事,我严令手下不得声张,侯钜定然还不知晓。君侯不若暂且在这海盐城中住下,示以善意,心平气和与之周旋,待其放下戒心之后,定然会露出破绽。” 沈钦听了这话,似乎有了主意,道:“如此也好。”说着,他感慨道,“不想这区区海盐,竟是如此棘手。还是圣上圣明,若非圣上派子泉领兵随行,只怕我已丧命于宵小之手。” 桓瓖谦道:“君侯过誉,此乃在下分内之事。” 沈钦这话有几分怨气在,我听着,却觉得心安定了一些。离开雒阳之后,我一直打听着朝中的动静,知道三年前的宫变之后,桓瓖亦受了重用。去年左卫将军桓迁因病退下,皇帝便将桓瓖拔擢,继任此职。左卫将军乃是禁卫要职,执掌精锐,非皇帝信任之人不可任。 皇帝竟将桓瓖派来护送沈钦,自然可见此事要紧,且难免危险。 沈钦道:“圣上心急,我亦是知晓。近来我每每躺下,总忆起圣上卧病之态,夙夜难眠。”说着,他压低声音,“在嘉兴临行时,我接到京中来信,说圣上又……” 那声音太低,我听不清。 只听沈钦又重重叹了一声:“此番我等出来,若不早些回去,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圣上一面。” 桓瓖道:“圣上乃天子,有上天护佑,君侯莫太过担心才是。” “话虽如此,我岂可不担心。”沈钦道,“太子尚年轻,且性情宽厚。如今太后不在了,圣上若再撒手,太子可如何是好?日后你我只怕担子不轻,还须勠力尽心才是。” 这话虽忧虑,却颇为语重心长,仿佛在展望鸿图远景。 桓瓖道:“君侯此言甚是,晚辈铭记。” 我还想再多听些,这时,不远处有些动静,仿佛是有人往屋后来了。这院子甚小,没有万无一失的藏身之处。虽然不甘心,我也只好避开,在那些人来到之前,悄然返回。 回到那空客舍之后,我没有将衣裳换上,而是沉下心来,将方才听到的事梳理了一番。 沈钦和桓瓖二人的言语,最要紧的部分,自是他们提到了皇帝的身体。 其实,皇帝能活到现在,我一直觉得着实不易。当年在太极宫,蔡允元与我透露过,他那药可吊命而不可延寿,虽然能让皇帝一时恢复康健之态,却乃是以耗损元气为代价。服用之后如烈火浇油,薪柴越少,燃尽越快。皇帝康复之后,蔡允元当上了太医令,这两年来定然是费尽了心思。但看来现在已经到了连蔡允元也无能为力的时候。 当今的太子是当年的城阳王,沈贵妃的儿子。将来他成为新帝,沈氏作为外戚,风光可想而见。沈钦如今能在桓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亦是因得于此。 至于桓瓖说,要沈钦心平气和地在海盐住久些,好寻出侯钜的马脚……这想法固然是正道,但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愿。 我原来的思路甚是简单。沈钦既然先前在别处办了些人,那么来海盐,必也是抱着找茬的心来的。不过侯钜这人既然能安然在海盐待了许多年,那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为防止沈钦能耐不够被侯钜糊弄过去,我便须得自己加点料。 杨氏兄弟佯装打劫时落下的那刀,自是我夜里潜入县府偷的。除此之外,我还打算今夜就在这聚贤居放一把火,让沈钦打心底坐实侯钜的谋害之心,然后将他拿下。此法的好处在于简便而安稳,我起个头,让沈钦慢慢去做。反正就算万一让他见到了我,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而桓瓖出现,则大不一样。 桓瓖虽是个纨绔,却绝非蠢货。他决意要查侯钜,便定然会查到那天夜里张郅去万安馆搜捕私盐贩的事,那么一来,我便难保要跟他打上交道。我绝对不可在他面前露脸,所以,我不仅不能让他们在海盐久留,还必须在桓瓖查到万安馆之前,把此事了解。想来想去,既然沈钦急着想回雒阳,那么最稳妥的方法,便是辛苦辛苦侯钜速速把事情都败露出来,好让他们结案滚蛋,皆大欢喜。 思索一番之后,我不再停留,带上那身粗布衣裳,借着夜色,翻墙遁出聚贤居。 桓瓖说得没有错,凡有产业者,必有出入账目。侯钜这样的人也不例外。他作奸犯科无非是为了敛财,若无账目,他便无法掌握资财之数,故而必有一本记录往来的账册。 如今虽风头正紧,然而沈钦刚到海盐,据方才桓瓖所言,沈钦应当未曾对侯钜展露出手段。人皆有侥幸之心,侯钜就算警惕,定然也是相机而动,不会马上将账册销毁。故而我既然要帮桓瓖一把,重中之重也就在这账册上。 至于那账册的下落也并不难猜,定然就在侯钜的手上。侯钜疑心颇重,这样重要的物什,交给什么人保管都不如自己拿着才安心。 于是,我离开聚贤居之后,径自往县府而去。 县府在海盐城南,占地颇为宽敞。它分为两半,前面是官署,后面则是县长的府邸。 夜里,官署大门紧闭,我径自绕到后面,翻墙而入。 时值人定,宅院中甚是安静,没有什么人走动。 这个地方我来过两回。侯钜是个惧内的人,海盐县城的人都知道,如果要讨好县长,那么就要先讨好他的夫人何氏。而我一个从外地来海盐做生意的妇人,想要长久,破点财与县府走走关系还是必要的。于是每年临近年节的时候,我都要到这县府中来一趟,给何氏送几匹时兴的衣料。只不过何氏未必知道我,因为除了虞家之外,但凡要在海盐县做些生意的人,无人不须孝敬。何氏一个官家贵妇,自然不会什么人都见。于是我每次来,出面接收的都是府中的管事,堂而皇之地拿着一本册子,来一个勾一个,谁没送礼一目了然。 我并不白来,两次之后,这府邸中何处有什么屋舍,已经摸得清楚。毕竟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偷鸡摸狗的勾当乃立身之本,无论在何处,官府这样的宝地都万万不可错过。 如今,果然还是用上了。 我先去了一趟庖厨。那里没有一个人影,片刻之后,我做完了事,顺着墙根,又奔往侯钜夫妇的院子而去。 才接近,突然,我听得一阵狗的狂吠声。循着看去,忽而见一点灯笼光在回廊的另一头闪现。心道不好,我即刻躲到附近的树丛里,顺手从怀中掏出几粒小丸,抛出去。 没多久,几个仆人牵着两条狗追了过来。接着灯笼光,只见那是两条体型肥大的猎犬。它们显然是嗅到了我的味道,径自朝树丛中冲来,没多久,却在几步开完止步。它们低头在草丛中翻找着什么,舔着嘴,未几,倏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打起了喷嚏来。 “出了何事?”一个仆人疑惑地说,低头查看。 那两只狗却仍然打着喷嚏,头一甩一甩,像是被什么呛住。 “啧,什么也没有。”另一人四处看了看,道,“这院子里黄鼠狼多得很,定然又是闻到了那些畜生的味道,将我等拖了来。” 有人打个哈欠,抱怨道:“主公也真是,近来总这般疑神疑鬼,海盐县城中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偷他……” “少说两句。”旁人将他打断道。 众人嘀嘀咕咕,没多久,牵着两条仍然打着喷嚏的狗走开了。 待他们走远,我从树丛里出来。方才那些小丸乃是专门用来对付猎犬的,其中有麻痹之物,只要舔上一点,便可教猎犬嗅觉失灵。不过从此事上看,侯钜这院子里连猎犬都用上了,想来必有鬼怪。 我沿着墙根往前摸索,没多久,到了主屋卧室的后窗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一男一女,似乎正是侯钜和何氏。 “……连个寒食都过不好,那司盐校尉到底何时走?”我凑近窗子,只听何氏道语带埋怨,“不就是个司盐校尉,前面也不是不曾来过,也未见你怕成这般。” “你知道什么。”侯钜道,“钱唐那边的几人是怎么倒霉的?不可掉以轻心。” 何氏道:“便是再大的官,岂有打点不得的?定然是他们不曾好好孝敬。” “孝敬?”侯钜冷笑,“你可知那沈钦是什么人?皇亲国戚,圣上的表兄弟,太子的舅父。将来沈氏当权,半个天下都是沈氏的,你拿什么孝敬?” 何氏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这般大声做甚……” 侯钜又嘀咕了两句,还待再说下去,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失火了!庖厨失火了!” 二人的话倏而打断。 我则放下心来,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下部第一章第一段忘了交代太后领盒饭的事,昨晚修改了。 132、寒食(下) 庖厨的方向,浓烟滚滚,夜里,屋顶上的火光尤为显眼,估计整个海盐县城都能望见。 我为了保证这势头,火药下得十分足,恐怕就算这府上的人都一起去救火,也要忙碌上好一阵子。 此举用意有二,其中之一,乃是把侯钜夫妇引开,让我好好地搜一搜这房子。 但侯钜没有如我所愿。管事来禀报火情之后,何氏坐不住,要侯钜跟她去看一看。侯钜本也是这般想,我已经听到了脚步声往门外而去,不久,却又停住。 “你去看看便是,我留在此处。”侯钜道。 何氏埋怨了两句,随即走开。 我心中不禁有些失望,随即又更有了信心。连家中失火也不能让他离开,这屋子里果然有名堂无疑。我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必费力去搜了,让侯钜自己将那物什带出来看看更合适。 聚贤居距离官署不算远,那里面的人不到一刻便可赶过来。 宅里的人大多被火情吸引了去,这个地方就更不会有人来巡视了。我不再藏着,从怀里掏出装火药的小瓶子,在主屋四周设好了点火之处,又不紧不慢地拿出火石,打火点上。 虽是春夏之交,但最近几日不曾下雨,物燥易燃。这屋子乃是木构,火苗很快从廊下蔓延而起,舔上窗台。侯钜坐在屋子里,对外头烧起的火浑然不觉。首先发现的,是来向侯钜禀报火情的仆人。只听他惊慌失措地大喊:“主公!屋子着火了主公!” 侯钜起初还以为他说得还是庖厨,但发现火光的时候,也显然吃惊不小。他一边喝令救火,一边急忙跟着仆人跑门,但没多久,他似想起什么,又折了回去。 我就在正门不远处的树丛里观望着,只见他再跑出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书册,厚厚的。 这就对了。 侯钜到底是个放不下的人,即便手中这物什是那能陷他于绝境的罪证,他也舍不得就这样让它毁去。 他要离开,我自然须得跟上,穿着一身玄衣却是不好行动。于是我躲在院子里的树丛后,将那身粗布衣裳拿出来,正打算换上,忽然,又听得一阵嘈杂。望去,却见是何氏匆匆走了回来。 “怎会失火了?快去救火!”她的神色看上去比侯钜着急多了,对着身边的仆婢又打又骂,“我那些珠宝细软哦!丢了一样我教尔等纳命!” 仆婢们被驱赶着,只得赶紧去取水救火。何氏扯着侯钜哭哭啼啼道,“你就知道你那些什么书什么账!从那屋中出来,怎不将我那些物什也带出来!” 侯钜不耐烦,正开口斥了两句,这时,一个仆人匆匆来报:“主公!夫人!司盐校尉那边派人来了,说是看到官署这边的火情,要来助主公救火!” 我躲在院子的树丛里,能望见侯钜听到这话事,侧脸上面色一变。 心中不禁有些欣慰。桓瓖不愧是被我带着干过大事的,究竟学到了些鸡贼的本事,知道抓住时机浑水摸鱼。他愁着没有来搜县府的时机,我送上一个,他马上就抓住了。 “你去将那些人拖住,越久越好!”他急忙对何氏道。 何氏亦神色不定:“那可是司盐校尉的人,我如何拖?” “随便说些什么,哭诉哭诉也好!”侯钜说罢,从仆人手中接过一个灯笼,令他们去救火,自己则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我已经换好了衣裳,亦不再耽搁,即刻从树丛里走出来,装作是去救火的仆婢,快步跟上。 侯钜要去的地方,是后园。他独自前行,身旁一个人也没有。 我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只见他步伐匆忙,没多久,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当我看他将灯笼扒开,从里面取出蜡烛的时候,心底明白此人终于还是开了窍,疑心前后这些事必是有鬼,为防万一,只能即刻销毁那物什。 正当他专心做事之时,忽然,像是察觉到了动静,猛地回头。 我站在他身后,冲他一笑,将手中的药粉朝他面门撒去。 第二日,整个海盐县都被一件事震惊。 县长侯钜勾结匪盗,贩卖私盐,作恶一方,如今人赃并获,被司盐校尉收监。与他一同被拘的,还有县尉张郅等一干县吏。 消息传出来,海盐县中一片哗然,就连在绿水寺里清修的我,也听到了传闻。 老钱特地来找到我,将此事细细禀报。 “哦?”我惊讶道,“如何人赃并获?” “这正是奇异之处。”老钱神色兴奋,“昨日夜里,县长那府邸中突然起了大火,连我等在万安馆都能看到。司盐校尉便派护卫他的桓将军去县府查看,帮忙救火。就在桓将军领兵上门之时,县长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鬼,被发现倒在了后园之中,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本账本。那账本之中,一条一条记得明明白白,都是他平日倒卖私盐、贿赂销赃之事!” “竟是如此?”我喝一口茶,“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我听说是昨夜里刮大风,那县长家的庖厨里的窗不曾关稳,灶里有未燃尽的炭,火星飞出来落到了旁边的柴草堆里。也是因为这大风,县长的院子被刮下了一只灯笼,里面蜡烛烧将起来,把那屋舍也点燃了。” “如此。”我说,“想来是天意了。” “县里的人都这么说。”老钱道,“夫人,你说怪不怪?县长平日为人比狐狸还精,竟会连人带赃撞到了人家手上,连查都不必查就被抓住了!听说那账册中记的还不止这些,顺着查下去,只怕不止海盐县府,连郡府、州府里都要有人倒霉。” “县长一向横行乡中,不想竟有今日。”我感叹道,“真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说罢,我双手合十,闭眼念了一声佛。 老钱也摇头,道:“谁说不是。” 我又拿起杯子,喝一口茶:“这司盐校尉果然了得,也不知道他接下来如何安排,还留在海盐县么?” 老柴道:“听说此事重大,他在海盐审问之后,要将一干人犯押往郡府,想来过了寒食便会离开。” 寒食节就在两日后,闻得此言,我心甚慰,微笑:“原来如此。” “夫人,”老张道,“小莺昨日回馆中,说夫人要在这庵中过节?” 我颔首:“正是。” “夫人这是何苦。”老钱道,“毕竟是过节,这山中寂静荒凉,夫人一人留在此处,总不像回事。夫人想要为先公祈福,也不急于这一时,待过节之后再来,岂非两全?” 我叹口气,道:“非我执拗,只是那日先夫托梦与我,着实让我忆起了许多从前之事。每到寒食,他总要亲手做好香糕,带我去踏青。我每每看到那般热闹之景,便总要想起这些来,心中难受。倒不若留在这庵中,伴以青灯古佛,倒是宁静。” 老钱虽没有听过我胡诌过往,但仆人们一向猜测不少。我这样说出来,他也没有很是惊讶,片刻,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既如此,我回头令馆中送些素糕来,夫人独自在这庵中,万要保重。”他说。 我笑笑:“如此,你费心了。” 如我所言,寒食节前后,我都待在绿水庵里,甚至连院门也没有出过一步。 我带了些书来,每天不是看书便是睡觉,醒来吃吃糕点烹烹茶,甚为悠闲。 寒食节过去的第三日,我听说沈钦带着大队人马,羁押着人犯,浩浩荡荡离开了海盐,往郡府去了。 我便也不再多留,收拾物什回万安馆去。 仍旧是阿冉和小莺乘着马车来接我,路上,小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全是寒食节里发生的事。 “夫人这些日子不在,可错过了许多大事。”她兴致勃勃地说,“夫人可知,那聚贤居如何了?” “聚贤居?”我说,“还能如何,自是赚的盆满钵满,风光无限。” 小莺摇头,道:“夫人这可想错了。夫人可还记得杨申说他是司盐校尉的亲戚?侯钜为了求情,连杨申也说了出来,司盐校尉随即将杨申训斥了一顿,半点情面也没给。后来我听人说,杨申与司盐校尉根本算不上什么亲戚,不过个姻亲的远房。此番司盐校尉过来,也是他巴巴贴上去攀关系。司盐校尉初来乍到,原本要住到县府里去,因得那遇袭之事,疑心侯钜有歹意,故而住去了聚贤居。” 我问:“此事之后,司盐校尉还住在聚贤居么?” “他来到海盐的第二日就不住了。”小莺道,“虞善对司盐校尉也甚是殷勤,将自家宅院腾了出来。虞氏也算得士人之家,又是本地大族,司盐校尉便过去了。” 我想了想,又问:“而后呢?侯钜出事,司盐校尉也仍住在虞氏宅中?” 小莺有些讶色,道:“虞氏的屋宅那般好,为何不住?” 我觉得此事当真有趣,若论勾结,谁人能比虞氏勾结更大。可见沈钦到底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还不止如此。”小莺继续道,“那杨申不是包了所有船户的寒食?侯钜倒台之后,那些船户也跟着翻了脸,都不跟聚贤居买。杨申为此辛苦做了许多的吃食出来,竟大多卖不去,过了寒食便只好白白丢了。” “有这样的事?”我问,“那船户跟谁买?” “自是跟万安馆。”小莺得意地说,“他们又不是傻子,夫人卖得那般便宜,不来万安馆来买却到何处去买?且郭老大倒是守诺,虽然人不见了,订的货却仍每日送来,光是鱼糕就卖出了上千斤!馆中的吃食,在寒食节前就全卖光了。” 我“哦”一声,心中有些隐痛。 所谓世事难全,我若早知道自己会在寒食前扳倒侯钜,便不会去做那什么打折的傻事。反正那些船户往年大多也是来万安馆买,只要聚贤居没了后台,我犯不着这般自损斗法。 “听说杨申为了讨好司盐校尉,他住进去那日,特地将宾客都清走,损失了不少钱。他款待得甚为周道,司盐校尉手下,就算是个小卒也得了他几斤酒。这般算起来,啧啧……”小莺幸灾乐祸,“只怕他要好几年睡不着觉。” 我点头,心中仍想着我那些损失的钱财,惆怅无比。 小莺道:“寒食节那日,我和阿香去江边踏青,夫人猜我等看到了谁?” 我兴致缺缺:“谁?” “司盐校尉!”小莺道,“虞氏对司盐校尉一行招待得可殷勤了,虞善将最好的船都驶了出来,排了半边江面!我等昨日在边上,看到虞公子和虞氏的女眷都在。”说着,她迫不及待,“不过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些。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那些客商在堂上闲聊时,有人说司盐校尉甚是俊俏么?” 我眉头抬了抬:“哦?” 小莺笑嘻嘻:“我等可都是看到了,不过那不是司盐校尉,而是护送司盐校尉的什么将军,二十出头的模样。” 我瞥着他:“哦?他果真俊俏么?” “当然俊俏了!”小莺道,“夫人不知,他露面之时,整个江面都如同安静了一般。我等平日里都说虞公子生得好,可那日看了那个将军,才知道什么叫生得好。他那日穿着一身袍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衣料,风吹着飘飘的,腰上挎着一柄长剑。他登舟之时,见我等在一旁张望,转过头来,笑了笑……” 她回忆着,一脸陶醉,双手捧心。 我:“……” 桓瓖那浮浪货。我心想。 在雒阳的时候他就喜欢这样,每逢出门,必定打扮得好似求偶的雀鸟一般,引人注目,以备拈花惹草之需。 就算来到海盐,他也仍旧本性不改。 “可惜夫人那时不在。”小莺为我遗憾道,“要是夫人也能看到就好了,定然也如我一般想法。” 我笑笑:“那可未必。” 小莺还要再说,我打断道:“你方才说虞氏的船占了半个江面?他们派出那么多船做甚,莫非司盐校尉带来的军士都请上去了?” “不是。”小莺道,“那日除了司盐校尉,还有陆氏的人也去了。” “陆氏?”我讶然,“是来走亲戚?” “说是这么说,虞公子的母亲吴夫人跟陆氏主公的外甥女。”小莺道,“不过我听说他们此番来,是因为虞善要跟陆氏的闺秀议亲。”说着,她颇有些感慨,“夫人不答应虞公子也好,连阿香都说那虞善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是打定了心思。” 我听着这话,心中安定下来。先前还发愁虞衍不懂事,会给我再添些麻烦,如今看来尘埃落定,似乎不必再担心了。 133、联姻(上) 我回到万安馆之后,又恢复了从前的日子。 每日,我睡到天色大亮才醒,慢吞吞地洗漱用早膳,而后,到堂上去,一边算账一边听老金说书,或者听宾客们东拉西扯的闲话。到了午时,我又用点膳,而后去小憩。待得午后醒来,我便烹烹茶看看书,而后再去一趟堂上。磨磨蹭蹭到了夜里,整日大约就算结束。入睡之前,我照例会忍不住拿出公子的那些书法来观赏观赏,肖想一下他此时在做些什么事,而后,带着这点念想入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食过后,海盐县城的商贩日渐频密,我也跟着忙碌起来。万安馆中时常人手不够,我便也只好放下手上的那些闲事,到各处去帮忙。 万安馆之外,海盐县城中的事态亦很快安顿下来。侯钜被捕之后留下的空缺,乃是众所周知的油水肥厚,故而很快就有人补上了。新县长姓柏,据说是朝廷直接委任的,与扬州的各大门第和京中有些关系。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特地去查了他的来历,原是个士人出身的小吏,后因为取了乡中大户出身的妻子,一时间有了钻营资本,凭着各处的关系,终于得了这么个位子。此人显然十分识时务,来到海盐后,他做的就与虞善和虞衍结交。而后,他发布告示,说朝廷一意整顿盐政,任何人等,一经发现倒卖私盐,必坐以重罪云云。 私盐贩子们都是市面见多的,见柏县长如此声势,自然要避其锋芒观望观望。一时间,海盐县城的私盐生意竟似绝迹了一般。 郭老大是个颇有手腕的人,柏县长才来不久,他就打通了县府的关系,一家人光明正大地回来了。只不过就连他们,也暂时不做私盐,每日就四处卖卖鱼,仿若良民。 他们回来的那日,郭维就来找到了我,说要结清寒时节的鱼获钱。我当即跟他对账,算数的时候,郭维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老三有话说?”我问。 郭维仍双手抱着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我在想一事。上回夫人说闲暇便要教我生意之事,也不知何时才教?” 我知道他是个没脸没皮的,面不改色。 “我说过了,老三自己就精通生意,何须我教。”我说。 郭维不以为然:“我那点本事,与夫人比起来。提也不值一提。”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有理会,继续算账。 郭维却似乎不想放过我,凑近前来,低声道:“夫人交与我等的那柄刀,是从何得到?” 我看他一眼:“老三莫非后悔了?” “不过问问。”郭维道,“我向来有事必当,何曾后悔过。不过我一向不做不明不白之事。自然要问问夫人。” “自是捡来的。”我将账册翻一页,不紧不慢道,“见老三用的上,自当奉送。” 郭维:“……” “所以我说夫人是个做生意厉害的。”他弯弯唇角,“什么都难不倒夫人。” 我也笑笑:“老三过誉。” 月余之后,当侯钜的事渐渐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淡去,海盐县城中又传开了另一件事。 虞善的母亲薛氏七十大寿,虞善为此大摆宴席,请了许多亲戚。虞氏的亲戚遍布扬州,从寿宴的前几日开始,就不断有外地的车马来到,载着宾客和贺礼,看上去颇为热闹。 虞氏的亲戚自然没有低微的,所以此事,万安馆插不上生意。于是我也只好跟别人一样,在堂前一边嗑瓜子一边欣赏那些从门口经过的车马,听别人评头论足。 “那陆家闺秀也不知道何时能见到?”看着一辆载着女眷的车经过时,阿香道,“我听说薛夫人和陆家也是沾亲带故的,虞公说不定会将那闺秀一家也请来。” 旁人笑道:“就算来了你也不知。那可是大家闺秀,岂可在街上让你看到?” “就算能看到,她也未必能来。”另一人叹口气,“那事成不成还不一定。” 众人讶然。 “为何?”阿香问。 “我昨日可听于府中的人说,虞公子与虞公闹了起来。听说他不喜欢那位陆家闺秀,不愿成婚。” 我正在喝着茶,几乎被呛了一口。 “不喜欢?”众人更是诧异,“怎会不喜欢?” “这我可不知,想来是那陆家闺秀生得太丑?” “我看虞公那般架势,就算虞公子不愿也无法。”老钱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得他喜欢不喜欢。那陆氏可是扬州名门,虞公再疼爱这个儿子,此事也定然不会让他随心所欲。且我听说昨日虞氏的长女也回来了,她的夫家就是陆氏,此事乃是她一手促成的。” 众人了然。 “那位闺秀我知道,可是位厉害人物。”阿香道,“既如此,这婚事当是不会变了。” 众人纷纷点头。 当日,万安馆的堂上吃晚膳的人不多,城门关闭后,也无人来投宿。看着天色擦黑,我也不再多耽搁,令人收拾了前堂,准备关门。 就在仆人要去落锁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一阵车马的声音,未几,一人匆匆入内,却是虞衍。 “倪夫人。”他进门之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径自来到我面前,“在下欲与夫人再谈一谈。” 他的神色温和,语气轻柔。 我瞥了瞥周围投来的好奇或暧昧的目光,只觉额角爆了一下。 “小店今日打烊了。”我微笑,道,“虞公子有话,不若改日再说。” 虞衍不立即反对,也是一笑。 “在下要说的事,不为别的,乃是关乎夫人。”他说。 “哦?”我看着他,“不知是何事?” “前些日子,在下去了一趟庐江郡,听到了些传闻。”虞衍看着我,目光深深,“夫人不想听一听?” 我看着他,只见那面上温和依旧,却别有一番神清气定。 “是么。”我笑了笑,片刻,转头对小莺道,“去备些茶,送到楼上雅间。”说罢,对虞衍道,“公子楼上请。”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一天在路上,写的不多,明天补完__(我用公子性命发誓,你们信我) 134、联姻(下) 楼上的雅间很是安静,窗户开着一半,晚风宜人。 我和虞衍隔案对坐,亲自为他斟上茶。 虞衍看着我,片刻,道:“在下听闻夫人与那做渔获买卖的郭氏兄弟有些来往?” 我颔首:“郭老大的渔获物美价廉,妾一直跟他们买。” “夫人还是不要与他们来往太多才是。”虞衍道,“如今朝廷要严管盐政,那兄弟二人时常做些偏门生意,不是安分之辈。” 我看了看虞衍,道:“多谢公子提点。不过妾更想知道那庐江的传闻。” 虞衍喝一口茶,道:“也并非什么传闻,在下前不久经过庐江时,恰在浔阳县住了一宿。”他说着,停了停,“在下听夫人说过,夫人就是浔阳县人。” 我神色不改:“正是。” “就在县城?” 我看着虞衍,没有答话,微笑地给他又添些茶:“如此说来,公子住的是县城?” “在下因得好奇,在县城里打听了许久,却听里面的人说,城中并无倪姓。”虞衍道。 我神色不改:“他们说的不过是现在。妾幼时,已经随着父母阖家迁往乡中,不过籍书仍归在了城中。” “在下也打听了夫人的夫家周氏,那浔阳县城中倒是有周氏,不过无论哪家,皆无倪姓姻亲,也无近年新过世的年轻子弟。” 说实话,我很是意外。 浔阳那般鸟不拉屎的地方,离海盐甚远,我本想着自己只要不招惹事情,便不会有人有闲心去那边查问。不料如今还真的遇到了一个。 不过我是不会承认的。 我叹口气,道:“不想公子这般有心。不瞒虞公子,妾那夫君,并非浔阳人氏。妾不欲他人得知之后,从郡望猜得其身份,又生出许多流言烦扰,故而遮掩。妾着实惭愧,若早知道公子这般关照,便该早早与公子说清才是。” 虞衍看上去并不全然相信,正要开口,我道:“不过虞公子今日登门而来也是正好,妾有些话,也要对虞公子说。” 虞衍道:“哦?夫人请讲。” 我抿唇笑了笑,瞅着他,含羞带怯:“托虞公子之福,上次妾说起的那恶谶之事,近来妾多加思索,已然释怀。” 虞衍一怔。 我露出情深意切之色,道:“自从虞公子上回亲自登门,告知心意,妾这些日子每每忆起,皆心动不已。妾本以为公子听了那些言语之后,定然退避不及,再也不登门来。不料公子竟无嫌弃之色,仍三番两次示以亲近之意。难得虞公子一片痴心诚意,妾若再将公子拒之门外,岂不成了那无情无义之人?妾思忖之下,以为公子既不在乎那恶谶,妾亦不可为之禁锢,决定明日便答应那媒人,与公子行六礼,成百年之好!” 虞衍:“……” 我眨了眨眼,追问:“虞公子意下如何?” “这……”虞衍停顿片刻,倏而恢复镇定,“在下甚喜,只是此事关乎终身,还须从长计议。” 我露出失望之色,叹口气,道:“妾知晓,如今虞公为公子择选了陆氏的良配,公子定然也心神向往,看不上妾了……” 虞衍即刻道:“在下对陆氏无意,夫人切不可多想。” “哦?”我淡笑,“虞公子既对陆氏无意,亦不想与妾成婚,如今却在这人人瞩目之时到妾这陋舍中来,又是为何?” 虞衍的神色有些僵硬,但仍保持自若:“自是因为在下对夫人一片痴心。” “虞公子,”我长叹一声,不再废话,“虞公子若以为这般便可将陆氏的婚事推了,未免考虑不周。” 虞衍目光凝住。 我欣赏着他那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又喝一口茶。自打离开雒阳,我已经许久不曾在什么人脸上见过了。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情种。 尤其是虞衍这样的经商之人。 他能在短短几年内,将虞氏的漕运扩至全郡,绝非头脑容易犯浑的蠢货。虽然我觉得我生得不差,然而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与虞衍自从认识以来,打过的交道数不完二十个手指头和脚趾头。或许他的确看上了我,但绝不会到宁可得罪陆氏也要娶我的地步。 而他如今竟是这么做了,则说明,他乃是特地这么做给别人看的。 想来,这也是无奈之举。他不想娶陆家的闺秀,又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不娶亲,最简便的办法便是说他看上了别人。如此一来,便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人选。海盐的民风虽较别处开明,但虞衍平时能见到的良家女子也着实有限,看来看去,跟他有些往来,年纪相当,又不至于招惹了便要缠上清白官司的妇人,可不就只有我? 先贤有云,寡妇门前是非多,诚不我欺。 至于先前的那媒人,自然也是他要把戏作足。这是毫无风险之事。他只想闹出些风声。虞府定然不会同意这样的婚事,有一万种手段搅黄,那么他大可扮个痴情郎,与家中磨着。陆氏是个极好脸面的门第,如知道他与一个寡妇不清不楚,定然会将这婚事否了。 不想,我一口回绝了。这对虞衍而言乃是失手,故而张郅来搜私盐的那夜,他顺道来与我一番长谈。 当然,我起初并没有把此事往这个方面想,虞衍上回在这雅间中说的那番话颇有些真挚之意,我几乎信了,心中还曾为拒绝他而颇感到遗憾。直到后来,我发现他就算被我说的那恶谶之事吓得不轻之后,也仍然有意地在别人眼中维持暧昧,我便察觉到了此事不简单。 我想,人太聪明就是麻烦,好不容易有个过得去的郎君来追求,我却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做不到,人生总是如此惆怅…… 话说回来,对于虞衍这样精明的人来说,一件本该利落了解的事,变得拖泥带水不清不楚,本身便说明有鬼。 本来,我本着讨好地头蛇的心思,并不想当面揭穿,但虞衍如今的作为,已然到了给我惹麻烦的境地,便不可再放任不管。虞府先前之所以不曾来找我麻烦,大约是因为虞善一直在钱唐养病,无暇理会风言风语。而如今,虞衍有了抗婚之举,我想虞府来找我麻烦,定然不会再等。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想要自保,当然还须从虞衍入手。 虞衍虽年轻,却不亏是个做大生意的,很快,那脸上的异色便平复了下去。 “在下不明夫人之意。”他不置可否,“夫人不若说说,在下为何不想与陆氏结亲?” 我说:“自是因为生意。虞公觊觎陆氏声势,欲借联姻之机,将漕运生意与陆氏合并,可在虞公子看来,此事无异于将虞氏数辈心血拱手让人,故而对此事极力抗拒。” 虞衍看着我,目光动了动。 我知道我说中了。 陆氏与虞氏一样,也经营漕运,并且还做得不小。如今扬州的漕运之中,最大的产业便是陆氏名下的。虞氏对陆氏的一向颇有攀附之心,不过陆氏那样的高门,也从来不是做赔钱生意的。比如虞善要给虞衍找的那位新妇的父亲陆融,手中掌管这陆氏的漕运,乃是个不利不起早的人。钱唐至外海的漕运兴旺,陆融一向眼红,此番在联姻,便是起了吞并的心思。而虞善岂不知道陆融的心思,他之所以与陆融一拍即合,则是看中了陆氏在官场上的人脉。 陆氏乃是盘踞扬州上百年的豪族,与不少权贵皆有关联。在我比较熟悉的人之中,就有两人在其中。其一,是豫章王后陆氏,其父与陆融是族兄弟;其二,是沈冲的母亲杨氏,她与豫章王后是表姊妹,与陆融的关系亦不算远。上次沈钦到海盐县来,之所以能卖虞善那么大的面子,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很是有关。 这也是我时常觉得无奈的地方。在雒阳,我招惹到的人大多是一等一的高门贵胄,这样的人家,总是有无数人在攀关系,着实躲得辛苦。 “说得不假,夫人果然是聪颖之人。”虞衍看着我,唇角终于弯起,“不过夫人放心好了,在下不过想借夫人一用,必不会让夫人受连累。” 我心中冷笑。这些富贵人家出身的子弟都是一个德行,永远这般天真又自以为是。 “虞公子乃是明白人,不过妾还有一句话想告知公子。”我说。 “何话?” “这门婚事,公子还是答应了为好。” 虞衍神色有些不豫。 “哦?”他不以为然,“夫人莫非也以为那陆氏是良善之辈?” 我说:“陆氏是不是良善之辈,妾不知晓。妾只知就算公子不答应,钱唐海盐一带的漕运,也迟早是陆氏的。新任大司农陆超,亦出身扬州陆氏,大司农掌漕事,将来会如何,公子应当想得到。” 虞衍的目光倏而冷下。 我叹口气:“这些其实都不要紧,最要紧的还有一事。” “何事?”虞衍问。 “便是妾那恶谶。”我说,“妾忘了告知公子,就算无嫁娶之事,与妾走得近的未婚男子,也难免受累。尤其是提过亲的。” 虞衍:“……” 我知道此时已是不必再多言,笑容可掬:“故而天色不早,虞公子还是快快回府才是。 虞衍没有久留,起身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颇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我仍旧一脸和气地送他,待得打开门,倏而发现小莺站在门口。 她向虞衍行了礼,又看向我,一脸做贼心虚之态。 “方才偷听之事,不可传出去?”送走虞衍之后,我问道。 “那有什么好听……”小莺嗫嚅着,过了会,瞅着我,小心问道,“夫人那恶谶这般要紧……只有未婚男子走得近的了才会受累么?” 我看她一眼,阴恻恻一笑。 “那可说不定。”我说,“若遇到嘴碎爱管闲事的女子,这恶谶也会显灵。” 小莺缩了缩,忙噤声,不再言语。 我总有料中坏事的本事。虽然虞衍口口声声说不会连累我,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第二日,万安馆照例早早开了门迎客。没多久,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了万安馆门口。不过来的人却不是什么宾客,而是虞衍的长姊虞琇。 她二三十岁的年纪,丈夫陆桧是陆融的侄子,近来新升任了扬州州府的治中,正是春风得意。 如所有养尊处优的贵眷们一样,虞琇穿戴华贵,走进门来的时候,盛气夺人,来往之人都不禁驻足观看。 不过这位贵眷显然今日没有什么好心情,打量着四周,用一把蜀锦便面遮着口鼻,仿佛纡尊降贵至此,极不情愿。 我上前见礼时,是她身旁的仆妇接的话。 “你便是这万安馆的主人倪氏?”那仆妇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答道:“正是。” 仆妇道:“我家夫人要与你说些话。”说着,她看虞琇一眼,似在询问。虞琇微微颔首,仆妇继续对我道,“这馆中可有雅致些的去处?我家夫人要坐上一坐。” 我心中冷笑,不慌不忙地说:“楼上有雅间,夫人要说话,可往楼上去。”说罢,我吩咐一脸狐疑的小莺去备茶水和吃食,又朝阿香看了一眼,而后,亲自引虞琇主仆往楼上而去。 仍是昨夜虞衍待的那处雅间里,虞琇四下里打量一眼,毫不客气地在上首坐下。小莺立在一旁,有些神色不定。我示意她不必伺候,让她下去,然后亲自给虞琇斟上茶水。 虞琇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碰也不碰,只打量着我。 “你叫倪兰?”她终于开口道,声音尖细。 我答道:“正是,妾闺名倪兰。” 虞琇倚着凭几,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轻哼一声:“果然生了一副狐媚相。” 135、前夫(上)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的最后一段和标题都修改了,请先移步去上章__ 这段鹅卡得有点厉害,之前为了省事,选了一条简便的思路,但写出来觉得并没有原来设计的好,所以还是重新修整一遍。上章前夫还没出来,所以标题也一起改了。 请小可爱们不要砸我!把我砸废了,谁来把糖写下去对不对!tt 我讶然。 说实话,这话我其实听了挺受用。不过看她那一脸鄙夷的样子,我万万说不出道谢的话。 “夫人说要与妾说话,不知何事?”我问。 虞琇则似乎什么也没听到,把玩着她的便面。旁边的仆妇则开口道:“昨夜里,我家二公子可是到了这馆中?” “正是。”我说。 “来做甚?” 我看着那仆妇,笑了笑:“不知夫人问此事做甚?” 仆妇依旧拉着脸:“你只管答来便是。” 我耐着性子,道:“前番妾这馆中与虞公子手下的漕商有些生意往来,虞公子乃是来过问。” “就是为此?”仆妇问。 我说:“是不是,二位去问虞公子不就知晓了?” “撒谎。”这时,虞琇冷冷地打断,“昨夜文长来此,分明是因为他前些时候去了浔阳,拆穿了你的身份。” 我心想这虞琇果然是有备而来,想来今日是不能轻松了结了。 “拆穿说不上,昨夜虞公子确曾问及妾家事,妾皆一一解释。”我说。 虞琇冷笑,片刻,看了看仆妇。 仆妇语气严厉:“倪氏,你莫猖狂,你那些事,我家夫人都查清了。” 这说话的气派,比长公主还威风。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知夫人查清了什么?”我不慌不忙。 “自是你那底细。”仆妇道,“去年浔阳重编户籍,夫人派人前往查审,鳏寡之户中,并无倪姓。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我有些诧异,心想这虞琇倒不是个傻子,她的丈夫在州府当官,果然比别处有能耐多了。不过我并不怕这样查,因为我当年去做籍书的时候,将我的名字记在了一户倪姓人家的下面。重编户籍本就是浩瀚繁杂之事,疏漏百出乃不鲜见,府吏不会去一人一人核对有无,一些外嫁或者外出多年的人也时常照管不到。我那籍书上切切实实地落着官府的印,货真价实。就算真有浔阳县府的人在跟前,他们也不能否认。因此,只要我抵死不认,最多也只能算是当时给我写籍书的人弄错了。 “竟有这般事?”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妾确实是那浔阳人。” 仆妇道:“夫人问的可不是你出身何处,你倒说说,你那夫家在何州何郡?” 我说:“阿媪问这么许多,莫非是要替官府做事?” “你不说?”仆妇冷笑一声,“你不说便是心虚。倪氏,你并非寡妇,夫家仍在。你到这海盐县里,乃是另有隐情。” 我很是诧异。想来虞琇和这仆妇也是枕边小书看了不少,竟能拓展出这般思路。 “罢了。”许是看我一时没有说话,虞琇缓缓道,将仆妇的话打断。 “倪氏,”她正色道,“你这事,无论有何苦衷皆属作奸犯科,一旦官府知晓,乃是坐牢的大罪。”说着,她语声放缓,“不过我今日来此,亦不是为了为难于你。只要你答应我另一事,此事便你知我知,不出此门,如何?” 我问:“不知夫人要妾答应何事?” 虞琇道:“我那二弟年纪尚轻,许多事不过凭着一时兴趣,实教家中头疼。我听说他曾派媒人到这万安馆来登门说亲,简直胡闹。倪氏,你只要答应我不再与文长来往,你便仍可在这海盐县安然无事,继续开你的客舍。” 原来如此。 我心里好气又好笑。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为了吓唬我一顿。虞琇不愧是生意人家出来的,无本买卖做起来倒是顺手。我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则躲。不过事已至此,她亲自上门来又是羞辱又是威胁,已经算是撕破了脸面,我若不如她所愿做个狐媚妖妇,岂不是亏了? 我看着虞琇,抿唇一笑。 “夫人所言句句在理,”我说,“不过妾也有些话,要与夫人说。” “甚话?” 我没回答,却瞅了瞅那仆妇。 仆妇愣住。 “你且退下。”虞琇犹豫了一下,对她说。 仆妇只得应下,看我一眼,走了出去。 待得门关上,虞琇道:“现在可说了。” 我说:“妾亦明理之人,方才夫人所说的利害,妾亦是知晓。” 正当虞琇露出得色,我继续道:“夫人亲自登门,妾岂敢不愿。虞公为虞公子议的婚事,妾也听说了,陆氏那般良配,错过确实可惜。只是妾近来这馆中着实艰难,欠下十金巨债。夫人若可为妾解难,妾不但与虞公子一刀了断,还可教虞公子答应婚事,绝无反悔。” 虞琇:“……” 她是个久居深闺的妇人,想来不曾被什么人勒索过,终究沉不住气。 “你这个……不要脸的妖妇!”她气愤又震惊,脸色发白。 我不以为然,眨眨眼:“夫人不愿?” “痴心妄想!”虞琇断然道。 “可虞公子非妾不娶,如何是好?”我眨眨眼,“虞公子的脾性,夫人不是不知。就算夫人将妾送了官,虞公子一旦知道真相,迁怒夫人,只怕那婚事便再不得提。虞公子待妾情深义重,曾与妾指天立誓,若有变心,天打雷劈。这海盐县城中,亦只有妾能说动虞公子。” 虞琇冷哼:“你以为我会信?” “哦?”我不紧不慢道,“夫人若不信,今日来万安馆做甚?” 虞琇:“……” 她的神色并无变化,不过她那紧攥着便面把柄的手指则暴露了她的心绪。 这城中的事,没有什么瞒得过万安馆的茶客。 虞氏和陆氏的婚事,是虞琇保的媒。在陆氏那样的高门面前,虞氏并非什么排的上号的门第,虞琇当年能嫁给陆氏,乃是虞善费了好大的劲才促成的。此番也一样,陆氏能看上虞氏,除了陆融想把手伸到这边之外,还多亏了虞琇大力促成。如今两边皆对此寄予厚望,一旦婚事告吹,虞琇不仅脸面丢大,还会被夫家那边埋怨,对于一个一心想增光添彩的人来说,好事变坏事,无异于杀人放火。 所以,她就算再看不上,如今也急着亲自登门来见我。 “你不怕我将这话告诉文长?”她低低道,似乎咬着牙。 我说:“夫人可但说无妨。不过夫人须知晓,就算妾嫁不成虞公子,他亦不会去娶陆氏。夫人此举,乃是断了后路。” 虞琇盯着我,没再开口。 正当无话,这时,门忽而打开,虞衍匆匆走了进来:“倪夫人!” 看到他,我心底松了一口气。 昨夜虞衍离开之后,我曾告诉阿香,往后若有虞氏的人上门找麻烦,她便去把虞衍找来。阿香干过一次这样的事之后,果然熟稔,虞衍来得很是时候。 不过他来了,这消遣便结束了。 “虞公子。”我起身,仪态万方地一礼。 虞衍随即看向虞琇,神色不定。 “长姊来此做甚?”他问。 虞琇瞥了瞥我,我神色自若。 “自是听闻这馆中的茶好,过路时顺道来品一品。”虞琇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却看着他,“文长又来此做甚?” 虞衍看我一眼,语气平缓下来:“自也是来尝一尝新茶。” 我微笑,正当要吩咐小莺再去烹茶,却发现她不在门外。 没多久,只听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看去,却是小莺。 “夫人。”她喘着气,结结巴巴,却不似是被众人的阵仗吓到,神色有些激动,指了指外面,“县长……县长来了。” 众人闻言皆讶。 “县长?”我问。 小莺点点头,红着脸,目光盈盈地瞅着我:“他还带了个男子来,要……要见夫人。” 我甚是不解,片刻,朝门外走去。 才下了楼,果然,县长柏隆正进门来。看到我,他露出喜色,急忙上前来向我一礼:“夫人!在下就任月余,却不知夫人在此,乞夫人恕罪!” 我:“……” 包括虞氏姊弟在内,所有人皆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柏隆仍旧神色激动,长叹一声:“夫人听在下一劝,夫妻一场,磕磕碰碰乃是常有之事。恩公对夫人情深义重,夫人却一去三年,教恩公好生寻找。今在下得知夫人在此,特将恩公也接了来,与夫人团聚!” “恩公?”虞衍首先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看我,“县长所言的恩公是……” 我没有再理会那些聒噪的说话声,也不需要再听别人解释。因为,我已经看到了门前的另一个人。 心中倏而像被什么一下牵起。 融融的日光之中,那颀长的身影伫立着,衣袂带着微风,似幻似真。 而那双眸,虽看不清情绪,却熟悉依旧,夺人心魄。 我肖想过无数次,某一日,如果我重新遇到公子,那是如何场面。 当然,我自信只要我不现身,没有人可以发现我的踪迹,故而想象得最多的,乃是我去找他。但我没想到,他竟会找上门来。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公子。 世间的一切仿佛霎时间消失了去,占据我心神的,只剩下眼前的那个身影。 我看着他朝我走来,说不出话,不敢相信,又惊又疑,只觉所有思绪都成了一团乱麻,而随着他近前,那模样愈发真切,心却跳得飞快。 他仍然是从前的模样。俊美的面容,如最上好的美玉一般无瑕,令人见之惊叹倾心。 但似乎又有什么变了。 或许是他的身形变得更高,又或许是那眉眼间神气,清澄依旧,却似乎多了些沉着。 直到他站在了我的面前,那让我朝思暮想的面容触手可及。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深沉而黝黑的双眸中,似有亮光微动。 “我寻了你许久。”他说。 那声音很轻,低沉而久违。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他,只觉有什么触在心头上,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足下何人?”这时,虞衍的声音忽而传来。 转头看去,只见他盯着公子,又看看我,神色疑惑不定。 公子转头,瞥了瞥他,不紧不慢道:“在下谯郡周元初,乃倪氏丈夫。不知足下又是何人?” 我:“……” 周围又是一阵寂静。 虞衍等人皆一脸震惊。 周元初……丈夫……我只觉一股热气突然冲上脑门,几乎要把脸颊都烫掉。 再看公子,只见那脸上镇定自若,全无羞赧之色。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士别了三年……心中默念,公子果然出师了,可真敢说…… “可……”这时,阿香结结巴巴地说,“可我家夫人是寡妇……” 公子看着她,弯唇一笑。 阿香倏而打住,脸涨红起来,像熟透的果子。 “倪夫人并非寡妇。”柏隆干笑一声,道,“误会,都是误会。” “在下惭愧,当年年少不更事,以致吾妻出走。”公子道,“在下追悔不已,苦寻许久,若非故人提点,几乎不知此处。” 说罢,他看着我,目光深深:“我说过让你等我,莫再恼了。” 136、前夫(下) 我:“……” 脸上的热气已经透出了耳根,周身轻飘飘地,仿佛在云端。 公子果然变了。 要是在三年前,他听到有人说出这样肉麻的话,一定会露出嫌恶的表情。 可现在,他注视着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面上不但全然毫无异色,反而看上去真心实意发自肺腑。我想,如果我是中了什么人的迷药以致深陷幻象,那么麻烦他再多加些,别让我醒过来。 “夫人,这……这是真的?”小莺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道。 我回神,这才发现众人都在看着我。 再看公子,他仍是那副正色之态,双眸注视着我,大概只有我能察觉到其中的意味深长。 出师了……我心底又感叹一遍,没想到如今竟轮到了公子胡诌我来圆场。 我叹口气,幽幽道:“我本想这海盐足够偏僻,不想终还是瞒不住。” 众人皆睁大了眼睛。 小莺红着脸,看看公子,又看看我:“可夫人,你那夫君不是得了痨病……” 话没说完,她的嘴巴被阿香捂住。 “莫胡说,夫人这般,想来必是有隐情。”她讨好地笑道。 我颔首,羞涩道:“正如县长方才所言。我与他本是夫妻,三年前因事分离。我气恼之下,不欲再回夫家,便谎称寡妇到了此地。”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一时皆无言语。 “原来如此。”这时,虞琇忽而开口。只见她笑容可掬,与先前的模样似乎变了个人,向柏隆道,“县长助倪夫人与丈夫团聚,行善积德,乃是大好的喜事。” 柏隆笑道:“周公子对在下恩重如山,无周公子,便无在下今日,自当全力以报。” 虞琇目光动了动,又向公子道:“妾等方才不识因由,却是失礼了。” 公子淡淡一笑:“在下寻妻心切,冒昧打扰了诸位。” 我虽知道虞琇这变脸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听着公子这话,我那老脸不由地又烫了一下。 “周公子千里而来,必是劳累,想来也有许多话要与倪夫人相叙。”虞琇柔声道,看看虞衍,“我等还是莫打扰才好。”说罢,她向公子一礼,“今日幸会周公子,妾等告辞。” 公子颔首,还礼:“夫人慢行。” 虞琇笑盈盈地抬头,又看向虞衍,轻咳一声。 虞衍仍神色不定,没有理会公子,却看向我。 “夫人若有事,遣人知会我便是。”他对我道。 我:“……” 几乎下意识地,我瞥了一眼公子。只见他睨着虞衍,目光冷淡。 “多谢虞公子。”我忙打发道,“虞公子请回吧。” 虞衍又看了公子一眼,未几,随着虞琇离去。 “公子,”那姊弟二人才走出门,柏隆满面讨好之色,向公子道,“下官今日在府中略备薄宴,还请公子……” “不必烦扰。”公子对柏隆道,“我日后在此处宿下,县长自便。” 柏隆唯唯连声,没有多言,又笑眯眯地看看我,施下一礼,告辞而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中的疑惑已是堆积如山,正迫不及待地想向公子问个明白,却忽而见万安馆仆婢们都围在旁边盯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盯着公子。无论男女,脸上都挂着傻笑,眼睛发光。 阿香一个嫁人多年的妇人,平日里开口便是大嗓门,荤素不忌,如今在公子面前如少女般满面羞涩。连老钱那样比别人沉稳些的人,打量着公子的时候也目不转睛,一脸惊叹。 公子却神色自若,看向我:“你平日住在何处?可引我去看一看。” 我强自镇定着,让老钱他们在前堂照料生意,说罢,领着公子往堂后走去。 我住的院子离前堂不算远,转过两段回廊,穿过一处小花园,便到了院子里。 进了院门之后,公子四处打量着,似乎对周遭颇有兴趣。 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面对生人时的正色,闲适而淡然。我看着,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桓府的院子。 “这三年,你就住在了此处?”公子忽而问。 “不是。”我说,“我在此处住了两年。” “前面呢?” “四处游荡。”我说,片刻,补充道,“我那时与公子说过,我想四处走走。” 公子注视着我,片刻,唇角微微弯起。 我没多言,打开屋子的门,公子跟着我入内。 他看了看屋内的陈设,片刻,转向我。 此处只有我和他二人,相隔咫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你可是有许多话想问?”公子低低开口。 “嗯。”我说。 “问吧。” 我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的确有许多话想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怎么来的?与那柏隆是什么关系?他如今已经是朝中众臣,用什么由头离开了雒阳?长公主他们知不知道他的行踪……但看着公子,我发现我的思绪全然不在这些上面。 现下恰是晨间阳光最明媚之时,室中的光照亮堂,我能看清公子面上的细处。他虽然看上去精神奕奕,眼底却有些泛红的血丝。他每逢着急做什么事,或者歇息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 别人看不出来,总称赞他天生雄才,而我却是知道,他不过是喜欢硬撑。 心底不禁一阵隐疼,我问:“公子累么?” 公子目光一动,似乎有些诧异,倏而忍俊不禁,唇边的笑意更深。 他轻叹口气,忽然上前。 我被他的双臂拥起,落入了眼前宽厚的怀抱。 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箍着,不许我挣扎。他的手抚着我的头发,颈窝贴着我的面颊,身上的味道温暖而熟悉,登时充溢了我的呼吸之间。 “霓生。”正当热气再度冲上脑门,茫然无措,只听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和那胸膛里振响,似压着什么,“我……我一路来总担心你察觉了动静,又闻风躲了起来……幸好你不曾。” 我愣了愣,一股酸意倏而涌起,却又啼笑皆非。 这的确是个大疏漏。若是别人,我一定为自己竟然大意不察而恼羞成怒。可换成公子,我疑惑的同时,却只感到庆幸。 心底深吸口气,我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我方才想问的那许多话,不过是担心我的行踪暴露。可三年来,我虽然东躲西藏,心中朝思暮想的不就是这般时刻?管他什么长公主什么秦王什么皇帝,他们要是发现了,我再躲就是了…… 我伸出手,也轻轻环住公子的腰背。 “是啊。”我微笑轻叹,“幸好不曾。” 公子似更加激动,忽而将我松开,盯着我。 “你想我么?”他问,目光灼灼。 “想。”我说。 他追问:“真的?” “真的。” 公子抿唇笑了起来,泛红的眼眶中,双眸熠熠生辉,灿若星辰。 “我就知道。”他兴奋而骄傲,片刻,又将我的头按回去,抱得更紧。 公子没有将他来海盐的前后之事瞒着我。待我与他在榻上坐下来的时候,他一五一十地与我说清了原委。 先前见到他的时候,我曾仔细地回想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漏了马脚。最先想到的,当然是桓瓖。因为近来我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是个熟人,若说谁能认出来来,也只有他。但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小心翼翼,不但不曾与他碰面,还特地去绿水庵躲了起来,他究竟有何神通察觉我在此?而察觉了之后,竟不来找我就离开,这实在不像是桓瓖的作为。 如我所料,公子正是从桓瓖那里得知了我的行踪,但并非桓瓖告诉他,而是他自己察觉的。 “子泉起初亦是有疑,因为侯钜案过于顺遂。但不久之后,此案审出了侯钜与当地一伙江洋匪盗因分赃不均反目之事。那些匪盗亦擅长下药纵火,众人皆推断这是那伙匪盗为了报复侯钜下的手,子泉亦以为如此,便未再追查下去。”公子道,“他回京之后,我闻得此事,便去向他询问,听他说了前后之事,我才有所察觉。” 我有些不服气。那匪盗之事,自然也是我潜入县府中偷刀的时候,故意留下蛛丝马迹所致,为的就是误导桓瓖往别处去想。如此万无一失,公子只凭桓瓖说说经过便窥出了端倪么? “公子如何察觉?”我忍不住问道。 “巧合过多。”公子道,“你说过,一旦事情巧到了想睡就来枕头一般,便必是有鬼。” 我不以为然:“自然有鬼,子泉公子他们不是查到了那些匪盗?” “这不过是引我起疑之事,最要紧的便是那火。”公子道:“那时正值春季,便是着火,也断然不会迅猛而起。我特地去看了提审卷宗,人犯皆供称那日的两处大火皆突然而起,数十人扑而不灭。这般奇事,我只在慎思宫看到过。” 我明白过来。我那纵火的本事,只有公子亲眼看到过。而那时,桓瓖看到的不过只是烧起之后的大火,所以桓瓖就算有疑,也不会想到那是我的手笔。 心中长叹。 我向来知道公子有些举一反三的本事,却不想有朝一日,我竟是被他反制一着。幸好公子不是我的什么死对头,不然我大约会死得冤枉。 “那柏隆呢?”我问,“公子与他有何瓜葛?” 公子道:“他是吴郡人,我前番出征之时,他是一个管粮草的司马。我见他做事甚机灵,便将他升至帐下。有一次敌军夜袭,他险些丧命,亦是被我所救。” 我听着,心里鄙夷,那般壮实的人,竟要公子来救,废物…… 公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 “他做事甚为精细,且因得此事,对我颇有忠心,回到雒阳后,我便将他留用。”他说,“那时,我对此处起疑,又正逢朝中要往海盐委任县长,我便将柏隆举荐了来。” 一个朝廷官署里的小吏,油水的确比不上海盐县长这样的肥缺。我想起柏隆那笑呵呵的脸,仍有些不放心:“公子怎知此人可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公子一脸正色,片刻,补充,“他家人都在雒阳。” 我:“……” 有理。我心服口服。 137、定情(上) “可公子在雒阳必是事务缠身,怎可来此处?”我又问。 公子道:“会稽王薨了,朝中要派使节吊丧,我自请前往。” “会稽王?”我想了想,记起来。前些日子,我的确听万安馆的客人提过,说会稽王病死了。 这个会稽王,是皇帝的叔叔,在一众诸侯王之中,虽然不算最富庶,养兵却是最多。从先帝时起,此人就颇让朝廷头疼,而当年庞后为了拉拢宗室,大开宗室参政之门,会稽王亦入朝为重臣。皇帝为了收拾庞后留下的烂摊子,想来费了许多心思,年初的时候,会稽王向朝廷告病,返回了会稽郡。 对于他去世的事,想来皇帝乃是暗喜,但作为自己的亲叔叔,又不能不有所表示,于是也派身为重臣的使者去会稽郡吊唁,做做样子。 我疑惑道:“公子既是使者,当有随从,公子的随从呢?” “都在钱唐。”公子道,“前日回到钱唐,我让他们等候在驿馆中,而后登上柏隆的船,自往海盐而来。”他说罢,看着我,补充道,“霓生,此事我早已安排周全,别人不会知晓。” 我知道他说的别人是谁,不禁苦笑,却又很是宽慰。 他到底对我也是深知,我心中担忧的事,不必我开口问,他就说了出来。 三年,我每每听到公子的消息,总觉得他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而此刻,我明白,他仍然是我曾朝夕相伴过的那个人,在我面前,他什么也不曾变。 我看着公子,只觉心头酥酥软软,好像塞了饧糖。 公子也看着我,脸上落着窗台上照来的天光,温暖而柔和。 “你笑甚?”片刻,他说。 我面上一热,忙将唇角抿起,却仍瞅着公子,不答反问,“公子看着我做甚?” 公子唇角弯了弯,低低道:“我就想这么看着你。” 我怔了怔,忽而觉得那好不容易被我压下去的心跳又蹦将出来,热气漫上了耳根。 “霓生,”公子忽而动了动,朝我靠近些,“我……” 他话未说完,门外忽而传来小莺的声音:“夫人。” 我和公子皆是一愣。 我忙应一声,未几,小莺走了进来,手中用盘子端着茶。 “夫人。”小莺有些害臊,将眼角瞥着公子,道,“阿香说……嗯,让我给主公和夫人奉茶来。” 主公……我听到这话,窘了一下。 公子却毫无异色,甚是随和地从盘中将茶接过,看了看小莺:“你叫小莺?” 小莺忙道:“奴婢正是。” “你跟着夫人多久了?”公子道。 “禀主公,”小莺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奴婢跟着夫人两年了。” 公子颔首,微笑:“多亏了你照顾,辛苦了。” 小莺双颊绯红,用激动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此乃奴婢本分……”说罢,她快速地行了个礼,匆匆出去。 我看着她逃离的背影,啼笑皆非,却毫不意外。任何第一次与公子说话的人,多少总会有些失态,我早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我的心思仍停留在小莺叫的那声“主公”上面,心想,好像这样也不错…… “你如今你也有侍婢了。”这时,公子道。 我回头,说:“我要扮倪氏,总须撑点场面。” 他笑了笑,就着杯子喝一口茶,忽而皱起眉头。 “这煮的是甚?”他露出嫌弃之色,“你不曾教她烹茶么?” “教了。”我说。 “那还煮成这般。” 我忍俊不禁。在这些日常之事上,公子还是那孩子气的模样,一点不合心意便嫌弃。 “公子,”我说,“烹茶这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得好。且海盐这般小地方,不似雒阳那般讲究,有人能代劳便是了,别的我并不计较许多。” 公子看着我,片刻,忽而道:“霓生,你从前在我身边,甚辛苦是么?” 我讶然,问:“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不过是离了你之后,我才发觉事事做起来皆不简单。” 我听着,只觉话中有话,正想再问,公子却道:“霓生,你回我身边来,好么?” 说实话,他说出这句话,我并不觉得奇怪。公子出现在万安馆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有这般预感。 那目光满是企盼,正似当年我离开雒阳前最后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说他要跟我走。 “霓生……”公子似考虑着措辞,喉结动了动,少顷,注视着我,目光不定,却灼灼生辉,“我从前便想告诉你,我不想娶公主,乃是因我只想与你共度此生。” 我愣住,呆呆地望着公子。 全无预兆的,无论是心跳还是血气,皆瞬间如沸起的水,翻跃起来。 公子全无闪躲之意,直直地与我对视。 天光下,他的脸上泛着我从所未见的晕红,连耳朵也透着血色。 “霓生,”他似乎怕我不信,忙道,“我早已搬离了桓府,无人可动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你可去做你喜欢的事,自由自在,亦不必再东躲西藏。”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猝不及防,心中却好似灌满了糖。 许久以来的思念和梦境,似乎在这短短的一瞬都有了着落。而所有的辛苦,都已经烟消云散。而经历辛苦时,我心中真正牵挂的人,如今正坐在我面前,用世间最美好的言语告诉我,他也一样心中有我。 我觉得我此时的脸上,大约只有心满意足的傻笑。可此时,眼底却骤然地升起一股雾气,我忙眨了眨眼睛,不让它跑出来。 “霓生?”大约是看我不说话,公子有些着急,手上紧了紧。 我张了张口,只觉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是自己:“我……我知晓。” 公子目光定住。 我忍着面上的烧灼,小声道:“我也只想与公子共度此生。” 那双眸中的期待之色登时化为热切的惊喜,似乎能将人熔化。下一瞬,我和公子之前的那张小案倏而被推开,公子拉过我的手,一把将我揽入了怀中。 “霓生,霓生……”他紧紧抱着我,却又似小心翼翼,用嘴唇亲吻我的发际。 我在他的怀中闭了闭眼睛,片刻,却将他推开。 公子露出讶色。 “公子,”我咬了咬唇,道,“可我不会回雒阳,也不可与公子成婚。” 公子面色微变,盯着我:“为何?” 我说:“公子可还记得王璪?” 公子看着我,目光一动。 我知道他记得。 王璪,字季宝,出身琅琊王氏,算是桓瓖的表叔。在大约十几年前,公子刚刚成名的时候,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士的人,就是王璪。 那时,他跟公子一样,无论才情相貌,皆为人称赞。仕途亦平坦顺遂,年纪轻轻,已经做上了五品的官位。当然,他不似公子一般命运多舛,背个二十五才能成婚的恶谶,以致孤身至今。王璪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娶妇,乃是个名门闺秀。但这位妻子在成婚数年之后就离世了,没有留下儿女。先帝对王璪很是喜欢,曾想将他召为驸马,但王璪口称得病,将皇家的面子推了。没多久,却传来了他与府中一个侍婢好上了的消息。本来贵胄子弟被传出这样的事也没什么,有两三个妾侍乃是人之常情。但王璪却与别人不一样,不但将那侍婢放奴抬籍,还要将她娶为妻室。 这事轰动一时,但却并无善终。不仅王璪的父母激烈反对,其他族人亦不同意。王璪没有屈服,据理力争,最终还是将那女子娶进了门。为此,王璪付出了极多。首先,王璪的父母和其他族人皆引以为耻,与王璪断了往来。其次,是声名,王璪为世人所议论,为许多士人所不齿,各种聚宴不再邀他,那名士的雅号也不复。再次,则是他的仕途。因得此举,王璪得罪了先帝,没多久就被革了职,此后再不曾入朝。王璪登时失去了一切,而他的妻子也因此郁郁寡欢,没过几年,便生病离世,香消玉殒。王璪从此心灰意冷,不再留在雒阳,到钟南山中隐居去了。 “公子,”我说,“我若与公子成亲,公子便会像王璪一般,触怒许多人。公子如今的一切,亦会似王璪一般为世俗所夺。此乃其一。其二,我当年,就算不曾惹下许多事端,也会离开雒阳。公子,我祖父一向希望我在田庄中安度一生。虽我如今不可回淮南,但我既然从雒阳出来,便不愿再回头。就算有公子在,当年的那些找我麻烦的人也仍然不会放过我。”说着,我看着他,“公子也知晓这般道理,故而公子一路来此皆极力隐藏行踪,不敢给我惹祸,对么?” 公子的目光仍炙热,但已经变得冷静。 “不假。”少顷,他却莞尔,“霓生,我并不想让你回雒阳。” 我诧异不已。 “霓生,”公子叹口气,“你离去之后,我虽努力加官进爵,却愈发明白你当年说的与我不同路是何意。”他注视着我,“只要我仍是那雒阳名门的桓皙,便永远不会与你同路,且官爵越高,便越走不到一处,对么?” 心中倏而像被什么塞了一下,我没有答话。 公子没有放开我的手,继续道:“我得知你的下落之后便已经想好,只要你愿意,我便将官爵都辞了。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我听着这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我有些结巴,“可公子的志向……” “如今朝中局势平稳,圣上虽时日不多,但太子宽仁,代理国政并无不妥,想来就算山陵崩,亦不会有大乱。”公子的神色意味深长,“霓生,无论有无我在,他们都会继续争斗下去,与我无妨。” 138、定情(下) 公子的掌心温热,似乎怕我不答应或者一下走开,紧紧地将我的手裹在其中。 就像三年前。 “此事,三年前公子就与我说过了。”我说。 “嗯。”公子道,“我那时又信你胡诌了一回,此后再不会了。” 我无奈而笑。 公子说得没错。我和他之间,所谓的可选之路,本来就没有。他走得越高,我们二人离得就越远。何况我现在还是一个不可为人所知的人。当年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将他安抚下来。 公子不是愚钝之人,不会总被我糊弄着。如今再见面,他已经明白了过来。 “公子。”我叹口气,道,“公子怕我从此又躲起来不见公子,是么?” 公子愣了愣。 “我虽身在海盐,朝中之事却知晓一二。如今虽看着一切顺遂,却已是危如累卵。”我说,“否则,子泉公子与司盐校尉怎会来吴郡整治盐政?国库连年空耗,基业已是千疮百孔。若我未料错,圣上此番派公子去会稽郡,并非只是为了吊唁,亦是为了试探。朝廷疲敝,而各地诸侯富可敌国,虽先帝以来仿效前朝行推恩之制,却软弱无效。朝廷若想自救,唯有强行削藩。会稽王乃是诸侯之中最强之一,如今会稽王去世,乃是最好的时机。想来公子虽去吊唁,但并未带去朝廷封王世子为新王的诏令,可对?” 公子眉间的讶色终于沉凝下来。 他没有否认,唇边再度牵起一丝苦笑。 “我还是小看了你。”他说罢,却神色认真,“霓生,可我方才所言皆发自肺腑。只要你愿意,这些我皆可不去理会。” 我摇头:“就算公子不理会,他们便会放过公子么?别人不说,便说长公主与主公。他们虽允许公子离开桓府,但公子要出走,他们绝不会愿意,就算上天入地,他们也会将公子找出来。此乃其一。其二,公子就算随我离开,有朝一日天下倾覆,公子可会坐视?” 公子目光一紧,正要说话,我道:“公子且听我说完。” 我抽出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公子与我既心意明了,今后我便不会再躲着公子。公子熟读兵法,知晓攻防之道。凡守城者,上策乃主动出击,破敌于城外;下策才是守城,顽抗消耗,看谁撑到最后。而一旦弃城,则为溃败,连对策都算不上,唯任人宰割罢了。你我之事亦然。公子若随我一道出走,说好听些是出世隐逸,说得不好听,则恰如溃兵弃城。你我未做错一事,余生却要似做贼般避人目光,连名姓也不敢提起,这般活法,非公子之道,亦非我道。” 公子看着我,神色起了些变化。 “可你先前也在躲避。”他说。 “我先前虽躲避,但一直在寻机重拾身份。”我说,“假以时日,我仍会顶着云霓生的名姓,光明正大地回到田庄中。” 公子问:“如何重拾?” 这个问题问得甚好,轮到我苦笑:“现下我仍无主意。”停了停,我补充道,“但有了时机,我就会回去。” 公子没有问下去,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会帮你。”过了会,他说。 我诧异:“如何帮?” 公子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声音低缓:“你只须等着。”说罢,却转而道,“买下你祖父田庄的那个云兰,便是你么?” 我:“……”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将此事点破,不禁哂然。 不过这虽然是我的秘密,但既然公子猜到了,我也不打算再骗他:“公子怎知晓?” “倪兰,云兰,又都是寡妇。”公子道,“我打听到你这名姓之后,便即刻想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心想,太图省事也是不好,日后再要编个什么身份,须得防着遇到公子这样看似正人君子,其实一肚子鬼精的…… “这般说起来,那时在钟离县,你前面刚去诓了县府,转头便去诓我么?”公子的神色似在回忆,不紧不慢道。 我有些汗颜,忙反驳道:“我可不曾诓公子,那时我也不知公子会去,不过巧遇罢了。”说着,我讨好地赔笑,“且公子也不亏,若非我在,公子也吃不到那许多淮南名产。” “哦?”公子看我一眼,“我那时剥的蟹,不是几乎都入了你的腹中?” 我:“……” 我须得承认此事是我心虚,被公子一拿一个准,全无反驳余地。正感叹着昨日因今日果,公子看着我,却露出笑意。 他的手上微微使劲,未几,再度将我拉到他的怀里,双臂环起。 他不像方才那般用力,甚为温和,有些小心翼翼。 当我那再度烧热的脸靠在他的肩上,忽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仿佛腾空已久的双足终于踩到了地上,心不再惶然不安。 “霓生,我仍在此处留多些时日,好么?”公子轻声问道。 我笑笑,将手反抱着他:“好。” 公子的来到,除了教我惊喜之外,也着实让我忙了一通。 首先,他除了不带随从,也没有带任何行囊,从踏入万安馆之时起便是两手空空。 “我唯恐你听到风声又要跑,到了钱唐之后便即刻登船而来。”公子一脸无辜,“走得急,无许多功夫拾掇行囊。” 我无语。 如今他既然要暂且住下,便须得要给他找些换洗的衣裳。然而我一个女子,一无丈夫二无奸夫,自然不会备有男子的衣物,而老钱他们那些人的衣裳简朴粗陋,就算公子不介意,我也不会拿来给他穿。 “这有何妨。”公子一脸不在乎,“这街上总有成衣铺子,我随你去挑些,顺便结识结识街坊。” 我好气又好笑。那些街坊只怕如今已经听到了关于公子的言语,正往这边翘首打听,公子若跟着我出去走一遭,只怕这小城没多久便会轰动起来。 我不打算这样,公子的长相实在太引人注目,而这海盐县城里多的是四面八方的客商,就算没人认得他,也难保会被什么人记住,日后认出来。我既然还要继续隐姓埋名待下去,便不可去招惹这般风险。 不过幸好我对公子足够了解,知道他的身量,如今情势,便只好我自己去买。正要出门的时候,一个县长府中的管事突然登门而来,恭恭敬敬地让人呈上几只衣箱,说这是柏隆让送过来的。 我将衣箱打开,只见里面装着厚薄衣裳及鞋袜,应有尽有且用料上乘。我心想公子说柏隆做事细致,倒是不假。 公子看到那些衣物,并无异色,对我笑笑:“也好,省得你出门了。” 五月的天气,溽热初起。他从钱唐赶来,便是水路便捷也须得一天一夜。我这院子虽不大,但建有浴房,见得衣裳备齐了,我便让仆人去备好温水,让公子洗尘。 公子仍如从前一般,径自入内。 “夫人,”小莺见状,好奇地问,“主公不须人伺候沐浴么?” 我说:“何有此问?” 小莺笑嘻嘻:“我听说那些大家出身的子弟都这样,不仅沐浴,连如厕也少不得仆人。” 我讶然:“你怎知他是大家子弟?” “他们都这么说。”小莺说着,忽而发觉说漏了嘴,讪讪地看着我,忙道,“夫人,我等不过自己说说,绝无传谣诋毁之意!” 我看着她,并不觉意外,却意识到此事既然众人已经知道,藏着掖着终非长久之计。 公子的来到,在万安馆中显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的主人我,如今突然从寡妇变成了有妇之夫,而他们则有了一个主公。 这大约相当于一班朝臣干得好好的,突然换了天子。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对万安馆一众人等再解释解释此事,以正视听。而现下公子不在,正是刚好。 “谁说你们传谣诋毁了。”我和气道,“小莺,你去将老钱和阿香唤来。” 小莺应下,朝前堂而去。没多久,二人都到了我面前。 他们看着我,眉眼间都带着喜气,尤其阿香,瞅着我,眼睛亮闪闪的。 我假装不知,道:“我请你们二人来,乃是为主公之事。你们都是馆中主事之人,各当一方,我与你们说清楚了,别人便也就清楚了,以免乱说乱传。” 二人皆颔首,显然早有预料,听着我说下去。 我说:“我方才在堂上时也说过了,我自称寡妇,乃是迫不得已。至于我当年与主公分开,亦是有一段苦衷。主公不是坏人,从前待我一向甚好……”说着,我叹口气,编下去,“可世间之事,并非你情我愿便可圆满,便是那富贵之家,也总有难言之处……” “夫人若为难,便不必说了。”不待我说完,阿香上前道,神色关切,“我等虽跟着夫人不过两年,可夫人品性如何,我等皆是知晓。过去的事,夫人不说也罢,如今主公既然找来,夫人又愿与他重归于好,乃是好事。” 我等的就是这话,再看老钱,只见他也颔首赞同。 我又叹口气:“此事,你们有这般明白心思,我便也放心了。” 老钱问:“不知夫人日后如何打算?” 我说:“无甚打算,我仍留在这馆中,日后一切照旧。” 二人皆露出讶色。 阿香:“可主公……” 我苦笑:“主公虽来寻我,可家中之事仍未了却,我还不可回去。故而他住上些时日,便也回去了。” 二人更是诧异,老钱正好再问,阿香碰了碰他的手肘,老钱随即不再多言。 我将他们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道:“此事你二人知晓便罢了,别的仆婢帮佣问起,也不必多说,将一切照旧之言告知便是。” 二人皆应下,退了出去。 我留在房中,正要去收拾公子的那些新衣裳,阿香却又走了回来。 “夫人,”她仍是一脸关切,压低声音,“不瞒夫人,外头现在已经起了些风言风语,都在猜测夫人那些过往之事。方才老钱在,我不好问,夫人不若将原委都告知我,外头再有人胡说,我便替夫人澄清。”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这些八卦,却欲言又止,少顷,作出为难之色,摇头:“罢了,不过是家家都有之事,不提也罢。” 阿香目光一动,道:“是夫人那舅姑?” 我叹口气,没有言语。 阿香随即露出了然之色,“哼”一声,道:“我就知晓。夫人这般宽和通达,主公也不似薄情之人。从谯郡千里迢迢来寻夫人,生得又这般好……要说有甚千难万难闹得二人分离,那定然便是舅姑难伺候了。”她说着,愈发义愤填膺,“我看夫人就是性情太软,碰到刻薄的舅姑便要受欺负。夫人莫怕,舅姑么,谁家没有。那裁缝容氏家里的舅姑也厉害得很,乡里出了名的,可你猜如何,容氏嫁进去之后,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看哪日主公不在,我将容氏唤来教夫人几招,保管除了夫人心病!” 我没想到能引出她许多想法,讪讪:“如此,便有劳你了。” 阿香面上重新浮起笑意,正待再说话,一个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看去,却见是公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衣,几乎曳地,在颀长的身形上却丝毫无累赘之感。因得方才沐浴,脖颈和面庞的肌肤残存着水渍,发髻微微有些堕下,却又反添几分慵懒。 我和阿香皆是怔了怔。 “主公回来了,我且告退。”阿香忙起身,面上泛红,笑嘻嘻地看我一眼,又向公子行了个礼,走出门去。 公子将目光从她的背影收回,用巾帕擦拭着脖颈,走过来:“方才可是她在说话?什么心病?” “也没什么,她说对门的一位街坊了心病。”我一边说着,一边欣赏眼前的美色。但过了一会,我对公子那胡乱的擦法实在看不过眼,只得走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巾帕,替他擦拭鬓边的湿发。 公子没有反抗,由着我上下其手,注视着我,唇边扬起笑意。 “霓生,”片刻,他忽而问,“今夜我宿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亲闺女应该是长公主才对,到目前为止,她的主要愿望都实现了,儿子也暂时保住了…… 139、夕阳(上)) 我愣了愣,面上一烫。 抬眼看向公子,只见他看着我,神色自然,双目清澄,仿佛他问出的不过是个极其单纯的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既然他这般思无邪的正经模样,我也不好似个时时惦记着占便宜的女流氓。虽然他前不久已经跟我表明了心意,但该有的矜持还须有。于是,我也摆出仿佛十分单纯的神色,半试探半认真道:“客舍里还有一处院子空着,就在不远,公子若不嫌弃,我让人收拾收拾便可住。” 公子沉吟,摇头:“不必。” 我的心几乎停了一下。 只听公子道:“这客舍之中人来人往,难免眼杂。你既然日后还要在此处隐姓埋名,便不可太引人注目。今日之事,必已引人议论,为免节外生枝,不若让柏隆另寻一个住处,我宿到别处。” 我愣住。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并无玩笑之色。没想到,他真的是在考虑宿在何处的事,且乃是出于大计,为我设身处地所想,心思细密。 我着实有些惭愧。因为他说得着实不错,而这些,本该是由我去想。但我只顾着乱想些不三不四的……心底叹口气,我果然是个女流氓。 让柏隆去寻别的住处,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那样被外人看在眼里,难免又要引起对公子的诸多猜测,且我与柏隆不熟,并不想让他插手我和公子的事。 我想了想,道:“也不必县长出面,我除了这万安馆,还有一个去处,不过屋舍比万安馆粗陋许多。” “哦?”公子道,“那有何妨,是何处?” 我笑笑:“公子可住过海边?” 时值午后,天色还不算晚。与公子商定之后,我即刻准备起来。 要做的事并不多。海边的屋宅那边备有我的衣裳和日常用物,我不必收拾,主要是公子的。我将柏隆送来的衣裳挑了几身,叠好用包袱装了,便算收拾妥当。 转头再回内室里,却见公子已经穿戴好。他不仅将我方才给他挑的一身新衣穿上,腰带玉佩等物什也都佩好了,且衣褶也拉扯得匀称,我转着他看了看,竟没有须得我再动手的地方。 我惊诧不已。要知道在从前,公子要是自己动手,有时连腰带都会系反,没有哪次不是又要我亲手给他摆弄许久。 “公子如今都是自己更衣?”我问。 “嗯。”公子道。 “为何?” 公子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更衣而已,何须假他人之手?” 我:“……” “公子离开桓府之后,身边何人伺候?”我又问。 “青玄。” 我就知道是他。 再看看公子的头发,应该也是他自己梳起来的,不过手艺实在让人难以恭维。 “公子平日也是自己梳头?”我又好奇问道。 “青玄替我梳。”公子说罢,又道,“他能做好这一样已经不错了。” 我忍俊不禁,拉着公子在镜前坐下,将他的头发拆开,给他重新束起。 他的头发仍是从前那样,乌黑而光滑,只是并不细幼,颇有韧性,要想自己梳好并不是太容易。不过当我将它们握在手中,许多往事倏而涌现起来,心中不禁生出些感慨。 虽然与公子分别了三年,但此事我仍然可上手即来。正当我熟稔地将他的头发梳好束起,公子忽而道:“那墙上这般空,怎不挂上些字画?” 我抬眼,只见他说的是不远处的那片白墙。 “原本想挂的,可海盐太小,买不到好看的。”我说。 公子在镜中看着我:“我赠你的那些字呢?裱起来不是正好?” 我说:“不好。” “为何?” “挂在墙上落灰虫蛀的,公子的那些字贵得很,岂非浪费。” 公子:“……” “这么说,你都收起来了?”他似乎颇有兴趣,追问道。 我看着镜子里,他那微微泛着光的双眸,忽而有些不自在。就像自己平日里深藏着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突然被人窥见,从而生出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嗯。”我含糊地答道。 “在何处?” “就在柜中。” “何处柜中?” 我无奈,只得指了指不远处书案旁的那只小柜:“那里。” 公子看去,未几,站起身来走过去。 他将那小柜看了看:“怎还有锁?” 当然是防着小莺或者什么人一时好奇来染指我的禁脔…… “当然要锁起来。”我理直气壮,“这客舍中人来人往,若有识货的贼人来偷窃怎么办?” 公子看着我,唇角弯了弯。 “钥匙在何处?”他温声问道。 这模样是要看定了,我只得将钥匙拿出来,递给他。 公子接过去,将锁打开。 那些手书仍放在锦筒之中,一只一只,整整齐齐地堆在里面。公子看上去颇为兴致盎然,抽出一只,打开来看。 “这不是个废稿?”他看着那张手书,讶道,“那时我觉得不好,不是让你拿去烧了?” 我汗颜。 “公子觉得不好罢了,我觉得甚好。”我从他手上将那张纸取走,重新卷好装回去,“我那时是怕公子改来改去又觉得这稿好,故而留了下来。” 公子没搭话,又抽出另外一只。看着上面的字迹,他想了想,又道:“这不是我好几年前为尚书令陈肇的雅会所写的赋?” 我讪讪:“陈肇不是还未到雅会就倒了么,这赋落款上有名有姓,自然也就作废了。”说罢,我又将那赋拿走,重新装好。 公子再拿起一只锦筒的时候,我瞥一眼,只觉呼吸凝滞了一下。 那是那篇蒹葭。 公子将锦筒打开,待得看到上面的字,目光亦定住。片刻,他看向我。 我只觉耳根烧灼,忙道:“这可不是我偷偷留下的。” 公子双眸深深:“我以为它被母亲的那些人搜走了。” 就算这些手书被搜到了别的地方,我也会拿回来。 我说:“那时公子让我去收拾衣柜,我便去了。看到这诗,便全都收了起来。” 公子微笑,未几,目光又落在了锦筒上。这锦筒因为时常被我拿出来,看上去比别的老旧。那张纸也是,虽然我每次看都小心翼翼,但日久天长,难免有些磨旧的痕迹。 我赧然,唯恐公子发觉我每天都在想着他这样的事,将那手书和锦筒也拿回来,一边重新装好一边说:“天色不早,我等还要到乡间去,须快快动身才是。” 公子看着我,唇角深深弯起:“好。” 我要去海边的事,先前已经吩咐下去。我和公子走到马厩里的时候,阿冉已经将马车备好了。 小莺替我将包袱放到车上,犹豫地问我:“夫人,真的不用我跟着去?” 这是公子决定的。他说我们总会谈些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若将小莺带了去,难免要避讳,乃是不便。我觉得这话甚是有理,便同意了。 我说:“近来馆中忙碌,人手匮乏。我不在之时,你可帮帮阿香他们。” 小莺应一声,未几,她看到公子走过来,红着脸闪到一边。 公子看了看马车,忽而道:“那叫阿冉的仆人也一道去?” 我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诧异不已。 “他要驾车。”我说,“且那处屋舍中没有仆人,若不将阿冉也带上,便连打柴烧火的人也没有了。” “有你和我还不可么?”公子道,“我来驾车便是。” 我:“……” 公子却一脸自信,不等我多说,径自朝阿冉走过去,对他说了两句话。 阿冉愣在当下,看向我,一脸不知所措。 只剩下我和公子,荒郊野地,孤男寡女……我此时的心中已如波浪般翻滚,面上隐隐发烫。 但我仍摆出镇定又无奈的神色,对阿冉道:“阿冉,便如主公的意思,你留下便是。” 阿冉应下,仍看着我和公子,满面狐疑。 待我将周围人都打发了知乎,公子拿起马鞭。看着他坐到车前,我过去,将鞭子从他手中拿过来。 看着公子诧异的脸,我说:“公子不熟道路,且街上最是人多眼杂,公子驾车更是惹人瞩目,还是坐到车里去吧。” 车马辚辚出了万安馆,我挑着较为僻静的道路,绕开人多的地方,出了城。 夕阳已经化作金橘的颜色,堕堕地挂在西边,似乎将要没入群山之中。 在城外的路上走了一段,行人渐渐稀少。往海边方向的路并不热闹,没多久,路上便只剩下车马行走的声音。 “霓生,”公子的声音从车中传出来,“外面人少了么?” “无人了。”我说。 身后的车帏被掀开,公子钻了出来。 我说:“公子出来做甚?” 公子说:“我想与你一起。” 这话听得十分顺耳,我心中不由地甜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好。 马车不宽敞,平日只容车夫坐下的地方,如今要坐两个人,有些拥挤。我和公子只得挨着坐在一起,身侧相贴。 公子全然没有不适之色,坐好之后,自然地将我手中的鞭子接过去,另一手操纵起缰绳来。 我看着他驭车的架势甚为熟稔,快慢有度,平稳顺遂,全然不是三年前他头一次当驭者时的模样。 “公子练过驭车?”我忍不住问道。 “练过几次。”公子淡淡道。 我知道他练的定然不止几次,这般手艺,若没有下些功夫是定然练不出来的。 正当我猜测着,公子忽而放下了鞭子,空出手来,一把揽在我的腰上。 我不禁大窘,热气翻起。 这时,迎面走来一辆马车,看到上面的人投来暧昧的目光,我忙想将公子的手拉下。 “做甚?”公子不满道。 我说:“此处虽是乡间僻野,却可遇到不少人,被看到不好。” “有甚不好?” “自是怕公子惹人注目太多。” “无妨。”公子不以为然,“我连痨病都得过了,还有甚可怕。” 我:“……” 方才是谁说唯恐太引人注目,不肯住在万安馆的…… 再看向他,只见那脸上似染着些许夕阳的红光,温煦灼人,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副标题应该叫霓生的还债之旅…… 140、夕阳(下) 到了海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海风吹散了白日里的热气,颇为宜人。待得到了屋舍跟前,公子四下里打量着,颇为好奇。 “这就是你那屋舍?”他问,“你平日常来?” 我说:“清闲时便会来,此处甚清静,附近的乡人也甚好说话,每日还有新鲜鱼虾可吃。” 公子笑了笑,将车马牵到屋宅旁的马厩里。我正要动手将马车卸下来,公子却已经抢先一步,将车卸到一旁,把马牵到了马厩里。上次来时,阿冉备下的草料还有许多,堆在旁边。公子用农具铲起些,放到食槽里,又到院子里的井里打了水来,将水槽灌上。 我在旁边,看着他利落地做完这一切,很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就在我跟他分别之前,他还连铁锹都不曾用过,凿个墙还笨手笨脚。 待得处置完了车马,公子已经出了一身汗。我去取了巾帕,用水洗了,递给他。公子接过,一边擦拭着,一边走入院子里。 这是一处很常见的乡下院子,不大,但被我布置得甚为整洁舒适。主屋中间是堂屋,左侧是我的卧房,右侧是我的书房。除了主屋之外,一边是平日里给阿冉或别的仆人住的厢房,另一边则是庖厨和浴房。 公子挨个看了看,颇为仔细。我观察着他面上的神色,只见并无嫌弃,不禁放下心来。 “这屋舍是你造的?”走了一圈之后,他问我。 “不是。”我说,“从乡人手中买的。” 公子莞尔,走到书房里,从案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那是我上次还没看完的那本野史,回县城的时候,我就丢在了案上,打算下次过来住的时候继续看。不想等到再过来,拿起它的人是公子。 我看他露出些意味深长之色,忙道:“这书写得甚是有趣,可作故事看。公子若闲来无事,也可翻翻。” “不看。”公子将那书放下,“既是故事,你说与我听便是。”说罢,他又往旁边的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来,看了看。不出我所料,未出多时,那脸上的平静之色终于起了些变化,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妖异录,神仙记,乱葬岗杂谈。”他看我一眼,无奈而笑,“你还是爱看这些。” 我毫无愧色:“正经书何处寻不到,这些偏门书才难找。” 说罢,我如献宝一般将我最喜欢看的几本拿出来,一本一本给他看:“这是前朝一个豫州府的书吏写的,记叙的全是百十年来豫州法曹破获的惊天奇案;这本记的是也是前朝之事,一个青州府的主簿致仕还乡之后写的自述,多是些官场之事,当是留给后人看的,后来因战乱流到了扬州;哦,还有这本,轻松些,都是些凡人如何斗鬼的小故事,无事翻上两页,甚是喜乐……” 就在我津津乐道说个不停的时候,公子忽然从边上取下一本,看了看封面:“香闺十八术……” 我愣了愣,耳根骤然热起,连忙将那书从公子手中夺走。 “为何不许我看?”公子颇有兴味地问道,“何谓香闺十八术?” 我强作镇定:“不过是些妇人之事,梳妆穿衣之类的。”说罢,我岔开话:“公子,天快黑了,我等还是去备些晚膳吧。” 公子望望窗外,颔首。 我趁他转身不注意,胡乱地将那书塞到榻下,随后也跟着出去。 从万安馆里出来的时候,我让小莺备了食盒,里面有现成的饭菜。只须得热上一热,便可吃了。 我才将食盒拿到庖厨里,却见公子已经蹲在灶前,将柴草放到灶里,点火烧了起来。我走过去看,只见锅里也加了水,不多不少,正好可用来热饭菜。 虽然我见识过公子做烤鱼,但是现在看到他在庖厨中像个厨子一样烧柴烹食,仍然让我十分震惊。 我将食盒里的盘盘碗碗放入锅中,将锅盖盖上。 一时无事,我看着公子,忍不住问:“公子怎会做这许多事?” 公子仍在灶前拿着一根木棍拨着火,神色稀松平常:“做多了自然便会了。” 我更是不解:“可公子身边从不缺仆从。” “出门征战时我从不带仆从。”公子道。 我听得这话,惊诧不已:“为何?” “你若是个军士,见得主帅一副处处要人伺候的模样,可会信服于我?”公子道。 我想了想,道:“可将帅乃上位之人,总有威仪,有人伺候亦是寻常之事。” 公子道:“霓生,你可知秦王在辽东,为何如此得人心?我出征大漠时,帐下有个属官,曾在辽东做了十年府吏。他说秦王待军士一向甚好,从无上位者架势,就算不是出征之时,他也时常去营中与军士同吃同住,故而军士对秦王忠心耿耿,每逢征战,皆誓死效力。” 我心想,你信秦王那公狐狸精的邪。 “秦王不过做做样子罢了。”我不屑道,“好让军士死心塌地卖命。他那般诡计多端之人,怎会真心为下面的人着想。” “就算如此,天下也无人能比他做得更好。”公子看着我,忽而道,“霓生,你可是仍然为当年秦王要挟你的事着恼?” 我:“……” 何止要挟。我心想。他还对公子的尺素见财起意,妄想据为己有。 不过公子就是公子,总能一眼窥中要害。 “也不是。”我言不由衷地说着,反问,“莫非公子觉得秦王是好人?” 公子淡淡道:“秦王么,不好也不坏。” “怎讲?”我问。 “他不过在做对他最有利的事。”公子道,“换做别人,也未必可比他更善。” 我看着公子,忽而明白了公子变在何处。 如今,他看待世事比从前更加超然且冷静,全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冲动。甚至是对于当年曾经大军压顶,威胁他性命的秦王,他谈论起来的时候也已经全然没有了喜怒之色,仿佛那只是活在史书或者别的什么故事里的人。 万安馆的菜肴在海盐颇有名气,用膳的时候,公子像从前一般,挑着顺眼的菜肴先尝一口,脸上的神色颇为意外。 我很是得意,一边给他布菜,一边道:“公子,这些鱼可都是今日早晨才从海中捞起来的,雒阳吃不到。” 公子颔首,吃了两口,忽而看着我,“霓生,这菜与我做的烤鱼相比,味道如何?” 我愣了愣,即刻讨好道:“烤鱼乃人间至味,自是比不得。” 公子对我的奉承颇为满意,兴致勃勃道:“那明日我与你一早去买鱼,看看这海鱼做出来是何味道。” “好。”我笑眯眯。 我终于明白公子离开万安馆前,对我说的那“有你我还不可么”是何意。 事实上,我也可以去掉。因为他的确什么都会,就算把公子一个人扔在这里,他也能过得很好。 晚膳后,公子让我坐着,自去清洗了碗筷,还将入浴用的温水备好了。 这浴室经我改造,用砖石砌了浴池,外面则挖了灶眼,可将水烧热。不过却仍须得一桶一桶地取水,将浴池放满。公子将最后一桶水倒入的时候,身上的单衫已经湿了,贴在前胸和后背上,勾勒着结实而匀称的起伏。 我盯着,忽而觉得这浴房不必烧火也热了。 当我宽了衣裳,将身体浸入温水中的时候,心中思考着一个无比严峻的问题。 今夜这宅中只有我和公子二人,而我只有一间卧室,他睡何处? 这的确十分教人纠结。 道理上讲,我和公子互诉过了心意,牵过手搭过肩,还抱过。这在那些枕边小书中,已经算得私定终身,坐实了奸情。 我又回想了一下在那些书里,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似乎应该是私奔。但私奔乃不可行,我已经与公子说好。那么只有跳开这一步往下,就是…… “霓生。”公子的声音突然在浴室外面响起,“水热了么?” “热了!”我忙答道。待得转过头来,只觉心砰砰地跳,惴惴不安,左右为难,脖颈和胸口红得好像煮熟的虾。 云霓生。心里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软蛋。 待得公子再洗了一回澡,披着一身新换的单衫走到屋子里的时候,他看到我坐在堂上,有些诧异。 “怎不到室中去坐?”他问。 我说:“堂上凉快,先乘乘凉。” 公子颔首,也跟着我榻上做了下来。 “公子,”我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强自平静道,“我那卧室中的榻已经换上了新褥子,公子今夜就在我那卧室歇息。” 公子露出讶色。 “那你睡何处?”他问。 我说:“书房中也有一张榻,我睡书房便是。” 公子讶色更甚:“你是主我是客,为何不是你睡卧室我睡书房?” 因为书房里有些书不能让你看到。 我讪讪:“公子不是主公么。” “哦?”公子一笑,“我既是主公,那便更加不可如此。” “为何?”我问。 “你不是吩咐了万安馆的仆人明日一早就送膳来?” 确有此事。出来之前,我考虑着我不会做饭菜,公子只会做烤鱼,便吩咐老钱安排人手,每日往这里送膳。 “又如何?”我问。 “若他们来早些,发现你我根本不宿在一处,只怕要疑心有诈。”公子道。 我窘了一下。 “那公子之意……” “那卧室边上不是还有一张榻?”公子问,“平日是何人所用?” 我说:“小莺,她怕鬼。” 公子一笑,起身,朝卧室里走去。 我忙跟上。 只见他将那榻搬到了我的榻前,隔着尺余,摆在一起。 我:“……” “你睡一张我睡一张,便不必分了。”公子道。 我看着那两张榻,虽然觉得这样果然更合心意,心跳却变得愈加厉害。 “公子。”我耳根发烫,瞅着他,只觉声音出来有些心虚,假惺惺道,“你我孤男寡女的,要共睡一室?” 公子看了看我,目光有些玩味。 “你从前与我共睡一室过么?”他问。 我想了想,点头。从前公子的卧室里也有一张小榻,作为他的贴身侍婢,我每逢遇到他偶感风寒或者陪他聊天聊多的时候,就会在那榻上歇息。 “与我牵手,搂抱,相互触碰过么?” 这也是事实。我只得又点头。 公子微笑:“那算甚孤男寡女。” 我:“……” 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我与公子,的确比枕边小书那些男女们早走了一步。 “霓生。”公子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低而和缓,“你我如今已比从前进了一步,却还不如从前了么?” 我愣了愣,心中倏而鼓起勇气。 对啊,难道我如今一个自由之身,能做的事反而不如从前当奴婢的时候么? 我茅塞顿开,即刻拉过公子的手,道:“公子,上榻歇息吧。” 141、海浪(上) 待得我又取来褥子,将小莺榻上的用物重新换了一遍,公子与我各自躺到了榻上。 当然,确切地说,不能算是各自。毕竟两张榻中间的那条缝窄得只够塞一双脚。 我和公子都穿着寝衣。虽然如公子所言,我们如这般共处一室并非第一次,但我躺下的时候,看着躺在不远处的他,心中仍有些异样的感觉。 我看了看两榻中间的那条缝,想起小时候听曹叔讲的故事。 他指着夜空说,天汉的左边有颗织女星,右边有颗牵牛星,天庭中还有个孤寡老妇叫西王母。牵牛星和织女星原本乃是挨在一起,但西王母寡居多年空虚寂寞以致心地扭曲,见不得别人卿卿我我,于是变出天汉来让牵牛星和织女星看得到摸不着…… 我胡思乱想着,未几,目光又落在了公子的身上。 就算是在从前我沉迷于对沈冲的幻想无法自拔的时候,如果谁来问我谁是这世间长得最好看的人,我也会回答是公子。 可惜我在那三年里,大多数时光都是在不开窍中度过的。我和公子有许多亲密的时候,几乎每日,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上眼,我们都相伴在一起。桓府中有好些人传说我对公子图谋不轨不干不净,我一度很是生气。现在想想,当真是傻。如果让我回到那时候,我就鼓励他们多说多传,反正有公子以及我那装神弄鬼的本事在,长公主不到最后也不会对我下手。 当然,最重要的事,还是将公子勾到手。那么问题来了,公子是何时也对我动心的? 此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一度以为公子和我一样,因为太熟悉,反而生不出男女之情。 “你在想何事?”公子忽而问。 我回神,道:“我不曾想何事。” “是么。”公子道,“那你为何唇边带笑?” 我:“……” 公子这时刻不能让人省心的鬼精。 我忍着羞赧,不答反道:“公子看着我做甚?” 公子将手臂放在枕上,将头靠在上面,看着我:“这室中除我之外只有你,不看你看谁?” 他的姿态甚是惬意慵懒,薄衫松松垂着,喉结至胸前的肌肤延伸向下,若隐若现。从前我侍奉他入寝的时候,他也总是这般姿势,跟我说一会话,然后才翻过身去睡觉。 本是司空见惯之事,可现在,我看着他,却有些目光发直。 公子最动人的时候,恰恰不是锦衣华服穿戴隆重的时候,而是现在这样随意自然,全无刻意修饰,却一举一动皆美不胜收,迷人之至。 我忽而理解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女子,只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机缘,只见过公子一面,或者不过匆匆一瞥,便似着了魔般把公子视为梦中情郎寻死觅活。以前我觉得她们都是浅薄无知的傻瓜,现在我知道,傻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心跳得愈加剧烈,三……四……心里数着,我又忍不住将目光从公子的对视中逃脱。 桓瓖那混蛋……我心里咒骂一声,见公子似乎又要说话,忙道:“时辰不早,安寝吧。”说罢,起身往榻旁的油灯上吹一口气。 就在公子露出讶色的时候,室内登时光亮全无。 公子“嗯”一声,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那榻上轻微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伸了个懒腰,然后,睡到了枕上。 我闭着眼睛,以为自己会安详入眠,但过了好一会,我仍然心神清明。 最让我无奈的是,因为没有灯,我的耳朵变得格外灵敏。 我听到公子的呼吸声,浅而绵长,并不粗重。但在无声无光的夜里,却显得清晰。还有他挪动身体时细微的声音,有那么一会,我几乎以为公子睡着了,可没多久就听到了他翻身的声音。 “霓生,”过了会,公子忽而在黑暗中轻声问道,“你睡着了么?” 我说:“不曾。” “我也不曾。”公子停顿片刻,道,“你可是觉得我二人现下这般,甚怪?” 我觉得公子此言简直一针见血。 何止是怪,简直是折磨我那残存的人性。 “是有些。”我干笑一声,委婉道。 忽然,那榻上传来些起身的声音。借着窗外投来的一抹黯淡的光照,我看到公子坐了起来。 “公子要做甚?”我讶然问道。 公子道:“霓生,你往你那榻里面挪些。” 我诧异地看着他,未几,听话地挪了挪。 却见公子将他踏上枕头和褥子都放了过来,摆好,未几,他在我身边躺下。 我:“……” 我瞪着他,只觉血气冲上脑门。虽然刚才心里还反复念叨着他刚才说过的话,什么现在反而不如从前了么之类的,但所有的镇定此时如同被千军万马一扫而过,荡然无存。仿佛我才是那个把女诫背了百八十遍的纯良妇人。 “公子过来做甚?”我问道,连自己都听清楚语气中的紧张。 “想离你近些。”公子道,那声音仍甚是自然。 离我近些…… 多近……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在面前躺下,脑海中登时掠过起此生阅尽的无数本枕边小书。 以及那本香闺十八术。 手不由地攥紧了褥子,贴在胸口上。心跳太多剧烈,我唯恐它声音太大,被公子听到。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黑暗中,我能感受到那躯体上的温热,近在咫尺。他的脸转过来时,拂在我面上的气息。 他侧着身,将我面前一丝微弱的光挡住。但很是神奇的,我知道如果现在是在白天,那双眼睛中的神采是如何模样。 忽然,他将手伸过来,环在了我的身上。 我僵住,忙撑住他的手臂:“公子……” “你怕?”公子轻声道。 他的声音如呢喃,却带着他嗓音中特有的低沉,拂过耳根,迷魅而醉人。 我自然不可承认。 “不是……”我嗫嚅着道,“公子……这般太突然。” “怎会突然?”公子道,“我先前也与你搂抱过。” 我反驳:“可那时是站着。” “现在也不过是躺着。” 我:“……” 公子笑了起来,声音仍然很轻,温热的气息触在我的面颊上,痒痒的。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更贴近前一步。 “霓生,”他的语气认真,“我一直想这样与你在一起,想过许久。” 我愣了愣,心忽而似被触了一下。 “什么这样……”莫名的,我却觉得自己比方才更不淡定,问道,“什么许久?” “便是现在这样。”公子道,“我在你目中不是主人,你在我目中亦并非侍婢,而是男子与女子。” 心好像有什么在化开,暖融融的。这样的话从公子口中出来,我只觉怎么也听不够。 “公子说许久,有多久?”我追问道。 “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许久。”公子停顿了一下,道,“霓生,从前在桓府时,我在你眼中总是又任性又不懂事,是么?” 我哂然,道:“不是。公子行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并非胡为。” 这话并非全然是在讨好他。公子虽然的确时常给我找些麻烦,但我知道他和别家纨绔的那种恣睢行径并不一样,也从来不觉得那是负担。 “真的?”公子似乎不信。 “真的。”我说。 那呼吸有些微的波动,我知道公子在笑。 “霓生,”他的声音温和,“从今以后,你莫再唤我公子。” 我愣了一下,道:“那我唤公子什么?” “你若与我定亲了,该叫我什么?” 夫君。我几乎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说的毕竟是定亲不是成亲,做人还是要谦虚。 “嗯……元初。”我说。 “那便唤我元初。”公子似乎颇有兴致,“霓生,唤一声试试。” 我张了张口,只觉不习惯得很,好一会,道:“……元初。” “再唤一声。” “……元初。” “听不到。” 我把心横了横:“元初!” 公子笑了笑,忽然,他的手伸上我的脸,拇指轻轻在我的嘴唇上抚了抚。正当我不解其意,那温热的呼吸倏而逼近,一片柔韧的触感贴在了我的唇上。 我定住,思绪瞬间凝滞不动,只呆呆地看着眼前。 片刻之后,公子抬起头。 室中安静至极,万事万物似乎都已经消逝,只剩下嘴唇上残存的热气。 公子也停在我面前,呼吸有些急促,少顷,突然收回手,将我放开。他坐起身来,抱起枕头和褥子,回到了旁边的榻上。 “睡吧。”他说。 我仍怔怔的,好一会,“嗯”一声。 公子的身影躺下去,突然,“咚”一声,似乎有什么撞在了榻边的扶手上,公子轻哼了一声。 “公子……”我忙道。 “我无事……”公子即刻道,“霓生,你睡。” 说罢,他重新躺下去。 我盯着他,未几,他翻了个身,似乎将身影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为了纳凉,室中的窗户开着半边,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传来,一阵一阵,如心潮起伏。 我看着公子,好一会,也背过身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说的容易…… 浑浑噩噩中,我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我和公子,这算是到了第几步? 作者有话要说:鹅陪家人出门旅游了,所以仍然没有什么时间写,只能把这章补全。为了文章质量,鹅决定从明天,即2月4日到10日请假一周。 所以在此,提前跟大家拜年,祝大家猪年财源滚滚,好运连连,健康平安!(和气生财,不吃任何跟鹅有关的食物从我做起) 另外,跟上次失约一样,鹅会给本章所有符合系统要求的评论送新年小礼物,么么哒! 比心! 142、海浪(下) 这天夜里,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很久之后才睡着。迷迷糊糊地睁眼之时,只见窗上天光熹微,已到了黎明之时。 我怔忡片刻,忽而想起昨夜的事,头脑一下清明过来。忙看向旁边的榻,上面却是空空的,哪里有公子的影子? 身体似被火燎了一下,我腾地掀开褥子坐起来,再往屋中别处看去,出声试探:“……公子?” 空空如也,并无别人。 我忙从榻上下来,走到门前,只见门关得好好的,门闩却被打开了。我打开门走出去,海风夹着早晨的凉气迎面而来,我打了个冷战,忙不迭地走到院子里去。 庖厨里有些响动,风中有烟火烧食的味道,我走过去,不期然地,看到了里面熟悉的身影。 公子已经穿戴齐整,衣冠楚楚,却正在灶前添着柴火。而灶台面上的锅里,正冒着丝丝的白气。 我看看天色,不禁觉得又诧异又好笑。虽然昨日就见识过他围着灶头转的模样,但现在看着,仍觉新奇。而那锅中冒出的气味,我也甚是熟悉。 “公子在烧兰汤?”我走进去,讶然问道。 “嗯。”公子道,“我方才在房中看到有有烧兰汤的香草,便取了些来。” “哦……”我说着,不由地瞥了瞥公子,有些汗颜。 离开公子之后,我发现也喜欢上了兰汤的味道,时常在洗漱沐浴时烧上一些,一边闻着那气味一边回忆着与公子有关的事,甚是享受。不过这乃是我的秘密,我唯恐被公子窥破,忙岔话问道,“公子怎起这般早?” “也不算早。”公子道,“在雒阳,这般光景我已在朝中了。” 我了然,的确是这样。就算是从前公子还未当上重臣的时候,他也是卯时便要到官署。我当年因得要服侍他,每日也醒得很早;而离开之后,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这习惯也就早忘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庖厨中陷入一阵诡异的静谧,唯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没有人提昨夜的事。 虽然我梦里反反复复都离不开它,以致我睡得不太好;方才从睁眼开始,我心里想着的也全是它。而公子……我瞅了瞅他的脸。他看上去也并未睡好,兴许在别人眼中,他这模样看上去仍旧如常,但那眼底微微的疲色瞒不过我。 当然,这也是我的秘密,不能让公子看出来。 “公子,”我故作镇定,却不敢看他的眼睛,“稍后阿冉来送膳,还是让他留下来吧。” “为何?”公子问。 当然是因为舍不得。虽然我对独处也甚为热衷,但总让公子这样的人来干粗活,着实甚为暴殄天物。不过我也知道这理由公子不会接受,说出来他定然又会觉得我小看他,只得道:“他们如今都视公子为主公,哪家主公亲自烧火劈柴?公子越是躲避,他们越是好奇,只怕总有人要生疑。” “主公”二字从我口中出来之后,我的耳根又不禁阵阵发热。 公子却显得比我自在多了,他继续往灶里添着柴,语气不置可否:“疑便疑好了,你说过,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撒谎切不可说得太细,让人捉摸不透方可得逞。” 我:“……” 这话虽听着在理,但我仍不禁疑惑。我曾经对公子说过这样的话么? 正当我迅速回忆自己诓骗公子的那些过往,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灶前站起来,转向我。 “霓生,”他说,“我学做粗活,其实并非只是要笼络人心。” 我问:“哦?那是为何?” “我那时想着,若将来要与你四处奔波,定然顾不得带仆从,须得有人烧火劈柴。” 我愣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着一点笑意,却并不随意。那眼睛看着我,颇是郑重。 热气烘上了我的头脑,方才经营的那番镇定心思霎时间土崩瓦解。 “也不会这样……”我嗫嚅道,“仆人总还是用得起。” 这话说出来当然没什么底气,因为公子的想法甚为实在。我如果要带上他,那便不会像是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隐匿,而是彻底变成逃亡。而既然是逃亡,我和公子便不可能每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置地买仆,安然是生活。尤其是公子,他那张脸生得有多么妖孽,看看昨日那众人的反应便知道。想要带着他过上默默无闻的生活,无异痴人说梦。 不过话再说回来,能被公子如此惦记,着实让我很是沾沾自喜。同时,还有些愧疚。公子这般心意拳拳,而我竟不肯顺水推舟地笑纳,着实活像个勾引良家又始乱终弃的混蛋。 公子不与我争执,笑了笑,忽而伸手来将我抱住。 “霓生,”他低低道,“我就想像现在这样,谁也不要,只有你和我。” “嗯……”我答应着,只觉心跳得急,却酥软得好像刚蒸热的蜜糕,甜甜软软。 我也将手环在公子的腰上,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中倏而涌起一股冲动,想干脆就这么将他留下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一辈子都这么赖着,听他说这些永远也听不腻的话。 “你……昨夜睡得好么?”他又问。 我窘了一下,即刻道:“好。” “骗人。”他却道,“我大半夜里还听到你在翻身。” 我:“……” “我不过不惯侧睡,累了自然要翻身。”我嘴硬道,“公子大半夜还未睡着么?” “嗯。”公子道,“睡不着。” 我没料到他居然承认了,问:“为何?” “想我二人日后的事。” 我:“……” 要是说公子有什么总让我束手无策的能耐,那就是他总能大大方方地说出些我说不出口的话,君子坦荡荡,显得我小人常戚戚。 公子看着我,却似料到我这般反应似的,笑了起来,漂亮的凤目闪着微光,格外温润迷人。 “霓生,”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停了停,语气变得郑重,“昨夜我想了许久。你说过你祖父希望你正正经经地嫁个人家,故而我必然要六礼皆备,堂堂正正,方可与你在一起。” 我听着,脸上倏而愈加辣辣地烧起来。 堂堂正正,六礼……这几个字盘桓在心里,我只觉飘飘然起来,似在云端。 “哦……”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低着头,只听自己发出这么一点声音。 公子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道:“故而你放心,我不会似那些无良宵小一般未婚贪欢,坏你名节。” 我:“……” 我自然知道他说的贪欢之事指的是什么。 抬眼,只见公子的面上也起了一层红晕,双眸却依旧灼灼,无比认真。仿佛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端庄贤淑、背过百八十遍女诫、视丢失名节如死罪的纯良闺秀。 我窘然,有些啼笑皆非。 名节……我心想,我那名节,早在当年桓府众人的蜚短流长里,恐怕早就没有了。而就算如今在这海盐县里,当他以我丈夫的名头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也已经荡然无存…… 但我并未说话,因为我知道这些事这些并非公子故意造成。 心中似被一股暖流包裹着。眼前的这个人,的确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容易被任性冲动左右的少年,他在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仔细地思索我与他的将来。 尽管,我并不乐意这样。天知道那京城里的南阳公主或者那群前赴后继虎视眈眈的闺秀们会使出什么法子,在我得手之前插上一脚横刀夺爱…… “霓生?”公子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唤了一声。 我看着公子,心中叹口气,笑了笑:“嗯,知晓了。” 公子露出笑意,重新将我抱住。 公子似乎执意要显示他干活的本事,不但为我烧好了兰汤,还亲自舀出来,用凉水调匀,让我洗漱。 我自然只能笑纳,不过洗漱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让我有些难为情。 “公子怎一直看着我?”我用巾帕擦拭着脸,忍不住道。 “不能看么?”公子反问,“我从前洗漱之时,你不是也在一旁看着?” “可我那时是侍婢。”我说,“要服侍公子。” 公子莞尔:“那如今便由我来服侍你。”说完,又补充道,“反正你那时也不过是在一旁看着。” 我:“……” “霓生,”待我洗漱完毕之后,公子忽而道,“你怎还在唤我公子?” 我想起昨夜之事,赧然。 “我一直这般唤公子,改不过来。”我说。 公子目光一闪,道:“可如今之势,你须得改过来。” “为何?”我问。 “自是为了周全。”公子道,“你若在仆婢及外人面前唤我公子,他们定然会起疑。” 我想了想,此言确是有理。昨日在万安馆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故而避免在众人面前称呼他。但这终非长久之计,总须得有个应对。 正待说话,忽然,外面传来院门的响动。 只听小莺的声音响起来:“主公,夫人,我等送膳来了!” 143、白沙(上) 看得出来,老钱他们对公子这个主公十分上心,送来的饭菜都做得丰盛精细,无论家常小菜还是海盐名吃,应有尽有,盛满了两只食盒。 “老钱说这乡下无仆婢伺候,唯恐夫人和主公饿坏了,让老姜做了许多。”小莺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一边道,“他还想再塞多些,见食盒都放不下了才作罢。” 我将那些饭菜都看了看,心想老钱这世故的,从前给我备的膳可从未这般用心过。 “老钱可有话让你捎来?”我问小莺,“馆中如何?” “馆中无事。”小莺道,“不过老钱说,这宅中无人伺候总是不好,让我和阿冉留下。” “不必。”公子听到这话,温声道,“你二人回去吧,我与夫人不必人伺候。” 小莺瞅着他,又红起脸来,答应了一声,羞怯地转身走了出去。 我忽然觉得,我其实大可暂时不必担心因为称呼之事在仆婢们面前露馅。因为大概没有人能够在公子的微笑注目下撑过半刻,而他似乎决意不想留别人在这里,那么我与他之间如何相处便也就无人知晓了。 公子发话果然比我管用,小莺和阿冉没多久就回去了。我则与公子一起,慢慢用起早膳。 老姜的手艺确实不错,公子这样口味刁钻的人,就连京城中那些讲究到极致的贵胄家里的饭食,他也能挑剔出各种毛病来,如今吃了两餐竟能安安静静,可见颇为满意。但才吃完,公子望望外面的天色,道:“你昨日说这附近可买鱼,在何处?” 我讶然。本以为这饭食合了公子胃口,他便会安然享受,不料,他仍然惦记着去烤鱼。 “有是有,”我说,“这附近有许多渔户,天不亮便出海,此时应当是都回来了。” “哦?”公子颇有兴致,“如此甚好,你与我去看看。” “公子,”我犹豫了一下,说,“那些渔户的船常年满载渔获,腥臭味甚重。” 公子颔首,却反问:“又如何?” 我说:“公子不是最讨厌气味难闻之处?” 公子看看我:“你去过么?” “自是去过。”我说,“万安馆用的渔获,有时买的多,须得亲自去看一看才好。” “你去得我便不去得?”公子不以为然,道,“不过挑挑鱼罢了,有甚好讲究。” 他既然这般坚持,我也不再反对,趁天色尚早,与他一道出门去。 这附近确实有许多渔户,我将院门关上,与公子沿着门前小路往南走不久,便看到了好些渔船已经停在沙滩上,摆成一排,几十个渔人正往下卸着货,甚是忙碌。 他们都认得我,见我过来,纷纷打招呼。而跟别处的人一样,当他们看到公子,皆露出惊诧之色,有两三个人的眼睛还直勾勾的,被旁人打了一下才回神,一边不住地瞟着一边继续干活。 “倪夫人!”一个叫汪劲的人面带笑容地从船上下来,拱手见了礼,道,“夫人今日来亲自挑鱼?” 我说:“正是。不过是挑自己吃的,看看诸位得了什么好货回来。” 汪劲笑嘻嘻:“今日收成不错,不但有鱼,还有好些肉贝,又肥又鲜。” 他是郭老大手下的人,专管向这附近的渔户收买渔获,与我也算得老熟人。 “不要贝,就要些鱼。”我说,“可有黄鱼?” “有。”汪劲道,“什么鱼都有,夫人但看。”说着,将几只木桶打开,道,“都是刚卸下来的,夫人若再晚来一步,便要送走了。” 我应一声,正要上前去看,汪劲忽而盯着公子,笑笑:“夫人,这位公台是……” 我这才发觉自己忘了介绍公子,正要开口,却听公子道:“在下周元初,是她丈夫,幸会足下。” 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忽而安静下来,无论汪劲还是渔人们,皆看着我和公子,目瞪口呆。 我看公子一眼,只见他面带微笑,一派随和自然之色。 我讪讪,只得露出些半羞半喜之色,对汪劲道:“这是妾丈夫,日后还请诸位指教。” “哦?”汪劲随着郭家兄弟闯荡多年,到底是有些见识的,神色很快恢复过来,干笑一声,看看我,“多日不见夫人,原来有了喜事?” 我不想多作解释,反正不久之后他们就能听到城中流出的八卦,又是一笑,简短地答道:“正是。” 汪劲也是识趣之人,不多问,笑着向我和公子拱拱手,道了一番喜。随后,又一边让我挑鱼,一边招呼众人继续干活。 公子则对那些鱼颇感兴趣,也不客气,径自上前往那些桶里看,颇有些拿主意的架势。 “这些都是今日捕得的?”他问汪劲。 “正是。”汪劲答道,从桶中抓起一条大黄鱼,不无炫耀,“公台请看,这般肥,别处都找不到!” 公子颔首,仔细地看了几条,却又看向别处。 “那些船,”他指指不远处的几艘大船,“可是出远海的?” 汪劲颔首,正要答话,一个声音忽而传来:“大船都是出远海的,不过今日去的都是近海,过两日才走远。” 我看去,却见是郭维。 他方才大概是在别的船上忙碌,我并未瞅见。他一身短褐,露出结实的胸膛和手臂,用布巾擦着手,从一艘船上跳下沙滩,走过来。 郭维的目光在我和公子之间游走片刻,似笑非笑:“我今晨回来便听到了府上的喜事,想来这位就是那千里寻妻而来的周公子。” 他这话虽是对我说道,眼睛却看着公子。 公子亦淡淡一笑:“在下正是,不知足下何人?” “郭维。”郭维答道,“我等这乡间规矩小,足下可与夫人一般直称我名姓。” “哦?”公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我掠过,看看郭维,颔首,“幸会。” 我知道郭维不是个省事的,看看另一边,对公子道:“那边也有许多,我等再到那边去看看。” 公子望去,正待说话,却又听郭维道:“去那边看做甚,那边都是虾蟹,好鱼都在这边。” 我心里翻个白眼,对公子道,“虾蟹也好,公……” 我想说公子,话到嘴边,突然打住。 公子瞥着我,目光深远,眉梢微抬。 “元初……你不是也爱吃蟹。”我硬着头皮改口道,只觉那两字出口,头顶的太阳格外晒,连海风都热了起来。 公子倏而露出了笑意,看着我,目光似海波一般,潋滟闪动。 “今日要做鱼,又无黄酒,蟹便不吃了。”他温声道,“那些黄鱼我看甚好,可买些回去。”说罢,他拿出一串钱,放在汪劲手上,“便要方才那三条大的,有劳足下。”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有些忙,明早一起补全么么哒 144、白沙(下) 那串钱足有上百文,我从不知道公子竟然还会亲自带着钱,未来得及阻止,那钱已经到了汪劲的手上。 汪劲捧着钱,两眼放光,态度瞬间变得敬重起来。 “公台还要别的么?”他笑得殷勤,一边将钱揣到怀里一边说,“这船上不止黄鱼,别的鱼也有,鲷鱼、鲳鱼、带鱼……” 郭维在一旁瞥了瞥他,满脸鄙夷。 “不必了,就这些。”公子道。 汪劲笑得更加热情,连声答应,忙亲自去挑了三条最肥的黄鱼,又亲自用禾管结起来,动作麻利。 “你何时回万安馆?”这时,郭维忽而向我问道。 我说:“过些日子。” “哦?”郭维神色有些玩味,“我方才在路上遇到小莺和阿冉,他们说你那宅中一个仆人也没有。这鱼你拿回去,打算如何处置?” 我心想,那两个不省心的,我一时忘了交代,他们嘴上便这般不牢靠。 “不过做鱼,何人不会?”公子淡淡道,说罢,从汪劲手中接过三条沉甸甸的黄鱼,一手提着,一手揽过我的肩头。 “回去吧。”他微笑着对我道,声音低缓。 我看着他,只觉一股热气冲上脑门。 四面八方投来的暧昧目光,我咽了咽喉咙,只听自己声音如蚊:“嗯……好。” 仿佛一个到了众人面前就羞得不知所措的乡下小妇人。 话音才落,公子带着我,往小院而去。 这片海滩上的沙子甚是柔软,白白的,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仿佛我的心跳。 公子的手一直搂在我的肩上,似乎全然不觉走得艰难。我看着地上的影子,心底不禁感叹他的身量竟已经比我大出了那么多,连影子都似乎要将我淹没。 走了一段之后,我忍不住回头,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汪劲不知跟旁人说着什么,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郭维则望着这边,却看不出面上的神色。 “怎么了?”公子问道。 我回头来,瞅了瞅公子,道:“方才那郭维,常年给万安馆供渔获。虽有时说话粗鲁些,但算得个侠义之人。” 公子淡淡应了声:“嗯。” “公子此番寻得我,与他也有许多关联。” 公子讶然:“哦?” 我知道公子虽然能从侯钜落网之事察觉到了我的蛛丝马迹,但此事来龙去脉必然仍不知晓。如今他既然知道了郭维,此事便也不必再瞒,于是我将郭氏兄弟与侯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公子听着,渐渐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他沉吟,片刻,看向我,“你说此人仁义,却还倒卖私盐?” 我笑了笑,道:“他虽倒卖私盐,为人却不差。郭维兄弟二人向渔户收买渔获,从不缺斤短两,也不昧心压价。哪家若有难处想提前用钱,他们也肯借,有时还不要利钱。故而这方圆三十里的渔户都愿意将渔获卖给他们,视他兄弟二人为依靠。” 公子听着,神色间颇意味深长:“哦?这手段说来也不过是笼络人心。你对秦王甚为不屑,却说这郭维兄弟是仁义。” 我不想公子会提起秦王,不以为然:“郭氏兄弟与秦王不一样,他们家从祖辈起便是如此行事,在渔户中早有仁义之名。” 公子不置可否。 我叹口气,道:“不过就算他们仁义,公子也不该那般大方。” 公子不解:“甚大方?” “公子方才付钱时,怎不先讲价?”我不满道,“一百钱,能将半桶鱼都买下来。” “是么?”公子道,“我是按你说的价买的。” 我亦诧异:“我何时说过价” “从前你说过,一百钱不经用,便是到了乡下也只能买三条鱼。” 我:“……” 这话我的确说过。那是我到他身边的头一年,过年的时候,公子要给我赏钱,问我一百钱在外面能买什么。天底下,打赏仆人还要先问行情的主人大约就公子这一个,如此好事我怎可轻易放过?于是我就厚颜无耻地告诉他,一百钱买不了什么,就算是在乡下,也不过能买三条鱼。于是那年,公子十分慷慨地给了我五百钱,此后每年也是一样。 公子对钱财一向不放心上,这事我很快就忘了,不想他仍然记得。 “不对么?”公子追问道。 “那是从前,如今不那么贵了。”我敷衍地嘴硬道,随即岔开话,道,“公子不是要做烤鱼么?再不走快些,待这海上起了大风便烤不成了。” 说罢,我牵起他的手,往院子那边快步走去。 那三条黄鱼的确不错,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还鲜活乱蹦。我给公子缚起袖子,他随即如在谯郡时一般,取了刀来,熟稔地将鱼剖好。 海边也有许多被浪冲上岸的浮木,我和公子在沙滩上拾了一会,便攒足了干柴。公子在沙滩上就地将柴火架起,将剖好的鱼放在上面烧了起来。 与三年前一样,他凡事一手包办,我几乎插不上手,只得坐在旁边等吃。 今日天气不错,湛蓝的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太阳还未升到中天,时阴时晴,海风吹着也甚为凉爽。不过当太阳露脸的时候,我看到公子曝晒在太阳下,还是有些心疼。想了想,我走回院子里去,拿了两顶草笠出来,自己戴一顶,将另一顶戴在他的头上。 公子看我一眼,颊边弯起好看的弧线,继续烤鱼。 海风阵阵吹来,将火苗撩得乱舞。但公子将柴火堆得颇讲究,既不会太小,也不至于太大。我看着鱼架在火堆上,肉色渐渐变作金黄,诱人的香气四溢开来。 公子将最先烤好的鱼取下来,看了看,递给我。 我满心欢喜地接过,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小心地咬下一点。 “如何?”公子问。 “甚好。”我一边点头一边道,“可惜没有朱阿媪的黄酒和酥饼。” “那有何难。”公子道,“待再回谯郡,我带你“去。” 他语气轻松,仿佛过两日就可以去一趟。 我笑笑,应一声,继续吃鱼。 不知是不是许久不曾吃的关系,我觉得公子的手艺比从前更加精进,吃完一条之后,我便后悔不曾多买。公子看我直勾勾地盯着,抬手将剩下的一条也放在了我面前。 我假惺惺摇头:“我吃了,公子便没有了。” “这本就是做给你的。”公子道。 我心头一甜,不再客气,将鱼接过来。 “霓生,”公子忽而道,“将来等我无事了,你若还想在海盐开店,我便过来帮你。” “哦?”我听着,不禁来了兴趣,“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公子看了看手中的烤鱼,颇有自信:“我到庖中掌厨。” 我愣了愣,忍俊不禁。 “庖中可辛苦了,”我说,“几乎整日都要烧饭做菜,忙起来的时候,更是喝水也顾不上。” “那又如何,”公子道,“你不是说庖厨里只有老姜一个厨子?加上我便有二人,定然可轻松许多。” 我说:“公子可是主公,谁家主公来掌厨?” 公子不以为然:“你是夫人尚且须得忙里忙外,我这主公自然更要做些事。” 我心想,你不必做事,你每日就坐在后院里让我看着就好了。 这么想着,我忽而有些憧憬起来。 若有那么一日,我定然每日起早摸黑,再挣一份大家业。纵然淮南回不去,我也要在别处买上良田千顷,豪宅连片,方才对得起公子这般如花美眷。不过要挣下那般大钱,开客舍恐怕太慢,不若入伙郭维兄弟那私盐生意,上回我帮他们弄倒侯钜,兄弟二人言语间便已有了拉我入伙之意,他们定然乐意…… 当然,这话我不能对公子说。他这般君子,又是肱股重臣,定然不会同意我去做那等鸡鸣狗盗之事,这般打算还须瞒着他才是。 “掌厨可须得会烧好菜。”我说,“可公子只会做烤鱼。” “不过烧菜,我去学便是。”公子说着,颇有些雄心勃勃,“霓生,我回雒阳之后,可去找名厨学烧菜。只是雒阳与海盐风味不一,不知雒阳那些菜色可合得海盐人胃口?” 我笃定道:“雒阳乃天下首善之地,各路美食应有尽有,海盐人定然也是喜欢。” 心想,谁敢说不喜欢,我拆了他。 吃过烤鱼之后,我和公子两人的手上都沾了碳灰,脏兮兮的。 公子似心情甚好,站起来往海里望了望,径自往那边走去。 此处海岸平缓,浪也不凶。海波被风吹拂着,一层一层拍打上岸,悠然而有节律。 公子脱了履,赤足趟到水中,将手洗净。待得回头,他见我也跟过来,笑了笑,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一道沿着海岸线而行。 海风驱散了日光的热气,将我和公子的衣袂和衣裾吹得扬起。海水一层一层地涌上脚背,甚是舒服。被浪花抹平的沙滩柔软绵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微感粗砺,未多时,已经留下了一串脚印。 公子与我慢慢走着,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忽而觉得若每日都可这般,夫复何求。 “这水中有海螺?”过了会,公子忽而道。 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不远处,海水刚刚退去,一只漂亮的海螺壳露在了沙滩上。 “正是,”我说,“这海滩上有许多螺贝。” 公子走过去,将它拾起来,看了看,神色变得惊喜。再往四处看去,未几,他又发现了更多的贝壳。 如同我两年前第一次到这海边时一样,公子露出了兴奋之色,将那些贝壳拾起来,一个个看。 我见公子往更深处走,忙跟在他身后:“公子,此处时而有大浪,公子还是……” 话没说完,突然,一个大浪涌过来。 我和公子皆猝不及防,待得回神,腰下的衣裳已经全打湿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最近因为现写,情节有点慢,大家别催,我尽量抽空写__ 145、礁石(上) 我手忙脚乱地将衣裙从水里捞起来,转身逃开。才走到岸上,我却发现公子不在身旁,回头,只见他还站在那里,却看着我笑,似全然不在意衣裳湿透。 “公子怎不上来?”我说,“衣裳都湿了。” “既已经湿了,还上去做甚。”公子道。 我想了想,又看看自己身上,觉得此言倒是不差,湿都湿了,还有甚可躲? “霓生,”公子用手撩弄着一波一波涌起的海水,兴致盎然,“这海水甚舒服,一点也不凉。” 我看着他,心中倏而动了一下。 海风阵阵,将他身上的单衣吹得扬起。尤其是那被海水浸湿的地方,衣料紧贴在身上,腰腹下修长的双腿几乎形状毕现。 我这两年时常在海边厮混,各种男子浑身湿透的模样也不是不曾见过,但从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见之心头一热,如同揣着一只乱蹦的兔子。 公子果然是公子。 我忽然觉得,如果我现在还是他的贴身侍婢就好了。那样,我大可不必在乎他有什么想法,光明正大地将他拉回屋里,对他说“公子你衣裳湿了我来为你更衣”,然后,扒开他的领口,把他的衣服都脱下来,上下其手……这么想着,喉咙有些发干,我不由地咽了咽,试图找回理智。 云霓生……心底一个声音道,你忘了今晨公子说的话么,万万可不能胡来…… 我不由地拉了拉草笠,望向别处。可眼睛刚刚移开,片刻,又挪了回去。 “霓生,”公子又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从水中捞了捞,道,“这边还有许多好看的,快过来!” 这可不是我要过去的。 看海贝,看海贝…… 我暗自深吸口气,应一声,镇定自若地走过去。 “何处?”我走到公子身旁,问道。 “这里。”公子说着,指指水中。 我弯腰仔细看,果然,只见水底波光粼粼,几枚贝壳散落其上,颇是好看。我伸手,正要去捞,忽然,一个大浪又涌过来,我还未及避开,已经被拍了一身的水。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倒是躲得快,不曾被殃及,站在一旁看着我,笑了起来。 “笑甚……”我窘然道。 公子道:“霓生,你可知鲛人?” “知道。”我说。 他目光狡黠:“你可知鲛人的头发是何物?” 我一愣,想了想,摇摇头。 公子弯着唇角走过来,伸手,从我的头发上取下一样物事。我定睛看去,却见是一条海草。 “现下你知晓了。”他将那海草在我眼前晃了晃,得意洋洋。 我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哦?”我取下头上的草笠,说,“那公子可知,鲛人乃海中精怪,凡人若见了会如何?” 公子露出讶色。 “会如何?”他问。 我指指他身后:“公子看那边。” 公子转头看去,我随即用草笠盛起海水,朝他泼过去。他不及闪躲,随即被水浇了一身。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也大笑起来。 公子无奈地瞪着我,随即也取下草笠,盛水来泼我。我一边笑着一边躲开,公子紧追不舍。两人一路嬉闹着,我不断用水泼他,他也不断还击,最后,两人隔着一块礁石对峙着。 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笑个不停,扶着礁石喘气。 此处离海岸已经有数丈远,公子看上去却似仍有劲头,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我。 “霓生,过来。”他说。 “不过!”我说。 “为何?” “你会泼我!” “我不泼你。” 他方才追得那般凶,我信他才有鬼,坚决道:“不过!” 公子笑笑:“那我过去。”说罢,突然又用草笠盛起水,朝这边过来。 我尖叫一声,正要再躲开,忽而瞥见不远处一波海水涌来,是个大浪。 心倏而提起,我急忙对公子喊道:“公子,当心那浪!” 公子转头望去,神色亦是一变,可海水已经涌了过来。那水流的冲击似乎颇为强劲,只见公子站立不稳,一下被挟裹着跌倒下去,被浪淹没。 “公子!”我大喊一声,急忙趟着水过去看。却发现那水里已经不见了公子的身影,海水里漫着许多细沙,有些浑浊,只有那顶草笠漂在水面上。 我愕然,四下张望,却仍不见公子。未几,又一个浪冲上来,水位一下漫到胸口。 “公子!”我又喊一声,愈加着急起来。 就在我转身之时,腰上忽然被搂住。 “哗”一声,未等我反应过来,公子已经从水中冒出,将我直直抱了起来。 我瞪着他,知道这是他故意捉弄,哭笑不得。 “放我下来!”我佯怒地拍打一下他的肩头。 “不放。”公子断然道,一点不松手,仰头看着我,笑容灿烂。 他的脸上带着水珠,眉毛和头发湿漉漉的,映着阳光,愈发显得那双眸似星辰璀璨。 心头动了一下。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停顿片刻,愈发能感受到那身体上传来的热气,我只觉自己的呼吸也带着灼热,无可抑制地燃烧起来。 海风仍然呼呼地吹在耳边,似在鼓噪。 公子看着我,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思,目光渐渐凝起。 “霓生……”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我将手指放在他的唇上。 “莫动。”我轻声道。 公子没再说话,只望着我。如美玉般温润的脸上,正漫起淡淡的红晕,教人无法移开目光。 “元初,”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描画在他的鬓边,低低地说,“莫放开我。” 公子注视着我,片刻,“嗯”一声。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低头。 公子的气息,湿润而炙热,熟悉,却教人欲罢不能。我笨拙地吻着他的唇,贪婪索取,仿佛那是渴求已久的宝物。 那手臂将我箍得更紧。 公子任我为所欲为,呼吸与我一样变得急促。 好一会,当我放开他,公子仰头望着我,目光灼灼,好似燃起了火。 忽然,他抱着我朝那礁石走去。 那块礁石并不高,堪堪露出海面。海浪一波一拨拍打在上面,时而没过。公子放我坐在礁石的另一侧上,我的脑袋刚好到他的脖子。 水不太深,波浪在腿间漫涌,牵着衣料,感觉妙曼。 公子没有多说话,搂过我的腰,低下头来。 他的吻全然不似昨夜那般温文,似忍耐许久,虽同样笨拙,却直接而霸道。那手也并不安分,隔着单薄而湿透的衣料游走,未几,探入衣襟。 我好似被灌下了迷药,意识全由他的一举一动所牵扯,将手指攥在他的肩膀上,如陷兵荒马乱之中,慌乱无助。而那手在扯开的衣裳下一路探索,如入无人之境;而我的腿上,似有什么在抵着,硬硬的…… 正当我茫然无措,公子却突然将手抽离,忙乱地将我的衣裳拢起。 我愣住,只见他喘着气,神色迷乱。 “霓生,我……”他的声音低哑,晕红浸染阳光,显得愈加炽热。 不待我说话,他放开我,转身,径自往后面的海里快步走去。 少顷,他走到了深水里,一个猛子,扎进了荡漾的碧波之中。 海浪依旧翻涌,一下一下,拂在礁石上,将我的裙子漫起。 我望着公子在海水中游弋的身影,不由地摸了摸嘴唇。 方才那触感仍在,麻麻的,却甜美无比,瑰丽恍梦。 146、礁石(下) 公子在海里待了许久。 有好一会,他像刚才一样,整个人埋在水里不见。我不由地紧张起来,站到礁石上去,紧盯着海面。直到不久之后,我望见公子的身影在远处浮现,才放下心来。 公子凫水的本事,我一直知晓。从前,桓府的后园里有一片大水池,引的是地下的活泉,卵石铺底,甚为清澈。天气热的时候,公子兴致起来,便会去那池中游水。长公主唯恐他有危险,只许他在浅水处玩一玩。但公子一向不是什么听话的人,只要一时不注意,他便会游到水深的地方去。我到他身边伺候的时候,他早已学会了各种泳姿,还会泅水,累得每次看管他游水的仆人都似丢了魂一样。 他的四肢和身形皆修长,在水中的姿态甚为好看。我望着他在海水中时隐时现,好似一尾自由自在的鱼。 不过这海中究竟不比桓府后园的池子,风浪难以捉摸,我的声音不够大,正想着也游过去找他,公子却游了回来,没多久,从水中走了出来。 我看着他,脸上又烧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公子抹一把脸上的水,瞥瞥我,又转开眼睛,却率先开了口。 “回去吧。”他说,“此处风大,易受凉。” 我点点头:“嗯。” 公子没再言语,待我从礁石下来,他拉过我的手,趟着水,朝岸边走去。 海边的沙子绵软,被太阳晒得温暖,风吹在在身上,衣袖衣角很快就干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 公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似各怀心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痒痒的。说实话,我十分希望刚才他别那么克制。那每一瞬的感觉,现在回忆起来,就像踩着这脚下的沙子,如坠云雾,酥软而不真实。 就差那么一点……我感慨万千。 “霓生,”快要走出沙滩的时候,公子忽而道,“今夜,我睡到书房里。” 我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更烫。 “嗯。”我说。 公子不再说话,牵着我,继续前行。 书房……我想了想那张榻,心思又绕了起来。 公子这般正人君子,所思所想皆是出自一片真心,这我自然知晓,亦感动不已。 可惜,这只是他的想法。 我和公子既然暂且还不能在一起,他便总有一天要离开,下回再见到,便不知是何时了。故而此乃货真价实的一刻值千金,而我就像一直偷腥上瘾的猫,食髓知味,不再愿意罢手。 公子终究单纯,以为睡到书房里便可安然无事了么? 天真。 那书房我摆置得甚为舒适,那榻又大又软,临着窗,还有海景可看……心里盘算着,仿佛万千小虫爬过,麻麻痒痒…… 正当我在心中筹划着大计时,公子忽而道:“宅院那边可是有人来了?” 我一愣,举目望去,只见果然,院子外面停着两辆马车。 “是万安馆的?”公子问我。 我摇头:“不是。”莫名的,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正待再说,一个声音传来:“大将军!” 转头望去,却见是柏隆,带着两个从人,一脚深一脚浅地从另一边的沙滩上跑过来。 我讶然,看向公子,他的神色亦是不解。 柏隆一溜小跑来到跟前,向公子见了礼,不待喘气便道:“大将军教我好找,出了大事了!小人留在钱唐那边传信的人今晨赶了来,说那边正四处寻找大将军,要大将军赶紧回去!” 公子面色一整:“何事?” “是圣上!”柏隆道,“圣上晏驾了!” 皇帝驾崩之事,并没有太让我惊讶。其实他能撑到现在才归西,着实算得福泽绵厚。 但他走得着实不是时候。 公子听到消息之后,神色一变,即刻回到屋里去更衣。 我追着过去,看着他:“公子要立即回去?” 公子眉间沉沉,颔首:“我须得赶回雒阳。” 我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他昨日对我说想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是我将他劝住了。而我们既然不能私奔,那么如今出了皇帝驾崩这等大事,他就必须回雒阳。所以,我无法挽留他。 公子是空手而来,回去自然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只需要沐浴一番,换一身衣裳。 柏隆甚为殷勤,让从人去庖房里烧了水来,给公子沐浴。 我坐在榻上,给公子准备着要穿的衣服,满腹心事。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离开,着实让我措手不及。想起半个时辰前我们在一起时的种种,当真恍若隔世。 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心中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此事。因得我隐姓埋名在此,公子要来看我,定然也要寻个理由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好藏踪匿迹。而如今他是朝中重臣,要避人耳目甚为麻烦。且如今皇帝晏驾,日后公子怕是会更加忙碌,要抽出空千里迢迢跑来海盐,谈何容易。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我跟他回去。 这两日,我时不时便会有这样的念头冒出来,但仔细思索,很快又打消。我不想暴露,要跟在他身旁,便只有易容改装。但那易容之术,一时半日蒙混人前乃是无妨,若日日示人却是不可。一来易容是个精细活,步骤繁琐,每日如此,定然要耗去许多精力。二来公子一向受人瞩目,身边的人也不例外,被人看熟了,早晚会露出马脚。 我思索着,不禁叹口气。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我这好事连两日都不曾到便被收回去了,当真令人惆怅…… “在想何事?”正当我神游之际,公子走了进来。 我转头看去,只见他穿着里衣,脖颈上残存着浴后擦拭的晕红。 “未想何事。”我说着,将一身长衣拿起来,起身走过去。 公子看着我,沉凝的眉间稍稍舒展,露出些笑意。他张开手臂,由着我替他将长衣穿上,注视着我,头微微低着。 “霓生,”他说,“我此去,只怕有些日子不能回来。” 我“嗯”一声。 “柏隆仍会留在海盐,你若有事,可去找他。” 我要柏隆做甚…… 心里这么想着,我仍点点头,将那长衣的衣带系上。隔了三年不曾为公子更衣,我做起事来仍旧熟稔。他的身形比从前成熟,已经没有了少年时的青涩之气,待得束好腰带,佩齐各色物什,看着公子挺拔而优雅的身姿,我又不由地心旌一荡。 待得我将那衣褶扯匀,公子忽而收起手臂,将我抱住。 “莫难过。”他在我的耳畔低低道,“我还会回来。” 谁难过了……我腹诽着,却道:“何时?” 公子停顿片刻,道:“待我将朝中之事理顺,得了空闲便会来。” 我不禁苦笑。 “好。”我反抱住他,手覆在他宽阔的背上,轻声答道。 公子低头,吻了吻我的面颊。 “我会写信,让柏隆捎给你。”他说,“霓生,你安心留在海盐,莫乱走。” 我讪讪。他是怕我又一走了之,到处找不到我么? “知道了。”我说。 “真的?”公子盯着我。 我无奈,道:“自是真的。” 公子目光一动,又低头来,却将吻落在了我的唇上。温热的气息在我的唇齿间徘徊,带着些微的急促,并不似方才那样的霸道,却温柔而缠绵。隔着相贴的胸口,我听到他的心跳和我的一样剧烈。 “霓生,”最后,公子将我搂得紧紧的,与我额头相抵,“不必等许久,我定然就会来找你。” 这话是他说的第二遍,我心中叹口气,有些无奈。 “我知道。”我捧起他的脸,将他的衣领整了整,抚平,“我等着你,哪里也不去。” 公子微笑,注视着我,目光深深。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过去了,我已经戴好了头盔,你们砸吧…… 147、晏驾(上) 因得公子今日就要赶往钱唐,柏隆已经备好了车马,直接将他送往海盐城外的渡口乘船。 我将小莺和阿冉早晨送来的饭菜热好,盛在食盒中,放在了马车上。 “若有事,便让柏隆传话。”公子站在车前,又对我叮嘱道。 我颔首,道:“此去雒阳路途仍遥远,便是再快也不可数日回到,你切不可心急,万事以安稳为首才是。” 公子笑了笑:“知晓了。” 别过之后,驭者扬鞭一响,马车辚辚走起。 我的眼睛一直追着那马车驰去的背影,依依不舍,从院子前走到路旁的土坡上,直到它消失不见,仍怔怔立在原地。 心中隐隐有些期盼,比如,那马车突然又转回来,公子由于什么我意想不到的原因,又不走了。 但这点念想终究破灭,我等了很久,那道路上空荡荡的,一个鬼影也不见。 我仰头望向天空,深呼吸一口气。 公子不过刚刚离开,我便已经万分思念。将来,我大概会像一个嫁给了行商的怨妇,每日站在城头盼着丈夫回家,望穿秋水。 当我赶着马车回到万安馆的时候,众人看到我,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马车,皆露出讶色。 “夫人,主公呢?”阿香问道。 我说:“他有事,回去了。” “回去了?”众人更是诧异,老钱问:“主公千里而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夫人,怎就回去了?” “是啊,”阿香也道,“主公昨日才来,我等也不曾迎送。” 我不想与他们解释太多,道:“他此番过来本是看看我,家中那边还有要事。县长亲自备车,将他接走了。” 众人面面面相觑,这才露出些了然之色。 “如此说来,县长今晨还来了馆中,问主公何在,原来却是要接主公走?”阿香道。 我叹口气,点了点头。 这时,小莺在一旁好奇地插嘴:“那主公何时回来……” 话未说完,阿香搜后面碰了她一下。 “那还用说?主公待夫人那般情深意切,定然不久之后便会回来。”老钱即刻道。 “就是。”阿香干笑一声,上前从我手中拿过包袱,“夫人一路劳顿,还是去歇息吧。” 众人纷纷应和,备膳的备膳,卸车的卸车,小莺被阿香打发去烹茶,嗫嚅地应一声,转身走开了。 阿香将我送到房里,掩上门,走过来一脸关切地问我:“夫人面色不好,可是不适?”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本想敷衍过去,但转念一想,公子这般来去如风,在有心人眼中自是怪异,若不给出合适的理由,只怕会被传出些奇怪的事端,反而不妥。我看看她,叹口气:“无非心事罢了。” 阿香目光微亮:“可是主公之事?” 我点点头。 阿香来了劲头:“我说主公怎走得这般匆忙,莫非是谯郡的舅姑来为难?” 我说:“倒也不是。他舅父去世了,午时才得了县长那边报来的信,故而匆匆走了。” 阿香恍然了悟:“原来如此。”她露出感叹之色,“这也难怪,真是辛苦主公了。夫人好不容易与主公见上一面,竟又要分别,实天不作美。” 此言正中心事,我长叹:“谁说不是。” “不过这也并非坏事。”阿香语气一转。 我看看她:“怎讲?” 阿香安慰道:“夫人但想,昨日之前,夫人可曾想过主公不辞千里找来?” 我说:“不曾。” “那便对了。”阿香语重心长,“夫人,这世间的男子多是脸面大过天的,但看那些闹得分居的夫妻,有几个丈夫会登门来求和?遑论似主公这般,还苦寻夫人三年,千里而来。我看主公就算只待了不到两日,夫人得知了他的心意,也是值了。如今主公虽离开,定然还会再回来,到那时,说不定就是带着仆婢而来,风风光光地将夫人接回去。” 我想,阿香如今鬼扯的本事也愈发精进,若能用在客人身上,我须得给她加工钱。 “故而趁着这些时日,夫人可多做准备。”阿香继续道,“将来回到了那边,见到舅姑和亲戚,如何说话如何相处,都须得考虑。” 我看看她,道:“有甚可考虑,回那边应付他们,还不如留在万安馆中自由自在。” 阿香一愣,还要再说,我语气缓下,道:“你心意我知晓了,此事我自有主意。这两日你忙前忙后也辛苦了,下去吧。” 她见得我这般说,忙应下,让我好好歇息,说罢,开门离去。 我看着那门关上,心中想了想,觉得阿香说的话也有理。 公子突然来到,的确让我很是措手不及。比如,我虽然对公子垂涎已久,但真的跟他在一起时,才发现自己不过叶公好龙,连怎样亲吻都不知道…… 最终,还是他来亲了我,而我紧张得像个全然不曾见过世面的傻瓜。 我想着,深吸口气,忽而又感到重拾了干劲。 为了下一次见面,我须得多多准备。至少,要把那本香闺十八术背下来,然后塞到灶里烧了…… 没过几日,皇帝驾崩的消息终于正式传到了海盐。 四月己酉,他在太极宫中驾崩,时年五十多岁,葬雒陵,庙号世祖。驾崩是日,皇太子即位,大赦天下,改元为永宁。追谥先帝为文皇帝,尊生母沈氏为皇太后,立妃周氏为皇后。 消息传来时,众人大多震惊不已,除了服丧之事,又将皇帝从前那中风病愈的那段奇迹热议一番,感慨命数终有时。 而对于我而言,让我感兴趣的,是新帝继位之后一干新朝臣的任命。此事在市井中自然探听不到,我是从柏隆那里得知的。 新帝年初时刚刚得了一个儿子,是皇后周氏所育,继位之后,即立为皇太子。以温禹为太子太师,沈冲为太子太傅,王绪为太子太保。沈延为太尉,桓肃为司空,而公子则仍是侍中。 我听完了之后,不禁沉吟。 这名单之中,最风光的是沈冲。前面朝中诸多大事之中,他虽也立了不小功勋,但公子总是更引人瞩目,以至于他看上去有些默默无闻。而如今,他从原先的太子冼马一跃成为太子太傅,其势头丝毫不亚于公子当年从通直散骑侍郎被任命为散骑常侍。 至于缘由,自然与新帝仰仗沈氏不无关联。 柏隆是官场上的人,其中关节自然也一看便知。他见我一时不语,忙道:“夫人,大将军虽未得新迁,但他已是侍中,据在下所知,今上对他也甚为倚重。” 我看着柏隆,没有答话,一笑,道:“妾有一事不明,想问问县长。” “夫人但说。”柏隆道。 “桓公子既是侍中,县长怎还称他大将军?” 柏隆讪然。 “在下当年在桓公子帐下用事,于在下而言,一日为长终身为长,便是他换了别的官,他也是大将军。” “哦?”我觉得有趣,“他那些属官,只有县长这般么?” “可不止。”柏隆颇有些自豪,“夫人莫看大将军年轻,征战可甚是得力,待我等弟兄也好。许多北军的弟兄说起征战就只服他。就算桓公子卸了任,如今在营中说起大将军,指的也还是他。” 我有些诧异,先前虽听过不少对公子的赞誉,却不想他还有如此人望。 柏隆看着我,颇热情,道:“夫人若想知晓大将军征战之事,在下可为夫人道来。” 我摇头:“不必。不过你若是知晓会稽国那边的事,可尽皆与妾道来。” 柏隆一愣。 “会稽国?”他笑笑,“夫人怎问起会稽国?” 我看着他,亦笑:“海盐与会稽国隔江相对,县长这般能人,自不会只是来理理盐政,怎会不知晓?” 148、晏驾(下) “夫人不必遮掩。”柏隆道,“大将军虽不曾说明,但他当初要亲自来见夫人时,在下就已经明白了夫人是何人。当年诛杀庞氏之时之时,雒阳就有人盛传大将军身边有个身怀异术的侍婢云氏,可挡灾消难,还可窥知天机。因得这云氏,先帝那中风之祸方才消解痊愈。不但大将军对云氏甚为珍爱,就连秦王也慕名而至,当日十万兵马围困宫城,只为逼大将军将云氏交出来,妄图强占。不料大将军宁死不屈,也是上天赐福,圣上那重病突然痊愈,秦王迫不得已,才领兵退去。不久之后,云氏暴毙,大将军悲痛不已,秦王还派人去桓府吊唁。” 我:“……” 秦王那狗刨的祸害,心里不禁骂道,我竟然被他当年那些无聊的举动连累至今。 “这与妾何干?”我问。 柏隆道:“在下曾在大将军近前用事,知道大将军虽风华倾世,却不近女色,就连先帝有意以公主许配,大将军亦推辞不受。而大将军得知夫人之事,竟即刻亲自来看。大将军虽不曾将能让大将军如此牵挂的女子,除了云氏别无他人,而夫人的年纪与云氏正是相当,夫人若不是云氏,还能是谁?” 我没答话。 其实,我并没有幻想过柏隆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并非因为我知道柏隆有多聪明,而是对于柏隆这样的近侍而言,公子和我的关系,就算极力掩饰,也很难让人信服。公子大约也是这般想,故而他虽然没有在柏隆面前明说,但也不曾刻意装模作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事已至此,公子既然信任柏隆,那么我便也不必做多余之事。 我淡笑:“县长果然人杰,难怪桓公子如此倚重。既如此,你我便是一家,会稽国之事,县长若有所获悉,还望不吝告知。” 这番话,柏隆看上去显然受用,笑了笑:“会稽国那边,在下确派了人去盯着,这两日也确有些消息传来。” “哦?”我说,“愿闻其详。” “也无甚大事。”柏隆道,“昨日,会稽王世子奉诏,亲自启程去雒阳为先帝治丧。” “奉诏治丧?”我讶然,“是今上下的诏?” “正是。” 我沉吟:“可知何故?” 柏隆道:“在下也不知。不过每逢国丧,宗室皆须得出面,会稽国是大国,总要有人到京中去一趟。会稽王薨了,想来便该王世子出面。” 这般道理倒是说得过去,我微微颔首。 柏隆看着我,目光一亮:“夫人可是算出了什么兆头?” 我说:“县长何有此问?” 柏隆有些不好意思,道:“此在下私问。在下久闻夫人那出神入化的才能,甚想见识见识。” 我叹口气,道:“妾岂不想,实乃不敢。国运之事,乃是天机,不可轻易卜问。前番因得扰动天际,妾几乎命丧雒阳。不但如此,一旦触动天规,还会祸及求问之人。如平原王和皇后,若非他们强问,也不至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柏隆听得这话,面色微变,忙道:“夫人此言甚是,天机不可泄露,莫轻易触碰才是。” 我看着他,欣慰一笑:“多谢县长体恤。” 柏隆感慨:“如此说来,夫人那一身奇术,将来竟是无以施展了?” 我说:“倒也不尽然,只要不是国运大事,可卜算无妨。” “哦?”柏隆目光一亮。 我继续说:“县长若不信,妾可为县长算上一回。不过今日妾来得匆忙,不曾带上龟甲铜钱等物,县长若不弃,倒可测一测八字面相。” 柏隆忙道:“岂敢劳累夫人……” 我笑笑:“县长客气了,不过举手之事,你我既是一家,又何必讲究。” 柏隆闻得此言,亦笑:“夫人此言甚是,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说罢,他取来纸笔,将八字写下,双手呈上,“请夫人过目。” 我颔首,将那纸接过,看了看。随后,仔细端详他面相。 柏隆忙坐得端正,摆出肃然之色。 少顷,我将目光移开,看看那纸,伸出手指来掐算。 室中甚是安静,好一会之后,我停下来,看柏隆一眼。 只见他也看着我,神色谨慎。 我一笑。 “县长有心事。”我说。 柏隆露出一丝讶色:“夫人还可算出心事?” “心事不必算,全露在县长眉间。” 柏隆神色有些不自在:“夫人莫拿在下取笑。” 我摇头:“妾从不取笑。县长所想,妾虽不知,不过县长这命中的大事,倒是全在这八字和面向之中。” “哦?”柏隆忙道,“还请夫人明示。” 我说:“妾观县长八字命数,算得平稳。虽早年劳碌,但途有贵人,如今正是升平之时。只是命里仍有凶相,若不可掸压化解,则颓败难料,虽有贵人亦不可保。” 柏隆愣了愣:“夫人是说,在下有难?” 我说:“便是大富大贵之人,命中亦有起伏之时,智者可顺应时势,化凶为吉,保晚年隆昌。” 柏隆紧道:“不知凶相怎讲?” “只怕就在近前。”我说,“县长印堂饱满方正,然隐有乌气。以八字数理观之,其不平乃在官途,如陷身泥沼,又如置身激流,乃受迫棘手之象。” 话才说完,柏隆面色亦是大变,目光闪烁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他起身,向我拱手一拜:“夫人果金口直断,分毫不差。在下如今处境,正是那泥沼激流,束手无策。” 我讶道:“妾只识些数理之事,方才掐算之时还以为出了偏差。县长乃朝廷委派,却不知有何难处?” 柏隆道:“夫人有所不知,难就难在这朝廷二字上。” “哦?”我说,“愿闻其详。” “在海盐为官,首要之事乃是盐政。历任县长,若一年交盐不足,朝廷即可罢免,此乃铁律。”柏隆道,“如今朝廷大力禁绝私盐,亦大力督促官盐增产,海盐今年须出产八万担,比去还年多了两万担。” 我说:“海盐自古乃产盐重地,朝廷重视,亦是常理。海盐有盐场上百,海滨盐田相望,县长加派人手开辟,当可如数交差。” 柏隆道:“我先前亦是此想,来了海盐之后,方知此事不简单。” “哦?”我说,“此话怎讲?” 柏隆道:“侯钜伏法之事始末,想来夫人早已知晓。不过侯钜如何开始贩起了私盐,想来夫人不知。” 我讶道:“莫非另有内情?” 柏隆颔首,叹口气,道:“海盐虽有许多盐场盐田,但产量低下。以去年为例,便是所有盐场盐田一并开工,海盐出产官盐不过勉强凑到四万余担,还有一万余担空缺,侯钜只好以私盐填补。年年如此,侯钜又如何清剿私盐?倒不如参与贩卖,不但可轻松交差,还可牟取暴利,何乐不为。” 我了然。那些盐场与盐田,我也曾经去看过,略知一二,故而柏隆的处境,我不费力气便可猜到。 自前朝以来,朝廷行盐铁官卖之制,不仅制盐的盐场盐田收归官营,盐工亦由刑徒和服徭役的民人充任。这等苦工全无报酬,且风吹日晒,伙食恶劣。来出工的人皆是迫于无奈,为应付差事,自然偷闲的偷闲,误工的误工。凡产盐之地,民人对盐务徭役皆怨气深重,而官府一旦强压,则极易生乱。据城中的老人说,就算是在前朝安定之时,海盐一带因强征徭役而起的□□,也每隔几年便要爆发一回。当朝与前朝相较,无论朝廷还是地方官府,无论财力人力都差上许多,就连派来做苦役的刑徒都远远不及。就在前年,一批上百人的刑徒因为不堪驱使,合谋杀死了监工的狱卒和府吏,四散逃命去了。而官府通缉了许久,一个人也不曾找回。 这般情势,若想要按时交上那八万担官盐,的确甚是为难。 “如此。”我笑了笑,“县长若觉不可为,何不上奏陈情?” 柏隆摇头,道:“在下问过,包括侯钜在内,历任县长都曾以此事陈情,但朝廷从不理会。” 此言亦是确实。朝廷岁入,一半出于盐政。当今国库空虚,朝廷急需钱财,只怕那十万担之数仍嫌太少。 “此事,桓公子可知晓?”我问。 柏隆赧然,忙道:“大将军一向克己奉公,在下得大将军举荐,已是感激不尽,岂敢以这般小事烦扰!” 看着他,我心底叹口气。我虽不想多管闲事,但既然柏隆是公子的人,我便不可坐视,还是须得帮上一帮。 “这般说来,县长要交差,便唯有学侯钜,求助于私盐。”我说。 柏隆苦笑:“夫人又来取笑。” 我说:“并非取笑。县长若不想辞官,便唯有此路可走。” 柏隆收起笑意,看着我,惊诧不已。 我说:“县长可知,百姓为何买私盐?” 柏隆道:“此事在下查访过,官盐价高质劣,而私盐则价低质优,就算加上盐贩利润及往来运费,卖得与官盐同价,百姓也宁可冒着危险偷偷买私盐,而不肯去买官盐。” 此人虽看着一副世故的模样,做事倒是细心认真。 我颔首:“盐贩贩运私盐,获利至少两倍。这般暴利,便是官府见一个杀一个,只怕也剿灭不清。县长与其一面费心封禁,一面为交差头疼,不若因势利导,两相成全。” 柏隆看着我,目光不定:“夫人之意……” 我说:“如县长方才所言,侯钜染指私盐,亦是迫于无奈。其实不止侯钜,扬州沿海各产盐之地,县官亦多是如此,自行收购私盐,转手卖与盐贩,就算要填补交差的亏空,也仍然可获巨利。” 柏隆皱眉摆手,道:“此事断然不可!朝廷近来甚严,若有人往上参一本,乃是坐死大罪!” 我反问:“贩卖私盐,何时不是坐死的大罪?古往今来,官商勾结不在少数,可因此获罪的官吏有几人?” 柏隆结舌。 我笑了笑:“县长放心,有侯钜前车之鉴,妾自不会教县长走他老路。妾方才说那些,不过是要县长放心,只要行事稳当,此事最坏也不会像侯钜一般山穷水尽。” 柏隆道:“夫人教在下沾手私盐,莫非还不是走侯钜老路?” “自然不是。”我说,“侯钜从民间收盐之举,其实并无过错。他错在愈发贪得无厌,只想着垄断独吞,一旦遇事则孤立无援,墙倒众人推。海盐县贩私盐之风古已有之,凡临海乡里,几乎家家煮盐。而侯钜倚仗县长之职,官匪勾结,压价征收,百姓不堪其扰。就算无司盐校尉之事,侯钜遇到别的什么校尉倒霉,亦是早晚。” “夫人此言差矣。”柏隆摇头,“万余担盐,便是每担以低价收购亦是巨资。加上各路关节打点,若不拼命敛财,何以维持?” 我说:“这些数对于寻常士人来说,自是巨资;可在海盐的豪强巨富眼中,则全然不费气力。” 柏隆一愣。 “海盐的豪强巨富?”他说,“夫人是指……虞氏?” “正是。”我说。 “他们敢?”柏隆有些吃惊。 “有何不敢?”我笑了笑,“县长可知,先前最大的私盐贩是谁?” “自是侯钜。”柏隆道。 “那么那些私自煮盐的百姓,取卤水的盐场,县长可知谁的?” 柏隆目光定住:“夫人是说……” “半个海盐都是虞氏的,”我不紧不慢道,“这般肥肉,县长以为他们会视而不见?” 柏隆神色犹疑不定:“可在下先前查访,并不曾得知。” “这便是虞氏的本事,他们不想让外人知晓,外人便无从知晓。”我说,“虞氏行事已久,根基深厚,缺的不过是个遮掩。只要县长默许,不必像侯钜般亲自动手,那三四万担盐虞氏自会送上。” 柏隆沉吟,一时默然。 我并不着急,拿过茶杯来,喝一口茶。 “就算他们敢,侯钜当初怎不曾求助虞氏?”过了会,他终于开口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我说,“纵然是豪强,插手盐业亦非人人敢做。虞氏虽是海盐大族,从前那头上无寸缕遮挡,便是再想也不敢轻易动手。” “夫人言下之意,他们如今便有了荫蔽?” “正是。”我说,“盐铁漕运、均输平准皆由大司农掌管,而如今朝中新任的大司农陆超,乃出身扬州陆氏。” “扬州陆氏?”柏隆想了想,道,“虞氏与陆氏确是姻亲,那日去万安馆的虞氏,便是嫁到了陆氏。可她那丈夫乃旁支,与大司农并非十分亲近。” “妾所指并非虞氏夫家,而是陆融。他是大司农堂弟,与大司农甚善。”我轻轻抚着杯子,“据妾所闻,陆融有意与虞善结成儿女亲家,县长若走动走动,大事定然可成。” 149、蚁穴(上) 虞衡果然是个清醒的人,陆氏的亲事,他没有再反对,不久之后,两家定亲的事在海盐城里传了开来。据说因得此事,不少暗地里将他想做梦中良人的少女们心碎了一地。 与此同时,柏隆也按我的计议行起事来。 他是寿春人,与陆氏本有些关系。两家议亲的时候,他借着陆氏故旧和海盐县长的身份,公私合道,两边走动,亲切热情,不仅被虞善待为上宾,在陆融面前也攀上了熟人。 不久之后,他告诉我,私盐那事成了。 “夫人神算,虞善一口便应承下来。”柏隆颇为兴奋。 我料得是如此,问:“虞善与县长如何约定?” 柏隆道:“此事亦如夫人所言,在下只须在缉私之事上许以便利,海盐每年上交的官盐,空缺之数,虞善会补上。”说罢,他感叹,“如夫人所言,那虞善竟果真是个盐枭。”柏隆感叹,“虞善胃口甚大,早已买下了许多滩涂,稍加改造便是盐田,只怕将来海盐的私盐生意都要被他揽了去。若朝廷知晓,只怕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颔首。 虞善那老狐狸,他收购滩涂之事是早就做好了的,可见一直有所预谋。与陆氏结亲,自然也是打着为此事铺垫的算盘,如今柏隆找上门去,却是正好,自然答应得爽快。 “如此,县长可放心了。”我说。 柏隆却仍神色不定:“只是此事终究风险甚大。”他压低声音,“在下还是担心,若有人往上密报……” “密报?”我说,“报与何人?” 柏隆愣了愣:“这……” 我说:“扬州陆氏、吴氏、徐氏等门第,早已抱成一团,同气连枝,盘踞一方。虞氏虽后进,如今却也是掌中一指,休戚与共。扬州的官府,从各郡到州,早已为世家把持,遑论朝中大司农也是陆氏之人。县长放心好了,虞善岂是浅薄之辈,这等事,他敢做,必是早已深思熟虑。县长若不放心,可派人暗中查访这买卖的钱财去向,丛中获利之人,必不止虞氏一家。就算有人要告,那状子传不到州府便会被压下来。” 柏隆神色惊诧,道:“如此说来,无论在下愿不愿,此事虞善也定然势在必行?” 我微笑:“县长明智。” “他早算得在下会这般行事?” “也不尽然。”我说,“若县长不去找他,自然只有效仿侯钜,他可名正言顺地再将县长弄倒,换一个便是。” 柏隆:“……” “此事,不知大将军知晓了当如何。”柏隆无奈道。 我淡笑:“此事,县长不必操心。” 柏隆看着我,目光复杂,少顷,道:“夫人怎会知晓这许多?果真是上天所示……” 我神色一整,摇头,一脸深沉:“县长,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多言。” 柏隆露出了然之色,忙笑道:“在下唐突,莫怪莫怪。” 半个月之后,我收到了公子从雒阳传来的信。 那信封和落款,什么也没有写,开头也无称呼,写着“见信如晤”。但那字迹俊逸如故,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是公子的。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间,我几乎能想象,那或许是在夜里,他独自坐在案前,身形笔直而优雅,目光专注,随着笔尖落在纸上, 公子写了足足有好几张纸,拿在手中,令人心情愉悦。而让我讶异的是,这信并非一日写成,而是每日写一段,将要事记叙。我一段一段看着,仿佛从前一样,在公子下朝回到桓府的时候,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八卦那些朝中之事,不禁露出笑意。 如柏隆所言,公子如今在朝中仍然是侍中,每日皆是忙碌。新帝与公子自幼熟识,又有家族关联,对公子甚为倚重,每遇要事,必召公子问对。 近来,朝中最大的事,无外乎国丧和新皇登基。但在公子的信中,这些并未提及太多。他每日操心的,乃是更为紧要的实务。最要紧的一件,仍然是钱粮之事。 先帝虽然病了多年,却有个好处,那便是太常府和少府许久之前就在为他准备身后事,在他去世的时候,陵墓和陪葬之物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因得这一番操办,原本空虚的国库更加见了底,加上当今时节青黄不接,好些州郡连去年府吏的俸禄都欠着。 此事,其实不必公子说,我在海盐也能知晓。因为柏隆两日告诉我,他接到朝廷的命令,催他提前将盐交上去。这让刚刚松一口气的柏隆又紧张起来。他虽然与虞氏暗通不法勾当,但虞善那边还须得改造滩涂,要大量出产,最快也要下半年。而朝廷却已经这般等不得,可见已是十万火急。 出于默契,我和柏隆都没有将私盐的事告诉公子。不过公子一向不认为整治盐政就能解难。用他的话说,国库恰似一棵将死的大树,虽看着枝繁叶茂,却到处是虫咬兽啃,就算补上一个大的,也远远不可奏效。若不能从根上施以猛药,标本兼治,这树倒下的时日会比补漏来得更快。 “哦?”我那时听他说这话,问道,“这般道理,朝廷可知晓?” 公子道:“自是知晓。” “那么何不即刻去施那猛药?” “因为不可施。”公子看着我,苦笑,“我等就是那啃树的虫兽。” …… 我想着这些,再看公子的信,不禁皱起眉头。 朝廷财政空虚,早已有之,许多年来,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到如今新帝继位,终是将要山穷水库。从前,公子和我也议论过此事,其因由并不难想。国库来源于天下财税,但朝廷能收得上税的地方,其实并不多。自高祖以来,各地的诸侯王皆是实封,不少王国还封在了膏腴之地,钱粮充足,兵强马壮,就算每年要向朝廷纳贡,也不过九牛一毛。而这些王国所纳的贡,比起朝廷原本可在当地获取的税赋而言,则远远不可及。此乃其一。其二,当朝以豪族支持而得以坐稳天下,开国之后,各地豪族愈发壮大,兼并土地,聚敛奴客。许多豪族已经得了官爵品级,亦不在纳税之列,久而久之,竟宛如一个个不曾受封的国中之国。真正为朝廷课田纳税、供以徭役的,乃是那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而本朝着实不大走运,自先帝以来,水旱灾害时有发生,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下,不是沦为奴婢便是聚众作乱,而灾害过后,往往各地豪族又会趁机再兼并一把。长此以往,朝廷的国库便如退潮一般,一年比一年空虚,以致入不敷出。 公子在信中告诉我,他曾向新帝提议恢复前朝之制,王公以下,无论士庶,皆纳田赋户调。 第一条对策,公子刚刚提出,就遭到了同朝大臣激烈驳斥,新帝亦不曾采纳。不久之后,新帝下了三道命令。一是令各州郡县收敛流民,敦促其返还家乡重新安置。二是令各地严控土地奴婢交易,不许豪富之家借灾侵占土地人口。三是令各诸侯王按税赋之算增加岁贡,以缓解国库之急。 对于此事,公子虽未言明,但从他信中的语气上看,他并不看好。 至于我……我以为,皇帝还是当回城阳王每日画画比较好,给他出谋划策的那群人,不是太蠢就是私心太重,出的馊主意不会有什么效用。 首先,将流民遣返原籍,其实朝廷一直以来都在敦促,但收效甚微。其因由也不难知晓,要将流民遣返原籍,首先就要收聚安置,需要大批的人力和钱粮。而朝廷就算勉强拨出钱来,也远远不够,最后还是要各州郡自己想办法。各州郡的长官自己还在为钱粮发愁,岂愿腾出手来做这样的事?故而就算朝廷严令,也最多敷衍敷衍,并不会真的去做些什么事。 其次,各地豪族敛财之风盛行,乃是久已有之,并非一道旨意可止。且买卖土地人口,到官府写契立券都须得缴纳赋税,无人会舍得放过这样一大笔钱财。更不必说郡县的官府之中的府吏官长,亦不乏豪强出身或与豪强勾结之人,那谕令草草几句话,可钻的空子多得是,最多也就能管住那些胆小怕事的小户。 而其三,则是这三道谕令中隐患最大的一条。 公子是个明白人,他之所以从税赋改制入手,而非向各王国要钱,乃是因为他知道,此时对朝廷威胁最大的,就是那些诸侯王。三年前的数次宫变,诸侯王就已经蠢蠢欲动,先帝这三年来最为操心的,就是对诸侯王的制衡。但先帝虽视这些诸侯王为大患,却知道对付他们只可一步一步徐徐图之,切不可逼急,对会稽国的处理便是如此。那会稽王世子是出名的作风不端,欺男霸女之事干过不少,会稽王死后,先帝对王世子不立不废,就是存了寻个由头将他坐罪除国的心思。可惜先帝没熬到这一日,倒成了王世子去给他治丧,实在教人扼腕。话说回来,相对于先帝的小心翼翼,如今皇帝的举动,则显得轻浮急躁。那些诸侯王个个都是与朝廷勾心斗角多年的狐狸,只怕不会如皇帝的意。 当然,这些都是旁话。我更喜欢公子写的最后两页。 那上面,他写的都是些教我面红耳赤的话。 他说他甚是想念我,每天夜里做梦都会梦见我。他说他回到雒阳之后,每日都写一幅字,存在柜中,待得下次见面一并交给我;他还说他特地请来工匠,在他的新宅中辟了一处园子,栽上了各式各样的花卉,等将来把我接过去之后,便可每日有花可插。 我看着信,啼笑皆非。 当年,我在沈冲露了一手插花的本事之后,公子曾奇怪地问我,为何我连做饭都不学,却会去学插花?这的确是个问题,我随口胡诌说,插花乃是我祖父传下的修身养性之术,我从小喜欢插花云云。 不料,跟其他许多我说过就忘的事一样,公子仍然记得清楚。 傻瓜……我心想,却觉得暖融融的,笑意不觉地泛上了唇边。我将公子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入睡时仍捧着它,才放在枕边,却又忍不住翻起来再看一遍。 ——不必等许久,我定然就会来找你…… 闭上眼,那低低的嗓音似乎仍在耳畔。 我吹了灯,将薄褥卷作一团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公子宽阔的背,把脸贴在上面,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正月十八快乐嗷 短小更新可能还要维持几天,如果大家想看鹅那些乱七八糟的太监坑,倒是可以在作话贴些出来……(想看乱七八糟的睡公子番外就算了) 150、蚁穴(下) 如公子所言,没多久,我就听到了皇帝对诸侯王正式下手的消息。 大概是果真钱粮见底了,比起朝廷从前拖拖拉拉了的办事风格而言,此番着实算得雷厉风行。朝廷按照各王国的户籍和土地之数,定下了各国每年的进贡之数,比起往年,皆大蝠增加。一些大国,如会稽国、齐国等,达五倍之多。此令颁布之时,仍在先帝治丧之期,几乎所有诸侯王和宗室都在雒阳。同时,皇帝还下诏,给各诸侯王都安排了京中的官职,修葺府邸,王宫臣属皆搬入京中,无事不必离京就国。 海盐隔江对岸就是会稽国,这般震动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海盐。我每日到堂上,总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诸侯王的富庶,天下人人皆知,许多人以为早该如此,拍手称快。 此事我早已知晓,并不觉意外。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那便是秦王。 先帝驾崩之后,秦王以辽东鲜卑势大,防务甚重,不得脱身为名,并未到雒阳奔丧,而是派遣了秦国内史等人到京中代为奔丧。皇帝颇为体恤,没有斥责,但就在下令各国增加进贡之后,又下了一道旨,将秦王任为太宰,令他入京履职;同时,由幽州刺史梁玢领护匈奴中郎将,将辽东兵马归入其帐下。 此事是从柏隆那里得知的,听闻之后,我很是吃惊。 我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般举动。秦王在辽东经营多年,兵将对秦王中心耿耿,这无人不知。先帝虽一直怀着弄死秦王的心,却不曾下手,亦是忌惮于此。而今上竟然想凭着两道旨意夺秦王兵权,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柏隆见我不言语,道:“夫人莫不是在担心秦王性命?” 秦王性命?我想到那张脸,心里嗤一声。秦王那样浑身心眼的人,连先帝奔丧都敢不去,皇帝下个旨又算什么?若无旁事,他应当又要重施故技,头疼脑热之类的理由随便找两个,赖在辽东不走,就算皇帝亲自去辽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我放心不下的,是公子。 新帝继位以来,所有的政令都与公子的意愿相左。就比如诸侯王之事,公子深知诸侯王的实力,故而一向主张缓而图之,不可冒进刺激,以防横生乱事。但皇帝显然并不这么想,如今这些举措不过是第一步,后面应当还有招数。而从这些事上面可以看出,皇帝并不像先帝那般器重公子。 心中有些无奈。公子之所以仍然回雒阳,乃是因为他终究放不下那胸怀天下的大志。故而我能想象,他如今应当并不快活。但他给我的信里,全然没有颓丧之气,就算提到些不如意的事,也总是笔调轻快地一语带过。而与此同时,他似乎怕我担心,因为忍不住去找他而身陷险境,在信中再三告知我,要我乖乖留在海盐,不要离开。 “会稽国那边,可有甚消息?”我问柏隆。 柏隆道:“有是有,但无甚要事。会稽王宫中的属官和世子家眷近日都启程去了雒阳,国中甚是安宁。” 我颔首:“如此。” 公子甚为守诺,从雒阳给我寄来的信,差不多十日一次,每次从函中取出来都有一小叠,让人心满意足。而我的生活,亦由从前每日想着能赚多少钱变成了想着下次接到公子的信能有几页纸。 在信中,他用漂亮工整的字,絮絮叨叨地向我说起每日的事。诸如朝中遇到了什么事,雒阳近来如何,我们共同知道的那些人家出了什么八卦之类的,就连桓瓖近来又在跟哪家美貌的贵妇人闹起了不清不楚的牵扯,我也都知道了。 公子就像个闲人,热衷于将泡茶舍时听来的是非一件一件转述,而全然不似那个世人口口相传如出尘仙人般的名士。 想到这些,我不禁有些得意,因为我知道,他只在我一个人面前这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两三个月过去,七月流火,早晚的天气都有了些凉意。 今年的年景不错,我每日在堂上听各地客商们谈论各地轶事,除了冀州闹了场旱灾,别处并无大灾患。我估算着,各地的收成安稳下来,再加上诸侯王们增缴的进贡,朝廷的燃眉之急当可缓解。从柏隆那里打听,亦是这般迹象,因为朝廷并未像先前那样催命一般地敦促他交盐。 当然纵是如此,柏隆也不敢怠慢。 虞衍的婚事操办得极快,就在婚礼后不久,虞氏名下的盐田也已经开垦完毕。虞善招募了盐工万人,日夜开工,每月可产盐两万担。柏隆按照我的指点,并不亲自接触此事。他将一名虞氏出身的府吏任命为盐吏,专司盐仓出入。虞氏的盐直接运到盐仓,与官家盐场产出的官盐混在一处,再装上官船运往郡中。 私盐之利乃是天下之首,虞善是个聪明人,知道此事利害,虽然须得负担官盐空缺,但毫无怨言,虞衍成婚,还将柏隆请了去,奉为上宾。柏隆曾担心虞氏的私盐产量甚大,风声传出去,对他不利。但虞善颇有主意。他盐场中的盐除去供给官府盐仓的部分,余下所有皆装上海船,走海陆运往南方,分销岭南及蛮地。 而那船队的头领,竟是郭维。 这是阿泰告诉我的。万安馆的鱼鲜,接连多日都是阿泰来送,我好奇之下问起,他将此事告知了我。 “你二叔如今为虞氏做事?”我诧异不已,问道。郭维是个不羁的人,一向我行我素,就连郭老大也时常拿不住他。且他最看不上的,就是给虞善那样的豪强打下手。 “我二叔说,那不能算是给虞氏做事。”阿泰挠挠头,道,“他说这是虞氏有求于我家,且我家也出了船,这只能算是联手。” 我哂然。 想一想,此事也并不奇怪。虞氏如今上有大树荫蔽,下有官府撑腰,一手包揽了海盐的私盐生意。郭氏兄弟这样的私盐贩子,就算从前做得太大也无力与虞氏争高下。但他们还有一点长处,就是他们常年讨海为生,而虞氏只做内陆漕运,想要走海路,最好的方法就是拉郭氏兄弟入伙。 我正待再说,外头忽而有人找来,是柏隆身边的仆人阿涛。他告诉我,说柏隆有请。 “何事?”我问。 “小人也不知。”阿涛说,“县长只说若夫人得闲,还请过去一趟。” 公子的信前日才到,若无要事,柏隆并不会让我过去。我看看天色,答应下来,随即吩咐备车。 待得到了县府中,柏隆正在堂上,见我来,忙上前行礼。 “在下请夫人来此,乃是有两桩急事。”他说。 我问:“何事?” “在家刚刚接到急报,冀州灾民□□,叛军攻入州府,杀了冀州太守。那叛军之首名黄遨,自立冀王,所过之处皆劫杀豪强,分钱粮与众人,周围州郡不少流民皆投奔响应,如今已有十万之众。” 我讶然,想了想,问:“可知这黄遨来路?” 柏隆摇头:“不知。”说罢,他讨好地笑笑,“此事在下亦刚刚知悉,夫人吩咐过凡朝中之事皆须告知,故而将夫人请来。” 我了然,道:“还有何事?” “还有一事,乃是与秦王有关。”柏隆道,“秦王已经将辽东兵权交与梁玢,入朝任职去了。” 这倒是件出乎我意料的大事。 “还有一事,乃是与秦王有关。”柏隆道,“秦王已经将辽东兵权交与梁玢,入朝任职去了。” 这倒是件出乎我意料的大事。 “秦王入朝了?”我有些不可置信,重复一遍,问道。 “正是。”柏隆道。 我:“……” 看着他,我满腹狐疑,一时说不出话来。 151、乱起(上) 回到万安馆的时候,我仍然想着秦王的事。老钱过来与我说馆中的事,我也三言两语敷衍了,自往后院而去。 秦王竟乖乖地去了雒阳,这着实太过反常。 柏隆那里只有大致的消息,并没有更详细的情形,秦王回京的各处关节我皆不得知晓,无以判断他的意图。但我知道,对于大局而言,秦王交出兵权离开辽东,并非好事。 当今天下的局势,其实与三年前并无区别。 朝廷的兵员,乃分为驻京畿的中军,各持节都督在镇戍区所率的外军,及州郡维持治安的州郡兵。高祖为防权臣把持朝政,各持节都督大多由宗室担任,而州郡兵亦实际听命于地方长官,实际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兵马,只有中军,大约十万余人。 而诸侯王手中的兵马,虽明面上不及朝廷,但他们大多还养了私兵,大小加在一处,人数可超中军。而在皇帝和诸侯王之间,宗室一向是个暧昧的存在,所以诸持节都督的人选一向敏感。先帝原本已经将半数的持节都督换成了宗室之外的人,但三年前,庞后为笼络宗室,将这些人又换回了宗室,教先帝多年的算盘全落了空。纵然是先帝后来重新临朝,此事也再无力回转。 而回到当年宫变,诸侯王之所以不至于趁机造反,乃是因为秦王的辽东兵马。 如今秦王交出兵权,自是了却朝廷一桩心头大患,但后面的事却也颇为棘手。辽东兵马对秦王忠心耿耿,朝廷要想让这些人脱离秦王为己所用,只怕难上加难。 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感到不解。秦王就像个从不做亏本生意的商人,锱铢必较,精得似鬼。他所有的本钱都在辽东,难道会这般轻易舍弃? 此事,只有公子能告诉我。 我思索一番之后,即刻提笔给公子写了信,然后交给柏隆,请他务必尽快送去雒阳。 柏隆应下,看着我,忽而道:“夫人可是卜了卦?” 我说:“县长何有此问?” 柏隆笑了笑,道:“方才在下说了秦王之事,夫人便似有了思虑之态,故而猜得如此。”说罢,他露出好奇之态,“不瞒夫人,朝中动向,在下也甚为关切。那卦象如何,夫人可否告知一二?” 我知道他是牵挂着雒阳的老小,叹口气:“我亦想知晓,只是我这卦术讲究天时地利,此地山长水远,卦象混沌,实难作为。” 柏隆讶然,皱眉道:“如此说来,却是连夫人也难料了?” “世事皆天数,我等凡人,窥得三分便是神算,岂有十全?”我说着,瞥了瞥柏隆脸上的忧色,补充道,“不过我那卦术虽天时地利不足,却还可借人和作补。” “哦?”柏隆忙问,“何谓人和?” “便是要借人耳目,以窥清事态,助卦术施展。”我说,“我如今修书与桓公子,便是为此。” 柏隆露出了然之色,即道:“夫人放心,在下今日便差人将信送往雒阳。” 我笑了笑,颔首:“如此,便劳县长费心了。” 冀州的动静甚大,公子的回信还未到,万安馆里的客商已经带来了消息。 这些消息比柏隆上次得到的更多。那作乱的黄遨甚是了得,都督河北诸军事的高奎,是先帝去年才任命的持节都督,奉命率兵平叛,不料被黄遨大败,高奎自己也因为逃走不及做了刀下鬼。 这般一来,黄遨叛军声势大涨,天下震动。 “我原本要去常山郡,在路上被堵了回来。”那人喝一口茶,摇头摆手,“那边可是不好!听说那黄遨甚不讲理,什么都抢,遇到拉货的就连人带货都扣下来,人还好说,见你不是奸细就放了,货却要留下,说是充公!” “啧啧,这可真不要脸!”旁人道,“他们一群匪盗,充个什么公?” 又有人插嘴道:“可我听闻,那黄遨专做劫富济贫之事,得了钱粮都给灾民。” “什么劫富济贫?我等做生意的小民,谁不是指着贩那点货活命,谁有有钱了?”说事的人接道,“再说了,我可听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富都劫。” “哦?怎讲?” “我且问你们,冀州最富的是谁?赵国、河间国、巨鹿国、高阳国、中山国、章武国,哪个不是富得流油?也不见那黄遨去劫。” “那可不好说,岂不闻那些诸侯王个个手中有兵有将,比州郡兵厉害多了,黄遨一介草寇怎能轻易打得?许是留着日后钱粮吃光了再慢慢收拾。” 旁人附和:“就是,打仗的事,难说得很……” “等不得他慢慢收拾了。”这时,一个中年人笑了笑,在旁边道。 “怎讲?”众人问道。 那中年人一脸神秘:“我今晨遇到一个从雒阳赶来这边探亲的故友,也说起冀州之事,不过他说那边还有一桩大事,你们猜如何?” “我等怎知?潘大,莫卖关子,快说!”旁人等不及,催促道。 潘大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圣上要亲征了。” 众人皆愕然。 我正在算着账,听到这话,也不禁愣住。 再想多听些,可那潘大说他也是道听途说,不知晓更多的事。 数日之后,公子的回信终于来到,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他近来显然很忙,信纸只有三四页。对于我的疑问,公子并未解释许多,但告诉了我两件事。一件是关于秦王,他并没有去雒阳,而是再度称病,回了秦国。 死狐狸。我心里哼一声,忽而有些得意,觉得我对此人看得着实透彻。 而第二件事,则是关于公子自己。皇帝将他任为镇东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镇邺城。 邺城乃是京畿司州的门户要冲,皇帝此举用意甚为明显,乃是要公子在皇帝亲征时为其屏藩,以防事端。 最后,公子再三叮嘱我,让我留在海盐。 我放下信纸,心中苦笑。 公子果然了解我,知道如今外面出了这许多事,我心里牵挂着他的小命,便定然不会乖乖留在此处。 这天,我一夜无眠。 第二日,我又去了一趟柏隆府上,告诉他,我要离开海盐一阵子。 柏隆讶然:“夫人要去何处?” 我说:“去豫州找桓公子。” 柏隆忙道:“可大将军先前吩咐过,要夫人务必留在海盐。” 我摇头:“此一时彼一时,我昨夜观星象,紫微震荡,恐有祸端。” 柏隆目光一紧:“有何祸端?” “不知,”我说,“故而须得到邺城去,找到桓公子再作计议。” 柏隆颔首,却神色不定。 “如此,”他说,“在下这就派人给大将军送信,告知此事。” 我说:“不必,我今日就启程。县长在海盐这些时日,也有些事做。” 柏隆问:“何事?” 我说:“郡中前番为了缉私盐,给海盐县分拨下来二百郡兵,由县长统领。这些人可还在?” 柏隆道:“都在。养这些人着实耗费钱粮,在下想下个月就禀报郡府,将他们都交回去。” 我说:“不必交回去,这些人,县长须留着。县长曾从军,可按军中规矩将他们操练起来,若钱粮短少,便向虞善去要,虞善不会不肯。” 柏隆闻言,露出惊诧之色:“夫人之意,莫非是要防着生乱?” 我说:“海盐地处偏僻,就算外面生乱,也不会即刻受波及。但手中有所防备,总比赤手空拳要好。” 柏隆想了想,却道:“若真到了那般时局,何必还守着海盐?到时在下往雒阳投奔大将军,岂不正好?” 我摇头:“县长若想为桓公子打算,便不可离开海盐。” 柏隆不解:“为何?” 我欲言又止,叹口气,作深沉状:“此事,我如今在县长面前说了许多,已是犯了忌讳。为你我性命计,还是莫多说为妙。”说着,我话锋一转,“不过县长放心,我也替县长家人算过一卦,乃是吉人天相。” 柏隆目光微亮:“哦?” 我说:“想必县长也听说过,桓公子乃是天庭紫微星官之首,北斗七元星君转生。” 柏隆讪讪:“民间确是这般盛传,不过大将军一向不许我等迷信怪力乱神。” 我看着他:“县长可信?” 柏隆笑了笑,没答话。 我说:“桓公子乃高洁之士,这般行事自有他道理。县长只须谨记我的嘱托,日后跟着桓公子,可保邪祟不侵,家宅无患,人畜平安。” 柏隆忙拱手:“多谢夫人,在下谨记。” 152、乱起(下) 我不能告诉万安馆众人说我要去邺城,只得撒个谎,说我要独自回一趟谯郡。 不出我意料,众人皆讶。 “去谯郡?”阿香问,“便是要回夫家了?” 夫家二字撩得我心痒痒,我说:“正是,丈夫送信来,说那边离开久了也不好,教我回去看一看。” “夫人一个人去?”老钱不解地道,“那谯郡可有千里之遥,路上无人服侍如何使得?” 我说:“这不必操心,县长已经为我安排妥当,一路舟船车马及服侍之人都少不得。” 众人见识过柏隆在公子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这些日子,柏隆也来过万安馆见我,听得这番话语,皆露出了然之色。 小莺却仍有些疑惑:“可那都是外人,又不知夫人脾性,如何伺候得好?夫人不若将我带上,也好省去这般麻烦。” 我说:“你昨日不是还闹了腹痛?此去谯郡长途跋涉,你路上病倒如何是好?” 小莺嘟哝:“我岂有那般弱……” 我缓声道:“你还是在家歇息好,等我回来,下次出门再带你去。” 阿香在一旁听着,对小莺道:“夫人也是体恤你,你还是莫执拗了。上次城东的孙家夫人去盱眙探亲,还不如谯郡远呢,身边的小婢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路上倒成了别人服侍她,岂非更是麻烦。” 小莺听着,大约觉得有理,却瞅着我又道:“那……夫人还回来么?” 我讶然:“为何不回?” 小莺道:“主公和夫人舅姑都在那边,此番叫夫人回去,万一……” “那边是那边,万安馆是我多年心血,怎会弃之不顾?”我说着,笑了笑,“放心,我去去就回。这些日子,你们好好守在馆中,我若有事,会托人捎信来。” 小莺和阿香等人相觑,应下来。 我又对老钱道:“我不在之时,馆中诸事须劳你代管。若有处置不得的难处,便去禀告县长。” 老钱拱拱手:“夫人放心。” 我又交代一番,不再耽搁,自去收拾行囊。 午后,当我来到岸边,柏隆已经为我备好了船。如我先前交代,上面像模像样地放了几个婢女仆人。万安馆众人见了,自不再生疑,向我别过,送我离去。 扬州漕运甚为便利,轻便的客船,可顺着水路到汝阴。路过淮南的时候,我颇有下船回乡去看一看的冲动,但思索之下,绕一圈来回又要花费几日,事急从权,仍往邺城而去。 远离了海盐,便再无假装的必要。我一向习惯独来独往,在豫州的汝阴下船之后,我对船上领头的阿涛说,让他带着人自行回去,别人问起便说我夫家的人来接了。阿涛是柏隆身边的机灵人,见我如此说了,也不多言,按我的意思给我留下一匹马之后,自领着人回头。 我寻个去处,打开包袱换了衣裳,穿上久违的男装,戴上一顶斗笠,背上行囊上了马,沿着大路往北而去。 邺城虽和雒阳同在司州,但比雒阳靠北,路途更加遥远。北方不像江南般水网纵横,汝阴到司州只可行陆路,就算有马匹疾行,也须得七八日以上。公子不知我去,故而我须得抓紧,免得当朝三心二意,什么时候又把公子调走了,让我白跑一趟。 三年前,我和公子从淮南出来的时候曾经路过汝阴。当我骑着马沿着道路前行,望着四周的景色,不禁忆起当年和公子一起乘车时的诸多事来。 那时,公子千里迢迢从雒阳追到淮南,说什么久仰祖父要给他扫墓,我却只觉得猝不及防和麻烦,唯恐他发现我的勾当,一心想着将他哄走。 过去种种,现在想起来,心中又暖又甜,同时,又觉得自己迟钝得像个白痴。要是让我回到过去,我就答应公子替我赎回田庄,反正他的就是我的…… 我一边无边无际地做着白日梦,一边却留意着周围,不敢放松。毕竟在三年前,我在豫州见识过各种匪盗之事。如今我虽刻意将自己打扮得像个穷鬼,但毕竟还骑着一匹马,并非无物可劫。 不过出乎意料,我走了小半日,路上并不见有人拦路发难,连从前那些随处可见的流民也难觅踪影。 莫非是朝廷那收置流民的诏令竟是有了用处?我诧异地想,若真是那般,倒也不赖。 虽然今上怎么看也不像个才能出众的皇帝…… 正思索着,忽然,我瞥见了路边的茶棚。 那正是当年公子吃过茶的地方,我记得茶棚主人叫杜之洋,他的外甥于宝三兄弟,偷了公子的玉佩。 茶棚里的人进进出出,生意似乎还是不错。 我望望头顶的太阳,又摸摸唇边贴的小胡子,忽而来了兴致。现下接近午时,我觉得有些饿了,倒正好去歇歇脚喝喝水,看看那几人如何。 当我拴好马走进茶棚里的时候,出乎意料,出来迎客的是个妇人,旁边打杂的年轻伙计也面生,似乎已经换了人。 “这位小郎君,要些什么?”妇人问道。 我随口点了些食物和茶,在伙计呈上来的空当,问他:“我记得从前这店里是个男主人,如今却是换了?” 那伙计看了看我,笑笑:“郎君怕是有两年不曾来过小店了。” 我也笑笑:“正是,两年前我去淮南探亲,曾路过此地。” “早换了。”那伙计说,“原先那店主人姓杜,听说是荆州那边的人,说要回乡去,便将这店卖了。” “原来如此。”我点头。 用着膳的时候,我心想,那杜之洋大约是得了公子钱财,又觉得公子是个惹不起的人,怕后面再生事端,便赶紧走了。公子那时也当真善良,听得杜之洋声泪俱下诉苦便痛快地把钱给了出去,若那话是编的,只怕姓杜的在心里要笑公子傻……心里叹口气,我想着日后还须再教公子多长心眼才是,顿时感到身负重任。 “……这豫州的流民看着却是比从前少了许多,可是都去冀州投靠了黄遨?”这时,我忽而听得邻席有人用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不禁转头瞥去,只见是三四个人在喝酒。 “嘘!”他旁边的人忙道,“莫乱说话。” “怕甚。”旁边另一人带着酒气,一摆手,“放心好了,听说如今汝阴郡府连俸禄都发不齐,哪里还有人来管我等说甚。” “想得天真。”那人喝一口酒,嗤道,“就是连俸禄都发不齐,说话才须得小心。岂不闻那些人敢在县城中明目张胆拿人,随便开个罪名,便让家人拿钱去赎。” “有这等事?” “骗你作甚?昨日我在城中才亲眼看见的。” “啧啧……我听说黄遨还劫富济贫,这些污吏,连反贼都不如。” “说到黄遨,这豫州的流民也未必真去投了他,说不定都回荆州去了。” “哦?去荆州做甚?” “去投明光道啊!明光道如今在荆州可是了不得,有钱有粮,听说好些豪强官府还须得上门讨好。” “这么了不得……” “什么明光道黑光道,你们就是嘴闲的,什么不能说便说什么。”一人打断道,“吃酒吃酒!” 那几人应和着,将话题撇开,继续喝酒吃菜。 我在一旁喝着茶,心中却是疑惑。 时隔三年,我两番来到豫州,都能听到荆州的明光道。如今看来,却是比从前势力更大。明光道的名号,我在海盐也听人提过,不过都是些我知道的旧事。当年,我以为他们不过是像所有的这道那教一般,靠着布施的善名,拉拉信徒敛敛财,过一阵子,不是被官府打压作鸟兽散,就是因财路出了问题而销声匿迹。未曾想,他们竟是有愈加坐大的意思。 蓦地,我想起了曹叔和曹麟。若无意外,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荆州,做那不让我知道的生意。当年我与他们做过几回事,心里便有些隐隐的预感,他们做的事,说不定也跟着神神秘秘的明光道有些牵扯,尤其是看到老张和那个叫夏侯衷的土匪头子打交道之后。 心底转着各种念头,我让伙计将我的水囊灌满水,付了钱,继续上路。 豫州匪盗仍多,我为防生事拖累,不敢大意。纵使会因此拖慢日程,我也不敢夜行,每日都在驿站歇息,清晨跟着大队的人马一道上路。也因得如此,往北走的一路上,我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消息。 除了有朝廷的和那个明光道的,他们议论得最多的却是夏侯衷和汝南王。 夏侯衷仍在豫西一带扎根,对于豫州人来说,比起冀州的乱事,他们更愿意谈论这个匪首。原因无他,乃是朝廷近来也对豫西讨伐了一次,领兵的人,是三年前那个被夏侯衷劫了田庄的汝南王。 他领着三千国兵,联合豫州都督高阳王所率的七千兵马进攻夏侯衷,可惜中途出了皇帝亲征之事,高阳王须得坐镇陈县,撤回了兵马。但汝南王却甚是好面子,不肯收手,领着自己的三千兵马硬着头皮去打夏侯衷。结果不但全军覆没,他自己也中了一箭,若非手下人救得及时,已经殒命豫西。 此事在别处,自然比不得皇帝亲征冀州更大,无人在意。但在豫州,人人都视为乐事一件,津津乐道。 “我看这夏侯衷着实了不得,若是在冀州和那黄遨合作一处,只怕连圣上亲征也拿不下来。”有人如此评价道。 我对夏侯衷毫无兴趣,不过让我振奋的事,同行的人里,不少人近期都去过司州,还有去过邺城的。他们很肯定的告诉我,公子就在邺城。 我放下心来,进入司州地界之后,随即往北。 邺城在前朝便是粮草囤积转运的要冲,有通漕船的运河延伸四方。我到了黄河边,将马匹换了钱,找了船,走水道去邺城。 “这位郎君,你去邺城做甚?”那船户见我给足了钱,眉开眼笑,将我打量着,“去寻人?” 我看了看他,道:“足下怎知我去寻人?” “不是去寻人还可做甚?”船户摇着橹,道,“圣上亲征冀州,到处是征兵的,征到的人都送去了邺城。” 我了然。 “郎君是去寻兄弟?”船户问。 我想了想公子,不禁微笑。 “不是。”我说,“去寻我家里的。” 船户讶然:“郎君的妇人在邺城?” 我不欲多说,指了指天空,道:“足下还是划快些,就要天黑了。” 船户笑了笑:“天黑怕甚,横竖要住上一宿,我这船中吃食被褥都有,保管郎君住得舒服。” 153、邺城(上) 天有些阴,傍晚,天色黑得很快。 离邺城还有数十里的时候,船户寻了一处水岸,将船靠上,用缆绳系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 我望了望四周,道:“怎选了此处?前后连个人家都不见。” 船户一边拿着炊具去岸边生火烧食,一边道:“这地界荒得很,天又要黑了,且再往前水流湍急,不好行船。郎君将就一宿,到了天明我等便继续赶路,明日午时前便可到邺城。” 我了然。 没多久,船户把饭食做好。我端着碗,到船尾去赏景吃饭,吃完了再走回来,将空碗还给船户。天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岸边点起的篝火,照得四周草木和河水影影绰绰。 夜风渐凉,船户从舱里取出被褥来,对我说:“郎君今日赶路累了,在这舱中早些歇息。” 我点头,看了看他舱中的物什,道:“足下这只有一人的被褥?” 船户道:“哦,这船舱小,只够放一人的。” “那你铺盖何物?”我又问道。 “我么?”他笑笑,一边替我将铺盖摊好,一边说,“郎君真是个体贴人,我等粗糙日子过惯了,在篝火边上睡睡就是了。” “如此。”我也笑笑,不再客气,躺到船舱里去。 这船上前后有帘子,拉上可避光遮风。夜色越来越深,除了篝火的光亮之外,伸手不见五指。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吹得草木飒飒,水波起伏。 船微微摇晃着,仿佛摇篮,催人困倦。 我正打着盹,忽然,听得那河水的波浪声中,掺入了一丝异响,仿佛有人踏上了船板。 “郎君,睡了么?”只听船户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 我没答话。 过了会,又听他道:“郎君?” 我仍不出声。 未几,那放下的帘子被拉开,岸上的篝火光透了进来。 我坐在另一头的帘子后面,从缝隙里窥觑着。出乎我意料,出现在船舱外面的却是两个人。 仔细看去,一个年轻模样的是那船户,另一人则是个彪形大汉,一身黑衣,面上用一块黑布蒙着口鼻,像是个正经来劫道的。 “四伯,”只听船户的声音有些犹豫,“真要做?” “莫犹犹豫豫似个妇人。”那大汉不耐烦道,“你药都下了,为何不做?他现在睡得似死猪一般,你去将他结果了。”说着,将一把刀塞到船户手里。 这声音听得有些耳熟,我想了想,记起来。先前在黄河边找船的时候,因得寻船的人多,我一时找不到。不久,有一个笑起来满面横肉的人来揽客,这船就是他带我去的。我当时正急着去邺城,见这船也算不错,便定了下来。 现在再看此人,身形与那大汉别无二致,应当就是同个人。 心底叹口气。我以为我一路小心,能够安然到邺城,不料还是想得太简单。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闻出了那饭里蒙汗药的味道,很淡,但骗不过我。这下药的船户想来是个新手,把式太嫩。 “要……要杀人?”船户不敢接刀,似有些着急,“四伯,不是说好了就劫财?” “蠢货!”大汉道,“这人要去的可是邺城,邺城里的都是军户!这人穿得一身破衣裳,但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哪里像个贫苦人?还有他那包袱,纵是装得好也难逃我眼力,沉甸甸的,必是有些财货。这样的人,若是个什么官的亲戚,由着他活着去跟前告一状,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想,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倒是有些见识,想来是个匪盗老手,也不知手上攒了多少性命。 “这……”船户仍有些犹豫,“四伯……我新来,不曾杀过人……” 大汉唾了一口:“废物!”说罢,一把将他推开,自提了刀,走进船舱里来。 我心底计较着,原本想用药粉给他泼面迷晕,但他用布蒙了口鼻,只怕效用不好。这是在船上,万一打草惊蛇被他反制,我是没处躲的。 狭路相逢,他既是来杀我的,便也不须我客气了。 只见那大汉钻进船舱动作颇为熟稔,就算船时不时摇晃,脚步也稳稳的,不见一点乱。不过这船舱毕竟低矮狭小,他须得弓着身,才不至于撞到顶棚。 铺上,那被子隆起一长条,仿佛有个人蒙头睡在里面。而头的位置,就与我藏身之处隔着一道帘子。 大汉大约已经认为我不会醒来,一把掀开被子。 当他看到被子底下的包袱和枕头,愣了一下。 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从帘子后窜出来,将手中的尺素从下往上插进了他的喉咙。 纵然是光照不定,我也能看到大汉倒下时,脸上痛苦而不可置信的神色,捂着鲜血淋漓的喉咙说不出话。 我不理他,径自出到外面,那船户大约不曾见过这般场面,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跌跌撞撞跑下船去。 “站住!”我喝一声,“我乃邺城都督帐下刑吏!再跑,我就让官府将你那寨中的人抓起来,一个个凌迟,把人头都挂到城门上!” 这话果然有用,那船户不跑了,战战兢兢地在岸上双膝跪下,向我一个劲磕头:“好汉……好汉饶命!好汉明鉴,小人……小人就是怕好汉着凉,想去看看好汉睡得如何……那坏事都是四伯要做的,小人是受他胁迫!好汉明鉴好汉明鉴……” 他说话语无伦次,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求饶,收了兵器,让他上前来,将前后之事一一交代。 果然,这是一伙江洋土匪,有十几人,专在附近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虽人数不多,规矩却大,什么大伯二伯大叔二叔按资排辈,似个家族一般。这船户叫石越,冀州武邑人,原本是个佃户,这些年庄稼歉收,东家却一点不肯减租,闹得家徒四壁。今年冀州旱灾,父母饿死,石越无法,只得出来逃荒。为了讨一口吃的,被同乡带着到贼窝里落了草,跟着这伙江洋土匪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听着,有些后悔。公子的尺素,我平日当宝贝一般珍惜,没想到头一回用它,竟是在这等草寇身上。 “好汉!公台!官爷爷!”石越痛哭流涕,“小人……小人误入歧途,但真的就跟了他们几日!小人不会打不会杀,他们就让小人冒充船户……小人真的以为他们只劫财!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说的话,我并不全然信。不过方才他既然不肯杀人,可见还是有几分良知,与那大汉不是同类。 我想了想,道:“冀州不是有个黄遨?据说劫富安贫,赈济载明。你既然连落草都敢,怎不去投他?” 石越目光动了动,随即哭丧着脸:“公台,那黄遨做的可是反贼的事,怎可与土匪般小打小闹比?如今圣上都亲征了,小人便是有十个胆子也敢去投黄遨!” 我叹口气:“如此说来,你也算得良民。” 石越忙道:“小人确实是良民,公台明鉴!” 我说:“你起来吧。” 石越犹豫了一下,起身来。 “你也不必慌。”我语声缓下,“我等虽在官府用事,但绝非欺压良善之人。你只要将事情如实说清,是非黑白,自有定夺。” 石越点头如捣蒜:“是是,公台所言极是。”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须得再问你。” 石越忙道:“未知何事?” 我说:“你驾船甚为熟稔,从前做过船夫?” 石越道:“正是。小人叔父在渡口摆渡,小人自幼跟他学的驾船。” “原来如此。”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年轻人谁无过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之事,作恶者既伏诛,我念你初犯,便不作追究。日后你要好好做人,如若被我撞见你再犯……” “不敢!”石越即刻道,“公台!小人发誓,如若再犯,定然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我欣慰而笑:“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去吧。” 石越看着我,有些愣怔。 “我便可走了?”他似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我似笑非笑,“想随我到邺城去一趟?” “不不!”石越如释重负,向我连连作拜,“小人这就告辞!公台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来生做牛做马在所不辞!”说罢,他似唯恐我反水变卦,转身飞一般地溜走了。 虽了却一桩险事,但这般时节,着实教我有点为难。 回到船上,这里除了我,就剩下一具死状难看的尸首。这般荒郊野外,我要去邺城,唯有继续用这船,故而只得先将尸首处置了。那大汉死沉死沉的,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拖出外头,丢到河里。 这河水不浅,流速也不慢。那尸首甫一落水,便被水流卷走,漂了开去。 那些被褥沾了血,也不能再要了,我用它擦净了船板上的血,也扔了下去。虽然处置了一遍,但船上仍能闻到血腥之气,我嫌恶得待不住,索性取出一件外袍穿上,到船尾去露宿。 才裹着衣服躺下,忽然,我听到河上传来些动静。 坐起身看去,却见是一艘大船从河面上驶来,上面火把光熊熊,将四周照亮。待得那大船近前些,我看到上面的旗子,愣了愣,竟分明是一艘邺城都督属下的兵船。 正当我观望着,那船似乎也发现了岸上的火光,朝这边驶来。 “船上何人,报上名来!”一个士卒在船头神气地嚷道。 我除了自己的契书和云兰、倪兰的籍书之外,为方便行走,还伪造了另外几个身份。其中一个是兖州长垣人,身份是个家道败落的士人之子,以出门投靠亲戚的名义,去哪里都行。 听我报过来路,那士卒并不为难,却要上这船上来看。 “近来此地多有匪盗,我等奉邺城都督之名巡逻河道,遇得独停荒野的舟船,必要查验!”那士卒道。 我听着这话,心中却是一动。 “这船便不必上了。”我说,“我此去邺城,便是要见桓都督,还请各位官长带我同往。” 那士卒神色错愕不已,未几,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走到船头,看了看我,皱眉道:“大胆,你是何人?桓都督岂是你相见便可见的?” 我看着他身后,一笑:“我是何人,你不认得不打紧,这船上有人认得便是了。” 154、邺城(下) 将官讶然,顺着我的目光转回头。 青玄站在他身后,身量看上去比三年前拔高了不少。他的眼睛也盯着我,目光疑惑。 他从前见惯了我穿男装的模样,如今就算多贴两撮小胡子,料得他也能认出来。 “青玄。”我微笑打个招呼,“多日不见,东院的喜鹊近来叫了不曾?” 这话出来,青玄的面上骤然变色,仿佛见了鬼。 从前在桓府时,我和他为互相照应,约定过许多互相提点的暗号。比如东院喜鹊叫了,意思就是就是长公主那边有人来巡视了。正在偷闲的人听到这话,会赶紧装作在干活。 “你……你是……”他瞪着我,话都说不清楚。 我不多废话,道:“桓都督可在邺城?我有要事见他。” 那将官问青玄:“司马认得此人?” 我听得这称呼,心想果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青玄都当上司马了…… 青玄果然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面上的异色很快收起,对将官道;“让他上船。” 将官忙应下。未几,船头放下绳梯,我背起包袱,爬上船去。 方才喊话的小卒问将官:“那船可还要去看看?” 那将官看看我:“这船是足下的?” “不是。”我说,“那是我搭乘的客船,今夜本要在船上歇息一宿,不过既然遇到了诸位,便不必再留下了。” 将官往那船上瞅了瞅:“这船上就足下一人?船户何在?” 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先前说闹肚子,许是躲起来如厕了。” “罢了,不必理会。”这时,青玄开口道,“时辰不早,回城吧。” 将官应下,即令兵船在河上掉头。 “你,”青玄转向我,冷冷道,“随我到船庐一趟。”说罢,转身走去。 这兵船做得不错,想来是用作水军的头船,不但有船庐,还做得宽敞结实。 我四下里张望着,跟着青玄走进去,刚想开口说话,却见青玄将门闩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青玄盯着我,神色紧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哂然,啼笑皆非。青玄还是像从前一般胆小,经不起吓。 “是人是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说。 “如何试?”青玄问。 “你伸头过来,给我打一下。疼就是人,不疼就是鬼。” 青玄:“……” “你……你真是霓生?”他看着我,目光变得激动。 我将一根指头抵在唇边,示意低声。 “不是我还能是谁。”我阴恻恻一笑,“可要我再说说你在大公子院中偷窥红俏更衣之事……” “你敢!”青玄立刻涨红了脸,瞪起眼睛,片刻,那眼睛却突然也红了,他走过来将我抱住。 “霓生,真是你……”青玄声音呜咽,“你……你怎去弄了那么具难看的尸首,可……可吓死我了!” 我:“……” 时隔三年,青玄的外貌和声音都变了些,不过说起话来还是那样的喋喋不休。 他告诉我,当年我假死之后,桓府上上下下都乱了一阵,可最镇定的,却是公子。桓府有模有样地为那尸首行丧礼,但公子一次也没有露面,下葬的时候,他也没有去看。但桓府的人都觉得从那之后,公子变了。他不再跟长公主说话,就连桓肃,也不过每日例行问安。桓肃曾因此几次训斥他,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发脾气,一言不发地听了,继续我行我素,如行尸走肉。 后来,桓肃和长公主终于怕了,公子要出去住,他们也没有阻拦。 我听着,只觉又是温暖又是心疼,问他:“公子离开时,只带了你?” 青玄一边磕着我在豫州买的香豆,一边点头:“公主原本给他宅中派了许多人,都被他打发了回去。”说着,他瞥着我,“公子知道你未死,是么?” 我点头。 青玄好奇道:“那你现在回公子身边么?” 我说:“不回。” 他不解:“那你去找公子作甚?” 我无语,青玄这人莫看有时计较得很,有时却颇为迟钝。不过我觉得我和公子的事还是莫声张为好,道,“自是担心冀州那些乱党对公子不利,来帮上一帮。” 青玄点头,仍有疑色:“可你从前装死,现在总不好再活着回来。” 他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我说:“故而我到了邺城,须躲一躲。” 青玄想了想,却道:“那可不必。公子如今身边的人,从仆从到幕府,都是这两年才招揽的,除我和公子之外无人认得你。” 我讶然:“哦?” “至于你的身份……”青玄想了想,嘻嘻一笑,“我亦有计较,你听我的便是。” 我看着他,不置可否。 青玄说着却轻松起来,如释重负:“霓生,你既然回来,这些日子便仍留在公子身边得了。他连更衣都挑剔这个挑剔那个,有你在,我便解脱了。” 我瞥着他:“你不是司马么?还要贴身服侍公子?” 青玄愁眉苦脸:“别提了,公子听闻这河上匪盗横行谋财害命,就派人来巡。可东边圣上正在亲征,人手缺乏,公子就将我当了司马,说什么我跟了他许久,该历练历练……”说着,他叹口气,“这差使累人得很,如今日这般,夜里连好好睡一觉都不行。过几日此事完了,我还是要回去伺候公子,不过你来了我便可好好补觉。” 我哂然。 青玄又将几颗香豆放入口中,边嚼边道:“你如今在京中可出名了。好些人都说你有神通,不仅给先帝挡了灾,还知晓天机,连秦王护驾之事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知道么?秦王知道你死了,还派人来府中吊唁。” 这事我早知道了,无所谓地“哦”一声。 “那真是你算计的?”青玄看着我,紧问道。 我笑笑,拍拍他肩头:“那当然了,不是我是谁。你要我帮你算算么?二十钱一次。” 青玄露出鄙夷之色:“你真是死性不改。” 夜里风大,不过到邺城的水路无礁石险滩,虽不敢张帆,但这兵船顺风而下,也走得甚是顺利。 一个时辰后,船到了邺城外的渡口。 出乎我的意料,虽是夜里,渡口上却灯火通明。 “此处这般繁忙?”我问青玄。 “也不是日日这般。”青玄道,“前方大营的辎重皆由此处转运,有时前方要得急,就须得连夜开工。” 我了然。 青玄虽满腹牢骚,这个司马却当得有模有样,到了渡口,先找守卫的将官去问这渡口的情形。我则要习惯避开人多眼杂的去处,带着斗笠站在一边,将斗笠的沿拉下来挡住脸。 不久,我却发现青玄兴冲冲走了回来。 “快,随我去城南!”他对我说。 我讶然:“何事?” “公子就在城南!”青玄道,“方才那边将官对我说,有一批辎重运到了城南仓库,公子去巡视了。” 城南离渡口不远,我听得这话,心中亦是一喜,当即跟着青玄登上一辆兵车,往城南驰去。 城南亦灯火明亮,来往的民夫军士人影绰绰。青玄是公子近侍,将官士卒都认得他,我跟着他走进仓库的大门,并无人阻拦。 邺城的仓库有好几处,城南是最大的一处。入内之后,只见高大的库房一排一排,营造得颇为规整。正当我想着公子在何处,突然,前面走出来好些人,被簇拥在正中的身影,教我心中一动,正是公子! 我一喜,正想上前,青玄却抢先一步。 “都督!”他拉着我,笑盈盈地走过去,“都督看我遇到了谁?” 公子闻言转过头来,当他目光落到我面上,倏而定住。 我不禁窘然,在众多生人面前却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青玄将我带到他面前。 灯火光中,公子盯着我,神色喜怒莫测。 青玄却仍自顾热情地说下去:“都督,这就是我昨日与都督说起的人,今日来投奔都督了。” 公子看他一眼:“哦?何人?” “都督忘了?这便是我那千里来投奔的表弟,阿生!” 我:“……” 公子:“……” 青玄拍拍我的肩头:“阿生,这就是桓都督,你日后就跟在他身旁侍奉。来,快向桓都督见礼。” 表弟……青玄这不要脸的,明明比我小几个月,居然要我叫他兄长…… 我腹诽着,瞅一眼公子,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小人阿生,拜见桓都督。” 虽然低着头,我也知道公子正看着我。 过了会,他淡淡道:“不必多礼。”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府吏道,“方才所言之事,速速去办,不可耽搁。” 府吏礼道:“遵命。” “运粮草的漕船可还有短缺?” “还缺二十艘。” 公子颔首,对另一个文官打扮的人说:“渡口的兵船,有些一时用不上,先抽二十艘用作漕运。” 那人应下。 我在一旁看着,心中荡漾不已。 我就喜欢公子一本正经的样子。 交代完毕,公子转过来,目光扫了我一眼。 我忙讨好地笑笑。 “回去吧。”他对青玄道,说罢,又看向我,“你与我同乘。” 155、亲征(上) 公子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外,颇是宽敞。 我跟着公子走出去,上了马车。 “回府。”公子对驭者吩咐道,说罢,放下帘子。 驭者应一声,未几,只听那鞭子响一声,马车走了起来。外面随车的仆从手里拿着火把灯笼,光照从细纱窗透进来,映在公子的面上,光影柔和。 我看着他,心想,天下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就算一脸不高兴,也教人只想看个够…… “你无话要说么?”这时,公子开口道。 我只得回神,道:“有,当然有。”说着,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香豆,一脸诚恳地递到公子面前,笑嘻嘻道,“这是我路过豫州时买的,公子尝尝。” 公子有些无奈,没有接,神色严肃:“我在信中与你说过,让你好好留在那边,不可过来。” “嗯?”我露出诧异之色:“公子说过么?” 公子:“……” 看到公子瞪起眼,我忙讨好地笑,过他的手,一脸无辜地小声说:“我想你了么,莫生气了……” 公子仍然没好气,但看着我,神色终是缓下了些。 我心想,那本香闺十八术里说的不错,撒娇示弱果然有用,幸好没有烧掉。 “你总这般我行我素。”公子却继续教训,“此乃军机重地,东边还有战事,可知危险?” 我不以为然:“公子不也是我行我素,否则先前又怎去了河西?那时公子都不怕带着我,现怎又怕了起来?” “那时是那时。”公子停了停,看着我,“你知晓为何。” 我愣了一下,触到那目光,倏而觉得耳根一热。 “话也不是这般说……”我不由地结巴起来。 “嗯?那是怎么说?”公子将我的手反握住, “率兵亲征的是圣上,公子坐镇后方,何来危险。”我说着,愈发理直气壮,“公子莫非还信不过圣上?” 公子不置可否。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片刻,他忽而问道。 “什么真的?”我问。 “你想我。” 我的脸又烫了起来。 公子现在真是比我还面皮还厚,随随便便就能说出些我打死也说不出的话。 “假的。”我说。 他手上突然用力握了一下。 “撒谎。”他说。 我笑起来,心底甜甜的,好像吃了块糖。嘴上却道:“你知道了还问。” 公子一脸理所当然:“不过想试你诚不诚实。” 装模作样。我腹诽着,却忍不住笑,拉着他的手,只觉什么也比不上此时此刻的心满意足。 公子见我瞅着他,目光一动。 他的手上稍稍用力,将我拉向他。我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看着那脸低下来,凑近,只觉呼吸也烧灼起来,不由地定住…… 可公子还未碰到,倏而停了下来。 我讶然。 只见他看着我,唇角抽了抽,又好气又好笑:“你好端端的,贴甚胡子?” 我了然,摸了摸唇边,那两撮小胡子还在。 “我替你摘了。”公子说着,便伸手过来, 我忙撇开头:“不可。” “为何?” “此处人多眼杂,被人认出怎好?” 公子“哼”一声:“你也知此处人多眼杂,来的时候怎不想想?”说罢,他又道,“此处无人识得你,你不贴也无妨。” 我仍然不肯:“万一呢?” “若有万一,你这点胡子顶得何事?我方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与别人可不一样……我心底道,但他既然这么说,我决定盲从。 我颔首:“公子言之有理,为防万一,我还是再加个络腮胡。” 公子:“……” 邺城乃中枢重地,常置都督河北诸军事,都督府也造得颇为气派。几进几出,都是高屋大宅。 我跟公子走进他住的院子,只见这里面虽不似桓府的宽大气派,但收拾得颇为整洁。兴许那个倒霉的前任邺城都督高奎过日子不甚讲究,庭院里光秃秃的,只种着寥寥几棵花木,看上去稀疏无趣。 公子对青玄道:“让人将左侧偏室收拾出来,霓……”他停了停,看我一眼,“让阿生住进去。” 他这么唤我的时候,唇角微微弯着,似有些戏谑。 青玄应了下来,朝我使了个眼色,转身招呼仆人随他去收拾屋子。 我知道他是在示意我去给公子更衣,心里骂了声懒鬼,却全然心甘情愿,乐滋滋地跟着公子入内。 公子如从前一般,每每从外头回来必定要先更衣,我看到他站在了屏风前,便也跟过去。 “做甚?”公子看看我。 “自是给公子更衣。”我说。 “不必你来。”他说:“你一路奔波,去沐浴歇息吧。” 我讶然,公子却不多言语,唤来一个仆人,让他带我去浴房。 他那神色不容抗拒,我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这一路来,我紧赶慢赶,昨日进入司州以后还不曾洗澡,身上的汗臭都要透出来了。 跟公子在一起,难免做些亲密之事,万一他闻见了我身上发愁……我放下蠢蠢欲动的念头,爽快地跟着那仆人走了出去。 我沐浴的浴房甚是宽敞,陈设用物精美齐全,一看就是公子这样的都督用的。那仆人引我进去时,一脸疑惑,是不是将眼睛瞅向我,仿佛不明白为何公子要对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仆从这般优待。 “这大巾子是擦身的,”他指指架子上的布巾,“小的是擦手的,你若要擦头发,便用旁边那长的。” 我点头,心里颇为欣慰。因为我从前在桓府的时候,给公子浴房里摆设巾帕就是这么摆的。 “还有,那浴池边上放着的是澡豆,是用来……” “是用来清洗肌肤的,但那是桓都督用的,我不可乱碰,是么?”我笑眯眯,“知道了,你去吧。” 仆人:“……” 待他离开,我脱了衣裳,迫不及待地走进那浴池里。 温热的水刚刚合适,我眯起眼睛,舒服地吁一口气。 公子也在此沐浴……心痒痒的,我一边擦洗着身体,一边东张西望。未几,目光落在那盒澡豆上。我抓起一小把,边往身上擦边想,我是该放把火把那偏室烧了,还是把那房梁弄塌?这样,我就可以睡到公子那卧室里去了…… 可惜待我洗过了澡回去,公子却不在房中。我往偏室走去,正遇上走出来的青玄。 “方才有军机送到,公子到堂上去了。”青玄道。 我想起方才看到滴漏,已经过了子时,有些不满:“这么晚了还有军机?” “那有甚稀奇。”青玄道,“公子可是邺城都督,什么事不须经过他。” 我好奇道:“圣上亲征如何了?可打了胜仗?” 青玄摇头:“别提了。圣上如今已经到了巨鹿,那是黄遨老巢,可遭遇的都是些小兵小将,大队人马影子都不见。圣上在巨鹿天天干等着,据说甚为暴躁。” “哦?”我更是讶然,“圣上做皇子时,脾气一向是众人中最好,怎会暴躁?” “也是为形势所迫。”青玄叹口气,道,“你知晓圣上圣上好面子,自从那高奎为黄遨所杀,朝中人心惶惶。冀州离司州这边近,抬一脚便可到雒阳来了。” 我说:“那也不必圣上亲征,冀州那么些诸侯王,高奎虽没了,他们还可出兵。” “诸侯王?”青玄冷笑一声,“圣上前番将诸侯王都召到了雒阳,现在还不曾让他们回去。得知此事之时,冀州那几位装病的装病,哭穷的哭穷。有一事你想来不知,怂恿圣上亲征的,就是如今诸侯王的首领,太常承东平王。” 156、亲征(下) 东平王此人,对我而言并不陌生。 他是当今皇帝的堂叔,三年前,庞后乱政之时,此人当上了散骑常侍。不过他一向厌恶外戚,与庞后的人不和。加上他想将儿子当上通直散骑侍郎的时候,庞后的兄弟庞逢也想把儿子庞琚保上此位,对他百般阻挠,东平王一怒之下,与侍中温禹联手,协力让公子当上了通直散骑侍郎。后来庞氏倒台,朝中肃清庞氏残余之时,东平王亦出了大力。先帝虽一直防备宗室,但出于制衡的考虑,也是有打有捧,东平王则是受捧的那类。在豫章王归国之后,东平王取代了豫章王在宗室中的位置,兼任太常卿。 我问青玄:“圣上如今甚倚重东平王?” “算是。”青玄道,“东平王虽不如淮阴侯官大,可圣上凡有事,总会将东平王召来商议。” “哦?”我说,“淮阴侯无异议?” “怎会无异议?”青玄道,“淮阴侯可不高兴了。他身边服侍的余东你可还记得?我上次遇到他,他还与我说淮阴侯到太后那里去发过几次火。” 我点头,又问:“我记得当今皇后之父周珲,原是中书令,如今任何职?” “他啊,当上了车骑将军,还封了临晋侯。”青玄笑了笑,“他家如今可风光了,一家都封了侯,也甚得圣上青睐。” 这倒是情理之中,我问:“临晋侯与淮阴侯相处如何?” “尚可。”青玄道,“倒是我听说皇后与太后近来不太相善。” “为何?”我问。 “太后说圣上子嗣单薄,要朝廷为宫中采选。” “这不是甚平常之事?” 青玄笑了笑:“你也太小看沈氏,这般时机,他们怎会让与别人?” 我说:“沈氏已经出了两代太后,再往宫中送人,难道不怕朝中异议?” “本家自然是不会再送,可我听说沈氏准备了自家好几个表亲。”青玄道,“不过都是面上功夫,谁人看不出来?” 我听了,明白过来。我不在雒阳,消息终究不够灵通。原本我以为沈延如今可高枕无忧,如今看来却是不尽然。就算是再傻的皇帝,也有几分玩弄平衡的本事。现在这位皇帝虽是沈氏全力撑起的,但并不妨碍他提防戒备,更别提就在三年前,还出过两次外戚宫变。 “是了,还有一事。”青玄一说起来就打不住,满脸八卦之色地说下去,“表公子要娶南阳公主了。” 我愣了愣:“表公子?” “是啊,表公子!”青玄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低,“沈太后做主定下来的,长公主可气死了。” 我:“……” “哦……”我应着,过了会,问,“表公子愿意么?” “有甚愿不愿,那可是公主!”青玄说着,叹口气,“倒是我们公子,唉……你说淮阴侯也是做得出来,桓沈两家多年来同气连枝,他也下得了手。” 我心想,反正他不下手,长公主就会下手,不过比谁先翻脸。 莫名地,我听得此事,心中倒是好像解脱了一般。 至少我不必再担心公子会被南阳公主抢走。至于沈冲……对男女之事一向无甚所求,娶公主对他而言很是不错的。 想到他,我心中有些欷歔。 如果我还喜欢着他,此时应当会很难过吧? “表公子现下如何了?”我问,“你见过他么?” “见过。”青玄道,“两日前他还来了邺城。” 我讶然:“他怎会来邺城?他不是太子太傅?” “那又如何,皇太子尚在襁褓。”青玄道,“沈氏的人,圣上最倚重的就是表公子了,此番亲征,圣上将表公子也带上了,如今表公子就在圣上大营。” 公子去堂上很久,似乎是机密之事,门外有卫士把守。我初来乍到,只与青玄熟识,只得走了回去。 奔波一整日,我已经累了。又等了一会,不禁觉得困倦,我将胡子摘了,擦干净脸,躺到榻上,打算眯一会。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察觉到身上有些动静。 警觉心起,我突然睁开眼睛,却发现公子正坐在榻旁,正给我掖着薄被。 “怎躺下也不盖一盖?”公子见我睁眼,道,“这城中夜里也甚凉,不可大意。” 这话虽是责备,语气却甚是温和,低而轻,好听得很,教人浑身舒坦。 “我本也不想睡……”我微微伸个懒腰,也轻声道,“不觉便睡着了。” 公子瞥我一眼:“为何不想睡?” 我看着他,眨眨眼,道:“我想等你回来再睡。” 公子的目光停了一下,倏而潋滟生辉,唇边绷不住,扬起微笑,似甚为满意。 “你呢?”我问,“你为何来了此处?” “我么……”公子慢条斯理,伸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见你这屋中还亮着灯,恐你浪费灯油,故而近来看看。” “说谎。”我佯怒,作势要打他。 公子笑起来,一把捉住我的手,却不放开,与我手指相攥。 灯下,他的笑容格外温柔,双眸盛满熠熠的光,教人砰然心动。 我望着他,不禁觉得幸福满满。心不住的撞着胸口,却似被温软的物什裹着,一瞬一息皆是珍贵。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公子摆弄着我的手指,眼睛注视着我,似在端详。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窘,道:“盯着我做甚?” “这室中除我之外只有你,不盯着你盯谁?”他说。 我心想,公子现在是愈发不像话了。以前明明都是他在讲理我在强词夺理,现在竟然大有反过来喧宾夺主之势。 我说:“你若不与我说话,我便睡了。” 公子微笑,低头在我的手背上吻了吻。 “睡吧,”他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耳,“我守着你。” 热气在脸颊上烧灼,我却丝毫无暇顾及。我望着公子,知道自己现在定然又是在傻笑,却一点也不觉羞耻。 眼前的人,在我面前总像个无拘无束的愣头少年,而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装成任何样子。 我反将他的手拉过来,也在那上面吻了吻。 “你来看我,”我望着他,眨眨眼,“而后呢?” 公子愣了愣,似乎从我的眼神中明白了我的意思,目光闪了闪,浮起些晕红的颜色。 片刻,他转头,瞅了瞅门上,似乎在确认那里关好不曾。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瞥去,才走神,公子忽而朝我低头下来。 那吻深而绵长,呼吸热气灼人。 说来奇怪,我仔细研读了那书里面关于亲吻技巧的部分,也在手背上试过许多次,本以为按我的悟性,可似功夫一般,迅速为我所用,在公子面前施展开来。但事与愿违,到真的与他气息交缠,我便似被灌了烈酒,迷糊一片,看过什么练过什么,全然记不起来。 我只能和他一样,笨拙地感受彼此,并不比上次好到哪里去,却沉醉不已。 当然,那书中的一些要诀我不曾忘。 当我的手搂到他的脖颈,企图让他的身体再贴近一些,突然,我的手被抓住,公子忽而坐起身。 我诧异地望着他。 公子微微喘着,红晕染遍了俊美的面庞,双眸依旧激情未褪。 少顷,他仰头深吸了口气,待得定下,继而放开我的手。 “霓生……”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残余的沙哑,道,“你睡吧。” 说罢,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又低下头来。 跟方才不同,那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如露水落叶,温柔而平和。 我怔怔地看着他再度替我掖好被角,站起身来,再度将我注视片刻,吹灭了灯,朝外面走去。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得最多的,是公子。 时而,他带着我骑在马上,我抱着他的后腰,驰骋过无边无际的荒原。 时而,他在案前写字,我给他磨墨,可磨着磨着,我将墨丢下,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抱着公子,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时而,他在浴房中沐浴,而我坐在池沿上,与他一道溪水。公子背对着我立在水中,紧实的线条,从他的脖颈延伸而下,将我几乎血脉贲张…… 但每一幕,他最终都只是吻吻我的额头,微笑着说,去睡吧,别着凉。 我愤慨不已,最后一场梦,是我回到海边的宅中,将那什么误人子弟的香闺十八术扔到火立烧了,以雪铩羽而归之耻。 这梦断断续续,颇折磨人。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太阳高挂,当我在迷糊中反应过来这是何处,随即坐起来,收拾一番之后,走出门去。 幸好公子没有走远,他就在堂上议事。 而当青玄和宅中的人看到我的时候,皆是一愣。 “你……”青玄指了指我的面上,“怎有块斑?” 我笑笑:“表兄可是糊涂了?这不是斑,乃是我的胎记。昨夜我带着草笠不好看清,不像你竟记性这般差。” 青玄目光一闪,即笑道:“哦,我的确忘了。” 他说话声音大,周围来往的仆人都朝我看来,满是好奇。 “青玄。”这时,一个大汉走过来,笑笑地将我上下打量一看,看向青玄,“这就是你那表弟?” 青玄忙道:“正是,此乃我表弟阿生,昨日才到了邺城来。”说罢,又对我道,“阿生,这位是桓都督的侍卫长,裘保裘队长。” 我闻言,忙向裘保行礼,道:“在下阿生,见过裘队长!” “甚队长不队长,免礼!”裘保笑得豪爽,却将我打量着,有些好奇,“小兄弟年纪几何?声音甚为细脆。” 我愕然。我说方才说话本已学着男子刻意放粗,没想到这裘保却是细心,竟窥出了些端倪。 “他今年才十七。”青玄替我道。 裘保颔首,未几,倏而用胳膊碰了碰青玄,神秘兮兮:“如此说来,你可须加把劲。” “甚加把劲?”青玄讶然。 “你看你表弟那唇须,甚可比你浓密多了。”裘保压低声音,“岂不闻毛旺则阳壮,货大的男子才招妇人喜欢……”他说着,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青玄:“……” 我:“……” 157、细作(上) 青玄毕竟脸皮薄,被裘保两句话闹了个红脸。 我觉得着裘保当真有趣,正想再聊几句,却被青玄扯着手拉走了。 公子正在都督府的前堂上处置庶务。我跟着青玄从堂后入内,只听里面传出些说话声。待得入内,只见下首坐着三人。其中一人,看上去有些眼熟。过了会才想起来,这是昨夜在仓库里见过的那位文官。 青玄对这般场面亦是应对熟稔,让我跟着他悄无声息地进去,侍立在公子身后。 公子正在翻看着文牍,未几,回过头来。 目光相对,他看到我的脸,愣了愣。 “都督。”青玄颇有做戏做到底的觉悟,笑嘻嘻道,“都督吩咐让阿生伺候,我便带阿生来熟悉熟悉。” 公子应了一声,眼睛仍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少顷,又转了回去。 他一边批阅着公文,一边与幕僚说着话,所议之事,大多是运往东边的辎重转运。皇帝虽未能与黄遨一战,但三万大军每日的吃喝拉撒都是消耗,光靠地方仓储供给乃是远远不够。公子这官职,说是邺城都督,但其实叫后方总管更贴切。 朝廷为了支持皇帝亲征,其实也甚为费劲,最麻烦的就是钱粮。国库的忧患已经不是秘密,此番皇帝亲征所花费的钱粮,是令冀州、豫州、兖州的诸侯王供给的。其中,半数粮草须在邺城转运,由漕路送往前方。而公子这边做得最多的事,并非是忙碌的转运,而是派使者到各诸侯国去催粮。 公子做事甚是认真,每件事,都要细细问清,然后提笔在卷牍上批注。 那位文官叫俞峥,是公子幕府的长史。而另外两人,一个是司马杨歆,一个是主簿崔容。 我发现我果然是太久不曾伺候过人了。 虽然我喜欢陪在公子身旁,但因得昨夜睡得太晚,我站在旁边听着他和那些人议论着什么东西从哪里运到哪里之类的枯燥琐事,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感到昏昏欲睡。而青玄那个懒鬼,居然真的一点不见外,堂而皇之地让我好好待在这里伺候公子,自己跑了。 公子则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乏味,仍然端坐如山,毫无疲倦之态。 没多久,他发现了我在打哈欠。 “今日便议到此处。”没多久,他对幕僚道,“方才议定之事,交与诸位。” 众人皆应下,纷纷从席上起身,向公子行礼之后,告退而去。 待得堂上无人,公子转头看向我。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将那些人打发走了,随即精神抖擞起来。既无人来打扰,我便也无所忌讳,在公子的案旁坐下来。 “你不是还有好些公文,”我故意道:“怎就让他们下去了?” “自是怕你支撑不住睡倒在这堂上。”公子一本正经,“传出去难免说我御下无方,有失体面。” 我心底“嘁”一声,道:“谁说我困了,我不过打了个哈欠。” “哦?”公子似笑非笑,“那我再将他们召回来?” “你敢。”我瞪他。 公子笑了起来。 他着我,少顷,却皱皱眉,仿佛甚不顺眼:“你又在面上乱画些甚?难看死了。”说着,伸手便要来擦我的脸。 我忙躲开:“不能擦。” “为何?” “是你说我贴了胡子仍能被人认出来,我这才多画了一块胎记上去。”我说,“这是我花了许多心思才画好的。” 公子神色无奈,把手收了回去。 “公子还要再看公文?”我见他继续翻起卷册,问道。 “嗯。”公子道,“这些不甚要紧,我自处置了便是。” 我颔首,想起方才他和幕僚们议论的那些事,问:“圣上这亲征,还要多久?” “不知。”公子道,“此番乃是圣上继位之后第一次亲征,总不好无功而返。” 我说:“大军虽未遭遇黄遨,但也并非毫无斩获。我听闻王师击溃了几回小股乱党,就此班师回朝也无不可。” 公子道:“淮阴侯亦如此劝说,圣上不肯。” 我讶然:“淮阴侯?” 公子道:“正是。” “他如何劝说?” 公子的目光意味深长:“他在圣上夜里睡得正好时,突然醉醺醺闯进去强谏,以圣上年纪尚轻不识军事为由,劝圣上班师回朝。霓生,你若是圣上,当如何作想?” 我:“……” 虽然我一向知道沈延得势,但如此跋扈之态,还是出乎我意料。皇帝没有砍他脑袋,已经是看在了甥舅的情分。 “而后呢?”我问。 “而后,淮阴侯便回雒阳去了。”公子道,“圣上身旁只剩下了逸之。” 我颔首。 “霓生,”公子忽而道,“以你所见,黄遨在何处?” 此事,亦是我一直思索之事。我问:“公子可有地图?” 公子随即从旁边抽出一卷帛图来,在案上展开,用镇纸镇住。 冀州一带离司州甚近,邺城都督所用的地图乃是司徒府专人绘制,比平日所见更为严谨精细。 我将地图细看了一会,问公子:“可知这黄遨是何来历?” 公子道:“他是吴人,前朝时曾是吴郡的水军司马。后前朝乱起,刘阖割据楚地时,黄遨投奔刘阖,当上了水军都督。” 我讶然:“此人竟有这般来头?” 公子颔首:“高祖平定天下之后,此人一度全无音讯。今年冀州大旱,他纠集流民抢劫豪强,开仓济贫,短短两月内便拉起两万兵马。我仔细问过了高奎与他交战细节,此人善用迂回之策,屡出奇兵。相较之下,高奎应对死板,被其突袭时首位不得兼顾,以致败亡。” 我看着地图,少顷,道:“黄遨虽击败高奎,但到底是乌合之众。天子率三万兵马气势汹汹而来,再傻的人也知道不可硬接锋芒。黄遨要想保存自己,与其应战,不若退避三舍。黄遨之所以可成如今之势,可见冀州诸郡及诸侯国乃一盘散沙,他大可继续流窜其间暂避。朝廷大军再是厉害,也不会常年围剿不走,只要圣上归朝,他便得了生机。” 公子叹口气:“圣上也是此想。故而淮阴侯即便不曾失态触怒,他也不会撤兵。” 我皱了皱眉,道:“不过冀州并非荒无人烟之地,黄遨就算有心躲藏,要将两万人马隐蔽起来也甚是艰难。朝廷定然派出了细作耳目四处打探,难道一点消息也无?” “怪就怪在此处。”公子道,“这两万人,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全然寻不到踪迹。” 我沉吟,想了想,道:“还有一事,两万兵马,粮秣消耗乃是大事。圣上亲征已有一月,这些人隐匿许久,粮草当已匮乏,他们如何筹措?” 公子道:“我亦想过此事,还特地问了冀州府的人。圣上亲征以来,黄遨部众未再犯一桩抢夺豪强之事。冀州正大旱缺粮,朝廷又令各州严紧粮食买卖,就算有人敢冒险犯事,他也筹措不到多少。” 我微微点头,未几,目光倏而落在巨鹿旁边的一个圈上。 “这是大陆泽?”我看着那上面的标记,问道。 “正是。”公子道。 我心中似有什么掠过,道:“公子方才说,黄遨原是水军都督?” 公子看着我,眉间一动:“你是说……”话未说完,外面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都督!城外急报!” 我和公子皆是一惊,看去,却见是青玄。 只见他小跑进来,脸上流着汗。 “都督!”青玄道,“城外急报,昨夜发往大营的五十余艘漕船,在路上被黄遨兵马所劫!” “漕船?”公子面色一变,站起身来,从青玄手中接过战报。 他目光迅速掠过纸面,变得冷冽锐利。 我在一旁看着,未几,亦知晓了此事经过。 那五十余艘漕船,是这几日发出的最大一批。今晨行至司州与冀州交界的广平郡时,突然遭遇上百小船围住。那些小船顺着风,来得飞快,甫一靠近便甩出抓钩绳梯,接着船上的匪徒呼啸而至,见官兵就杀,颇有江洋大盗的作风。那些漕船虽是官船,但这般地界,从来无人敢来抢,故而船上配的大多是搬运的民夫,军士寥寥无几。没多久,所有漕船都被匪徒夺了去,有两三军士见势不妙投水逃跑,才得以捡回性命回城报信。 公子即刻下令将幕僚召来,商讨对策。 我不曾见过公子的幕府,不过我昨日就听青玄说,公子不像别的都督和将军那样,恨不得将所有的位置都安上人,以图议事时熙熙攘攘场面盛大。他自从第一次开府,便只求精简,选任的无论士庶,皆有才干之人。 待得人到齐,果然如此。幕僚不过十余人,文武相对,下首案席都不曾坐满。 没多久,那些死里逃生报信的军士也被带了来,陈述前后事由。 听完之后,司马杨歆道:“以在下之见,此事乃早有预谋。劫船之处,在下从前曾去过,乃是一处河湾,水深浪平,甚适宜埋伏。这些贼人知晓何时发出的船队最多,估计好了时辰,选好了地点下手。如何夺船,如何撤离,首尾处置得甚为利落。” 众人皆颔首。 公子问那些军士:“那些劫匪,确实是黄遨的人么?” 军士们点头,其中一人道:“小人就是冀州人士,知道黄遨手下的人皆自称义士,且一向只杀官兵不杀民夫,那些贼人上船之后,行事皆是黄遨手下做派。” 公子沉吟不语。 下面众人却议论开来,有人提议黄遨既然露尾巴了,就该即刻去追,莫放过丝毫动静才是;有人则主张应该先将未出发的船都增兵守卫,以防再生这般祸事。且被劫去的漕粮是大数目,眼下首先要做的乃是如何弥补。 “五十余艘船的粮食,不去追回,难道就这般白白便宜了那些逆贼?”一人不满道。 “追?”另一人则反驳,“如何追?他们走的是水路,那附近河道众多,等你打探得来,粮草都被贼人吃光了。” 公子听着众人议论不休,一语不发,将眼睛盯着地图,似在思索。 我见得时机合适了,轻咳一声,道:“都督,小人倒是有一策。” 公子讶然看我。下首众人的说话声亦收起了些,目光纷纷朝我投来。我听到有人在小声打听我是谁。 “何策”公子即道,“快快说来。” 我说:“那些贼人既谋划如此周全,必曾有细作潜来打探,只要将细作找出来,顺腾摸瓜,管那些贼人是不是黄遨派来的,都可挖出来。” “细作?”下首一人道,“如何找?” “此法甚易。”我说,“邺城走水道往南走三十三里,河道平阔,岸边有棵老榆树,树下有一堆篝火灰烬。诸位牵上两条猎犬,在灰烬往正北三步处嗅一嗅,猎犬自会带诸位去找到奸细。” 这话出来,堂上一阵安静。 下首众人看着我,有的疑惑不解,有的露出恼怒之色,仿佛我是个哗乱公堂的白痴。 只有公子目光一亮:“哦?” “阿生……”青玄在旁边忙拉了拉我,低声道,“莫胡说。” 我转向他:“表兄,你方才既算得了天机,便该告知都督及诸位将官才是,也免得众人辛苦奔波。” 青玄愕然结舌。 “大胆!”主簿崔容皱眉,似忍无可忍,道,“此乃军机大事,尔等竟敢凭怪力乱神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我看着他,冷笑道,“主簿可知我表兄是何人?” 崔容目光有些微的不定,却似不屑答话,沉着脸等我说完。 “可听闻过三年前凭窥天奇术为先帝护佑龙体平乱定国的云霓生?”我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微微变色的脸,一手揽过青玄的肩头,用力握了握,骄傲地说,“我这表兄,与云霓生乃是拜过把子的姐弟,亦是那窥天奇术的唯一传人,人称雒阳小半仙。” 青玄:“……” 公子:“……” 158、细作(下))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出了急事,明天(6日)请假…… 崔容露出不屑之色,看向公子,道:“都督,此事不宜迟,还请都督决断!” 公子看我一眼,意味深长。 他坐在案前,看了看地图,正色道:“那劫船之事发生时,已近凌晨,贼人们白日里逃窜,必不敢像夜里一般无所顾忌,势必要拖慢行进。而就算他们再小心翼翼,五十余艘漕船的粮草,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都难免引人注目,故而此时派人去追,未必一无所获。” 下首众人听得此言,皆无异议。公子又与他们商议一阵,定下对策,兵分三路。 公子仔细估算,计议至此,公子兵分三路。 一路,是由主簿崔容和司马杨歆领一千水军,沿着出事的广平郡水道往大陆泽方向搜寻。 “广平郡虽有诸多水道,但五十艘漕船都是大船,浅水难行。就算他们卸下粮食转陆路,那些大船也不可一时销毁,先找到船,贼人便已不远。” 崔容和杨歆皆领命。 第二路,则是公子和长史俞峥。五十艘漕船的粮食不是小数,二人须得在邺城再行筹措,紧急调往大营,同时为防这等事再起,其余漕船,须得分派兵马护卫。 而第三路,则由公子那侍卫长裘保领精兵一百,带上猎犬,到我说的那地点去寻细作。 前面两条,幕僚们皆无异议,而听得公子说到第三条,幕僚们皆露出不解之色。 公子却神色严肃,不待他们异议,令众人分头行事,不得耽误。 众人皆领命,各自退下。 那些人刚离开,青玄就迫不及待地拉住我,急道:“你胡说些甚,我何时成了甚雒阳小半仙!” 我笑嘻嘻:“不好么?这般响亮的名头,说出去谁人不敬你几分。” 青玄瞪我:“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裘保他们牵着狗去,若什么也找不出来,回头找我算账如何是好?” “你怎知找不出?”我眨眨眼。 青玄气结,不理我,求助地转向公子。 公子却仍在案前看着地图,似对我们二人的话闻所未闻。 “霓生,”少顷,他说,“我仍有一事不明。” “何事?”我问。 “那五十艘漕船,粮草虽不少,但要解两万人之困,只怕远远不足。”他说,“这黄遨藏了许久,果真不怕漏了马脚,功亏一篑?” 我想了想:“许是真的逼急了。两万人再是强悍,断了粮草便难保不生变。黄遨再是诡计多端,也不可不养兵。” 公子颔首,终于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青玄,”他说,“你随裘保去一趟。” 青玄惊诧不已:“我去?” 公子道:“不过是寻个细作,莫忘了你还领了个司马。” 青玄愁眉苦脸。 我笑嘻嘻道:“放心吧,我随你去。保你得个功劳回来。” “你留在邺城。”公子却即刻道,“搜寻细作之事交与裘保和青玄便是。” 我心里有些无奈。虽然经历了许多事,公子却还是拿我当全无自保之力的弱女子看待。 “就是因为搜的是细作,公子才该让我去。”我说,“有青玄和裘队长及上百精兵在,公子还有甚可担心?” 公子还未开口,青玄插嘴道:“就是。公子,这计策是霓生出的,她不去,我等寻错了地方……” 话未说完,公子冷冷横来一眼,青玄即刻闭嘴。 “你去找裘保,事不宜迟,让他快些。”公子对青玄道。 青玄应一声,转身前看我一眼,似乎要我务必说服公子。 当堂上只剩下我和公子两人,他说:“你不是说有猎犬便可寻到,还须你去做甚?” 我说:“自是怕他二人找错了地方。青玄说得不错,此计既是我出的,便该到场才是。既然决定出手,便该全力以一蹴而就,若万一他二人两手空空而回,岂非枉费我等一番心思?” 公子的神色有所松动,却看着我:“你怎知晓那里一定能找到细作?” 他终于问到了此事,我也看着他,不答反问:“公子既不确定,怎安排下了这路兵马?” “因为那是你说的。”公子不假思索道。 我心中一暖,不由地笑了笑。 “放心好了。”我拉过他的手,“此番不会有危险,且必有所获。” 公子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瞅着我:“你怎知?” 我深沉道:“此乃我问卦时,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示下……” 话没说完,我的鼻子被公子刮了一下。 “去吧。”他无奈道,“不过若察觉危险便须回来,不可卤莽行事。” 我摸了摸鼻子,只觉心中发甜,笑着应下。 裘保行事甚速,我到了码头时,他手下的一百精兵已经整装完毕,登上了兵船。如我先前所言,他还另外带了四条猎犬,养得不错,膘肥体壮,威风凛凛。 “这都是原先高都督养的猎犬,”裘保拍了拍其中一只的头,道,“他甚爱行猎,这几只都是重金买来的名犬。可惜养不多时,人就去了,啧啧……” 此人是原邺城都督手下的小将官,公子来到之后,觉得他才能不错,就留在帐前做了侍卫长。此人虽一脸孔武之相,说起话来却跟青玄一样滔滔不绝。说完了狗之后,又说起了高奎其人,没多久,他纳过几个妾得过什么病我们都知道了,还知道他有关在屋子里偷偷穿女装的癖好。 不过比起这些,他更关心青玄算的卦,一路好奇地向青玄打听他和我的关系,问起我当年在雒阳的事。青玄一脸无奈,只得敷衍着东拉西扯,时而怨恨地瞥我。 我记性不错,一个时辰后,当昨夜泊船的水岸出现的时候,我一眼便认了出来。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岸边的篝火烧剩的灰烬堆。 青玄大约也认了出来,疑惑地说:“这不是昨夜接你上船那去处?那细作莫非就是……” 裘保在一旁闻言,道:“青玄,那天机不是你卜的?你问你表弟做甚?” 青玄:“……” 我笑嘻嘻地接道:“队长有所不知,这窥天玄术乃是凶吉之煞,常人难当。我表兄命中有不足,不可全受,故而须得我来分担。他为卜卦,我为解卦,方可保性命无亏。” “哦?”裘保讶然,“竟还有这般讲究?” 青玄翻个白眼。 我说:“那是当然。” 裘保笑笑:“怪不得从前不见青玄施展。我久闻那云霓生奇术之名,今日倒可见识见识。” 我亦笑笑。 待得兵船靠岸靠岸停下,裘保即让人牵着猎犬下去。那四只猎犬的确训练有素,在我所指的地方嗅了嗅,随即朝远处跑去。 此地向东五六里,是一处林木茂密的荒山,不过并不太高,有小道通入。猎犬引着一百精兵钻入山中,未行多时,一片简陋的屋舍赫然出现在面前。都是用粗糙的林木简易搭起的棚屋,有十几间,一看就是些落草之人临时藏身之所。听到动静时,有人从棚屋里逃出,未几则被追上捆起。而当军士将四处围住,将棚屋中的其余人等拖出来时,不少人仍一脸惺忪,看到周围官兵气势汹汹的模样,霎时面如土色。 没多久,猎犬嚎吠着围住一处牲口圈一般的木栅栏,军士从里面拖出一个手脚被捆的人来。 虽然他的脸已经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但我还是认了出来,正是昨夜那石越。 他亦是满面惊恐之色,见我走到面前,盯着我看,好一会,目光一变。 “你……”他声音沙哑,似有些不可置信,“你是……” “正是我。”我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模样,摇头,“石越,我不是教你日后好好做人,不可再与奸佞为伍么?如今未过一日,又被我撞见了。” 石越忙跪起来,道:“公台明鉴!昨夜小人确要远走,不再与这些匪盗厮混,可走到半途,竟被他们追了上来,将小人一阵好打,关进了这猪棚里!” 我看他模样,的确着实凄惨,浑身脏兮兮的,叹口气:“如此,果真为难你了。”说罢,让军士给他松了绑,带他去冲洗了,又到棚屋里翻些干净的衣裳出来让他穿上。 那十几土匪被军士刀枪指着,蹲在地上,抱头缩着,当石越走过来时,纷纷用眼瞟他。 石越对那些人唾了一口,转向我时,满面感激,重又跪下,在我面前再拜道:“公台再救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我笑了笑:“真感激我?” 石越忙道:“这岂有假!” 我颔首:“如此,我倒有一事须你帮忙。” 石越即道:“请恩公吩咐!” 我说:“黄遨在何处?” 石越一愣,仍然青紫的脸上闪过些惊疑之色,随即讪然道:“恩公……小人虽一时误入歧途,但不过一介草贼,怎会知晓黄遨那般大匪首下落?” “哦?”我没答话,转头对裘保说,“烦队长派人去将方才石越缓下的衣裳再搜上一搜。” 裘保应了,吩咐下去。 再看石越,却见他的面色愈发不好。未几,军士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块回来,兴奋道:“搜到了!队长,有一幅图,画得像是……像是水道!” 石越的神情已经与那些土匪似的,别无二致。 我看着他,道:“你那操船之技,并非渡船所用,乃是惯于在河湖行走才可练得。你的口音也不是武邑人士,而是巨鹿一带,若我未估错,就在大陆泽附近,你是大陆泽上的渔户。你加入这些贼人之中,不是为了落草,而是他们借着邺城附近水道出没,对官兵举动甚为熟悉,也最好打听消息,对么?” 石越看着我,神色不可思议。 我看着他,语气缓下来:“石越,你上回不就说了要给我做牛做马么?加上此番一起算,便莫等来生了,这辈子就还了吧。” 159、水道(上) 石越看着我不说话,神色阴晴不定。 裘保在一旁不耐烦道:“快说,黄遨在何处?” 石越瞅瞅他,说:“小人……小人实不知晓……” 裘保冷笑一声:“我看你不打几棍是不会老实。”说罢,让军士拿棍子来。 石越哭丧着脸道:“这位大将军,小人真的不知!”他又转向我,道,“公台!公台听小人说!小人确曾是大陆泽上的渔人,但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带着小人去了武邑安家!方才公台搜出的那图,是昨夜那四伯给小人的,只教小人带回寨中。那究竟是何物,小人也不知晓啊!” 裘保骂道:“人赃俱获还想翻案,你当我等是傻子?”说罢,挥手便让军士拖下去。 我忙将裘保止住,道:“队长且莫急,可等一等。” 裘保讶然,看着我:“等甚?” 我说:“我等奉命来此,乃是为捉拿细作。都督还在城中等着,不若将这些人都带回去,由都督发落。” 裘保颔首:“也好。”说罢,他看石越一眼,笑得阴森,“邺城狱中有专门的刑司,我听说便是死人也能撬开嘴来,倒好见识见识。” 石越哆嗦了一下,面色更加苍白,嘴巴却仍紧闭不语。 裘保也不耽搁,即刻下令收兵,押着一行犯人,带上从棚屋里搜出来的各色财物,原路返回。 那些匪徒都胡须拉茬,耍起凶悍来,必定吓人。但如今,手上缚着绳子,一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我看了看石越,他被两个军士押着,走在最后,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真是细作?”路上,青玄凑过来问我。 我说:“怎不是?” 青玄道:“就搜出了一张图,那图上只画着弯弯道道,连个字也没有。且他若一口咬死了那是什么四伯给的,如何是好?公子最不喜欢严刑逼供,若问不出来,兴许还会放了。” 我笑笑:“放心,他就算不说也不会一无所获。” 青玄讶然:“哦?” 我拍拍他肩头,继续往前走。 石越不承认,我其实一点也不觉意外。如青玄所言,就凭着那张图,其实说明不了什么,轻易便可推得干净。 其实,我并未想到会在石越身上搜出那图来,来的时候,我觉得能搜出些与黄遨那边通行的信物之类的便算是走了大运。 昨夜听他诉说身世时,我虽些起疑,但毕竟都是些蛛丝马迹,不足评断。不过为了防止万一,我留了个心眼,在拍着他肩头说话的时候,将一些药粉抹在了他的衣服上。这药粉无色,人用鼻子去嗅也无甚味道,但狗却可轻易分辨出来。且此物黏附牢固,就算遇得风吹雨淋,也不会轻易消散,用来追踪乃是上佳。 在我的计议里,此人那时离开,无非有两个去向。一个是连夜脱逃,远走高飞;一个则是回他那土匪窝里。无论是哪条,于我而言都不亏。就算他不是细作,捉到他,我也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土匪窝,帮青玄攒个功劳。 现在么……我转头,又瞥了瞥石越,不料,他也在瞅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 他似打了个寒颤,缩了回去。 到了船上,我让裘保将石越和其余人等都押到船尾候着,单把这窝土匪的匪首提到了船舱里。 那匪首本就是这附近一带的流氓出身,连个正经姓名也没有,人称邬大。他生得五短身材,看上去颇有一副忠厚相,一双眼睛却是贼精四现,到了我面前,满脸赔笑。 我让军士将舱门关上,看着邬大,也笑笑。 “你叫邬大?”我在他面前坐下,和气地说。 “不敢不敢,”邬大连声道,“小人贱名阿邬,邬大都是他们乱叫的。” 我不紧不慢,道:“我找你来,乃是有事问你。方才我审问石越时,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诽谤!全是诽谤!”邬大即刻跪道,“公台明鉴!小人几个都是良民,万万不敢做那勾结叛党之事!” 青玄忍不住鄙夷道:“杀人放火还敢说是良民。” 邬大哭丧着脸:“小人可不敢杀人放火!明公!小人几个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在那山中搭个棚子暂时栖身……” “罢了。”我不想听他鬼扯,道,“我且问你,那石越是何时何地入的伙,何人带来,一道入伙的还有何人?你细细道来,若有隐瞒莫怪我等不客气。” 邬大即收起那泫然欲泣之色,道:“小人不敢,小人说!那石越是十日前来的,他说他是冀州的流民,走投无路,想跟着我等讨口吃的!公台,那些什么串通叛党之事都是他一人做的,与小人几个全无关系!”说着,他恨恨道,“我早看出他不是好东西,总鬼鬼祟祟,也不知做些甚。公台莫被他骗了,他就会装出一副可怜样,我等便是太心软才着了他的道!若早知他是这般大奸大恶之人,小人任凭有几个脑袋也绝不敢收留!” 他絮絮叨叨的,还想再说下去,我让让军士将他带下去,又另提了别人来。自从这些土匪抓住,我就让军士严禁他们交谈,以防串供。果然,这群乌合之众,除了邬大之外,无人受得吓,让裘保过来威胁两句,不仅石越的来历,还想这伙匪出没水道干得勾当都说了出来。在众人的说辞中,此事的眉目大致显现出来。 石越确是十日前入的伙。这些人在水上讨生活,就想要些船技好的帮手。可这般刀尖舔血的买卖,寻常人哪里敢做,恰好广平郡那边有个叫卢信的人,从前也做过江洋买卖,与邬大等几人相识。月初的时候,他找到邬大,说认得个驶船的好手要落草,只求口饭吃。此人就是石越。邬大等人看他虽是胆小了些,但船技确是好,便许他入伙,带了回来。 我问土匪们,这卢信人在。他们也语焉不详,只说此人行踪不定,有时帮江洋匪盗们销销赃什么的,因为做事牢靠,价钱合理,在司州、冀州、兖州一带的同行里颇有些好名声。 我沉吟,将那从石越身上搜出来的图又看了看。 青玄在一旁看着,似终于忍不住,道:“你不审石越,光审这些匪盗做甚?” 我说:“你不见石越咬死不说?审也是白审。” “那审匪盗便能审出来?” “你怎知审不出?” 青玄讶然:“怎讲?” 我说:“可知侧窥术?” 青玄摇头。 我目光深沉:“窥天之道,分七十二门,每门分七十二法,每法又分七十二术。这侧窥术,乃窥天道第二十四门属下第五十五法属下第三十八术。天下万事万物,皆非独存于世,乃相辅相成,各有相连。便如这石越与匪盗,他们厮混一处,则有命理相连。而我曾乘石越客船,则亦与石越命有相交。距此推算,故而可得追寻之法。现下亦然,我要知道石越不肯说之事,只消从这些匪盗身上下手,亦可窥算大概。方才我挨个向这些贼人询问石越之事,便如累加算筹,知悉越多,算得越准。” 青玄的眼睛有些发直,似懂非懂,好一会,忽而道:“如此说来,我也你也算熟识,若有人想追寻你,岂非会拿我来下手?” 脑子还算机灵。 我笑了笑:“正是。”说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好了,这世间只有我懂得此道,别人便是想要拿你来算,也算不出来。除非……” 青玄一愣:“除非甚?” 我阴恻恻地笑:“除非用那百越蛊术,将你关起来,每日喂以蜈蚣,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变成变成一只人形蜈蚣,带着那些人去找我。” 青玄的脸白了一下,少顷,看到我脸上促狭的笑,回过味来,怒道:“你又诓我!” 回到邺城的时候,已近黄昏。公子仍与俞峥及几个幕僚在堂上议事,见我回来,他眉间松了松。 青玄兴冲冲地向他禀报了拿获了匪盗和细作的事。 除了公子,其余人对这消息皆诧异非常。但不等向众人详细解释,我上前一步,请公子单独说话。公子没有拒绝,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随我去了堂后。 “何事?”公子问。 我问:“那些被截去的漕船,可找到了?” “仍无消息。”公子道。 我说:“不必找了。” “为何?” 我将那石越身上搜出来的布块递给他:“这是从石越身上搜得的。” 公子看了看,神色亦变得惊讶:“水道图?” 我颔首:“且并非与大营相关,这图上画的,乃是邺城周遭的水道。” 公子目光凝起,眉头微锁。 “只抓住了这一个细作么?”他问。 “也是,也不是。”我说罢,将卢信的事告诉公子,道,“据那些贼人说,邺城附近的将养盗贼并非独此一家,卢信还给好几个匪帮荐了人。公子但想,圣上如今在巨鹿,黄遨却为何要来打探邺城的水道?” 160、水道(下) 公子皱眉,将那张图细看。 “邺城乃要冲之地,易守难攻,且深入司州。”他将地图在案上摊开,把一只茶杯放在邺城上,又把一只镇纸横在巨鹿,“黄遨若要过来,须得绕开巨鹿的大军,此乃险招。” 我说:“前朝为保漕运顺畅,从邺城往四面开辟了许多水道。黄遨曾是水军都督,熟悉水道用兵之道,圣上亲征以来,他带着两万人藏匿转战,与善用水道脱不开干系。如今黄遨的燃眉之急,并非圣上亲征,乃是军需消耗。过两个月天气便要变冷,邺城有大批粮草军需,皆叛军急需之物,一旦得手,可缓解存亡之危。公子看那细作的地图,连沟渠小道也画得清晰,可见黄遨对此计乃是花了心思。” 公子摇头:“便是如此,要行此计也甚为困难。邺城虽在后方,亦有万余兵马驻守,有高城深池,黄遨便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绕开沿途耳目,率部众全数攻来,也难攻破。遑论邺城乃在司州之内,附近州郡得了信,半日之内即可赶来救援,若不可一击得手,稍微迟滞便会陷入前后夹击之境。且你方才说那细作十日前才潜入,可见此计仍在草创之期,黄遨就算派细作来打探,亦不过是要搜罗消息,以试探可行之处。黄遨虽是个贼寇,但看他过往各场战事,皆以稳妥为上,若时机未至,他不会轻易为之。” 我说:“故而,我等须得将诱饵做得再香些,让他放弃稳妥,大胆过来。” 公子露出讶色:“何意?”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却看向那地图。 “以公子之见,黄遨现在何处?” 公子道:“圣上围剿黄遨以来,众人皆以为黄遨藏匿在深山野林之中,多方搜索,久而无果。今日你离开之后,我思索良久,黄遨曾为水军都督,熟识水战,那么大陆泽确也是个可藏匿之处。其方圆百余里,横跨二郡,可以舟船行驶其间。但开战以来,此地亦两次三番搜索,皆一无所获。” 我说:“大陆泽有九水灌入,深处为湖,浅处则苇草如海,亦有山岛屹立其间。冀州宽广,圣上虽亲征,所谓搜索,亦不过是交由各州县出力,若是懈怠些,发觉不得亦在常理。” 公子看着我,有些兴奋:“霓生,你也觉得黄遨就在大陆泽中?” 我颔首:“但黄遨既然藏匿其中许久,泽中的各处地势水情,他必是已经了若指掌,若贸然攻打,只怕不能讨好。故而以我之见,最轻省之法,乃是将其引出。” 公子没有说话,只将眼睛盯着地图。 我知道他已经动了心思,因为越是下决心之时,他的神色往往越是平静。大约只有我这样曾与他日夜相对的人,才能察觉出那清冷的俊美的面容不过是假象。 恰似当年,他也这般看似冷静,抬起头的时候,却笃定地告诉我,他要去河西从军…… “然还有一事,我等须得考虑。”少顷,公子道。 “何事?”我问。 “圣上亲征,乃是为了亲自将黄遨剿灭。黄遨不可败在我的手上。”公子无奈道。 我了然。 此番皇帝亲征,与其说是为了讨伐逆贼,不如说是为了缓和朝中矛盾,树威立信。如今他到冀州月余,一无所获,已经是面上挂不住;若最终拿住或杀死黄遨的人是后方公子,那么皇帝那边就会变得甚是尴尬。当然,公子是皇帝的臣子,公子打的胜仗,自然也是皇帝的。但聪明点的人都会知道,这助长的只是公子或者桓氏的名望。皇帝就算与公子自幼长大,对桓府比对宫里还熟悉,但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被臣子衬得像个无能之辈,谁的心里也不会高兴。故而公子须得防备做了好事还被猜忌。 心中有些欷歔,又有些欣慰。 若放在从前,公子大约会义无反顾地说,他只做对的事,并且看不上这些世故圆滑的想法。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血冲动,胸怀中不但有了谋,还有了略。 “我说得不对?”见我看着他,公子问道。 “对。”我笑了笑,“此事不难,公子只须让圣上及时赶到战场,此事便有了着落。” 公子看着我:“你有何策?” 我不答反问:“我记得当年圣上做城阳王时,甚敬鬼神,先帝还曾让他去主持祭祀仪仗。” 公子一愣:“正是。” 我笑了笑:“圣上出来亲征,可带上了什么会算命作谶的高人?” 公子:“……” 如我所料,主簿崔容和司马杨歆追了一路,并未见到被劫漕船的影子。夜里二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公子并无愠色,让二人去用膳,稍加休息,重又聚集幕僚到堂上议事。 说话的时候,公子神色凝重,告诉众人,那五十船粮草一定要寻到。 崔容和杨歆面面相觑,杨歆出列,向公子一礼:“禀都督,在下与崔主簿循着匪盗逃走的方向追寻了上百里,未见丝毫踪迹。” 公子颔首:“今日我接到细作密报,黄遨就在大陆泽。那五十船粮草,比也去了大陆泽。我欲以邺城精锐万人,连夜赶往大陆泽剿灭叛党。” 此言一出,下首议论纷纷,俞峥、崔容等人皆变色。 “都督三思!”杨歆首先反对道,“都督职责,乃在于镇守邺城,为圣上亲征后盾。若都督往大陆泽讨伐,邺城何人镇守?” 公子道:“此事亦我所虑。我思索良久,邺城镇守之事,便交与长史与司马。” 杨歆:“……” “在下亦以为不可!”这时,崔容亦道,“邺城非只有镇守之要,转运、分派军需之事,皆繁复紧张,都督一旦离去,若转运之事出了差错,如何是好?” 公子不紧不慢道:“我上任邺城都督这些时日,主簿每日跟随我身侧,不知做些何事?” 崔容一愣,道:“在下跟随都督,每日处置转运之事。” 公子看着他:“如此说来,你已熟悉良久,如今仍不可独自处置?” 崔容结舌。还想说什么,公子一摆手,正色道:“此事,我意已决,若再多言,以惑乱军心之罪,交军法处置!” 听得此言,众人虽仍然神色不解,但确实不再又异议,皆行礼应下。 此事乃机密。夜里,公子与幕僚在堂上商议细节,而我这样的随侍,都要回避。 公子虽然有意将我留下,但我知道自己白日里虽主事了一把,但那是撑着青玄的招牌,勉强能唬唬裘保那样的人。这些幕僚则不一样,我要是在他们面前太过惹人注目,对我并无好处。且此计的大致关节,我已经与公子细细商议过,皆心中有数。故而他们议事,我在不在无所谓,就算有什么变故,公子也会告诉我。 我洗漱过后,在公子的屋子里等着他,无所事事。 许是因为白日里奔袭一场,将近子夜之时,我已经觉得困倦,只好伏在凭几上闭一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晃醒过来。睁眼,却发现灯光已经没有了,我正被抱到榻上,在靠里的一侧放下。 不用猜,我也知道抱我的是谁,耳根一下烫了起来。 “公子……”我唤一声。 公子却低低“嘘”了声,片刻,挨着我,在我身旁躺下,将薄被拉上。 他的手臂环过来,搂在我的身上。 “睡吧。”他在我的耳旁道,声音温和而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节日快乐! 161、圈套(上) 我应了声,乖乖地不再动。 不过,我一点也不想睡。公子在我身旁躺下的一瞬,我那瞌睡虫便跑得无影无踪,变得无比清醒。 他虽搂着我,但躺的位置却颇为讲究,手臂以下的身体并未贴过来。身上盖着的被褥也是,一人一条,裹在身上,绝无趁机侵犯的可能。 不过我知道公子累了。这两日,他每日都是忙道深夜,早晨又早早起来,我看着颇为心疼。今天早晨,青玄还打着哈欠抱怨,说我不当奴婢就变了,睡得似死猪一般,还得他来服侍公子起居。 故而我虽然贼心不死蠢蠢欲动,但我并不想扰公子歇息。 我一动不动,只将眼睛看着公子。屋子里没有灯光,但他的面容近在眼前,仍能分辨得清那眉眼的线条和轮廓。 忽然,公子睁开眼。 “怎不睡?”他发现我睁着眼睛,问道。 我说:“我还不困。” 公子动了动,似伸展了一下腰肢,片刻,重新搂着我。 我见他也看着我,问道:“你怎不睡了?” “我也不困。”他说。 我:“……” “霓生,”公子道,“我今日一直在想你我将来之事。” 我愣了愣:“哦?” 公子道:“我不会让你一直等着我。三年,最多五年,我定然会离开雒阳。” “而后呢?”我问。 “而后,便如我从前说的,你去何处,我便随你去何处。” 我啼笑皆非。 “你怎知到时你就能走?”我说,“若那时天下仍有忧患,你可了无牵挂么?” 公子道:“故而这数年之内,我要将天下忧患了却。” 我看着他,忽而觉得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桓府里那个被宠得任性无边、得了一把新铸宝剑便要去建功立业的意气少年。 如果是那时,我会忍不住委婉地说些泼冷水的话,让他清醒清醒。但现在,我张了张口,话又咽了回去。 “你不信?”公子似察觉了我的想法,问道。 “怎会不信?”我忙道,决定绕开那些有的没的,道,“只是有些事你须得想清楚。” “何事?” “比如,你那北海郡公和侍中都督之类的食邑俸禄便全无了。” 公子不以为然:“无便无了,又饿不死。” 此言极是。就算公子身无分文,我也不会让他在衣食上受半点委屈。 “还有,到了那时,桓府要将你抓回去怎好?” “他们找不到我。”公子笃定道。 “怎讲?”我问。 “到时我便学你,日日贴个假唇须,在脸上画个大痣,保管无人可认出我。” 我窘然。先不说我愿不愿意将公子打扮得那般丑陋,便是愿意,公子这般好容貌,要想让人认不出来,只怕唇须和大痣不够,还须得再贴些假皮…… 不过他有这般志向,着实令我欣慰。 “那么海盐便回去不得了。”我说,“那边人人都知晓我嫁了个好看的丈夫。” 公子笑了笑,似有些得意。 “那有何妨,我等便再走远些。” “哦?”我问,“往何处?” “往北太冷,据说过了漠北便是半年冰封,你怕冷,不去也罢;往东是东海,虽有不少岛屿,但我问过朝中使者,多是小荒岛,物产稀少,你未必喜欢。若是往西,西域之地荒漠众多,且诸国攻伐频频,不宜定居。” 我有些啼笑皆非:“往北往东往西都不好,那要往何处?” “往南。”公子道,“往西南,过了益州有宁州,据说四季如春,最宜养人;或往南走到头,跨过南海乃有大岛,古时曾设珠崖郡,四季无寒,蔬果丰盛。” 我不由地笑起来。不想他竟想得这般详细,连去哪里都想好了,往日必然打听了不少。心里暖洋洋的,忽而觉得他与我说什么三五年之约,或许认真得超乎我所想。 “你想去么?”公子问。 “想。”我不假思索。 “故而现下,我不可懈怠。”公子道摸了摸我的头发,“霓生,我说过,会以完备之礼迎你进门。” 我愣了愣,回过味来。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想让我放宽心,好好睡觉,莫乱想些不正经的……心中一边感到遗憾,一边想,我看上去就那么鬼迷心窍么? 但公子的轻抚当真舒服,我听着他说话,闭了闭眼睛,困意渐渐上涌。 “公子,”临睡前,我忽而想起一事,道,“明朝若有人见我与你同卧一铺,可会以为你喜欢丑男子?” 公子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似在嗤笑。 “以为便以为好了。”他不置可否,将我搂紧些,淡淡道,“睡吧。” 我也笑笑,闭起眼睛。 按照议定之计,公子弄出来的阵仗颇大。 邺城到大陆泽,行船最快也有须得两日一夜,为了确保黄遨有足够的空闲得到消息并定下对策,公子特地留足了十日。 他的军令下得鬼鬼祟祟。 首先,他派了快船数次前往漕船被劫处查看,一路到了大陆泽,又往回走。途中既不下船打探,也不与诸郡守备打招呼,只四处探查水情。 然后,他以徭役征召邺城及附近的大小船只和船户民夫,短短两三日内,便聚集了上千人。 为了防止黄遨太笨,看不出公子的动向,公子还煞有介事地操练起了水军。 邺城虽有一万水军,但主要是用于守城和护送漕船,平日操练不多。操练的军令下来,上上下下皆手忙脚乱鸡飞狗跳,我扮作军士到城中闲逛时,听到了不少抱怨的声音。虽然公子不曾告知意图,但许多人都猜测,这是冲黄遨去的。那五十艘漕船被劫的事,经公子有意无意的宣扬,当然,还有我添油加醋地安上了皇帝震怒下诏训斥之类的枝节,已是传得人人皆知。 五十艘漕船不是小事,公子每日召幕僚进进出出,又亲自督促水军演练,一副年轻气盛誓报大仇之态,众人皆看在眼里。 “都督乃是皇亲贵胄,何曾受过甚委屈。又是新官上任,丢了这般大的面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我听到有人断言道。 “又是征船又是操练水战,莫非是要去水上找黄遨?”旁人疑惑道,“去何处找?” “还能去何处?”另一人道,“冀州可容大军水战的还有何处。我都听别处传开了,都督连日派出的斥候都是往大陆泽而去。” “不能吧?圣上大军在冀州耗了一个月也不见黄遨,都督难道就能找出来?” “嘿嘿,这你们便不晓了。”一个老军士道,“前任高都督亦曾要与黄遨决战,也是屡屡扑空,但上头朝廷剿匪诏压着,他总不好总一事无成。你们可知,他如何应付?” 旁边军士大约都是新来的,面面相觑,摇头。 老军士道:“高都督便让人去抓了几千冀州流民回来,说他们是黄匪,杀了头。” 众人皆目瞪口呆。 “如此戕害无辜,岂非伤天害理?”一个军士道。 老军士摇头,叹道:“当今之世,安分小民尚且命如草芥,何况那些流离之人。” 一人冷笑:“如此说来,那高都督死在了黄遨手上,也不算冤枉。” “桓都督此番若寻黄遨不见,该不会也要效仿……” 话才出来,老军士对他做个手势,示意噤声。不远处,两个将官走过。 他们转而聊起了近来的天气,我也不再多逗留,走了开去。 外面虽然折腾得热闹,都督府中却平静如常。我回到堂上的时候,公子正独自坐在案前处理公务。 “公子跟前怎一个侍奉的人也无?”我走过去,问道,“青玄呢?” “他替我去看水军操练了。”公子在纸上写着字,“这堂上原本也有人要伺候,但她早晨出了门便不见了。” 我讪了讪,不禁笑起来。 公子抬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的衣服上停住。 “怎这副打扮?”他问。 “自是为了打探消息。”我说,“穿这身衣服才好混进去。” 公子饶有兴味:“哦?打探何事?” 我走到他身旁,将自己在城中听到的传言说了一遍。当然,那些关于公子的嘴碎胡扯除外。 公子听了,似全无意外,却道:“无人骂我?” 我心底捏把汗,公子倒是想得清楚。 “我未听到。”我面不改色道。 公子不多问,看着我:“我听青玄说,你让他派人将那石越看得更紧了。” “自是要看紧。”我说,“公子若从他口中问出了黄遨的下落,自然怕他泄露出去坏了大事。牢中守卫越严,那黄遨越会这般生疑。” 公子颔首。 “但愿黄遨果真上钩。”少顷,我叹口气,“莫白费我等一番心血。” “他会的。”公子忽而道。 我诧异问道:“怎讲?” “我查过刘阖时的史官所载。”公子道,“黄遨当年在南楚时,无论水陆用兵,都擅长避实就虚,绕道偷袭,常出奇兵制胜。当年高祖进攻南楚,黄遨亦曾率兵偷袭后军,几乎将高祖断送在长沙。” 我了然。怪不得公子这三年来连连得胜,知己知彼的道理,他已经是纯熟于心。 不过这般想着,我又有些欷歔,不是为公子,而是为了我自己。 从前在雒阳,我打着算命的幌子,从众人口中打探到不少消息,故而能助自己事事料得先机。而如今,我在海盐虽不算十分闭塞,但终究比不得雒阳,这黄遨何许人也,反倒要公子来告诉我。 “在想何事?”许是发现了我沉默不语,公子问道。 “无事。”我回神,目光落在他方才书写的纸上。 “公子要向圣上那边禀报?”我问。 “正是。”公子说着,看向我,“霓生,此事不须你出手。” 我问:“为何?” “你欲如何将圣上请来?”公子道,“又去装神弄鬼么?” 我知道他的看法,撇了撇嘴角:“装神弄鬼也无甚不好,从前我做过许多,皆是有效。” “便是从前你做过了许多,才须格外谨慎。”公子神色有些严肃:“你从前在河西和雒阳做的那些事,皆引人瞩目,连先帝也曾打探,你当年离开雒阳,便是不想再为人利用。如今你若再故技重施,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窥出端倪。那日你抓细作之事,乃幸得有青玄替你遮掩,否则宣扬开去,亦不知后果。你已在外隐匿三年,切不可因此功亏一篑,知晓么?” 他一番话,让我觉得有些赧然,又有些不服气。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我若那般全无分寸,早不知倒霉几回了……心中不忿道,但触到公子认真的目光,这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那……公子欲如何告知圣上?”我决定移开话题,道,“圣上身边人多嘴杂,若直言相告,就算圣上信了,也难保那边动静过大,打草惊蛇。” “故而我不欲直谏。”公子道,“这信,我是写给逸之的。” 我愣了愣:“表公子?” 公子颔首:“他如今就在圣上身旁,也是圣上最信赖的人,处置此事最是可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开会,咱们不惹事了吧。毕竟哪天要麻烦大家在评论区里讨论谁去给我送饭也不是太好…… 162、圈套(下) 我想了想,这话也有理。皇帝在当皇子的时候,平日里最相善的人就是沈冲。他继位之后,对沈冲的看重也是显而易见之事,就算出了沈延酒后冲撞的事,沈冲也仍安然留在了皇帝身边。不过在此事上,亦可看出皇帝亲疏之别。公子虽与皇帝自幼作伴,但在他面前,说话大不如沈冲管用。 “圣上如今对桓府如何?”我问道。 公子有些讶色:“怎突然问起此事?” 我说:“不过想知晓。” 公子道:“圣上对父亲和母亲皆是敬重,尊母亲为大长公主,待桓府亦如从前般亲善。” 我不置可否,说:“对周氏呢?” “周氏亦然。”公子似乎知道我的意思,道,“圣上如今为人君,自有人君的考虑。继位以来,以前事为鉴,对各方皆同重并举。若说对何人偏爱,亦唯有逸之。然逸之忠厚贤德乃世人公认,得圣上倚重,亦在常理。” 我说:“大长公主亦是此想?” 公子的目光定了定,有些意味深长。 “母亲如何想,与我无干。”他说。 我讪讪一笑。 “霓生,”公子看着我,“你恨我母亲么?” 我一愣,不假思索道:“那要看何事。” “哦?”公子道,“怎讲?” 我说:“若是说她不讲信义,事后灭口,我自然恨。若将来有时机,我也会教她尝尝脑后被敲一记闷棍的滋味。” 公子眉梢扬起。 我接着道:“不过我也跟她拿了许多金子,这事便扯平了。” 公子:“……” “你便这般贪财?”公子好气又好笑。 我看着他,心想,不止,我还贪色…… “贪财有甚不好,”我理直气壮,“莫非公子想让我对大长公主动手?” 公子笑了笑,将我的手拉过来。 “自是不想,”他神色认真,“但我也不会再让她或者任何人伤你。” 这话从他口中出来,我心头一动。 我想说谁也伤不了我,但他那手似乎把我的心也捂着,暖融融的,让人不由傻笑。话到嘴边,也成了一声“嗯”。 公子亦莞尔。 “霓生,”他说,“我今日便派人送你回去。” 我:“……” 我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但公子的面上并无玩笑之色。 “为何?”我瞪起眼。 “此处将有大战,你不可留下。”公子道,。 我不以为然:“大战便大战,我为何不可留下。” “这是你我先前说好的,时局有变,你就要回去。”公子的目光不容抗拒,“霓生,你须说到做到。” 我:“……” 这话我的确说过,是数日前我刚来到邺城的时候,公子逼着我答应。 “我等既要引黄遨来此,你便不可留在邺城。”公子语气稍缓,耐心道,“我要领兵,战场之上也无暇顾你。我前两日已经给柏隆传信,让他去派人到汝阴接应。你安稳了,我才可放心做事。” 我知道公子的用心,看着他,深吸口气,只好答应。 离开的日子,定在了公子开拔的前两日。 我的随身之物不多,回海盐的行囊很快便整理好。 早晨,公子来到我房里,到处看了看,不久,瞥见我放在行囊旁边的尺素。 “你一直带着它?”公子拿起来端详,目光温和。 “那当然。”我说,“公子那时不是教我带着?” 公子微笑。 他将尺素拔刀出鞘,手指刮了刮刀刃,似觉得无碍了,少顷,放了回去。 “霓生,”他将尺素放到我手里,轻声道,“你会想我么?” 我心底被撩起一阵甜,却故意扭开头:“不想。” “你敢。”公子立刻扳着我的脸,转回来。 我不禁笑起来,把他的手拉下,却被他攥着不放开。 “你总让我想你等你,我来了你又让我走。”我继续不满道,“既然如此,我还想你做甚。” 公子叹口气:“你想着我,才不至于人财两空。” 我一愣:“何意?” 却见公子一本正经:“你可知我这两三年,攒了多少?” 我摇头。 “千余金。” 我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怎会有那么多?”我忙问。 “先帝封我为北海郡公时,曾赐我数百金,以为封地修筑公府之资。后出征得胜,亦赐下许多财帛。这些我一直留着,不曾动用。我养家之需不多,亦不曾购置珍玩,俸禄和食邑收成皆换作黄金,在府库中收着。”公子道,“不过还有许多宫中赐物和友人来往互赠的宝货,不可交易,到时只怕也带不走。” “无妨无妨,”我忙道,“不好处置便留着,不必贪求。” 说着,我心中不禁感动。 公子果然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我离开雒阳的时候,公子还是个一条鱼卖几钱都不知道的人,如今竟学会了勤俭持家。如此明理上进的良人,夫复何求! “不恼了”公子瞥着我。 我即刻收起垂涎之色,道:“谁说不恼。” 公子笑了笑,片刻,将我拉过去,拥起来。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将我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也打消了去,变得心平气顺起来。 “霓生,”他低低道,“记住我的话,待得平稳了,我便去看你。” “嗯。”我说,“知道了。” 公子对我的顺从似乎有些诧异,却很是满意。他低头看着我,片刻,朝我的唇上凑近。柔软的触感,仿佛世间最珍贵的慰藉,教人难舍难弃。 我搂住公子的脖子,正当再索求,突然,门口传来青玄的声音,“公子……” 我和公子都吓一跳,忙松开。 看去,只见青玄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我们,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青玄的目光在我和公子之间打转,支支吾吾,“公子……长史他们都到了,让我……让我……” “知晓了。”公子的脖子根上仍有些泛红,但已经镇定下来,神色平静。 青玄匆匆地行了礼,逃命似的,一道烟溜走。 早不来晚不来……我瞪着青玄离去的地方,心里气恼。 公子亦啼笑皆非,看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乱了……”我忙道,把头发拢好。 “我须得去议事。”公子道,“不过交代些事务,不久便回来。你用些膳,待我回来之后,我便送你去乘船。” 我应一声。 公子又在我的额头上吻了吻,转身离开。 我无所事事,又将行囊看了看,正当要出门去庖厨用膳,青玄却提着食盒来了。 “公子让我给你送早膳来,再给你备些路上的吃食。”他说。 我笑笑:“辛苦。”说罢,接过食盒,在案前坐下。 青玄也不客气,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一只炊饼吃起来,却将眼睛看着我。 “你和公子……”他狐疑地说,声音嚼得含糊,“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他会来问,神色如常:“你见得是怎么回事,那便是怎么回事。” 青玄面色不定。 “怪不得你来找公子。”好一会,他终于“哼”一声,“我就说蹊跷。” 我笑了笑,道:“我其实也是担心你,你连打斗都不会,怕你吃亏。” 青玄不理会我的鬼扯,却一脸八卦,追问:“这到底是何时的事?” 我喝一口粥,道:“自是六年前,我才进府,公子便对我一见钟情,不可自拔。” 青玄将信将疑:“真的?” “自是真的。”我笃定道,“你不见公子从不与女子传情,连公主也看不上。此乃对我用情至深,非我不娶。” 青玄一脸匪夷所思。 “我也是被公子一片深情打动,这才答应了公子。”我叹口气,说罢,拍了拍青玄的肩头,“此事如今除了我和公子,便只有你一人知晓,日后你在公子身旁,须得灵醒。” 青玄瞥我一眼:“如何灵醒?” 我说:“比如你见有什么闺秀什么公主上门来对公子使心思,你就将她们打发回去。日后等我做了夫人,我定重重赏你。” 青玄不屑地“嘁”一声,看着我,片刻,也叹口气。 “公子也真是做得出来。”他说。 “甚做得出来?”我问。 “你照照镜子,”他鄙夷道,“看看你面上那把胡须和那片大痣,亏得他能亲下去。” 我老脸一热,得意地转开头,继续用膳:“要你管。” 得知我要走,裘保亲自过来送行,看着我,对青玄感叹道:“都督待你果然甚好。” 青玄看他一眼:“怎讲?” “你这表弟他虽用着不喜欢,还要派人护送回去,这不是好?”裘保说罢,又看向我,语重心长,“阿生老弟也莫沮丧,我看你还算机灵,虽不得都督喜欢,但到别处找事做也必能出头。”说罢,凑过来低声道,“回去早早娶个妇人,我看你乃是天生精壮,三年抱俩,必可比你这表兄还风光,哈哈哈哈……” 青玄:“……” 我笑嘻嘻道:“承队长吉言!小人看队长满面红光,必可升官发财!将来小人去投奔队长,还望队长莫嫌弃!” 裘保笑着道:“好说好说!” 青玄翻了个白眼。 公子没有食言,半个时辰之后,他就走了回来。 我也如他先前叮嘱,用过了膳。见一切收拾妥当,公子让人安排车马,将我送出城去。 船已经备好,上面有四五个军士,都是公子的侍卫。 “他们身手都不差,可护你周全。”公子对我道。 我点头:“嗯。” “霓生,”我从马车上下去的时候,公子突然叮嘱道,“你回去的路上,须安安分分。” 我讶然,道:“自当如此。” 公子眉间展开,深深地看着我,道:“去吧。” 我也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他,少顷,上了船去。 船夫撑起长竿,将船驶离岸边,溯流而上,沿着来时的水道而去。 我站在船头往岸上望去,只见公子一直立在那里,直到远去变作一个点,消失不见。 船走了一日之后,靠岸歇宿一夜,第二日继续前行,到了司州的黄河渡口,上岸换了车马,继续往南。 公子给我派的几个军士都不错,路上待我恭敬有加。夜里,在一处司州驿馆歇宿的时候,我特地点了许多酒菜,招待这些这些军士。 他们见得这般盛情,皆喜出望外,酒足饭饱之后,倒地酣睡不起。 我请驿馆中的人将他们抬到房里去,除了酒钱之外,又给足了两日的饭钱和房钱。然后,我将一张纸条留下,告诉军士们不必寻我,过两日再回邺城覆命,不会有人怪罪。 一切做完之后,我跟驿馆要了一匹马,挎上行囊,往北而去。 公子果然了解我,故而派人看着我,将我送回海盐。 可惜他对我的本事到底知道得不多。那些军士吃得饭菜里,我下足了药,够他们酣畅淋漓地睡上一天一夜。 我既走了出来,便当然不会乖乖的回去。 公子此战,连皇帝都牵扯进来,便不可失手。而其中最要紧的之处并非黄遨中不中计,而在于他能不能被抓到。为防万一,我须亲自去一趟,以保黄遨人头绝无旁落。 163、牢狱(上) 将入秋之际,接连几日天气不是太好。不过夜里有些月光,倒也不妨赶路。 我连夜骑马疾驰,第二日天亮时,赶到了黄河渡口。有了上回石越之事,我不敢托大一人乘船,须得找个伴。正巧,有一行商旅要到汲郡,正与船户讨价还价。我跟过去找到商旅头领,说我要到魏郡去走亲戚,想跟他们一道凑个船资走上一段。商旅头领见我大方地拿出钱来,爽快地一口答应。没多久,众人上了船,开动而去。 这船有帆,河上风大,张起帆来顺流而下,比来时要快上不少。 商旅头领姓蒋名亢,三四十的年纪。如寻常行商奔波之人一般,肤色黝黑,却似乎有些文墨,说起话和气圆滑。而跟从的几个人,虽说话粗鲁些,却并不聒噪,上了船之后,各自找地方歇息,吃茶的吃茶睡觉的睡觉。 赶了一夜的路,我困倦得很,也在船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正当想着是先睡一觉好还是吃些糗粮好,蒋亢走过来,与旁边两个人说了句闲话,未几,看向我。 “这位郎君,”他在一旁坐下,看着我,笑了笑,道,“方才匆忙,还未知郎君贵姓。” 我胡诌道:“在下免贵姓王,名生,蒋公唤阿生便是。” 蒋亢不禁笑道:“甚公不公的,阿生兄弟莫折煞在下。你我有缘相遇同舟,日后便随他们一般,唤我蒋兄。” 我拱手:“蒋兄。” 蒋亢问:“阿生兄弟要去魏郡探亲?” 我说:“正是。” “魏郡何处?” “安阳。”我说,“不知蒋兄要去何处?” “我等经商之人,居无定所,哪里都要去。”蒋亢笑了笑,“听你口音,是扬州人?” 我讶然:“蒋兄能听出来?” “扬州声调比北方软多了,怎听不出来。”蒋亢道,“不知是扬州何处?” “豫章。”我说,调开话头,“不知蒋兄家住何处?” “我么,豫州汝南的。” 这话大约不假,我听他口音也是那边,颔首:“原来如此。” 大约是看我没有多聊的意思,蒋亢道:“这船须得走上一日,阿生兄弟且歇息,若中途靠岸歇息,我等便来唤你。” 我说:“如此,多谢蒋兄。” 船走在水上晃晃悠悠,我枕着包袱,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颇长,等到被人叫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外头,船已经靠在了一处渡口上,蒋亢一行人正在卸货。他们似乎急着离开,蒋亢与我向船户结清了船资,拱手道别,推着车挑着担往岸上而去。 此处离邺城还有些路程,我向船户打听时,他们都摇头。 “邺城?”一人道,“我等可不去邺城,近来那邺城都督可要命,到处征船征人,去了就要被扣。” 我作好奇之色:“有这等事?不知那都督征船做甚?” “做甚?还不是要去讨伐黄遨。”船夫掰着手指,“上任邺城都督死在了黄遨手上,现任又被他劫了几十艘漕船,面子丢大了,自当要报仇啊。” 我点头,叹口气:“我有个姑母就住在邺城附近的乡里,本想走水路快,好去看她一看,如今看来却是不可了。” 那船夫道:“确是如此,现在除了官府的漕船,谁还敢走水路去邺城。” 我颔首,看向岸上,忽而见不远处,一队民夫正在往几艘大船上搬运货物。 “那边的可就是漕船?”我指了指,问船夫。 “正是,那就是去邺城的漕船。”船夫道,“不过你若是想去打听能不能捎你,我劝你趁早死了心。那些官府的人脾气大着呢,问了不答应还要骂一顿,自讨没趣。” 我笑笑:“怎会呢,不问不问。” 因得被劫走了粮草的事,近来去邺城的漕船都是日夜兼程。夜里,几艘漕船载满了军需之物,便启程去往邺城。 船夫们在甲板上忙碌着,护卫的军士则三三两两聊着天。 我听着外面的声响,躺在一堆麻袋后面,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觉。 一夜水声不断,到了第二日,我被外头嘈杂声吵醒,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从船舱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外面熙熙攘攘,邺城已经到了。 河上,百余艘大小兵船排列齐整,浩浩荡荡,可闻的传令的鼓声阵阵作响。 漕船已经靠岸,但船上的军士和民夫似乎都无心干活,站在船头上看着热闹,指指点点。我背好包袱,趁无人注意,悄悄溜了下去。 我的面容经过改装,已经换做了另一副模样,就算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也无人认得出来。 当然,也没什么人会在意我。在北方,这般大阵仗的水军乃是罕见的景致,故而每个人都只盯着河上看。 虽然有事要办,但我也忍不住跟着人群到岸边张望。 庞大的船队正在离开,为首的将船上,公子昂首立在船首,盔甲锃亮,威风凛凛。 这是我叮嘱的。公子这般张扬露脸,黄遨确信他离开,才会放心出手。 “……桓都督果真天人之姿!”旁边有人赞叹道。 “那当然,那可是桓都督!” 我听着周围人的赞美,望着公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深吸口气,挤出人群,往城里走去。 公子出征伐黄遨的消息,虽是昨日才装模作样德下达,但风声早已半遮半掩地放了出去。而他真正的目的,只有几个幕僚知道。 守城的主簿崔容,虽对我那套十分看不上,但公子说他做事颇为谨慎,适合守城。我估计公子走了之后不久,崔容便会着手暗中收紧城防,故而我要做事须得抓紧。 邺城有一处监狱,就在城西,平日捕获的匪盗、细作都收监在此。包括那天被我抓回来的石越。 这里虽不远处就是兵营,但因得公子出征,抽调了大批人马,只见四处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不远处的街角有一处水井,井边有一间小小的土地祠,我走过去,还未进门,就看到了正在里面来回踱步的青玄。 前天,我离开之前,问青玄,他想不想公子顺利将黄遨捉到手,带着他也立个大功。青玄说当然想。 “如此,你须得帮我做一件事。”我笑笑。 我让青玄今日早晨带上一根麻绳,先去牢狱中看看守卫的情况,然后到这小祠里来等我。 青玄当时颇为吃惊:“你要做甚?公子不是让你离开?” 我说:“我暂且不可离开。” “为何?” 我叹口气,道:“昨夜太上道君入梦来,说我若走开,公子便有大难,须得你我做些事,才能化解。” 青玄目光一变,忙问:“何事?” 我拍拍他肩头:“此乃天机,你莫多问,按我指点行事便是。不过有一点切记,此事不可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公子,若被他知晓一丁半点,你我后事不可测。” 青玄被唬了一下,连忙点头。 他办事还算靠谱,看到他守约等候在此,放下心来,走进去。 青玄看到我,眼睛打量过来,全然陌生之色。大约以为我是来拜神的,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我径自走到他跟前,笑嘻嘻道:“怎么,不认得了?” 青玄愣了愣,片刻,似乎明白过来,睁大了眼睛。 “你……”他瞪着我,“你是……” “不是我是谁。”我不啰嗦,“准备好不曾?” 青玄仍看着我的脸,似乎还在震惊之中,少顷,点点头。 “狱中有多少狱卒?”我问。 “四个。”青玄道,说罢,狐疑地又问,“真是你?” “这还有假。”我问,“麻绳呢?” 青玄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卷麻绳来, 我颔首,伸出手:“捆上吧。” 青玄没抓过贼,捆人的手法着实笨拙,好一会,才把绳结打得像样些。 当他要押着我出去的时候,神色有些犹豫不定。 “你真要去?”他问我。 “捆都捆了,不去?”我说。 他说:“若是公子知道……” “我若不出声,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打断道。 青玄想了想:“不知。” “那不就是了。”我不耐烦,“办完了这事,你便回府去,什么事都别管。” 青玄的神色还是有些纠结,狐疑道:“这也是太上道君教的?” “那当然了,”我正色道,“不是他还有谁。” 青玄终于不出声。 我看着他,说:“你摆个凶相我看看。” 青玄皱眉,瞪起眼。 我说:“再凶些。” 青玄眼睛瞪得更大。 我叹口气,道:“有件事你听说不曾?” “何事?” “大公子把红俏送给了淮阴侯当第二十五房小妾。” 青玄一怔,随即目露凶光:“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我欣慰道,“就是这神色,你须记住。” 青玄:“……” 他无奈地翻个白眼,深吸口气,拽着我朝那牢狱走去。 守门的狱吏望见青玄,愣了一下,忙迎上来。 “司马,”他行了礼,讶然道,“这是……” 青玄面带怒色:“我方才在街上见这贼人偷盗!桓都督为国鞠躬尽瘁,这些贼人,见他前脚刚走就敢出来作乱,岂可轻饶!我既看到了,便不可纵容,将他拿了来先关着,等桓都督回来再发落!” 我低着头,心想青玄拿腔拿调倒也是在行得很。 “是是!”狱吏亦一脸愠色,“这贼人竟这般大胆,幸好被司马正正拿住,否则定要生乱!”说罢,他令手下狱卒打开牢房。 青玄也不假人手,亲自将我押进去,解开绳索,推到一间牢房里面。 待狱卒锁上门,青玄看着我,仍冷着脸,却有些踌躇。 “我走了。”他说。 “司马放心!”狱吏在一旁殷勤地说,“这贼人关在此处,插翅也难飞!” 我眨了眨眼睛。 青玄不再多言,点点头,走了出去。 164、牢狱(下) 狱吏带着两个手下送走了青玄,回来看了看我,往地上唾一口,冷笑。 “老实些。”他说,“不然有你好受的。”说罢,让狱卒看紧了,转身走开。 我其实有些失望,如果他贪财,能进来搜身就好了,那样,我可以解决得利索些。 这件牢房,是一间半入的地窖,是关押重犯所用,不宽,只有两间,用木栅栏隔出来。牢房里的味道很是不好,大约自从建成以后,就没有人打扫过,又兼夏末之际,散发着一股恶臭,还有苍蝇乱飞。 我用袖子扇了扇,隔着结实的木栅,看向隔壁。只见一个人缩在角落的草堆里,一动不动,似发着呆。不用细看我也知道,那是石越。而跟他一起被捕的那伙土匪,都关在了别处。 这是我让青玄安排的。这牢房里一直只关着石越,而另一间一直空着,便是为了今日之事。青玄将我关进这里,也是事先说好的。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打开,取出一粒小丸,右手指捏碎了,不着痕迹地放一点到嘴里,咽下去。 这是哑药,一丸可使人顷刻失语,但只服少量,则可有变声之效。三年前秦王逼宫的时候,我曾让豫章王服下,藉此变声假扮先帝。这毕竟是药,用多了终究不好,故而我能不服就不服,改用别的方法蒙混过关。而现在要做这事,不能露一点破绽,我须得把声音改一改,只得将它服些。 过了一会,我轻轻哼了几声,试了试嗓子。 声音已经变得又沙又哑,如同变声时的少年。 我又哼了几声,高高低低,越来越大。 石越动了动,抬眼看了看我。 没多久,外头狱卒凶神恶煞地走进来,骂道:“吵甚吵?想吃鞭子?” “公台,”我用一口冀州腔抱怨道,“我今晨吃坏了东西,腹痛……” “怎不痛死你!”狱卒瞪我一眼,径自走开。 我将几个铜钱撒在地上。 清亮的声音在牢房里格外响亮,狱卒的步子突然停住。 他回头,我忙将铜钱拾掇起来,揣进袖子。 “好个贼人。”狱卒冷笑了声,手里拎着棍子走回来,“身上还藏了私?” 我忙道:“小人不曾藏,小人什么也没有。” “没有?”狱卒道,“将你袖中的物什都交出来,否则先吃五十棍棒再搜身!” 我赔笑:“公台莫打公台莫打,小人的确什么也没有,公台不信自己来看。” 说罢,我将两手摊开。 狱卒骂骂咧咧,立刻从腰间拿出钥匙来。未几,铁链“哗”一声落在地上,狱卒才踏进牢门,便上前来搜身。 他正伸出手来拽我,我瞅准时机,顺势将他的手臂抱住,转身往后用力撞去。狱卒猝不及防,被我掼着,脑袋撞到了墙上,未几,倒了下去。 四周一阵安静,石越已经站起身来,睁大眼睛看着我,不可置信:“你……” 我示意他噤声,伸出手指,往狱卒的鼻子上探了探,有气,只是昏过去了。正当放下心来,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甚动静?出了何事?” 我急忙将狱卒的那棍子拾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牢房入口,藏到门后。 未几,另外一个狱卒走进来,才进门,我在他脑后一棒挥下,他连个声音也没来得及发出,昏倒在地。 我即刻将他拖到一边,动手将他的衣服脱下来,自己穿上。 “这位……这位兄弟……”只听石越的声音从牢房里传来,看去,只见他扒着栅栏,紧张地看着我,面上满是企盼,已经全无麻木之色,“兄弟若是要出去,可否将我带上?” 大约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我看他一眼:“你是何人?” “我……我叫石越,我是个好人!”他忙清了一下嗓子,脸上浮起僵硬又讨好的笑,“这位兄弟,听口音你是冀州人?”说着,他拍拍胸膛,“我也是!我……我受了冤屈才被抓进来的,兄弟,老乡,救救我,救我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道:“你果真是冀州的?” “是!是啊!”石越道,“我是巨鹿人,前些日子逃荒过来,先是被土匪劫了,后来又遇到官军,故而才沦落至此!” 我打量着他,犹豫了一下,道:“方才押我来的司马说了,此处是关押邺城都督的要犯的。我这是出去逃命的,自己还顾不上,若你拖了后腿,我再被抓住定然是死罪。”我拱拱手,“老乡,非我无情,此事我实帮不上,还望见谅。”说罢,我继续扒狱卒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石越忙道:“我定然不拖你后腿!你带我出去,我就带你去投个稳妥之处,那些官兵定然抓不住你!”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甚稳妥之处?你莫蒙人,那些可是朝廷官兵。” 石越道:“我带你去投黄遨黄大王!你不曾听说么?在冀州,连官府说话都不算数,黄大王却可说一不二。如今连皇帝都拿他无法,去冀州找他决战,一个月了还打不下来!老乡你听我说,你只要带我出去,我可保你安然无恙,还可在黄大王面前保举你,你要官要财都随便,黄大王都会给你!” 我心想,这倒是承认了。 “此话当真?”我神色不定,瞅着他。 “怎不当真?”石越急道,“老乡,快快替我解了这锁,过不久外面可又要来人了。” 我穿好狱卒的衣服,戴上帽子。走回去,从躺在牢里的那狱卒身上解下钥匙,从栅栏里丢给石越。 “你自己来,出来之后将那衣服也换上。”我说,“我在外面等你。” 石越连声答应,我不多言,拿着棍子,自往外面而去。 这处牢狱是都督府所属,并不太大,平日常驻的狱卒有十余人。崔容守城缺人手,调走了许多,故而只留下四人。虽然牢狱里还有好几处牢房,不过门墙坚固,平常有四人也足够看守。 在牢房里,我已经处置了两人,还剩两人,一个狱卒,一个管事的狱吏。我原想在牢房里弄出些动静,将他们一个一个引进来,但仔细想想,觉得不妥,万一他们多心,叫来了牢狱外的人,我这边就要有大麻烦。于是,我将一小包迷药攥在手里,走出牢房。 牢房外是一处小院,东面是马厩,西面则有树荫,可供狱卒狱吏们无事偷闲乘凉。 狱吏大约在堂上做事,我只看到了剩下的那个狱卒在马厩里给马匹添料。 我趁他弯腰去收拾地上草料的功夫,低头走过去。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等我快到近前时,那狱吏突然抬头来看。我来不及出手将他打晕,只得将手中药粉朝他挥过去。那狱卒还在一脸惊诧之时,目光忽而涣散,倒了下去。 我心中松口气,四下里看了看,正要将他拖到马厩里藏起来,突然,身后传来了狱吏的声音:“那边出了何事?老杨怎躺倒了?” 我一个激灵,忙蹲下低头,作仔细查看状,学着方才牢里狱卒的腔调:“我也不知,老杨方才喂着马就倒了下去,怕不是犯了病?官长快来看看!” 狱吏声音诧异:“犯病?他人高马大的有甚病可犯?”嘴上这么说着,那脚步声却近了。 我不动声色默默等着。太阳晒在头顶,未几,狱吏的影子出现在了旁边。 他显然不曾察觉我的异状,也俯身下来。我站起的时候,他突然看到我的脸,一愣。 我笑笑,不等他出声,已经又甩出了迷药。 等石越穿着狱卒的衣服,鬼鬼祟祟地从牢房里跑出来,看到马厩里的两人,神色吃惊:“你……你将他们……” “嗯。”我解了两匹马,不多废话,将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他,低声道,“事不宜迟,快走。” 如我所料,公子的船队刚刚离开,崔容就已经在布置城防。 我和石越出城的时候,把守城门的军士显然比先前更多。但我和石越都穿着狱吏的衣服,出入腰牌等物皆是齐全,并未受阻拦。 石越一路脸色苍白,冒着汗,连说话都哆哆嗦嗦。幸好那些军士只问了去向,我都抢着代答了,只说是奉狱吏的吩咐,去城外办事,军士挥挥手,让我们过去了。 直到出了城,又走了一段之后,石越见身后无人追来,在一个偏僻之处停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看向我,又露出佩服之色,拱手道,“老乡身手不凡,处变不惊,果然厉害。” 我叹口气:“都是练的,我等背井离乡之人,四处漂泊,生活艰难,没点身手,如何在匪盗恶吏手中保命?” 石越露出同情之色:“此言极是。还未知老乡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我说:“我姓倪,名蓝,清河人,别人都叫我阿倪。儿时随家人来了司州,可惜不久即遭灾变,失了依靠,流落至此。” 石越颔首,亦叹气:“都是苦命人。我也是失了家人,只是无阿倪兄弟身手,吃了不少苦头。若无阿倪兄弟今日搭救,只怕难免要命丧邺城。” 我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你我今日得遇,亦是缘分。我看你比我年长,日后我就叫你石兄,你称我阿倪,如何?” “甚好甚好!”石越亦笑,“阿倪你放心,日后之事交与我,我定可保你衣食无忧!” 我讶道:“石兄方才说要带我去投黄遨大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石越说着,兴致勃勃,“我这就带你去!” 我有些犹疑:“可是今日我看那邺城都督去讨伐他了,这……” “讨伐?”石越冷笑,“只怕他连个影子也未看到,大王已经端了他的老巢。” 我露出惊诧之色。 石越拍拍我的肩膀,一脸自信:“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大王。”说罢,策马朝前方而去。 165、黄遨(上) 为了不让石越带伤行走,拖累脚程,先前把他关进大牢的十获,我连镣铐也没让人给他戴上。且每日三顿水米充足,确保他不会饿得跑不动。 如我所愿,石越颇有精神,骑着马一口气跑出了上百里。 傍晚时,他带着我到了河边的一处小村里。这村落傍水而建,屋舍高高低低十几间,都是茅草搭建。河边停着许多船,一看便是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船户聚集之处。 我和石越都已经把狱卒的衣裳脱了,他四下里望了望,学了几声斑鸠叫。 没多久,远处的茅草屋也传来相似的声音,石越对我说:“走吧。”说罢,策马过去。 茅草屋那边已经闪出了两个人影,迎上前来。 “老七!”一人看到石越,露出又惊又喜之色,有些不可置信,“果真是你?” “不是我还是谁。”石越笑呵呵道,“怎么只有你二人?其他人呢?” “都在里面。” “卢掌事在么?” “在!”那人说着,好奇地看向我,“这是?” “这便是我的救命恩人。”石越说着,得意地拍拍我的肩头,道,“且进去,与众兄弟见了面一道说。”说罢,他带着我,往里面走去。 这小村,外头看着甚是平静,进到里面,却别有洞天。这里面全是青壮男子,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将物什搬运到船上。 石越带着我走进一间较大的屋子里,只见里面有好些人聚着,似乎正在议事,闻得动静,都看过来。跟外面那两人一样,他们见到石越,亦是惊喜非常,即刻围上前来。 “你怎出来了?”一人将他拉住,张大眼睛上下打量,“我等方才还商议如何进城去救你!” 石越笑道:“我也是有贵人相助,这才得以顺利脱身。”说罢,将我拉上去,道,“若非这位倪蓝兄弟,我现在还被关在那脏污恶臭的牢狱之中!” 众人皆惊奇,目光即刻落在我身上。我露出谦虚羞赧之色,忙拱手道:“小弟倪蓝,见过诸位官长。”说话间,我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人,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停了停。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人,颇有些与众不同,一副小地方乡绅打扮,灰白的胡子颇有斯文之气。寒暄片刻之后,石越向众人说了我的来历,又将面前这几人一一介绍我认识。 不出我所料,那乡绅打扮的中年人确实不简单。他就是先前那土匪头子说的,将石越介绍到匪帮里入伙的那个叫卢信的人。石越和其他人都叫他卢掌事,颇为恭敬。而当石越将邺城牢狱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之后,众人看着我,更是惊奇。 “倪蓝兄弟年纪不大,却有这般作为,”卢信捋着须,微笑,“果真英雄出少年,我等佩服。” 众人皆点头。 我忙道:“小弟不敢居功,若非石兄相助,小弟现下还在别处躲着官兵,朝不保夕。” 卢信颔首,忽而看着我:“方才老七说倪兄弟是清河人?” 我答道:“正是。” “不知是清河县城,还是……” “清河县白沟乡顺安里。”我说,“不知卢掌事可曾去过?” 卢信摇头,和气地说:“从前去过清河县,也听说过白沟乡,那顺安里我却是不知道了。”说罢,他让石越和我到案前坐下,又令人去取些酒菜了,说要给石越和我接风洗尘。 石越忙道:“些许吃食,过后再用也无妨。掌事和诸位兄弟可是在商议大事?” 卢信道:“甚大事不大事,你如今回来了,比什么都好。”说罢,让人端水来,给石越和我解渴。 石越全然不客气,拿起杯子便仰头灌下。 我则拘谨许多,笑着接过被杯子,连声道谢。正当我喝水的时候,只听卢信道:“倪兄弟新来,我这寒舍中也未备上许多待客之物,如白沟乡盛产的名酒那般,我等万万拿不出手,只怕要委屈倪兄弟。” 我听得这话,心思一转,将杯子放下来。 “掌事哪里话,”我忙道,“莫说小弟那老家产的是甜杏,不产名酒,便是产酒,小弟从前家贫,一向买不起,只怕喝了也要糟蹋。” “哦?”卢信道,复又露出笑容,“那许是我记错了。倪蓝兄弟莫客气,今后我等便似家人一般,有何事,但吩咐便是。” 我拱拱手:“多谢卢掌柜盛情。” 卢信点头,这才又招呼众人继续去议事。 我看着他背影,心中不由地松一口气。 这老狐狸,方才明里暗里用话试探我,幸好我准备充足,对付了过去。此番当细作,乃是事关重大,我并不敢信口胡诌。从前在桓府,公子院子里有个做粗活的仆人就是冀州清河白沟乡的,我平日与他混熟了,说话的腔调和他的家世都知道地清楚,故而可对答如流。连卢信鬼扯的什么名酒,也一并识破。 没多久,有人端着饭食上来,热腾腾的。 我跟着石越赶了许久路,如今的确也是饿了,便也不再客气,各自大口吃起来。 但没吃多久,一人匆匆自外头进来,向卢信禀报:“掌事,那边来消息了,说今夜子时,可到雀舌渡。” “哦?”众人面上皆是一振。 我听着,心底也动了一下。 那人说的“那边”,大约就是黄遨无疑。而雀舌渡,乃在黄河航道上,是往冀州运送漕粮的必经之地。 先前我和公子曾在地图上推演,黄遨若来偷袭邺城,走陆路还是走水路。想来想去,我们都觉得他会走水路。 陆路慢不说,冀州过来要经过不少郡县乡邑,就算只来千人,大队兵马也难免会被人察觉报信。水路则不一样,各处水道,尤其是黄河,水面宽阔,行动可隐蔽许多。但此法亦是不易。首先,公子在决定设伏之后,就派人在沿途各处河津渡口设卡巡逻,若有可疑船只,即查验身份。但多日来并无收获,可见黄遨并未在公子出发前有所动作。而公子那大队船只顺流往大陆泽而去,若黄遨要从水路来攻打邺城,必相向而行,中途应当会遭遇。 黄遨当然不会那么傻,直直往火上扑。但他又如何绕开公子的监视,到邺城而来呢? 此事,我先前也想不透。但看这些人的架势,黄遨定然会去攻打邺城无疑,且他会出现在雀舌渡。 我觉得果真有趣,刚刚放松些的心思,又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阿倪,别吃了。”这时,石越对我道,“带上些面饼,我等一道出发。” 我作讶色:“出发去何处?” “自是去找大王!”石越兴奋道,“我先前与你说过你会衣食无忧,可不是骗你!” 我笑眯眯:“是么?那可甚好!” 166、黄遨(下) 这些人大约一直在等着号令,消息传来,即刻动身。我跟着石越上了其中一艘,他拿起长竿,和同伴一道熟稔地将船撑离岸边,往河上而去。 为了防备撞见巡视的兵船被怀疑盘问,他们在船头船尾都摆了好些装鱼的筐子和渔网,装作是打渔晚归的渔船。不过走了许久,也并未见有人巡视,一路畅通。 “这可怪哉。”一人望着河上,不解道:“昨日我出来,走了十里就遇到了两回巡视的兵船,今日怎得如此松懈?” “这何怪之有。”石越道,“你是不曾在邺城里看到,那邺城都督几乎将兵马都带走了,如今守城都无许多人,还从何处抽调人手巡河?” 那人听得这话,露出振奋之色:“哦?这般说来邺城果真是空虚了?” “这还能有假?”石越道,“若非探听得确实,大王也不会真的来下手。” “老七!”旁边有一人道,“那日你究竟是如何被捉住,还有你今日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再与我等细细说一说,也不枉我等担心里几日。” 石越露出得意之色,开始滔滔不绝地跟他们侃了起来。 我在边上听着,有些不好意思。。 在石越的叙述中,他在卢信的安排下混入那些土匪之中,在邺城周遭一带刺探,本是一帆风顺,不料遇到了一个手段刁钻的奸吏。此人不但杀了个土匪,害他惹麻烦上身,被别的土匪抓住暴打。不但如此,他还识破了石越的身份,引来官兵又将他抓到了牢狱之中。 “那人是如何识破了你?”一人好奇道,“可是你露了什么破绽?” “若说破绽,也不算。”石越叹口气,“他听出了我是巨鹿口音,又看出我惯于在河湖中驶船,断定我说了谎。我那日恰好又绘了个水道的图带在身上,被他从衣裳中搜了出来。” 众人闻言,皆咋舌。 “如此说来,这人果真刁钻。”旁人道,“后来呢?可曾让你吃皮肉之苦,用刑逼问?” “这倒不曾。”石越道,“不过他将我关的那牢房又臭又脏,比皮肉之苦还难受。” “他还在邺城么?” “这我可不知。” “在就好了,待我等打下邺城时,将他一并捉起来,给你出气。” 石越笑了笑。 我讪讪。 而后,石越又说起逃出来的事,添油加醋,比如何被抓的那一段有意思多了,那曲折精彩之处,仿佛是我被他救出来的一样。 不过我并不打算十分惹人注目,由着他说,自己到船舱里去睡觉。 待得被人叫醒的时候,我睁眼,四周早已经漆黑。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外看去,只见岸边光照明亮,似乎点着许多火把,光照映在水面上,将一处渡口照得明亮。 “阿倪,前方就是雀舌渡。”石越道,“到了。” 我点头,继续看向那渡口,待得再近前些,一列大船赫然出现。看那模样,却与邺城运粮的漕船甚为相似。 “那些船……”我诧异道。 “那些便是朝廷运粮的漕船。”石越得意道,“你可听闻了前番邺城被劫了五十艘船的粮草?那些船都在这里了。” 我明白过来,更是惊讶:“莫非一直藏在了雀舌渡?” “正是。” 我说:“可雀舌渡乃是漕运重镇,如此堂而皇之,难道无人发觉。” “岂不闻灯下黑?”石越道,“越是这般重镇,才越是好藏。每日来雀舌渡的漕船那么多,停上几十艘有谁会注意?” 我说:“可渡口亦有漕官漕吏,他们难道不知?” “他们?”石越笑了笑,忽而望向案上,抬抬下巴,“他们就在那边。” 我跟着望去。 随着船渐渐靠岸,渡口上的绰绰人影愈发看得清晰。未几,我看到了几个身着官吏服色的人,正在与人说着话。 没多久,当先的船靠岸,卢信跳上岸去,与那几人见礼。 我了然。 果然好个灯下黑。 黄遨确实了得,谁也不会想到这偌大的雀舌渡上下都是他的人。这雀舌渡就在邺城到巨鹿的半途上,黄遨要偷袭邺城,借此处中转,确可神不知鬼不觉。 没多久,我乘的船也靠了岸。待得下了船,我一边跟着石越朝案上走去,一边打量着四周的人和那些漕船,未几,被漕船上的旗帜吸引了目光。 那些旗帜都是官旗,纹样别致,颇为惹眼。 漕船被劫之后,其实公子的幕僚们也曾担心过这些漕船会被黄遨所用,反过来浑水摸鱼,偷袭官军。于是,长史俞峥提出一计。邺城的府库中有许多先帝时的旧官旗,纹样殊异,难以仿制。将这些官旗下发至各渡口的漕官,凡漕船必悬挂此旗,以为辨识,无此官旗的漕船,便是赃船。 此计其实甚好,不过现在看来,已是全然无效。那些漕船的船头都挂着官旗,可大摇大摆在水路上行走而不必担心被人发觉。 正待我想要再细看,一人朝这边走过来,与卢信见了个礼,颇为恭敬:“卢掌事,大王就在船庐之中,请卢掌事过去说话。” 卢信颔首:“劳汪明兄弟带路。” 那个叫汪明的人应下,将众人引往其中一艘船去。 我不禁问石越:“石兄,我也可去见大王么?” 石越道:“怎不可?你放心,跟着我就是。” 他言语间一向透着跟黄遨很熟悉的样子,我问:“大王认得石兄?” “当然认得。”石越道,“不瞒你说,我可算得最早跟随大王的人。那时我父母兄姊都饿死了,我本来也不想活了,是大王将我收留,救了我一命,那以后我就跟了大王了。”说着,他有些赧然,抓了抓头,“不过我天生胆小,不敢做那些打打杀杀之事,大王便让我跟了卢掌事,随他做些刺探之事。” 我了然。心想这黄遨倒是有些识人的本事。石越胆气不足,不过机灵劲却是有的,尤其是装起怂来的时候,声泪俱下,在寻常人面前蒙混过关乃是轻而易举。 黄遨所在的,是一艘大船。看那模样,原本大概是这队漕船中的首船,两层的船庐高高耸着,烛火光照之下,颇为威风。众人刚要走上船板,船上却下来几人,照面看去,我愣了愣。只见那些面容颇为面熟,却是先前回邺城时,同船的那些商旅之人。而为首一人,正是蒋亢。 我正下意识要躲闪,蓦地想起自己跟他们别过之后,在进邺城之前易了容,不必担心蒋亢会认出我来。 果然,蒋亢等一行人走下来,照面而过,眼神并无停留。蒋亢的面上无怒无喜,颇为平静,下了来也不与人说话,径自往岸边而去。 “他们是何人?”我听到身后有人议论道。 登上那船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瞥了瞥,蒋亢等几人已经上了一艘小船,也不知要去何处。我心中疑惑不已。当初在那船上,我便觉得蒋亢一行人并不太像商旅,不过哪里不像,我也说不清。他们话不多,各色物什也均是行商之人惯用的模样,并无破绽。不想,竟真的别有洞天。 他们究竟是何人?来找黄遨又是为了何事?我愈发觉得这几人不简单。 不过此时容不得我多想,因为船庐已经近在眼前。跟着石越等人进去的时候,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上首一人端坐着,四五十岁的年纪,生得一脸络腮胡子,双目炯炯。卢信上前,向那人端正一礼:“拜见大王。” 听得这称呼,我知道,那是黄遨无疑了。 只见黄遨微笑,道:“掌事别来无恙。全赖掌事多方打探,运筹帷幄,我等方得以至此。” 卢信谦道:“此在下之责,大王过誉。” 他说罢,身后众人亦上前,向黄遨行礼。出乎我意料,这些人虽管黄遨叫大王,但礼数并不繁琐。他们笑嘻嘻的,行礼也是各式各样,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却无人下跪,颇是随便。 黄遨亦是一副惯常之色,颔首受了众人的礼,又同卢信问起了邺城那边的事。许是到底做过官,他虽看着虬须满面,但举止神态看上去并不似旁边的人那样匪气外露。眉眼周正,年轻时想来模样不错。 卢信一一禀报。我在后面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卢信确是个不错的细作头子,公子带走了多少船只多少人,邺城还剩多少守军,粮食多少,主将何人,他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对于公子的去向,他并未知晓许多。只知在今日傍晚之时,已经过了雀舌渡。 “那草包都督认旗不认人,”黄遨身旁一人讥讽道,“我等今日来时,与那大队船只迎面而过,他们连个正眼都不曾给。”说着,他“啧啧”摇头,“只怕又是个注定要做我等刀下鬼的邺城都督。” 众人皆笑,颇为兴奋。 我虽听着不太舒服,但大体乃是满意。 我与公子定下的计策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这障眼法。公子的船队除了军士之外,还有许多马匹。表面上看是要去往冀州与黄遨来一场水陆大战,但今日入夜之后,公子会堂而皇之地选一处渡口靠岸歇息,而后,亲自领着将士下船,在夜色的掩护下,由陆路迅速回援,只待黄遨攻邺城,便与主簿崔容里应外合,夹击黄遨。 公子的行动甚是保密,而黄遨也来得足够快,目前为止,公子虽不曾发现这雀舌渡的秘密,但于大体无妨;而黄遨被公子勾引得求战心切,走得太快,已经无法预知背后的危险。 许是看我就不出声,石越得意地在我耳边低语:“如何?可觉大王相貌不凡,颇有气度?” 我吹捧道:“确是如此,果然人中龙凤。”说罢,我问石越, 我颔首,却道:“大王身边那几人是谁?” 石越看去,道:“哦,那是二王三王四王。” 我:“……” “除了大王,还有这么许多?”我讶然问道。 石越道:“大王举事至今,也不过半年,麾下人马乃四方义士汇聚而成。二王三王四王原本都是统帅一方的豪杰,后来投奔了大王帐下,按先来后到排了位次。” 我了然,再看去,只见那几个什么王看上去与黄遨颇不一样,草莽之气甚重。想来原本都是纠集流民啸聚山林的土匪,见黄遨势头大盛,便投奔了去。黄遨能在短短半年内聚起许多人马,自也是借了这些人的力,给大小头子封个王,亦是手段。 这时,黄遨看到了站在身后的石越,道:“我前日听闻老七被邺城都督所捕,时常忧心,还想着今夜快快将邺城攻破,不想卢掌事倒是先了一步。” 卢信道:“并非在下之功,老七是自己逃出来的。” 黄遨讶然:“哦?” 石越笑着将我带上前:“禀大王,是这位冀州老乡倪蓝倪兄弟,助在下逃了出来。”说罢,他又拣着要紧之处,将白日里出逃的事说了一番。 黄遨听完,亦露出诧异之色,看向我,道:“这位兄弟年纪虽轻,不想却有如此智勇,果英杰少年。”他说着话,目光将我打量着,似在探究。 我露出激动之色,道:“小人久闻大王威名,怀归附之心久矣,苦于投奔无门,碌碌于世!今可为大王做事,乃虽死无憾!乞大王收留小人,小人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说罢,跪地便拜。 黄遨即上前将我搀起,叹道:“倪兄弟言重,我等正是用人之时,倪兄弟不辞艰险来投,我等皆欢欣雀跃。日后你便与老七一道,在卢掌事门下用事,他日建功立业,封爵拜侯,乃有你一份。” 我忙再拜,感激谢了。心想,这黄遨倒是懂得笼络人心,我这般新入伙的小卒也敢许什么封爵拜侯,也不怕牛吹大了日后收不回来。 寒暄一阵,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进船庐来禀报,说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可出发了。黄遨随即传令下去,各船点起火把,往邺城进发。 167、偷袭(上) 这五十余艘船虽然都是大船,但满打满算也只能带上一万人。商议之下,黄遨决定兵分两路。他和四王带兵偷袭邺城,二王和三王则留在冀州接应。 黄遨不似一般草莽匪类,只知一窝蜂涌上去打乱仗。此番出来的一万人,如朝廷水军一般,分前锋,中军和后军。前锋据说由四王所率,十船两千余人,皆是精锐。他们首先冲入城中,将紧邻渡口的南门控制,并肃清城内残余官兵。黄遨所部中军约六千人紧随其后,却并非参与打杀,而是往各处仓库洗劫。黄遨严令众人不得各行其是,仓库中的物什,粮草最为优先,衣物其次,钱财最次,并设监督官,如有违反者,可当场处决。至于剩下的人,便是后军,除留守在船上望风之外,还要往四处搜集可用船只,无论大小都抢过来。 黄遨不愧是做过水军都督的,这伙人虽然仍脱不开乌合之众的习气,但开起船来,却颇有章法。夜里目视困难,水情不明,一个不小心就会生出碰撞或掉队之事,就算是最训练有素的水军,要操纵五十余艘大船夜航也是要十分谨慎。而看这些人行船,却全然不必朝廷的水军差。因得要夜袭,船只之间并不以鼓声为号,只凭各船上的令旗相通,在河上摆开阵形,依次排作长龙,毫无乱象。 我看着,心底不禁想,这黄遨确是个能人,怪不得前任邺城都督高奎会死在他的手上。夸奖片刻,又觉得此人须得快点除去,不然万一与公子在水上对阵,必是个大麻烦。 我转头,看了看船庐那边,心里谋划着动手的时机。我运气不错,跟黄遨待在了同一条船上,不必操心上哪里找他的问题。只是此时刚刚启程,黄遨与一众贼首在船庐里议事,门关着,将我和石越这些小兵挡在了外面。黄遨虽然对人没什么架子,不过身边的守卫不算少,又带着一群人议事,想要在这般处境下动手解决他再全身而退,并不现实。唯有等战事打起周遭生乱的时候,方可浑水摸鱼。 此去邺城还远,船上的人依照吩咐,轮流歇息。我靠在船舷上,一边眯着眼一边想事,忽而听到旁边的石越与汪明聊起天来。 “……也不知天亮之前能不能到邺城。” “能。你看这风向,吹的是西风,大王方才下令张帆,能快上一倍。” “夜里张帆?啧啧,大王真是大胆。” “大王可是行家。先前在大陆泽上,我等专挑夜里练了许多回,早惯熟了。” “此番要是能打下邺城,啧啧……”石越伸个懒腰,声音里无限憧憬,“雒阳可就在不远了,听说雒阳皇宫里的屋子都是黄金做的房梁,也不知是真是假。” “皇宫?”汪明笑了笑,“就算打下了邺城,我们也不会去雒阳。” “不去雒阳?”石越讶然,“那去何处?” “我也不知。不过或许会去兖州。” “兖州?” “方才我等上船前见到的那几人,你可知道是何来头?”汪明压低声音,“他们可是明光道的人……” 我听着,一怔,不禁竖起耳朵。 “明光道?”石越道,“不就是那装神弄鬼的……” “甚装神弄鬼,明光道拥护的是前朝真龙,与我们大王算得同出一脉。” 石越道:“莫非大王要归附?” “那倒不会。大王既已称王,岂有归附别人之理。先前大王和他们议事的时候,我不在边上,不过我估摸着大王成事之后或许要借道兖州回冀州去,明光道如今在兖州也甚为势大,恐怕须得他们帮上一把。” 我听着,明白过来。这般说来,倒是合情合理。黄遨打邺城是为了粮草和军需,劫了之后,往回走难免要遇到公子或者朝廷兵马的阻截,故而须得借道往别处。兖州紧邻司州和冀州,邺城的漕路亦可经运河往兖州。而到了兖州之后,亦可经由兖州的水道,安然退回冀州去。 此举若成,可将黄遨的困境一击而破。 邺城的粮草军需,可支撑黄遨的人马得到至少半年以上的喘息之机,并像从前一般流窜各地与官军周旋。而此长彼消,皇帝失了邺城,大军便要断粮,不出数日就只好撤军。这般好事,可谓一本万利。蒋亢既是明光道的人,那么此时来见黄遨,便是来谈价钱的。 不过这交易注定要落空。 我和公子在商议之时,便也已经将兖州的水道考虑在内。黄遨一旦到了邺城,各处水道都会被公子切断,他不会有机会去兖州。 “去兖州?”石越却似乎十分不解,“我等都打到了邺城,为何不再打去雒阳?” “去雒阳?”汪明嗤道,“我等区区两万人,哪能占住雒阳?” “那有甚不可,”石越道,“官军都是蠢货,有甚可怕,大王去了雒阳,皇帝就换大王坐了。” 汪明笑起来,无奈叹口气:“二王三王也是这般想,先前还与大王争执了起来。” “哦?”石越道,“后来呢?” “自是还听大王的。可知大王为何让二王和三王留在了冀州?便是怕他心思太多要坏事。” “原来是这样?”石越有些惊诧,“可我方才看他们与大王颇融洽。” “看着如此罢了。”汪明,将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你说,二王三王四王其实都差不多,莫看他们面上和气,背地里与大王唱反调可不少。唉,也就是大王能容人。你看这许多大捷,哪个不是大王亲力亲为打下的,他们倒好,只想着躲在后面分肉吃。你莫看四王这次跟在了大王这边做前锋,他也不过是眼红邺城里的物什,想亲自下手,好分多些。” “是么……”石越应道,似颇为失望。 汪明道:“不说他们了,还是说你。怎么?你想去雒阳?” 石越道:“嗯。” “去做甚?” “去做大官。”石越说,“我父母就是被郡中的狗官害死的,待我做了大官,我便可回去把他们都杀了,教他们也尝尝那滋味。” 汪明没再说话,未几,拍了拍他的肩头。 漕船张帆夜航,走得甚快。黎明之际,我在睡梦里听到旁边的人一阵嘈杂,心中警醒,一下睁开眼。 邺城的城墙以坚固高耸闻名,在数十里外就能望见。晨光之中,河面和岸上,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浆划在水上的声音与河流的水声融作一体,无人大声说话,似唯恐引人发觉。 只见天边交界之处凸着一个点,仔细分辨,正是城墙的模样。 船上的人早已行动起来,打开船舱,里面尽是攻城的用具和兵器。先前高奎被黄遨所杀的时候,据说同时被抢走了大批兵器,我将石越递给我的刀看了看,果然是官府打造。 “你莫怕。”石越对我说,“我等与大王在一条船上,不会有甚危险。” 我看了看他紧紧握着刀柄的手,笑笑:“知道知道。” 天空渐渐放亮,东边的晨星被初升的阳光吞没,隐匿不见。船队在水上平稳地驶向邺城,渐渐逼近。 黄遨并不想去得太早。 这些船上都有官旗,可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河道上,自然也能大摇大摆地开到邺城渡口前。只消等到邺城像平日一样开门,这些漕船靠了岸,便可不必费劲赚开城门直接攻进去。 待得再靠近些,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转头看去,只见黄遨穿起了全副铠甲,在左右的簇拥下来到船首,威风凛凛。 众人见得他来,更加振奋,紧盯着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的邺城。从这边看去,能望见前锋的船已经在渡口停靠。 “这岸上怎这般冷清?”汪明忽而看着远处的岸上,低声道,“这般时辰,当时热闹了才是。” 石越也露出些疑惑之色,片刻,道:“许是邺城都督带走了大部官兵船只,故而……” “大王!”这时,一个传令兵从楼船的最高处跑下来,禀道,“前方以旗号禀报,邺城的城门未开!”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黄遨眉头微皱,片刻,转向卢信。 “掌事以为如何?”他问。 卢信有些神色不定,道:“恐怕是因桓皙带走了许多人马,崔容人手不足,封闭城门以防万一。” 黄遨沉吟,少顷,道:“传令下去,命前锋收兵,莫停留,往兖州去。” 那传令兵答应而去。 众人皆惊。 一人道:“大王,我等乃为夺邺城而来,这……” 黄遨的神色不容质疑:“此计有变。令所有人拿起刀枪弓箭,以防万一!” 众人忙应下,随即散开,各去通报。 我在一旁看着,很是吃惊。 不为别的,乃为黄遨行事之果决。此人确也是个喜欢赌一把的人,但在赌徒之中,又难得的清醒谨慎,见势不好,宁可坐失良机也不肯以身试险,无怪乎能在多方围剿下屹立许久不倒。 不过,此番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走运。 命令才传下不久,传令兵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禀大王!四王领兵上了岸,已开始攻城!” 黄遨面色一变。 这时,不必传令兵再禀报,船上的人也已经能看到了邺城前的热闹。许多人正抬着梁木撞击城门,但那城门颇为结实,不为所动。而就在此时,突然,城门前的人一阵混乱。定睛看去,却是城头上射下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一般,直扑人群。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情形竟是急转直下。 168、偷袭(下) 一阵箭雨之后,许多军马从渡口两边冒出来,杀向那些匪众。城上城下,皆大旗招展,每面正中都绣着一个“桓”字,醒目而威风。不久之后,我望见了邺城城墙上的一道身影,顿觉心宽。 就算看不清公子的容貌,我也知道他此时必然是神清气定,胜券在握。 “那是……”我听到石越的声音结结巴巴,不可置信,“那是邺城都督?” “鸣金!”黄遨向手下喝令道。 那人应一声,急忙去敲响铜钲。 附近的船上听到,也敲起来,传开之后,一时间齐鸣共响,几十艘大船随即改变方向,朝水道的另一头驶去,那些抢先上岸受挫的部众也丢盔弃甲跌跌撞撞地撤了回来,登船离开。 我见得这般境况,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崔容行事过于着急,应当等中军都下船攻城再动手才对,如今却成了打草惊蛇。不过黄遨实在太精,他见得事情不对劲便要变卦,就算崔容不先动手,他也不会上岸。 我望向岸上和水面上,也不知公子在何处,能不能在黄遨逃走前赶上…… 正心焦着,突然,有人道:“大王!南边河面上有东西!” 看去,只见往兖州方向的河面上,薄雾渐渐消散,却是露出了一片灰色的影子,横贯在江面上。随着逼近,那景象愈发清晰,竟是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整整齐齐地横在河面上,犹如水坝。 众人目瞪口呆。 我心里舒一口气。 那是公子为截断黄遨往兖州的道路所设的屏障,有五六道,铺设在水道最窄处,每道均以数十船只组成。船与船之间用铁链锁住,颇为牢固。这些船,都是公子前几日四处征集来的,崔容昨夜连夜铺设好,只等黄遨来投。 不出我所料,不久,那些船上的军士身影已清晰可见,列队齐整。如案上一样,船只上也飘着公子的将旗。这边船上甚至能听到那边有人在大声劝降,得黄遨首级者,赏金五百。我听在耳中,心中难免又是一荡。 “击鼓传令!”黄遨面色沉沉,道,“教前锋船只将帆张足,往小船处冲撞过去!” 卢信急道:“大王,不若回头往雀舌渡,我等仍可上岸返回冀州!” “不可!”黄遨道,“此乃圈套,后路必已被截断!” 正说话间,已经有先锋的船逼近,可还未碰到,那些船上竟射来了箭雨,有些箭上用火油点着,嗖嗖落下。船上的人又要躲避箭矢又要灭火,终究相顾不暇,没多久,当头的三艘船都着起了火,浓烟滚滚。而后面的船见状,皆慌乱起来,转头躲避。 旁人忙向黄遨道:“大王,这……” “击鼓。”黄遨沉着道,“冲过去!” 话音才落,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众人循声望去,霎时皆面色僵住。 晴空下,黄遨水军的后面出现了一片影子,高大而迅速,定睛看去,竟是十几艘楼船巨舰。高高的白帆张足,正借着风势往这边直扑而来。尤其让他们吃惊的,是那些船上的旗幡,巨大而花哨,远远便能看清上面绣金纹龙的模样,分明是皇帝的御驾。 心底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沈冲不负公子厚望,终是按时将皇帝哄来了。 那么接下来……我看向那一脸强自镇定的黄遨。他确是经历过些场面的,这般首尾夹击之际,脸上仍丝毫不见慌乱,正向手下发号施令,仿佛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我摸了摸怀里,吃素和那些小药瓶都在,只等场面再混乱些,便可下手。 黄遨在这些匪众之中颇有微信,在擂动的鼓声号令之下,纵然前方看着是条死路,也仍然有船冲了过去。那屏障上的船都是民间征来的,大小不一,这些船专冲着小船冲去,张满的船帆蓄足了风里,一下将小船撞碎,掼断铁索,露出豁口。 可正当众人欢欣,那屏障却忽而燃烧起来。 屏障上的每只船里,都堆满了秸秆和桐油,一旦被点燃,就是火墙一般。而若是有船撞上来,就算被点燃的桐油沾上,自己也逃脱不掉。 这计策不是我出的,而是公子的长史俞峥。此人看着像个书呆子,却颇有些弯弯道道的心思。平日里爱在仓库里兜兜转转,摆弄这个摆弄那个。此番用到的官旗和桐油,都是他从日久无人理会的仓库里翻出来的,实教人刮目相看。 河上的风很大,着火的船驶不出多远,船上的火便已经熊熊燃起,而船上的人也只得跳水逃生,一时间哭喊声碜人。 而那数条屏障上的军士,此时也已经撤走,顺手将所有船只都点燃。前有火海,后有皇帝大军压来,黄遨眼看已如河鳖入瓮,走投无路。 众人皆望着黄遨,神色惶惶。 “大王,”连卢信亦不免面色发白,额头冒着汗,“不若往岸上去,让弟兄们逃命,兴许还可……” “来不及了。”黄遨望着那边,片刻,转头对卢信道,“传令,左右船只过来,将弟兄们接走。另在无父母妻儿的弟兄之中,选十名死士掌桨,随我留下。” 众人闻言皆惊。 “大王!”卢信道,“大王意欲何为?” “这数十艘漕船之中,此船最为坚固,船艏船身皆有铁皮包裹,冲撞起来,寻常船只皆经受不得,亦不会轻易着火。由我掌舵,可为弟兄们开出一条路。” 卢信急道:“在下亦行船多年,可交由在下掌舵!”话音落下,周围人亦神情激动,要替黄遨留下。 黄遨沉声喝道:“尔等莫非要违我军令!” 这话出来,众人被镇住。 “水战之事,唯我最是熟悉。唯有我在船上,方可确保弟兄们平安。”黄遨声音浑厚,说罢,将手按在卢信肩头上,“掌事从前在兖州水道行走多年,此去还须得掌事领航。此事我意已决,诸位莫再多言。”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言语。 我亦有些吃惊。这黄遨虽是落草之人,倒比许多正经的王侯将相更有担当和胆气。众人显然也被他这话语所敢,虽不再要他离开,却又纷纷报名做死士,跟随黄遨留在船上。 让我没想到的是,石越这般胆小的人亦在其中。 他向黄遨请战时,神色激动:“大王!我是驶船好手,我去给大王掌桨!” “那不行,”我随即拍拍石越的肩头,大声道,“大王说要家中无父母儿女的人留下,石兄家中有妇人待产,还是算了。不若我来,我上无父母,旁无手足,下无儿女,可随大王留下!” 旁人听得我的话,皆是惊异。 石越亦是一副始料不及之色,愕然看我:“阿倪,你……” “怎么?信不过我?”我笑笑,随即向黄遨正色道,“大王莫看小人年轻,气力可大着呢。大王不信可问石兄,小人昨日可是一人干倒了四个狱吏!大王将小人留在身边,不仅可掌桨,还可作护卫。大王放心,有小人在,那些贼官军便是三头六臂,也伤不得大王分毫!” 昨日我和石越从邺城出逃的丰功伟绩乃是众所周知,这般紧急情形之下,卢信和黄遨显然动了心。 卢信看向黄遨:“大王,这位倪兄弟虽是新来,但身手确实了得,看他一片赤诚,大王不若就应下。” 黄遨看着我,颔首:“如此,便有劳倪兄弟了。” 事情紧急,容不得众人多犹豫,卢信将死士选定的功夫,旁边几艘船也奉命靠了过来。这些贼众果然都是在水上练过的,这般河面上,两三丈宽的距离,可保持并行不悖。每船上抛来数十根绳子,贼众们接了,一下荡了过去,没多久便差不多撤得干净了。 卢信也如别人一般,将绳子攥在手中,向黄遨郑重一礼:“大王保重!在下且往带路,事毕之后,在兖州水道上等候大王!” 黄遨一笑:“掌事保重,必不失约。” 卢信不多言,随即离开。 石越看着我,亦神色不定:“阿倪,你可须当心。” 我看着他,忽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这般信任我,竟让我觉得取黄遨性命不太光彩。 “放心,我身手好着呢。”我笑笑。 石越大约也知道这是实话,点点头:“你和大王都保重。”说罢,他也攀着绳索,荡到对面船上。 包括黄遨在内,大船上只剩下十余人。黄遨一人掌舵,剩下的人都到甲板下去划桨。我收起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跟着那些死士一起,边喊着号子边卖力地划了起来,眼睛不由地瞅向前方。 这桨手的船舱两头,有梯子通往上一层,那里,就是黄遨掌舵的地方。 此时这船上没什么碍手碍脚的人,我当然可以借故上去,毫无妨碍地将黄遨干掉。但这样一来,我就须得即刻带着他的人头逃走。此时这船还在河上,离得最近的仍是贼众,若察觉了这船上的异动,只怕我要逃走会很是困难。我还未与公子成百年之好,也还未重新回到祖父的田庄里,小命还须好好留着,所以那是下策。而上策,则是等这楼船冲入公子那屏障之中,到时黄遨也定然要寻找逃生之路,我便可趁机下手,万无一失。 至于公子那屏障,我知道黄遨并非大话,这船足够庞大结实,今日河上的风也够大。先前的几艘船已经将那屏障撞出缺口,这艘船再冲过去,撕开是迟早。而那些贼众能不能逃走,逃走多少,我并不关心。自从见到黄遨,我就知道他才是这些匪众的要害,只要将他灭了,剩下的人不过是倒了树的猢狲。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一下哈,鹅写的打仗什么的纯粹自己觉得好玩,通篇鬼扯。 希望你们也不是太懂,可以跟我无负担地一起嗨…… 169、围剿(上) 正当想着,楼船在众人的协力之下,借着风势,驶得更快。我能感觉到大船微微的转向,未几,前方有人大喝:“收桨!捉稳!” 众人连忙把浆放下,各自抱着旁边的横木。 只听“轰隆”巨响,楼船冲入了屏障之中,一阵剧烈的颠簸摇晃,伴以木头和铁链斫断碎裂的声音,没多久,旁边有人惊喜地喊道:“过去了!过去了!” 我忙弯下腰,从划桨的孔洞往外望去,只见那片火海已经落在了数丈之后,水面上,碎木漂浮,那屏障竟是真的被这船破出了一条路来。 众人皆欢呼一片。 那些屏障的铁链全被楼船撞断,火船虽然仍烧得烈焰熊熊,但再也无法阻拦船队。跟在后面的漕船即一艘接一艘地冲过来,由卢信的船带领着,往南而去。 不过皇帝的水军显然也并非吃素,在后面包抄开来,带火的箭雨将落在后面的六七艘点燃,隔得远远都能听到船上人的惨叫,不断有人跳下水去,生死不知。 此时,楼船上的众人也发现船倾斜到了一边,底下传来汩汩的水声。 “船要沉了!上去!快上去!”有人喊道,众人连忙弃了桨,奔上二层。 黄遨站在舵前,却仍是沉着,似乎对那些气势汹汹碾压而来的巨舰全然不放在眼里。 “将船打横!”他手握着舵,“泊到豁口处,下锚!” 众人皆明白过来,立刻去取来长杆,合力将楼船撑到那豁口之处,待得最后一艘可逃的漕船过去,将楼船打横堵在了水道上。 水军的船上毕竟有御驾,比黄遨的人惜命多了。若是硬撞上来,便是坚固的巨舰也吃不消,才追到离火船十几丈的地方,就生生停了下来。 不过此时,河面上的景象亦是惨烈。火光连天,烧毁的船只到处都是,河上还漂着许多尸首,也不知是烧死的还是淹死的,都是黄遨的人。 我瞥了瞥黄遨,只见看着那边,神色间有些沧桑之色。 “大王……”这时,一人犹豫着,开口道,“能逃走的弟兄们都逃了,我等接下来如何?” 黄遨道:“此地不可久留,每人带上兵器,看看可有木板柴筏之物,随我投水上岸。” 众人忙应下,纷纷去准备投水。 我也跟在黄遨身后,见他到船舱里去搬一只木箱子,忙上前帮忙,将里面的兵器倒空。 手上忙碌着,心里仍打着算盘。原本我还考虑着在这船上将他解决,须带着人头脱身,如今看来确是不必如此麻烦。他能自己游到岸上让下手,那自是再好不过。 但有得必有失,此事却有个麻烦,那就是我随身的迷药,是装在纸包里面,下水湿了便用不得了,只能靠武力制服。 “倪兄弟水性如何?”正当我思索着,忽然,黄遨看我一眼,问道。 我笑了笑,道:“会游两下子,泅渡差些。。” 黄遨颔首:“如此,莫怕,跟着我便是。” 我忙道:“是,多谢大王。” 黄遨不多言,看那些死士都跳到了水里,也将空箱子扔下,跳了下去。 我站到倾斜的船舷上,将腰带扎稳些,也跳下去。 初秋之际,河水不算十分凉。风带来不远处河面上大火的温热,竟有几分灼人。不过这水上的大火和浓烟,对泅水的人而言,乃是上好的障眼法。 那箱子足够承受两人,我和黄遨手脚并用地划水,这里乃是河道最窄之处,不久,便望到水岸愈发近前。 那些死士能跟随黄遨上将船,自都是凫水好手,待得上岸,只见无一落下。 可正当黄遨面色宽下些,却听得不远处一阵喊杀打斗的声音传来,众人皆是一惊。 原来先前那些着火的漕船上,不少人跳水逃生,也到了这岸上。岸上官军追剿而来,打作一处。 我并不惊讶,这也是我和公子早已议定之事。火船屏障截停漕船,必有许多人跳水逃生。他只需早早将伏兵设在两岸,便可收网打鱼。 黄遨抽出刀,沉声道:“往南撤!” 众人皆应下,忙也将兵器拿在手上,借着草木掩护往南逃。但未出几步,突然,前方出现一队士卒,发现了这边动静,随即杀了过来。 “护卫大王!”有人喝道,几个死士随即朝那边冲过去。 黄遨正要上前,左右忙拦住他:“大王不可辜负弟兄们的心意!快走!” 黄遨面色不定,随我朝草木深处奔去。 后面追兵紧追不舍,不久,有人追上来,剩下的死士随即阻拦。我紧跟着黄遨不落一步。黄遨此人果然狡猾,在树丛灌木间七拐八绕,专挑难觅踪迹之处走,逃出约摸二里地之后,后面追兵的声音渐远,他身旁只剩下了我一个而。 待亦得跑到一片芦苇地里来。 黄遨察觉,诧异地回头看我:“怎么?” “大王,”我说,“小人认得此处,从前来过。想起一法,可助大王逃走。” “哦?”黄遨忙问,“何法?” 我指指不远处的芦苇丛:“那苇丛后面的水边,有一只舢板,大王可用那舢板离开此地!” 黄遨目中一亮,随即弓着身走过去,拨开苇草。 他背对着我,正是下手良机。我随即从怀中拔出尺素,抹向他的后颈。 不料,黄遨突然一个闪身,我扑了个空。几乎同时,他一腿扫来,幸而我回身及时,堪堪避开。 我气息未平,微微喘息着,诧异不已。原想着此人年纪不轻又惯于发号施令,打斗的功夫必然差些,不想竟有这般灵敏身手,也不知他是如何发现了破绽。 黄遨杀意已起,他不待我站稳,起身再补一招,直取我面门。我已被逼道死角,退无可无力,只得接招。他来拿我,我便顺势抱住他的手臂,想似昨日对付狱卒那样一个反身将他掼倒。不料黄遨当是专门练过武,底盘颇是稳健,难以撼动。 我的格斗技巧虽可变化多端,但终究气力不及黄遨,两个回合下来,不但他纹丝不动,反而被他掰住了手腕。黄遨想将我反剪过来,直接凭气力将我拿下。我一个激灵,顺着他反剪的方向腾空翻了个身。 许是未料到我会这招,黄遨一愣。我却不给他走神的机会,反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腿一扫。黄遨低哼一声,却是生生接住了,手上并不松劲,扯着我一道翻滚下地。 就在这时,只听布料撕裂之声,我袖上的衣缘竟被黄遨扯坏,缝在里面的物什滚落出来。 那是祖父赠我的玉珠。因为当年被秦王识破之事,我每每改头换面便要将它收起,又怕它丢了,就将它缝在袖口的衣缘里。 我也不顾袖子被黄遨扯断,急忙脱身,将它拾起,避到一丈开外。 却见黄遨此时盯着我手中的珠子,没有了动作,目光惊疑不定。 “你……”他开口道,“你手上那玉珠,从何处得来?” 我不想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冷冷道:“关你何事。” 黄遨似未听到,盯着我,继续问:“将玉珠给你的人,可是姓云?” 我愣住。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和狗吠,将我和黄遨之间的沉默打断。 黄遨却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定定站在那里,片刻,将刀扔了。 我错愕不已,只怀疑他是突然中了邪:“你……” 话才出口,两条猎犬被人牵着,从芦苇丛中闯将出来,对着我和黄遨狂吠。 未几,我看到了骑在马上的青玄。 他也看到了我,目光相接的一瞬,那面上如蒙大赦。 隔在我们中间的,是十几军士,刀戈锃亮,气势汹汹。 “我乃冀王黄遨!”这时,黄遨昂首,将手指着我,高声道,“今日我既落入此人之手,便降了朝廷。尔等速速将我捆了,带我去见圣上!” 我:“……” 再看向面前的官兵,只见他们也被黄遨这一番豪言壮语震住,凶神恶煞的脸登时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胆!”一个将官上前喝道,狐疑地看看黄遨,又看看我,“尔等何人?” 我回神,知道黄遨跑不了了,也不理会那将官,上前对青玄道:“表兄!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二表弟阿倪啊表兄!” 青玄:“……” 170、围剿(下) 生擒黄遨,是这些军士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待得他们明白眼前的人真是那朝廷重赏的黄遨,皆兴奋得雀跃不已。有几个军士忙上前去将黄遨捆了,有人还踢了他两脚。 黄遨一声不吭,只看着我。 莫名的,我心里很是不自在。此人自从看到我那玉珠开始,种种言行便反常诡异,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想什么?”青玄笑嘻嘻地过来,说,“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黄遨光是人头就值五十金,你将他活人生擒,圣上不知要如何赏你。” 我也笑嘻嘻道:“黄遨可不是我生擒的。” 青玄讶然:“那是谁?” “表兄你啊!”我说,“若非表兄定下计策,教我行事,如今又及时赶到,表弟我怎能将这匪首生擒?若要论功,还是要算表兄的才是!” 我这话说得大声,旁边的士卒和伍长什长听得,纷纷附和。一人道:“就是啊司马!若非司马妙算,这贼首怎会这般轻易被我等拿获?首功当记司马!” 青玄狐疑地看着我,我冲他笑笑。 这些军士的心思不难猜着。我这个口称青玄二表弟的人,不在官军里头,上头论功行赏,功劳给了我,这些军士便不会有什么好处。而归于青玄就不一样了,无论上头赏赐多少,他们作为随从,都能捞上些。故而听到我这般大方地谦让,他们简直求之不得。 如青玄所言,拿获黄遨的赏金的确诱人,且除了赏金之外,皇帝说不定一个高兴,还会给赐下别的好处。正是因此,这功劳我不能要。皇帝和沈冲,都是对我有些了解的人,如果功劳算我头上,我便须得到他们面前去演戏,若有人有心查我底细,那么麻烦更大。两相权衡,我只得忍痛将这功劳让给青玄。毕竟我是为公子做的这事,目的已经达到。 青玄大约是见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登时高兴起来,说话的声调都变得得意。他像个将军一样,左呼右喝,让人将黄遨押上,又让人匀来一匹马来给我坐着。 我忍不住又看黄遨一眼,只见他神色平淡,对周遭之事全然不理会。他挺胸抬头地走着,若非手上被绑着,像牲口一般被牵在马后,我会觉得他其实是这队人的头领。 此番讨伐,自是皇帝御驾亲征大获全胜,黄遨的部众,除了河上的死伤,被擒获的也不少。 回到邺城的时候,城中已是喜气洋洋,而黄遨押解入城的消息传开,则更是轰动。黄遨比青玄的风头大多了, 还未入城,便有专门的囚车来押送,迎接他的还有皇帝身边的近侍,带着十几个衣裳鲜丽威武的殿中卫士,将他押运去给皇帝亲自审讯。除此之外,许多人蜂拥而来,聚在路边,要亲眼看一看黄遨这匪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青玄作为功臣,自然也要跟随,我落在后面,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地溜了开去。 方才在路上,我已经跟青玄说好,让他到公子面前一口咬定黄遨是他拿住的,不提我半分。 青玄不解:“你防别人也就罢了,这又不是坏事,怎还防着公子?” 我说:“我这是为你好,若公子知晓你瞒着他偷偷接应我回来,他可会恼你?”说着,我拍拍他的肩头,“此乃太上道君之意,照着做,必可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青玄看着我,摇头:“你总有道理。”说罢,又有些将信将疑,“你现下真的便要走了?” 我说:“自然是真的,黄遨也捉到了,我还留下做甚?” 我没有骗青玄,按照原本的计议,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大功告成之后,便按先前答应了公子的话,自己回海盐去。 但现在……我往那牢狱旁的土地祠去取行囊,却心思不宁。 ——将玉珠给你的人,可是姓云? 黄遨先前对我说的话,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回响,让我无论如何忘不掉。 他知道这玉珠,也知道祖父。 这一点,足以勾起我的心思,让我放不下。当年祖父将玉珠给我的时候,只说这是用来辟邪的,让我随身带着,莫失莫忘。我虽一直遵照他的吩咐,但从不曾多想。 黄遨…… 我望了望天空,纠结万分。 青玄此番的确出了大风头。虽然他是个奴仆,加官进爵于理不合,但皇帝十分高兴,当真赐了他一百金,随行的其余人等亦各有赏赐,夜里还赐了宴席,酒肉吃足。 不过青玄酒量一向不好,两杯便醉,醒得也快。半夜里,我潜入他房中将他拍醒的时候,青玄看到我,吓一大跳。 “我就知你不会离开。”青玄镇定下来,无奈道,“你总这般不安分。” 我说:“我若安分,你怎能平白得个大功劳?” 青玄:“……” 我语重心长:“我也不是不安分,只是路上听说你得了一百金,心动之下,便又回来了。青玄,饮水须思源,做人不可忘本。这一百金够你在雒阳买地置业,若桓府不加为难,你还能赎了身,把红俏娶了,殷殷实实过一辈子。这么大的好处,你不想报答我么?” 青玄咽了一下喉咙,看着我,道:“你要如何报答?” 我笑笑:“放心,我不分你的金子,你再帮我做些事便是。” 夜深人静,邺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昨日我做的那场劫狱,虽然顺利,却也落下了些麻烦。黄遨这样的要犯,没有再关到邺城都督的监狱里,而是关到了皇帝带来的北军兵营之中,在邺城西北。 有重兵看守,黄遨便是插了翅膀也难飞出去。不过我并不是要救他,而是想将那些疑惑向他问清楚,能带我去的人,便只有青玄。 方法甚是简单。我装成青玄的手下,跟着他进那兵营。而后,假扮看守的士卒混进去。 青玄听我说一遍,很是不可置信,瞪着我:“你知道那里都是何人看守?那些士卒都是北军精锐,你若被人识破……” “不会被人识破。”我说叹口气,“且我非去不可。” “为何?” “太上道君说,那黄遨身上有一股戾气,若我不去亲自作法祛除,将功亏一篑。” 青玄狐疑:“怎讲?” “我若不去作法,他今夜便会暴毙,圣上必会追查,你我做得那些事难保无人细究,若查出你前日助我劫狱,你那些赏赐会被收回不说,若有人告你个串通反贼……” 青玄:“……” 公子这些年出征,率领的大多是北军。青玄作为公子身边的近侍,在北军中也认识许多人,一路畅行无阻。 我跟随他带着酒肉来到关押黄遨的牢门前时,守门的将官见是他,颇为热络。 一人拍着他肩膀,笑嘻嘻道:“你如今可是立了大功,这般夜里不吃喝享乐,来此做甚?” 青玄笑道:“我想着若非我白日里多事,诸位弟兄也不必受这熬夜之苦。想来想去实在过意不去,便带些酒菜来,犒劳犒劳诸位。” 众人皆喜。 那将官感叹道:“还是青玄有情有义,这好意我等且收下,只是现在吃不得。” 青玄讶然:“为何?” “你不知么?”将官示意他看看牢里,“桓都督就在里头。圣上令他和沈太傅审问黄遨,现在还未出来。” 青玄愣住,我也愣住。 先前我潜入都督府的时候,曾按捺不住想念,去了一趟公子房里。但他不在,也不再前堂,不想却是在这里。 青玄即刻笑道:“我岂会不知,我就是见都督深夜未归,又挂念着诸位,故而过来看一看。”说着,他瞥我一眼,继续道,“这般时辰了,也不知都督和沈太傅要审到何时?” “这我可不知。”将官道,“他们不出来,我等也不好松懈,只好这么守着。” 青玄颔首。 正说话间,忽然,里面传来些说话的声音,外头众人的神色皆敛起,各自站好。 “说来就来了。”那将官朝青玄使个眼色,忙在牢门前迎候。 我站在青玄后面,没多久,看到公子从门内走了出来,旁边跟着另一人,是沈冲。 三年不见,沈冲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改变。周围的火把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略带些棱角的面容,看上去仍俊气,颇为顺眼。 不过我的目光才停留片刻,就落在了公子的脸上。 他正与沈冲低声说着话,虽面上一贯无喜无怒,但我能感觉到那大约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跟在二人身后的,还有一个狱吏模样的人,满面讨好之色。公子对那狱吏说了几句话,狱吏头点得似捣蒜一般,没多久,匆匆走开了。 公子和沈冲则继续往外面走来,没多久,目光忽而都看向这边。我忙下意识地避到青玄身后。 “青玄,”只听沈冲声音温和道,“今日你立了大功,圣上对你赞不绝口,今后必成大器。” 青玄忙行礼,道:“表公子过誉,小人不过是凑了个巧。” 沈冲笑了笑,似有些意味深长:“这凑巧可并非人人都有。” 青玄讪讪:“表公子说笑了……” 沈冲并未再多言,转向公子:“你今日也累了,且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向圣上禀报审问之事。” 公子道:“还须写成文书。” 沈冲道:“我来写便是。”说罢,他自嘲一笑,“元初,我不似你可领兵,我此来,最大的用处便是写写文书了。” 公子皱眉,正要开口,沈冲却似不欲再多说,拍拍他肩头,朝车驾而去。 公子立在原地,看着沈冲离开,少顷,转头看向青玄。 青玄似唯恐被他盘问,忙摆出笑脸,道:“公子可乏了?我见公子许久未回,便来看看。” 公子应了一声,朝车驾走去,忽然,他的眼睛瞥过来。 我忙转向一旁,装作在给马车加固缰绳。 “公子,回府么?”青玄挡到我身前,问道。 公子应一声,未几,上了马车。 我心底松口气,抬头,只见青玄瞅着我,似乎在询问我下一步怎么办。 我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可跟着公子离开。青玄犹豫了一下,少顷,跟随公子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走起,我慢吞吞地跟在一众护卫后面,经过一处兵营墙边的时候,闪身躲到阴影之中。 这牢狱里,最好下手的自然就是方才那狱吏。我方才记住了他离去的方向,顺着各处屋舍的阴影循着追去,没多久,在一处庖厨门前发现了他。 他正吩咐伙夫给黄遨定时送食送水,须得让他完完好好,皇帝带他回雒阳还有大用。 伙夫连声答应,不久,狱吏转身离开,我忙躲到墙角后。 夜色已深,这狱吏看着也是累了,回到房中去歇宿。我仍旧潜入他房中,用迷药确保他雷打不醒,而后,动手将自己易容成他的模样,自往那牢狱中而去。 守门的将官军士都认得狱吏,我不必出声,他们也不会阻拦。我径自穿过重重牢门,进到了狱中。 这牢房是将一处地窖改建的,虽然防备严密,但里面比别处的牢狱干净多了。松明在壁上烧着,我走下去,不久就看到了在木栅后面和衣而卧的黄遨。 此人警觉得很,听到我走路时轻微的脚步声,他动了动,即刻睁眼看来。 我走到他面前,与他隔着栅栏对视。 “可知我是谁?”我说。 那哑药的药效早就过了,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嗓音。 黄遨的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少顷,露出微笑。 “知道。”他端坐起来,注视着我,声音平静,“我就知你会来。” 171、死囚(上) 方才我进门的时候,顺手将牢门从内往外锁住了,不必担心这里说的话会被什么人听到。 对于黄遨的反应,我虽毫不意外,好奇心却愈加重起来。 当然,事情须得一件一件问,我并不着急。 “哦?”我笑了笑,“在下一个无名小辈,何德何能,竟让黄大王如此惦记?” 黄遨道:“天下可易容乱真之人,寥寥无几,又怎会是无名小辈?” 我讶然:“大王早识破了我易容?” “非也。”黄遨道,“我识破你,乃是因你身手。”说罢,他苦笑,“可终究是迟了些。” “身手?”我仍不解,“我的身手有何破绽?” “比如你那身法。”黄遨道,“白日潜逃之时,无论我走得如何缓急曲折,唯你可一步不落跟着。此乃潜行追踪之术,须得多年训教,绝非一个落魄小贼可习得。” 我了然。常言道百密一疏,我也是过于紧张才露了馅。不过黄遨连逃命的时候也会怀疑身边的人,警惕之高,亦乃是我见所未见。 “还有,便是你与我打斗时的招式。”黄遨道,“我只在一人手上见过。” 我愣了愣。 黄遨注视着我:“是云先生教你的,是么?” “你认得我祖父?”我紧问道。 “祖父?”黄遨不置可否,苦笑,“云先生说,他是你祖父么?” 我看着他:“你何意?” 黄遨没有回答,却继续道:“若我未猜错,你名霓生,是个女子,今年二十,五岁跟了云先生,是么?” 我狐疑地看着他,知道话已至此,若想从他口中问清实情,则隐瞒无益。 “是又如何?”片刻,我说。 “他不是你祖父。”黄遨长叹一口气,“你祖父乃是楚王刘阖,惠皇帝让位司马氏之后,他在长沙登基称帝,将你的父亲刘琣封为太子。”他看着我,目光明亮,“你是太子的长女,亦是楚王一系留在世间的唯一后人。” 四周倏而寂静。 我看着黄遨,只觉此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 “是么?”我强自镇定着,冷笑一声,“如此说来,我成了公主?” 黄遨道:“你不曾受封,不过于我而言,仍可称为殿下无误。” 我觉得好笑:“你连我面容都不曾见过便说出这般大话,那刘阖之事我可知道不少,刘琣确有后人,不过是个儿子。” “这是太子妃卫氏之父,侍中卫伦的主意。”黄遨不紧不慢道,“那时太子多年无所出,深为臣民诟病,太子妃得孕,恰如久旱甘霖,人人皆盼望太子妃诞下皇孙。可惜最终生出来的是个女儿,卫侍中早有准备,当即送去一个男婴,让太子妃身边的宫人换走。” “掉包皇嗣这般秘辛,竟可为一个水军都督所知。”我说,“卫伦也当真是大胆,全然不怕杀头。” 黄遨面上并无愠色,道:“我本卫氏家生奴仆,当年受卫侍中赏识,脱籍从军。因得立功,我先是在吴郡做水军司马,后天下分崩,我随卫侍中前往楚地投靠,受卫侍中举荐,任东宫卫尉。太子妃生产之后,将你带出宫去的,正是我。” 他目光深邃,“我不必见过你,有那玉珠足矣。那是太子妃自幼佩戴之物,后来便给了你。” “你又错了。这玉珠的来历我记得清楚,是我到了祖父身边之后,他才给我的。”我说,“还有,我有父有母,当年虽小,那样貌却不曾忘记。” 黄遨颔首:“你父亲手上有一颗痣,平日总在书房不出门;你母亲每日只爱绣花,也哪里都不去,你跟着他们,连大门也不曾出过,是么?” 我一愣。 “你还有个外祖父,”黄遨继续道,“虽住在一处,却只是偶尔来看一看。他须发皆白,体态肥胖,甚是富贵。每次来,都是问问你近日起居之事便走。我可曾说错?” 我看着他,心像是被什么戳中。 我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分毫不差。当年我和父母及外祖父生活的日子,虽只有寥寥些许记忆,但确是黄遨所说的模样。 黄遨似乎对我这般反应毫不诧异,语气缓下,道:“你毕竟是卫侍中的外孙女。他原本想将你丢弃,但终归下不去手,便收在了一处私宅中抚养。此事乃是绝密,知道的人,除了卫侍中和我,便只有云先生。” 听到祖父的名字,我猛然抬眼。 “我祖父那时也在楚国?”我问。 “卫侍中好结交高贤,将云先生因为知己,云先生乃是他重金请来的门客。”黄遨道,“这掉包之计,便是云先生手笔。” 我不可置信,说不出话来。 黄遨道:“至于你那父母,亦是卫侍中安排的。男子叫董绅,亦是卫侍中门客;女子孟氏,是董绅之妻,亦是你的乳母。” 我仍然寻找着这话的漏洞,即道:“你又欺我不知,妇人若无生育,何以哺乳。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父母唯我一个孩子。” “他们有孩子,与你换了。” 我:“……” “你……”好一会,我犹豫道,“你是说,太子那皇嗣……” 黄遨颔首:“便是董绅夫妇之子。” 我看着黄遨,忽而觉得很是茫然。 到目前为止,对于祖父和我的事,他说得分毫不差。 祖父,以及更久远的一切,我一直以来深信不疑,如今竟变得动摇起来。 我仍然难以相信。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说话,提醒我这黄遨诡计多端,不知他从何处知道了我的一些底细,编出这许多谎话来,想诈我放他出去。 但我知道,他很可能并没有骗我。 ——霓生…… 虽然已经挤不太清楚他们的样貌,但偶尔在梦里,我仍能回忆起母亲唤我时的声音。 她总对我笑,我跑到屋子里,跑到院子里,她朝我招手…… 眼眶忽而酸了一下,我怔怔的,心如乱麻。 “此事之后不久,云先生便离开了楚地。”黄遨说,“圣上愈发刚愎自用,云先生向卫侍中提过许多计策,到了圣上跟前均不为所用,云先生以为久留无益,便告辞而去。刘阖败亡之事,想来你亦知晓。在你五岁那年,江南大疫,蔓延至楚地,亦生出大祸。长沙月余之内,死者半城,连卫侍中一家及董绅夫妇亦罹难其中。云先生闻讯赶来,但为时已晚,只在那私宅中救起了你。太子妃求他将你带走,远离灾祸,云先生这才带你离去。” 我说:“我父母和外祖父都是在寿春去世的!” “是么。”黄遨道,“他们骸骨何在?” 我说:“疫病死去之人,遗体都要火化。” 黄遨道:“便是火化,也总有墓冢。你外祖父及家族墓地何在?就算人死了,也还有家宅,你可去家宅看过?” 我哑然。 这事我的确答不上来。 寿春那年的确有过大疫,死者十之八九,就连淮南乡中的人也无人不知。不过祖父告诉我,那大疫之后,寿春起了一场大火,我外祖父家也在那大火中烧毁,什么也不曾留下。人没有了,屋宅也没有了,那是一处伤心之地,故而他从来不提带我回去看看的事,我知道他心中难过,也从来不问。 “因得那场大疫,楚地军民死伤病弱无数,无回天之力。熬到疫病平息之后,司马氏亦长驱直入,太子和太子妃皆随着皇帝在宫中自尽。” 我沉默了一会,道:“那皇孙呢?” “不知。”黄遨道,“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逃了。不过明光道奉为真龙的教尊,据说就是他。” 我看着黄遨:“既然如此,你这旧臣怎不去投奔他?” 黄遨神色淡然,反问:“我知他是个假的,为何还要投奔?” “此事……”我停了停,道,“你说的这掉包之事,太子妃可知晓?” “开始不知。”黄遨道,“可为人母着,是否亲生总有知觉。侍中直到弥留之际才对她说了实话,太子妃想去救你,但当时宫中戒严,她离开不得;又逢司马氏乘虚发兵攻打楚国,皇帝连夜带着南迁。幸好云先生赶到,太子妃将你托付之时,将这玉珠也给了云先生,以为信物。” 我说:“你这般忠心耿耿,却也不见你去投奔我祖父。” “我寻不到他。”黄遨苦笑,“云先生来去无踪,从不告知去向,也从不曾说过他家在何处。楚国败亡之后,我曾流落四方,到处打听云先生的去向,可一无所获。直至三年前,我在雒阳闻得你的事,方后知后觉,可待得赶到,却只见到了桓府为你出殡。我以为你果真已不在人世,恼恨之下,心想事已至此,不若报仇,便去了冀州。” 我看着他,心里不禁捏一把汗。此人说话真假难辨,听这意思,他造反倒是为了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面上不为所动,“现在你找到我了,又当如何?我不会听信你这花言巧语,便将你放走。” 黄遨一笑:“我若想走,当初便不会束手就擒。当年太子妃自尽前,托我务必找到你。我苟活至今,便是为不负太子妃嘱托。如今,我得偿心愿,已了无牵挂。” 他神色从容,说罢,忽而坐直了身体,然后端正地向我伏拜一礼:“殿下安然无恙,臣可往黄泉去见太子妃,虽死无憾。”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我写的都是倾国倾城红颜祸水,我真没骗你们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蜜橘2瓶、猴子搬西瓜1瓶、宝木草西央1瓶、桃花源1瓶、猫说他是猪1瓶、huihui_yedda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172、死囚(下) 我看着他,只觉心情复杂之至,震惊,疑惑,愤怒,难过皆不足以形容。他方才说出的每一句话,皆如同狂风卷浪,将我的思绪狠狠地冲击碰撞。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若一切如你所言,那么你当得忠臣二字。”我说,“你去泉下见到太子妃,她会高兴的。” 黄遨讶然,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你如今话都带到了,既然无憾,我便告辞。” 说罢,我亦向他一礼,转身便要走。 “殿下莫非甘心这般埋没一世?”黄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想,果然还是有所图。 我转头看他,只见他跪在牢里,看着我,双目炯炯:“臣死不足惜,可殿下乃先帝存世的唯一骨血,天潢贵胄,难道要坐视先帝大业灰飞烟灭?” “坐视?”我说,“恕我直言,先帝这大业不是在我五岁时便灰飞烟灭了,还须我坐视?” 黄遨道:“并非全然无望。臣用先帝留下的余财,在冀州招兵买马,就算经此恶战,所剩兵马仍有万余,可为殿下驱驰左右!”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楚国还剩有余财?” “正是。”黄遨道,“当年司马氏大军压境,先帝料到此关难过,便事先将私库中的金银藏到了深山之中。太子妃将此事告知臣,臣赴冀州之时,将金银取出,以资举事。” 我忙问:“这些金银还剩多少?” 黄遨的神色有些遗憾:“已无剩余。殿下亦知晓冀州大旱,柴米皆贵,每日养兵更是耗资甚巨。虽义军时常打劫豪富,但大多用以接济饥民,分摊下去,亦顷刻不见踪影。” 我:“……” 他补充道:“不过钱粮之事殿下不必操心。冀州除了那些豪富,还有许多王侯。臣先前不曾下手,乃是思及这些人养了许多私兵部曲,不欲树敌过多。如今皇帝既已亲征,与这些王侯开战便是避无可避。打下任何一家,粮仓中的粮秣都足以养上数万人。冀州四面皆丰沃之地,殿下在冀州站稳了脚跟,可成一方割据之势,复国亦指日可待。” 我听完他的豪言壮语,点了点头,道:“诚如公台所言,此等宏图伟业,大有可为。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黄遨问:“何事?” 我说:“我既是天潢贵胄,当初我母亲将我生下之后,却怎又将我换走?是我天生德行有亏,还是缺了手短了足?” 黄遨:“……” 我继续道:“再如公台所言,知道我的人,就算加上太子妃,也不过四人。我既然连那堂堂正正的名分也没有,又如何担得那复国的重任?” 黄遨目光一动,还要再说,我打断道:“还有一事,烦公台告知。太子妃当年嘱咐公台之时,可曾提过要我来复国?” 黄遨沉默了一下,道:“不曾。” 我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公台所言种种,皆与我无干。无论我五岁之前是何人,如今我只姓云,而我的祖父也只有一个,叫云重。”我说,“多谢公台告知。公台恩德,我没齿难忘,今日就此别过,还望保重。” 说罢,我亦跪下,向他郑重一拜。 黄遨注视着我,目光不定,终是没有再多言。 我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而去。 牢狱外面,仍夜色沉沉。风带着凉气,还有些露水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想让自己清醒些,却觉得脑子更乱。 守门的军士正在打瞌睡,见我出来,忙醒神过来,向我行礼。 我没理会他们,径自地往外面走去,心好像被什么催促着,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我回到狱吏的屋子里,将衣服换掉,去掉面上的易容之物。不过这狱吏的屋子紧挨着外头的街道,我没有心思再装扮,只在面上贴了胡子,穿上玄衣,翻墙出去。 街道上仍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我走在路上,举目四望,忽而觉得空寂而孤独。 我有些后悔来这里。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我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我连自己究竟从何而来都不太确定了。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浮现起许多事。从我记事以来,与父母的一切,与祖父的一切。有好些细节,我从前从不多想,而现在,它们不再无足轻重。 比如,我记不清我父母的姓名。我只记得他们之间一向以夫妻相称,而衣冠冢上刻着的名字,都是祖父后来告诉我的。 再比如,无论田庄里的佃户,还是老家的乡人,他们虽然见过我的祖母,却无人见过我的父母。就连云氏的族人,比如我那倒霉的族叔,他们也只是听过我父亲的名字,没有见过他。按祖父的说法,我父亲是在蜀中避乱的时候出生的,返回淮南之后,一直在寿春。乡人们大多一辈子都守在乡里,钟离县城都难得去一趟,遑论寿春。而祖父性情清冷,惯于独来独往,就算是家里的宗祠,也常年托与族人或佃户打理;就算是我族叔那样的亲戚,他也一向不热络,来往寥寥无几。 故而,我一向觉这些人没见过我的父亲,并不算奇怪。 可是现在…… 我走了一段,望望云里半遮半掩的月光,只觉犹如刚刚做了一场梦。 原来,我想着事情问完了,便寻个无人的去处睡上一宿,第二日再回海盐去。但是现在,我不知所措。 我并不怨恨祖父。他救了我,并且一直待我很好。就算一直瞒着我的身世,我也知道不过是为了让我过得轻松一些。 就算知道了那些又如何,你仍然是你。心里一个声音反复道。 ——为人母者,是否亲生总有知觉。侍中直到弥留之际才对她说了实话…… 莫名的,我一直在回想这句话。 记忆里,我父母的那些音容笑貌倏而变得虚幻,想起他们的时候,我却忍不住去想另一个人。我从没见过她,她也从没见过我,但我身上一直戴着她给我的玉珠…… 虚实真假,如梦境交错,让我感到茫然而彷徨。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些许脚步声,忙躲到附近巷子里。 那是一队夜巡的军士,许是困倦得很,走得稀稀拉拉的。经过不远处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有人在抱怨,说皇帝何时班师回朝,他在这里上上下下都紧张得很,连偷懒都不行。 “莫说圣上,就说那桓都督,难道他在你就好偷懒?做梦吧。”一人道。 “也是。”那人道,“说来也奇怪,桓都督不是个高门子弟么,听说还颇有美名,我先前还以为必是个比闺秀还娇气的,不想这每日看着奔奔波波,比那码头的民夫还忙。连夜里也到处走,将官们都不敢去喝酒……” 众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我从藏身处的巷子里走出来,看着他们的身影,片刻,转头朝城中的远处望去。 都督府有一座三层的阁楼,在这边抬眼就能看见。夜空下,那阁楼屋顶映着月光,清淡而柔和。 我推开后窗,潜入公子房中的时候,里面没有灯火。 “谁?”我的脚才落地,忽而听到床榻上传来公子低而警觉的声音,伴着拔刀出鞘。 我说:“我。” 说罢,我将蒙着口鼻的布拉下。 未几,灯台被点亮。公子穿着寢衣,站在榻前,惊讶地看着我。 “霓生?”他走过来,将我打量,似有些不敢相信,“你怎……” “我想你了。”我不待他说话,上前抱着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公子似啼笑皆非,片刻,也抱着我。 “你想我,便自己偷跑了回来,嗯?”他低低道,“那些护卫呢?” “被我甩在了后面。”我说着,忽而抬头,“你若责备我,我便再也不见你。” 公子露出讶色,片刻,有些无奈,却笑了起来。 灯光微微动着,那眉眼间光影交错,俊美而温柔动人。 “过来。”他说着,拉过我的手,走到洗漱的架子前,取下巾帕,在水盆中洗了洗,拧干,而后给我擦起脸来。 那水仍是温的,他的动作很轻柔,颇是舒服。 “我自己来……”我不太习惯别人这般伺候我,伸手要接过,公子却道:“勿动。” 他说着,小心地将我贴在唇边的胡子揭下来,看了看,饶有兴味:“此物当真有趣,贴上便可教人认不出来。” 我拿过来,说:“你若想试,我明日就给你贴上。” 公子笑了笑,又给我将脸擦了擦。 我看着他,心中忽而生出许多柔软,只觉怎么也看不够。 公子发现我盯着他,也看着我,片刻,将巾帕放在架子上。 “你有心事?”他问。 我讶然:“你怎知?” “你有心事时便总盯着人不说话。”公子注视着我,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缓和,“霓生,到底何事?” 我只觉心头一热,有那么一瞬,我想将一切都告诉他,听他对我讲道理,让他安慰我。 但触到他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该先说什么呢?说我去劫了狱还是告诉他我是其实是本朝死对头刘阖的孙女? 如我方才对黄遨所言,那些事,都已经过去,我既然不打算参与到那些纷争之中,这些便与我无关。 告诉公子,只会让他徒增烦恼。 “霓生?”公子见我不说话,捏捏我的耳朵。 我将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中。 “也没什么……”我小声道,“……不过是在想你我之事。” “哦?”公子讶然,“你我何事?” 我重新抱着他,把头靠着他的肩膀:“我在想,你我何时才不必总这般分别?” 公子似笑了笑,也搂住我:“快了,再等等。圣上明日便会回京,你若不想离开,留在我身旁便是。你把那些胡子贴上,就算逸之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你。” 我抬头看他:“圣上要回京了?这么急?” 公子抚着我的头发:“自是为了处置黄遨。此番出来劳师动众,圣上须得立威,重振朝廷。” 我忙问:“他要如何处置黄遨?” “车裂。”公子道。 我愣住。 他叹口气:“我和逸之都不赞成以这般酷刑处决。黄遨虽反叛,但若非朝廷赈灾不利,冀民又怎会随他举事?此人在冀州百姓心中颇有威名,且从那水战之中亦可看出,亦算得有情有义,当下乃非常之时,若以怀柔之策,可缓解冀州之患。但圣上决意听从东平王之言,我等亦阻挠不得。” 我没有说话,只望着他。 ——殿下安然无恙,臣可往黄泉去见太子妃,虽死无憾。 黄遨那言语,平静无波,似仍徘徊在耳边。 173、夜劫(上) 夜里,公子仍如上回一般,隔着薄被,搂着我入睡。 和他挨在一起,我觉得心神平静了许多,但过了许久,我仍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也是纷乱不堪。我时而回到幼年时,在院子里寻找我的父母;时而回到七八岁时,跟着祖父游走江湖。我拉着祖父的袖子,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问他,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祖父看着我,微笑着,如从前一样,告诉我凡事想好了再说再做,世间从无过不去的事……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身上的薄被盖得好好的,公子昨夜睡的地方空荡荡的。屋子里很静,我走到窗前,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用问,我也知道公子很是忙碌,此时大概又被皇帝召去跟前了。 我坐公子的榻上,将玉珠从脖子上解下来,呆呆地看了许久。昨夜的事,在脑海中反反复复过场,始终挥之不去。 ——太子妃将你托付之时,将这玉珠也给了云先生,以为信物…… 最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榻上站起来。 公子颇是贴心,在房中给我留了洗漱的热水。我昨夜来时穿的是一身夜行的玄衣,白日里看着颇是怪异,他还给我找了一身寻常的布衣,放在了坐榻上。 我洗漱一番,将那衣服穿上,颇是合身。心里不禁暖了一下。我走到镜前,仍贴上胡子再画上胎记,打扮成阿生的模样。 装扮好之后,我没有去找他,而是来到案前,磨墨铺纸,提笔给公子留了一封信。 在信中,我告诉公子,我独自回海盐去了,让他不必担心,也不必派人去寻我。待得到了海盐,我自然会让柏隆替我捎信。 简短地写下几句之后,我将信纸折好,藏到砚台下面。 这是我先前和公子约好的暗号之法,若我有什么急事要走开而公子不在,我就将留言写在纸上,放在砚台底下。贴身伺候公子的只有青玄,而这个懒鬼,只要案上不乱便不会去收拾,遑论乱翻砚台。 其实,我不想这样潦草地告别。我很希望像从前一样,在他面前撒撒娇,引他说些温存的话语,心满意足地离去。但我终归是要对他撒谎,当着面,我怕我脸皮厚不起来。 我也想过,干脆像公子昨夜说的,就这般乔装改扮,跟着他一起回雒阳。但我和他其实都明白,这样风险甚大,如果被长公主或者别的什么有心人窥觑一丝半点马脚,我前面藏踪匿迹便要功亏一篑。 何况,我救黄遨免不得要做许多偷鸡摸狗之事,留在公子身边只会束手束脚。 待得一切准备妥当,我不再停留,将行囊背在身上,仍然从窗口溜出去。 邺城如今虽驻扎着许多军士,邺城都督府乃在中心之处,附近的街道皆守卫甚严,连行人也没多少。但也正是如此。不会有人觉得须在此处严防盗贼,故而除了各门守卫之外,街面上巡逻的军士并不比别处多多少。 这些日子我对都督府里外都摸得熟透,哪里可白日潜走心知肚明。我凑到一处隐蔽的墙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待得一队巡逻军士离去后,我随即翻上墙头。待得双脚落地,我拍了拍身上蹭的尘土,朝城外而去。 邺城是公子管辖的地盘,我自然不会在邺城将黄遨放走,那样会给公子添麻烦。且公子昨夜说了,皇帝迫不及待地想拿黄遨回雒阳摆威风,今日便要回朝,所以并没有多一个夜晚能让我发挥。 最好劫人的时机,是从邺城到雒阳的路上,我打算尾随他们,相机下手。这行动须得果决,因为到了雒阳,黄遨就会被投入狱中,且以他极有可能会去廷尉狱。廷尉狱是雒阳最坚固的牢狱,关到里面的犯人,不是垮台的权贵就是深受皇帝重视的重犯,论坚固,乃是首屈一指。若黄遨到了那里,想把他弄出来可就难了。 时机大致定下,接下来,便是行动之法。昨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也已经考虑好。邺城到雒阳无水路可走,黄遨应当会被关在囚车里。我仍要使那浑水摸鱼之计,先去弄一身军士的衣裳来,到时候趁着夜色,使个声东击西的伎俩引开军士将黄遨救出来。 此事乃是绝密,我既然没打算让公子知道,对青玄也要一并隐瞒。所以,找衣裳的事便要我自己动手。幸好此事不难。皇帝带来了许多兵马,除了禁卫,大多都驻去了城外。近来天气晴好,昨日军士们又打了一场胜仗,皆欢欣鼓舞,以为苦日子过去了。 人逢喜事总要寻些乐子,邺城郊外无甚有趣之事,士卒大多贫困,无钱买醉消遣。最好的玩乐,便是到兵营附近吴丹小河去嬉水。那小河水不深,且清澈秀美,我来到的时候,隔着半里远便已经听到了嬉闹之声,望去,只见一片白花花的身体在水里扑腾着,仿佛满河的大鱼。 离河岸不远处,还有一片空旷之地,上面用刚斫下的树木枝干搭着许多架子,晾着好些刚洗好的衣裳。 我摸到边上,忍着往河里偷觑的念头,拿起一套看上去合身的衣裳,转身溜走。 如公子所言,皇帝的确甚是迫不及待。 午后,号角之声传遍邺城,北军的兵营已经整装齐备。 皇帝的御驾威风凛凛,六马拉着,四周皆是铠甲锃亮的禁卫。除皇帝禁卫之外,昨日随御驾来到邺城的北军约一万之众,此番亦跟随皇帝回京。与皇帝同行的,除了沈冲等大臣,还有公子。 我站在路边,跟着看热闹的军民向御驾行礼,眼睛却盯着后面。未几,只见公子和沈冲骑马跟着。 二人皆身着官服,看上去文质彬彬。所不同的是,公子看上去不太高兴,也不似从前那般在人前出现时,总是目不斜视。他的眼睛一直朝路边打量,有那么一瞬,他的视线扫向这边,我忙低下头去。 这大队人马之中,唯一可与皇帝比风头的,便是黄遨。 他由后军押着,如我先前所想,坐在一辆高大结实的囚车里,二马拉着。他身上虽戴着枷锁,却一点也不狼狈,连头发也不乱,面上的虬须显得精神抖擞。他坐在囚车里,腰板挺得直直,如果去掉刑具再换一辆马车,会让人觉得此人不是王侯也是重臣。 不过贼首自然也有贼首的待遇。他的囚车经过之时,许多人在看热闹的同时,叫骂起来,还有人向他吐唾沫扔石头。旁边押送的军士也只懒洋洋地呵斥两句,并不真正阻止。 黄遨恍若未觉,面上神色平静,不知在想着什么,对周遭的一切似无所觉。 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出了邺城。我则到路口的小铺里买了些路上吃的炊饼,收在行囊里,背好,像个远行的路人一般,尾随在王师后面。 这队伍之中,骑卒和步卒各占一半。而皇帝自有皇帝的排场,后军的各色仪辎重不少行进得并不快,算下来,最快也须得八、九日才可到雒阳。 负责看守黄遨的官兵,行事可谓严密,囚车边上总有十人左右把守,就算是夜里,为了防止意外,也须得交接暗号方可换岗。 不过数日之后,大约觉得雒阳近了,不会有什么意外,无论将官军士,都有了惫怠之态。 这日夜里,因得一场雨,道路泥泞,王师未赶得及到最近的城中过夜,皇帝下令在附近的乡邑中驻扎。 我望了望漆黑如墨的天空,知道机会来了。 174、夜劫(下) 这乡邑虽小,但皇帝临幸,自然不会受什么亏待。乡中富户纷纷献出了自家宅院以沐圣恩,而寻常的军士,则在乡邑周围扎营过夜。 我的干粮吃完了,先前偷的那衣服是个伍长的,我穿上,摸到乡邑里去蹭些吃的,顺便打探打探公子的落脚之处。 对于这等小地方来说,御驾亲临乃是百年不遇的大事。方圆数十里的大小官吏都赶来献殷勤,还有这乡邑所属县中的县令,据说赶路赶得一身热汗,向皇帝进言,请他到县邑中驻跸。 不过皇帝颇有些做皇子时的闲逸情怀,说要体察民情随遇而安,就留在这乡邑中歇宿。除此之外,他还下谕告诫地方官吏,一切从简,不可铺张扰民。 当然,话是这么说,不扰民是不可能的。 乡邑中临时搭起的庖厨里,有好些被官府叫来充徭役的乡人。我装作伺候贵人的士卒,到庖房中去取食的时候,听几个坐在墙根闲聊的乡人抱怨了不少,大多在担心家中被官府借走的粮食能不能还回来。 从邺城回雒阳是皇帝临时起意,虽辎重中有粮草,但都是临时筹措,撑不了多少餐。所以最好最省事的办法,便是由路过的各处郡县乡邑供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臣民义不容辞之事。万余人之需,就算只吃一餐,对于各处官府也是头疼的大事。尤其是这般乡邑之中,离县城还远,要想及时地让大军和皇帝贵人们吃上一顿,官吏们只能在乡邑中搜刮一轮。摊下来,便是富户乡绅也须得出不少血,何况寻常百姓。 “我等这些小民,便是将倾囊而出献给天子,也仍是要在庖厨里做活的命,天子生得什么样也见不到。”有人叹道,“那些豪绅富户就不同了,他们便是出了许多粮食鱼肉也不会如何,听说还有好些人去面了圣。” “你也知他们是豪绅富户,如何比得。”一人回答着,忽然叫住另一人,“你方才不是被叫去堂上帮忙了?可见到了天子?” “见到了。”那人笑笑,“不过那般场合可吓人得很,周遭都是拿刀拿剑的卫士,我也就看了两眼。” “哦?”众人皆颇有兴致,“天子生得如何?” “看着甚是年轻,眉清目秀的,倒是有些福态。” “那是当然,天子还能不福态?”一人插嘴道。 另一人道:“你说眉清目秀,那是生得甚好看?” “这话说的,你若是像天子那般锦衣玉食天天养着还不必做活,你也好看。” 众人都笑起来。 被问话那人也笑,道:“不过若论好看,他旁边有个人更是好看,我那时看着惊了一下,差点忘了走路。” “哦?”众人皆好奇,“何人?” “听说那就是邺城都督桓皙,啧啧……早听得他的名声,真百闻不如一见!” “是么……” 我早猜出那人说的是公子,听着他称赞,心里颇有些满足。这些日子,公子与沈冲一样,作为重臣,待在皇帝左右。 这让我很是安心,因为我要救黄遨,最怕的就是遇到公子。 我觉得我并非欺骗公子,因为我的确是要回海盐去的,只不过中间要转个弯,过来救一趟黄遨。 黄遨是唯一知道我身世的人,他若死了,我便再也无处去问,所以,我不能让他送命。至于公子,他与此事无关,我既然没有告诉他,便也不会让他牵扯到这里面来。 如今,既然他不管后军,那么我下手的时候便不会遇到他,这方便了许多。 这时,不远处分食的人在催促,我不再偷听壁角,走过去,领了食盘便往外走。 虽然是乡邑,但就算再艰难,也不会亏待了贵人。虽然皇帝要求节俭,但大鱼大肉仍流水一般往堂上送,仿佛不要钱。我端着的着食盘里,鸡鸭鱼肉都有,让数日里清汤寡水的我闻着垂涎。 我走得飞快,进一处院子的时候,迅速转进一处角落里,到无人的地方,拿出一块油布将饭菜都包了藏好,将食盘和碗扔掉,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与皇帝和达官贵人们的落脚之处相比,士卒们驻扎的地方,则显得冷清许多。众人搭好了帐篷,三三两两围坐着聊天吃饭。此乃司州地界,又是得胜班师回朝,比起战时,自是闲散许多。唯有一处,官兵皆不敢松懈,仍然巡视甚严,那便是看守黄遨的地方。 我虽穿着一身士卒的衣裳,但这些天试探所见,要接近黄遨仍十分不易。不过负责押送和看守黄遨的士卒,乃是出自同一拨人,共三行,每行二十五人,早中晚交替轮值。这些日子,我摸清了他们轮值的顺序,而今夜当值的行长,恰好个子不高。 行长大小也算个官,得了些酒,换班的时辰还未到,便于别的将官聚在一处喝酒吹牛,直到临近时辰才起身回去。我跟在他后面,没多久,他看不清路脚底绊了一下,我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 “行长可当心,这夜里也没个灯火,莫绊倒了。”我殷勤地说。 那行长嘴里骂了一声,转头看了看我,满口酒气:“你是何人?” 我笑道:“行长不认识小人了?小人是王行长手下新来的,昨日行长还于小人说过话。” 行长想了想,似有些茫然,片刻,露出恍然记起之色:“哦,是你……” 我不待他多思考,继续扶着他往前走,嘴上道:“行长可是要回营帐歇息?待小人扶行长回去,行长小心……” 行长颇是受用,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这位小兄弟……”他打个酒嗝,“甚是懂事,日后你就到我帐下来,保管你荣华富贵……” 他张口的时候,酒气混着口臭,熏得人难耐。我赔着笑道:“行长说的是,有行长饭吃便有小人粥喝,小人富贵全赖行长。”一边说着,一边屏住呼吸加快脚步,未几,穿过营地到了他的营帐前,左右看看,一把撩起帐门,将他推进去。 半个时辰后,有军士来唤行长去换岗。 我穿戴齐整,撩开帐门。 喉咙里用了药,声音重新变得低哑发闷,恰似醉后吐字不清。我故意泼了酒在衣服上,隔着几步远就能闻见。想来那士卒平日对这行长的脾性摸得清楚,面上全无异色,恭恭敬敬地带路,往关押黄遨的地方而去。 作为要犯,黄遨白日行路有囚车,夜里歇宿有屋舍,我时常看押他的人感叹,说黄遨比他们过得好多了。当然,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他夜里待的地方,不是猪圈便是牛圈。 今夜他住的这处牛圈还算干净,凑近前的时候,并未闻到许多恶臭。 我走过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狱卒忙向我行礼。 “他用过饭了?”我问。 狱卒忙道:“用了一点。” 我说:“吃剩的在何处?让我看看。” 狱卒将地上一只碗捧前来,我看了看,只见这哪里算得饭菜,不过是一碗泔水,上面飘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 “何人给的?”我皱眉。 “便是前面值守的王行长给的。”狱卒道,“他说这是个贼,不可比我等吃得还好……” 我骂了一声,道:“那蠢竖,这犯人可是圣上亲自带上的,押回京之后还须得在天下百姓前行刑示众!他这吃不下那吃不下,若半途出了三长两短,我看他当不当得起!” 狱卒见我发火,忙道:“行长说的是!” 我指着他鼻子:“还有你!那王行长犯诨你也跟着糊涂?若有意外,你我谁也脱不了干系!” 狱吏唯唯连声。 我重重“哼”一声,将那碗泔水拿起,粗声粗气道:“开门,我去劝他吃了。” 狱卒犹豫地望着我:“可上头有令,非圣上亲派之人,不可入内……” 我又骂一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饿坏了你来担当?” 狱卒忙说“不敢”,手上的钥匙一抖,不再犹豫,打开了门。 这牛圈倒是做得讲究,有门有墙,草堆上,一个戴枷坐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泥塑。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我将火把插到壁上的孔隙里,关上门,走到他面前。我将那碗泔水倒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先前吃剩的一半饭菜,放到他的枷上。 黄遨露出诧异之色。 “吃快些。”我用只有两人面对面才能听到的话音,低声道,“夜里须得跑许多路。” 黄遨瞪着我,片刻,似明白过来,目光一亮:“你是……” “我有言在先。”我打断道,“今日我救了你,亦是看在你与我祖父是故人的份上。此事罢后,从前恩怨一笔勾销。” 黄遨看着我,没说话,目光深邃。 我不需要他答应,道:“那布包中有根细铁丝。”说罢,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门前的狱卒看我拿着空碗走出来,皆诧异不已:“行长,他……” 我冷笑,亮了亮腰上的佩刀:“哪有什么愿吃不愿吃,不过是看他骨头硬还是我这刀鞘硬。” 狱卒们露出了然之色,忙恭维道:“行长说的是,行长好本事!” 我一脸得意,自往周围巡视而去。 动手的时辰,慢慢临近。 在我的计议中,既然要声东击西,那么“声”所在之处,动静须得大。那么最佳的选择,自然就是皇帝的住处了。我先前去假扮士卒过去的时候,在皇帝住的那处宅院动了些手脚。 为了讨好皇帝,那宅院的主人颇为大方,晚上的回廊里也点了灯笼。我在其中几只挂着灯笼的房梁上布置了引火的药粉,而点燃药粉的引线,就埋在灯笼里面。只要蜡烛烧到还剩三分之一处,引线就会被点着,继而那些回廊就会无可挽回地烧起来。 待得众人被那边的事吸引,我便可趁机下手救黄遨。如今看来,一切顺利,至少我这行长进出黄遨的牛圈不成问题。 正当我想着救出黄遨以后逃跑的路线,突然,有人惊叫:“起火了!圣上驻跸之处起火了!” 我一惊,不禁有些疑惑。那起火的时辰是有讲究的,我计算了一番,觉得无误之后,才将引线埋入,确保子时左右起火。可现在,至少早了一个时辰。 不过这由不得我多想,机会来了,便不可有失。我忙令人去打探消息,又令剩下的人戒备,自己则光明正大地打开牛栏,说要看看人犯。 黄遨仍在牛栏里,不过借着微弱的光照,能看到他手上的枷锁镣铐都松了。 不愧是贼首,我心想。 “能走么?”我简短的问。 黄遨颔首。 我正待说话,突然,外面传来厮杀的声音,却像是有人在朝这里过来。 我和黄遨皆是一惊。 “是你的人?”我问他。 黄遨亦神色疑惑,还未开口,外面有人道:“大王可在里面?” 那声音听着耳熟的很,我不禁讶然,竟是石越。 175、遇刺(上) 我忙退去一旁,未几,门被踹开,一人跑了进来,正是石越。 “大王……”他看到黄遨,正要上前,突然看到我,一惊,忙将手中的刀举起。 “老七莫慌,这是自己人!”黄遨忙道,说罢,却将手一抖,身上的木枷和镣铐都落了下来。 石越神色大喜,向黄遨一礼:“大王!我等来救大王!” 黄遨问:“弟兄们在何处?来了多少人?” “我这路来了五十人,都是卢掌事派来的弟兄!”石越道,“二王另领了一路去皇帝住的宅院那边放火,我等便趁乱来救大王!”说罢,他将一套士卒的衣服交给黄遨。 “哦?”黄遨一边迅速穿上,一边问,“二王也来了?” “来了,我等约定事毕之后便在西南五里处的小河边的碰头!” 黄遨颔首,让石越带路,正要离开,忽而看向我:我忙退去一旁,未几,门被踹开,一人跑了进来,正是石越。 “大王……”他看到黄遨,正要上前,突然看到我,一惊,忙将手中的刀举起。 “老七莫慌,这是自己人!”黄遨忙道,说罢,却将手一抖,身上的木枷和镣铐都落了下来。 石越神色大喜,向黄遨一礼:“大王!我等来救大王!” 黄遨问:“弟兄们在何处?来了多少人?” “我这路来了五十人,都是卢掌事派来的弟兄!”石越道,“二王另领了一路去皇帝住的宅院那边放火,我等便趁乱来救大王!”说罢,他将一套士卒的衣服交给黄遨。 “哦?”黄遨一边迅速穿上,一边问,“二王也来了?” “来了,我等约定事毕之后便在西南五里处的小河边的碰头!” 黄遨颔首,让石越带路,正要离开,忽而看向我:“你在此处亦不可久留,随我等一道离开吧。” 我看了看石越,笑笑:“好啊。”说罢,跟着一起走出去。 外面,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都穿着士卒的衣服。能看出来有的是守卫,而有的则是来救黄遨的人,死伤不少。见黄遨出来,他们皆上前行礼。 “大王!”一人道,“守卫都清理干净了,我等来救大王回去!” 黄遨拍拍那人肩头,正待说话,这时,不远处传来些嘈杂的声音,显然是这边劫狱的动静已经被发现,赶来增援。 “走。”黄遨不多言,从地上拾起一把刀,让众人带上伤者,迅速撤去。 这群人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纵然月黑风高没有火把,也行走自如。他们钻入附近还未收割的庄稼地里,沿着田埂,没多久就将那些尾巴甩到了后面。 野地里已经甚是安静,此起彼伏的虫鸣充在耳边,村舍那边,只偶尔有些嘈杂声隐隐传来,却已无妨。 众人皆松了口气,更加紧脚步潜行。 风甚大,天上的云终于被吹开些,露出些许月光。石越走在我旁边,不时地拿眼睛瞥我。 我也不回避,四下里望了望,问他:“你家二王在何处?” “就在前方。”石越说着,忽而道,“这位兄弟,我等可是在甚地方见过?” 我说:“不曾。” 石越似有些疑惑:“哦。” 我知道他这感觉何来。我现在虽然是别人的模样,可声音到底最难改。先前在石越面前,我也用了些哑药,跟现在的嗓音差不多,我只能转而操起一口西北腔,借以遮掩。 正说话间,前面果然出现了一条小河。因得河水滋润,此处到处长满高草,几乎能将人遮住。只听走在前头的人学了几声枭鸣,没多久,不远处也传来几声,互为回应。众人皆喜,即向那边过去。 黑夜黯淡的微光里,只见溪水边的草丛中蹿出许多人影来。 “大王到了么?”只听那边有人道,“大王无事么?” “无事。”前面的人答话道,“大王就在此。” 黄遨正待要从草丛里走出去,我将他拉住:“且慢,还有事未明。” 他讶然:“怎么?” 我不答,却转向石越:“你们此番营救,谋划了多久?是一路尾随来此,临机行事?” 石越愣了愣,道:“也不是。我等两日前就赶到了此处,二王说皇帝定然会在此处驻跸,让我等装成贩货的行商来此探明了道路,守在此处。” 我说:“你们身上这些士卒的衣裳,也是二王弄来的?” 石越道:“正是。” 我正要再说,却听黄遨忽而道:“二王带着多少人在那边接应?” 石越犹豫了一下,挠挠头:“我也不知。二王说他会多带些人,以备增援。” 黄遨没说话。 这时,前面带路的那个人猫着腰走过来,到了跟前,向黄遨低声道:“大王怎不走了?二王就在前方,请大王过去。” 黄遨道:“去二王过来一趟,我有要事与他商量。” 那人讶然,道:“大王,后面还有追兵,不若先去与二王会合再作商议。” 黄遨道:“此事我自有主张,且去将二王请来。若二王不便前来,你就告知他,说合兵一处动静太大,我与他分头各往一边,到兖州封丘碰面。” 那人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大王,”他似乎有些为难,压低声音道,“小人有一事,要向大王禀报。可否请大王借一步说话?” 黄遨看着他,正要随他往一旁去,我忽而瞥见那人拢在袖中的手一动。 “当心……”我话才出头,黄遨已经一个闪身躲开,并飞起一脚,踢中了那人的手腕。“铛”一声,一件物什从他手上落下,是一把匕首。 旁边被这变故惊呆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一拥而上,将那人逮住。 “二王!二王!”那人嘶声大喊。 我心道不好,上前将那人的脑袋敲晕,但已经太迟。 两侧的高草丛中突然一阵掩杀声响起,那二王竟是早有准备,事先在周围埋伏下来。 黄遨往前有小河阻隔,回头是有追兵的死路,故而他要逃,只有两侧可选。二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听动静,他的埋伏都设在两侧,就算黄遨察觉,只消堵住两边,他也只能乖乖等死。 “往南……”黄遨正要发令,我拉住他,“往回走!” 黄遨看着我,惊疑道:“往回定然要遇上官兵。” 我冷笑:“我等不就是官兵?” 黄遨似明白过来,即令道:“往回撤!”说罢,转头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果然,二王未料到我们真的敢往回跑,后路上包围的人寥寥无几。 “取黄遨首级着,赏十金!”我听到后面有人气急败坏地喊道,心里鄙夷地想,土匪出身的人就是小家子气,这点价钱,青玄能用他那赏金买十颗黄遨的人头。 但那些贼人得了这话,即似吃了五石散一般,发疯一般扑上来。没多久,还真有人冲到了黄遨面前,黄遨全然不放在眼里,杀气腾腾,手起刀落,一下结果了三个。 跑了一段之后,只听路上马蹄声阵阵,望去,却见一支骑卒,越有数十人,从黑夜中冲杀而来。 我急中生智,大声喊道:“贼人在此! 那队骑卒显然也看到了这边,我们身上穿的官兵衣服有了用处,他们即刻朝后面紧追的二王二马掩杀过去。月光继续变得清晰,那些贼人暴露在天上的月光和骑兵的火光之中,岂能够敌得过马匹上的冲击,未几即被杀得溃退,落荒而逃。 我心中松一口气,正待与众人继续浑水摸鱼,往别的方向离开,突然,一骑停在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诸位所属何部何行?司马姓甚名谁?”马上的人道。 我愣住,抬头。 公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皎洁的月光映着银白的铠甲,冷若冰霜。甲,冷若冰霜。 176、遇刺(下) 我心底“咯噔”一声。 最不想遇见的,终究还是遇见了。 不过我此前也做了不少准备,断然不会被这点问题难住。 我镇定下来,做出那行长油腔滑调地样子,行了个礼:“小人拜见桓都督!小人姓孙名方,就是本行行长。上头司马叫于敖,不知都督认不认识?” 公子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我的脸,片刻,却朝我身后看去。 我的心不由地提起。 黄遨面上的虬须实在太过惹眼,先前一路顾着跑,无暇给他剃掉。公子是审问过黄遨的人,黄遨站在面前他不会问不出来,万一…… 我跟着转头看去,却只有石越等寥寥数人站在后面,黄遨却不知所踪。 心中疑惑,又往四下里看去,夜色沉沉,火把照得旁边的树影明晦交错,并无黄遨的踪影。 “你方才说,你叫孙方?”这时,公子忽而问道。 我说:“正是。” 士卒的火把光中,只见公子盯着我,目光有些狐疑。 我唯恐他看得太细发现了破绽,忙下拜一礼,拖着哭腔道:“桓都督!那些贼人来得实在多,我等抵挡不过,竟让他们将黄贼劫了去!小人这些弟兄死伤过半,幸有桓都督搭救!桓都督可千万要为我等兄弟报仇,将那些恶贼都速速捉拿回来!不然……不然真让黄贼跑了,圣上那边可如何交代!” 这模样窝囊得我自己都嫌弃,心想公子必是鄙夷,会转头走开。 不料,公子却似乎并无此意。 他竟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 “你,且抬起头来。”他说。 我一愣,正待抬头,我忽而瞥见公子身后的树丛里动了动,闪过些人影。 “当心!”我一把将他拽住,倒向一边。 后面飞来的长矛落了空,将马匹惊得嘶鸣,前蹄腾空。 公子几乎被我掼倒,却随即挣脱,灵活站住脚,拔剑出鞘。 黄遨一击不成,随即从后方树丛现身,与他打作一处。 “有刺客!”旁边侍从大喊着,正要来护卫公子,却被黄遨的其余手下缠住,一时间刀剑来往,打得激烈。 黄遨凭着一柄长刀,虎虎生风,招招必杀。公子却并非孱弱之辈,剑术教几年前更为精进,无花哨之处,交手中不但不落下风,反而窥破黄遨虚处,简洁而凌厉。 我见二人缠斗,忙吼道:“住手!” 但他们谁也不听我的,刀光剑影,铿锵之声教人急躁。 我大怒之下,从地上拿起那根落下的矛,也冲过去,先将黄遨的刀挥开,而后挡住公子的剑,隔在二人中间。 “公子!”我低声道,“是我!” 公子愣了愣,瞪着我,定住。 火光中,他满面不可置信。 我的心砰砰跳着,面对着他,亦不知如何说话,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忽而听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之声,竟似有更多人骑卒追了过来。 “走!”黄遨断喝一声,众人亦不敢再缠斗,纷纷撤退。 “霓生!”黄遨见我站着不动,拽着我便走,低喝,“快走!” 我回过神来,只得跟着朝草木深处跑去。 钻进高草丛里的时候,我不由再回头。 公子仍站在那里。他身后的人似乎要追来,公子说了什么,那些人的脚步都停下。 我还想再看,下一瞬,黄遨拉着我跳下了河沟,那边的一切再也看不见。 黄遨等人沿着河滩跑出了数里,直到后面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才终于又停下来歇息。 “大王……”石越喘着气,睁大眼睛,“二王……二王他……” 黄遨面色喜怒不辨,望了望那头的夜色,道:“按二王先前约定,我等如何撤退?” 石越道:“从此地退到封丘,卢掌事留了船接应。” 黄遨颔首,道:“如此,封丘已不可去。此地离怀县不远,歇息片刻,我等且往怀县。” 石越等人应下。 黄遨又看向我,似深吸了口气。 “请殿下借一步说话。”他说。 我心中仍被刚才的事搅得乱麻一般,看他一眼,没有反对,跟着他走到一边。 “不知殿下将来如何打算?”他问。 我看了看四周,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道:“有一事,我须与你说清。” “何事?”黄遨问。 “我不是什么殿下。”我说,“我先前也说过,我救你是为了我祖父,从前之事无论是真是假,我都当不曾听过,你不必再提。” 黄遨讶然,片刻,倏而一笑。 “还有么?” “今夜之后,你我分道扬镳,可当做陌路。” 黄遨颔首,忽而问:“可于桓皙而言,你我已并非陌路。” 我愣了愣。 他看着我:“你要去找他么?” “这与你无干。”我冷冷道,“你既已知晓他是我什么人,方才还要动手?” “我只知他让你做了奴婢,还杀了我几千弟兄。” 我:“……” 我不想与他在此事上多说,道:“你要去怀县?二王那边打算如何对付?” 黄遨道:“不好对付。他跟我最久,许多人都是他的手下,此番折了许多弟兄,他趁机夺权正是时候。他此番一击不成,必是要变本加厉。卢信在怀县有耳目,我须得尽早赶去,让人给卢信送信。” 我问:“送信之后呢?顺势扳倒二王?” 黄遨摇头:“让卢信将我的人都撤出来,带他们逃走。” 我:“……” 黄遨道:“二王敢这般下手,定然已是得了三王四王的首肯,我若回去夺权,成败不说,定然要引得弟兄们自相残杀一场,岂非落人耻笑。” 我忽而觉得此人颇有意思,道:“自相残杀要落人耻笑,你这般逃跑便不会落人耻笑?” 黄遨一脸无谓:“为将者,进退皆常事。若非数月来转进图存,义军何以存至今日。” 我不置可否。 “若为图存,我倒有一策。”我说。 黄遨问:“何策?” “你今夜逃走,无论朝廷还是二王,都不会放过你,将来你要面对两边夹击,只怕艰难。”我说,“不若从现在起,你索性装死,朝廷和二王都得了成全,松懈下来,你便可带着你的人便不必担惊受怕” “装死?”黄遨道,“可死不见尸,如何装?” “这我只有办法,你做便是。” 黄遨看着我,片刻,无奈地一笑。 “你是为了桓公子,是么?”他说,“你想保住他的功劳。” 我说:“这你不必管。” 黄遨意味深长:“云先生未必希望你将这些本事用在儿女之情。” “他既然教了我,便是全然信任我。”我不以为然,“我如何用,亦是我的事。” 我不想让他借题发挥再说什么复国,岔开话:“还有一事,你我须得弄清。” 黄遨问:“何事?” “你可曾想过,他既然想着夺权,那么等着朝廷杀了你便是了,为何还要来救你又杀你?”我又道,“还有一事我以为蹊跷,皇帝歇宿此地,乃是临机决定之事,二王何以早早断定,让人埋伏了两日?” 黄遨沉吟,道:“二王在朝中有人。” 我愣了愣:“何人?” “不知。”黄遨道,“是卢信发觉了些许蛛丝马迹,告知了我。” 我皱眉想了想,道:“若他与朝廷勾结,朝廷怎会连你们在何处都找不到,最后还要使出这引蛇出洞之计?” 黄遨颔首:“故而若果真如此,那么定然不是个盼着皇帝和朝廷好的人。” 我看着他,心思倏而动了动。 “你可是想到了何事?”我问。 “无他。”黄遨的双眸在夜色里显得愈发深沉,“这天下,只怕不久便要乱了。我仍想知道,你如何打算?” “不如何。”我说,“乱便乱了,天下总有不乱的去处,大不了四处避一避,等安稳下来再回乡。” “桓公子也这般想?” “这与你无干。”我面无表情,说着,站起身来,将身上的官府脱掉,露出里面的玄衣。 黄遨讶然:“你现下就要走?” “嗯。”我说着,将官服卷成一团递给他,“这些衣裳都是北军的,在别处甚是惹眼。你们也记得脱了,寻个隐蔽的去处烧掉。上面的缀饰之物也不可留下,免得日后招人生疑。” 黄遨看着我,片刻,应一声,接过去。 “还有你你面上那虬须。”我又道,“速速刮了。好些人见过你,留着它容易让人认出来。” 黄遨没有回答,看着我:“我日后如何寻你?” “不必寻我。”我说,“你我后会无期。” 说罢,我将刀拿好,径自钻入小道,往来时的方向原路回去。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黄遨逃走这样的大事,定然要惊得皇帝身边这万余人马彻夜不眠。为了避免路上撞到追兵,我还特地绕了远路,不想一路回去,竟什么人也没遇上。 我的行囊藏在了村头一棵老树的树洞里,我先去取了,背在身上,然后摸到了公子的院子。 公子不在里面。不仅他,整个院子都是空荡荡的。 我想这自是去搜黄遨的缘故,并不诧异。公子的房里点着灯,如我所愿,他虽然甚少喝酒,但他这样的人,房里的酒水不会少。我先将易容之物卸了,然后对着镜子重新将脸化成阿生的模样。待得再穿上公子前些日子给我的男装,我看了看,觉得无碍了,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莫名的,我觉得这地方的气氛颇是诡异。 其实我刚回来的时候,已经有这般感觉,好些人,无论是官吏还是军士,走在路上皆行色匆匆。偶尔,我听到有人嘴里说着“圣上”。但因为我专挑着僻静无人的道路,心里又一直想着到了公子面前如何解释,并未太放在心上。 但现在,我察觉到这里确是出了大事。 公子的院子离皇帝的居所不远,我还没走出院子,便听到了号哭之声。 我诧异不已,正要出去打探,突然,一人穿过院门,迎面走来。 两相照面,只见是青玄。 他看到我,也是一惊。 “你怎又来了此处?”他拉住我。 “想你了就来了。”我敷衍道,“公子在何处?” “在圣驾前。”青玄露出希翼之色,忙道,“你可是来救驾的?” 我讶然:“救驾?” “你不知么?”青玄急道,“圣上遇刺了,胸口中了一箭!方才我听太医说,快不行了!” 177、坦诚(上) 今夜事事皆有意外,着实让我愕然。 据青玄说,夜里还未到午时的时候,皇帝住处附近的院子突然着了火。那谋划的人跟我看中了同一处地方,也是在那里做了手脚。火势突如其来,又大又猛,众人一边护驾一边灭火,好不容易扑灭了,却传来了黄遨那边劫狱的消息。 皇帝大怒,公子率兵去追之后,他也不肯闲着,亲自率着禁卫去被劫的牢狱之处查看。可就在他到了牢狱前的时候,一支箭突然飞来,贯穿了皇帝的胸口。这事来得突然,旁人即刻乱作一团,而那箭的位置就在心口上,太医赶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奄奄一息。 我皱眉,问:“率圣上禁卫的殿中将军是何人?” 青玄道:“是李固。” 我想了想,李固此人我是知道的。他从前曾经和桓瓖一道在太极宫任殿中中郎。 “李固也是任职多年的人了,莫非圣上驾到之前,他不曾派人先将牢狱四周清理警戒?” 青玄道:“清理是清理了,还带了许多人去。不过那时地上还有许多倒毙的士卒尸首来不及运走,那刺客就藏在死人堆之中,待圣上近前,突然起来用弩向他射出一箭。” 我讶然:“而后呢?那刺客可抓起来了?” 青玄道:“不曾,他服了毒,被抓之前就倒地死了。不过此人身份当是无疑。” “哦?”我问,“是何身份?” “他用的弩,是前邺城都督高奎与黄遨大战之时,被黄遨劫走的军械。他身上亦与劫狱者一样,在臂上绑了一块黑布条以为辨识,故而此人定也是黄遨手下。”青玄说着,叹口气,“不想此人竟这般胆大包天,公然弑君。” 我沉吟。此事严重得超乎预料,黄遨如今不单谋反逃狱,还背上了弑君的罪名,前后之事串想起来,许多疑点,诸如二王为何多此一举来杀黄遨,他又是如何预知了皇帝驻跸之处等等,此时都逐渐清晰。那背后之人勾结二王,手不沾血地下了一局好棋。 想到皇帝,我有些难过。他从前做皇子的时候,待我不差,在作画上还与我有几分对胃口。有时我陪着公子去他那里做客,他还顺带与我讨论用色。并且,他长相也是几个皇子中最好的。 这样大好青年,登基不过半年便如流星陨落,皇帝这位子当真凶险。 青玄问我:“霓生,你可是来救圣上的?” 我不答却问:“圣上那箭,果真是正中胸口?” “正是,我都看到了,血流得可吓死人。” 我摇头:“只怕天意难违。” 青玄面色一变:“那你来做甚?” “我昨夜观星象,见紫微处被一道黑气横贯,帝星晦暗。太上道君亦托梦与我,告知庙堂将有大变。我情急之下,即刻动身赶来此处,不想不如天算,终究是晚了一步。”我说,“不过圣上虽不治,你和公子却还有救。” 青玄懵然:“我和公子?” “正是。”我说,“昨夜公子去追黄遨,可追到了?” 青玄摇头。 我叹口气:“这便是隐患。若圣上驾崩,此事在有心人眼中,定然便成了不可饶恕之事,若借题发挥,只怕连你也要牵连其中。” “我?”青玄狐疑道,“与我何干?” “黄遨不是你捉的?”我说,“若有人疑你与黄遨串通,面上捉人领赏,实则引狼入室,你如何辩解?” 青玄的脸白了一下。 我说:“我观星象时,只见那黑气甚烈,北斗亦受其波及,当是要应此事。” “那……”青玄有些着急,“可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也有,太上道君给我一谶,我已解出。”我看着他,“不过须你帮上一帮。” “怎么帮?” “你见过黄遨,可还记得他生得什么模样?”我问。 青玄咬牙:“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颔首:“天亮之后,你让人往东南的田野中去,那里有一道小河,沿着小河搜索,必有所获。”青玄愕然。 “你是说……会在那里找到黄遨?”他问。 我点头:“正是。”停了停,又补充道,“不过抓黄遨的功劳,你已经立过了一次,此番就交给别人吧。表公子手下不是有个侍卫叫唐荃,你平日与他关系不错。就让他带队,你跟着便是。切记,不可说是你早知晓,要装作无意中发现。” 青玄:“……” 与青玄分别之后,我带上几截蜡烛,往先前黄遨和二王遭遇的小河边而去。 那里混战厮杀了一番,留下了不少尸首。且后来跟着出了皇帝那事,定然军心大乱,不会有人惦记着给那些贼众收尸。 如我所料,月光下,只见那些尸首仍躺着,横七竖八,田间野地和河边都是。 我将蜡烛点燃,凑近那些死人一个一个查看。 黄遨的脸不是什么问题。他那一脸的胡子,虽然颇为显眼,但也让人看不清胡子下的面容究竟如何。只要胡子做得好,不需要照着黄遨的脸印模子,只消做到五六分像也就差不多了。 要紧的是身形。黄遨颇为高大,一般人不及他。我找了半天,最终在河沟上,找到了一个人。那是个大汉,应该是二王的人,没有穿士卒的衣服。他的腹部被刺穿,应该是流血而亡,想来死的时候颇是痛苦。 我叹口气,将他眼皮阖上,念叨道:“你跟着你们二王对大王下手,乃是谋逆反叛,就算到了泉下,只怕阴司也难饶你。我给你个戴罪立功之机,日后得了往生,两不相欠。” 说罢,我将他拖到一个避风的去处,将蜡烛都点上。 我从附近一个跟大汉差不多死法的人身上,剥下士卒的衣服,给大汉换上。然后拿出易容之物,给他细细装扮上去。 此番这活计,虽然不讲究十分像,但比我从前做得更要精细。因为明日他被人发现之后,要验明正身,免不得会有人给他擦拭,若稍微有些破绽,则功亏一篑。幸而这些年,我将祖父的方子改进了许多。对于死人而言,不须考虑他舒服不舒服,我能做到将假脸和脖子的连接之处隐匿无形,还可将胡子眉毛做得好像长在皮肤里一样,且水淋油泼不坏。 我摆弄了许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觉得满意。将周围收拾了一番,见得无碍了,自行离去。 回到村舍中,皇帝驾崩之事已是人人皆知。到处都是哭号之声,不少人还戴了孝,只是那些麻布的样式较宫中的简陋许多,一看就是从乡中紧急找的。 回到公子的院子,青玄不在,我知道他定然是去办事了。裘保看到我,诧异不已。 “你不是回乡去了?”他问道,“怎会在此?” 我笑笑:“我听说我表兄立了大功,觉得还是留在他身边好,便又走了回来。我表兄人呢?这村中怎到处戴孝,可是死了什么人……” 话还未说完,裘保忙示意我低声,将我拉到一边。 “此番可不是死了什么寻常人。”他叹口气,“不瞒你说,是圣上驾崩了。” “圣上?”我睁大眼睛,“出了何事?” “细由我也不好说。”裘保摇头,“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青玄一早也不见了,不知去了何处。” 我问:“桓都督何在?” “就在室中,刚刚回来。” 我应一声,便往公子屋里去。 裘保忙拦住我:“你要去见都督?我劝你莫去。他刚刚才回来,且神色甚是不好,只怕不想见你。” 我说:“不妨事,我本是替我表兄伺候都督的,我去请个安便出来。”说罢,朝那室中而去。 门关着,里面并未落锁,我推开,没多久,就看到了在榻上合衣而卧的人。 听到动静,公子倏而睁开眼。 纵然隔着有些距离,我也能看到双眸中直直的目光,而后,他一下坐起。 我暗自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走过去。 公子盯着我,一动不动。好一会,室中落针可闻,安静得压抑。 “我有话与你说。”少顷,我开口道。 公子面无表情,淡淡道:“我也有话与你说。” 我在他的榻上坐下,与他各据一头,看着他。 “圣上之事,”我说,“与我和黄遨无关。” 他没有接话,声音无波无澜:“黄遨何在?” “不知。”我说,“我跟他跑出十余里之后,便分开了。” 公子目光凌厉,唇角绷得紧紧,似在压抑怒火。 “你这几日不见,就是为了救他?”他低低道。 这是个无法否认的问题,我点头:“是。” “砰”一声,公子突然将旁边小案上的物什扫落在地,茶杯花瓶摔了一地。 “你竟骗我!”他站起来,声音仍压着,目光却咄咄逼人,“我这几日一直担心着你,你竟……” 话未说完,门上突然传来敲门声。 “何事?!”公子怒气冲冲。 “都督,”裘保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道,“小人听到声响……” “不许进来!” 裘保没了声音。 公仍怒容满面,再度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他这般反应,我并不惊讶。我和他之间有太多的不同,至今无法在他面前将所有的事坦诚。就算他一向宽和以待,许久以来也努力忽视,但注定会有这么一日,所有堆积的的情绪都会爆发出来,避无可避。 “我此来,就是想将这些事都对你说清楚。”我看着他,道,“你且坐下。” 他仍冷冷地看着我:“你还要骗我么?” “我有事瞒着你,但绝不是骗你。”我望着他,哀求道,“元初……” 公子目光不定,喉结动了动,片刻,他仰头深吸一口气。 “冤孽。”他低低骂了一声,一掀袍角,在榻上坐了下来。 178、坦诚(下) 我看着他,心底松了口气。但也知道如今自己是坐在了火堆上,切不可张口就来。 考虑了好一会措辞,我说:“黄遨与圣上之事无关,那刺客不是黄遨的人。” “你怎知?”公子冷冷道。 “我昨夜遇到公子之时,黄遨也正被另一群人追杀,公子那时赶到,也救了黄遨一命。” 公子露出讶色。 我看他神色有所松动,忙将昨夜劫狱的前后之事都说了一遍。公子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下手的是那二王?”他问。 “二王要杀的是黄遨。”我说,“至于圣上,下手的是与二王勾结之人,。” 公子沉吟,道:“圣上昨日在此驻跸,是听从了东平王之言。” “东平王?”我想了想,记起青玄前番说的话,皇帝对东平王甚是倚重。公子也说过,皇帝在宗室、外戚和世家之间施展平衡之术,宗室之中,最得圣眷的就是东平王。 “此事我自会查清。”公子说罢,瞥了瞥我,“你还未说你为何救黄遨。” “我必须救他。”我苦笑,“他是我祖父的故人。” 公子讶然,却更不解:“既如此,你先前为何还助我捉他?” “捉住他之后我才知道。” 公子:“……” “他是你祖父的故人,你便要救他。”公子目光锐利,“他聚众谋反,烧杀抢掠,还杀了前邺城都督,乃是朝廷要犯。” 我说:“他何以谋反,公子亦知晓。若非朝廷赈灾不力,饥民走投无路,又怎会跟着黄遨造反?公子和表公子亦以为黄遨是义士,杀之可惜,放他一条生路,岂非大善?” “我和逸之虽为黄遨可惜,然乃私情,若论处置,自当以律法为先。”公子道。 我说:“既如此,那么公子不若说说,那些冀州豪强趁灾兼并田地,逼良为奴,又当如何论处?跟着黄遨造反的那些人,朝廷称为贼众,可十之八九原本皆是良民。除了黄遨之外,朝廷还俘获了许多反贼,公子不若亲自去审一审,问问他们从前都是什么人。” 公子没有言语,看着我,目中喜怒不辨。 “可你从不曾告诉我。”他说,“你本可与我商议。若非我昨夜遇到,你还会一直瞒下去。” 我反问:“我若告诉公子,公子可会应许?” 公子:“你怎知我不会?” 轮到我愣了一下。 他直视着我:“我在你眼中,便是那般不讲情理之人?你在人前装神弄鬼坑蒙拐骗,我何曾阻挠过你?劫狱何等大事,你一个字也不告知我,我就这般不值得你委以信任?霓生,你我如今已不同从前,可有时在你面前,我仍觉得我是个外人,你在想何事,要做何事,我全然不得而知。你如此防备我,我在你心中,到底置于何地?” 我望着他,张了张口,发现竟是无言以对。 他说得其实不错。就算他已经是我最亲近的人,但我一直以来,仍然习惯于对他保密。我总觉得,公子是公子,我是我;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自是知晓这样不好,其实我打算有朝一日,将所有的过往向公子坦白,只是没想到这层纸被他率先戳破,而我则再也不能逃避。 “这并非防备。”片刻,我说。 “那是什么?” 我叹口气,道:“你可还记得,我上次问你,你我何时才不必这般分别?你说快了。” 公子看着我,有些不解,少顷,“嗯”一声。 我说:“你信么?” 公子道:“我从不骗你。” 我说:“我问的并非真不真,而是你信不信。” “信。”公子道,“我与你说过,只是还须时日。” 我苦笑:“可我不信。” 公子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我打断:“你且听我说完。” 我说:“元初,我与你不一样。从一开始,我便只想回到我祖父的田庄里,安安稳稳守着家业过日子。而你生来便是世家子弟,一辈子与朝堂之事打交道。若非当年我碰巧去了桓府,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认得。” 公子颔首,道:“但那也不过是出身,我说过并无留恋。” 我说:“你是这般说过,但如今这朝政你也看得清楚,可会有安稳的一日?朝廷之所以为朝廷,乃是反反复复争斗无终,就算你志不在此,你父亲母亲兄弟手足皆深陷其中,若他们有了危难,你可会仍安心隐逸于世,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公子面色一变,再度一怒而起:“你又要离开我?” 他气冲冲的样子,仿佛一个暴躁的孩童,全然没有了人前的高傲。 “不是。”我忙将他拉住,“元初,我提这些,是想说你我在一起还要面对诸多困难,我不想再让为我操许多心,故而才不告诉你。” 他眉间的神色缓下一些,却仍瞪着我:“你有何事不可告知?” “身世之事。”我叹口气,“元初,你若跟我离去,只怕落在世间的名声并非隐士。” 公子有些狐疑:“那是什么?” “反贼。” 公子:“……” 我说了不再瞒他,自是说到做到。 当然,祖父的事不想说许多,只是将我与黄遨打的交道,以及他对我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公子听我说着,神色从惊讶到震惊。我以为他会皱着眉头处处提出质疑,但他并没有。虽数度欲言又止,但他强忍了下来,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室中安静,公子听我说完之后,异常沉静,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着我方才说的各处细节。 “他说他认出你,凭的是那玉珠?”好一会,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颔首。 “玉珠何在?” 我将玉珠从脖子上解下,递给公子。 公子看了看,道:“不想此物还有如此渊源。” 我讶然:“公子信了?” “为何不信。”公子道,“你连狱都劫了,可见你深信不疑。你的身世,无人可比你更有感触,你既然信了,我又有何道理怀疑?” 我其实想听他说“你信我就信”之类听上去简短且盲从的话,而不是听他像玄谈一般掰扯这个道理那个道理。不过这话听着仍然舒服,我不禁笑了笑。 “还有一事。”公子将玉珠还给我,道,“我听说,刘阖当年曾怀疑过皇孙并非亲生。” “哦?”我愕然,忙问,“怎讲?” “当年楚国覆亡之后,好些臣属归附了朝廷,我父亲当年也认得几个,饮酒时,听他们说起过此事。”公子道,“刘阖以为皇孙性情木讷,且外貌亦不似他和太子,因此对皇孙颇为冷淡。太子数次奏请立皇太孙,都被刘阖一口回绝。” 我说:“可皇孙长到了五岁,楚国便为高祖所灭,想来刘阖就算有疑,也不会动手。” “正是。”公子道,“且那以后,皇孙不知所踪,亦成了悬案。” 我还想再说,这时,门上忽而又传来了叩击声。 “都督,”只听裘保讨好的声音又想起,“东平王和沈太傅来了,都督看……” 公子和我都惊了一下,忙从榻上起来。 公子恢复镇定之色,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才打开房门,就见东平王和沈冲都在外面。 二人昨夜大约不曾歇息,面上皆是疲惫而苍白之色。东平王好些,看着仍有些精神充沛之态;沈冲则憔悴多了,眼圈浮着隐隐的青,神色也满是忧虑。 “叨扰了元初,我等着实愧疚。只是此事紧急,拖不得。”见礼之后,东平王率先开口。 他说话的模样,比我从前在雒阳所见客气多了,叹口气,像一个和蔼的长者:“只是圣上不可在此久留,我与逸之商议,今日便运送圣上灵柩回雒阳,元初以为如何?” 公子颔首:“自当如此。” 沈冲神色沉重,声音有些沙哑:“县令送来了一具寿材,可将圣上暂且安置其中。我看陆路仍是太慢,不若往南的渡口去,那里临近黄河,走水路,可两日到雒阳。” 公子想了想,道:“此法甚好。” 沈冲还想说什么,忽然,他瞥见屋子里的我,目光定了定。 “太傅!”就在这时,一个小卒从院门外跑进来,待到了跟前,向沈冲行个礼,气喘吁吁道:“太傅,唐队长方才带人去田野中搜寻昨夜那些反贼的踪迹,发现了一具尸首,说像是……像是黄遨!” 179、扶灵(上) 听得那小卒的话,三人皆露出惊诧之色。 不待沈冲和公子说话,东平王即问道:“尔等未看错?果真是黄遨?” 小卒道:“我等也不敢断言,唐队长才回到就让小人来报信,请太傅和都督去看一看!” “尸首在何处?”沈冲问道。 “就在营中。” 沈冲皱着眉,转头对公子道:“此事蹊跷,我等须得去看一看。” 公子颔首,却道:“你与殿下先去,我随后就到。” 沈冲应下,目光倏而又往这边瞥了瞥,与东平王往院子外而去。 我瞅着他们二人的身影,心中想,青玄动作倒是快。我原本想着他又要说服唐荃又要去地里挨个翻尸首,总须的个把时辰,不料这么快就找到了。 公子让裘保带人出去,闲杂人等不可进来。裘保应下,没多久,院子里再无人声。他把门关上,转头看向我,目光正正对上。 “黄遨这尸首是假的?”他问。 我哂然。公子如今是对我是愈发了解了,不必我说,他也立刻猜到了其中猫腻。 “是。”我承认道。 见他眉头又要蹙起,我一脸无辜地补充道:“我方才是想告知公子,还未说完,表公子他们就来了。” 公子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少顷,深吸口气。 “你救他便救了,”他说,“又做个尸首出来岂非多此一举?” “这可并非多此一举。”我理直气壮,“出了昨夜之事,他若还活着,弑君的罪名必会推在他身上,落个天下共讨。” 公子想了想,大约觉得有理,没有再反驳我,却道:“只怕就算有了尸首,他也仍会落个弑君罪名。” 我说:“那也比让人知道他活着好。就算逃过朝廷追捕,二王也不会放过他。不若弄个尸首出来,各方有了交代,可免去麻烦。” 公子看着我,没说话,突然凑近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我窘然,忙撇开头,瞪起眼:“你做甚?” “看看你这脸皮牢靠不牢靠。” 我:“……” “你留着这房中等我回来,不可出去。”他说。 我不敢造次,乖巧地应了一声:“公子早去早回。” 公子无奈地看我一眼,开了门,往外面而去。 皇帝突然驾崩这样的大事,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此番跟随皇帝的重臣,只有东平王、沈冲和公子三人。东平王作为宗室,主持皇帝治丧之务,而沈冲和公子负责诸多庶务,一面派人火速报往雒阳,一面稳定军心,尽快将皇帝的遗体送回雒阳。 也是因此,公子出去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 我按着公子的吩咐待在院子里,只等到了回来收拾行囊的青玄。 “那尸首真是黄遨?”他见我之后,即拉着我进室内,低声问道。 我说:“你觉得不是?” 青玄挠挠头:“模样倒是那模样,死得也真惨,肠子都出来了。有人说黄遨是刺杀圣上得了报应,逃离时抢了甚贵重之物,被手下惦记,争抢之际捅了黄遨一道。”他说着,啧了两声,“这贼首也算得枭雄,落得这般下场实教人欷歔。” 连青玄都看不出破绽,我放下心来。 “公子和表公子都去看了么?”我问。 “看了,东平王也去看了。” “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我问。 “公子和表公子都说运回雒阳去,交给廷尉按律处置。东平王不愿意,说他弑君谋逆罪无可赦,就算是尸首也要车裂,曝尸荒野,还要诛九族。” 我说:“死无对证,怎就定罪了?” “公子也这般说。”青玄说罢,摇头,“我听说那黄遨是个天煞孤星,家人族人早在前朝之时就死光了,也不知要如何诛这九族。” 我颔首,附和道:“就是。” 晌午之后,皇帝被收敛在了灵柩里,在众人的痛哭声中上路。与皇帝同行的,还有那具被我伪装成黄遨的尸首,不过待遇差多了,用草席卷了卷,只为了防着路上磕碰坏了,回雒阳处置时不好看。上万的士卒,昨日还凯旋归来喜气洋洋,一夜里变了天,披麻戴孝愁云惨淡。 黄河的渡口边上,运送灵柩的船已经备好,挂满了白幡。 沈冲和东平王为皇帝扶灵,乘首船,公子负责护卫,乘另一艘紧随起来。 河上的风颇凉,有几分将要入冬之感。公子立在船首,看着前面的船,久久伫立。 我知道他与皇帝自幼相熟,抛去君臣之情,还有挚友之谊。前番他看上去沉着平静,不过是因为事情繁杂,忙碌起来无暇悲痛。现在终于闲下,不用想也知道,他心中十分不好受。 我走到他身旁,片刻,道:“圣上遇刺,并非你的过错,你不必自责。” 公子看向我,露出讶色。 “你怎知我在想此事?”他问。 我看着他,轻声道:“我自是知晓。” 公子眼底动了动,转回去,似深吸一口气。 “霓生,”他声音低沉,“我定要将谋害圣上的真凶找出来。” 我颔首:“公子以为,那是何人?东平王?” 公子道:“不是他。” 我:“哦?” “东平王虽行事强硬贪权,但他就算有心篡位,必是行事谨慎。你看从前他倒旁氏时的行径,皆审时度势,就算是最后下手,也小心翼翼,轻易不肯出头,以便随时摘清。圣上此番遇刺,回朝最受非难的,必是我、逸之及东平王三人。他就算想捞好处,也不会舍得将自己置于此境。” 我说:“那么公子以为是何人?” 公子叹口气:“不知。”说罢,却看看我,“你可有想法?” 我笑了笑,道:“公子不若想想,圣上驾崩对谁最是有利。” 公子想了想:“宗室?”话才出口,他皱了皱眉,“可我方才说了,不会是东平王。” “宗室可不止东平王一家。”我说,“公子不必漫天猜,只须从最近的疑点入手。黄遨手下的二王,面上是声东击西来救黄遨,实则与那主使之人勾结,一石二鸟。我听营救黄遨的人说,他们两日前已到了附近摸索布置,那么圣上在那乡中驻跸,便并非圣上随意而为,乃是有人出了主意。前番公子说,圣上是听了东平王谏言,东平王若非真凶,那么定然他也是受人蛊惑,找出那蛊惑之人,此事便也有了门路。” 公子听罢,颔首,眸中微微发亮。 “东平王门客众多,此番跟随圣上亲征,他身边也带着几个国中近臣。”他说,“东平王此人,颇有任用贤能的名声,他要做何事,必与门客商讨。倒庞氏时,那几个近臣便是出了大力。” “哦?”我说,“他最信任的门客是何人?” “他最信任的当属张弥之。此人出身东平望族,祖上亦仕宦之家,颇得东平王器重。” 我问:“此人为人如何?” “这我不知晓。”公子道,“我也不过是听人提过两句他的来历,详细之处却是不知。” 我颔首。 公子沉吟片刻,道:“你说的确是明路。我到了雒阳,便让人去查。” 我颇有兴致:“查到之后呢?将真凶绳之于法,还黄遨清白么?” 公子看着我,有些异色。 “你觉得这般不可行?” “自是可行。”我说,“只不过公子就算查得确凿,也不会有人信。” “不必有人信。”公子冷冷道,“我自会亲手结果了他。” 我说:“只怕不待公子动手,那真凶已经打开了局面。” 公子讶然:“何意?” 我说:“公子此番回雒阳,乃有一事要做。朝廷中定然会有人以公子护驾不力为由,弹劾公子。若遇此事,公子不可硬撑,须引咎辞官。表公子那边,公子最好也劝一劝。” 公子皱眉:“这又是为何?” 我说:“公子往远处看,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驾崩,当何人继位?” 公子道:“圣上已立太子,自是太子继位。恐怕就在现下,朝中已经在准备新君登基之事。” 我没有接话,却问:“周后的父亲临晋侯周珲,与桓氏和沈氏私交如何?” 公子道:“不大好。我母亲和淮阴侯行事之风,你亦知晓,尤其淮阴侯,就算周氏出了皇后,对周珲亦无多少礼数。” “那么,东平王呢?”我又问。 “周珲与东平王私交甚好。”公子道。 我说:“那么新帝登基之后,东平王必得周氏重用。” 公子想了想,有些疑惑:“按你先前所言,此事真凶须得看谁人获利最大,你的意思,还是东平王?” 我说:“未必,若真不是东平王,那他亦不过是一个推到台前的棋子。而无论是否如此,公子和表公子都须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公子听了这话,凝神思索,少顷,却忽而看向我。 “你一直在说我和逸之。”他说,“你呢?到了雒阳,你打算如何?” 他看着我,目中似有些隐隐的企盼。 我故意道:“自是回海盐去。” 公子一愣:“为何?” 我说:“你又嫌我主意多,又说我不安分,我还留下做甚。今日该说的都说了,我回去守我的客栈,让你清静。” 公子啼笑皆非:“我何时说过你注意躲不安分?” “你话里话外都是。” 公子目光变得柔和,无奈抬起手来,似乎想揉我的头发,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看去,只见青玄咳得满面通红,朝我们疯狂地使眼色,示意周围还有人看着。 公子只得拍拍我的肩头,而后,生生地将手收回,正色道:“你既然回来了,便跟着青玄好好干,我自不会亏待。” 我殷勤地行个礼:“小人明白,小人全赖都督养着。”说罢,得意地走开。 180、扶灵(下) 皇帝的灵柩回到雒阳时,岸边皆缟素之色。百官宗室皆披麻戴孝,还未靠岸,已经听到了不绝于耳的哭声。 还未下船,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的沈延,以及桓肃和大长公主。公子的兄长桓攸和桓旭也在,站在一众皇亲国戚之中,颇为显眼。船靠岸之时,他们与周围人一样,放声痛哭。 三年不见,他们的模样都没什么改变,只是大约因得皇帝之事,他们也措手不及,显得格外心事重重面色沉沉。 “青玄会带你下船,你跟着他入城。”公子低声对我道,“切莫乱走。” 我心想,我对雒阳比青玄还熟,哪里用得着他来带路。但碰到公子认真而不容反驳的目光,我点点头:“嗯。” 公子看了看我,不再多言,沉着脸,往船下而去。 我站在船上,瞥着岸边。只见他走向众人,与沈延等见礼。大长公主和桓肃上前,似乎在向他询问前后之事,没多久,沈冲和东平王扶着灵柩,从前面的船上下来,岸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之声。灵柩所过之处,众人伏拜在地,哀恸凄惨。 纵然是心中想着别的许多事,此情此景,亦教我心生感慨。 说来,就算撇去公子的缘故,我对皇帝也并无恶感,还有些私交。他突然死去,我心中颇不好受。而对于公子所关心的朝廷局势而言,这更是一件大坏事。高祖开创的天下,数十年来,诸方博弈不断,消耗甚巨。但这并非无救。天下虽疲敝,但仍算得安定,若得一位精力充沛的君主励精图治,革除弊政,假以时日,仍可摆脱困境。 而皇帝虽行事冲动浅薄了些,但并非蠢货,品性也不坏,假以时日,或可成为这样一位中兴之主。公子当初许数年之内了却曹朝中事务随我隐居,亦是立足于此的设想。可惜他现在躺在了棺材里,不仅天下,公子与我的未来亦陷入未知。 我想,有朝一日查出了杀死皇帝的真凶。不必公子动手,我也会亲自把他剐了。 青玄和我一起待在船上,望着岸上的景象,也举袖抹了抹眼睛。 我看向他,道:“想哭便哭吧。” 青玄吸了吸鼻子,却道:“这两日,太上道君可曾给你托梦?” “不曾。”我说,“怎么了?” “他下次再托梦的时候,问问他,那璇玑先生的谶言,什么天下三世而乱,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愣,道:“为何要问这个?” 青玄叹口气,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这些日子我到处听到有人议论,说先帝正好是第三世,如今新帝继位,竟不足半年暴亡,乃不祥之兆。” “哦?”我安慰道,“你莫听他们胡说,什么祥不祥的,总不会少了人做皇帝。” 青玄道:“太子还未满一岁,主弱臣强,在史书中都是动乱之始。如此下去,岂非要应那谶言?” 我看着青玄,有些诧异。莫看他平日干活粗糙得很,没想到也曾认真读了些书。 “若太上道君再托梦来,我替你问问好了。”我说,“不过他若说那谶言会成真,你想如何?” 青玄道:“那我就赶紧去跟公子提赎身之事。” “为何要问了太上道君再提?”我说,“现在就去提不是更好?公子既然许你自己收着那些钱财,便不会不放你。” “那不行。”青玄道,“在公子身边又滋润又风光,赎身出去可未必有那么好的日子。” 我:“……” 这人还说我心思多,他自己小主意也不少。 “那红俏怎么办?”我说,“她如今有十八了吧,虽是大公子夫人陪嫁来的,过不得多久,不是给大公子做侍妾就是要配人,你可须得抓紧。” 青玄听我提起红俏,倏而红了脸。 “她……”青玄挠了挠头,“我不敢想。她那般美人,谁知能不能看上我……” 我讶然:“你不曾跟她提过?” 青玄瞪起眼,脸更红:“我怎么提?她到我面前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 公子和沈冲他们,跟着岸上的百官,一路摆开仪仗,浩浩荡荡地护送皇帝的灵柩回雒阳。我则按照吩咐,跟着青玄在船上乖乖地等着,直到他们远去了,才终于从船上下去。 此处渡口本颇为繁忙,迎驾的达官贵人们离去之后不久,渡口又被无数的旅人、民夫和船户占据,重新热闹起来。 当然,人们议论纷纷,我和青玄一路走开,只听到处都在说着皇帝的事。 青玄找了一辆载客的马车,说了地方,跟我一道上了车。 我坐在马车里,从简陋的车窗望着外面。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什么都牵扯些情怀的人,不过当雒阳的城墙出现在眼前,还是有几分感慨。 当年,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如同走出牢笼,天地都是崭新的。而三年之后,我又回到了这里。将来,我会不可避免地又卷入朝中那些勾心斗角的事。 其实早在公子突然去海盐找我的时候,我就料到事情很可能会发展至此,这些天来,我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会不会后悔? 我没有答案。不过我心中明白,如果我那时拒绝他,我一定会后悔。就算我将来嫁了人,子孙满堂福寿圆满,想起公子的时候,也仍然会肠子悔青。因为再见到他的那一瞬,我发现我其实从来没有把他从心里丢开。 黄遨说得不错,祖父若是知道了,大概不会赞成我把本事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但祖父也说过,人活一世,须得学会成全自己。我做这些,何尝不是为了成全我自己?故而我以为像祖父那样睿智的人,应该不会反对。 胡思乱想着,我在马车里打起了瞌睡。直到车马停住,我在摇晃中醒来,再往外看去,只见这显然是一处大户聚居之地,屋舍宅院,皆高大光鲜,非一般民宅可比。 我四下里看了看,有些陌生。雒阳甚大,我虽然喜欢到处闲逛,也并非处处都去。 比如公子这宅院所在的玉泉里。是有名的达官贵人们住的地方,在我眼中甚是无趣,故而并不会来。 “公子就住此处?”我张望着,问道。 “正是。”青玄道,却神秘地一笑,“不过你不住此处。” 我讶然。 青玄没有解释,只让马车钻入一处巷子里,好一会才停住。我下了马车,只见面前的是一处僻静的宅院。看得出有些年头不曾仔细修葺,门上的漆已经有些脱落。 当青玄从怀里摸出一根钥匙开锁,我明白过来,更是惊讶。 “这院子也是公子的?”进去之后,我四下打量着,问道。 “当然是。”青玄道,“这宅院初建之时,与公子那边原来是一起的。后来这家人兄弟分家,便砌了墙,将两边分开了。这院子的主人搬走了,也是要卖的,但要价太高,一直不曾出手。公子原本不打算要,不料前两个月他出去一趟回来,忽然将这里也买下。” 说罢,他看着我,神色颇为高深。 “这院子有个妙处,你可知是甚?” 我摇头。 青玄不多言,带着我穿过前堂和庭院,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这宅子虽不大,却也是五脏俱全。走到尽头,我发现这里竟还藏着一小片后园。 “看到那处木梯了么?”青玄指了指靠在围墙上的一把梯子。 我点头。 “墙那头也有一把。”青玄道,“你可知隔着墙是谁的院子?” 我愣了愣,脸上倏而一热。 “公子的?”我问。 青玄道:“正是。” 就算再迟钝,我也明白公子的用意。他也知道我要留在雒阳,掩人耳目乃是首要之事。而留在他的宅子里,每日出出入入,难免要面对许多生人,就算我通晓易容的本事,也不能保万无一失。 而住在这里则不一样。这里与公子的院子一墙之隔,只消关上院门,无论是他来看我还是我去看他都甚为方便。 长久以来,我惯于依靠自己,事事考虑在前。没想到这一次,公子早已经想到了我的前头,心中不由地感到一阵暖意。 “不过这宅子你还须收拾收拾,它虽是表公子名下,可钱是公子出的,表公子从来不曾管过。”青玄又道。 “表公子?”我愕然,“为何要放在表公子名下?” “自是为了避开桓府耳目。”青玄道,“你是不知道大长公主的本事,公子虽离开了桓府,可不曾离开她眼线。上个月,公子还将两个仆人赶走了,就是因为他们收了大长公主那边的好处,要向大长公主报知公子行踪。故而公子若将此处买下,就算做得再隐蔽,大长公主也会知道,也必然会起疑,让人来一探究竟。而让表公子出面则不一样。表公子与公子是至交,他跟着公子置业,亦无可厚非。我听说,他出面买下此宅之后,淮阴侯还甚为着急,唯恐他和公子一样搬出去。” 我不禁笑了笑。 青玄却叹口气:“你说公子可是多此一举?寻个去处安置你罢了,你那花脸画得谁能认出你?竟做得这般麻烦。” 我也叹口气:“青玄,你可知你为何还是孤身一人?” 青玄愣了愣:“为何?” “你若能拿出公子一成的细心来,红俏也该对你动心了。”我说着,拍拍他肩头,“你如今也是有些钱的人了,须抓紧时日向公子学着些,也不枉我等对你一番栽培。” 青玄冷笑,挥开我的手。 181、辞官(上) 青玄说要找人给我收拾收拾院子,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院子里住着人,没有答应。 “这屋舍一年多不曾住人了,你一个人怎收拾得来?”青玄道。 我不以为意:“不过收拾屋子,我从前还做得少么?” 青玄大约觉得有理,没再坚持。 “那……”他想了想,又道,“我给你送些干净的席子被褥及日常用物过来。” 我说:“不必。” 青玄问:“为何?” “我不须住在此处。” 青玄一愣,少顷,似乎明白过来,脸再度红起。 “大长公主会被你气死。”他摇头长叹。 “那正好。”我笑笑,说罢,对他叮嘱道,“你原路出去,在外头把门锁好,日后也不必再来。” 青玄不解:“在外头锁上门?那你如何出去?” “我自有办法。” 青玄颔首,看着我,又摇起头来:“你这样哪里像个正经人,简直像做贼。” 我说:“做贼有做贼的好,你若想入行便说一声,我带你。” 青玄嗤之以鼻。 这院子不大,我能用得到的地方也就是后院的主屋。青玄离去之后,我看天色还早,卷起衣袖,拿着水桶到后院的井里去打水,将屋子内外大致收拾一遍。 将近黄昏的时候,我把活都干完了,看看天色,估摸着公子就算没回来,那边也该有消息了。这么想着,我把手洗干净,来到后院里,顺着梯子爬上墙头。 如青玄所言,墙的另一边也架着一把梯子,且位置隐蔽,就在一处假山后面,旁边也有树挡着。 我顺着梯子过去,落地之后,四下看了看。只见这是屋舍后面的一处小花园,不远处的屋子看上去式样雅致,想来当是公子的居所。 许是公子为了不让人注意那梯子,这小花园显然许久无人来修整,杂草丛生。 而前院则不一样。 当我探头探脑地从屋后走出去,只见这里虽比不上桓府里的那般豪奢精致,但一眼看去就知道全然是公子的趣味。他不喜欢大户人家那种规规矩矩对称整洁的庭院,也不像沈冲那样喜欢将园子修剪得处处精致,一步一景。他喜欢直接将花木的习性搭配栽种,然后任其无拘无束地自由生长,平日里最多让园丁除除杂草。对此,他颇有自己的心得,什么花配什么草,何处有竹何处有水,何处浓密何处留白,皆有讲究。故而他的院子,虽望之觉得精致繁茂,却并不喧嚣累赘,别有情趣。就连沈冲看了,也说他立意颇为独到,除了有偷懒之嫌,倒也挑不出错处。 这院子里十分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我想找青玄,但也并未看见他,四处空荡荡的。 我确定无人之后,放下心来,登堂入室。 这院子里,有一间主屋两间侧室,不远处,还有一间浴房。主屋里,一边是寝室一边是书房;两间侧室里,一间明显是青玄住着,而另一间则用来堆放杂物。 出乎我意料,公子书房的案上,摆着一只食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所留字迹是青玄的。他说他去官署中打探公子那边的消息,我若是饿了,便自己用膳,但切不可自己出去。 青玄果真了解我,知道我会自己过来,也知道我一旦过来就会找吃的。我打开食盒,在公子的案前坐下,大方地吃了起来。 用过膳之后,公子和青玄还未见回来,我无所事事,便在书房里转了起来。 架上的书卷,有许多我都熟悉得很,那是从前公子在桓府时就有的。我离去之后,青玄显然也被迫学着仔细起来,按照我从前归置的方法,把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公子的卧室也颇让我觉得熟悉,进去之后,我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那是专在他卧室里用的熏香。我打开香炉旁的香匣看了看,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枚香丸,表面光润,洁白如玉。当年我离开之前虽然做了许多,但应该早用完了。这些香丸的味道虽一样,但无论形状还是大小,都不是我的手艺。青玄在制香之事上一直不得要领,做不出这样的境界,公子也不会有耐心等他慢慢学会。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香丸都出自公子之手。 这并不让我觉得奇怪,我离开之后,公子许多事都是自己动手,甚至时常让我觉得,他若是哪天遭遇不幸也被卖为奴仆,做活应该不会差。 如从前一样,卧室的一边墙上,摆着公子的衣柜。不过却有两只,一大一小并列摆着。 我走过去,将大的打开,只见里面都是公子的衣裳,不过并不太多,也并非崭新,每件看上去都穿过了多次。 从前在桓府,公子的衣裳都由府中裁制,几乎天天都有新衣,公子穿出去的衣服,除非他自己特别喜欢,甚少重样。以至于他名下的库房里,存放衣物的箱子就占去了一半。 听青玄说,公子搬出来的时候,桓府为了逼他回心转意,许多物什都不让他带,包括那些衣饰,并且也不再总给他做新衣。因此,公子破天荒地有了经常穿重样的衣服。不过公子对这种事从不放在心上。每逢聚宴雅会,那些在别人看来已经穿了好几次,可以扔掉的衣服,公子照样穿在身上。 而聚宴的名流嘉宾们,对公子此举不但并无异议,反而褒奖有加,称赞其勤俭,乃有德之举,一时间,竟引人效仿。 青玄说起此事的时候,一脸感慨,说从前谁谁谁穿了一身旧衣赴宴,被人嘲笑了许久,同样的事落在公子身上,竟成风靡。 我笑笑。这并不奇怪。 公子就算披一块破抹布出去,那也是披着破抹布的公子。他虽然与父母闹掰,但这三年在朝中的地位一直稳步上升,没有人会傻到去嘲笑一个前途无量的重臣。 我将公子的衣柜看了看,将几件叠得不太顺眼的取出来重新叠好,关上柜门,又将旁边的小柜打开。 出乎我的意料,那里面的都并不是公子的衣裳。我拿出两件来看了看,都是我的。 我离开桓府的时候,除了金子和公子的手书,什么也没有带,包括衣物。我以为我走了之后,它们都会被扔掉,不想公子竟都留了下来,还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心底不禁涌起一阵甜意,我忍不住微笑,仔细看了看,未几,目光落在底下一只小巧的衣箱上。 我认出来,那是当年从河西回来之后,沈冲送给我的那套衣裙。我只试过一次,原本想将它带走的,但走的时候实在坎坷,也不曾带上。 我将那衣箱拿出来,正待打开细看,突然,外面传来些声音,好像有人进了院子。我忙将衣箱放回去,关上衣柜门,躲到门背后,从缝隙里观望。 只见是青玄回来了。他将院门关上,独自一人进来,脚步匆匆。 我忙打开门,走出去,问:“你回来了,公子那边如何?” 青玄擦了擦汗,皱着眉:“不太好。” 我心中一沉,即问道:“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圣上遇刺之事。”青玄叹口气,“公子和表公子都是随行之人,许多人都在责怪他们护驾不力。” 这倒是意料之中。 我说:“公子和表公子虽随行,但护卫圣上之事乃是禁军之责,他们不知么?” “自是知道。殿中将军李固和当时护卫圣上的一众卫士,回到雒阳之时即被下了狱,我方才回来时,闻得李固已在狱中自尽。”青玄道,“但圣上遇刺晏驾乃天下震动之事,公子和表公子亦免不得要受人非难。” 我说:“那么东平王呢?他也是随行之人,当初鼓动圣上亲征的是他,提议圣上在途中村舍驻跸的也是他,众人如何说?” 青玄冷笑:“他么,回到雒阳之后,头一件事便是到宫前负荆请罪,哭得肝肠寸断,还要在圣上的灵柩前撞死。” “撞死不曾?” “不曾。”青玄一脸惋惜,“听说左右将他死死拉住了,嚎得半个皇宫都听得见。” 我沉吟,道:“太后那边如何?” 青玄道:“太后自从得知圣上晏驾之事,一直痛哭不已,水米不进。不过对于公子和表公子,她当是不会追究。” “皇后呢?” “太后无心主事,宫中的一应事务自然都要皇后出面。据说东平王闹出自尽之事后,周后亲自将他召去了,好言安抚,还让他带领宗室主持丧事,又令温禹等重臣筹备新帝登基的仪礼。” “桓氏和沈氏,周后可安排了事务?” “未曾听说。” 我了然。 “你见到了公子么?”我问,“他可有甚嘱咐?” “见到了。”青玄道,“他让我回来,说他若有事,定然会让人来报信。他还让我告诉你,切不可擅自去找他。” 我撇撇嘴角。 公子又把我的心思都猜到了。 “霓生,”青玄神色不安,“公子和表公子如今都在宫中,会不会……” 我摇头:“放心好了。桓氏和沈氏,现在还无人得罪得起,且东平王尚得以无风无浪,他二人怎会有事?你我在此妄自猜测也是无济于事,不若让仆人去备些热食热汤,公子回来之后必是疲惫不已,让他好好歇息。” 青玄深吸口气,点头,转身离开。 虽然嘴上对青玄安慰了一番,但当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心中还是不由地七上八下,躁动不安。 天色渐渐暗下,时辰却过得很慢。我盯着书房里的滴漏,只觉那一点一滴落下,皆是难捱。 青玄让人在浴房里备好了热汤,我去洗了洗,将多日路上积攒的脏腻和脸上的易容之物都清理干净。我想着,兴许等我洗过了,公子便会回来了,我可以干净清爽地迎接他。 但我枯坐在书房里,洗过的头发都干了,公子仍没有回来。 “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青玄犹豫道。 ——我就这般不值得你委以信任? 我想起公子的话,咬了咬嘴唇。 “再等一等。”我说,“公子那般叮嘱,必是有所安排,若事情有变,我等会知道。” 将近子夜的时候,公子回来了。 听到动静的时候,我正在趴在书房的案上打盹,睁眼抬头,忽而见公子站在面前,风尘仆仆。 我揉了揉眼睛,正要坐起来,却因得趴得太久,手臂和腿都麻痹了。 “不必动。”公子在我身旁坐下,看着我,疲惫的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神色,“你一直在等我?” 我点点头,忙问:“你饿了么?青玄给你备了膳,我这就去……” “我不饿,不必叫他。”公子拉住我,沉默片刻,道,“霓生,我和逸之都辞官了。” 我愣了愣,露出微笑:“是么,好啊。” 182、辞官(下) 公子没有接着说话,许是渴了,看向案上,拿起我先前喝水的茶杯,看了看,便要喝下去。 我忙道:“这杯子我用过了。” 公子:“又如何?” 我:“……” 他仰头,将里面的水一下喝净。我在旁边看着,不由地想起从前,他若发现茶杯上有一点水渍就会嫌弃不肯用,何况还事先知道这是别人用过的杯子……莫名的,我面上热了一下。 “你与表公子谈过了?”我拿起旁边的水壶,往杯子里再添些水,问道,“他辞官,也是听了你的话?” “不全是。”公子道,“圣上之事,逸之比我更难受。你知道圣上与他自幼比我亲近,且太后和沈氏皆依靠圣上,出了这般事,他甚是愧疚。” 我点头,心中亦不禁唏嘘。 沈冲不像淮阴侯那样争强好胜,处事宽和,知道处处为人考虑。但也是因此,他身上背负的包袱比别人更重。皇帝遇刺身亡,对他而言确实是极大的打击。 “你在宫中从白日一直待到现在?”我又问。 公子露出些疲惫之色:“我和逸之将圣上的灵柩送入宫中之后,廷尉就将我等留下,询问圣上遇刺前后的详细之事。接着,中宫将我等召到了勤政殿,与太师、太保及宗室重臣一道,商议治丧及新帝登基之事。议过之后,我与逸之就向中宫奏请辞官。” “东平王呢?” “他在圣上灵前哭泣昏厥,被人抬去歇息了。” 我冷笑了一下,继续问:“你与表公子请辞,中宫如何说?” “她即刻应许了。” 我有些诧异。公子和沈冲都是重臣,就算皇后暂时主持局面,对于他们请辞,总还须得再召集朝臣商讨再行决定。不过从三年前起,或者从高祖起,因宫中动荡而使得皇后掌权早有先例,周后这般轻易地撤换重臣,也并非头一回。 许是察觉了我的心思,公子道:“你可觉得中宫答应太爽快?” 我颔首:“你对此有何想法?” 公子无所谓道:“我已辞官,还有和想法。不过我和逸之此举,当甚合皇后之意。” “怎讲?”我问。 “圣上临终前未及托付辅政大臣,太子年幼,将来便免不得要中宫主持局面。中宫要想稳住权势,必要有所倚恃。圣上登基时,所倚恃者乃桓氏和沈氏,而新帝登基之后,中宫用事,桓氏与沈氏便是阻碍。就算圣上遇刺时,我与逸之不曾跟随,亦不会再似先前一般安然。”说罢,他看着我,“你教我和逸之辞官,便是要我等暂避风头,是么?” 除了相貌出众之外,我就喜欢公子这一点,聪明通透,从来不必我多费口舌。 “正是。”我说着,苦笑,“太后和沈氏、桓氏那边如何?” “太后不愿见我和逸之。”公子神色黯下些,“她甚是悲痛,在寝殿中卧病不起,淮阴侯夫妇陪着她,一应事务都交与了中宫。我出来之时,见到了母亲身边的徐宽,他说父亲和母亲派他来接我回府。” 我将他的手拉过来,将他的手指攥在掌间:“你辞官的事,他们知道了么?” “应当还未知晓。”公子有些无奈,“他们若知晓,此时该上门了。” 我哂然。 “弑君的凶手,廷尉可判定了?” “还不曾,但应当还是会落在黄遨身上。”公子道,“圣上还在时,中宫和周氏与东平王甚善,将来新帝登基,也必是倚重东平王。” 我心中叹口气。其实我和公子一样,并不认为黄遨可以靠假死免背这黑锅,但还是存着万一的念想,如今看来,还是多想了。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我问。 “不如何。”公子深吸口气,反攥着我的手,往四下里望了望,颇为感慨,“我这三年来总觉精力被朝中之事占尽,连看闲书的功夫也不剩,如今倒是可解脱些了。” 我看着他眉间的沉郁之色,知道他虽故作轻松,但心中仍为皇帝的去世而难受着。 “是啊。”我笑了笑。 因得一番折腾,夜里,公子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跟上次一样,他与我同榻而卧,隔着薄被,将手环在我的腰间。 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猿意马,一如既往。 方才青玄离开公子房中的时候,看着我,一脸意味深长。 我觉得在他那擅长瞎猜的心中,我大约是个女桓瓖。 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和公子之前除了拉拉手亲亲嘴唇,什么也不曾做,他会不会很意外。 当然,我并不打算告诉他真相。最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公子的清白已经被我夺走,让那些对他图谋不轨的什么闺秀什么名媛银牙咬碎愤而与君绝,让我和公子从此岁月静好花开富贵…… 想着这些,我不由欷歔。 虽然背对着他,且黑灯瞎火,但我不用看也知道,那面容就算入了梦也不会变得无忧无虑。 自从皇帝去世,公子的脸上便难得见到开朗。而我虽时常与他说话,猜测猜测背后之事,借机给他开导,但除了这些之外,也做不了什么。 其实,我有时感觉不太好。 从前,我总觉得事情再恶劣,也总有解决的方法,故而在做事之外,所有的劳神费心都是不值得的。所以,我当年还未对公子动心的时候,虽然时常明里暗里帮着他,但从不会觉得有什么负担,反正能从公子这里捞到各种便宜就好。 但当我心里装上了公子,则全然不一样。 他不高兴的时候,我就算知道这与我关系不大,我也会跟着不高兴。这两日,就算我和他时常挨在一起,除了互相摸摸手,也无心做更多的事。 就像现在…… 我望着幔帐漆黑的影子,叹口气。 “你叹甚气?”冷不丁的,公子忽而开口,声音低而惺忪。 我哂然,即刻否认:“我不曾叹气。” 公子没反驳,摸摸我的头发。 “睡吧。”他重新将手搂过来,轻声道。 背靠着的胸膛甚是温暖,我眨了眨眼,将杂乱思绪抛开,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早晨,十分难得的,我醒来之后,发现公子还躺在旁边。 他似乎已经醒了许久,睁着眼躺在榻上,不知在想什么。见我醒来,他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吻了吻。 真乃人间极乐。 我看着他,只觉周身如沐春风,不由地拉住他的袖子,小声道:“你再亲一次。” 公子一愣,有些啼笑皆非,凑过来,又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片刻,又吻了吻我的嘴唇。 我笑起来,心里仿佛含着糖,也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嘴唇。 公子眉间的神色舒展开来,晨曦透过窗上的绢纱落在房中,他的双眸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柔和而溺人。 他半卧起来,头枕在手臂上,看着我。 过了一会,我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看着我做甚?” “觉得新鲜。”公子意味深长,“我许久不曾见到你真正的模样了。” 我:“……” 公子笑了笑,目光忽而变得认真。 “霓生,”他说,“有件事,我昨夜想了许久。” “何事?”我问。 公子正要说话,这时,门上传来敲门上。 “公子。”是青玄的声音,似乎有些着急,“主公和大长公主来了!” 我和公子都愣了愣,公子随即坐了起来。 “莫教他们过来。”他说,“留他们在堂上用茶,我随后就来。” 青玄应一声,匆匆而去。 “霓生,”公子看向我,皱皱眉,“只怕你须得……” “我知道。”我说,“你去吧。” 公子抚抚我的头发:“莫担心,他们不能将我如何,我去去就来。” 我应了声,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上,不禁有些扫兴。 这夫妇两人果然与我八字相冲,连我想好好跟公子调个情也不许…… 桓肃和大长公主为什么来,昨夜公子已经猜到了。 公子虽与他们不合,还搬了出来,但在面上,仍维持着和睦之态。我听青玄说过,曾有人到圣前弹劾公子,说他不孝父母,乃大逆不道德不配位。桓肃闻言,当面斥之为谣言,说那人诬陷忠良,人人得而诛之。 这不难理解。桓肃自然对公子不安,但少年当上名士青年当上重臣的子弟,在哪家都是百年难遇的宝贝,公子就算再惹他恼火,也仍然是光宗耀祖的脸面。 桓肃虽平日不爱管事,看上去,桓府事无巨细都是大长公主在掌握。但桓肃颇重视门楣名声,每每涉及于此,他必不会闲着。 所以公子辞了官,失了他引以为傲的这脸面,他坐得住才怪。 我在青玄的手上顺了一张饼,按着公子的吩咐,回到隔壁的院子里。四周安静得让人烦躁。我去井里打水洗了把脸,坐在廊下,一边吃着饼,看着一群雀鸟在树上争食刚成熟的果子。 正当我百无聊赖地想着,桓肃和大长公主能不能在午时前把话说完,突然,院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低咳。未几,公子出现在了墙头上。 我讶然,随即起身走过去。 “他们走了?”我看着公子翻过墙,问道。 “嗯。”公子顺着梯子下来,“宫中还有许多事,他们不可落下。” 我紧问:“他们说了什么?” “未说什么。”公子道,“只教我好好待在府中,说既然辞了官,便安心读些经史,不可荒废了学问。” 我愕然。 “就这些?”我问。 “还安抚了好一会,让我莫为圣上之事自责。” 我疑惑不解。 “可觉反常?”公子自嘲一笑,“我听着这话时,倒是想起些事。” “何事?”我问、 “当年他们密谋扳倒荀氏和庞氏之时,也是这般反常。” 183、嘉礼(上) “是么。”我听着这话,不由得有些心虚。 当年我给大长公主出谋划策的事,公子虽不知细节,但大体是知道我在后面搞了些鬼,因为大长公主告诉过他,我从她那里讹了金子。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能不提就不提,当然,公子也没有问过。 “不过今日之事乃非比寻常,大长公主和桓公并非愚钝之人,你辞官的缘由,他们应当想得到。”我说。 “想得到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公子不以为然,说罢,长叹一口气,苦笑,“霓生,你说得对。朝廷之所以为朝廷,乃是反反复复争斗无终。不过我父母手足和那些亲戚,与其说深陷其中,不如说乐在其中。” 这倒是。 我说:“他们身为贵胄,立足于朝堂之上,便如水中行舟不进则退,亦由不得自己。” 公子道:“然而进至何时?古往今来,做权臣自然最是风光,也最是危险。从无哪家可在君前昌盛长久,凡权高压主之人,最终不是窃国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颔首“你父母亦知晓此理,故而每逢朝中生事,皆首先退避自保。” 公子叹口气:“虽退避自保,但最终都是为再进一步,我怕他们这般往复,只怕总有失手之时。” 我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这是我觉得公子还不能离开雒阳的原因。他虽然对大长公主和桓肃做事的行径不予苟同,但我知道,若他们真遇到事,他不会放手不管。 “你今日早晨不是有话要对我说?”我岔开话头,道,“想说何事?” 公子闻言,眉间的神色顿时开解了些,道:“我那时想说,待丧礼过后,我打算去北海郡一趟。” “去北海郡?”我讶然,想起来,公子如今的爵号正是北海郡公,以北海郡为国,食邑万户。心中不由地一动,我忙问:“去做甚?” “去看一看。”公子道,“我受封之后,一直不曾就国,诸事都让丞相魏晁代为处置。上个月,他还来书劝我,说国中僚属多不曾见过我,长久下去非治国之道。我去年得封此爵,食邑中的收成都存在了国库之中,今年朝廷向各国所收贡赋重了不少,且秋贡在即,我也须得将贡物过目,以免纰漏。先前我事务缠身,抽不出一点空隙,如今无了官职,此事便不可再拖。” 我了然,想到万户食邑的收成,心不由地荡了荡。 “账务之事,我可帮你。”我即刻道,“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必无纰漏。” 公子笑了笑,似全无意外。 皇帝驾崩过于突然,人人皆措手不及。治丧和新帝登基都是大事,礼仪繁复,准备起来须得耗费时日。从前准备这些事,都是从皇帝病重开始,待到驾崩时,已是万事俱备,可在当日发丧之后,即刻召集百官和宗室为新帝行继位大典。 而此番,宫中准备得匆忙,只得先行发丧,新帝登基的嘉礼则要到明日。 大长公主和桓肃走了之后,我和公子回到他的院子里。 院门关着,在公子的严令之下,除了青玄,无人敢进来。于是,我尽可放心大胆的和公子一道待在书房里。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他在案前看书写字,我在旁边陪着。 当然,也有不一样。 比如,我可以捣乱。 在海盐的时候,我和公子刚刚定情,各自都羞涩得很。虽然那时候差点做出了伤风败俗之举,但更多的时候,我紧张得像个将被处刑的犯人,全然做不到自然发挥。 而到了邺城之后,我虽然与公子共处一室,但一来他忙得时常不见人,二来我有事要做,三来闲杂人等不断,四来我还易容成了一脸络腮胡的汉子。无论我还是他,都实在无法做些什么出来。 而现在,我终于大有可为。 如我无数次梦想中的一般,在公子看书写字的时候,我走过去,将身体跟他靠着;或者,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或者,干脆从他身后环抱着他的腰,看他写字。 这自然对公子造成了很大妨碍。因为我动这动那,过了午后,他的书仍停留在前面几页,写的字也成不了一幅,总有那么两三个字是歪的,像模仿拙劣的赝品。 当然,这其实不能算是我的原因。因为当我靠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比如伸手过来,抚抚我的头发,捏捏我的脸,甚至突然将我揽过来,在我的颊上亲一下。等我没出息地红了脸,他却笑笑,将我送开。 我心底虽然觉得受用无比,但还是有些郁闷。 在我的想象中,公子看书写字时总是认真冷静,那端正而一本正经的样子,才让我心旌荡漾。所以,这般时候,我就是那个企图犯罪的妖精,尽情享受调戏他的情趣。 但真正实行之时,全然不是如此。 公子写着写着,突然指着纸上说:“这个字如何?” 我正在研墨,闻言凑过去看。就在我靠近之时,公子突然贴过来,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啼笑皆非,他却一脸得志,继续提笔写字。 我这才发觉,妖精是公子,那个被调戏的傻瓜,是我。 正当我立志拿出云氏后人的宏图大略来扳回一城的时候,青玄来禀报,说沈冲来了。 我和公子都有些意外。 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快到黄昏了。不过这般非常之时,沈冲和公子一同再度丢了官,他上门来并没什么好奇怪的。 公子道:“请逸之在前堂等候,我自去见他。” 青玄应下,正要出去,我将他叫住。 “表公子平日来时,你也是在前堂见他?”我向公子问道。 公子道:“不是,就在书房。” 我说:“如此,表公子平日前来,你都是在书房见他,今日破例,反倒惹人生疑。你不若照旧在此见表公子,我回避便是。” 公子思索片刻,颔首:“有理。”于是吩咐青玄去请沈冲入内,我则离开书房,往院子后面而去。 不过我知道公子从书房里无法看到那假山后的梯子,所以我装模作样地走开之后,并没有乖乖回到那院子,而是绕到书房后的窗台下。 不出意料的,没多久,我就听到了沈冲和公子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沈冲的确是来跟公子说辞官和朝中之事的。 沈延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沈冲辞官的消息,颇是恼怒。可没多久之后,大长公主和桓肃请他去了一趟桓府,再回来时,沈延突然对沈冲的行径大加赞赏。 “听说早晨之时,大长公主与桓公都来过?”沈冲问。 “正是。”公子道。 “想来他们与我父亲说通了。”沈冲苦笑,“你可知大长公主和桓公来见过你之后,去了何处,” 公子问:“不知。” “去了宫中。”沈冲道,“你猜他们去做甚?” 公子问:“去探望沈太后?” “不是,去见皇后。”沈冲道,“他们以我二人之事,向皇后告罪,乞求宽恕。” 公子并不惊讶,道:“皇后如何说?” “皇后言语颇为宽和,不但没有斥责,还出言抚慰。”沈冲道,“我今日还听到了另一事,周氏要废除先帝从各国增贡之举,各国进贡,仍是原来之数。 “哦?”公子的声音诧异。 我也讶了一下。 “当是东平王的主意。”沈冲道。 “不止。”公子冷冷道,“这是所有宗室的主意。” 这话确实。 新帝虽还未登基,但不会有人怀疑,日后的朝廷将是周氏主事。然而周氏本身却根基甚浅,周后要站稳脚跟,必定要向外寻求倚恃。从此事上看,她选择的,无疑是宗室。 当朝最盛的势力,无非三种,豪族、宗室和外戚。 高祖立国,乃是凭借诸豪强世家之力,为求平衡,又大封宗室诸侯。诸侯压过世家之后,为了对付诸侯,又任用外戚。虽当朝国史不过数十年,但细看之下,无非这三方争斗,皇帝则在龙座之上玩弄平衡之术,免得他们一方独大。 当今的外戚,无非就是周氏和沈氏。同行是死敌,故而周氏会将沈氏视为障碍。 不过周氏门第不高,也并非豪强,这是几年前,文皇帝选择周氏做亲家的原因。除了前太子与谢氏联姻,文皇帝几个成年的皇子所娶的王妃,家世都不显赫。这样,一来可避免豪族以外戚之身鼓动诸皇子争位,二来,万一哪个皇子将来做了皇帝,可以不用担心过于强势的外戚干政。对于周氏而言,当初的大利,如今成了大弊。一个弱小的外戚,自然难撑局面。 天下豪强,大多互相联姻,拉帮结派,以确保哪家得势可一同升天。而周氏出身普通,则意味着与各家都交往不深,且豪强之间,各派系也争斗不断,若要拉拢,一来太匆忙,二来不知该选谁。 相较之下,宗室则大不一样。宗室们更团结,且自先帝下令各诸侯国增加贡赋,并将各路诸侯王们关在雒阳不许走,更是让他们摒弃前嫌,亲密无间。先帝大概也知道宗室需要安抚,故而对宗室之首的东平王颇为敬重,东平王也借机活动开来,不但在先帝面前说得上话,还对周氏大加笼络。故而周氏得势之后,视东平王和宗室为依靠,乃是顺理成章。 184、嘉礼(下) 当然,外戚、世家、宗室三者之间,有时并非泾渭分明。如桓氏这般,出身豪强,与皇室联姻,在宗室和外戚中都有些分量;再如沈氏,出身外戚,族人凭借多年来经营产业混成了豪强。故而这两家可以凭借自身本事以及跟前面皇帝的关系,左右逢源,渐成气候。可惜皇帝去世之后,两家的老本就算花光了。周氏既然要排斥沈氏,自然也不会重用桓氏。 “你父亲可与你说了将来打算?”二人谈论了一会局势,公子问道。 沈冲道:“不曾。你可听到了甚风声?” “也不曾。”公子道,“我如今不在府中,许多事都无从知晓。” 沈冲叹口气:“我只担心周氏过于依附宗室。如今各州都督诸军事,几乎都被宗室把持。你辞去邺城都督之后,若无意外,此职也会由宗室担任。”说罢,他压低声音,“你可还记得,上次你对我说,你怀疑圣上挑选那乡邑驻跸,乃是另有隐情。” “记得。” “你还说,东平王并非卤莽之辈,此事虽是东平王提出,但恐怕他对行刺之事并不知情。” “你有何见解?” “你可知东平王的门客张弥之?” 听得这个名字,我心中一动。 “知道。”公子说,“东平王对其言听计从。” 只听沈冲道:“我这两日派人秘密查问过。圣上亲征确是东平王之意,他极力在圣前博贤名,劝圣上亲征以立威。但在乡间驻跸的主意,是张弥之所怂恿,说乡邑中驻跸,可示以体察民情之德,东平王觉得甚善,便去劝谏圣上。” 公子沉吟:“我先前也怀疑此人。但此事出来,若处置不善,东平王便难逃干系。他既依附于东平王,怎会如此冒险?” 沈冲道:“其实并不冒险。你看如今东平王不但安然无事,还得了周氏倚重,岂非获利最大?只怕下一个掌权之人,不会是周氏,而是东平王。” 公子没说话,似在沉思。 “还有一事。”沈冲道,“周后要封会稽王世子为会稽王。” 我讶然。公子显然也颇为吃惊:“可文皇帝和圣上都想撤除会稽国。” “只怕撤不成了。”沈冲道,“昨日我遇见了黄门侍郎孔珧,他说此事已定下。” “周氏怎敢如此妄为?”公子的声音里有些怒意,“圣上遇刺不过数日。” “撤除会稽国之事,在朝中一向争议甚大,在宗室中更是无人赞成。故而文皇帝及圣上虽有意为之,但碍于阻力,迟迟未正式下诏,只是将会稽王世子晾在京中。会稽王世子一向擅长媚上,与东平王及周氏皆交好。会稽国乃是一方大国,周氏将其恢复,等于添一臂膀。故我闻得此事时,虽出乎意料,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朝中难道无人反对?”公子问。 “自是有。”沈冲道,“然一盘散沙,岂敌得过宗室。无圣上主事,谁也翻不起浪。” 公子没有说话,好一会,他说:“我当初革新征税之制,便是为了避免这般境地。” “你那提议也未见得有多好。”沈冲苦笑,“天下脂膏,不是在豪强手中就是在宗室手中,朝廷疲弱,谁也惹不起。圣上驾崩之事,周氏比沈氏应对得更为出色,沈氏沉溺于悲痛之时,周氏抢先做了许多。” 公子冷笑一声,没再多说。 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局势,话题琐碎,我并不太感兴趣,正想走开,忽而听沈冲道:“这茶是青玄烹的?” 公子停了停,道:“嗯。味道不对?” “不是。”沈冲道,“这味道,倒似从前霓生的手艺。” 我不由地汗了一下。 “是么。”公子的声音平常,“青玄近来烹茶确是长进。” 沈冲走后,我重新回到书房中,只见公子正喝着茶,神色颇为认真。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道。 “逸之方才喝了一会,就认出了这是你烹的茶”公子道,“他怎这般熟悉?” 我哂然。 “他怎会不熟悉。”我说,“从前他时常来做客,哪次不是我烹的茶。且你忘了?他那时受伤,我去照料了一个月,也时常给他烹茶。” 公子想了想,颔首:“有理。那时我第一次吃到你家乡的茶,也是在逸之宅中。” 我:“……” 那么件无聊的小事,记到现在……我腹诽着,敷衍道:“如此说来,下次表公子再来,还是要让青玄烹茶。”说罢,赶紧岔开话,“表公子方才也提到了张弥之?” 公子看着我:“你偷听了?” “也不能叫偷听。”我不以为然,“不过是恰好不曾走远。” 公子:“……” 我说:“此事你如何想?” 公子道:“此事仍需细查。但当下最重要的事,已并非查清真凶是谁。” “哦?”我问,“那是何事?” “稳住朝廷。”公子说,“你也以为,弑君的主谋无论是东平王还是谁人,必不出宗室,对么?” 我颔首:“显而易见。圣上驾崩之后,宗室最怨恨的增贡令便废了,会稽国亦将恢复,获利最大的就是宗室。” 公子道:“但此后,宗室各取所需,便不会再同心协力。诸侯王之间的矛盾从不比世家少,且有好几个势均力敌的大国,周氏就算想依靠东平王,也甚难服众。” 我想了想,道:“可新君虽幼,也还是天下共主,谁敢首先造反,便是众矢之的。” “是啊。”公子苦笑,“也只好盼着如此了。” 皇帝的丧礼和新皇的嘉礼都在第二日,公子须得起十分早,故而当夜,公子也睡得十分早。 我醒来的时候,外面还黑漆漆的,他已经披衣而起。 “你不必顾我。”公子见我醒来,道,“你但睡便是。” 我自然不会听他的,伸个懒腰,起床穿衣。 公子虽已经没了官职,但仍有北海郡公的爵位,并且还不低。故而这般大事,自然也少不得他去。 如从前准备朝会一样,青玄给他取来了郡公的祭服,还有早膳的食盒。都放下之后,他说要给公子去准备车马,溜走了。 懒货。我腹诽着,与公子一道用过早膳之后,拿起那些做工精细的物件,好奇地看。 郡公的祭服,比从前公子当什么亭侯时的祭服隆重多了。从印绶到冠冕,都做得精细,华丽讲究。当然,别的人封郡公时,年纪多已是五六十。故而我从前总觉得这是老者的装束,不想公子如今这般年轻,已经穿上了。 “莫看了,时辰不早。”公子站到镜前穿上,要从我手中取上衣。 我却不让,道:“我来。” 说罢,我像从前一样,将上衣披在公子身上,整了整,系上衣带,然后一件一件地为他穿上去。 “霓生,”公子忽而道,“你不必再为我更衣。” 我讶然:“为何?” “你不是奴婢。” 我心中一暖,道:“我可想为你更衣。” “为何?” 因为那样才好上下其手。 我一边给他系着腰带,一边说:“你忘了你怎么说青玄了?连更衣也更不好,这祭服这般繁复,我不帮你,你定然穿得乱七八糟。” “不过是个祭服,有甚难。”公子一脸不以为然,唇边却带着笑意。他没有再阻止我,跟从前一般由着我将每一处皱褶整理好,而后,在镜前坐下,束发戴冠。 待得一切完毕之后,我重新又给他整理了一次,见得无误了,送他出门外。 因得我这本尊的模样不能被人看到,故而我只能送到卧房门前。 “你还是去歇息吧。”公子转头来叮嘱我,“好好等我回来。” 我乖巧地应下:“知道了。” 公子满意而去。 我站在门前,看着他推开院门出去,未几,院门关上。 这院子里又剩下我一人。青玄是公子的随侍,自然送公子入宫去了。 望了望天色,还早。 我当然要好好等着公子,只不过公子要出去许久,我还可以再做些事。于是,我回到房中,拿出易容的胶粉和妆粉,用水调匀,装扮一番。 待得我将白色假发掺到发间梳成髻,没多久,镜中就出现了一个老妇的模样。 我回到公子的房中,打开放着我那些衣服的柜子。 公子虽然收下了我所有的衣服,不过他毕竟对我干过的事不甚了解,有些衣裳,他不会知道是什么用途。 比如,除了沈冲送我的那套漂亮得穿不出去的衣裙,我并非没有女装。 那是一身粗布衣裙,我在尚方被卖的时候穿在身上的,洗干净之后,我一直留着。它颜色素净得很,做得也宽大,如今我将它穿上身,仍算得合身。我还给它配了一块巾帼,也是老妪爱裹的样式,戴在头上,仿佛一个丧夫的老寡妇。 我又翻出一条缠腰的布带,展开翻了翻,从隐蔽在针缝处的内袋里,扯出一样物什。 那是一面绢幡,料子很薄,便于收藏。绢幡上,一面写着“风水堪舆,面相掌纹,命运数理“,另一面则上书几个大字”终南半仙徐”。 我去院子里找了根竹竿,将绢幡撑好挂在上面,再看看镜子。再修饰一番,觉得满意了,自往院墙而去。 185、相士(上)) 我妆扮费了不少功夫,到了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公子住的这个地段,家家户户非富即贵,街面上不会有什么闲人,这般时辰更是清静。我为了不惹人注目,只好挑着不通车马的窄巷走。 此番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太庙举行,我要去的地方,也是太庙。不过跟公子不一样,我不能进到太庙里面。 跟我一样,那些达官贵人的侍从和车马,也不能进,到了太庙外的宣阳门前,他们就要从车上下来,自己走进去。于是,京中几乎所有贵胄高门的仆从都会聚集在宣阳门外,成千上万。 这般盛大的典礼,对于主人们来说是露脸的机会,对于各家仆从来说也是难得的玩乐机会。因为要一直等着主人出来,所以他们可以不必干活,想睡觉或聊天都可以。而达官贵人们家的仆从,虽是奴籍,但大多比寻常人家手头还宽裕,于是,雒阳的商贩闲人便也找到了商机。每逢皇家的婚丧嫁娶之事,这些仆从聚集的去处必然也似过节一样,各路商贩必成群结队去赶热闹,卖吃的,杂耍的,讨钱的,开赌局的,应有尽有。 既然三教九流扎堆,便必然少不了算命的。不过神婆神棍的行当,做的大多是回头生意,喜欢定点摆摊,不像商贩那样在人群里游走兜售,会来这种地方找生意的人其实不多。 故而我甫一出现,许多人便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一脸慈祥之色,一手挑着绢幡,一手却拿着根竹杖,在地上戳戳点点,像一个失明的老妇,微驼着背,慢慢悠悠地在人群中游走。路过之处,旁人皆好奇地看来,我也不吆喝,径自前行。 虽然扮成了个算命的神婆,但我当然并不真的是来给人算命。 这些车马虽然停得乱哄哄的,不过并非全然没有章法。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各家主人在那太庙里尚且按着地位品秩排出三六九等,这些仆人自然也不例外。一等一的重臣和贵胄的随从车驾,大多也聚在一处。 我望着车马和衣着最鲜丽的那些人走去,背后有人想算命叫我留步,我也佯装眼瞎耳背没有理会。 “……有瞎又聋的,看个甚的相。”有人在背后笑道。 其实我辨认哪些车驾是哪家的,倒不必去细看那上面的装饰,只须看车驾边上的人就知道了。虽然三年过去,但熟人着实不少。从前公子赴各种宴会雅集,来往宾客都是最上等的达官贵人,我跟着他,自然也认识不少这些人的随侍。 走没多久,熟人渐渐多起来。我甚至瞥见了公子和沈冲的人。青玄靠在马车上,正跟裘保和沈冲的侍卫唐荃聊着天。 我不打算去招惹他们,点着竹杖拐个弯,往别处走去。 我要找的,是东平王的人。 这太庙里每逢举办大典,只有皇家的车驾能进去,故而就连东平王这样的重臣,也只能跟别人一样,把车舆和随从留在宣阳门外。 虽然从前公子与东平王交往甚少,以致我不大认得他府中的人,但这并无大碍。东平王一向喜欢排场,如今得了势,自然更不会收敛。果然,当我往着那看上去架势最大最为华丽的车驾走过去的时候,只见一个豪奴打扮的人正撵着一个讨钱的乞丐,骂道:“……东平王的地界你也敢找晦气,再来就扒了你的皮!” 那乞丐抱着头,在众人的笑话声中,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我看了看那豪奴的模样,认出来。 此人叫李岩,我前番尾随皇帝回朝的大队人马的时候,曾经留意过东平王手下的人。这个李岩是东平王的随侍,在东平王面前颇为得宠。 “那算命老媪!”正待走过去,我忽而闻得有人在背后招呼。 我继续走。 “瞎老媪!”那人又叫大声些,李岩也听到了,转头看过来。 我停住步子,用竹杖点着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只见是几个正扎堆坐在一起的仆人,一边吃着干果一边看着我,饶有兴味。 说话的那人,也是个熟人。他是乐浪郡公府里的仆人,叫吕义。名里虽带着义字,但此人做人却是另一副模样。他曾通过桓府里的熟人找我算命,枉我一番辛苦给他支招,告诉他怎样拿到主人的赏钱过年,不料等到给钱的时候,二十钱里竟有十钱是掺了铅的假钱,我这么一个诚实守信的弱女子,他也来坑我,简直丧尽天良。 就在我要去找他的时候,听说他去别人果园里偷果子,被看果园的恶犬追了五六里地,臀上还被咬了一口。而我在不久之后,又是帮沈冲去慎思宫救人,又是去宫里救火,无暇找他理论,后来我装死逃逸,这事也就过去了。 不想今日倒是碰了头。 我装瞎地睁着两眼,用过药的嗓音干哑缓慢:“是谁人在唤老妇?” “我!”吕义笑嘻嘻,“老媪,来给我看看相!” 我说:“郎君要看福寿还是看姻缘?” 吕义道:“都看!不瞒老媪,我今年三十了,还未娶上妇人,就想问问何时能娶妻发财?” 周围人哄笑起来。 “笑甚!”吕义骂了两声,回过头来,颇有些看笑话的模样,“老媪,打算如何看?” 我伸出手,道:“你且将脸凑近前来。” 吕义一愣,凑过来。 我将他的五官摸了摸,片刻,露出惊诧之色:“这位郎君想来从前让人看过相。” 吕义不明所以:“看过。” 我说:“这就对了。郎君印堂那黑气,当已积攒了三年,其性缺金,故久而不散。不知郎君当初看相时,可有钱财上的亏欠?” 吕义的神色变了变。 这时,一个嗤笑的声音传来:“这老媪,你既然眼盲,怎还看得出那印堂发黑?” 说话的却是李岩。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道:“莫不是讹人?” 我说:“老妇终南山修习道法四十年,从来凭的不是肉眼,而是心眼。这位郎君眉间的黑气,肉眼看不到,在老妪这心眼中却是纤毫毕现无疑遁形。” “李大莫打岔!”吕义忙道,“阿媪,快说我那黑气,该当如何?” 我叹口气,道:“郎君命格非比寻常,每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零六日犯太岁。相士看相算命,乃触动了天机之事,所有钱财回报,亦冥冥中供奉上苍神仙。郎君这贡物不足,神仙便要降灾。郎君那臀上才落了个狗咬的大疤,想来就是不久之后的事。” 吕义面色一变。 旁人奇怪地问吕义:“甚狗咬大疤?” 吕义不多说,忙在我面前跪下一拜:“阿媪……老神仙!乞老神仙就我一命!” 186、相士(下) 我说:“你犯的虽是天算,但也并非无法可解,只是……” 吕义见我停住,忙问:“只是何事?老神仙明示!” 我说:“只是老妇若予你化解之法,亦乃触动天机。神仙帮了忙,便也要供奉偿还。只是此番,恐怕比你前番那相士耗费的资财更多。” 吕义即道:“不知须得多少资财?” 我说:“须得足足一百钱。” 吕义惊了一下,眼神肉痛。 我仍和颜悦色:“不过此事自是在郎君你。郎君面上这黑气,倒是不会要命,只不过会阻碍些时运,诸如出门失财,入室得病,乘舟落水,登高失足,娶不上妇人。都不是甚大事,等上十年八年便也过去了……” “小人岂敢吝啬钱财,还请老神仙明示!”吕义当即从腰上取下一只钱袋,倒出里面的钱物,恭恭敬敬地捧到我面前。 那都是些碎金碎银,不多,成色也普通,不过大概能值上一百钱。 我仍旧装着瞎,将这些散碎金银细细摸了摸,然后抬头对着上天,口中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末了,我神色平静下来,对吕义道:“此事倒也不难。” 说罢,我将身上的包袱卸下,从里面掏出一小瓶酒,一支笔,一盒朱砂,一只碗和一张黄纸来。除了酒是在公子宅中顺来的以外,这些都是我从前遗留在桓府里的物什,公子大约也不明白是用来做什么的,与我的其他日常用物一道收在了箱子里,带到新宅,放在偏室。 我朱砂用酒调了,继续念念有词,用笔蘸了,在符纸上乱写一通,画得满满。然后,倒小半碗酒,打火石点燃符纸,将灰烬收在了酒碗里。 “请郎君喝下这符水,喝下时,切记心诚,须一口灌净。往后三日,戒荤戒腥,每日沐浴更衣,早晚心中默念先前给你相面的相士姓名,三拜九叩,以陈悔意。这三日之后,郎君可脱胎换骨,灾消厄除。” 吕义忙道:“多谢老神仙!”说罢,将酒碗双手接过,看着符水,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好!”旁边有人无聊兮兮地喝起彩来,引得一众围观者跟着鼓噪。 我将各色物什收好,在吕义的恭送下,拿着竹杖戳戳点点,继续往前。才走两步,前面忽而又有一人挡住道路,却是李岩。 “这位老神仙。”他的语气已经全然不似方才般蛮横,笑嘻嘻的,“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说:“这位郎君,是看相还是算命?” 李岩道:“不是在下,乃是在下看老神仙神机妙算,想请老神仙去见一位贵人。” 我听着,心中一动。 “贵人?”我问,“在何处?” “就在城东,老神仙……” 我摆摆手:“老妇不过出来换些饭钱,远路却是走不得。”说罢,我继续往前挪着脚步。 “不远不远。”李岩忙又将我拦住,道,“老神仙不必担心,在下可用马车载老神仙过去,甚快,不消一刻可到。待得老神仙看过了,在下又将老神仙送回来,如何?” 我听着这话,有些诧异。 方才,我费了许多神气搭理吕义,就是要在李岩面前做出戏来。前方我跟踪的时候,发现此人极其信神,路过个土地庙都必然要拜一拜。我投其所好,若能诱他入局,应当可从他嘴里问出些事来。不料,他来请我,竟是为了别人。 他口中的贵人,定然是更有用的人,东平王则最好。不过东平王如今还在太庙里,应当不是他。 虽然公子说,比捉拿杀皇帝的真凶更紧要的是稳住朝廷,但我仍然以为,此事不能拖。 原因有三。 首先是公子。虽然目前真凶的名义由黄遨背了,但死无对证,其实甚难服众,许多人觉得皇帝死得不明不白。而公子作为随行的重臣,已然因为此事而受累,将来他再要复出,若什么有心人拿出此事来做文章,会甚为麻烦。 其次是我。我虽然帮着黄遨逃跑了,但他背着这罪名,便成了我帮一个弑君凶手逃跑。虽然此时只有公子知道,青玄半知半晓,但这脏水也间接泼到了我的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次,则是朝廷。这真凶连弑君都敢做,如果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那么将来朝廷仍免不了再起腥风血雨。公子想要稳住朝廷,定然事与愿违。 故而我来雒阳,首要做的就是将此事了结了。 我想了想,道:“老妇腿脚不便,按惯来规矩,若要上门,除了算命钱,还要收车马费。” 李岩大方道:“只要老神仙去,要多少钱财,全凭老神仙之意。” 他这么说话,我倒是却之不恭了。 我颔首:“如此,郎君带路便是。” 东平王的排场大,还带有备用的空马车。李岩让仆人将我搀上其中一辆,坐稳了,亲自驾车离开了宣阳门前。 我知道他要带我去何处,东平王的府邸就在城东。果不其然,没多久,马车在一处大宅边上停下,我瞅了瞅,正是东平王府。 李岩将马车停稳,又我搀扶下来,道:“老神仙,请往门里走。” 我一手搭着他,一手用竹杖点着,慢慢进门。三年前,我离开雒阳的时候,时而会路过东平王府。那时,它并不似现在这样宽敞。看来这几年东平王在朝中的声势水涨船高,府邸也不断翻修扩建,大了许多。 李岩将我引到一处院子里,进了门,对迎上来的仆人道:“告诉张先生,我请来了一位神算。” 那仆人应下,快步往堂上走去。 我明白过来,这李岩,原来是在给张弥之做事。 “郎君要老妇看的,可就是这张先生?”我问。 “正是。”李岩道。 我说:“这张先生喜欢看相算命?” 李岩道:“不十分喜欢,不过近日来想有了兴致,想找神通测上一测。” 我了然。 这世间,喜欢算命求神的人,大多是缺乏安心的人。而那些突然对算命求神上心的人,不是遇到了变故,便是心怀鬼胎。 我原想着通过李岩从东平王下手,不料歪打正着,遇到了张弥之,倒是正好。 没多久,李岩带着我,穿过中庭,到了堂上。 只见一人坐在案前,似乎正看着书,闻得响动,他抬起头来。 张弥之模样,脸略瘦,加上几缕胡须,更是显得脸长,看上去颇是精明。他的目光扫过来,没出声,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表兄。”李岩向他做了个揖,笑道,“在下方才在宣阳门遇到了这位老神仙,想着表叔兴许也想见一见,便请了来。” 听着这称呼,我明白过来。怪不得李岩要给张弥之办事,原来是亲戚。 “哦?”张弥之声音淡淡,“这位神算,姓徐?” 我没答话,装着瞎,对李岩道:“说话的便是张先生?” “正是。”李岩看了看张弥之,对我道,“老神仙稍候片刻。”说罢,他离开我,走到张弥之身旁,坐下来,附耳对他嘀嘀咕咕许久,听那漏出来的声音,大约是在说我方才给吕义算命的事。 我佯装耳背无知觉,只驻着竹杖,悠然等候在堂上。 张弥之听李岩说着,目光时不时瞥向我。待得听李岩说完,张弥之神色仍无波澜,开口却是和气:“原来是位老神仙,快请坐下。” 李岩应下,将我扶到上首的席上坐了下来。 “不知公台要算何事?”我问。 张弥之道:“不急。”他让李岩去倒茶来,看了看我,不紧不慢,“老神仙是长安人士?” 我说:“老妇幼时也是洛阳人,十岁时被一位云游方士带去了长安。” “哦?”张弥之似乎打算刨根问底,“如此说来,必是有一番奇遇。” 我颔首,道:“那方士说老妇有奇根,可成大才。老妇家中贫困,父母见得如此,便让老妇拜方士为师,将老妇带了去,在终南山中修行数十年。后师父去世,老妇也出了长安,为人看相过活。近来老妇日感体衰,寻思落叶归根,故而回了雒阳来,每日无事,仍重操旧业打发时日,也好给后辈攒些家私。” 张弥之听着,不置可否:“不知老神仙这双目是如何失了明?” 我说:“师父说过,但凡有奇根之人,必不为天理所容,得一物便要失一物。老妇三十岁时修为有成,这双目便也就日渐混沌,到了三十五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如此一来,老神仙如何看相?”他说。 我说:“用眼看的是凡人,老妇修的是心法,无论何等面向,一摸便知。” “如此,还请老神仙便给我测一测手相。”张弥之说罢,将手伸出来。 我问:“公台要问何事?” “便问问近来的时运,可有甚福祸灾厄?” 我将他的手拉过,用手指在上面细细抚摸,从手指到手掌,无一拉下。 待得摸完,我将他的手放下,却是神色一敛。 “公台这相,老妇着实看不得。”我说,“算命钱和车马费,老妇也不要了,就此告辞。” 说罢,我摸了摸旁边,拿起包袱、竹杖和绢幡,支撑着起身来。 张弥之和李岩皆是愕然。 “老神仙。”李岩忙道,“话还未说明,怎就要走?” 我叹口气,道:“非老妇不肯说明,着实是这位公台所问之事太大,老妇一身朽骨,只愿平安入土,还望公台另请高明。” 张弥之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我也不再多言,只将竹杖点着地,颤颤巍巍就往外走去。 “老神仙……”李岩还想阻拦,只听张弥之忽而道:“老神仙请留步。” 说罢,他急急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却是亲切一笑。 “老神仙,”他做了个揖,道,“在下有眼无珠,方才多有怠慢,还请老神仙恕罪。老神仙既然来到,何必这般急着走?今日在下也不必老神仙算命,就想与老神仙攀谈攀谈。老神仙放心,先前说好的钱,一文不少,在下还有些薄礼奉上,只愿老神仙留步。” 说罢,他让李岩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啊?”李岩露出痛心之色。 张弥之瞪他一眼,李岩只得应下,往堂后而去。 我说:“不算命?” “不算不算。”张弥之即道,“老神仙这般高人,在下怎敢诸多索求?”说罢,他亲手将我搀着,重新回到席上。 当我再度坐下的时候,李岩走了回来,手中捧着个小锦盒,打开,只见里面金灿灿的,足有十金。 虽然比大长公主小气了些,不过他是个门客,情有可原。 我伸出手,往那锦盒中摸了摸,故作惊诧。 “这便是在下的薄礼,不成敬意。”张弥之道。 我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片刻,也笑了笑。 “老妇今日若不说些什么,公台是不会放老妇出门了?”我说。 张弥之道:“岂敢岂敢,老神仙是去是留,在下绝无阻挠。” 我不置可否,叹口气:“要说一说亦无不可,只是除了你我,不可再有旁人。” 张弥之明白过来,即让李岩退下,还让他把门关上 室中光照暗了下来,待得四周没了响动,我也不再绕弯。 “老妇方才摸公台手相,甚是不一般。”我说。 “怎不一般?”张弥之紧问道。 我说:“公台这命中,大事全在近期。先是一部财运,福气逼人,可紧接着,却是一部厄运,着实教人心惊肉跳。” 就算是光照不强,我也能看到张弥之再度变色的脸。 “这……”张弥之干笑一声,“怎讲?” 我神色肃然,低声道:“公台这财运虽来势汹汹,然而其乃厄运之始,公台实不该接。方才老妇之所以受惊吓,乃是这财运暗藏着一股煞气,甚重,竟是克到了庙堂之上。” 张弥之定定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的语气缓和些:“公台放心,老妇这相术,从来算不清施主做了何事,只可以福祸相论。方才说这煞气,乃天生强悍无可阻挡,于是便带来了下一部的厄运。公台若不能将这厄运化解,只怕要祸及性命。” 张弥之似乎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动了一下。 “老神仙果然神算,事事言重。”好一会,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怪在下鬼迷心窍,被那财运迷了眼。在下亦察觉了这财运凶险,连日来水米难咽,忧心忡忡。故而在下找了许多号称神算之人来看相,奈何这些人几乎都是为讹钱而来,只有老神仙乃真才实学,教在下心服口服。” 我说:“公台虽身陷厄运,但仍是有福之人,若肯一搏,尚且有旧。” “哦?”张弥之忙道,“还请老神仙明示。” 我说:“公台忧心者,可是那予公台财运之人心怀不轨?” 张弥之目光一动:“正是,莫非……” 我颔首:“公台所虑极是,老妇方才略略掐算,便已得知,那厄运所落之处,正在财运源头,可谓相辅相成一石二鸟。” 张弥之面色不定,道:“老神仙的意思是……” 我摇头:“老妇说了,公台这运数,牵连太大,老妇微薄之力,只可算到此处。今日说了许多,已几乎要犯了天机之禁,不可再探。方才所言,愿公台慎之思之,切莫掉以轻心。时辰不早,老妇还要回去为孙儿煮食,就此告辞。” 张弥之看着我,少顷,面上恢复了和气之色。 “多谢老神仙指点迷津,在下没齿难忘。”说罢,他又是一礼,亲自扶我起来。 我说:“公台客气,”说着,拄着杖,不忘将他的金子带上,往门外而去。 离开的时候,仍然是李岩驾车,不过后面跟着好几个骑马的仆人,说是要护送我到家。 张弥之不是蠢货,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当然不会愿意再找不着人。这些人,就是跟来将我底细翻透的。 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我告诉李岩,说我家就在大市里,随便报了个路口附近的地名,让他送我过去。 那路口是出了名的人山人海,中午时分,更是拥挤难行。果然,李岩虽然在马车上吆喝着让路,但全然无济于事,只能艰难地挪动,不久之后,那车后跟着的几个仆人就被人群挤得看不见了。 我不紧不慢,拿好所有物什,掀开车帏下了车,钻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天色不早,我当然不再打算回宣阳门。不知道太庙的典礼何时完毕,我须得赶紧回到宅子里,以免公子回去了不见我。 我对雒阳的各处小巷甚是熟悉,钻进去七拐八绕,没多久就离开了大市,走到了南大街边上。 这条大街横贯雒阳东西,虽比不上大市,但也颇是热闹。我正跟着行人往公子屋宅的方向走,突然,听到身后起了一阵骚动。 回头看去,只见是一片王侯仪仗的模样,正从城门的方向开来。 “那不是……那不是秦王?”突然,我听到旁边茶楼上,有人在大声道。 我一愣,停住脚步望过去。 旁边的行人也听到了这话,一时竟骚动起来,许多人跟我一样,驻足观望。我踮着脚,仍然被人头当着视线,忙跳了跳。一瞬间,我看清了那边仪仗旗帜上的字,遒劲的字体,当年逼宫的时候就见过,化成灰我也认得。 正是秦王。 187、夜客(上) 秦王那仪仗的方向,正是这边。 我干脆站到路边上,盯着那车驾往这边来。 这仪仗的排场,是秦王惯来的模样。虽然他每次离开雒阳的姿态都不太好看,但并不妨碍他摆得盛大威风,仿佛唯恐别人看了不知道来的是谁。 当然,如今正值国丧,那车驾旗幡还披了缟素,看上去颇为肃穆。 那些车马渐渐近前,不久,我看清了马车中的人。鎏金垂香的车盖下,秦王端坐其中,身上穿着祭服,端正得犹如一尊神像。 就算隔得有些远,那面容我也绝不会认错。 我盯着秦王,仍吃惊不已。 “那便是秦王……”旁边有人啧啧赞叹道。 “秦王不是在秦国养病么?我还以为不会来。看这模样,病好了?” “谁知道呢……” 我心里冷笑一声。什么病不病的,这人要真得了重病,那才真是上天开了眼。他为何突然来了雒阳我不知道,但此人每每出现,必不会有什么好事。 心里琢磨着,待得那上百人的仪仗过去之后,我不再逗留,转身走开。 太庙中的典礼持续了一整日。不过正值国丧,不设宴乐,到了傍晚,公子终于回来了。 我早已经把易容之物卸去,衣服放回柜子里,穿上原来的衣服,规规矩矩待在书房之中。 “秦王回来了。”进门之后,他对我道。 我露出诧异之色:“秦王?你看到他了?” “正是。”公子道,“就在晌午之时,他突然到了太庙,拜见新皇。” 我颔首,一边替他宽下冠冕和外衣,一边问道:“他来做甚?只是为了觐见?” “兴许。”公子道,“是太常府将他召来的。” 我讶然:“太常府?” 公子道:“秦王乃宗室重臣,无论国丧还是登基,理应到场。他探望安乡侯之事,一个月前就已经告知了朝廷,发丧之时,太常府自然也要将讣告送到他手上去。”说着,他无奈一笑,“只是他多年的做法你也知晓,从前圣上数次下诏令他入京,他左右推脱就是不来。此番太常府不过是照章办事,无人觉得他会来,不料,他竟真是来了。” 我想了想,安乡离司州不远,皇帝驾崩的消息必然比正经讣告跑得快,秦王日夜兼程,确实能赶来。 宫里的董贵嫔虽然前些年病过,但命比太皇太后还硬,据说现在在宫中养花养鸟,日子过得比后宫的其他人都好多了。倒是秦王,交还兵权之后,我时常听人说他病重,颇有只剩下了一口气的架势,皇帝任何名目的征召都被他推过去。 “秦王去探望安乡侯时,圣上健在,此事圣上可知晓?” “知晓。不过圣上那时正在巨鹿忙着找黄遨,无暇理会。” “哦?”我想了想,“是么。” 公子看着我:“你莫非怀疑秦王与圣上遇刺有关?” 我挑了挑眉,道:“我不过是觉得凑巧。圣上之死,对秦王亦甚为有利。” 公子摇头:“我以为不是。秦王那般精明的人,要做此大逆之事,必首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何必跑去安乡来引人猜疑。且还有一事,你想来不知。” 我问:“何事?” “圣上驾崩前,有意将辽东兵权还给秦王,曾派人去秦国商议此事。” 我讶然。 “圣上何故如此?” 公子苦笑:“自然还是因为辽东那些人实在难管。梁玢虽是老将,但人望手腕皆不如秦王,且不晓治理,军民皆不服于他。辽东那十万兵马,用得好乃是朝廷后盾,用得不好便是大患。且近年来,慕容鲜卑在大漠崛起,辽东一旦空虚,为其所破,乃不堪设想。权衡之下,圣上只得将秦王请回去。” 我了然,想了想,道:“秦王离开之时,恐怕已是想到了这般后果。” 公子颔首,叹口气:“圣上终究是操之过急。” 说了一会秦王,公子又与我说起了新帝登基之事。 继位诏书是黄门侍郎宣读的,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永昭,尊皇后周氏为皇太后,尊太后沈氏为太皇太后。除此之外,还定下了东平王、温禹和周后的父亲周珲为辅政大臣。东平王为太傅,温禹仍是太宰,周珲则为太保。 朝野对这些并无许多议论。引起一片哗然的,乃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税赋的条令。虽然先帝亲征所耗费的资财,各诸侯国担负了大部分,但国库仍然捉襟见肘,故而诏书之中,虽然有增天下位一等之类看似大方的赏赐,但对实利并不大方,先帝即位时曾下诏减免租调,这次则全然没有。而同时,如昨日沈冲说的那样,诏书中宣布废除先帝从各诸侯国加征贡赋的举措,各诸侯国仍按从前的数目,向朝廷进贡。 第二件,则是封会稽王世子为会稽王之事。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周氏对宗室的倚仗,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对于桓氏和沈氏而言,除了公子和沈冲都没有了官职,其实几乎没有变动。除了沈冲和桓肃留任原职之外,公子的两个兄长和桓瓖都仍是原来的官职。 我问公子:“子泉公子仍是左卫将军?” 公子道:“正是。”停了片刻,他忽而道,“霓生,你明日须得做些准备。” 我讶然:“准备何事?” 公子扬眉,捏捏我的脸:“你莫非忘了,我等要去北海郡。” 我一愣,心中登时欣喜涌起。 “我们可走了么?”我有些不敢相信,“何时?” “有何不可?我如今什么官也不是,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公子道,“我明日回桓府去向父亲母亲禀报,后日便可上路。” 我雀跃起来,即刻搂住他的脖子,在上面狠狠亲了一口。 公子笑起来,顺势将我抱着。 “霓生,”他吻吻我的额头,“此番出门,我将随从都撇去,只有你我二人上路,好么?” 我听着这话,又愣了愣。 “只有你我二人?”我问。 “正是。”公子唇角弯起,道,“我让青玄领着侍卫先去北海,你我自己走,有一辆马车足矣。如此,可一路无拘无束游览,想在何处停下就在何处停下,还可吃到各地名吃,如何?” 他的话音低低,我听着,只觉面上发热,眼前却是亮堂。 说实话,我时常想念当年公子和我从淮南去谯郡的那一路。细想起来,那时虽是我在伺候公子,但其实是公子照顾了我一路的吃喝玩乐,每每忆起,心中皆是温暖。 “好啊。”我说着,想了想,道,“可若是那样,路上没有仆人,可要辛苦许多。” 公子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孩童,什么事都能做。上回在海边时,你我身边也无仆人,不是也甚好。” 海边……想到那时发生的事,我面上更是烧灼。 “你也不必易容。”公子道,“我来驾车,你坐在车里,谁也看不到。在别人眼中,我们不过是出门的乡人一般。” 我哂然,道:“就算我不露面,你这张脸长得哪里像乡人。” 公子道:“你给我易容不就是了。” 我愕然:“易容?” “正是。从前都是你易容避人耳目,如今可换成我。”公子兴致勃勃,“霓生,你可现在就来试一试。” 我:“……” 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公子的想法,觉得不无道理。 他的长相,无论放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被人认出来的危险比我大多了,要想全然避免,的确只有易容。 况且公子早已知道我易容的秘密,在他面前也不必藏着掖着。不过既然只是为了让人看不出来,倒无须用到胶粉,只用妆粉和假须便可办到。 我将先前我妆扮的模样如法炮制,用假须贴在公子的眉毛上,又给他贴了一圈络腮胡子,一眼看去,只见镜中的人已经似乎换了一个人。 可惜,公子就算变成个粗糙大汉,也能看出来底下面容的周正。当真让人妒忌。 “如何?”我弄完之后,问公子。 公子盯着镜中的自己,神色甚是好奇。他用手扯了扯胡子,疼得皱起眉:“怎似生根了一般?” 我笑着将他的手拿开:“这胶乃甚为稳固,风雨日晒皆不脱,唯有酒水可解。你可当作真是自己长出来的,切莫用手去拔。” 他也笑了笑,了然。 因得要准备去北海郡的事,夜里,我颇是兴奋。 用过晚膳之后,我劲头上来,索性去衣柜里翻衣服,打算好好收拾一番行李。 像从前在桓府一般,我收拾出来许多衣裳和用物。公子看到,皱了皱眉:“你我都是乡人,准备那么多做甚。那些锦衣也太贵重了些,被人看到,只怕会以为我二人是贼。” 我说:“这些是让青玄带的。你既是郡公,衣裳总还须得讲究些。明日我还须得到市中去,给你买些乡人样式的布衣。” “哦?”公子道,“我与你去。” 我忙道:“那不必,小市就在不远,我去挑两身就回来。” 公子看着我,神色温和。 他在我旁边坐下,看了看那些衣物,也拿过一件,与我一道叠起来。 我瞅了瞅他,只见他学着我的叠法,甚为专注。不过对于公子而言,叠衣服这样的事显然太过遥远,他最后叠出来的衣服,全然不似我那样平整方正得似豆腐一般,长宽不一,歪歪扭扭。 “不是这样……”我瞥着他手上的活计,终于忍不住道,“袖子下还须再折一道,折了之后还要再翻过来,不然便要散开。” “嗯?”公子停住手,皱了皱眉:“那是如何?” 我只得坐过去些,将他叠得那件衣服折起来。 “看到了?”过后,我问公子。 公子仍然道:“不会。” 我抬头,忽而发现他注视着我,微微摇动的烛光下,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简直勾人魂魄。 “你教我。”公子看着我,轻声道。 他的低沉柔缓的嗓音,听得我心中一荡。 “如何教?”我也看着他。 公子目光灼灼,忽而伸手揽过来。方才折好的一叠衣服被碰落在地,公子抱着我,温热双唇细细地流连,教人沉醉。 这两日,我和他在宅中,时而温存片刻。 但公子恪守着先前所言,总是浅尝辄止,不待我多做些什么事便打住,每每教我挫败。 当然,那都是白日里。 那本香闺十八术中说得好,到了夜里,人心易浮浪,乃是行事的上佳时机。我搂上公子的腰,按那书中所说,似漫无目的地游走到他的腰际,隔着单薄的衣裳,在上面缓缓摸索…… 手掌下,我能感觉到那身体变得紧绷。心砰砰跳着,我正想再继续,突然,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 我和公子都吓了一跳,忙松开。 “公子,”只听青玄在门外道,“公子,秦王来了,正在堂上等候。” 秦王? 我吃惊不已。 抬头,只见公子的双颊涨红,艳若桃李,双眸与我一样,满是诧异之色。 秦王这挨千刀的。我心想,总有一天我要卸下他的狗头。 188、夜客(下) “且请秦王在堂上等候,我随后就到。”公子向门外道。 青玄应一声,离开了。 公子深吸口气,少顷,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常之色,无奈地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发,松开了手。 “不知秦王来做甚。”他说。 管他来做甚,我们继续。我心里道。 “他能有什么好事。”我没好气,“他白日才到雒阳,夜里就来见你,让外人知晓,只怕要变成你与秦王勾结。不若让青玄去说你睡下了,日后再见。” “勾结?”公子淡笑,“只怕当下局势,人人都恨不得能与他勾结。” “那可不一定。”我说,“先帝虽有意让他回辽东,但还未下诏。如今换了一朝,他能不能回去可不一定了。” “换了那一朝都一样,他定会回去。”公子道,“只有他能稳住辽东,连先帝都让步了,周氏要稳住大局,更不会轻举妄动。” 我想了想,道:“故而此番秦王入京,其实也有意借机向周氏示好?” 公子唇角弯了弯:“我去见他一面不就知晓了。” 这么说倒也有理。我点头。 “霓生。”片刻,公子看着我,“我要出去了。” “嗯。”我说。 “你的手。” 我回过神来,不舍地把手从他腰上松开。 公子的目光意味深长,将我鬓边的头发抚了抚:“我不知要与他谈到何时,你可早些去歇息。” 谁要歇息。 我阳奉阴违,乖乖地应了一声。 公子微笑,从榻上起来,往门外而去。 秦王一身常服,正坐在堂上。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杯茶,当是青玄烹的,略满,秦王似乎只喝了一口就放了回去。 公子府中的仆从稀少,堂上除了青玄,并无别人服侍。 我轻易潜入,躲在了堂后的角落里,透过一扇屏风的雕花,窥视着外面。这个地方,只能看到公子的一点侧脸,但能看清秦王的正面。 “孤记得,上次见到元初,还是三年前。”秦王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元初别来无恙?” 公子道:“在下无恙。未知殿下今夜莅临寒舍,所为何事?” “无甚事,不过想来看看你。”秦王道,“孤今日回到王府中,无意中看到元初三年前赠与孤的那杜伯度的赋,想起当年之事,颇觉怀念。” 我听着,不由翻个白眼。他还有脸提当年,公子送他那般贵重的礼物仿佛喂了狗。 公子笑了笑,道:“殿下实客气。” 秦王道:“孤离开秦国之前,常与子怀说起你。子怀还将一件礼物托与孤捎给你,孤本想在安乡派人将此物送来,不想出了这般大事,孤亦想见你一面,便亲自带来。” 说罢,他看了看旁边侍立的内侍。 那内侍将一只长锦盒捧上前,恭敬地放在公子的案前。 我瞅去,只见公子将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副卷轴。青玄上前,将卷轴取出,平摊在案上。那是一幅字,仿佛写的是一首诗,字迹我能认出来,正是谢浚的。 秦王当真鸡贼。 虽然谢浚在秦王帐下,秦王当年逼宫之事,少不得有他辅佐,但公子对谢浚一向保留着敬意。秦王将谢浚搬出来,就是让公子拉不下脸。公子这种没吃过大亏又读书读多了的人,最容易撇不开情义。 果然,公子将那幅字细细观赏,许久,赞叹道:“子怀兄书法又精进了许多,果当世之俊杰也。”说罢,他看向秦王,一揖,“多谢殿下。” 秦王微笑:“元初能喜欢,自是最好,不必客气。” 公子让青玄将谢浚的书法收起,对秦王道:“子怀兄现下仍在秦国?” “正是。”秦王道,“不过他不久便会到辽东去。” 我听着,心中微微一动。秦王这话何意,傻子也能听出来,乃是告诉公子,他重回辽东已成定局。 “哦?”公子的声音听上去并无波澜,“想来殿下也要回去了。” 秦王道:“近年来辽东北面亦不太平,孤本想在秦国多清静两年,如今看来却是无望了。” 我不禁冷笑。这话说得,仿佛是朝廷在强他所难。 公子道:“朝廷此举亦乃情理之中,辽东之事,恐怕除殿下外,朝中无人更为熟悉。” 秦王一笑,没有接话。 “孤今日来到时,就听闻你又辞了官。”他问。 公子颔首:“正是。” “不知元初将来有何打算?” “无甚打算。”公子道:“在下为官以来,常为庶务羁绊,无暇读书写字,如今得了闲暇,则再好不过。” 秦王看着公子,片刻,微笑:“如此说来,元初仍打算留在雒阳?” 公子似听出些意味,道:“殿下可有甚指点?” “不敢说指点。”秦王道,“不过觉得元初有济世之才,若将时日荒废在这深宅之中,颇为可惜。当今天下之势,元初亦知晓,无处不须能人支撑。元初辞官因由,孤亦有所听闻。朝中时局多变,起落皆是常事,元初不必因此裹足不前。朝廷要在辽东设一都督,孤欲推举元初担任此职,不知元初意下如何?” 这话出来,我讶然。 公子亦是诧异:“哦?” “此事,先帝时便已有意。”秦王道,“今日孤见到东平王,他与孤提起了此事,说都督人选还在商榷。此职关乎辽东安定,须文武双全之人出任,孤首先便想到了你。” 公子颔首,似思索片刻,道,“殿下抬爱,本不该推辞。然此任甚重,在下恐难以担当,望殿下见谅。” 秦王露出讶色:“元初不愿?” 公子道:“在下才疏学浅,虽曾得胜几次,皆不过侥幸。且辽东遥远苦寒,在下恐不堪忍受,是以推辞。” 我听着,心里窘了一下,却不由地安定下来。 公子虽然宽宏,但到底不笨,并非单纯得毫无防人之心。在秦王面前,公子知晓好歹,推脱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平日明明最讨厌别人说他是个不能吃苦的无用纨绔,现在竟然理直气壮地搬出来挡箭,一点不脸红。 秦王看着公子,少顷,笑了笑。 “既是元初之意,孤便不勉强。”他说,“不过元初之才,孤一向深为敬佩。若日后元初有意,可随时告知。” 公子微笑:“如此,多谢殿下。” 这话说完,我以为秦王便也该说告辞的事了,不料,却听他道:“今日孤来此,其实还有一事。” 公子道:“殿下请讲。” “孤听闻,弑君者是冀州匪首黄遨?” 公子似乎一怔,答道:“正是。” 秦王道:“元初曾与之交手,觉得此人如何?” 公子想了想,道:“此人颇有智谋,且对待部众颇有信义,非一般匪类。” 秦王颔首:“孤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楚国时,便时常听到他的名字。此人用兵颇为得当,一度教太祖皇帝头疼不已。若非后来楚国因大疫而破,只怕此人还将阻滞大军许久。” 黄遨从前的事,我和公子都知道一些,不过听秦王这般说出来,仍是有些意外。 秦王参与了征楚,立过大功,是众所周知之事。 说实话,秦王虽然后来战功赫赫,但我一直觉得他征楚的功劳多半是假的。因为算一算年纪,秦王那时候不过十二岁,这点年纪的人能干出什么事?我猜测着,太祖对秦王甚是喜欢,估计为了给这个儿子头顶增光,让他冒领了不少功劳。 “哦?”公子道,“在下只知黄遨曾是楚国水军都督,不想竟有这般才能。” 秦王颔首:“太祖皇帝对此人甚为欣赏,破楚之前,曾严令此人只可捉不可杀,意欲收为己用。不想破楚之后,此人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也只得作罢。” 公子沉吟,道:“确是可惜。” “不过孤后来从一个楚国降臣口中得知了一事。”秦王道,“黄遨能耐这般出众,其实是得了一人指点。” 我听着,愣了愣,忽然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何人?”公子问。 “一位谋士,不知来历,众人只知他姓云,称他为云先生。”秦王道,“此人原本是楚国侍中卫伦的好友,也是其门客,颇得卫伦敬重。但楚国败亡之后,此人便与黄遨一般,再也寻不见踪影。” 此事黄遨与我说过,我也曾经告诉过公子。公子闻得此言,停顿片刻,道:“哦?竟有这般事?” “孤曾派人四处打听此人,然那场大疫着实凶猛,卫侍中一家连门客三百余人皆殒命殆尽。”秦王的手放在案上,指间轻轻触碰着光滑的漆面,缓缓道,“此事无果而终,孤虽太祖皇帝班师回朝之后,亦逐渐淡忘。” 公子道:“原来如此。” “不过三年前,孤又想起了这位云先生。”秦王忽而道,“元初可知为何?” 公子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哦?为何?” “因为孤见到了一人。”他看着公子,目光深远,“便是元初那贴身侍婢云霓生。若孤不曾猜错,她与这位云先生的关系,当是非同一般。或许,她那位已故的祖父云重,就是云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鹅要去山上做清明,跟大家讲一下清明作为鹅全家一年一度的健身/春游/零食会/八卦会担当,其主要的内涵。 鹅的祖宗们,高瞻远瞩,分别睡在了不同的山上。 不多,也就五六七八座。 山和山之间相隔不远,也就五六七八公里吧…… 有些地方能开车,但各种坡度的爬山是免不了的。 跟他们挨个汇报完工作之后,回来的鹅,那也是一只横着的鹅了。 所以,明天的更新写不了了,请个假。 爱你们,祝大家放假愉快~ 189、夜谈(上) 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殿下所言,可有证据?”公子问。 我的心不禁吊起,一阵奇异的预感涌上来。秦王下一句会提起我那颗玉珠,继而说出祖父是璇玑先生的事…… “无甚证据,不过猜测。”秦王道,“想来元初亦知晓,云霓生出身淮南云氏,乃武陵侯云晁后人。” 公子颔首,道:“正是。不知却又如何?” “云霓生得云氏真传,智计通天。孤观其谋略之妙,倒是与当年王师在楚国受阻时,颇有共通之处。” 公子看着秦王,少顷,却是一笑。 “殿下爱才,名不虚传。”他说,“然淮南云氏家传之术,乃扶乩问卦之术,皆奇技淫巧,不足道也。” 秦王眉间动了动:“哦?” 公子道:“云氏确有些神奇秘术的传闻,我母亲当年亦是听信,故而将云霓生留在了府中。在下与云霓生相处三年,其平日所为,多少还是知晓。其平日施展那所谓秘术,皆不过为周围人等算命看相讹些钱财,凡作谶言算断,亦江湖方士路数,偶尔言中,皆出于运气。” 我听着,不由窘了一下。 心里叹一口气。这样凭空泼我污水砸我招牌的话,也就是公子说了才无事,若是换了别人,我须得教他好看。 “元初此言差矣。”秦王道,“云霓生在遮胡关和庞氏逼宫时立了大功,难道也是运气?” “确是。”公子道:“遮胡关之事,云霓生曾与在下坦诚,说她路过那乱葬岗时,听闲人议论说那些墓冢中埋着鲜卑人的黄金。她想引在下去挖掘,又怕说出来在下不信,恰好在下疑心鲜卑人要偷袭,云霓生故而借算卦指路。不料歪打正着,挖出了鲜卑人的地道。” 秦王:“……” 我:…… “至于后来的宫变,我母亲将云霓生送入宫中,亦不过是救先帝心切,想借她挡灾。其时,太医蔡允元已钻研出治愈中风的药方,后来先帝醒转,实蔡允元之功也。只是众人更喜好鬼神之闻,竟市井闲人之口,传得神乎其神。殿下睿智,还望明鉴。” 我听着,不禁啼笑皆非。 当年公子还恼我装神弄鬼,不肯跟他说实话,现在倒好,他比我遮掩得还厉害,一口咬定我什么都不会,外面传的都是骗人的。 “如此说来,这云霓生除了贪财,其实无甚本事?”秦王道。 公子道:“云霓生是在下贴身侍婢,无人比在下更知她。” 秦王莞尔,颇有些意味深长,片刻,却颔首:“原来如此。”说罢,他忽而道,“黄遨那尸首,元初见过么?” 公子道:“见过。” “确是黄遨无疑?” “自是无疑。”公子的声音中有些诧异,“殿下以为有诈?” 秦王道:“不过有些惋惜罢了。元初与黄遨那一战,以动治动,出奇制胜,若无先帝遇刺之事,必为天下传颂。” 公子谦道:“殿下过誉。” 秦王叹道:“元初每每出战,皆有大胜,可见元初之志,实不在官场,而在沙场。” 我听到这番言语,虽觉得秦王大约又打着拉人的主意而吹捧,但这话说得的确不错,秦王对公子的想法猜得甚是透彻。 公子道:“无论沙场庙堂,皆在下报国之地,并无差别。” 秦王道:“然当今之世,若要报国,仍需得将兵驰骋。” 这话里似乎藏着些别的意思。公子显然也听了出来,道:“未知殿下此言何意?” “邺城都督手握重兵,把守一方门户,元初此番辞官,孤以为实在轻率。”秦王的神色和声音皆是平静,“不过不久之后,当另有转机,望元初抓紧才是。” 公子讶然:“转机?” 秦王却不多说,望了望外头的夜色,莞尔道:“今日与元初相聚,孤甚欣慰,时辰不早,孤就此告辞。”说罢,他从席上起身。 公子亦起身,向秦王行礼,而后,亲自送秦王出去。 我见状,亦不再久留,看外头庭院无人,赶紧溜走。 回到屋子里,不久之后,公子也回来了。 果然,他迫不及待地将秦王刚才在堂上说的话告诉我。 我随着他在榻上坐下来,一边听着他说,一边给他盛上茶。 公子说了一会,停下来喝一口茶解渴,忽而看着我:“你方才一直在这室中?” 我也瞅着他,面不改色:“当然是。你教我定要留在此处,我便留在了此处。” 公子道:“那我说这么许多,你怎全然无吃惊之色?” 我不以为然:“秦王又不是神仙,他的想法有甚难猜。” 公子抬眉,来了兴致:“哦?你猜猜他还说了什么。” 有甚好猜,小儿一般……我腹诽着,心底却是一阵甜。因为我知道,他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样。 我想了想,故意道:“秦王说了他为何回京?” “不曾说。”公子摇头,“不过他提起了你。” “哦?”我问,“他说了我何事?” 公子道:“他猜到了你祖父就是楚国的云先生。” 我露出讶色:“真的?他如何说?” “未曾说细说,大约只是从二者都姓云生出些猜错。”公子说着,停了停,道,“他还说起一事,我甚是不解。” “何事?”我问。 “秦王说当今之世,须得手中有兵。还说我那邺城都督虽辞了,但兴许不久会有转机。”公子眉头微微皱起,“霓生,以你之见,秦王可是预备着做何事?” 我知道他心里所想,摇头:“不会。就算秦王有篡位野心,也不必亲自动手。京城里的这些人,哪个是安分的,还不如等一等,待闹起来些,秦王再领兵戡乱岂不美哉?三年前先帝病重,秦王受大长公主数次邀请,保证内应,方才领兵至此。如今秦王还未去辽东,兵权尚未回到手上,他更不会轻举妄动。至于他对你说的那什么转机……”我停了停,道,“我虽也想不出那是何意,但此言不假。你也曾说过,要在朝中立足,不可无兵马。这些年,你虽数次将兵出征,但皆临时委任,归朝后仍是文官。若非先帝遇刺,你留任邺城都督乃是甚好。” 公子颔首:“我亦是此想。” 二人说了一会话,见天色不早,各自去洗漱,准备歇息。 说实话,我一直蠢蠢欲动。 先前我与公子半途被秦王搅局,教我十分恼火,仿佛一只饿极的猫盯上了一盘烧肉,正要下爪去顺走一块,却眼睁睁地看着肉被人端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坐在镜前梳着头发,一边盯着镜子里的人一边盘算着,等会躺到了榻上,我务必要拿出俾睨天下的气势来,公子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你在做甚?”正想着,公子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 我一愣,回头看去,忽而觉得心头窒了一下。 公子刚刚在浴房里冲洗了回来,身上穿着单衣,如从前一般,松松垮垮的,露出喉结下的一片胸膛,结实而细腻。 脸热了一下。 别那么没出息。心里骂道。 我若无其事,一边转回头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自是在梳头。” 公子的声音啼笑皆非:“怎梳得这般狠,你与头发有甚仇?” 他说着,却在我旁边坐下、 “我来。”他说着,从我手中接过梳子。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有些发怔。 只见公子轻轻将一把头发握在手中,从发尾开始,一段一段地梳开。那力道十分柔和,发丝时而牵扯,并不疼,只有丝丝的麻痒。 痒到了心底。 我看着镜子,只见里面的女子端端坐着,大约是铜镜有些日子没有磨光的原因,镜面带着一层氤氲之色,只能看清女子面上顾盼的双眸和淡淡的红晕。而她身旁挨着的男子,身形挺拔而颀长,衣衫松垮,侧脸俊美而风流,却甚是认真…… 喉咙忽而干干的,我想起一些小书里流传的诗。 什么一夜春帐暖,什么郎君懒画眉…… 似乎发觉了我的注视,公子抬眼过来,目光在镜中正正相遇。 心莫名地跳将起来,仿佛我是个惠风那样每日只敢在心里对他想入非非的女子,突然有一天,得了机会坐到了他的旁边。 “在想何事?”公子笑了笑,问道。 声音低低,仿佛指尖触在了我的耳垂。 我也笑了笑。 “元初,”我轻声道,“我困了。” “就好了。”他将我最后的一把头发梳匀,放开。 他起身,我却不动。 “你……你抱我过去。”我望着他,话才出口,却紧张得有些结巴。 我暗自地深吸着气,让自己看上去从容镇定。 公子看着我,双眸映着烛光,微微闪动。片刻,那唇边漾起笑意,他俯身过来。 他的臂力很足,我被打横抱起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根羽毛,轻盈地腾空转了半圈。 我搂着他的脖子,笑起来,心满意足。 他将我在榻上放下,我却仍不放手,将他拉着一道坐下来,迫不及待地吻上去。 沐浴后的气息,甚为清新。我觉得我从未想现在这样热烈大胆过,凭着一股冲动,吻着他的嘴唇,他的面颊,而后,往下移到他的喉结上。 公子呼吸急促,低低地唤着我:“霓生……” 我只觉这声音犹如天籁,仿佛受到鼓舞,继续往下。 但还没有到他的锁骨,他的手扳着我的肩头,将我分开。 “霓生……”公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迷离,低沉得诱人。他转过头去,似深吸了一口气,少顷,重新转过来看着我,目光仍灼热,“你再乱动,我便只好睡书房去。” 我:“……” 此人当真死犟。 事到如今,乃关系重大,不能再拖,须得好好掰扯。 于是,我放开手,索性坐了起来。 “元初,”我也深吸口气,看着他,“我有话与你说。” 190、夜谈(下) 他注视着我。 “你喜欢我么?”我问。 公子目光闪闪,立即道:“喜欢。” “喜欢我何处?” “全都喜欢。” 我不满:“何谓全?” 他眉头动了动,似在考虑用词,道:“从头到足,由内而外。” 我觉得日后须得鼓励公子写情诗,他奉承我的功力和他咏志抒怀的功力,显然就像桓瓖和沈冲在学问上的区别。 不过这不重要。 我拉过他的手,将语气放软:“如此,那与我在一起,你喜欢么?” “自是喜欢。” “那么我与你亲吻拥抱,你也喜欢么?” 公子的面上似乎终于绷不住,血色重又涨起。 “喜欢。”他目光深邃,“霓生,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 公子愣了愣。 我叹口气:“你说你要六礼皆备,堂堂正正,方可与我在一起。可如今,你还不曾行六礼就与我共宿一室,传到别人耳中,我便是那不守妇道的堕落女子,失了清白,从此为世人唾弃。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在世人眼中,你我算私奔,便不可明媒正娶了。” “怎么会?”公子道,“除了青玄和柏隆,无人知晓你我之事。就算是海盐那些人,他们也不知你我身份。将来你我各自了却了眼下之事,自可堂堂正正在一起。” 其实知晓你我之事的人不止他们,还要加上一个黄遨。我心想。 “哦?”我继续道,“如此说来,只要无人知晓,我等做什么便无妨了?” 公子似乎觉察了我的想法,眉间动了动:“你何意?” 我将唇角抿了抿,说:“故而我觉得你并不那么喜欢我。既无人可指摘你我,我二人便可不理会那诸多规矩。可你总挂着礼法,在你眼中,岂非礼法比我更重。” 公子看着我,少顷,无奈一笑。 烛光里,那锐气而精致的眉眼因为带着笑意而变得舒展,光影落在唇边,柔和而迷人。 “你笑甚?”我问。 “霓生,”公子缓声道,“你知道我不是那样想。我若以礼法为先,便全然不会去找你,你我亦不会有今日。” 他这么说就好办了,我心中一喜,公子却补充道:“我不敢逾越夫妻之事,乃是怕你我还未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生几个儿女。” 我:“……” 蓦地,我觉得脸上好像被人放了火。 公子真是出息了。 我只想到了如何把他啃下来,而他竟然已经想到了生几个孩子。 “什么生几个儿女……”我连说话都带起了结巴,嗫嚅道。 “夫妻自然就要生儿育女。”公子道,“我父母成婚后不到一年,我长兄就出世了。霓生,你我还成婚,你也尚不可光明正大用回原来名姓,难道要让孩子也背上名分之事?” 我无语。 他居然连父母当年如何行事都打听清楚了,想得果真不少。 “这……”我哂然,“不会的。” “怎不会。”公子似笑非笑,“霓生,你是信不过你还是信不过我?” 这声音低低的,莫名的让人觉得撩拨。 我努力抛开杂念,与他就事论事:“在医书上看过一味汤药,乃寻常药材配成,喝下之后可保不会怀孕。” 公子皱了皱眉:“吃药?那不就是娼家用的无子汤?这类药用则伤身,不可胡来。” 我终于忍不住,瞪起眼:“你怎会知道这么许多?你去过?” “不曾。”公子道,“都是听子泉说的,听多了便知晓了。” 桓瓖那成事不足的东西,到底在公子面前说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事。我心里恨道,等我得了闲,一定要把这浪荡子绑起来抽鞭子。 我想说名分不名分的无甚紧要,反正他想和我一道去过归隐田园或浪迹天涯的日子,谁会在乎孩子原本是怎么回事? 可当我看到他认真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公子道:“不仅是名分之事。霓生,我如今尚不可全然脱身,你我便说不定何时又要分开。若你有了身孕,我便不可照顾你。市井乡间的平民小户尚可安定相伴抚育儿女,莫非你我还不如他们?” 这话说出来,我无言以对。 跟公子这般深谋远虑比起来,我骨子里大约真的是个只想始乱终弃的女流氓。 大约是看我不说话,公子道:“霓生……” “知道了。”我深吸口气,惆怅道。 公子看着我:“不恼了?” “有甚可恼。”我说。 公子颔首:“那么轮到我了。” 我一愣:“轮到何事?” “问话。”公子道,“霓生,你喜欢我么?” 我:“……” “问这个做甚。”我窘然。 “你问了我,我便不可问你?”公子抓着我的手,“你喜欢我么?” “嗯……”我哂了哂,只觉说出来甚是不自在,“喜欢。” 公子却不满意:“怎这般犹豫。” 我忙果断些:“喜欢。” “喜欢我何处?” 我无语。 “从头到足,由内二外。” “不可学我说。” 我只得认真地想了想,道:“喜欢你的脸。” 公子瞪起眼睛,我忙补充道:“我还未说完,手足身体,修为品性,无一不喜欢。”说罢,我哄道,“我自是更喜欢你那内心,才华横溢,知识渊博,否则我怎会有你那么多书法?” “莫不是要拿去卖。”公子道。 此人确实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在记仇方面一点不差。 “自然不是。”我说,“你那些书法,我都在柜中收得好好的,你不是都看到了。” 公子唇角弯了弯,终于露出笑意。 “天色不早,歇息吧。”他抚抚我的头发,道。 我应一声,摆好枕头,在榻上躺下。 公子给我将薄被盖上,却站起身来。 我讶然:“你去何处?” “去睡书房。”公子道,“方才你不是说共宿一室清白全无么?” 我:“……” “去他的清白。”我扯着他的袖子,“不许去。” 公子瞥着我:“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俯身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吻了吻。 少顷,他将榻旁的灯吹灭,从先前一般,伸手来,隔着被子将我搂着。 “睡吧。”身后,他抚了抚我的头发,在我耳畔轻声道,“后日便要启程,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我应一声,虽然遗憾,还是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确还有事要做,不仅有他的,还有我的。 张弥之那边还欠些火候,在离开雒阳之前,我须得给他使一把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陪家人出门踏青去了,所以写得不多…… 大家别抱怨了,公子的确吹灯了嘛……抱头 191、机括(上) 这一夜,我连做了好几个梦,忽悲忽喜。 时而,我在海盐的小屋里,到处翻我收的那些不正经的小书,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说女子有意男子不从可有破解之法。但回头,却发现公子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本香闺十八术,问我找的是不是这本。 我大窘,从他手里夺过来,支支吾吾地说这里面说的都是妇人私密之事,男子不能看。 公子问我找什么,我灵机一动,说我在找我祖父留给我的那些无名书。 公子说,那些书,不是在淮南么? 我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的确在淮南。可惜淮南离海盐甚远,一时去不得。 公子莞尔,说有甚去不得,他的封地就在淮南,府邸不曾修,库中的岁入也不曾清点,不若就去淮南一趟。他还告诉我,他不打算待仆人,就我们二人,像寻常夫妇那般乘着马车回去 我高兴极了,于是当真与公子两人共乘着马车上了路。 车上别的没有,只有几百金子。 瞬间,就到了老宅前。 我雄心勃勃,打算把老宅翻修了,再将旁边的荒地开辟出来,按照公子喜欢的模样新修一处园子。转眼间,那园子就修好了,跟雒阳公子的宅子里一模一样。 万事俱备,我雄心勃勃,羞怯地对公子说,元初我们生孩子吧。 公子却看向我身后,笑了笑,说,你祖父还未答应。 我一愣,转头,却见祖父不知何时来了。 他注视着我,目光如记忆中睿智和蔼。 我忽然觉得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忙上前去靠在他怀里,只觉鼻子酸酸的,依恋又委屈。 我问他,他究竟去了何处,教我好找。 祖父摸着我的头,说他去见故人了。又问我,这屋舍怎变了模样。 我忽而想起公子的事,忙兴奋地告诉他,说我按照他的意思,找了个上门女婿。他不仅长相上佳,学富五车,还对祖父甚是敬重,祖父一定喜欢他。 可当我拉着祖父去看公子,祖父却笑笑,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公子。 我说是,我十分喜欢他。 祖父说看着我,目光深远。 “霓生,”他说,“就算通天知地,然世间之事,常不可为人掌控。我教你这许多,亦并非为了让你去掌控世事。” 我一愣,问:“那是为何?” 他躺在榻上,因重病而渐渐失去生气的脸瘦削苍白,声音却依旧温和。 ——“为了让你掌控你自己。” 我睁开眼,幔帐上透着轻柔的光。 窗似乎没有关,外面似乎有许多鸟儿正在树上争抢果子,鸟鸣声高高低低,喧闹不已。 大约还不曾睡够,我觉得头脑有些混沌,只有方才梦里祖父说的话仍然清晰。 回想了一下,我不禁哂然。 那是祖父临终前的情景。 这些年,我时而会梦见他。他的音容笑貌,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曾忘记。只是近来,或许是因为黄遨提起了我的身世,我梦见祖父的次数更多一些。而昨夜,大约是公子提到了我回淮南的夙愿…… 我深深呼吸一口气,望着幔帐发怔。 昨夜的事重新浮现起来,我不禁窘然,有些哭笑不得。 有时,公子想的,的确比我多多了。 昨夜他说的话重回耳畔,我那老脸又是一热。 祖父曾说过,我对计谋之事颇有些悟性,胆子也大,常可破除藩篱,为他人所不可为。 便如我与公子。 仔细想来,我虽然对他垂涎不已,但对于将来之事,我其实想得甚少。比如,什么怀孕不怀孕的…… 这是为何? 我不禁问自己,是因为我虽然跟他信誓旦旦,还从海盐追到了雒阳来,但我的心底其实从来不敢奢望他真的能跟我走到一起么? 而公子,也知道要抛开一切并不容易,故而他先前告诉我,要我等他。 当然,我不曾多想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我并不觉得这有多难。我一直谨记祖父的遗言,长久以来,我习惯于不假他人之手,解决自己所有的事。故而就算怀孕生子,公子不能在旁边陪着我也无妨。至于名分,我反正不图桓氏分毫,只要公子愿意他们姓云,我想祖父一定会十分高兴…… 公子的话,自是有理。这些事的辛苦,我就算不曾经历过也知道。如果能像昨夜那梦境中一般,我和公子回到了淮南修葺宅院,与世间的寻常夫妇那般安稳相伴再生儿育女,当然再好不过。 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帐顶上的织锦,不由叹一口气,却忽而愈加期待,浮想联翩。 我和他若果真有朝一日生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像他还是像我? 心底琢磨着,我不禁纠结起来。 像他自然更好,无论男女,皆倾国倾城,能让我得意一辈子。但公子这人看着虽然高高在上,但其实十分单纯十分容易被骗,如果我的儿女像他,将来也被我这样头脑出众的人骗了如何是好? 计较之下,唯有每日求神拜佛,让我那些八字没一撇的孩儿们外貌像公子,头脑像我,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正当我神游于万世大业的遐想,幔帐忽而被撩起。 公子立在榻前看着我,身上已经穿戴整齐。 “醒了?”他在榻旁坐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拉住他的手,坐起来。 “你去何处?”我问,“回桓府?” “正是。”公子道,“去北海郡来回少说要两个月,我须得与家中禀报。” 两个月……我心底荡了一下。 昨夜公子讲了一番道理,我也承认他说的都对。 所以,我会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动暂且搁置起来。 不过这两个月,天气会越来越凉。雒阳往北海郡千里之遥,我和公子孤男寡女乡村野地,出则同车入则同寝。 如祖父所言,世间并无全然可掌控之事。 若是万一……若是万一,我明年便可知道我和公子的孩儿生得像谁…… 昨夜干瘪下去的雄心,忽而又暴涨起来。 “笑甚?”公子捏了捏我的脸,“我方才在外面听到你叹气,可有何事?” 我说:“自是担心你父母不愿意,北海便去不成了。” “他们不会不愿。”公子道,“昨日他们来看我时,我父亲还提起此事,说我如今空闲,不如去一趟北海处置国中之事。” 我讶然:“你父亲这般说?” “正是。” 我笑笑:“既如此,当是无碍。” 公子颔首,看着我:“你呢?我大约要午后才可回来,你有何打算?” 我说:“无甚打算,收拾收拾物什罢了。” 公子莞尔,凑过来,吻了吻我的面颊。 “那……我出门了。”他低低道。 “那……我出门了。”他低低道。 “嗯。”我说。 他有些不满:“无甚话要对我说。” 我说:“你父母若是教你娶公主,你不可答应。” 公子一脸啼笑皆非。 “南阳公主不是许给了逸之?”他说。 “宫中未嫁出去的除了南阳公主还有十几个,他们要是又给你找个东阳公主北阳公主呢?” 公子看着我:“公主便这般不好?” “不好。”我斩钉截铁。 “可就在几日前,还有人告诉我,她其实是个公主。”他目光狡黠,“她也不好么?” 我:“……” 不想他竟然用这个设计我,心底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瞪起眼:“除了她,你哪个公主也不许要。” 公子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早些回来。”他说。 我莞尔,应一声,看着他起身离开。 待得门关上,室中安静下来。 我伸了个懒腰,想着他方才说的话,仍觉得心中甜滋滋的。 不过这并非安逸享受之时,待得外头没了动静,我即刻下榻去穿衣裳。 公子午后就会回来,故而我要出门行事,便须得抓紧。 公子虽然已经辞了官,但毕竟不过数日,官署中办理交接之事一向缓慢,故而作为曾经随公子出入皇城官署的侍从,青玄仍保留着出入的令牌。 每日进入皇城的小吏和随从数不胜数,守城的军士,大多只认令牌不认人。且昨日朝中新任命了大批官吏,官署中必有许多新面孔出入,守卫则更无暇一个一个细究。 故而我穿着青玄房里顺来的衣裳,戴上帽冠,只须用假须改变面貌,不必费劲装成青玄的脸就可出门。 从前我出入过皇城无数次,知道拿捏何等架势最不会让人起疑。在皇城外头,我等了好一会,终于等来了一队高官的人马。我抱着一只精致的官文木椟跟在后面,脚步匆匆,向守门的将官亮了亮腰牌,亮着嗓子说一声散骑省急件。 盛官文的木椟乃是各官署中传递机要所用,一看便能认出来,且非高官不会有。故而守门的士卒见到此物,又见到来人有通行的令牌,不会细查,挥手便让我过去了。 我进入皇城之后,径自往太傅府的方向而去。 虽然正值国丧,但新皇已经登基,东平王这样的重臣,自然不会闲坐在家里。 作为东平王最重用的门客,张弥之亦然。 从前,太傅虽是三公之一,但多是个虚衔,论实权,不及直接影响储君的太子太傅。如今,沈冲辞去了太子太傅之职,为了避免东宫中原本听命于沈氏的人干政,周氏进一步将东平王任为太傅,并将原本太子太傅名下的实权交到了太傅府。 故而短短数日,太傅府已经成为了官署中最热闹的地方。 我来到之后,只见各路人马进进出出,不乏高官显贵,仿若市井。 这般要紧的去处,门前自有许多迎送的小吏,不好蒙混过关。幸而这皇城之内,来往之人都是办事的,无甚守卫的必要。这太傅府也甚大,我转了一圈,找到了僻静的地方,瞅着四下无人,翻墙而入。 此番行事,其实有些麻烦。碍于有公子在,我不能随意挑选动手的时辰,只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潜入皇城中做事。也是因此,最不好做的,在于从定计到施行过于匆忙,我无暇多方打探,不知道张弥之所处之处。 我落脚的地方,是官署的一角。与私宅不同,官署里没有什么供人散心的花园,到处是方方正正的屋舍院落,不好藏人。我才着地不久,便听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往这边而来,忙收起绳索。 “你是何人?”刚刚转身,已经有人看到我。 看去,只见是两个太傅府中的小吏。 我忙从怀中掏出那木牍,捧在手中。 “小人是从散骑省来的,奉吴常侍之名,来给张弥之张先生送一件密函。” 散骑常侍吴裕,也是昨日皇帝登基之后任命的。周氏看上的人,免不得要与东平王来往,提他的名字当是安稳。 果然,那两个小吏听得如此,脸上的神色变得恭敬了些。 “张先生在东南院,不在此处。”一人打量着我,“这角落中又无路可走,你来此处做甚?” 我讪讪道:“小人新来,尚不识路,方才又一时内急,故而……” 二人一脸鄙夷,另一人捂了捂鼻子。 “你走反了,往东南院去吧。”一人道,“张先生忙得很,去晚了便又不见人了。” 我忙谢过,捧着木牍,自往院门外而去。 “……好好的茅厕不用,竟随处便溺,散骑省净塞了些什么人。” 走出几步时,只听他们在后面嘀咕。 我没理会,一路往东南方向走。路上如法炮制,又问了两次人,没多久,找准了去处。 东平王待此人果然不错,张弥之在太傅府中独占一处院子,可见其地位之高。 “张先生不在,方才太傅召他议事去了。”院子里的小吏颇是气盛,看也不看我,指指不远处厢房里一群坐着等候的人,“看到不曾,都是等着找张先生办事的。” 我说:“这可是吴侍郎的密函……” “什么侍郎也一样。”那人不耐烦道,摆摆手,“等着便是。” 不在正好。 我作出为难之态,捂了捂肚子,道:“那……此处可有茅厕?” 那人没好气地瞪我一眼,指了指一处小门。 我将木椟收到怀里,不出声,匆匆而去。 茅厕多建在屋宅的偏僻之处,而每处官署里,屋舍构造大同小异。我进了那小门后,并不入内,熟稔地沿着廊下的小道,绕到了正堂后面。 张弥之是东平王门客,尚无正经官职。那些上门来的人,多是来他这里走东平王的门路的。也正是因此,他在这官署的院子里,除了前院里安排访客的小吏之外,不会有什么多余的人。 果然,待我从后窗进入正堂,这里静悄悄的,并无旁人。 我看了看案上,那里放着一杯茶,仍有余温。旁边放着纸张和笔墨,砚台里的墨汁还未干。旁边,有一枚印,我看了看字,正是张弥之的。 可见他的确会在此做事。 我放下心来,四下里观察,未几,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灯上。 那是官署中常有的灯,为了防流萤扑火,外面有一个纱制的灯罩,顶部圆而宽大,可藏物什。 我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弩,拉满,用胶固定在灯罩之中。此弩与寻常的弩不一样,可用一根细绳制约机括。 那细绳的位置,正在蜡烛上方,只待蜡烛燃起,细绳烧断,那机括便会发箭。而箭端所指之处,正是张弥之的案上。 我大致摆弄一番之后,处理了痕迹,便原路离开。 那小弩最后会不会被触发,并无所谓。 其实,它很有可能会在点灯的时候就被发现。 就算没被发现,也可能因为灯罩被人触碰,改了方向。那么它会射到什么地方,乃是不得而知。 然而便是它好巧不巧射中了张弥之,那力道也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但足以激起张弥之更深的猜疑。 这便是我要的。 我虽然明日就会跟着公子离开,但雒阳有什么事,仍然会有人报往北海。 若一切顺利,我很快便能知道那谋害皇帝的真凶究竟是何人。 希望张弥之下手快些,莫让我等得太急。 192、机括(下) 出了皇城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宅子。 路上,我去了一趟大市,找了一件卖成衣的铺子,按公子和我自己的身形各挑了几身厚薄不一的衣裳。待置办妥当了,这才返回宅中。 翻墙进到院子里,幸好公子还没回来。 我忙卸掉假须,将衣裳都脱下,然后做贼一般,将所有物什原样放回青玄的房里。才出来,就听到外头传来些动静,没多久,公子和青玄出现在院门外。 “回来了?”他们后面照例没有跟着别人,我笑眯眯迎上前去。 看到我,公子的目光定了定,变得温和。 “等了许久?”他问。 “也不曾。”我说,“方才我估摸着你们该回来了,便出来看看,果然遇见了。”说罢,我看着他,“那边如何?” “还能如何。”公子道,“我等明日便可启程。” 我心中一喜。 “你怎一头是汗,还将头发梳成男子模样。”青玄在旁边插嘴道。 我说:“我方才去大市买衣裳,不打扮成男子模样怎好出门?” “你去了大市?”公子讶然,“不是说在附近看看就好。” 我说:“附近挑不到好的,我便往大市去了。” 公子没有多说,让青玄去告知府中的仆人,准备明日的车马。而后,他抬手,替我理了理额边散发,莞尔:“进去吧。”说罢,拉着我往屋内而去。 榻上,昨日我翻出来的那些衣服还在。秦王半途来到,不仅打扰了我和公子的好事,还打扰了我叠衣服。导致直到现在,这些衣服还堆在榻上,乱糟糟地像小山一般。 公子原本想坐下,看着这些衣服,露出无奈之色。 不过他没有转而去别处,径自将榻上的衣服堆扒到一旁,接着,他坐下,竟拿起一件衣服继续叠了起来。 “站着做甚,”他见我在一旁看着,道:“不快些,明日出门前也收拾不完。” 叠衣服叠衣服…… 我应一声,他旁边坐下,心中却想着昨夜和他叠衣服玩闹起来的事,不由地似揣着兔子一般。 但叠了几件,我发现公子已经全然学会了我教他的方法,并无昨日那样懵懂笨拙之态。 面上一阵热起。 我昨日是当真十分认真地在教,还纳闷他又不是傻瓜,怎会那么简单的事也学不来?想不到,这也是个狐狸……腹诽着,我心中又不由一动。他嘴上说什么守礼,仿佛柳下惠一般,可心里明明也总想着做些不正经的事,说不定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这么想着,我不由后悔万分。 昨日,我或许真的就差那么一把劲…… “在想何事?”公子的声音忽而在旁边响起。 我抬眼,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假正经。 “无事。”我一脸人畜无害。 “霓生,”公子道,“你可教我多做些这家务之事。” “为何?”我问。 他神色颇是遐想:“将来你我到了乡下,我闲暇之余,便可做做这些。” 我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他:“隐士闲暇燕居,或写字看书,或吟诗作赋,哪里有做家务的?” 公子不以为然:“写字看书吟诗作赋,我在雒阳难道做不得?若归隐也总做这些,还归隐做甚?你也说过那些人名为归隐,实则为出仕积累人望,用心不纯。我既要归隐,便是真归隐,必不与那等俗人同流。” 我看着他,莞尔:“好啊。” 心底飘飘然,又开始幻想。 等到那时,他就再不能装什么礼不礼的。我就可以天天跟他叠衣服,从天黑叠到天亮……咳咳…… 有公子帮忙,榻上很快便收拾齐整。 他将新买的衣裳拿去给仆人浆洗,用过午膳之后,又与我收拾路上要用的各色物什。 从前,这些都是我做的。无论去何处,都是我来将所有的用物准备好,公子从不需操心。 看着我将那些日用之物分门别类摆出来,公子露出诧异之色:“要收拾这么多?” 我说:“那是自然。雒阳和北海之间,来回须得一两个月,路上只有你我二人,到了乡野之中,许多用物就算想买也无处可买,自当先备好才是。” 公子了然,坐在一旁好奇地看了一会之后,跟着我四处张罗,还自作主张地拿着这个那个,问我是不是要带上。 “霓生,”收拾了一会,他忽而道,“你从前可觉得我甚难伺候?” 现在也挺难的。我心想。 “怎会?”我微笑,说着,指指不远处,“那架子上的巾帕拿来,路上可用。” 公子应一声,去将巾帕取下。 我看着他的身影,瞬间,有了些肖想。将来我和他远离雒阳浪迹天涯,就算不要仆人伺候,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们可以寻一处安静的乡野,搭一间海盐那样的小屋,只有我和他住在里面,做什么都在一起…… 正当我想入非非之时,青玄走了进来。 “公子,”他禀报道,“子泉公子来了。” 我和公子皆讶然。 “哦?”公子正待再说,忽而听到外面传来桓瓖的声音,“……为何要在前堂等候?我倒要看看元初在做甚。” 屋内的人皆一惊。 公子看向我。不待他说话,我已经起身,快步走向内室。那里有一扇窗,通到院子里。 我将窗推开,从窗台跳到屋后。 脚才落地,我听到桓瓖已经走进了屋里,说话的声音一贯玩世不恭,带着不满:“我要来给你送行,你倒好,连内院也不让进。” 公子声音平静:“我正收拾物什,室中凌乱,不好待客罢了。” “你何时竟学会跟我客气起来。”桓瓖不以为然,“都收拾好了?” “快了。”公子道,“还差些。” “怎要你亲自收拾?”桓瓖似乎将四周环顾了一番,“青玄呢?” “我的物什我自会收拾,何须经他人之手。”说罢,他大约怕桓瓖留在室中看出更多端倪,吩咐青玄备茶,引他到书房去坐。 我听着他们说话,也跟着挪动脚步,顺着墙,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外面。 “怎突然要去北海?”待得二人坐下来,只听桓瓖道,“这般匆忙,若非我方才去见伯父,还不知此事。” 公子道:“也不算匆忙。雒阳反正无事可做,那边我还未去看过,散散心也好。” “散心?”桓瓖有些意味深长,“此二字从你口中出来倒是新鲜。你每每出远门,不是赴任便是征伐,可从未听你说说过要散心。” “凡事总有头一遭。”公子淡淡道,将话岔开,“营中今日无事么?你去见我父亲做甚。” “伯父那边的都是正事,比营中那些鸡毛蒜皮可要紧多了。”桓瓖道。 公子讶然:“哦?” “怎么,你未听说么?”桓瓖问。 公子不解:“听说何事?” “便是谯郡之事。”桓瓖说着,压低声音,“伯父让我过去一趟,从部曲中挑选堪用之人,训练私兵。” 我讶然。 公子亦惊诧不已。 “他要养私兵?”他问,“为何?” “还能为何。”桓瓖笑一声,叹口气,“你看如今这世道,先帝驾崩之后,沈氏便什么都不剩了,何况桓氏?虽周氏和东平王那匹夫暂时将我等留着,可难保日后不生事。桓氏上下数百口人,总要想些自保之法。” 我了然。心想桓肃和大长公主倒是想得远,虽不知他们在朝中有何打算,退路倒是谋划好了。 “他们不曾告知我。”公子冷冷道。 “他们不曾告知你的多了。我现在告知你,你也莫教他们知晓,我是不忍你一无所知才来透了风。”桓瓖道,“元初,你也该想想他们为何瞒着你。你不喜欢这些争斗,总想着远离,家中也成全了你。可有时你也该为家中想想。日后,只怕桓氏处境会愈发艰难,周氏、宗室还有那些豪族世家,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虎视眈眈何物?”公子道,“府中的那些财货么?子泉,你何不想想,桓氏自文皇帝以来,算得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可从来贪欲无减,所求到底为何?先帝虽与桓氏亲近,可继位之后,何意反而有意疏远?乃是因为他知晓,这世间最高的便是御座,桓氏再往上便要够到了。人心不知餍足,到头来便要为贪欲反噬,史上这等事莫非还少?唯一自保之法,乃在于知足,可桓氏之中,谁人又做到了?” 桓瓖道:“你又来执拗。知足知足,说得轻松,可如何算知足?他们算计来算计去,还不是为了我等后辈的前程。你看看别家那些子弟,就算如你一般能文能武,可有人二十出头就当上侍中?无桓氏在后,你何以得今日之志?” 我听着,不禁捏一把汗,担心这两人要打起来。 公子最讨厌别人说他靠家里,桓瓖这口无遮拦的,什么不能说便说什么。 不料,公子似乎并未发怒,只淡淡道:“那么我将这官职辞了,可算得还了这大恩?” 桓瓖:“……” 少顷,他“哼”一声,道:“我不与你置气。” 二人正说着话,忽而青玄又进来禀报,说沈冲来了。 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公子去北海的事,没有打算瞒着谁,沈冲自然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前来送行。 但他进来的时候,似乎有急事,颇为匆忙。 “元初,子泉。”他招呼也没有打,声音严肃,“你二人可听到了消息?西北出了大事。” 公子和桓瓖皆诧异。 “何事?”公子问。 “鲜卑进犯河西,已经打到武威城下了。” 我愣了愣,心中一动。 ——不过不久之后,当另有转机,望元初抓紧才是。 秦王昨夜说过的那些话,蓦地浮现在了耳边。 193、慕容(上) 作乱的确实是鲜卑,但并非三年前的西鲜卑。 秃发磐败亡之后,秃发磐败亡后,西鲜卑退出河西,剩余部众或远遁,或被东鲜卑和北鲜卑各部吞并,销声匿迹。 世间仍存的鲜卑各部,可分为东鲜卑和北鲜卑。 东鲜卑盘踞辽东,北鲜卑盘踞大漠。 而秦王当年之所以被派去镇守辽东,乃是因为东鲜卑勾结匈奴侵蚀边境。秦王抵挡得力,亦成了他多年来自保的资本,文皇帝虽视其为眼中钉,但从来只能打些鬼鬼祟祟的主意,不敢硬将秦王从辽东撬开。 这些年,随着匈奴衰败,东鲜卑也渐渐独力难支。加上风雨不调牧草不足,各部之间争斗愈烈。其中势力最强的拓跋部,也陷入叔侄争位之乱,剑拔弩张。 见得东鲜卑衰微,秦王即趁势进攻。数度征战之后,东鲜卑被迫放弃辽东,纷纷迁往大漠。 大漠南北,皆是北鲜卑地盘,其强盛者,首为慕容部,次为槐度部。二部本相处微妙,突然被东鲜卑掺入一脚,局势就变得乱将起来。无论慕容部、槐度部还是其他大小部族,与东鲜卑之间难免磕磕碰碰,因争夺草场水源而大打出手之事时有发生。 但与此同时,东鲜卑内部却稳定下来。 在往大漠迁徙的路途中,原单于的侄子拓跋彦崛起,在两年内,将拓跋部重新整合。而东鲜卑其余各部见状,也纷纷归附,拓跋彦自此站稳了脚跟,以东鲜卑之势,与慕容部和槐度部并立称雄。 东鲜卑历经内乱和北迁,东鲜卑元气大伤。拓跋彦虽成为东鲜卑之主,但率部回辽东并非上佳之选,权衡之下,他决定留在大漠里。 拓跋彦先是与慕容部和槐度部会盟,各赠牛羊万余,换得两部认可。慕容部和槐度部虽对拓跋部鸠占鹊巢十分不满,但也知道以拓跋彦之势,赶是赶不走了,与之大战只会落得两败俱伤,于己于人皆是不利。于是得了拓跋彦的时候,二部也不再作强硬之态,商议之下,在漠东划出一块地来,让东鲜卑各部得以安定落脚。 当然,这般施舍来的地盘,贫瘠荒凉,而东鲜卑有数万之众,糊口极为困难。但拓跋彦并无怨言,感激地笑纳了。 其实,拓跋彦看上的是漠南的草场。 漠南为慕容部所有,不乏水草丰足之地,无论槐度部还是其他各部,皆垂涎不已。奈何慕容部强盛,无人可染指。 但拓跋部来到,就不一样了。 拓跋彦颇有野心,对漠南势在必得。他向槐度部示好,娶了槐度部单于的女儿做妻子。不久之后,东鲜卑与槐度部联合向慕容部发难,突袭了漠南。 慕容部猝不及防,死伤惨重,连单于慕容笈也在乱军中被杀。大漠中的态势瞬间改变,慕容部敌不过拓跋彦,只得扶老携幼,放弃漠南,往河西逃逸。 自三年前秃发磐覆灭以来,河西重归中原控制,由凉州刺史管辖,诸军事由关中都督节制。然而河西终究不比中原,大多地方干旱少雨,土地贫瘠,不宜耕种。即便是前朝安定之时,朝廷大力鼓励内地民人迁往河西实边,然成果寥寥。到了如今,则更是无力。 故而当北鲜卑来到河西时,竟如入千里无人之境,径自突入。直到他们攻占了宣威,凉州刺史周佗这才回过神来。而原本应当为凉州策应的关中都督下邳王,因卧病不可主事,郑佗只好一面调集兵力抵挡鲜卑人,一面向朝廷急报。 沈冲说完之后,众人俱不言语。 “可知朝廷如何打算?”少顷,公子问道。 沈冲道:“郑佗是周珲姻亲,先前在荀尚帐下做过军司马,去年才当上了凉州刺史。我听父亲说,朝廷打算重新任命关中都督,只是人选尚争论不休。” “这有甚可争。”桓瓖道,“凉州一旦抵挡不住,鲜卑人便会攻入关中,故而关中都督乃至关重要,非智勇双全战绩卓著者不可任。放眼当下,这样的人有几个?依我看,不是秦王就是元初,赶紧挑一个送去河西方为上策。” 沈冲道:“许多人亦是此想。不过秦王虽在雒阳,却要往辽东赴任。且他已经统领了辽东兵马,朝廷再着急,也不会将河西也交给他。至于元初……”他叹口气,道,“元初,我此来便是想问问你如何打算。” 公子沉默片刻,道:“朝中战绩卓著之人,不止我与秦王。朝廷既然尚在争论,当仍有许多人选。” “争议之处就在于此。”沈冲道,“朝中战功卓著之人,大多是宗室。东平王等人推举的,便是乐浪郡公。然宗室把持各持节都督之位,早已为朝中诟病,将宗室撤离这等要职,亦是先帝夙愿。朝臣们希望用宗室之外的人替代下邳王,故而争议甚大。” “此事决断不在我。”公子答道,却忽而问,“可知进犯河西的北鲜卑,首领是何人?” 沈冲道:“是慕容显。” 听到这名字,我愣了一下。 蓦地,我想起了石燕城里那张年轻而杀气腾腾的脸。 原来是个熟人。 沈冲和桓瓖各自有事,与公子说了一番话之后,便离去了。 二人无一例外,都劝公子好好考虑。 “就算你不去河西,我以为此时也最好莫远走。”临走时,沈冲有些忧心忡忡,“你不在,雒阳不知又要生出些什么事。” “我在,莫非就不会生事?”公子道,“我在不在都一样。” “由他去。”桓瓖对沈冲道,“他如今也不知被什么勾了魂,说什么都不放心上。” 我听得这话,不由地心中一飘。 三人说着话,离开了书房。 我等他们走远了,翻窗入内。 没多久,公子送他们离家,走了回来。 “霓生。”他看到我,神色肃然,“方才逸之说……” “我听到了。”我说。 “你以为如何?”他说。 我想了想,虽然觉得去不了北海着实遗憾,但以形势而论,我知道公子别无选择。 “秦王昨夜说那番话时,恐怕已经知晓了此事。”我说。 公子颔首:“我亦是此想。”说着,他却看着我,目光不定,“可我先前说过要带你去北海……” “都是上路,去河西不是一样?”我说着,盯着他,“你须得带着我,不可又送我去海盐。” “嗯?”公子目光一动,若有所思,“送你回海盐么?这倒是不错。” 我:“……” 公子笑了笑,摸摸我的头:“你去河西做甚?莫非又想装神弄鬼,卜问鲜卑人从何处冒出来偷袭么?” “装神弄鬼有何不好?”我拿开他的手,“慕容显恐怕不似秃发磐那般孤注一掷之辈,若真能卜问出来,我恐怕便是真的通了天。” 公子笑了笑。 “此事未必可行。”过了会,他收起玩笑之色,“你方才也听到了,朝中争议甚大。” 我说:“只要说动一人,此事便可行。” 公子讶然:“何人?” 我说:“方才表公子提到,凉州刺史郑佗是周珲姻亲。” “正是。”公子道,“郑佗是周珲妻子郑氏的亲弟。” 我颔首:“从前我在雒阳时,就听说周珲惧内,且郑氏对这亲弟甚是宠溺,故而郑佗可在一年之内,由军司马升任凉州刺史。如今最担忧郑佗性命的,便是郑氏。” 公子讶然:“你是说……” 我说:“我上回跟青玄打听过,自先帝继位以来,大长公主来往最密的贵眷,除了宫中和淮阴侯夫人杨氏,便是这位郑氏。” 公子无奈道:“她结交当权之人,一向及时且不遗余力。”说罢,他看着我,“你想让我回府去求母亲?” 这也是我考虑之事。如时间充裕,倒不一定要公子亲自去求,我可设计安排。但现在,朝廷大约不知何时便会将人选定下,容不得慢慢布置…… 正思索着,青玄又从外面进来。 “公子,”他说,“方才桓府中来了人,说大长公主请公子过府一趟。” 公子闻言,愣了愣。 我明白过来。 “霓生,”公子似想到了什么,“那边……” 我苦笑:“若我不曾猜错,大长公主已经先行了一步。” 公子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便即刻往桓府去了。 我在宅中等候着,考虑到我们此去西北,恐怕日子不会短,又将衣服重新收拾了些,加入了好几件厚衣袍。 到了夜里,公子从桓府回来。 “北海确实去不得了。”他将一只锦盒递给我,“朝廷将此物送到了桓府。” 我接过来,打开细看,只见里面盛着的是圣旨,写的正是公子担任关中都督的任命,且催促甚急,令明日启程。 “你方才回桓府,那边怎么说?”我问。 “没说什么,不过叮嘱了一番。”公子道,“母亲说要派林勋和府兵跟随,我未答应。” 我颔首。 “霓生。”公子看着我,“就算如此,你我也不能独自上路了。” 心底叹口气,我想了想,轻声道:“但你我仍可每日在一起。” 公子亦莞尔:“正是。”说罢,他伸手过来,用力地抱了抱我,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194、慕容(下) 公子去河西既是赴任,便与去北海大不一样。 持节都督皆开幕府,公子亦不例外。幸好他担任邺城都督时任用的主要几人,如今也跟着回了雒阳。 俞峥、崔容和杨歆重新担任了原职,夜里,十几文武将官都聚到了公子府上,几乎商议了整夜。 我原本想等公子回来再睡,但等着等着,在榻上睡着了。直到我发觉身上有动静,睁开眼,只见公子躺在我的旁边,手臂环在我的身上,似乎已经睡着了。而外面,窗上透出一点淡淡的光,已经到了凌晨。 第二日午后,连同俞峥而僚属和随侍共三十余人,车马齐备,等候在府前。 我仍然扮作阿生的模样,崔容见到我跟在公子后面,一脸疑惑。 “阿生兄弟?”清点公子行李的时候,裘保看到我,也诧异不已,“你何时来了雒阳?” “就在方才。”我笑嘻嘻道,“我想着还是来投靠表哥最有前途,不想来到便要出远门。” 裘保拍拍我的肩头:“你幸好赶上了,我等此去河西可是要挣大功劳。” 我连连点头,殷勤地向他作揖:“此去还请队长多多照拂,队长若立功高升,切莫忘了小弟。” 裘保哈哈大笑:“客气客气!” 青玄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再看向公子,目光同情。 公子正在不远处与俞峥说着话,似无所觉。没多久,他走回来,吩咐启程。我跟在他后面,上了马车。 只听裘保在外头又对青玄道:“你也真是,你这表弟才来,就将伺候都督的事都交给了他。” 青玄意味深长:“嘁,他喜欢得很……” 城门外,给公子饯行的人不少。除了沈冲和桓瓖,还有不少亲友故交,公子的两个兄长也来了。 出乎意料,还有赵王。 他从车驾上下来的时候,众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今晨听闻元初将赴河西,孤特来送行,幸不曾来迟。”见礼之后,赵王神色和蔼,看着公子,神色感慨,“孤姊弟数人,儿女之中,翘楚者莫过于元初。当今幼帝初继位,正是须得宗亲同心辅佐之时,元初前程无量,大有可为。” 公子谦道:“舅父过誉,在下世受恩禄,为圣上驱驰乃分内之事,不敢推辞。” 我从车帏的缝隙里窥着,明白过来。 文皇帝去世后,大长公主一意交好的人里面,除了周氏,便是赵王。 这其实并不奇怪。大长公主是个喜欢依靠亲缘关系牟利的人,如今她的几个手足,文皇帝和梁王都不在了,秦王不好拉拢,能跟她亲近的,便只剩下了赵王。 其实据我所知,大长公主待赵王一向不错,只是此人并不太好用。 与梁王和秦王相比,赵王并不起眼。他是一个家世平平的昭容所生,虽然□□皇帝子嗣不多,但在几个皇子之中,赵王没什么能让人称道的长处。他不像太子那样强势的袁氏做后盾,不像秦王那样有皇帝偏爱,也不像梁王那样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从前,我跟随公子出席各色公私场合,赵王每每出现,只会在入席之时会得到注目,而后,他总是神色和气地饮酒赏乐,听别人高谈阔论,偶尔附和两句。 虽然赵王的官职不小,赵国之富庶也在诸侯王中属于上等,还有人传说赵国养的兵马不比别国少,但人们说起□□皇帝的几个儿子时,有时会忘了赵王,甚至豫章王这样的宗室,被人说起的次数也比赵王多得多。而前番数次宫变,赵王皆不曾参与。倒不是各方不曾找他,而是还未等人找上门,赵王不是有事便是有病,或闭门或远遁,等到动静过了才重新出现。 如今,大概是赵王最受重用的时候。东平王当上太傅之后,赵王顶替他的空缺,当上了太常。他处事平和,不仅与东平王、周氏、宗室相处和谐,与大长公主这边也能说上话。不过他从前一向不爱露面,如今公子出征,他以长辈的身份来为公子送行,倒是第一回。 公子与赵王正寒暄着,忽而又是一阵热闹。望去,只见另一队仪仗来到,却是秦王。 我心中冷哼一声,莫名的,放了下来。 方才我还想着,连赵王这种几乎与公子全无交道的人都来凑了热闹,秦王这搅事的若是不来,着实没了天理。果然,秦王没有让我失望。 他从车驾上下来,玉冠长衣,看上去温文尔雅。若是不识得的见了,大约会以为那是哪位人畜无害只识吟诗作赋的良家男子。 与赵王及众人见过礼之后,秦王对公子微笑道:“时已入秋,孤念及河西苦寒之地,元初赶到之时当已落雪,特教人连夜赶制了些新衣。时日匆忙,不及备厚礼送行,还望元初勿弃。”说罢,他让随从上前,将几只盛着衣裳的锦盒交给了公子。 公子谢过,又与众人交谈一番。 “两个王都来给都督送行,啧啧……”外头,裘保与人得意地议论道。 “那当然,秦王和梁王都是都督的舅父……” 天色不早,没多久,公子与众人再行了礼,告辞登车。 我坐在马车的角落里,等他上了来,忙将车帏捂好。 待得走起,过了一段路,我不由地又将车帏撩开一条缝。 只见沈冲和桓瓖仍在原地,还有秦王。 不知为何,我觉得秦王一直盯着这里,似乎在琢磨什么。 想到那目光,我心中不由地提防起来,立刻将车帏掩上。 “你装扮成这模样,谁人认得出你?”公子靠着隐囊,在后面懒洋洋道。 我说:“那也不可掉以轻心。” 公子没说话。 我看他眉间有些疲惫之色,问:“累了?” 公子颔首。 我将旁边的软褥拉开,道:“你可睡上一觉。” 公子露出嫌弃之色:“不睡。” “为何?” “你不陪着我。” 我:“……” 脸上发起热来,我不禁往马车的窗上瞅了瞅。厚实的锦帘垂着,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抖动,外面除了车轮和马蹄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我仍有些不放心,道:“若是被外人看到了,说你喜欢男子怎么办?” “说便说好了。”公子不以为然,“你不是怕我娶东阳公主北阳公主么,岂非正好。” 我一想,甚是有理。 看着公子躺到软褥上,我喜滋滋地凑过去,挨着他躺下。 未几,公子将手臂横过来,搂在我的身上。 马车飞驰,颠簸中,时而硌着骨头,我却颇为自得。闭上眼睛时,心中荡漾。 当年我因为心里装着沈冲,一路与公子同车,却熟视无睹。在海盐的时候,我每每想起此事,皆深以为憾。 如今老天开眼,让我重来一次,真乃好生之德。 然而我想得着实天真,此番去西北,比三年前还着急。 出了雒阳之后,车马皆飞驰起来。公子下令收起都督的仪仗,众人带足糗粮,一切从简。天黑时,走到何处就在何处歇宿,每行半日便到驿站更换马匹,以免耽误行程。 一路赶来,公子不但没有三年前那样见到好景致便赋诗一首的闲心,就连到了夜里,他也时常疲惫不堪。 歇宿的去处也甚为不定。运气好时,遇到官驿豪富之家的田庄,以公子的身份,自可住得舒服。而运气若是不好,则须得夜宿。 对于我而言,我并不喜欢公子到富贵人家里去歇宿,因为跟三年前一样,这种地方永远少不得各种各样的女眷,藏在各处公子看得到的地方,挂着一脸傻笑,对他眉目传情。 简直岂有此理。 于是每逢天黑,路过修筑漂亮的田庄和邬堡时,我总是以应酬繁琐人情复杂为由,鼓励公子再走一段,宁可到屋舍不怎么样的寻常人家里去借宿。 而若能在屋子里过夜,公子无论多累,必会让人送些酒水和热水来,替我将脸上的假须卸去。 我觉得他乐在其中,因为每到这时候,他总是要亲自来动手,小心地将假须揭下来,然后将巾帕洗净,给我擦脸。 有时,他还会兴起,将揭下来的假须一本正经地贴到自己的脸上。 “如何?”他照照镜子,问道。 我看他贴得假兮兮的,忍着笑:“不如何。” 公子不悦:“十分难看么?” “倒也不是。” “那你亲我一口。” 我:“……” 白日里毕竟赶路太累,二人玩闹一会便须得抓紧休息。躺在榻上,说上两句话,片刻的功夫,不是我睡着就是他睡着了。 然而就算如此,每日早晨醒来,看到他宁静的睡脸,我仍觉得心满意足。 那感觉甚是奇怪,与□□、钱财之类我从前无比上心的东西无关,仅仅是看着他,我便觉得心神安然而愉悦,一路来的辛苦皆是值得。 我觉得,只要我们还想在一起,便不会有别的人和事能将我们分来。我可以每日都这么看着他,直到他终于从这浊世中脱身,跟我远走高飞。 那样的日子,似乎藏着无限美好的可能,只稍微想一想,便让人心驰神往,陶醉不已。 约摸二十日之后,凉州已经在望。 西北之地,天气比雒阳冷多了。如秦王所言,有些地方已经落了雪,遥望崇山峻岭,可见山顶上似撒了一层盐。 出乎意料,在雒阳时,凉州的局势已十分危险,人人都以为武威已经不保。可进入凉州之后,却见当地民人并无慌乱逃难之态。虽过路时,到处有人议论鲜卑人进攻之事,还有人说,凉州刺史郑佗已经逃到秦州去了,但后来鲜卑人被打退了回去,郑佗又回了武威。 此事教众人疑惑不解。 “鲜卑人如何退的?”他向打探消息的裘保问道。 “此事似无人说得清楚。”裘保道,“有人说是郡兵打退的,有人说是外军打退的,还有人说是天上神仙显了灵,鲜卑人自己退了。” “这般大事,竟无人说得明白?”长史俞峥不解道。 裘保哂然:“小人去打探了半日,确是如此。” 公子眉头皱了皱眉,沉吟不语。 凉州刺史府和关中都督府都设在武威,进入武威郡地界之后,原都督府长史许仁率一众府吏前来迎候,凉州刺史府也派来了僚属,足有数十人,颇为盛大。 公子没有耽搁,进入武威城之后,先到都督府将原先印绶收用,交割了诸事。而后,径自往刺史府见郑佗,商议对付鲜卑人的事。 虽正值国丧,但到了刺史府,仍能看出郑佗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才进堂上,便觉暖气袭来,温香宜人。郑佗身上披着一袭看上去配贵重的裘衣,行礼时,肥胖的身体颇为不便。 “鲜卑人?”听得公子问起战事,郑佗笑了笑,将手中的象牙柄镶金拂尘一抖,道:“桓都督放心,那些鲜卑人,数日前已被我打得溃败,如今正龟缩在百里之外的山中不敢冒头。皆鼠辈耳,不足为虑。” 195、外军(上) 与裘保打听的一样,郑佗这所谓的胜仗,甚至连他自己也说得不甚清楚。说起此事时,他只道他领着大军从武威出击,鲜卑人一触即溃。 “先前鲜卑人来势汹汹,不过假象。”郑佗让两个美貌的侍婢上前来为公子添食端茶,“那慕容部不过逃难来的残兵败寇,虽有数万之众,但老弱妇孺居多,欲凭着人多势众抢掠一番。凉州这些兵将,与羌戎等部交战久了,多疑神疑鬼,竟擅作主张往朝廷急报求援。我见此事蹊跷,即领州府兵万人出击,不出所料,鲜卑人即逃得无影无踪。” 说着,他又将拂尘一抖,大方的一笑:“闻得桓都督将上任,我不敢专美。桓都督曾在河西千里追敌,立下大功,将鲜卑人彻底逐出凉州之事,只怕还须桓都督出手。” “哦?”公子看着郑佗,道,“未知此番鲜卑来犯,可曾劫掠?” “这倒不曾。”郑佗道,“鲜卑人尚未及劫掠,便为凉州兵马所败,仓皇逃去。” 郑佗似乎对鲜卑人之事没有兴趣多谈,说罢,却谈起了当地的风雅之事。他颇为感叹,说如今正值国丧,不得行酒宴为公子接风。不过在凉州,无论名门望族还是豪杰雅士,都对公子慕名久矣,他近来得了些宫中送来的名贵新茶,有意将这些风流之士请来共品,邀公子出席。 公子道自己新官上任,事务缠身,委婉推却了。 从刺史府中出来,公子眉头不展,上了马车之后,拿起手边的一卷地图,看了起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郑佗说的什么手下将官自作主张向朝廷求援,自是鬼扯。他是凉州刺史,哪个属官敢越过他向朝廷谎报,那是掉脑袋的事。这样的托辞,公子自然也不会信,由着他说,没有戳破。 我坐在车上,道,“郑佗不傻,知道此胜蹊跷,索性据守不出,等着你去追击。” 公子仍盯着地图,颔首。 “你可有对策?”我问。 公子道:“慕容显退守之地,虽离武威百里,却易守难攻,进可直逼武威,退可撤入大漠,可谓天险。然此地贫瘠,皆石山沙碛,除水源,一无所有。慕容显郑刺史说士民不曾受劫掠,这慕容显若有意长居,何以供养数万人?” 我说:“想来这也是郑佗不肯再进一步的缘由,无粮草供养,鲜卑人坚持不得多久,便自会退去。” “但如郑佗所言,十几日前,鲜卑人便已退到了那山间。”公子道,“这十几日,他们不进不退,无所作为,又是为何?” 此事亦是我心中所疑惑,我想了想,道:“只怕还须多方打探。” 公子不置可否。 “霓生,”他将地图收到一边,神色沉下,“我须往营中点兵。” 凉州之事,十分出乎公子的意料。 作为凉州都督,公子有外军的掌兵之权。原都督府长史许仁交来的士民册上,外军的兵户之数为三万七千七十一户。按制,每户十七至五十岁者,有二丁三丁者取一人,四丁取二人,六丁以上取三人,常备者可有五万人以上。 但公子到营中亲自点兵,发现可用着不过万人,且多有孱弱老病之人,队列涣散,操练时竟还有人当众摔倒。 公子铁青着脸回到府中,将许仁召来,询问因由。 许仁显然早有预料,面上挂着小心的神色,婉转地说出了原委。 高祖开国时,为保障兵源和财源,在各地启用兵户之制。兵户者,顾名思义,乃如军籍,与民户相区别。无论驻守京畿的中军、驻守各地的外军以及个州郡长官所率的州郡兵,兵员皆由兵户供给。朝廷从每户人家中抽调壮丁入伍,剩下的眷属,则耕种田地供应军粮。 起初,朝廷为保后顾无忧,对兵户多有优待。凡入兵户者,不仅可分得良田,税赋减半,老大无妻者还可配得妇人。故而大批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投身高祖麾下充为兵户,高祖最后夺得天下,此举乃是首功。 但事到如今,过了几十年,世道已经大不一样。 首先,出身兵户的兵家子,虽可有田舍眷属,但与奴仆无异。兵户子女,无论嫁娶皆为兵户,不可脱籍。凡被征调入伍,则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且自高祖以来,朝廷征伐频频,十七至五十之限,常常沦于虚无,许多人苦役至死也不得还家,在军中被任意驱使,如同牛马。 其次,朝廷为吸引民人入籍,给予兵户大片良田,但天下平定之后,各地的王侯贵胄和豪强大族,常常仗势侵吞。如凉州,外军兵户原有田地两万余顷,这许多年来,经过朝廷分封,或豪强勾结官府侵吞,所生不过四千余顷,兵户贫困者,屋无片瓦衣不蔽体,其状悲惨。 “再兼天灾人祸,外方袭扰,兵户不堪奴役,即便有严刑峻法,每年逃亡者皆无数。”许仁道,“如今营中军士,可凑够万人已是甚幸。” 公子沉吟片刻,道:“这般情形,下邳王可知晓?” “知晓。”许仁颔首,“下邳王在任时,每年皆过问此事。” “可有甚举措?”公子问。 “这……”许仁哂然笑笑,“都督亦知晓,下邳王上任不过两年,且身体不适,思虑不得许多。” 公子颔首:“如此。” 许仁离去之后,公子将崔容找来,道:“今日我在营中,见士卒多有面黄肌瘦之人。你带人去翻查近半年粮饷出入账目,呈与我看。” 崔容领命而去,公子又将裘保唤来。 “你带上三五人,以为我整理营帐之名住到营中去。”他说,“打听打听平日发放粮饷之事,经何人之手,如何执掌。务必隐晦行事,不可声张。” 裘保应下,亦领命而去。 我看着公子:“你要做甚?” “自是要保命。”公子道,“鲜卑人就在百里之外,这般老弱之师,人心涣散,岂可抵挡。” 我知道此事严峻。 凉州地形狭长。当年秃发磐攻打的石燕城在武威北边千百里之外,而此番,慕容显却是横跨大漠,直取凉州中部的武威,比起三年前来,形势更为危险。 这武威城,名声上是州府所在,凉州刺史和关中都督皆置府于此,可细看之下,乃危如累卵。 “不想堂堂凉州,竟空虚至此。”公子长叹,“与三年前全然迥异。” 我说:“三年前荀尚麾下十万之众,有五万乃是从雒阳中军派遣,上阵征伐亦以中军为主力。只怕在当年,凉州已疲敝,朝廷为保大胜,方不计本钱遣王师远征。” 公子颔首,叹道:“可如今朝廷早不如昔,此番征伐,只得依靠凉州之兵。” 我说:“鲜卑人就在不远,你此时整肃军务,只怕太迟。” 公子看着我:“你有何想法?” 我说:“要对付鲜卑人,你须借兵。” “借兵?”公子问,“凉州无封国,所有兵马,除了外军便是州郡兵,还有何处可借?” “还有秦国。”我说,“离凉州最近的,便是秦国。秦国有上万王国兵,或许还有不在册的私兵部曲,一旦凉州有变,可为援师的便是秦兵。” 公子皱了皱眉:“可秦王不在国中。” 我说:“你可想过,秦王为何劝你来河西?只怕此地之事,他早已了若指掌。凉州一旦失利,秦国则唇亡齿寒,公子即刻遣使往秦国,那边不会不借。” 公子颔首,思索之下,即修书一封,落上印,令使者送往秦国。 “霓生,”待诸事处置完毕,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我想去巡巡城门,你随我去如何?” 我看着他:“只有你和我么?” 公子莞尔:“自是只有你和我。” 我心中一动,高兴起来。 这边的天气已经寒冷,城墙上定然风大。出门前,我拿出行李来翻找。幸好我给公子备下了足够多的厚衣裳,在衣箱中找出一件合适的,让他穿上。 “你便穿这个?”公子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微微皱眉,“这般薄?” 我往自己身上瞅一眼。这外袍是我以前在桓府穿的,出来前,在衣箱里翻了出来。 “也不十分薄。”我说,“从前我在雒阳过冬也穿它。” 公子没理会,将箱子里的衣服看了看,似乎都不满意。未几,看了看旁边,却将秦王送的那几只锦盒打开。 “这件如何?”他将一件裘衣取出来,在我面前展开。 我看去,却见是一件白色的裘衣,摸了摸料子,是狐裘。那样式做得甚是好看,也不十分宽敞,公子将它披在我的身上,正合适。 这诡诘的秦王。我心想。给公子送的什么礼物,白狐裘,男不男女不女…… “我这衣裳够厚了,不用穿这个。”我说,“且这般贵重的衣裳,岂是奴仆可穿的。” 公子却不由分说地给我穿好:“甚奴仆不奴仆,我乐意给谁便给谁。便这么穿着,不许脱。” 我看着他,笑笑。 其实我很喜欢看他强横的样子,透着一股冷傲的霸气,甚是迷人。 至于这狐裘……秦王送来的,我穿走便是,将来实在不喜欢便找个地方卖了去,这货色,少说也值得几金…… 走出府外登车,驭者长喝一声,马车辚辚走起。 我一边和公子说着话,一边望着武威的街景。 没到一处新的地方,我都喜欢先将周围街道屋舍观察清楚。 武威城,三年前我跟随公子来过。 不过那时候,我们来回停留甚短,连城墙长什么样也不曾细看,不想如今倒是得了机会。 凉州虽不及内地人多,但武威作为州府所在,街上亦是繁华,车水马龙,行人接踵摩肩。 突然,我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吃了一惊。 但再看,那人却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不知去向。 “怎么了?”似乎发现了我的异状,公子问道。 我摇摇头:“无事。” 眼花了么……我转回头,心中疑惑不定。 196、外军(下) 我陪着公子在城墙上上巡视了一圈,将各处城防细细查看了之后,公子的神色愈发不好看。 凉州兵户破败,以致无论外军还是州郡兵,皆孱弱之态。 守卫城防的兵卒,与外军营中所见无异,萎靡不振,全无士气。天气寒冷,不少人穿着单衣,围坐在城下的篝火旁取暖,将官在一旁也熟视无睹。 见得公子来,他们露出些疑惑之色。公子虽望之气度不凡,但除了我以外没有别的随从。有几个人看着公子,犹豫地站起来。公子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大败鲜卑。”公子冷笑,“这般残兵,若真可大败鲜卑,那便是上天瞎了眼。” 天色不早,他没有回都督府,却令驭者将他送到营中。 我讶然:“你去营中做甚?” “这般情势,已不可枯等。若不即刻准备,只怕鲜卑人不知何时就会来收了我等性命。” 外军大营设在武威城外。 就在不久之前,公子才来过一趟,看到他的车驾近前,辕门前偷闲的将士露出诧异之色,连忙整队迎接。 公子让驭者将马车驶到大帐前,下了来,径自入内。 属官大多都在城中,大帐内只有几个小吏正在收拾物什,见到公子来,他们亦颇为意外,忙上前行礼。 公子无多繁琐礼节,正待在案前坐下,没多久,裘保走了进来。 “都督,”他一脸兴奋,上前来行了个礼,“都督让小人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 公子闻言,让闲杂人等退下。 “这般快便问清了?”我问。 裘保一笑:“打听这等事有何难。买上些酒食,招呼些许军士到篝火边上坐下,不消一个时辰,想问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如何说?”公子问。 “这营中的粮饷,可是大有内情。”裘保道,“总管之人,乃参军马銮。下邳王将军中后勤之事全都交与此人,粮饷亦由此人交接发放。军士们说,此人到任之后,不但克扣各营粮饷,还强使军士到各豪强家中修筑屋宅邬堡,开沟挖渠,丛中牟利。军士们受尽劳苦不说,还不得一点工钱。军士怨声载道,去年,还曾有人挑动反叛。” “反叛?”公子皱眉,“而后呢?” “走漏了风声,未成事,被马銮提前动手,杀了几十人。”裘保道,“此事之后,虽无人再有胆起事,但营中日益人心涣散,身强体壮些的,偷偷跑了许多,宁可抛家弃子落草为寇也不留在营中。” 公子默然。 “这马銮是何出身?”他问。 “马銮出身可不小。”裘保道,“军士们说,此人是下邳王妻侄,原本在乡中就是个惯于仗势横行的小人,下邳王当上关中都督之后,将此人提携到了营中来。莫看参军官不算顶大,可连长史、司马在他面前都须得让上几分。下邳王常年卧病,倒是十分信任这马銮,营中许多事都是马銮去向下邳王禀报,竟轮不到长史出面。” “马銮这般作为,下邳王不知道么?”公子皱眉。 裘保一笑:“未必不知道。马銮从营中得来的脂膏,好些都孝敬下邳王去了。别的不说,下邳王和郑刺史在武威城中的府邸,都是马銮押着军士修的,下邳王就算再老病,也不会全无知晓。” 说罢,他又道,“不过军士们也说了,不独马銮如此。历任营中官长,多少都会有些贪污压榨的行径。远的不说,就说刺史府,也不是甚清白之地。郑刺史与马銮乃一丘之貉,上任以来,大肆敛财不说,连朝廷拨来修整城防的钱都私吞了,州府那边的士吏,被克扣粮饷也不在话下,日子与外军这边比起来,竟说不上谁更坏些。” “郑刺史做的这些,可有证据?”公子忽而问。 裘保一愣,哂然:“也就军士们随口说说,何来证据。” “这些话,且不可再说与他人。”公子道,“马銮何在?” 裘保道:“他大约不知道都督今日来到,听说一早离开了营中,打猎去了。可要派人去叫他回来?” 公子颔首,道:“崔主簿何在?请他来一趟。” 裘保领命而去。 没多久,崔容来到。他显然知道公子召他来的用意,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捧着小山一般的卷册。 这着都是账册,是崔容到营中管仓库的仓曹手上取来的。据崔容说,他去到的时候,那仓曹很有些慌张,似不太情愿交出来,崔容说是奉了新任关中都督之令,领着人强将仓曹的屋子翻了个遍,才将账册都取了来。 公子在案前坐下,亲自将账册翻了翻,眉头愈深。 我曾听青玄说过,崔容从前在京兆府做过贼曹,后来又去廷尉府当过属官,奉命抄家无数,颇有心得。 此番抄来的账册,除了明账,还有暗账。 明账自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凡入库之物,样样写明去向,清白似雪。而暗账,则又是另一番模样。每月入库的粮饷,几乎有一半,记着马銮的名字。 公子翻了几页,将账册扔在案上。 “那仓曹何在?”他问崔容。 崔容道:“就在帐外。” 公子令人领进来。 那仓曹面色煞白,伏跪在地上,连话都说得结巴不清。公子问了几句,仓曹即喊冤,说这些都是马銮做的,他迫于马銮权势压人,不敢违抗。那暗账,就是他怕日后事发说不清,故一条一条记清楚,以作应对。 公子没有多言,问完之后,只让崔容将他押下去,不必声张。 待得帐中只剩下我和公子,我问他:“接下来你欲如何?处置马銮么?” 公子靠在凭几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少顷,睁开眼。 “处置他并非首要。”他冷冷道,“当下最紧迫之事,乃在城防。” “城防?”我问。 公子颔首,望着掀开的帐门,长吁一口气。 “霓生,”他说,“这营中不可久留,今夜我等须撤入城中。” 武威周围,有些险峻可依,但最紧要的关口,便是百里外的山险,如今已经被鲜卑人占据。而从那里到武威,皆一马平川之地,无以设防,鲜卑人一夜之间即可兵临城下。而武威城外虽有外军驻守,但以这些将士孱弱之态,只怕也难以抵挡。 当然,武威郡驻军,并不止武威城一处。附近的姑臧、揖次、显美等县城亦各有千余驻军不等,可与武威城互为犄角呼应。但那都是为了对付羌胡等小股袭扰而设,万人以上的大军攻来,凭他们无法招架。而别的郡县,则更为遥远,且兵力不及武威,可以寄望的援师,便只有秦国。 郑佗这蠢货,鲜卑人退却之后便无所作为,一旦鲜卑人发难,武威城便只有任人宰割。 “秦王若早知晓凉州之事,且怀有劝你来坐镇河西之心,当也想到了你会往秦国求援。”我思索着,对公子道,“以他的谋略,必不会坐等公子求援,秦国的援师说不定已在路上。” 公子道:“秦王意欲何为,我等尚且不知,不可存侥幸之心。我等须预敌从宽,先专心自救。” 此话有理,我亦是认同。 公子的意图,便是死马权作活马医,将外军的人马都撤入城中,与刺史府兵马合作一处,以备万一。 他将幕府和外军营中所有的属吏将官都召集了来,将各营入城之后的职责分派下去,令即刻拔营入城。 众人得了令,自不敢懈怠,在各营将官的催促下,收拾起来。 不过营中的将士懈怠惯了,难免拖拖拉拉,入夜许久也不仍不可成行。公子下令除粮草、兵器及御寒之物外,一应物什皆可抛下。下邳王留下的大帐,里面各色精美的器物,公子也全无不舍之意,只教人取了地图。 待得各营终于整装完毕,公子径自离开大帐,也不乘车,骑上马领兵在前。 可公子还未出大营,郑佗那边的长史就匆匆赶来,向公子询问此举何意。 “我已遣使者禀报郑刺史。”公子道,“鲜卑人就在百里之外,为防其突袭,合兵守城。” 长史道:“郑刺史说,鲜卑人不过蝼蚁之辈,都督当以攻为守,将敌驱逐。当今夜色已至,城门落锁下钥,大军突然入城,恐引得城中百姓不安。” 公子沉下脸,目光冷峻:“我乃奉朝廷之命,都督关中诸军事。莫说武威,凉州所有兵马皆在我节制之下,郑刺史莫非有阻挠之心?” 那长史闻言,面色一变,忙好言解释。 公子不加理会,率兵入城。守城的兵将虽属刺史府管辖,但在关中都督的旗号面前,亦不敢造次,开门迎大军入内。 各营皆按先前分拨之务,往各处城防要地进驻,公子在都督府前下了马,正要与幕府众人入内议事,郑佗亲自来到。 他有些神色不悦,道:“我闻都督令人接管了城中各处仓廪,这是为何?” “自是为了守城。”公子道,“此乃非常之时,仓廪中所有用物,当一并调配。” “桓都督何必如此慌张。”郑佗道,“这大半月来,鲜卑人龟缩山间不敢上前一步,有甚可怕?” 公子道:“鲜卑人占据险要,一旦突袭,大营危矣。将大军撤入城中,进可攻,退可守,岂非两全其美。”说罢,他意味深长,“我出征时,朝廷授以临机处置之权,凉州府库亦在其中。刺史莫非不舍?” 郑佗看着公子,少顷,干笑一声:“都督哪里话,既是朝廷之命,我岂敢不从。”说罢,悻悻而去。 公子不多言语,令崔容带人去往各处府库清点物什,以备调配。 我在旁边跟着,看着他与一众幕僚议事,一直到夜深,众人才纷纷散去。 “霓生,”待得屋子里再度剩下我们两人,公子喝一口水,眉头仍微微蹙着,转头问我,“依你所见,可还有未竟之事?” 我哂然,摇摇头:“无。” 这不是诳他。这三年里,他领兵数次,这般应对之事做得颇为熟稔。我跟在他身旁听了半天,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能插得上嘴的地方。 公子却是不太相信:“真的?” 我说:“自是真的。只是还有一事须防范。” 公子问:“何事?” 我说:“人心。那些将士的模样,公子也见了,只怕难以迎敌。” 公子目光闪了闪。 “我自有办法。”他说。 “何法?”我问。 公子还未开口,外头有人来禀报,说参军马銮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公子神色平和,吩咐让他进来。 “霓生,你说那些军士受尽苦楚,除了吃饱穿暖,最期待何事?”公子看着外面的夜色,目光深深,“替天行道,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堂兄押后出场,所以标题改了 不好意思,今天忘了设置更新时间 都是秦王的错__ 197、堂兄(上) 马銮进门时,满脸堆着笑,颇为恭敬。 此人面相颇是忠厚,但看得出来日子优渥,身形略胖,肤色白皙。 他恭恭敬敬地以臣属之礼拜见了公子,道:“闻得都督千里到武威赴任,小人寻思都督一路劳顿,须得好好补补身体,于是今日特地到乡野中给都督猎了一头鹿,未想都督到得这般快,小人竟未及去迎接,乞都督恕罪!” 公子看着他,片刻,微微一笑。 “参军有心了。”他说,“未知鹿在何处?” 马銮忙令随从将一头新鲜的死鹿抬上来,献到公子面前。 见公子打量着死鹿,马銮殷勤地解释道,“都督莫看这鹿生得其貌不扬,这可是武威特产的灵鹿。传闻始皇帝时,武威山野中曾有高人,因得饮下鹿血,即羽化登仙,长生不老。始皇帝之后的历代帝王,亦因这般传说将灵鹿列为御用之物,以致灵鹿日渐稀少。小人此去山野之中,将近整日才觅得一头,猎取之后,即运来献给都督!” 公子颔首:“如此说来,参军果真一片苦心。” 马銮笑道:“此乃小人分内之事。都督这般深夜仍在处置公事,实在辛苦,不若小人这就吩咐庖厨将鹿烹制,给都督尝鲜?” 公子道:“不必,你外出一日,想必乏了,去歇息吧。” 马銮讶然,忙道:“都督还未歇息,小人岂敢说困乏。” 公子淡笑:“行猎辛苦,我自是知晓。不过近来营中事多,恐怕我还须得向参军借用一物。” 马銮道:“都督要用何物,但吩咐便是。” 公子正待开口,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忙的脚步声。 裘保奔跑进来,神色惊惶。 “都督!”他跑得一头热汗,气喘吁吁,“鲜卑人……鲜卑人打过来了!” 包括我在内,众人皆惊愕不已。 公子即刻起身,大步往屋外而去。 虽然公子自从白日里来到之后,马不停蹄地折腾了一番,就是为了防备鲜卑人突然来袭。 但一切如此巧合,仿佛打好了招呼一般,实在教人说不上是喜是忧。 公子登上城头看去,只见火把汇聚如海,鲜卑人个个骑着马,光影错乱之中,似蚁群一般,将武威围住。鲜卑人无论男女皆有彪悍之风,以号角为令,虽看着人影繁密,却进退有序。 站在城头上,能听到那些人发出的唿哨声,此起彼伏,仿佛示威一般不怀好意。 就算心中早有所准备,众人看到这般景象,亦目瞪口呆。 我心中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并非先前说的什么数万之众,当有十万以上。虽细看之下,确有许多老弱妇孺,但武威城中守军不过两万,还有民人两千余户,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万人。而周围县城驻军,全加起来,也无从救援。 “怎……怎比上回还多了许多……”我听到一个士卒结结巴巴地说。 鲜卑人的意思甚为明了,便是仗着人多势众破城,将武威一举拿下。 公子面色沉沉,让人去将郑佗请来,要与他议事。但人派出去好一会,一个刺史府的属吏才匆匆而来,支支吾吾地对公子说,郑佗和长史等人,不久前带着老小出城去了。 众人神色皆变。 郑佗逃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开。外面大敌压境,还未攻来,守城的军民却已经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他们常年在武威,对这城中的情形,或许比公子了解更深。无论人数还是士气,皆远不如城外的鲜卑人。 好些军士看着城下明晃晃的刀光,面色煞白。还有人忍不住痛哭起来,说自己还有老小在家等着,不想竟要身死此地。 没多久,城下突然起了一阵喧闹。 我看去,却见是许多军士涌来,足有上千人,群情激昂。 有人大声喊着,说刺史等一干官吏都逃走了,把他们扔下送死。 还有人嚷着,说与其等死,不如打开城门冲出去逃命,或许还可博得生机。 吵嚷之间,人群越聚越多,怒骂声,哭号声,汇聚一处,愈发响亮。竟还有人当真试图冲击城门的守卫,要将城门夺下。 眼见着场面越闹越大,公子的面色却愈加沉着,转头下令,将城头的数面大鼓擂起。 那些大鼓乃是报时或庆功之用,鼓声响亮,一个二百斤大汉卯足气力擂起来,鼓声可传出二三十里远。 果然,当大鼓擂响,声音将下方人群的吵嚷声盖过,他们露出惊诧之色,待得鼓声停下,已是安静了许多。 公子走下城墙,来到一处平日点兵的台阶之上,看着众人,道:“我乃关中都督桓皙,奉命镇守武威,将兵护民。何人要叛逃通敌,必先将我尸首踏过!” 城墙前空旷,那声音沉厚而冷静,带着些许回响。 哗变的军士闻言,皆一时镇住,未几,嗡嗡议论起来。 “桓都督!”不远的一个军士大声道,“我等不欲与都督为难,只是今日大军压境,我等留下也是死,还求都督放我等一条生路!” 此言既出,立刻得来一片附和。 公子看向那人,神色不改:“城外有十万之众,你欲如何求生?你敢在十万胡骑中冲锋陷阵,却不敢依此高城深池坚守?谁无父母家人?武威之后便是凉州腹地,一旦城破,你我皆命丧于鲜卑人刀斧之下,谁来护卫田舍家眷!” 话音才落,有人冷笑道:“甚田舍家眷!我家原有三十亩良田,如今全都被乡中恶霸勾结官府吞了!如今天寒地冻,都督看看我等军士身着何物!尔等这些贪官污吏全是一个样,只想教我等平时为畜战时送死!” 公子正色道:“我乃关中都督,若有冤屈之事,自当秉公论断。然今日你我殒命,何以还转?百里之外的山地,无草木粮食,尔等比我深知。鲜卑人越是众多,粮草越是匮乏,故而攻势愈急。我已燃起烽火求援,不日之后,援兵可至。鲜卑人腹背受敌,又无粮草补给,自会退去。我等只须坚守便可得胜,堂堂男子,莫非连这点志气也无!” 他声色俱厉,不少人神色松动下来,面面相觑。 公子继续道:“至于营中贪污之事,今日已有了断。” 说罢,他看向裘保。 裘保颔首,将旁边一个随从手中的木匣打开,从里面提出一样圆滚滚的物什,抛下地面。 众人定睛看去,一时间哗然。 那正是马銮的首级,圆睁着眼,似死不瞑目。 我在旁边看着,亦惊诧不已。 他方才对马銮说要借用一物,我还纳闷,没想到却是要借他的人头。 公子冷冷道:“原参军马銮,贪污粮饷,草菅人命,今日我到任查清原委,即按律处置。众将士冬衣粮草,府库中亦将如常发放。大敌当前,军法在上,若有人以身试法,亦如马銮下场!” 话语落下,军士们转怒为喜,欢呼起来。不少人上前,争相往马銮首级上踩踏唾骂,裘保唯恐他们再生事,教城上再度擂起鼓来。众将官呼喝着,带人将军士们驱散,让回到守卫之处。 公子亦在众人护送下往城上而去,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住,似乎在寻找什么,未几,转头,目光落在了我这里。 我忙跟上去。 “你跟着我,不可乱走。”公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叮嘱道。 我应一声,心里叹口气。 公子方才所说所为,大约很快便会传开,这城中的军心,自会得到些许安抚。但我知道,这于事无补。 就算这些人同仇敌忾万众一心,打得不畏生死可歌可泣,与城外的鲜卑人相比,仍是差距悬殊。如公子所言,鲜卑人深知要速战速决,必然全力破城。且拜郑佗等历任匹夫所赐,这武威城的城墙年久失修,白日里我跟随公子巡视的时候,看到了好几处城墙的砖石已经松动。 果然,公子还未走到墙头,只听城门被撞击的巨响已经传来。城头上的士卒纷纷往下投石放箭,而城下的鲜卑人也举弓往城头射来,不时有士卒受伤倒下。 公子知道鲜卑人有备而来,令士卒拆除附近房屋,将所有之物堵在城门上。 “霓生,”他突然将我拉住,低低道,“万一生变,你莫管我,伺机逃出去。” 我:“……” 我心想那慕容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而且还跟秃发磐那口味殊异的人做过亲戚,若是看中你美色将你掳走如何是好。 “知道了,你莫管我。”我敷衍着,脑子里打着算盘。万一这城破了,我须得带公子一道逃走。法子容易,比如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扮成鲜卑人逃出去。 公子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当然不会听我的,所以我现在就要把青玄和裘保找来串通好,等到万一之时,就用药把公子迷晕,我们三人再合力带他逃出城。 正当计议之时,青玄突然走了来。 “公子。”他目光兴奋,“有个人到都督府来,说他是秦王使者,带来了援师!” 我和公子皆是一愣。 “秦王?”公子有些不敢相信,“他在何处?” 不必青玄说,我已经看到了那人,目光倏而定住。 云琦穿着一身锦面裘袍,款款而来,衣袂生风。 到了公子面前,他不紧不慢地一揖,道:“秦国中大夫云琦,拜见桓都督。” 198、堂兄(下) 我没有在公子面前提过云琦,但即便如此,公子看着他,仍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原来是云大夫。”公子还礼后,没有废话,道,“听闻云大夫带来了秦王援兵?” 云琦颔首:“正是。” “在何处?”公子问。 云琦微笑:“便是在下。” 公子和我皆是诧异。 “云大夫莫不是在玩笑?”公子神色沉下。 云琦神色不改,道:“在下从不玩笑。在下奉秦王之命,到武威而来,便是要给桓都督解围。” 公子看着他:“愿闻其详。” 云琦道:“此事甚易,桓都督只消令一鼓手,将大鼓擂三下,间隔片刻,反复三次,城下鲜卑人自会收兵。” 我看着云琦,不动声色。 公子将信将疑,即刻令青玄去城头传令。 没多久,城头传来鼓声。如云琦所言,三下之后停顿,往复三次。 突然,外面的鲜卑人传来长长的角鸣之声,不止一处,互相呼应。而与此同时,那撞击城门上的巨响不再,亦不再有箭矢从城墙下射上来。 我朝城内下方看去,火光中,只见原本奋力往城门堆积木石抵挡的士卒们也停住了,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愕之色。 公子急忙登上城头,往外面望去。 夜风冷冽呼啸,城外的鲜卑人,火把仍如星辰般明灭,可看到他们已经撤出了数十丈远,但不前进,亦不后退。 城上方才还在奋力死战的将官和士卒,见状皆又是错愕又是疑惑,警觉地盯着他们。 再看向云琦,只见他毫不意外,泰然自若。 “都督不必惊讶。”他说,“一个时辰后,这些鲜卑人若未见到我出城去,便会再度攻来。” 公子的神色倏而沉下。 我心中震了震,却是豁然明朗。 先前的诸多猜测,如今练成了一线。 好个秦王。我心中愤恨,千算万算,我也没算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竟是进了他的埋伏。 “秦王欲如何?”公子亦明白了过来,冷冷道。 云琦不慌不忙,看了看四周:“此处喧闹,如今战事即暂且平息,都督不若借一步说话。” 公子面无表情,吩咐青玄备车,回都督府。 虽然鲜卑人停住了攻势,但并未撤走,武威仍然是一座被围困的危城。 都督府外,军士奔走着,抓紧时机从武库中搬运箭矢兵器,车马声和将官的催促声,嘈杂纷乱。 相较之下,都督府中寂静得诡异。 堂上,公子坐上首,云琦坐下首。 我将一杯水端到他面前,他忽而抬眼朝我看来,目光直直。 “战事紧急,府中不曾备茶,云大夫见谅。”这时,公子开口道,“秦王之意,云大夫可直言。” 云琦将目光收回,看向公子,微微一笑。 他未急着说话,拿起杯子来悠然喝一口水,神清气定,仿若一个特地来指点迷津的高人。 “秦王所欲不多。”少顷,云琦将杯子放下,道,“只要都督将一人借与秦王,鲜卑人自退。” 我在一旁盯着云琦,听得这话,心中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哦?”公子道,“何人?” “便是桓都督从前的贴身侍婢云霓生。” 堂上有片刻的安静。 公子看着云琦,目光沉下。 “云霓生?”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朝我扫了扫,冷笑,“秦王莫非糊涂了?三年前,云霓生已在雒阳殒命,秦王还曾派人到我府上吊唁。不知秦王此番借人,要的是活人还是尸骨?” “自是活人。”云琦道,“都督,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云霓生未死,此事都督知晓,秦王亦知晓。” “荒谬。”公子道,“秦王说云霓生未死,可有证据?” “无。” “空口无凭。”公子淡淡道,“我无此人,如何借?” 云琦一笑:“有一事,都督想来还未明了。” “何事?” “城外十余万鲜卑人,都督也都看到了,武威城城门城墙皆破败,不到天明便可被攻破。”云琦道,“都督若交不出人来,这城中的三四万人便要因都督成为冤魂。” “秦王竟敢通敌谋逆。”公子神色一变,目光凌厉,“莫不怕千刀万剐。” “秦王乃为退敌而来,岂言通敌谋逆?”云琦全无惊慌之色,“就算要向朝廷弹劾秦王,都督也须先保住性命,孰轻孰重,还请都督三思。” 公子没有说话,盯着云琦,目光不定。 “都督放心好了。”云琦语声缓和些,道,“秦王一向求贤若渴,必不会亏待云霓生。且不瞒都督,云霓生与在下是族亲,虽远些,也算得堂妹,都督将她交与在下,在下必好生照料。” 我心里翻个白眼。 爷爷个狗刨的,谁是他堂妹。可这么骂着,心里却不再镇定。 云琦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晰。那不仅是说给公子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虽不知道秦王看出了什么破绽,猜到了我还活着,但他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必不会空手而归。 我暗自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些。 我仍有些不敢相信,他做这么多会是为了逼我出来。但就算这只是一时兴起,算计之深,也教人脊背发寒…… 公子没有答话,忽而朝外面唤了一声,未几,青玄走进来。 “云大夫一路来此,辛苦了,”公子淡淡道,“且将云大夫带到厢房歇息。” 青玄应了声。 云琦的脸上有些诧异之色,但没有异议,起身来,看着公子。未几,却又看看我,意味深长。 “还有半个时辰,都督三思。”他说罢,行了礼,随青玄而去。 “霓生。”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外面,公子即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此乃秦王陷阱,你不可去。” 我看着他,不禁苦笑。 公子果然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只怕秦王设计至此,就是要教你我无从可选。”我说。 公子的神色倏而惊疑不定。 “你要跟他走?”他皱起眉头,急道,“你隐姓埋名三年,一旦暴露,便前功尽弃。” “暴露是迟早的事。”我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事已至此,还不如卖个好价钱。” 公子瞪着我,不可置信。 “元初,你且听我说。”我权衡了一下措辞,道,“我要光明正大地恢复名姓,便不可永远装死……” “我说过,这事我会去办。”公子打断道,语气不容辩驳,“秦王此举不过试探,我料他不敢真让鲜卑人杀进来。” “万一他敢呢?”我说,“郑佗和下邳王都是无能之辈,秦王看穿了他们定然无所作为,故而以鲜卑人引诱你来。一步一步,秦王都算好了,就是为了今日。如云琦所言,你不将我交出去,鲜卑人便会一举攻破武威把你杀了,而秦国可在其后派来援兵,装模作样打败鲜卑人。如此一来,秦王不仅可得个立功的名声,说不定还可将河西占了。而你就算得了死后哀荣,也不过是给他做了个垫脚石。” 公子没说话,脸绷得紧紧。 “你要离开我?”少顷,他低低道,将我的手攥得生疼。 我看着他,一时没了言语。 心中乱得很,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清何为重要之事,可触到他的目光,瞬间又变作乱麻一般,心底隐隐发疼,不舍而彷徨。 “我不会离开你,定然还会回来。”我说,“元初,眼前处境你也知晓,你我及数万人性命都在秦王手中。” 公子看着我,双眸燃起炯炯怒火。 突然,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那香炉倒在地上滚了几滚,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我这就去将云琦绑了。”他气冲冲地说,“他既声称鲜卑人见到他就会退兵,鲜卑人必忌惮于他,我等便可挟持他突围!” 我摇头:“鲜卑人忌惮的并非云琦,而是秦王。鲜卑人阵中,也必有秦王的人,他们一旦将云琦视为弃子,突围无异自投罗网。此举之险,更甚于守城。” 公子皱眉:“你怎知你跟了云琦出去,秦王或鲜卑人便会信守承诺?” “不知,”我说,“秦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他绕这么一大圈,必还有其他图谋,此事不过其中一环。” 他还想再开口,我打断道,“元初,眼下你须做的,并非与秦王置气。” 公子面上神色仍盛怒不定。 “那我该如何?”他冷冷道。 “你该想想将来。”我说,“想想你身后那数万人命。” 公子瞪着我,目光灼灼,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元初,”我深吸口气,少顷,将他的手轻轻拉过来,“你也知晓,日后之事只怕会比当下艰难万倍。若纠结于一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公子定定注视着我,双眸如墨,眼眶倏而泛起润红 “那你呢?”他低低道,语气不定,“霓生,你我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 “我说了,我还会回来。”我抱着他,故作轻松,“你放心,我本事多了去了,秦王能拿我做甚?就算他是吃人虎豹,我也能宰了他祭天。” 199、谋皮(上) 公子道:“秦王费这般功夫,必不会轻易放你走。” “他会放我走。”我说,“不过此事取决于你。” 公子讶然:“我?” “正是。”我说,“你可想过,秦王这般设计,所求为何?” “为了你。”公子即刻道。 我摇头:“他手中有辽东兵马,帐下亦有大批谋士,就算我有云氏之谋,他也并不缺我一人。他缺的,乃是能征善战之人。” 公子一愣:“你是说……” 我颔首:“他将我要去,乃是为了将你拿住。” 公子皱眉沉吟。 “我方才一直在想,他何以察觉了你我之事?”他问。 这也是我感到不解并深深疑虑之事。 “恐怕秦王藏的眼线,比你我想的更多更深。”我说。 “先不论此事。”公子道,“我乃关中都督,岂会为他效力?” 我说:“秦王连勾结鲜卑人都敢,你以为他会甘心只做个诸侯王?” 公子看着我,目光锐利。 “你是说,他必会谋反?” 我说:“他若肯担谋反之名,三年前逼宫时就不会撤兵。元初,雒阳的局势,只怕不会长久安稳下去。此事你亦有所预感,而秦王则更进一步,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公子不屑道:“为人臣者,察天下之危,当勠力匡扶,岂可趁火打劫。” 我说:“那是你,不是秦王。” 公子一时没有言语。 他说:“秦王要我何用?” 我说:“凉州与秦国相连,且兵马孱弱。你既无以反抗,又有人质在秦王手上,便只得为秦王效力。如此一来,关中到河西皆为秦王所制,还可为他麾下添一员猛将,可谓一举两得。” 公子道:“依你所见,我当如何?” 我说:“我虽在秦王手上,但自有办法脱身,此事你不必为虑。比此事更要紧的,乃在于凉州,你虽是关中都督,但若手中无强兵,则如猛虎无爪牙,无论是秦王还是谁人,皆可随意将你威胁。反之,则是大利。河西有险峻可守,左可制秦国,右可进雍州及陇西。有了此地为筹码,莫说秦王,便是匡扶天下,你也有了立足之地。” 公子沉默着,神色逐渐冷静下来。 他注视着我,好一会,道:“如此说来,你决意要走?” “我说过我会回来。” “你要做甚?”他说,“莫非你可让秦王替你恢复名姓?” “他逼我的。”我冷笑:“他既然敢这般设计我,便须得付出些代价。” 公子的眉头再度皱起,压着声音:“你在与虎谋皮!” 我不以为然:“云氏在这世间立足的本事,就是与虎谋皮。” 公子还要再说话,我说:“元初,我知道你总想护我周全,但你可想过,你我为何至今仍不可随心所欲?乃是你我皆有不得不做之事。你我本不是同路之人,若要走到一处,便不可只凭一人之力。如今既已到了躲无可躲之事,便不可再执着不变。将来之事,我全然信赖于你,你亦须得全然信赖于我。” 他目光动了动,唇角紧抿。 少顷,他将我拥住,双臂紧紧,但终是没再说话。 我回到屋里,将面上的装扮卸干净,另将一些随身的物什收好。 剩下的时辰不多,一切妥当之后,我走出门,往堂上走去。 还未到前堂,我便听到了云琦愤怒的斥责声。 “……我乃秦国中大夫!此来乃是救尔等性命,怎得如此无礼!” 我绕过屏风走出去,只见云琦被军士捆了个结实。 不远处,公子正自顾地穿上一身铠甲,整着装,面色平静。 “将他捆到车后,随我出城。”公子吩咐道。 军士应下,揪着云琦缚在身后的手,将他带起。云琦继续怒骂着,突然看到了我。 他愣住,目光一亮,倏而大笑起来:“云霓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公子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那目光直直落在我全无修饰的脸上。公子看着我,没有言语。 我走到公子面前,将他打量了一下,道:“何必要穿铠甲?” “自是为防万一。”公子声音平静。 “这便是了!”云琦奋力从军士的手中挣开,冷哼,“这城中数万人性命都在我手中,尔等这般拖延,莫非要等鲜卑人打进来!” “你最好安静些,”我看他一眼,冷冷道,“时辰无多,鲜卑人攻进来,你也保不住性命。” 云琦瞪着我,终于没再吭声。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心里叹口气。 我其实曾跟他有些不对付,但那不过都是年少时的事。他毕竟算是我在这世间最近的亲人,我并不太忍心算计他。但他站在了秦王那边,还打着我亲人的旗号来威胁我和公子以及武威城数万人性命,我便也不好牵挂许多。 “我可跟你走,不过有一事你须得说明白。”我对云琦道,“我随你离去之后,怎知鲜卑人会如你所言,必不再攻城?” 云琦眉间一动,神色浮起轻蔑之色。 “我乃秦国中大夫,一言九鼎。”他昂首道,“尔等按我方才所言去做,自不会有失。” 这话等于没说。 我没功夫跟他耗下去,道:“你既是云氏的人,云氏家学门类,你当有所听闻。药学之中,毒物名目数百种,其中有一味蛊毒,名金泥玉屑散,乃云氏自创的传家之宝。当年族叔传授你技艺时,当告诉过你。” 云琦看着我,神色掠过一丝狐疑。 “那又如何?”他说。 我微笑。这番话,不过是试探。蛊毒流传于百越之地,云氏虽也有人研习过百毒,却从来无人触碰此类。云琦这么回答,可知他根本不知道云氏家学里兜底都有些什么。 这便对了。 我对左右军士道:“按住他。” 那两个军士不解,但仍依言伸出手,将云琦架起。 “你要做甚?”云琦似察觉到不善,随即挣扎起来,却根本抵不过旁边两人的气力。 我不多话,将他的嘴捏起,抬起下颚,将一颗小丸放入他口中。 云琦张大眼睛,“呜呜”地继续挣扎,但我并不松手,知道那小丸被他吞下去,才松开来。云琦满脸涨红,即刻跪地干呕。 我说:“这便是金泥玉屑散,毒如其名,乃逼供之用。服下之人,若不得解药压制,蛊虫便会向全身蔓延,每日一变,五日内必浑身蛀烂,化为一摊肉泥。” 云琦面色一白,目光霎时尖利如刃:“你敢……” “你不信便试试。”我打断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怎笃定鲜卑人不会攻城?” 云琦神色惊疑不定,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光,少顷,终于开口:“那是秦王与慕容显之约,他不可毁约。” “慕容显?”公子上前问道,“秦王与他约定何事?” “慕容显在河西助秦王,秦王则助慕容显夺回漠南。” 我心中一动,不由地与公子相视一眼。 “慕容显来河西,便是为了设计我等?”公子冷冷问道。 “你?”云琦冷笑一声,“秦王志在四海,尔等皆不过是他随手摆弄的棋子。”说罢,他再度瞪着我,“要说的我都说了,慕容显要拿回漠南,便不敢不听秦王的!再不出去,鲜卑人攻来,你我玉石俱焚!” “急甚。”我说,“还有一问。若我不曾出来,秦王会如何?” “秦王不曾吩咐,但他说你一定会出来。”云琦的脸沉下来,咬牙道,“你怎不想想,他为何要我来?还不是因为我是你堂兄!” 那可不一定。秦王让他来,兴许还有一层,那就是云琦他不太想要了,如果不能把我赚回去,那么索性让鲜卑人一道灭了也无妨。 不过听他说了这些,我的心也安定下来。 秦王费这么写周章来要我,说明我在他眼里还有些用处,这样一来,他便不会冒着在我身上亏本的风险,对公子下手。 我看向公子,他也看着我。 “给他松绑吧。”我说,“时辰不多,该出去了。” 公子注视着我,没反对,片刻,让云琦旁边的卫士给他把绳索解了。 那绳索才松开,云琦就迫不及待地挣脱,嫌弃地扯了扯裘袍上的褶子。 公子又转向裘保,问他车马备好不曾。 裘保说早已备好,在门前等候。说着,他将眼睛不住地瞥我,满是疑惑和好奇。 公子对云琦道:“我如秦王之意,让霓生随你回去。大夫既一言九鼎,还望践诺。” 云琦看了看公子,铁青着脸,少顷,“哼”了声,一拂衣袖,往门外而去。 我跟随着云琦出去,到了车前,正要登车,忽然,听到公子在唤我的名字。 回头,只见他走出来,到了我面前。 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影在他的脸上晃动,明灭不定。 “无论遇到何事,莫忘了,你还有我。”他低低道。 我看着着他,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定定,竟有几分落寞。先前强压下去的不舍又冒了起来,塞得心头发胀,一阵酸楚。 忽然,公子将我抱住,拥得紧紧。 唇上被热气堵住,他用力地吻下来,我的嘴唇生疼。 好一会,他将我放开,松手之时,胸前起伏着,神色却已经变得平静。 青玄和裘保,以及几个卫士在身后看着我们,目瞪口呆。 “去吧。”公子道。 我留恋地望着他,少顷,转身登车。 公子随后也骑到了马上,领着众人跟在后面。 城门的守卫已经得了命令,将堵在城门的大木和砖石都搬开,清理出道路来。 公子下令开启城门,夜风迎面而来,鲜卑人燎原一般的火把光汇聚在离城门的数十丈之外,似在等候,又似蓄势待发。 众目睽睽之下,我和云琦往城外而去。 走过门洞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 公子仍骑在马上望着这里,铠甲映着火光,孤高而清冷。 “你倒是好本事。”云琦冷笑一声,语带讽刺,“做个侍婢也这般不甘寂寞,勾搭到了桓皙。” “我若是你,便会安静些。”我淡淡道,回过头来,“以免惹我发怒,得不了解药,以致受那虫噬暴毙之苦。” 云琦面色绷起,转开头去。 200、谋皮(下) 出了城门,只见好几根包了铁皮的巨木留在边上。 那是鲜卑人方才用来攻城的,半途收兵撤了回去。 不远,便是鲜卑人的密密麻麻的阵列。 说是阵列,其实颇杂乱无章,人海一般。鲜卑人善骑,但对于攻城,却不像中原那般有诸多讲究的器具。如他们这般千里奔袭而来,大多以勇力逼近城前,将城门撞破了事。 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和云琦接近,似乎连□□的马匹也察觉到沉默中的威压,渐渐地慢了下来。 忽然,正前方的鲜卑人起了一阵骚动,未几,中间分出一条道。 只见一人骑着马,在身后众人的簇拥下上前来。 虽然当年不过匆匆见过模样,但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我还是即刻认了出来。 正是慕容显。 当他在阵前站住,我亦勒起了缰绳。 云琦并不下马,只坐在马鞍上向慕容显行了个礼。 “秦国中大夫云琦,见过王子。”他说。 慕容显似乎并未将云琦的怠慢失礼放在心上,却将目光朝我扫了过来。 “这位便是秦王要的云霓生?”他说道。 “正是。”不待云琦开口,我回答道,“如今我与云大夫皆至此处,还请王子守约,撤兵回营。 慕容显的眉梢微微抬起。 云琦不满地瞪我一眼,清了清嗓子,道:“裴司马何在?” 慕容显没有答话,却策马上前来。 四目相对。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记得你。”他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答道:“我也记得你。” 那唇角忽而弯了弯,他转头,用鲜卑话对随从说了几句。那随从应下,调转马头离开。 正当我疑心这人要耍什么花招,心头吊起,只听那吹角之声又响起,相似的音调,远近相连。 鲜卑人纷纷动起来,掉转马头。马蹄声隆隆,火光映着绰绰的身影,鲜卑人的大军像潮水一般,朝远处退却而去。 左右的鲜卑兵皆催促我跟上,我只得轻叱一声,策马跟随在慕容显后面走起来。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再朝武威城望去。 武威城的城门已经关闭,那里面的人,再也看不到。 “听说,那个桓皙是你的主人?”慕容显的声音忽而又在旁边响起。 我看去,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慢下来,与我同行。 “不是,”我大言不惭,“他是我良人。” 慕容显露出玩味之色。 “哦?”他说,“听说他生得甚是好看。” 我说:“正是。” “打败了马兰羌和郝孜,还有近来的那个黄遨?” “不错。” “可惜。”慕容显微笑,“差一些,我今夜便可将他的头砍下来,将头骨镶金做成酒杯。” 我盯着他。 只见那脸上的神色似在开玩笑,又似是认真。 “哦?”我颔首,道,“如此,你须得庆幸你差了这一些。” 慕容显讶然:“怎讲?” 我看着他,全无玩笑之色,“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你的头砍下来做成酒杯。” 慕容显愣了愣,少顷,冷笑一声。 他没再理会我,叱了一声,策马自往前方而去。 鲜卑人确实撤了回去。 且并非只是撤回武威百里之外的山中,而是一路往北,而后往东进入大漠荒原,从凉州地界撤得干干净净。 鲜卑人骑马确实了得,日夜兼程,我和云琦被众人挟裹在中间,一刻也不得停顿。 我虽不常这样骑马赶路,但并不觉得有甚难处。 而云琦则不一样。 看得出来他对骑马甚是不在行,对鲜卑人连夜赶路甚是不满。不过一夜之后,他似乎连抱怨的精力也没有了,坐在马上,身体跟着马匹颠簸,摇摇欲坠。 好几次,他打着瞌睡,几乎跌倒,旁边的鲜卑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回去。 我猜,云琦心里大概会觉得,若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吃这样的苦。 秦王那匹夫,真是阴险至极。 天明歇息的时候,我看他坐在路边发呆,走过去,将手里的水囊递给他。 云琦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没有接。 “这水无毒,喝了吧。”我说,“且你还要吃药。” 说罢,我伸出另一只手,里面有一颗小丸。 “吃下去。”我说,“那蛊毒便会消解无踪。” 云琦的眼睛里终于聚起了一点光,即刻将小丸拿起来。他看了看,正要放进嘴里,忽而停住。 “你说的蛊毒,是讹我。”他说。 我觉得他这反应着实有意思极了,看着他,道:“你可不吃。” 云琦微有些犹豫之色,片刻,还是将那小丸放进嘴里,然后仰头,将水囊一阵猛灌。那表情,仿佛吃的是□□。 直到那水囊差不多喝空了,他才还给我。 我接过来,也不在意,道:“还有一事,我不曾问你。” 云琦冷冷道:“何事?” “当年你父亲获罪,你也在死罪之列,后来何以脱身?” 云琦怔了一下,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过好奇问问,你不愿说便算了。”我说罢,拿起水囊便要走开。 “是秦王救了我。”只听云琦淡淡道。 我回头。 “哦?”虽然在意料之中,我还是有些讶异,“如何救?” “当年主持此案的是荀尚,秦王买通了荀尚的儿子荀谅,将我的年龄改到了十五岁,让我从死刑改为流放。而后,他又让人将我赎出,将我带到了辽东。” 我了然。 族叔被判的罪罚,是家中十六岁以上男子皆诛杀,将云琦的年纪改为十五,的确可绕开死罪。荀谅是个贪得无厌之人,当年荀氏权倾一时,做出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他为何救你?”我又问。 “还能为何。”云琦道,“他如今为何让我来找你,当年就是为何去救我。” 说罢,他看着我,目光中竟是有了些热切的光亮,“霓生,你还不明白么?云氏传承至今,血脉凋零,你我最近的亲人只剩下彼此。我此来并非要害你,乃是我不想让你飘零无依,想带你过上从前一般的安稳日子。” 我愣了愣。 说实话,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着实让我想不到,我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么。”我说。 云琦叹口气:“我父亲临终前,最内疚的事,便是连累了你。他说你是你祖父一脉唯一的后人,本想将你托付一个好人家,让你一生富贵无忧,不想出了这般变故,着实愧对先人。那时,他嘱咐我,将来一定要将你赎出来,不可让你沦于他人之手。可惜我打听到你下落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听闻你落水而亡,我一度自责不已。直到不久前,秦王说你兴许还活着,设下此计,让我来武威一趟将你带走。” 这话说得倒还像些模样。 我说:“秦王要我去做甚?” “自是辅佐他成就大业。”云琦说着,有些兴奋之色,“云氏的名声,比你所知晓大得多。秦王说了,只要你我兄妹尽心辅佐,将来他得了天下,不但会赐我等荣华富贵,还会恢复云氏先祖爵位名号,云氏复兴,在此一举!” 我看着他,笑了笑:“哦?这么说,秦王要谋反?” “谋反?”云琦不以为然,“你莫非看不出来,这天下不长久了,主弱臣强,大乱之兆。” “话虽如此,乱从何起?” 云琦意味深长:“你看着便是。” 我还想再问,不远处响起鲜卑人的吆喝声,催促众人上马,继续赶路。 云琦不满地骂了一声,站起身来,掸了掸锦袍上的灰,继续上马。 将要进入大漠的时候,我见到了昨夜云琦向慕容显问起的裴司马。 一彪兵马约有二三十人,在大漠的边缘处与慕容显相会,领兵者,就是秦王帐下的司马裴焕。 这是个看着全然陌生的人,大约与秦王差不多年纪,浓眉下,目光炯炯。他与慕容显见礼之后,到帐中密谈了许久。而后,他走出来见云琦,最后,瞥了瞥我。 “我等往上谷郡。”他对云琦道,“稍后启程,以早日赶到。” 云琦露出讶色:“不是去秦国?” 裴焕道:“殿下昨日来书,令我等改道往上谷郡。” 云琦似乎不敢在此人面前多言,神色虽不悦,但只是淡淡应一声,并不多言。 我说:“秦王也在上谷郡么?” 裴焕看我一眼,道:“殿下之事,从不必告知我等。” 不说便不说。我无所谓。 比起秦王,我更关心公子。看慕容显的人马都撤出了凉州,我的心也安了下来。 不过裴焕比慕容显好不到哪里去,只让人给云琦和我换了马,带上糗粮和水,便催促上路。 二三十人的队伍,日夜兼程穿过荒漠,离上谷郡还有百余里的时候,我终于得到了雒阳传来的消息。 那是在一个驿站用膳时,我听到两个驿路的使者聊天时说的。 就在不久前,周珲因一场风寒卧病。这般权倾一时之人身体不适,自然有许多人关心慰问,可惜正值国丧,禁绝宴乐,许多人便给周珲送去了补药。其中,会稽王奉上了会稽郡深山中出产的千年仙芝。周珲大悦,令人炖成汤药进服。而正当侍从捧着补药呈上时,不小心摔倒,汤药尽皆洒出。周珲大怒,正待斥责,家里养的狸猫却上前去舔食地上的补药残渣,片刻之后,突然抽搐倒地。 周珲大惊,即刻召来太医查验。太医告诉周珲,说药渣中有剧毒。周珲大怒,即刻命令严查。就在此时,有人密报,说会稽王有不臣之心,正要谋反。 周珲是个多疑的人,两事同想,越想越是不对,令卫尉以有刺客进了会稽王府为由,到会稽王府中搜索。不想,这一搜,竟是搜出了惊天大事。 卫尉在会稽王的书房里搜出反书,以及一封寄往会稽国的信。里面供述了如何派人假扮杀黄遨,实则杀皇帝的事。当然,这信里前前后后只有会稽王自己,东平王在这信中无一字提到,张弥之更是摘得干干净净。 201、上谷(上) 那两人议论之时,旁边也有别人,闻言,忍不住插嘴道:“此事我也听说了,只觉那狸猫也是怪异,补药的渣也是药渣,怎会去舔食?” “这你便不晓了,”一个驿吏喝了口酒,道,“那等贵胄的补药,自是要做得好吃些。据说那药渣里面有不少肉,狸猫是想将肉翻出来吃,这才中了毒……” 他们絮絮叨叨,我没有理会,心思都停留在了他们提到的会稽王身上。 会稽王要谋反,自然不会把事情做得这般蠢。 至于周珲,此人本是无能之辈,突然因为先帝驾崩而得以位极人臣,置身于风口浪尖,面上风光,却早成惊弓之鸟。前面外戚,除沈氏之外,袁氏、荀氏和庞氏皆得个惨淡收场。皇帝年纪尚幼,朝政被宗室和世家紧紧捏着,周氏唯有小心翼翼平衡各方之势,方可求得安稳。 这般情势之下,会稽王下毒杀周珲,足够让他惊慌失措。 当然,会稽王是宗室,要动他,东平王的态度则是重中之重。 按道理,会稽王与东平王关系不错,又是宗室重臣,出了这等事,东平王当会出面为他开脱才是。但东平王自己也因为此事头疼,正愁不得开脱。 刺杀先帝的名声虽然由黄遨担着,但死无对证,且着实疑点重重,不少人怀疑他不过是做了替死鬼。而东平王紧跟着先帝左右,亲征和最后的驻跸之地都是东平王所怂恿。我跟随公子离开雒阳的时候,怀疑东平王与先帝遇刺有关的传闻已经在士庶间流传开来。 其实我曾很有冲动,到槐树里去一趟,如果老张在最好,请他帮忙将流言再散一散,最好弄得满城风雨,让东平王夜不能寐。不过联络上老张便等同于联络上曹叔,对于他那边的事,我一直有意回避,思索之下,还是不再轻举妄动的好。 不过现下看来,就算无人推波助澜,东平王也不可淡然处之。 有了如今这事,再将前面的疑点串起,事情的全貌都露了出来。 因先帝有意将会稽国撤除,会稽王世子为保住国祚,铤而走险,买通了张弥之,设计让东平王怂恿皇帝在那乡间驻跸。那串通二王声东击西的,也正是会稽王,如此以来,既可除掉皇帝,又可将弑君的罪名嫁祸到黄遨身上,一举两得。 不过东平王不是傻子,此事,他虽然得益甚大,却无形中背了个闷亏。他知晓若不能及时摘清,将来一旦时局不利,有人在此事上做起文章来,定然能教他脱皮。 故而会稽王被掀出了罪证,哪怕过程教人生疑,东平王也不会出面保会稽王。 不但不会保,他还须得顺水推舟,将事情做得场面轰轰烈烈,让会稽王死得更快一些,以树立他真忠臣的名声。 果然,那几人聊了一阵,有人问:“这么说,会稽王弑君的罪名落实了?” “自是落实了。就在他下狱三日之后,他就在罪状上按了手印,当夜在狱中自尽。” 众人闻言,喟叹不已。 “这会稽王,竟敢下下此毒手,自尽着实便宜了他。” “可不是,先帝那般年轻,啧啧……”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中也不禁长叹一口气。 因为先帝之事,公子这些日子常闷闷不乐。虽然他总摆出来一副镇定或思虑长远的模样,在我面前,也很少提及此事,但我知道他一直不曾忘怀,并深深自责。 而如今,雒阳的事如果传到了公子的耳朵里,他大约也能立即想通。只不过他毕竟不知道我对张弥之做的事,大约仍会存疑。 裴焕和云琦也听到了那些人说的话,不过面上无所表示,用过膳之后,驿馆中的人已经换好了马匹,众人重新上路,往上谷郡而去。 虽然秦王的兵马叫辽东兵马,但因得要应对北边鲜卑人长久以来的袭扰,秦王驻守的地界早已远远超出了辽东国。上谷郡水草丰美,有险要可守,北控鲜卑,西接羌胡,多年来已经成为了秦王兵马实际的驻地。 雒阳及内地的人谈起秦王,大多爱说皇位纷争及三年前逼宫的事,但秦王常年驻守边陲,其实做下的大事比人们爱说的那些多得多。比如,他驻守以来,鲜卑等胡部滋扰内地之事,逐年减少,如今更是因得他对东鲜卑的挤压,使得鲜卑内乱,稳住了东北。再比如,他驻防上谷郡之后,对西边羌胡连年进攻,收回了河套,将前朝以来因内乱而被蚕食的北面边境连为一体。也正是因此,秦王如今手中实际控制的疆域,从辽东到河西,比任何一个州郡都大得多。 上谷郡属幽州,幽州都督是中山王,幽州刺史名叫徐谦。不过有秦王所部兵马,比中山王和徐谦手里加起来的多多了,上谷郡的军政之权,也早已为秦王所有,异于诸郡。 进入上谷郡地界,各处风貌亦与别地迥异。原野之中荒地甚少,不是开垦成整齐的田地,便是圈起来做成草场。将要入冬的时节,农田上都是草堆,到处可见成群的马和羊。每隔数里,便可见村舍点缀其间,那些屋舍建得齐整,高处望去,如棋盘一般,竟不似寻常所见的农家那样新旧高低错落,随心所欲。 “这是何乡何里?”我不禁向旁边一个士卒问道,“观之甚为与众不同。” 那士卒这些天来与我混得熟了,闻言笑了笑,道;“地名我是不知,不过上谷郡这样的地方多得是,不足为奇。” “哦?”我讶然,“怎讲?” 士卒道:“这些都是殿下找来的军屯兵户。前些年,各地都有些天灾,不少人涌来了幽州。正好从前上谷郡为鲜卑和羌胡袭扰,民人稀少,有大片荒废,殿下便顺从朝廷号召,收留了许多流民,将他们编户为屯,养养马种种粮,要出征时也好征些壮丁。” 我了然,仍觉得新鲜,道:“做兵户辛苦得很,那些流民也愿?” “那有甚不愿,再辛苦也能吃饱穿暖,总强似卖儿卖女还要饿死。且我们殿下虽给他们编户,但从不入籍,谁要是想回乡了,向官府说一声,自去便是。但便是如此,走的也甚少。” “怎讲?”我问。 “且不说各家差不多都有人在营中做事,割舍不得,但说此地的徭役税赋,比别处轻了不止一半,日子可过得殷实多了。这些兵户不但不走,有些人还将同乡也拉了来,你看这些田地,原本都是荒野,都是新来的兵户开垦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出门,写得少了些,见谅__ 202、上谷(下) 我了然,四处望着,只觉颇是有意思。 公子曾经跟我分析过,秦王这么多年来之所以屹立不倒,乃是根基深厚。而他所谓的根基,并不在朝中,不依附于任何豪强势力,而在于自身。 辽东的十万兵马,其实一半以上不在朝廷编制之中,当初秦王到辽东时,接手的兵马不过两三万。而后,文皇帝各种明里暗里地做些小动作,诸如削减军费,缩编士吏之数,或者以重新分配防务为由,将秦王手下兵马分到其他将帅麾下。但秦王不但没有因此受到削弱,反而日益壮大起来,数年内聚起十万之众,且自给自足,从来不向朝廷要钱粮。 要命的是,秦王还颇为争气。 其他北边戍卫的将领王侯,每逢诸胡袭扰,总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应对失据,胜少败多,抵挡不住就只好回头向内地求援。而内地诸郡兵马调配本不如边境集中,每每出了这样的事,最好搬去救火的,也只有秦王。 全赖这些同行帮衬,久而久之,秦王的辽东兵马成了北方诸胡与中原之间的屏障,朝廷就算对秦王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也并不敢再加以裁撤。就算是先帝这样不怕虎的初生牛犊,也只能从撤换秦王将兵之权这样的事情上打主意,而不是将辽东兵马解散。 我想,如果公子此番是跟着我一起来,想必触动更大。 “这些村乡之中,可有大户?”我问。 “有甚大户。”那士卒道,“从前是有些,不过大王为了安置兵户,出钱将大户的地都买下分了。如今能看到的田地草场,都是兵户经营。” 我颔首。 从进入上谷,到□□邸所在的居庸城,一路所见,皆是兵户组成的村舍乡邑,别处常见豪强庄园邬堡全然无踪无影。 没有大户,则意味着没有乡贤地主和豪强分割操纵,所有的民户的耕织出入,皆实实在在地进入了秦王的府库,所有人丁,也皆受秦王直接支配。这是所有皇帝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之事,而秦王确确实实地做成了。 难怪秦王能够不依靠朝廷,轻松地供养十万兵马。 此情此景,若是先帝亲眼看到,应该不会再有秦王放归辽东的想法,并且还会干脆冒着辽东反叛的风险把他给杀了。 居庸城靠北,不如内地城邑热闹,却也甚为安定。我跟随着裴焕和云琦入城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路边的食肆店铺,仍有民人进进出出,街边上有老者坐着闲聊,儿童嬉戏,见到兵马路过,也不慌乱躲避。 秦王的府邸在城东,进了城门之后,行不足一刻,便到了宅前。 我骑在马上,举目望了望,只觉如果单看房子,大约会对秦王有所误解,以为他是一个超然世外无欲无求的人。这府邸,白墙黑瓦,看上去就是一所大些的宅子。若非门前有好些穿着齐整身形高大的卫士,以及高高低低的乘石及拴马桩,大约没有什么人会多看一眼。 众人下马之时,宅中有人迎出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白无须,当是个内侍。 “裴司马,云大夫。”他微笑道。 裴焕和云琦看上去对他甚为恭敬,上前行礼。 我听他们称其为薛内官。 “不知大王可在府中?”裴焕道。 “大王早晨去了营中,还未归来。”那内侍莞尔,“不过殿下临行前曾告知我等,今日若无意外,裴司马与云大夫当会回到,若他未归,且请诸位领着客人到府中等候。” 裴焕和云琦皆应下。 这内侍口中的客人,想来就是我。寒暄一阵之后,他看了看我,让手下给裴焕等人带路,自往宅中去了。 那引路的也是个内侍,我看了看他,觉得眼熟。 见我盯着,他笑了笑,道:“霓生姊姊,不想又见面了。小人冯旦,三年前曾与姊姊有一面之缘。” 我想起来。 三年前,秦王领兵入雒阳的时候,曾逼着我和豫章王去□□。那是给我在王府中引路的人,正是这冯旦。 “原来是你。”我了然。 冯旦笑眯眯:“正是,三年不见姊姊,姊姊愈发漂亮了。” 此人倒是嘴甜,我也不绷着脸,笑笑,随他入内。 对于我这个客人,秦王倒是做了些准备。 裴焕和云琦往堂上去,而冯旦领着我,走向了别院。 我说:“秦王怎又将我隔开,有甚话不可在裴司马与云大夫面前说?” 冯旦道:“姊姊莫多想。秦王说了,姊姊是个贵客,长途劳顿,来了便要好生招待。薛内侍几日前就吩咐我等将这别院收拾齐整,又添置许多新家俬,好教姊姊住得舒适。” 我心底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好个以礼相待,仿佛他是将我重金请来,而不是拿公子性命将我逼来似的。 “这院子只有我住么?”我打断冯旦滔滔不绝的话头,问道。 冯旦道:“正是。” 我颔首:“我累了,且去歇息,若是用膳,不必来扰我。秦王若要召见,来告知一声便是。” 冯旦一愣,答应下来。 我没再多说,径自走进院子,朝寝室而去。 这院子确实新修葺了一番,室中的各色用物,大多是新的。铺上的寝具也皆是上乘,铺盖散发着新丝絮的味道,摸着十分软。 我将四下里看了看,记清了各处出入口的位置以及方向之后,关上门,毫不客气地宽了外衣,拉上幔帐,躺到榻上歇息去了。 这些日子,我着实没睡多少好觉,好不容易有了这舒服些的歇息之处,沾枕即眠。 梦里依旧纷扰,我时而梦见公子,时而梦见秦王。我和公子站在武威的城头上,转眼,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雒阳皇宫。皇帝一命呜呼,而秦王穿上了皇帝冠冕,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我冷笑…… 等到我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睁开眼,只见室中黑乎乎的,已然入了夜。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何事?” 门外传来冯旦的声音:“霓生姊姊,大王回来了,请姊姊到堂上去。” 我应一声,待得思绪清明些,掀开被褥,起身穿衣。 出了院子,只见王府里已经到处点起了灯。我跟着冯旦穿过回廊,转了几转,却不是去堂上。 他引着我到了一处园子里,穿过花木点缀的小道,进入一处看上去像是书斋的屋舍之中。 室中点着灯,待得入内,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案前的秦王。 这书斋中,到处堆满了书卷。 秦王的案前和两旁,书籍也堆得似小山一般,而他正在案上提笔疾书,似在批阅文书,神色颇为认真。 室中没有旁人,甚是安静,甚至能听到笔触细微的声响。 许是听到了动静,未几,他抬起头来。 目光相触,我看着他,没说话。 秦王似乎对我的无礼全然不在意,继续写了几个字之后,道:“这是河套来的急报,拓跋彦甚是不安分,得了漠南便想要河套,趁着秋凉打劫来了。” 这话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我狐疑地瞥他一眼,淡淡道:“是么。” 秦王没答话,少顷,抬起头,往门外唤了一声。 先前那个姓薛的老内侍走进来,向秦王一礼:“大王。” “呈膳吧。”他说。 内侍答应一声,退下去。 “你是打算站着用膳还是坐着用膳,”他又写起来,一边写一边道,“从前可不见你这般规矩。” 我不由地在心里翻个白眼,四下里看了看,在下首的案前坐下。 没多久,几个内侍入内,将饭食送入室中。 秦王停了笔,将手中的文书看了看,让薛内侍用木函封了,又交代了两句。 薛内侍答应了,捧着木函走了出去。 秦王起身,在我对面那摆满了食器的案上坐下来。 “方才那位是内官薛弼,你日后但有日常起居之事,告知他便是。”秦王道。 我看着他,疑惑道:“我日后都要待着这宅中?” “不尽然。”秦王道,“看孤心情。” 我:“……” “你还未说要我来此做甚。”我冷冷道。 秦王看着我,颇有些意味深长。 “不做甚,”他不紧不慢道,“三年不见了,看看你。”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听得这话,我仍忍不住怒起。 “是么。”我冷笑,“殿下费心了。” 秦王唇角勾了勾。 他一手倚在凭几上,神态闲适:“你必是在想,孤怎知你在元初身边。” 这话正中我心思,不过我不打算在他面前露怯。 “这岂用得着想。”我说,“自是细作之力。” 秦王却是一笑。 “孤在你眼中,便是如此无能,须得凭细作成事?” 我看着他:“难道不是?” 秦王道:“你行事一向诡诘,不过有时未免托大。你可记得石越?” 我心中似被动了一下,倏而警醒。 “石越说,他曾遇到一个奇人,叫阿倪。此人自称是冀州清河人,有一身巧技,且打斗了得,带着他越狱脱身,乔装改扮,如出入无人之境。后来此人跟随黄遨逃亡,有人说看到他是官军的人,但无凭无据,黄遨死后,此人亦再无踪迹。” “哦?”我知道不能上他的当,神色自若,“如此说来,这石越是黄遨手下,不想殿下除了串通鲜卑,还串通反贼。” “黄遨死后,乱党四散,拿住一两个问话有甚为难。”秦王道:“还有一人,叫方茂,你可记得?” 我想了想,全无记忆。 “你不记得亦在情理之中,”秦王道,“他是先帝行营中的狱吏,在邺城时,专司看押黄遨。黄遨羁押在邺城的那夜,他本要彻夜看守,却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时,他以为误了大事,匆匆去到狱中,看守却说他昨夜在狱中几乎留了整晚,将近凌晨才离开。方茂甚是不解,仔细再问,见到他的人却是有好几个,每人都说那确是他无疑。” 我笑一声:“如此说来,天下真有健忘之人。” 秦王没理会我的话,道:“此事唯一可行的解释,便是有人易容冒充了方茂。且此人必是深谙其道,从下药到易容,可做得出神入化,全无破绽。”说罢,他看我一眼,“孤听到此事时,只觉这行径甚是熟悉。普天之下,孤只知晓一人可行此术,那便是你。” 我不置可否,道:“故而殿下便使计将我逼了出来。想来这上谷郡里当真无聊得紧,以致殿下还能这般挖空心思对付我。” “也不算挖空心思。”秦王道,“你不是说你生是元初的人死是元初的死人么,孤想着不逼白不逼,不想你竟真的跳出来了。” 我一愣,登时气结。 203、契约(上) “殿下妙算。”我讽刺说,“如今我来了,不知殿下要如何处置?” “何言处置。”秦王道,“可还记得孤三年前说过的话?孤要的,不过是你的辅弼。” 我说:“殿下现今所据疆域,自辽东到河套大片河山,普天之下唯朝廷可比肩。且殿下谋士众多,我一介女子,还可辅弼何事?” 秦王道:“在孤眼中,贤才无论男女。至于疆域,孤现下处境如何,你当比别人知晓更深。”说着,却瞥着我,不紧不慢,“你倒是说说,孤要你辅弼何事。” 我心里嘁一声。 这人总爱拐弯抹角,一点也不直爽。 “殿下经营多年,如今府库充盈,兵强马壮。然囿于边疆,终非长久之计,殿下要往前一步,唯有图王霸之事。”我说,“殿下这般辛苦将我找来,无非是为了此事。” 秦王看着我,微微一笑。 “不假。”他说。 有这话,便是好谈价钱了。 我心中定下,登时来了精神。 “殿下抬爱,我虽一向受宠若惊,然不减仰慕。”我叹口气,道,“三年前我就知晓,论深谋远虑,睿智超群,普天之下无出殿下其右者。若殿下可登紫极,必是开创盛世的一代英主,乃万民之幸。” 秦王许是不曾料到我突然说出这样恭维的话,愣了愣。 “哦?”他说,神色有些玩味,“是么,那么三年前是谁拒孤千里,还装死潜逃?” 此人着实自视甚高,说得我装死是为了躲他一样。 我不以为忤,道:“非我不识时务,乃是先人临终前曾以云氏先祖遭遇告诫,云氏家学虽神通广大,然我等终究是凡人,若错托主上,恐遭反噬。我谨记教诲,故不敢应许殿下。” “那么如今怎又想通了?” 我说:“不瞒殿下,在来上谷郡的路上,我族兄云琦将我劝说了一番,告以亲情,明以大义,又诉说殿下种种仁政,实教我身为感触。当今天下之势,乃累卵之危,一旦沦丧,虽蝼蚁亦不免涂炭之苦,我一介小民,又怎可置身事外?云氏先人因辅佐英主以救世而得以名留青史,我等自当顺应时势,效仿先人,以修功德。” 秦王注视着我,少顷,微微一笑。 “如此说来,孤本想再与你劝导几句,却是孤多虑了。”他说。 我亦笑了笑:“我还未说完。还有一事,须向殿下说明。” “何事?”秦王问。 “云氏虽有辅弼之能,但云氏子弟皆凡人,亦不可超乎天数循环。殿下亦知晓方士算命之理,凡窥视天机,必伤福报,有取有予方为平衡……” 秦王即刻将话接过:“孤说过,钱财之事不足为虑。大长公主从前给你多少,孤可十倍予你。” 我摇头:“只怕殿下所求之事,非钱财可为。” 秦王一愣。 “云氏辅佐之术虽博大精深,但一言概括,不过三层,乃相人,勘地,通天。”我说,“所谓相人,顾名思义,乃是为人相命。此乃最低一层,除云氏之外,世间方士相士亦多有精通之人,不足为道。” 秦王道:“如此,何谓勘地。” “所谓勘地,便是观察地形山势,晓以利弊。此术多用于征伐谋划,云氏祖上出过许多从军的谋士,所用之术,亦大多处于勘地。” 秦王饶有兴味:“通天又怎讲?” “至于通天,便是云氏精髓。此术糅合相人、勘地之精华,审时度势,窥破天机。若从用途而论,此术又分小通天和大通天。所谓小通天,通俗而言便是窥知人情,晓知前后,多用于政论格局。先前我辅佐大长公主,所用之术便是这小通天。”我看着秦王,“而图王霸之业,乃关系众生囊括万物,非大通天不可为。我若辅佐殿下,则非施展大通天不可。” 秦王颔首:“那又如何?” “殿下那十倍于大长公主的价钱,于小通天而言着实绰绰有余,于大通天而言则远远不及。我方才说了,大通天非钱财可为,故而我不会要殿下一钱。” “哦?”秦王神色不改,“你要什么?” 我说:“殿下可有三尺帛布?” 秦王不明所以,未几,将薛弼唤进来,让他去取来三尺帛布。 薛弼应下,没多久,依言将帛布取来。 我看了看那帛布,品质上乘,洁白如雪。于是掏出尺素,挑开口子,撕裂作三块。 “这帛布一共三张。”我说,“我会呈与殿下三次,每次一张,无论上面写的是何事,殿下皆须得照办。” 秦王怔住,未几,冷笑。 “这价钱果然大,你要什么孤都须得给。”他说,“一次不够,还要三次。” 我毫无愧色:“这便是大通天的价钱,愿不愿意,自是由殿下。” 秦王道:“你若是在上面写着要孤性命,孤莫非也要应许?” 我说:“殿下放心,帛上所书之事必只与我相干,不会涉及殿下性命。” “云霓生。”秦王道,“你莫非忘了你何以来此?元初还在凉州,孤随时可令秦国截断他道路,再让慕容显回戈一击。你以为你可与孤谈价钱?” 我说:“殿下此言差矣。秦国占据关隘之利,东可进中原,南可通川蜀,而往西往北皆可出塞外,乃殿下立足之本。而凉州与秦国互为唇齿,慕容显若真进了凉州,不但殿下与秦国之间为鲜卑人所阻隔,一旦鲜卑人再南进占据秦国,则可搅乱全局,于殿下百害无一利。故而凉州稳固,于殿下而言乃至关重要。凉州兵马虽孱弱,但若与秦国合作一处,互为依存,则可保殿下后顾无忧。可惜下邳王与郑佗皆贪婪无能之辈,不堪为殿下所用,故而殿下鼓动元初出镇凉州。”我说着,与秦王对视,“此乃殿下当前之计,而日后之计,亦离不得元初。殿下助慕容显夺回漠南,不过是为应对眼前,日后却要防着慕容显壮大,反过来侵袭河西和中原。殿下若取了元初性命,最高兴的只怕不会是殿下,而是慕容显。故而就算我不愿从命,殿下也不会为难元初。” 秦王听着我说,神色似无所触动。 “是么。”他说,“你既这般想,为何还要来?” “殿下这般诚心,我怎好辜负。”我说,“你我把话说开,买卖公平方可成就大事。” 秦王道:“你便这般笃定孤非你不可?莫忘了云琦已经为孤所用。” 口是心非,先前还说他求贤若渴。我腹诽。 “哦?”我不以为然,反问,“既然如此,殿下还将我寻来做甚?” 秦王凝视着我,目光映着烛火,喜怒不辨。 我知道自己再加把劲,将他说得无言以对,他大约便会从了我。 正当磨刀霍霍,却见秦王的唇角微微一弯,眉宇间随之舒开来,竟似有了些温和之色。 他没说话,将目光移到案上,将箸拿起。 “孤方才说了,三年不见,想看看你。”他淡淡道,“用膳吧。再不吃,菜便凉了。” 我:“……” 我开出这般价码,确实是狮子口大开。 先前我对公子说过,他既然敢设计我,便要付出代价。 破罐破摔的事,比的就是谁更不要脸。 至于结果,不外乎两个,愿意或不愿意。他最好不愿意,那么我会开开心心地回凉州去找公子。 如果他果真那般大方答应下来,那么也无妨。如我方才所言,天下局势会越来越动荡,秦王这样的大树,既然主动将枝条伸来了,不借着靠一靠牟牟私利当真说不过去。 至于我那身份,当今时势已变,不必再遮遮掩掩。公子虽根基薄弱,但已经可立足一方,我跟着他,不必担忧大长公主或者什么人贼心不死来找我麻烦。 然而秦王确实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说用膳,那就是用膳,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 用过膳之后,薛弼进来,说幕僚正在前堂候着,等秦王过去议事。 秦王应了声,从榻上起来。 他看向我,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还在用膳?”说话的是个女声,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容貌明艳的女子走进来。 也是个熟人。玉鸢。 看到我,她的目光微微停留,未几,移开。 “殿下。”她行了个礼,上前道,“谢长史从雒阳回来了,有事要向殿下禀报。” 她说话的神态仍如三年前一般无拘无束,秦王亦似习以为常,道:“知晓了。” 说罢,他看了看我,道:“玉鸢,云霓生日后便留在府中,你多多照应。” 玉鸢瞥我一眼,应一声。 “我可不曾答应留在府中。”我即刻道。 “你试试看。”秦王道,说罢,不再理会我,往外面而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玉鸢。 我没多言,喝一口汤,继续下箸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 玉鸢也无所表示,不紧不慢地在秦王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片刻,道:“这可当真有趣。” 我看她一眼:“甚有趣?” “看到死人复活,难道不是有趣?”玉鸢道。 我对这般无聊的挑衅毫无兴趣,又夹起一块肉,嚼起来。 “听说你是云大夫的妹妹?”她似不觉无趣,继续又问。 “算是。”我说。 玉鸢颔首:“那么我便可放心了。” 我瞥瞥她:“放心何事?” “杀你的时候不必担心无人为你收尸。” 我心想,这世间果然物以类聚,秦王是个怪物,他帐下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你为何要杀我。”我无奈,道,“三年前若非你拿走了我的匕首,我也不会找上门去对你下手,一报还一报,你我早已扯平了。” “话是不错。”玉鸢将秦王喝过的杯子拿起来看了看,道,“不过我就是愿意。” 我翻个白眼,不置可否,继续用膳。 “不过你放心好了,殿下既然要用你,我便不会妨碍他。”玉鸢声音轻柔,“等他用完了我再下手。” 我听着,只觉匪夷所思,不禁失笑。 “你千万莫忍耐。”我说,“你们大王可未必用我,你大可现在就动手,免得我明天走了你要找不到人。” 玉鸢看着我,目光中意味不辨。 “你不知雒阳之事,是么?”片刻,她问。 我讶然:“雒阳?” “也是。你先前一直在赶路,又无飞鸽传书,怎会知晓。”玉鸢淡然一笑,瞥着我,“雒阳的那位小皇帝,身患重疾,时日已经不多了。” 204、契约(下) 我想,文皇帝大约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自己任内一波三折不说,儿孙也个个落不得善终。 当夜,我没有再见到秦王。 第二日一早,冯旦来叫我,说秦王要见我。 他在堂上,穿着一身便袍。 “你收拾收拾,随孤到营中去。”他说。 我不为所动,道:“昨日之事还未说好,我哪里也不去。” 秦王看我一眼,少顷,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打开,只见里面叠着三张帛布,正是昨夜里的那些。 “三张,不过须得在事成之后。”秦王道,“如你所愿。” 我讶然。 我以为他会觉得我痴心妄想,将此事拒绝。就算要答应,也定然讨价还价再磨上几日一个月,没想到他这般痛快。 雒阳那边的事大约是真的。我想,不然就是他中了邪。 “可出发了?”秦王看着我。 我笑笑,将锦囊收好,道:“殿下莫急,此事还未完。” 秦王道:“还有何事?”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预备好的纸,递给他:“民人买地借钱尚要立契,何况这等大事。我与殿下虽是君子,但规矩还是规矩,此乃我与殿下的契书,烦殿下看一看,若无修改,可签字画押。” 秦王:“……” “这不是契书么。”他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掠过一遍,眉头微微挑起,“怎还有反悔不从则断子绝孙而天打雷劈之辞?” 我和气道:“殿下明鉴。殿下将来成了九五之尊,凡间王法皆奈何不得殿下,若出了差错,我也无处去讨公道。故而与殿下立契,当由天地鬼神监督,方配得上殿下无量之尊。” 秦王并无愠色,却道:“可这契书只有一张,且违约之事,也只有孤,而并不见你。若你不能助孤成就大业,又当如何?” 我说:“此约既是事成之后生效,自无所谓我违约不违约。” 秦王看着我,道:“孤在你眼中,倒似个贼人。” 我莞尔:“殿下此言差矣。窃钩者贼窃国者诸侯,二者本无多大差别。” 秦王与我对视着,少顷,倏而露出一丝淡笑。 他转头,让薛弼去取来笔墨印泥。而后,他在契书下方空余处写下名姓,又将手指沾了朱砂,在上面按上指印。 “怎只有我的?你呢?”他从薛弼手上接过巾帕,擦了擦手指,看我一眼。 鸡贼。 我腹诽着,接过笔,在秦王的名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按上指印。 “还有一事。”将契书收好之后,我对秦王道,“我辅弼殿下之时,须得全然自由。” “何意?”秦王道。 “我无论要去何处,殿下皆不可阻挠。” “哦?”秦王目光一动,冷笑,“如此说来,就算你逃走,孤也不可阻你。” 我神色自若:“我辅佐人,向来与别人不同,必要之时,或潜行隐匿,或乔装改扮,不一而足。殿下既要我辅佐,便当全然信任于我,由我自行其是。只要最后成就大业,些许小节又有何妨。” 秦王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没有答话,转头吩咐薛弼备车。 而后,他将裘袍披在身上,看也不看我,径自朝堂外走去。 府前,一辆宽敞的马车停着,见秦王出来,随从忙撩起厚厚的车帘。 秦王也不须人服侍,一撩袍角,上了车去。 我后面看着,心想,公子虽出身世家贵胄,但涉及军务,从来不愿以文弱示人,故而每次要去兵营之类的地方,他定然要自己骑马。而这秦王总给人些杀伐果断的印象,我还以为他必是比公子还不屑于安逸,方才还想看一看他的坐骑是何方宝马,价值几何。 不想竟是坐上了马车,啧啧。 正当我一边腹诽一边自顾地去寻找空余马匹,秦王的头忽而从那车帘后面伸出来。 “不上车你去何处?”他语气不耐烦。 我愣了愣,道:“我骑马。” 秦王没说话,冷冷瞥我一眼,坐了回去。 马车旁的冯旦不住给我使眼色。 我无奈,眼看着那些马匹上都坐上了军士,确实没人打算给我留一匹,也只好登上马车去。 马车内,别有洞天,进到里面的时候,我又愣了一下。 如公子等贵胄的马车里那般,常备的隐囊软褥案几等物,这马车里一样不缺,顶上还挂着铜香囊。不过秦王的马车比他们还更进一层,无论壁上还是地上,都裹着厚厚的锦缎,纹样雅致而时兴。 我好奇地看了看旁边的车壁,暗自伸出手指捅了捅,软而有韧性,底下大约是还垫了一层毛皮。没多久,马车走起来,辚辚走在路上,竟是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震颤。 秦王似乎全然无视我的存在,自顾地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卷书来,靠在隐囊上翻阅起来。 我瞥了瞥那书名。 禹王镇妖录…… 三年过去,此人看书的独特品位仍然让我惊奇。 我转着念头,不久,又对他那书架有了兴趣。那是个做得颇不错的书架,妙处并非在于做工用料,而在于心思。它嵌在车壁上,分作几层,每层可放上许多。而外面的围栏,开合简易便捷,既不担心马车震颤以致书本掉落,也不担心取用麻烦。 当然,以我对秦王的了解,那些看上去数目客观的本本卷卷里头,正经书有多少值得怀疑,估计不超过十个指头。 未几,我又将目光移到书架旁的小柜子上面。那是个镶嵌螺钿的漆柜,一眼便知价值不菲。顶上的嵌格里放着茶壶和整套的玛瑙金杯,颇有些域外风情,而下方一层一层的抽屉,却不知放着何物…… 正当我猜测着,秦王一边看着书,一边将其中一层抽开,从里面琳琅的糕点中拿出一块小酥,放入口中。 我:“……” 不过是辆马车,这日子,过得比雒阳那些弱不禁风的闺秀们还会享受。 “孤这马车如何?”秦王翻一页书,不紧不慢道。 我老实道:“不错。” “不觉得孤铺张?” 我说:“殿下掌控疆域横跨东西,出门在外乃是家常便饭。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这般车驾之中,可如常处置各方事务公文而不至误事,岂言铺张。” 秦王抬眼看了看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继续看书,淡淡道:“柜中的全是吃食,想吃便吃吧。” 我早看得眼馋,闻得此言,精神一振。见他说话的模样并非假装,我也不客气,坐过去,将那小柜打开。 只见里面一层一层,各色糕饼都是宫中样式,全无重复。其中还有我从前跟着公子入宫时,最爱吃的桂花蜜糕。 我拈起一块,尝了尝。味道并无差别。 讲究至此,果然狼子野心。 “你不问孤为何忽然许了你那价钱?”秦王道。 我说:“自是因为雒阳之事。” 秦王毫无意外。 “玉鸢说的。”他说。 我说:“殿下不欲我知晓?” “此事先前尚不明了,孤本打算等到打探确切再作计议。” “那么殿下既提起,当是确切了。”我说,“不知今上如何?” “今上原本出生时便带了些弱症,时常生病。”秦王道,“此番乃是风寒所致,连日高热,宫中太医已束手无策。孤得到消息之时,乃是五日之前,昨日谢长史从雒阳回来,更是证实了此事。从雒阳到此地须十日,若今上病情未得好转,现下已是不治。” 我沉吟,道:“我在雒阳时,并未听说今上身体不佳的传闻。” “此事本知者甚少。今上出生之时,恰逢先帝将继位,此事传开,于先帝不利。而先帝晏驾之后,今上继位,则更是严加保密,宫中知晓之人,亦不外乎周氏、沈太后及几位太医内官。” “哦?”我看着秦王,“如此,殿下又如何得知?” “你忘了沈太后最亲近的人,除了淮阴侯,还有何人?” 我愣住。 “大长公主?”我强压着心中的震惊,片刻,问道。 “怎么,”秦王看着我,似饶有兴味,“当年你鼓动大长公主与孤串通,如今孤当真与她串供,你却又不解?” 我明白过来。 在雒阳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为何河西战事的消息刚传到,大长公主就及时地出手,把公子送到了关中都督的任上。必是有秦王提点,她早早做好了准备。 好个秦王。 我又惊又恼,还有些后怕。从雒阳到河西,再到上谷郡,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内,连大长公主也似个傀儡版被他摆布,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既与大长公主来往,到底为何又鼓动慕容显去围攻元初?”我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慕容显当真杀了元初,大长公主便会跟你反目。” “慕容显非浅薄之辈,他知晓此时取河西乃是自寻死路。他杀了元初,孤便正好杀了他。相比起来,自是夺回漠南更为合算。”秦王道,“至于大长公主,她不过是个喜欢弄权的皇亲,无一兵一卒,就算反目又如何?” 我无言以对。 他说得不错,这一串招式虽看着变数重重,但细想起来,风险并不大。 今上是个幼儿,身体先天羸弱,大长公主这样的人,定然是早早谋划起了退路。国中已无太子,先帝也无其他子嗣,按礼法,今上驾崩,继位者要从文皇帝的几个儿子里择选。 然这等大事,从来不是礼法可左右。天下兵权,除了禁军,几乎全都掌握在各色远近宗室之手,不用想也会知道,储君之争,将毫无疑问地会挑起一场腥风血雨。 “还有一事,孤忘了告知你。”秦王道,“三日前,孤接到周太后密诏,令孤领兵往雒阳。” 我讶然:“往雒阳做甚?” “密诏中声称东平王谋反,”秦王道,“令孤为圣上护驾。” 205、兵营(上) “东平王谋反?”我问,“可说了为何?” “不曾。”秦王道,“你如何想?” 我说;“恐怕不是东平王谋反,而是周氏与东平王都在考虑立储之事,在人选上出了分歧。周太后便想借殿下之力震慑东平王及一众宗室,以免生乱。” “孤亦是此想。”秦王道,“不过她不怕孤直接领兵篡位么?” 我说:“此事与三年前同理。殿下若有篡位之心,三年前便已经做了。殿下兵马虽强,那些宗室也并非弱旅,诸国兵马加上各宗室操纵的外军,可达数十万,他们一旦联手,殿下未必抵挡得住。” “此言甚是。”秦王颔首,一笑,却瞥了瞥我,“三年前,你就是这般算计于孤。” 我不以为然:“殿下也并非一无所获。除了先帝的大批赏赐,还得了震慑人心的威名,于殿下而言,乃是稳赚。” 秦王对我这番道理不置一词,继续道:“依你所见,此番孤又当如何。” “若为殿下大业而论,殿下不宜回应。”我说。 “怎讲?” “周太后手握正统,殿下率兵往雒阳,无论东平王或其他诸侯王,自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往后之事,则于殿下无益。”我说,“周氏根基薄弱,要维持掌权,必须得仰仗殿下兵马。如此一来,殿下须率兵长驻雒阳。殿下兵马所倚仗者,乃是边境屯田的钱粮,后方距雒阳千里之遥,粮路一旦为人所断,则殿下兵马如无根浮萍,再不复自如掌控。此乃其一。其二,殿下虽有太后密诏,却是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殿下去到之后,将东平王以谋逆之罪拿下,也不过震慑一时。而后,殿下便是在明面上一众宗室及朝臣世家争利,不但除周氏之外无人感激殿下,还会让殿下落下乱政的骂名。其三,就算周氏可凭殿下扶持崛起,对殿下也不过利用一时,待时机成熟,必定要将殿下驱除。到得那时,世人攻讦殿下之声反而又会成周氏打倒殿下的把柄,前车之鉴,如文皇帝待袁氏,亦同此理。” 秦王神色平静,少顷,微微颔首。 我其实并不相信他真的是来向我问计。三年前他既然能识破我的意图,那么这点道理他便不至于想不出来。如他所言,那密诏三天前接到,他至今无所动作,便足以证明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议,且我有十足的理由断定他想的与我差不多。 “如你所言,今后孤又当如何打算?”秦王又问。 这才是他真正要问的。 我说:“若我不曾料错,过不了几日,东平王及其余人等,也会来向殿下示好。” 秦王道:“哦?” “用意皆与周太后无所差别,不过为了寻求殿下支持。”我说,“殿下亦不宜答应任何人,可从今日起假装卧病,可做得真些,宣扬出去。若有人来,只交由谢长史出面推拒。” “如此说来,雒阳便不管了?”秦王道。 我说:“雒阳迟早要乱,殿下此时插手,百害而无一利。为大业计,殿下宜行韬晦之道,以待时机。” “云霓生。”秦王忽而道,“以你所见,孤要继得大统,如何算成事?登基么?” 我说:“那要看殿下是要一个三世后再乱的天下,还是要一个长久昌盛的天下。” 秦王道:“自是后者。” 我反问:“以殿下所见,朝廷自高祖以来,数度陷于危境,其症结在何处?” 秦王想了想,道:“症结有二。一是宗室,一是豪强。高祖得豪强扶持而起,称帝后为平衡豪强之势,大封宗室,而宗室坐大,便只好任用外戚平衡。宗室掌兵,豪强掌财,朝廷为二者掣肘蚕食,以致衰微。” 我颔首:“如此,殿下若不可将此二者翦除,就算殿下重整朝廷,亦不得长久。” 秦王看着我:“你那契书中的所谓成事之后,亦在于此么?” 我愣了愣,不禁瞪起眼。 他摆出一脸正色,我还以为他在说正事,不料七拐八绕,竟是回到了讨价还价的事上。 我神色毅然:“殿下,那契书上写得明白,乃是我助殿下登基。殿下一言九鼎,立誓画押,不可反悔。” 秦王淡笑,不置可否,懒洋洋地靠回凭几上,拿起那本闲书继续翻起来。 兵营与居庸城相聚不远,只有十里。 它占地甚大,从马车下来之后,我极目张望,只觉入目皆是齐整的营房,似望不到边。 而正前方,是秦王的官邸。 此处大约才能真正称之为□□,比居庸城里的□□有气势多了,屋檐远近重叠,府前旗帜招展,威风凛凛。 这整个兵营,竟似另建了一城,令人咋舌。 秦王车驾来到,几人从府中出来,为首一人,正是谢浚,身后跟着裴焕。 看到我,谢浚并无讶色。 向秦王见过礼之后,他微笑地看着我:“霓生,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我看他一眼,淡淡道:“我无恙,多谢长史。” 不待这边多言,秦王向谢浚问起了营中的事务,谢浚和几位幕僚一一回答。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帐中走去,我无所事事,亦跟随秦王入内。 待得坐下之后,秦王与众人商议慕容显之事。 这倒是我关心的。我站在一旁,不禁竖起耳朵。 裴焕向秦王禀报,说今晨刚传来战报,慕容显和驻守河套的秦王部将李翊左右夹击,将槐度部首领槐度真杀死在了阴山外。 秦王闻言,令从人取来地图,在案上摊开。 “拓跋彦何在?”他问。 “拓跋彦甚是狡猾,逃往大漠中去了。”裴焕道,“槐度部与慕容部一向有所交往,部众见槐度真殒命,亦大多投向了慕容部。不过虽是如此,于拓跋彦而言损失不大。他如今仍站着漠南北部和漠北,慕容显亦传书来请殿下增兵,助其一举将南北收复。” 秦王却道:“告知李翊,回师河套。慕容显既已得了槐度部旧众,漠南已无妨。” 我听着,心中了然。 慕容显想让秦王助他拿回漠北,这着实有些异想天开。其一,秦王仅仅答应帮助慕容显夺回漠南,如今一战告破,自然算是守了约;其二,秦王如果帮助慕容显拿到漠北,那么秦王将来要面对的,就是一个南北一统的鲜卑。他不会蠢到给自己找个后患。 秦王之所以帮助慕容显,除了避免慕容部无处可去侵扰河西,更重要的,乃是不让鲜卑的某一家独大。支援慕容部对抗拓跋部,让两家长长久久地内耗下去,无暇无力来中原滋事,才是上佳之策。 对于秦王的意图,众人显然了然于心。裴焕应下,全无异议。 众人有商讨了一些营中的日常之事,秦王起身,到营中去巡视。 “云霓生,”出门的时候,他头也不回,“跟上。” 我心里翻个白眼。 明明是他请我来辅佐,可他对我说话的神态,全然不比对仆婢客气多少。 我骑马跟随在秦王身后的时候,心底有些后悔。那契书上应该再多写两行,把“侍奉云霓生如闺秀”之类的礼遇写进去…… “凉州如何,听闻已下雪了。”身边传来谢浚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只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 “正是。”我说。 “元初近来如何?”谢浚道,“我许久未见他,此番回到雒阳,他却已经去了凉州。” 我看他一眼,不由地冷笑。 “元初如何,谢长史当知晓才是。”我说,“秦王不久前才令慕容显围攻武威,莫非谢长史不曾听说?” 谢浚面上有些歉然之色。 “我确不曾听说。”他说,“我一直在辽东,替殿下处置事务。若我在,定会极力劝阻。” 我不为所动:“是么。” 谢浚看着我,道:“霓生,你怨我?” 我笑一声:“各为其主,有甚可怨。不过谢长史将来再遇得这般事,切莫一边帮着别人对付元初,一边又对元初提交情。元初是个心软念旧的人,长史不为他心疼,我却心疼。” 谢浚淡淡一笑。 “你若是指秦王替我转交的那幅字,当时,我确希望元初赴凉州上任。”他说。 我瞪起眼,正待开口,谢浚打断道:“不过我并不知晓后面之事。我只希望元初上任之后,可认清时势,随殿下共修大业。为了此事,我还预备往凉州一趟,亲自劝说。” “长史倒是对秦王忠心耿耿。”我讽刺道,“元初凭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元初是这世间难得的真正心怀天下之人,”谢浚看着我,目光深远,“霓生,你知道当今可安定天下的人,唯有秦王。若非如此,你今日也不会在此处。” 我“嘁”一声:“我来此处,是秦王逼我的。” 谢浚没有与我争辩,道:“霓生,我知你心中有元初。可他并非孩童,不须你护着。他以弱冠之龄担任重臣,又数度征伐得胜,足证他已可担当一方。你若是为他好,便莫再绑着他,放手让他拼搏,这世间,只有秦王可让他成就心愿。” 我听着,只觉心隐隐地撞着,心绪不定。 “我不曾拿他当孩童。”我反驳道,“我也不曾绑着他。” 谢浚淡笑:“是么。” 我不再理会他,转过头去,策马前行。 206、兵营(下) 秦王的兵营,是我生平所见过的营建最是完备的兵营。 营房、校场、庖厨、仓廪皆齐备,让我惊讶的是,还设置了医馆。 而兵营的东北角,有一处小湖。岸上建有高高低低的楼台,而水边,一字排开许多船只,从大到小,整整齐齐。 其中最高的楼台上,有人正在用旗子发号,而湖上的几艘船则跟着号令变阵。 北方的河湖水域远不及南方,水军也一向是朝廷的弱项,只有邺城等少数须护卫漕运的地方长驻水军,且数量甚少,如前番公子和先帝在邺城与黄遨大战所动用的兵力,已是极致,与南方诸州相比,则远远不及。 就算是上谷郡这样水源丰足的地方,也无水战可打,秦王演练这些水师,显然是有更长远的用处。 正当我观望着,前面的秦王忽而回头来。 “如何?”他问。 我说:“殿下此时便营建水师,不怕太早?” 秦王不以为然:“未雨绸缪,永无太早一说。孤所虑着,乃是当下水师中将帅皆不曾经历大战,若与南方水师对阵,只怕要落下风。” 我听得这话,心中明了。 经历过大战的水师将帅,近在眼前者,唯公子一个。想着,我不由地看了谢浚一眼。他骑马走在秦王的另一侧,无所表示。 “若要对抗南方水师,只怕还须从南方入手。”我说,“据我所知,南方水师,强者有二路。一是扬州水师,二是荆州水师。扬州水师为扬州都督陈王统帅,荆州水师为荆州都督乐安王统帅,殿下与其亲自演练水师,倒不如与二者联合。” 秦王道:“此事,孤亦曾考虑。扬州水师及荆州水师,强在人数,各在五万之上,其将帅却并无拔萃者。且陈王与乐安王皆善于观望之辈,不会轻易与人。” 我说:“殿下可曾想过豫章王?” 秦王讶然:“豫章王?” 我颔首:“豫章国中兵马,虽不过万余,但皆精锐之师。豫章王早年随高祖征伐,战功赫赫,尤善水战。如今他国中之兵,皆水战陆战双全之士。豫章国虽地处扬州之中,但就算与扬州水师相较,亦不落下风。” 秦王看着我:“你怎知?” 我说:“殿下可知常昆?” 秦王道:“不知。” “此人乃江洋匪盗,前年纠集一众流寇,在扬州漕路上劫掠。去年,他不慎劫了陈王的漕船,惹得陈王大怒,发兵围剿。然常昆凭借水道逃窜,竟数度漏网。最后,他遁入豫章国地界,三日之后,为豫章水师所擒,枭首正法。” “哦?”秦王的神色起了些兴趣,却道,“说不定是这常昆为扬州水师打压,损兵折将,恰好为豫章水师拾了战果,而非豫章水师强于扬州水师。” 我说:“这其间还有一事。那常昆甚为狡猾,见豫章水师与他为敌,使出疑兵,引豫章水师与扬州水师相逢。那时正是夜间,两边不识面貌,皆以为是贼人,在江上混战。豫章水师两千人,而扬州水师四千人,大战下来,竟是扬州水师被打得溃退逃窜。” “有这等事?”秦王露出笑意,“而后如何?” “陈王大怒,遣人往豫章国兴师问罪。豫章王交出了常昆首级,此事便也不了了之。”我说,“此事关乎陈王脸面,故而不曾宣扬开去。不过在扬州,豫章国水师之强乃是人人皆知,国中的漕路水道,从无匪盗流寇作乱。” “扬州人人皆知,”秦王忽而道,“你这两年在扬州?” 我:“……” 心里又骂了一声自己太大意,在这秦王面前不能说得太多,动不动就要被他窥出些马脚。 “我就算不在扬州,也自然知晓。”我神色泰然,“淮南在扬州,我本就是扬州人,家乡之事总会多方打听。” 秦王看我一眼。 “豫章王确是难得的能人。”他转而道,“然此人同为宗室,亦不会轻易为孤所用。你可还有其他人选?” 我说:“无了。” 秦王颔首,似想起什么,感叹道:“那冀州的黄遨,当年曾任楚国水军都督,孤至今仍记得他当年威名。若他仍在世,倒是上佳人选。” 我一愣,没想到秦王会提起此人。 “是啊。”我惊讶又狐疑,看着他,也叹道,“可惜他为奸人所害,丢了性命不说,连尸首都运到了京中车裂,着实可惜了。” 秦王不置可否,但没有再问下去。 他望着水面的操演,与身边的谢浚说起旁事,继续往前走去。 这兵营固然是有意思,不过巡视一圈之后,该看的都看到了,我便也没了多余的兴趣。 秦王答应了我那三张帛书的开价之后,倒是十分当回事。 无论巡视还是与人议事,他都让我跟在旁边,时不时问我的想法。 那物尽其用之态,仿佛一个花大钱买了奴仆的小地主。 当然,我既然答应了要辅佐他,也说到做到。每当他与我说话,我有问必答,童叟无欺。 一日下来,我觉得他应当对我甚是满意。 他满意了,我就好做下一步。 回到居庸城之后,秦王仍到那书房里去用膳。 吃完之后,他无所事事,倚着凭几,又拿起一本闲书来翻。 我趁着旁边无人,适时道:“殿下对元初有何打算?” 秦王闻言,看向我。 “元初?”他说,“何来此问?” 我说:“我今日听谢长史说,他要去凉州劝元初归顺殿下。” 秦王道:“子怀确有此意,然并非时机。元初乃忠于朝廷之人,不会轻易归顺。” 我说:“元初虽忠于朝廷,但并非愚钝之人。今上之事,元初若听闻,当对局势动向有所考量,此时前往规劝,正是时机。” 秦王看着我:“你有何想法?” 我说:“我以为谢长史去不妥,一来谢长史在殿下帐中用事,不必开口,元初也知他是说客,必有所防备。二来此去河西来回最快也须半个多月,此非常之时,谢长史日理万机,不宜走开。如今我既在殿下帐中用事,可由我去说服,保元初对殿下心悦诚服。” “你想让孤放你回去。”秦王听完,不紧不慢地翻一页书,眼皮也不抬,“云霓生,孤是个痴傻儿么?” 我忙道:“自然不是,我真是位殿下大业着想。去凉州劝说元初,不过用意之一。” “哦?”秦王道,“之二呢?” “殿下也知,元初对我用情至深,为了与我一起,不惜与桓府决裂。”我叹口气,“我离开凉州至今,已近一月。元初未得我只言片语,说不定以为我死在了殿下手上。他心思细腻,最爱想些有无之事,难保因此对殿下心怀怨愤,将来不但不受招安,反而利用关中都督职权往殿下身后插上一刀……” 秦王眉梢微抬:“嗯?这是威胁?” 我无辜地望着他:“我不过将此事利弊告知殿下,须知忠言逆耳,殿下要用我辅佐,便不可凭意气臆断。” 秦王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杯子,饮一口茶。 “元初非愚钝之人,不必提点,他也可分辨利弊是非。”少顷,他将茶杯放下,正色道,“如今乃非常之时,你亦不可轻易离去。若想要元初安心,可写信教使者送往凉州。” 我面色一变,道:“可……” “此事,孤意已决,不必再多言。”秦王打断道。 我闷闷不乐的望着他,不再多言。 秦王看我一眼,却似心情甚好。 “元初许了你何事?”他将手上的书放到案上,倚着凭几,“娶你么?” 虽然我不乐意向秦王交代我和公子的事,但听到这个“娶”字,我十分受用。 “正是。”我说。 秦王道:“据孤所知,你仍是奴籍。” 我说:“我早已拿回了籍书,桓府无此物,自不可将我落籍。” 我以为他会不以为然地告诉我,对于桓府和大长公主而言,他们有一万个办法让我就算拿回籍书也翻不了身。 但他没有。 “元初确是用心。”秦王道。 我心中不由一动。 他挑起这话头正好,我可以给他画个我与公子双双鞠躬尽瘁辅佐他成就帝业的大饼,让他高兴之下,许诺替我们扫除诸多藩篱障碍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 但他也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若今上晏驾,以你看来,京中将会如何?” 我愣了愣,不由地有些失望。 “须得看东平王手段。”我说,“宗室亦诸多派系,东平王若不能弹压各方,则亦不可维持许久。” “东平王?”秦王看了看我,“如此说来,周氏、沈氏、桓氏等权臣皆不在你考虑之内。” 我说;“今上晏驾,周氏便已立足之地,沈氏亦然。至于桓氏,如殿下所言,乃弄权之辈,倒可凭世家声望支撑一番。然天下兵权大多为宗室瓜分,就算是再大的世家豪族,也只能依附其中,择木而栖。” 秦王正待再说,薛弼忽而到堂上来,将一张纸条呈上。 我瞥了一眼,只见那纸条甚小,一看便知是飞鸽传来的。 秦王将纸条打开,目光定了定。 “今上晏驾了。”他说。 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应一声,并不惊讶。 “殿下。”薛弼又道,“有一人自雒阳而来,自称东平王长史张弥之,求见殿下。” 秦王露出讶色,片刻,看我一眼。 “说孤近日旧病复发,正卧榻不起。请张长史到驿馆中歇息,明日孤醒来再见。”他即道,“请谢长史等幕僚到堂上去,孤有要事相商。” 薛弼应下,行礼而去。 议事的地方在堂上,见秦王起身,我也跟着起来。 廊下的灯已经点起,灯笼随风轻摆,地上的影子也绰绰摇动。 “云霓生。”走了几步,秦王忽而道,“你方才提出去凉州,其实不过是要孤许你与元初通信,是么?” 我一愣,看着他。 只见他也看着我,双目明晦不辨。 “殿下哪里话。”我镇定自若,“我绝无私心,天地可鉴。” 207、痨病(上) 到王府里来议事的幕僚,比白日在兵营里见到的多了好些。 除了谢浚等几人,还有好些先前不曾见过的文官武将,云琦和玉鸢也在。 云琦的官职是国中大夫,并非秦王幕府所属。不过他的地位显然也不低,与谢浚不过隔着两三席。 玉鸢则立在秦王身后,见到面,她看我一眼,转开去。 说来,玉鸢在□□的位置颇有些与众不同。我曾以为她是秦王的侍婢,但这两日观察,发现并不是。 她有正经官职,是□□中的女史。不必跟着秦王出出入入,秦王日常起居,洗漱更衣,皆由冯旦等内侍,不必玉鸢动手。 早晨的时候,我曾向冯旦打听过。他说,玉鸢的日常之务,乃是在外面的官署之中用事,为秦王分拣官文,整理图籍,如王国中的典书之职。 “殿下常年在外,属官之中,也就谢长史和云大夫等随行。殿下的那些文牍不乏机要,须得可靠心细之人管理,见玉鸢姊做得好,殿下便将这些交给了她。” 我了然。这玉鸢看着任性娇气,不想竟能胜任典书这样精细的官职。秦王这帐中,果然不养闲人。 “云霓生。”秦王忽而指了指下首一席,向我道,“你如今亦是幕僚,可坐入席中。” 这话大约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纷纷瞥向我。 众目睽睽之下,我走入席中坐下。 周围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对面,云琦看着我,面色无波无澜。 秦王似无所闻,未几,向众人说起了小皇帝驾崩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随即不再在意我,看着秦王,皆惊诧不已。 “此事,孤亦刚刚得知。”秦王神色沉着,道,“故将众卿召来,询问众卿之意。” “在下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话音才落,云琦即刻道,“朝中无储君,嗣位人选必定引得大乱。殿下如今有太后密旨,不若便领十万兵马,奉旨入京戡乱。” “殿下入京自是容易,可其余宗室将如何作想。”谢浚道,“诸王国之中,兵马上五千者不在少数,遑论如今各州都督大多由宗室担任,光豫州一郡,就有三万余人。诸侯早已各怀异心,殿下若入京镇压,必遭诸侯反对,他们一旦联合,十万兵马也非敌手。” 云琦看向谢浚,道:“以谢长史之见,却当如何?” 谢浚道:“以在下之见,如今局势尚未明朗,殿下须按兵不动。” “如此,何时才算明朗?”云琦又问。 “凡出师者,必有名。”谢浚道,“当今朝中掌权者,如东平王等,皆心怀不轨之人,争斗之后,必定为祸天下。待到那时,方为明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顺应人心,得天下拥护,方可成就大业。” 云琦冷笑:“只怕待到那时,奸党在雒阳站稳了根基,又得了诸侯支撑,再想撼动,便是难了。” 一时间,堂上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支持云琦,有人支持谢浚,不一而足。 此事,我已经跟秦王说过,无意参与他们议论,只静静地坐着旁听。 瞥向秦王,他似乎在认真地听着各方议论,那目光却是淡然,俨然已经是有了主意。 “众卿之意,孤已知晓。”待得议论的声音平静下来,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事重大,孤以为不可急于一时。雒阳之变,众卿亦当保密,在朝廷讣告送达之前不可声张。” 秦王在众人面前乃有十成的威严,闻得他如此发话,众人也不再争论,纷纷应下。 “在下听闻东平国长史张弥之到了驿馆,”谢浚道,“当是为了雒阳之事。” 秦王道:“此事,孤自有计较。”说罢,他又对众人吩咐道,“自今日起,孤对外称病不出。府中一应事务,如往常之例,又子怀代为出面处置。” 众人闻言,不以为惊讶,反而皆笑了起来,纷纷应下。 秦王又与幕僚们商议了些事务,让众人散去。 众人起身向秦王行礼,告退而去。 我看天色不早,也打算回院子里去歇息。 才起身,却听秦王道,“云霓生,你留下。” 我只得坐了回来。 对面,云琦正与一名幕僚说着话,看我一眼,往外面走去。 “方才议事,你未发言。”秦王从玉鸢手里接过一杯茶,饮一口,对我道。 我心想这秦王果真不养闲人,谁干活谁不干活都盯着。 “我的主张已告知过殿下,我以为不必再说。”我说。 “这些幕僚皆孤心腹,任何议论皆可畅言,由众人共断。”秦王道,“你既是幕僚之一,凡心中所想,不可只告知于孤,众人亦当知晓。” 还有这般规矩,我说:“今日所议皆机要之事,每件事传出皆是麻烦。堂上足有二十余人,殿下便这般放心让他们知晓,不怕有人透了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王道,“若连二十几张口舌都管不住,孤还当这秦王做甚。” 听上去倒是光明正大,我不置可否。 “知道了。”我说。 秦王看我一眼:“去歇息吧。” 我不客气,向秦王行了礼,告退而去。 离开堂上的时候,我听到玉鸢对秦王道:“夜深了,我让庖中做了些羹汤,殿下可想用一些……” 我不多理会,加快步子离开。 时辰不早,我还有大事要做。 回到房里,我找来纸笔,磨了墨,在案前坐下。 秦王这人精,察觉出了我那番大话的真正用意。不过这无所谓,他反正已经答应了让我与公子通信,我不会让他反悔。 与公子分别以来,我每日都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心中所想,亦都写在了纸上。有时一张,有时两张,攒到今日,已经厚厚一叠。 我将今日里所有的事,包括我与秦王立契,在兵营中的所见所闻,都写在了信里。还有我向秦王要求去凉州的事。当然,此事的用意我没有提,只让公子知道我甚是想他,奈何秦王这贼人阻挠不休,只能待日后有了时机,再与他相见。 这信写得洋洋洒洒,写完的时候,已经有三张纸。 我将所有的信都折好,塞入一只木函之中,用青泥封好。泥封上的印纹,是我先前与公子约定好的。尺素的剑柄上雕有漂亮的莲纹,精细复杂,难以仿制。我离开武威之前,用青泥拓下,给公子留了样板。公子见到这木函,比对泥封,便会知道这木函是不是我亲手所封,有没有被人私拆。 而公子那边也一样。我手中也有一个泥封的样板,是从他随身的与配上拓下的。我们约定这般传信,可保无虞。 第二日,我将木函拿给秦王。 他看一眼,又拿起来掂了掂,道:“写了许多?” 我说:“我与元初许久不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说罢,我看着他,补充道,“我不曾在信中透露机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可是殿下说的。” 秦王没理会我,只将木函递给薛弼,让他安排使者送往武威。 看着薛弼拿着木函走出去,我放下心来。 正当心里计较着上谷郡到武威的距离,最快几日能到,最慢几日能到,我收到公子的回信又是何时,忽而听秦王道:“你可带了易容之物?” 我讶然,看向秦王:“甚易容之物?” “你不是让孤装病么。”秦王道,“张弥之就要来了,你与孤装扮装扮。” 我看看他那张脸,有些嫌弃。 “殿下用巾帕蒙在额头,卧在榻上说话便是了。”我说,“声音小些,再咳几声,谁也看不出来。” 秦王看着我,似笑非笑。 “云霓生。”他说,“信不信孤这就让薛弼将那木函烧了?” 我:“……” 虽然我身在秦王屋檐之下,时而受其淫威所迫需要低头,但我仍是个有气节的人。 祖父那易容之术最精要之处,乃是胶粉。这般秘术,就算当年万般无奈要用在豫章王身上,他也只见过妆好和卸下后的样子;而公子虽然也知道此物,但我并在他面前全然施展。 所以秦王这样的奸人,想引我在他面前露底,乃是痴心妄想。 不过是装个病罢了,对我来说,连雕虫小技也算不上。 按照我的话,玉鸢取来了脂膏铅粉等物。大约因得从前在我这易容之术上吃过亏,她并无好脸色,放在案上就走开了。 我不以为忤,让秦王做好,将各色妆粉调好,再将他的脸拭净,给他画上去。 说实话,秦王的脸不错。 眉毛虽然不及公子修长漂亮,但形状甚好,看上去如笔锋带出一般俊气。眼睛也是,虽有时锐气太重,但人畜无害的时候,与那眉毛相配,倒可以生出些温柔来。加上鼻梁挺拔,端正的骨相,嘴唇也没有生得过大过小或过厚过薄,且身形高而健壮,如果将他放在雒阳,贵胄中,甚少有人可匹敌。 当然,任何被我拿来比较的人,都不包括公子。在我心里,无论将他与何人放在比较之列,都会让我觉得纡尊降贵,委屈了他。 话说回来,我又想,秦王的生母身为宫人,却能在后宫群芳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得到皇帝垂青,应当生得还是十分好看的。 秦王常年混迹行伍,自是养不成其他贵胄那样的一身白皮。但那皮肤并不黧黑,而是淡淡的麦色,且并不粗糙。我的手指沾着妆粉抹在他脸上,只觉触感平滑而柔软。 屋里甚是安静,正当我仔细地画着,忽然发觉秦王盯着我看。 “看着孤做甚。”他淡淡道,“快些。” 我心里翻个白眼。 皮相归皮相,那些眉目鼻子,单个拎出来都不错,凑起来还是那么讨厌……我不由地恶从胆边生,将些黛墨调到脂粉里,涂到他的眼眶下,看了看,又涂得重些。 “好了。”过了一会,我说。 “画完了?”薛弼和玉鸢走过来,待看到秦王的脸,皆愣了愣。 玉鸢瞪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怎么了?”秦王从他们的脸上窥出端倪,露出狐疑之色,伸手拿铜镜。 待得看到镜中的样貌,他也愣住。 我不紧不慢地用巾帕擦着手,志得意满。 这妆算得我生平建树之巅,秦王在我这妙手装扮之下,已经全然似换了个人。 活像个要断气的痨病鬼。 208、痨病(下) 我以为秦王会发脾气,准备了一通理直气壮的说辞。 不料,他就着铜镜仔细地看了好一会,没有看我,却转向薛弼:“可有破绽?” 薛弼道:“破绽倒是无,只是……” “只是殿下装病不过是个幌子,何必画得这般吓人。”玉鸢冷着脸道,“从前殿下也装病见过客,从不必画甚妆。” 秦王道:“此番不同。那张弥之是东平王的人,不可轻易敷衍。”说罢,他又问薛弼:“张弥之到了么?” 薛弼道:“就在前堂。” 秦王颔首:“将物什都收拾了,一刻之后,请他入内。” 薛弼答应着,行礼退下。 一刻之后,谢浚领着张弥之来到。 秦王已经躺在了内室的榻上,伴随着他的,还有一屋子浓重的药气。 近两个月不见,雒阳也出了好些事,可张弥之看上去并无半点疲惫憔悴,反而神采奕奕,步履生风。 听说会稽王出事的时候,朝中对会稽王的弑君之举最深恶痛绝的就是东平王。当然,也不排除他对会稽王暗坑自己一把的行径心生怨怼。处置会稽王之时,东平王又扮了一回忠良,不但对会稽国上下下了狠手,还趁势牵连了不少无辜,将先前对东平王用事有异议的一干朝臣顺便收拾了。 想来在这东风之下,张弥之过得也是顺风顺水,颇为滋润。 他没有见过我的本来面目,我站在秦王榻旁,他大约当我是个侍婢,眼神并无停留。不过我那手艺着实不赖,看到榻上的秦王,张弥之的神色着实震惊了一下。 张弥之到底是有备而来,向秦王见过礼之后,异色已经全然不见。 “大王知道殿下这些年身体抱恙,常挂虑不已。”张弥之在秦王榻旁坐下,神色关切,一边端详着秦王,一边道,“殿下离京之后,大王甚为挂念,特给殿下备了些滋补之物,都是珍稀难得的药材,遣在下给殿下送来。” 说罢,他让从人将十几个锦盒呈上,鱼贯打开。果然,其中都是贵重的补药。 秦王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也不看,只抬了抬手。 众人忙收了锦盒,退开。 秦王嘴唇动了动,声音好像从鼻子里挤出来似的。 张弥之一愣,忙凑上去听。 我站在一旁,也是好不容易才听出来,他是在说向东平王道谢,让张弥之回去代为转达之类的话。 我看着榻上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心中只觉啼笑皆非。 这样看来,我那化妆确是多余,秦王上辈子大约是个优人,不用化妆也能装成个痨病鬼的模样。 说没两句,秦王突然咳起来。那咳嗽声也是娴熟,听上去揪心揪肺一般。 薛弼连忙走上前去,给秦王拍背,又让玉鸢取水来,服侍秦王饮下。 “张长史。”谢浚适时地向张弥之礼道,“秦王殿下昨夜高烧不止,今晨方才醒来,说不得许多话,还请张长史体谅。” 张弥之忙道:“无妨无妨。在下来此,本是为探病,殿下既不适,在下不敢叨扰,改日再来。” 谢浚一脸凝重之色,请张弥之出门。 秦王装病装得甚是顺利。 张弥之来看过两次之后,第三日,他离开了上谷郡,回雒阳去了。 据谢浚说,他临行前,再三向谢浚询问秦王病情。 按秦王的意思,谢浚话里话外皆表示秦王很快便会好转,并极力请张弥之告知东平王,请他在朝廷为秦王美言,凡有人提议罢免秦王将兵之权,务必驳回。而后,他还给张弥之送了一只食盒,说是上谷郡特产的点心,给张弥之在路上享用的。 当然,那食盒中盛的都是金子。 张弥之甚为客气,眉开眼笑地走了。 “这张弥之,听说甚为多谋。”张弥之离开后,谢浚回来见秦王,有些犹疑之色,“他果真会相信殿下病重?” “有那些金子在,他为何不信。”秦王站在镜前,一边用巾帕擦掉面上的妆粉,一边道,“只要让东平王以为孤无力率兵难进,此事便是圆满。” 谢浚颔首,又与秦王商议了些事之后,他要去处理事务,告辞退下。 我在一旁,看着秦王将脸上的妆痕卸干净,觉得无事了,也向秦王告辞。 秦王却看我一眼:“你要去何处?” 我说:“我昨夜睡得不大好,回院子里歇息。” “歇息?”秦王将巾帕扔到水盆里,“是有人在等着你吧。” 我一愣。 “云霓生。”不等我开口,秦王转过来,看着我,“你当孤这王府是何地,神棍开的庙么?” 我哂然,无言以对。 秦王说得不错,院子里的确有人等着我。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细作,而是这府里的两个仆妇。她们跟我约好,今晚到我院子里来,让我给她们算命。 这些日子,雒阳没什么新的消息来到,而秦王要装病,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内室里看书。 于是,我这幕僚便有些无所事事。 当然,我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算命的手艺,我三年不曾开张,不想如今到了这上谷郡,竟是得了机会旧业重拾梅开二度,当真时运奇妙。 这也不能怪我贪财。 若说缘由,乃是多亏了秦王当年派人去给我吊唁的事。那以后,我的名声,不仅雒阳传得街头巷尾皆知,秦王麾下也是人人知晓。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冯旦。 我来到上谷郡的第三日,午后,秦王与人议事,不须我在侧,我无所事事地回房里看书。这时,冯旦走了来,手里捧着一盘我爱吃的糕点。 此人每次见到我,嘴都甜得很,时常嘘寒问暖。 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等着他开口。 果然,等到那些糕点吃了一半,冯旦笑嘻嘻地问我,听说我算命甚是神奇了得,可否为他算上一卦。 我初来乍到,消息闭塞。冯旦虽然在府中地位不高,但人机灵,薛弼那样的人遣人办事谈话,也总爱使他,必然知道得多。像他这样的人,乃是我打听消息的首选。我正愁无从下手,他能够主动提起,自是求之不得。 我假装为难,道:“可我当年离开雒阳之后,许久不曾与人算卦,只怕手艺生疏。” 冯旦忙道:“那怎会。他们都说霓生姊姊你是开了天眼之人,且是太上道君座下大弟子转生,铁口直断一说一个准。霓生姊姊你便帮我算一算,不试试怎知晓?” 我想,那些市井闲人也果真想得多,太上道君大弟子都出来了…… “好吧。”我叹口气,似下定了决心,“你这些日子待我不薄,既然你这般说,我便算上一算。” 冯旦即刻转作笑脸。 于是,我十分慷慨地给他看了手相和面相,说了些好话。我告诉他,我这算命看相,本来是要钱的,每次不少于二十钱。但我入府以来,他对最好,我自然投桃报李,不收他钱。 冯旦甚是高兴。 我却语重心长道:“不过此事有两条规矩,一旦触动,轻则适得其反,重则性命不保,你需谨记。” 冯旦忙问:“是甚规矩?” 我说:“其一,我与你算过什么,说过什么,你切不可透露出去。” 冯旦颔首:“姊姊放心,其二呢?” 我说:“其二,我算命,一次二十钱。这并非我漫天要价,而是我这算命看相之法,乃触及天机,本损伤福报之举,定然要钱财弥补。我虽不收你钱,但这钱不出在你身上,也要出在别人身上。若三日不足十人,你便要将二十钱补来,以平福报。” 冯旦一个小内侍,二十钱乃是巨资,就算能出得起,也要掂量掂量。 果然,他神色动了动,即刻道:“姊姊放心,此事我去办。” 我颔首,露出宽慰的微笑。 冯旦做事甚是得力,不到两日,十人便拉足了,并且每日人数递增,我几乎忙不过来。能一口气出二十钱的人,自然不会是跟冯旦一样的小内侍,有的是上了年纪的仆人仆妇,有的是侍卫,有的还是管事。 我通通笑纳。 因得此举,我来到□□没几日,已经将府里上上下下的关系摸了个遍。 此事我并没有偷偷摸摸去做,自然也不奢望会瞒过秦王。 “王府重地,我岂敢胡来。”我露出委屈之色,“殿下,那都是他们知晓我从前的名声,自己找来的。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想着和他们既同在一府,那不算同僚也算街坊,好言好语地有求上门,我岂好意思不帮忙。” “帮忙?你每人收二十钱,这也叫帮忙?”秦王冷笑一声,“云霓生,孤这王府便是这么寒酸的去处,须得幕僚自去给人算命求财?” 209、乱始(上) 听得这话,我放下心来。 他既然以为我是为了求财,那便好办多了。 “殿下。”我说,“殿下莫非以为,我是招摇撞骗,讹人钱财之类?” 秦王道:“你可是要说那什么泄露天机有伤福报,要钱财去赎?” 我义正辞严:“殿下既知晓,那是最好。我为殿下参谋承继大统之事,殿下许我三张帛书为报。我为众人参谋时运,众人以钱财未报。此二者皆是同理。” 秦王不理会我,却道:“我听说你从前在桓府时,得了大长公主许多金子。” 我没料到他会提起此事,面不改色:“正是。不过殿下若以为那是我讹的,亦乃大谬。那些金子与方才所言一样,也是大长公主从我这里问计的报答。” “孤时常想,你要那么多钱财做甚。”秦王道,“只是因为缺钱?” 这话就说得全然不知人间疾苦了,天下人也就他和公子这样的金枝玉叶能问得出来。 我说:“殿下,于我这般小民而言,无权无势,可傍身的便是钱财。就算贵如殿下之尊,若无钱财,亦不可养其从辽东到河套的许多兵马。” 秦王颔首:“如你所言,权势与钱财皆可傍身,可你选了钱财。云霓生,就算将来你助孤得了天下,也不会留下,是么?” 我一愣。 “殿下何意?”我不答话,只狐疑地看着他。 “无他。”秦王看着我,淡淡道,“孤会教你改变想法。” 秦王对我说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上位者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他们处事的规则,别人也要跟着认同。 公子就不像他。 任何事,我若与他有不同的看法,他总会认真地听我说我的道理。或许最终分辩下来,他仍然不认同,但也从来不会说什么他会让我改变想法。 自大的纨绔。 我想起秦王说话时的脸,嗤之以鼻。 不过,秦王虽然对我这给人看相的勾当颇是不屑,并没有阻挠我。 当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两个仆妇已经等着。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她们看了相,第二日,又有别人络绎不绝地找来,畅通无阻。 秦王自从那夜之后,再不曾与我提起此事,好像忘了一般。唯一算是阻挠的,便是他自从张弥之离开之后就恢复了每日的公务,时常让我过去,以致我业务繁忙,无暇兼顾。 当然,我的目的本不是挣钱,乃是跟所有人混熟,摸清各方底细。 算命这事,搁置起来也无妨,但凡出名的神算,总是要有几分神秘,高高在上,不会来者不拒。这样,方可得到不明真相善男信女们的长久拥趸。 于是,我索性对外说我须斋戒闭关,将算命之务停了。每日有了空闲,则到庖厨中去,手里时而带上些果干肉脯,时而带上些酒,与庖厨里的人聊天。原因无他,乃是因为庖厨是府中最热闹的地方。 每一个人家,无论大户小户,最能掌握底细的总是仆婢。他们闲暇时聚在一起,嘴上总不会闲着。论蜚短流长,他们最能耐,各人的底细,他们也知道最多。 而仆婢们每日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庖厨。 此乃顺理成章之事。首先,君子远庖厨,故而主人以及府中地位高些的人,总会避免到庖厨里去。仆婢们聚在这里聊天,可以不必惧怕被上面的人听到。其次,庖厨里总有各种吃食,仆婢们大多干的是体力活,容易饥饿嘴馋,来庖厨里转悠,运气好还可讨些口福。 故而我拿着吃食到庖厨里,自然受到了众人的拥戴,没多久,就算是没找过我算命的人,也与我熟稔起来,两杯酒下肚,什么都会说。 从他们口中,我听到了不少从前打听不清的事。 比如,秦王那些幕僚各有什么爱好,每人之间的关系如何。 我特别留心问了云琦,提到他,仆婢们没什么夸奖的话,大多说他爱摆架子。 “霓生,听说他是你远房堂兄?”一个仆妇问道。 “正是。”我说。 “你可不能学他,”那仆妇道,“心高气傲,总爱与人争风头,连谢长史也不放在眼里。” “霓生怎会像他。”一个仆人笑嘻嘻地吃着我带来的果脯,“霓生若是像他,怎会与我等坐在一处。” 对于谢浚,众人却全然夸奖。 据说,他是除秦王以外,方圆百里八岁至八十岁妇女心中的如意郎君。 谢浚也就算了,确实看上去君子如玉,秦王么……我心里嘁一声,骄傲地想,那是因为她们不曾看到公子。这小地方的女子一生囿于乡中,未见识过什么才是好,也是可怜。 从众人口中,我还得知了玉鸢的身世。 出乎我的意料,玉鸢的出身并不低。 玉氏是个将门,在秦国也是个大族。玉鸢的父亲玉褒,在秦国任郎中令。不过这位郎中令的几个儿子皆才能皆平平,唯独玉鸢姊一个女儿出色,文武双全。她心气也甚高,看不上那些上门提亲的人,也不想早早嫁为人妇,却想做出些事业来,要去秦王的官署中当女史。 这般举动,在闺秀之中自是异类,秦王却颇为宽容。亲自将她召去,考问了经书典籍,又试她身手,几番下来,竟是不比王府中的官吏差。秦王当即以察举之法,将玉鸢任为了女史。 不想竟有这般传奇之事。 我听着,不禁惊讶。 “这是你们亲眼所见?”我问。 “岂可亲眼所见。”与我聊天的仆妇道,“秦国在千里之外,这都是殿下从秦国带来的内侍说的。” 我了然,心底则不以为然 这样极力表现任人唯贤的故事,书上一抓一大把,大多是编来用以自我吹捧哄骗天下人的。秦王那样的狐狸,我不信他干不出来。 我若有所思,好奇道:“我听说……玉鸢已经是殿下的人,将来要做亲王妃呢。” 那仆妇即刻摇头:“莫听那些人胡说,都是外头乱传的。” 我不信:“你怎知?” “我等常年在内院服侍,有甚不知。”仆妇道,“殿下一向洁身自好,这些年,给他送女子的人可不少,好些都生得甚是美艳,殿下全都推拒了。玉鸢亦是如此,殿下一直让她在外庭用事,亦是出于此意。” 我了然。 心里啧啧感叹,越想越觉得此事甚为有趣。 美艳姬妾,玉鸢……那般漂亮的女子都不要,这秦王定然是个断袖无误了。 再想到秦王对公子的期许,我不禁振作起来。 我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防死守,以防秦王朝公子伸出魔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出门了,写得少点,见谅明天会回归正常字数(鹅正常字数=1鹅≈3000字这是个重要的公式,请同学们不要忘了考试要考的) 210、乱始(下) 公子的回信,来得很快。 确切地说,那并非公子的回信,而是他直接派出使者到上谷郡来,确认我是否安好,并随身带来了他给我写的信。 我心底不禁欣喜又自豪。 欣喜的是,他心中挂念着我,就像我挂念着他一样。自豪的是,他只对我这样。 使者拜见秦王的时候,当着秦王的面,将公子的信收下。 秦王神色平静,全无波澜。 那使者是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卫,叫洪昉,是近年才跟了公子的新随从,对我并不熟悉。不过我认得他,先前我以阿生的身份待在公子身边时,跟他混得挺熟。 待得独处时,我向他问起公子的近况。 洪昉笑笑,道:“都督甚好,只是每日都甚为忙碌。” 我问:“忙碌何事?” “自是所有事。”洪昉道,“鲜卑人撤去之后,都督即接管了凉州军政之事,全力整肃。” “军政之事?”我道,“都督管的是外军,凉州政务乃是刺史管辖。” “话是如此,不过现在凉州已经没了刺史。”洪昉道。 我讶然:“哦?” “武威之围解除后,郑刺史回了凉州,才入城门就被都督羁押起来。都督历数郑刺史临阵脱逃,贪赃枉法等罪状,奏报朝廷,请朝廷正法。” “而后呢?” “不知,我离开之时,奏报应当还未传到。” 我了然。 心里想,这奏报,不出意料会被驳回。郑佗是周氏的姻亲,公子要给他问罪,周氏不会愿意。公子行事终究太直,如果我在,全然可以处置得更圆满一点。比如,在郑佗回到武威之前将他杀了,然后哭天喊地地给朝廷发报,控诉鲜卑人伤天害理天打雷劈…… 不过如今小皇帝没了,周氏不足为虑。 我给洪昉倒一杯茶,道:“都督整肃军政,有何举措?” “都督不等朝廷治罪,便派人将郑刺史及其同党的府邸都抄了。”洪昉喝了茶,擦擦嘴,目光兴奋,“郑刺史从前干过不少坏事,就连武威当地大户也被他勒索了不少,此举一出,民人无不拍手称快。那些抄来的财物,都充作了军费,都督还以共犯同罪之名,逼当地豪强吐出了不少从兵户手中侵吞的田地。” “哦?”听得这话,我不禁皱眉。 他做的这些事,确可大快人心,但行事太强硬,亦非稳妥。 比如豪强。在河西,豪强的势力之大,乃可对抗官府。公子对付郑佗,得罪的是周氏,不过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就算忌恨也一时鞭长莫及。而得罪了武威本地的豪强,却恐怕会惹麻烦。 “都督行事时,无人劝谏么?”我问,“那些豪强不曾反抗?” “劝谏之人是有,不过都督行事一向雷厉风行,若不能说出更好的道理,他便不会犹豫。”洪昉道,“那些豪强也有反抗的。我出发前两日,就有人在都督去兵营的路上埋伏,意图刺杀都督。” 我一惊:“而后呢?” “而后,那背后主使之人被都督查出来,正是一家豪强。当日夜里,那家人住的邬堡就被贼人所破,全家被杀了个精光。” 我愣住。 “是都督做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倒也不是。”洪昉说,“你走之后不久,都督身边就来了个凶神一般的人,名叫黄玄,众人称他为黄先生。此人身长八尺,颇是魁梧,手段亦是了得。都督被偷袭之后,黄先生说此事交由他处置,第二日,便出了此事。”说罢,洪昉笑笑,“虽然都督将黄先生训斥了一顿,但此事之后,我等都甚是服他。都督是个君子,就是手段过于讲究了些,黄先生说乱世须用重典,这话乃是确实。” 我越听越好奇,心里念着黄玄的名字,忽而灵光乍现,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那黄玄,可有络腮胡子?多大年纪?”我问。 “胡子倒是没有。每日剃得干干净净,若非他说话声洪亮十足,还有人疑心他是个内官。”洪昉道,“至于年纪么,四五十岁年纪,头发有些许白了。” 我心中已是明了。又与洪昉寒暄一番之后,我将他送走,迫不及待地将公子的心拆开。 他显然比我忙碌,信纸不如我写的多,但也有十几页。 方才洪昉对我说的那些举措,这信中皆详细提到。 公子告诉我,凉州军政,已是千疮百孔,不可拖延。故而他决定不理会雒阳,先行动手,只要不伤及郑佗人命,便不必对周氏有太多顾虑。 至于那黄玄,他在信中也提到了,但许是怕这信落入他人之手,没有指名道姓。他只告诉我,黄玄就是我在邺城重遇的故人。 有了这话,已经不须在验证。 本以为黄遨会在逃逸之后,继续回冀州做他的匪首,不料竟是去了凉州。 公子说,这故人本是追随我而来。他闻知公子去凉州任关中都督之事,料我也会跟随在侧,故一路追到了武威,不想我已经跟着云琦走了。公子本想送他离开,但他坚决不从。 他还告诉我,那故人要见我一面,会跟在洪昉后面来到上谷郡。 看着信上的字,我愣住。 正思索着,忽然,门上传来叩击声。 “霓生姊。”是冯旦的声音,“殿下有要事见你,请你到堂上一趟。” 到了堂上的时候,只见秦王的幕僚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秦王没有首先向我问计,而是召集了这些人来,足见是急事。 不出所料,果真是急事。 乃有两件。 其一,是朝廷的谒者终于送来了讣告,报知秦王皇帝驾崩之事,为皇帝治丧。 这其实无须做什么。因为先帝丧期未过,□□上下本来就在服着丧。 其二,则是信鸽传来的真正大事,雒阳乱了。 此事起因,自然是皇帝驾崩,而宫中已经没有了储君。 国不可一日无君,因得先帝无嗣,新君须从文皇帝的儿孙之中选出。然而文皇帝一辈子别无建树,唯儿孙最多,为此,朝中迅速分为了三派。 首先,是后党周氏。文皇帝的十一皇子安平王,其母是周氏表亲,周氏选中了他,一意要将他立为新帝。 其次,是东平王为首的宗室。他们声称既然没有了储君,自当排资论辈来算,该让曾经的皇太孙来当皇帝。 再次,则是太皇太后为首的沈氏。不出我所料,他们拥立的是南阳公主的亲弟广陵王。 三者之中,皇太孙曾经被立为储君,最有名望。虽然先前曾经因为疯癫退位为东莱王,但东平王声称他已经病愈,可承继大统。与另外两个人选比较起来,东平王似是最没有私心的那位。不过在我看来,东平王这招显然埋伏着文章。皇太孙就算登基为新帝,也是被捏在东平王手里,哪天他想对皇帝下手,自是有办法让他旧病复发,反正皇太孙先前已经因病退过位,他疯了或死了,皆可顺理成章。 早在小皇帝晏驾之前,三派就已经开始了明争暗斗;而小皇帝晏驾之后,此事迅速激化起来。 就在三日前,东平王突然发难。他手中掌握了驻守雒阳的大部分北军兵权,在夜里,他以沈氏意图造反为由,突然包围了淮阴侯府。幸好淮阴侯早有准备,将宫中禁卫将官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当夜,他得了消息,带着全家人躲到了宫中,而后在禁军的护卫下,带着太皇太后、广陵王和南阳公主逃去了长安。 故而这场乱事之中,丧命的并非沈氏,却是周氏。周太后被人杀死在了小皇帝的灵前,而周珲一家及亲族,在当夜被屠了个干净。 东平王声称这是沈氏谋逆的铁证,而沈氏则在逃往长安的路上,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发布檄文,称东平王屠戮皇室,意图篡位,令天下兵马共讨。 事态变化得这般迅速,即便是先前已经预料了雒阳将乱,众人也仍然震惊不已。 我想,至少公子不必再忌讳周氏,可以在武威大胆动手了。 “事变第二日,东平王便将东莱王恢复皇太孙名号,拥立其登基。”秦王道,“不出十日,新皇登基的诏书当可传到此处。” 我听着,不禁有些欷歔。 皇太孙和他母亲谢氏,都不愿参与朝廷厮杀,本已经躲得远远,谁知世道变换,又将他二人拉了回来。 与上次一样,此言出来,众幕僚又开始争论不休,中心仍然是秦王出兵与否。 谢浚等人坚持秦王应当坚守原地,静观其变。云琦等人则更进一步提出秦王应当与掌握兵权的诸侯王联系,游说众诸侯支持,而后杀向雒阳。 “云霓生。”秦王忽而道,“你意下如何?” 我看向他,只见他也看着我。 既然秦王点名,自然也不可再沉默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明鉴。三日前,在下夜观天象,只见帝星晦暗,而荧惑骤亮,居于心宿,乃知雒阳必定大变。于是在下当即问卜,乃得一涣卦。其卦坎下巽上,如风行水上,离乱四流,乃天下毁败的大凶之兆。” 秦王:“……” “胡言乱语!”下首一人起身,似忍无可忍,“朝政大事,岂可求问于怪力乱神之法!” 我看去,那是秦王幕府中的参军姚洙。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我面色不改,道,“先贤皆将此言奉为玉帛,莫非姚参军以为先贤皆受人蛊惑之辈。” 姚洙面色一变,正要再说,秦王道:“今上驾崩,雒阳大乱,自是大凶。我等今日在此商讨的,乃是对策。” 我转向他,正色道:“至于对策,我亦卜问,已得上天所示。” 秦王道:“哦?” “在下再问,得一遁卦。其象下艮上乾,乃喻小人势盛,君子受困,远行不吉,故而此时仍非殿下动手之机。” “不过卦辞,书中亦有,何人不晓。”姚洙冷笑。 我不理会他,继续道:“而事态走向,上天亦在这卦象中有示。不出三个月,东平王必亡,此乃天意,殿下不可阻挠。” 堂上一时安静,众人看着我,皆是狐疑。 “好大的口气。”姚洙身边的另一人道,“三个月,若东平王平安无事,我等岂非坐失良机。” “诸位不信无妨,可稍安勿躁,再等上两日。”我说,“据上天所示,两日后,日将半食,那便是东平王殒命之兆。” 211、宏图(上) 堂上又是一阵安静,每个人都看着我,有的惊讶,有的不屑。 “好个大胆妖人!”一人似忍无可忍,在席间大怒而起,向秦王一礼,“殿下明鉴。这云霓生本是雒阳神棍之流,三年前仗着大长公主的权势兴风作浪,为祸宫闱。如今此人为权贵所弃,又到殿下面前来招摇撞骗,愚言蠢语,不堪入耳,望殿下将此人逐出,以正风气!” 我看去,那是秦王幕府中的帐下都督孔茹,方才议论之时,他站在云琦一边。 不过再看看云琦,我发现他面色并不太好,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支持他,还是因为我被人骂神棍,让他觉得自己也受了连累。 不过我坐在这秦王帐下,在许多人眼中确实是不可理喻,如今既然有人说了出来,倒并非坏事。 以秦王处事之道,必是经过多方考验,才能拔萃且得其信任的人,方能坐在这堂上。我一个陌生人,名声还不大入流,突然坐在他们中间,自是要受许多猜疑。若不能将此事解决,将来恐怕会有更多的刁难。 再瞥瞥秦王,只见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让孔茹坐下,全无要用权威给我解围的意思。 那么自然也就只能我自己来。 我看着孔茹,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孔都督所言不假,三年前,不才确曾在雒阳做下了些事。不过孔都督既然知道些许在下的底细,不若再说得清楚些,在下如何兴风作浪,如何为祸宫闱,又如何为权贵所弃,说说清楚,也好教不明就里的同僚都明了些。” 孔茹显然没料到我敢顺着杆上,愣了愣。 看到他这反应,我心中愈加确定他对于我的事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罢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我也不过是假惺惺提一句罢了,自然不会真的让他瞎说。 “孔都督若是一时想不起详细之处,不才可提点提点。”不等他开口,中气十足地打断道,“当年不才因受株连,没入奴籍,为大长公主所用。时逢文皇帝中风卧病,庞氏趁机乱政,大长公主向不才问计。不才以这窥天问卜之术,算得文皇帝命不该绝仍有生机,亦算得殿下有问鼎之心。于是不才因势利导,策动大长公主将殿下请入雒阳,借辽东兵马镇压庞氏叛乱。而后,以挡灾除祸之术助文皇帝痊愈,重掌朝政,迫使殿下撤了兵,保全了雒阳。孔都督所谓兴风作浪祸乱宫闱,皆是由此。” 这话出口,众人神色各异,或多或少带着些震惊。 还有不少人,将目光瞥向了秦王。 当年这些事,知道全貌的,无外乎我、秦王及大长公主、豫章王及公子等几人,而除了我、秦王和大长公主之外,其他人都是在事后才能明白过来。更远些的人,则如隔雾观花,最多看到些蛛丝马迹,听到些流言闲语。就算这些幕僚之中,当年有好些曾经跟随秦王去雒阳,也不可能对我做的事知道多少。 从幕僚们的面色可知,我没有猜错。 我的目光在众人惊诧的脸上扫了一圈,叹口气,道:“此事终究牵扯甚大,在下明哲保身,佯装溺亡以避祸患,本想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然殿下唯才是举,不计前嫌,多方打探劝说,以文王请姜尚之礼,接在下出山相助。”我说着,一脸慷慨激昂之色,“诸位与不才同为殿下幕僚,不才之策,若是有疑,可凭理据辩驳,而空口断言不才招摇撞骗愚言蠢语,恐非为臣之道。” 孔茹面上半红半白,神色不定。 他有无话说,我其实并不在意,只将眼睛瞥着秦王。 秦王就在这里。 我方才一番言语,话里话外都把秦王抬出来挡箭,谁人要驳斥我,那便是当面质疑秦王。 而秦王还要用我,哪怕我踩着他的脸面以博众人信服,他也只能忍了。 果然秦王面色沉静,似默认一般,全无驳斥之意。 “此事,众卿可还有其他应对之法?”过了一会,只听他不紧不慢道。 又有几人开口提议,不过大致不出谢浚和云琦两派主张,无甚新意。 “今夜议事,到此为止,不得声张。”秦王道,“众卿回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向秦王行礼之后,退出了堂上。 我知道秦王有话对我说,磨磨蹭蹭,喝喝茶,又跟旁边的冯旦闲聊两句。冯旦看我的眼神颇是敬佩,忙又给我的杯子里再添些茶水。 待得人都走光了,秦王让服侍的人都退下,看着我。 “文王请姜尚?”他淡淡道,“你何不将那三张白帛之事也说出来。” 我不以为然:“殿下德智卓群如文王,怎会许甚三张白帛。殿下教我有甚想法皆须得与同僚商议,我方才便如实说了……” “孤让你与众人计议,乃是让你以理相论。”秦王冷冷道,“不是让你装神弄鬼。” “殿下此言差矣。”我说,“敢问殿下,此事殿下欲如何应对?是取谢长史之计,还是取云大夫之计?” 秦王道:“当下形势,当以谢长史之计为上。” 我颔首:“既如此,我这般行事方为上策。非常之时,则更须众人齐心。此事众人意见各左,谁也说服不了谁,辩论多次不但无益,反而教人各生猜疑。倒不如这装神弄鬼之言,虽听上去全无道理,可众人反驳不得,便只好接纳。” “是么。”秦王没有反驳,却道,“莫忘了你说的那两日后的日食,若不曾有,又当如何?” 我说:“此事殿下不必忧虑,两日后必有。” 秦王瞥着我:“你怎知?” “我乃身怀通天奇术之人,自然知晓。”我说,“不过这无甚要紧,最重要的,乃是日食后之事。” 秦王看着我,不明所以:“怎讲?” “我方才在众人面前说了,日食之后,东平王必亡。”我说,“东平王乃宗室之首,当下更是大权在握,乃殿下劲敌。须确保扳倒此人,方可将事态引向我等预想之路。” 秦王想了想,道:“他如今在雒阳独大,便是孤不出手,也有许多人虎视眈眈。” 我说:“虽如此,但东平王只要有一事不做,便仍有正统之名,天下便无人敢动手。” “何事?”秦王道。 “篡位。” 秦王面色微微一动。 “可你说了,他三个月之内必亡。”他说。 我颔首:“故而我须得往雒阳一趟,确保此事。”停了片刻,补充道,“为保消息畅通,殿下须准许我用雒阳的飞鸽传信。” 秦王看着我,目光定了定。 从堂上出来的时候,我身上起了一层汗。 秦王并没有答应我,也没有不答应。他只说他要再考虑考虑,让我退下了。 我无所谓,他八成不会反对,因为我说的那些事,都是必须要做的,且他知道不会有人能比我做得好。 这也不是我非要给他鞠躬尽瘁,而是公子如今还在凉州,秦王这边越顺利,我就越快能回到他身边。并且,秦王答应过让我行动自由,去了雒阳之后,他便再也不能时时管着我,自然是我爱去何处就去何处,有什么要事突然跑去凉州一趟,也是情有可原…… 回到院子里,望了望天色,还未到黄昏。 我一直惦记着公子信中所说的黄遨之事。 心里盘算着,黄遨是个谨慎的人,若到了上谷郡来,就算无人识得他剃须后的面容,也必然不会大模大样地找到秦王府来。故而还不如我自己出去一趟,说不定能在外面得些消息。 不过这其实并不需要我操心,因为我才在房里坐下,一个侍婢来找我,说洪昉方才又来了一趟,说他来取我给公子的回信,但我不在,便托她留言,说他先回客舍去,如果有回信,便派人交给他。 我愣了愣,明白过来。 先前我与他会面之时,并未说起过回信的事。这话,自然是暗示我去找他。 于是,我拿了几张纸,用木函封起来,对人交代说我去客舍送信,而后,径自往府外而去。 不料,才出了我住的院子,一人将我拦住。 是云琦。 他显然一直等着我,也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 “你不该与谢长史串通一气。”他引我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开门见山道。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毫不意外。 “哦?”我说,“为何?谢长史说得不差。” “谢长史?”云琦“哼”一声,“你将云氏置于何地?” 我讶然,看着他。 “你莫非还看不出来?”云琦冷声道,“多年来,谢浚屡屡与我作对。他本是个雒阳纨绔,不过诗赋书法出色得了名士之号。秦王看中他名声,便请来王府中做了长史。这般人,有甚真才实学。云氏自先秦杂家而起,在云氏面前,这些所谓世家大族蝼蚁也不如。可谢浚偏偏自视甚高,每逢议事定要说上两句以彰显才学,又嫉贤妒能,每每与我针锋相对,刁难不止。我在秦王帐下用事,乃是为了云氏日后再度崛起,这谢浚,便是我等的阻碍。” 我没想到云琦对谢浚有这般怨恨,听得这话,着实意外。 “原来如此。”我说。 “霓生。”云琦的语气缓下,道,“我不喜是非,先前不曾与你说这些,便是怕你忧烦。可秦王将你收为幕僚,日后自是要重用于你。你与我在这秦王府中,便是云氏的声名,无论何事,你皆不可与我相左,免得外人看云氏笑话。” 我笑笑:“言之有理,我知晓了。” 云琦颔首,那神色却并未全然放下,似还有话说。 “霓生。”果然,他注视着我,道,“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 “何事?”我问。 “我父亲曾说,云氏有一套秘藏典籍,乃历代先祖笔记汇编而成。”云琦道,“这秘藏代代相传,都在家主手上,先前应当由你祖父保管。你可知这秘藏现在何处?” 212、宏图(下) 我愣了愣,心中一动。 说了那么多,终于绕到了正题上,云琦原来还打着这个主意。 “有这等事?”我露出惊讶之色,“祖父从不曾对我说。” 云琦狐疑地看我:“不曾么?” 我说:“祖父说过,云氏的本事传男不传女,我如今通晓的本事,都是祖父口传心授而来,从不曾见过什么典籍。”说罢,我露出颇为感兴趣的神色,望着云琦,“堂兄,我祖父确有许多藏书,数以万计,看也看不完。只不知那些典籍是何名称,我虽不曾看过,或许见过?” 云琦道:“我父亲说,那些典籍并无书名。” 我更是惊讶:“哦?那是如何模样?” “我怎知晓,我也不曾见过。”云琦道,“当年我家获罪之时,听闻主审的荀尚曾派人到你家中查抄书籍,运了好些到他府中。后来他落败,府中被查抄,那些书籍也没了去向。我打听过,查抄当夜,荀尚的家中起了一场大火,也不知是不是都被焚毁了。” “若真是如此,实乃可惜。”我叹口气,惋惜道。 心底冷笑,若非他父亲供认出来,那些书也不会去了荀尚手中,害我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拿回来。 云琦看了看我,似不欲再多言。 “你也不知,则多说无益。”他说,“我方才与你说的事,你须得切记。” 我笑笑:“自当切记,堂兄放心好了。” 因得云琦的打扰,走出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虽然已经临近城门关闭,但路上仍有不少行人,步履匆匆,看着都是来城里赶集的,正赶着出城。 居庸城虽小,商业却甚是不错。原因无他,上谷郡地处偏远,许多日用物什都须得内地运来。而本地兵户甚多,日子过得也不错,各处市集办得甚为红火。 也因此,城中的客舍不少,官私都有。 我前番出来逛过之后,还想着若是我带了些本钱来就好了,在这里开一家万安馆分号,生意一定不错…… 话说回来,洪昉就住在居庸城中的客舍里。他是公子的使者,住的地方自然是官营的。不过这样的客舍,有钱便能住,除了官府往来的官吏之外,也有民人宾客。 我进到堂前,跟馆人打听洪昉的住处。正说着话,忽然,身后传来洪昉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一直等着你。”他笑嘻嘻地接过我手中的木函,道,“我房中刚烹了些茶,喝一本再走如何。” 我说:“那自是甚好。”说罢,随着他往客房的院子里去。 洪昉毕竟算是王府的客人,住的地方倒是不错,是个宽敞的院子,廊下往来的住客都是士吏。洪昉引着我来到他的住所前,推开门。 我跟着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榻上的人。 正是黄遨。 “我去院中散散步。”洪昉显然得过公子交代,颇为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几个月不见,黄遨确像是换了个人。不仅脸上的胡子消失了,人也瘦了些,想来奔波不少。唯有那两只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仍炯炯明亮。 不过他这样看上去,倒也比从前年轻了许多,五官轮廓皆是端正,想来从前是个颇英俊的人。 “殿下。”他起身,向我端正一拜。 我不理会,在旁边的榻上坐下,看着他:“你来做甚?” “自是投奔殿下。”黄遨道。 我讶然。 “为何?”我说,“你那些冀州的义军呢?” 黄遨道:“自邺城水战,冀州义军衰弱,已不复当年之势。且天下人皆知黄遨殒命,臣不可再现身。” 我好奇说:“卢信等一干兄弟不是都知道真相?你重现于世,正好涨自家志气灭朝廷威风,那些义军原本皆以唯你马首是瞻,见你回来,定会云集投奔,重振大旗。” 黄遨摇头:“如此一来,天下定然又要为弑君真凶之事起疑,殿下将会稽王揪出来的一番心血,便白费了。” 我:“……” 忍着心中的惊讶,我面色平静:“什么心血,我不知晓。” 黄遨不急不躁,道:“那日逃出之后,臣去了怀县,在卢信等兄弟辅佐之下,夜袭大营,斩杀了二王、三王、四王及一众亲随。” 我看着他,只觉此人果真难以捉摸。 “你先前对这几人百般忍耐,一朝下手便这般狠?”我说。 “先前乃是大敌当前,须万众一心,自不可下手。”黄遨平静道,“臣被俘之后,二王三王四王便将义军瓜分,互相攻讦。义军挫败之后,人心涣散,若再任由这几人作乱,则离覆灭不远。” 果断的时候倒是心狠手黑。我想,凉州那家作乱的豪族也是不长眼,撞到了这干惯了劫富济贫的匪首手上…… 我说:“你既仍心系义军,还离开做甚?” “臣做下此事,乃是为卢信扫平道路,以便将义军托付与他。”黄遨道,“他的义军中的威望不在臣之下,且才能卓著,可当此任。” 我了然。这黄遨也算拿得起放得下,怪不得过了这么多年还活得好好的。 “至于会稽王之事,乃是二王临死前供认的。”黄遨道,“二王与会稽王早有串通,得了会稽王一千金,装作救臣,夜袭先帝驻跸之地。那谋杀先帝之人,正是会稽王埋伏下的死士。” 我没插话。 黄遨继续道:“得知原委之后,臣原本想到京中去连同会稽王一道杀了,不料,东平王先下了手。臣对会稽王给周珲下毒之事起疑,顺藤摸瓜,查到了东平王府长史张弥之身上。” “哦?”我说,“你问了他?” “不曾。”黄遨道,“臣问的是东平王府中的一个小吏,叫李岩,也是张弥之的表弟。此人与东平王及张弥之皆极为亲近,知晓许多内情。” 我:“……” 他竟连李岩都找出来了,本事是不小。 我有些不相信:“你问他便说?” “那李岩平日夜里无事爱逛花柳之处,那夜他喝得大醉,臣趁机将他劫走。此人最宝贝的便是□□之物,臣将刀贴在上面,他自知无不言。” 我:“……” 黄遨继续道:“李岩知晓张弥之与会稽王暗通之事,不过会稽王当时只让张弥之使计让圣上在那乡中驻跸,张弥之并不知晓会稽王要弑君,事发之后,张弥之知晓自己为人利用,惊惧难安。回到雒阳之后,张弥之得一相命的老妇指点,说将有大难临头,教他早日防范。而后,张弥之坐在堂上之时,为暗箭所袭。张弥之于是不再隐忍,设计除掉了会稽王。”说着,他看着我,“闻得此事之时,臣首先想到的,便是殿下。” 我不以为然:“为何?便是因为我有那神算的名声?” 黄遨道:“云先生的本事,臣一向景仰,尤其是那潜伪窥私之术,臣虽不曾学得,却也曾见识过。李岩所说的那藏在灯罩中向张弥之发箭的暗器,臣也只在云先生手中见过。” 我了然。 他既然识破,我再强撑着否认也无益处。 我说:“说了这么许多,你还不曾说为何要来追随我。” 黄遨道:“自从找到殿下之后,臣便决心放下所有,从此遵循太子妃遗嘱,追随殿下左右。如今臣已处置完身后之事,全无牵挂,自可履约。” 我看他一脸坚定的模样,知道此人言出必行。 将他留下,其实并无不可。秦王急缺水军统帅,前番还提起了黄遨。只要黄遨肯归顺,他一定不会在意什么弑君不弑君,换个名字照样当水军都督。 但对于秦王,我仍戒备甚深。他并非一个能让人安心往好处想的人。黄遨到了他手上,难保他会知道我的真正来历,也难保他会利用黄遨再拿捏我什么。 仅仅是出于谨慎之想,我便不会让黄遨此时留下。 “你果真愿意追随于我?”沉吟片刻,我问道。 黄遨目光微亮,即刻道:“臣誓死追随殿下!” 我看着他:“如此,我教你做什么,你便会做么?” “臣既追随殿下,自当为殿下驱驰不辞。” 我颔首:“如此,我正好有一件大事。桓都督在凉州,正是用人之时。你领兵多年,智计出众,正好可为其辅佐。” 黄遨讶然:“可殿下……” “我这里不须你帮忙。”我说,“我对秦王有大用处,他不会伤我半根毫发。且我的本事你也知晓,就算有变,我也足可自保。” 黄遨看着我,没有说话。 “殿下。”过了会,他说,“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说:“你想说便说。” 黄遨目光深远:“臣以为,以桓都督才智,并不须殿下如此操心。” 我愣了愣。 “我从不曾操心他才智。”我说,“我让你过去,亦并非要你保护他,而是帮我。当今天下之势,你也知晓,安稳不了几日。我等要安身立命,便须寻得立足之地。凉州虽地处偏僻,但有险可守,亦有千里沃野。且其如今得秦王之势屏卫东西,在乱世中乃大有可为。我本想与桓都督一道经营凉州,以保安稳,可如今为秦王所挟,不得□□,只得让你去凉州,替我谋划。” 黄遨听我说完,好一会,终于不再反对。 “臣遵命。”他在席上拱手,向我深深一拜。 “还有一事,我须托付与你。”我说。 “殿下但言无妨。” 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他:“此信,你交给桓都督。关系重大,你务必亲手交付。” 213、半食(上) 第二日,洪昉就回凉州去了。 黄遨也消失了,没有再在我面前出现过。 又隔了两日之后,白日里,秦王正与一众幕僚在堂上议事,光照忽而暗下,仿佛突然变了天。一个小吏跑进来,神色紧张地禀报:“殿下,日……日食!” 众人皆露出惊诧之色,尤其是那日斥责我妖言惑众最大声的孔茹,一下从席中站了起来,而后,快步出去查看。 对面,云琦看着我,目光不定。 我仍端坐着,在众目睽睽中喝一口茶,仿佛这是极其稀松平常之事。 就在此刻之前,就算是秦王,对这日食之事皆将信将疑。这并不奇怪,就算是太常里管天象的太史令,也不过是管管历法,每日凭着既有的测测祸福。而预测天象这样的事,乃无门可入。 但对于云氏而言,这并非难事。云氏既是凭谋略吃饭的,对于天象这样的事,自然不会放过。云氏祖上对天文感兴趣的人不少,也曾有好些人在太史令或者灵台丞之类的职位上用事,经代代研习,传下了一套预测天象之法,不仅可以此法预知各星宿的部分异动,还能预知一些日月食。 当然,就算我的先祖传下了如此大的本事,武陵侯云晁这样的人也仍然栽了大跟头,并未从中得到什么预知祸福的好处。也是从那之后,这预测之法被束之高阁,渐渐被遗忘,直到传到我祖父手上。祖父是个聪慧的人,且出于装神弄鬼坑人钱财之需,他从无名书中研习此法,颇为精进。而后,他又传给了我。 我虽然学得不如祖父好,但对付堂上的这些人足够了。 忍着心底的得意,我瞥了一眼秦王。 只见他面上的神色也身为平静,仿佛跟我一样通天知地,见怪不怪。 “不过是半食,不久便会过。”他淡淡道,“薛内官,且为众卿掌灯来。” 薛弼应下,与几个内侍去点灯。 装。 我心里嘁一声,转回头来。 秦王无多废话,又与众人又商议了些事,半个时辰之后,让众人散了。 “你前两日说日食之后便要去雒阳。”秦王对我说,“决定了?” “决定了。”我说。 秦王颔首:“除了要用传书之法,还有何要求?” 我有些惊讶,前两日跟他说的时候,他明明一副不打算回应的模样,我还以为需要再跟他讲讲道理。想来还是那日食的功劳,他虽然装得面上无事,心里大约还是被震动了。 这么想着,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厉害的人,登时底气十足。 “不仅那飞鸽传书之法,殿下在雒阳的所有眼线,也须为我所用。”我说。 秦王露出玩味之色。 “为你所用无妨。”片刻,他说,“不过不可交与你掌管。” 我说:“不必由我掌管,殿下只须派一人随我同去便是。” “何人?” “谢长史。” 秦王眉间一动。 “为何是他?” 我说:“殿下每不便亲自回雒阳,皆由谢长史代劳,一应事务皆熟稔。此回雒阳,我须得用到许多关节,由谢长史出面斡旋,可事半功倍。” “你去到雒阳,要如何行事?”秦王问道,“直接杀了东平王?” 我说:“自是如此,不过我如今远在此地,雒阳诸方形势不得全然知晓,须到了雒阳再作计议。” 秦王沉吟,少顷,道:“还有别的事么?” “我去雒阳之后,元初给我的信件,亦请殿下派使者转送雒阳。”我说。 秦王:“……” “云霓生。”他似忍无可忍,“你不若让孤直接将元初给你送去雒阳。” 我笑了笑:“如此甚好,谢殿下恩典。” 秦王面无表情:“无旁事了么?” “无了。” “除了最后一个,孤会考虑,你且下去吧。”秦王说罢,再不理会我,转过头去,倚在凭几上翻起了闲书。 我知道无论如何,雒阳是去定了。 回到院子里之后,我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行囊。可才收拾了一下,就有好几个人找来了。 他们都是府里的人,有前院的小吏,也有后院的仆婢,无一例外都是被我预言日食所震惊,来求我再显一显神通,给他们算算命。 我反正闲来无事,送上门的生意岂有不做之理。且自离开公子之后,我便断了财路,身上的盘缠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要去雒阳那般销金窟,没点钱财傍身怎好。于是我放下手中物什,把龟壳铜钱拿出来。 但才坐下来,玉鸢忽而来到。她一贯的没好气,说秦王让她带话,我方才说的那些事,秦王都应许了,让我准备准备,明日便启程。 这正如我所料。 “知晓了。”我说,“你回去吧。” 玉鸢却不走。 “还有一事。”她看了一眼屋外等候的人,又转向我,神色不屑,“殿下说,王府乃清静之地,望你修身养德,与人为善。” 我:“……” 这话的意思我当然知道,心里不由翻个白眼。不过是给人算算命,我哪里不与人为善了? 小气。 “是么。”我看着玉鸢,眨眨眼,“我若是不呢?” 玉鸢道:“殿下说,凉州那边的来信,他会代你收下。” 我:“……” 爷爷个狗刨的秦王,简直有恃无恐。 大约见我面色变得难看,玉鸢露出微笑。 “你可记清楚了。”玉鸢慢条斯理地说罢,而后,再不看我,转身走开了。 我虽不乐意,不过这是秦王的地盘,既然他亲自发话,我也不好与他计较。众人得知是秦王的意思,也不敢多逗留,各自散去。 无妨。 我心想,雒阳那样的地方,有钱人多多了。我在那边名声也大,只要得了机会,必是日进斗金。 心里想着,我重新变得雄心勃勃,关上门,继续收拾行囊。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出乎我意料,秦王给我随行的护卫,竟有五十人之多。车马停在王府前,骑卒们中间拥着两辆马车,一辆自然是谢浚的,而另一辆是我的。 没多久,秦王也从王府中走出来,旁边跟着谢浚。 “霓生。”谢浚一贯的神色和气,过来跟我打招呼,身上穿着一身行装,看上去颇为干练。 秦王亦一身出门的打扮,大约要似往日一般去兵营巡视。 各自见礼之后,谢浚走到车驾中间,与领头的将官说话。 除了谢浚以外,与我一道去雒阳的熟人之中,还有冯旦。 我讶然,问秦王:“他去做甚?” “你不是要帮手么。”秦王淡淡道,“莫看冯旦年纪小,他自幼跟着孤,算是王府中的老人。” 我心里翻个白眼。 什么帮手。不过是怕谢浚太老实,压不住我,派个冯旦来贴身监视。 “行囊都备好了?”秦王问我,“可还有甚要交代的?” 我说:“其他无妨,就是随从太多了。” 秦王:“哦?” 我说:“我此番回去须低调行事,阵仗太大,只怕惹人注目。” “这都是谢长史的仪仗。”秦王道,“他去雒阳虽是为了帮你,但凡是有事,你须与他商议再定。” 我有些狐疑,道:“上次谢长史从雒阳回来,我见他随从不过二十余人。” 秦王眉头微抬,片刻,露出些不耐烦之色。 “雒阳如今不比从前,随时可能生出乱事。”他说,“谢长史乃是重臣,为安稳计,自当多派人手。” 他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反驳。 我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未几,我见两个内侍正在往我乘坐的马车上安置物什,走过去。那都是些路上要用到凭几被褥等物,还有水和吃食。我看了看,忽而看到一只小木匣,拿起来打开,竟是金子,数了数,足有五金。 “这是你的盘缠。” 秦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不紧不慢道:“你我且说好了,雒阳的王府亦机要之地,你亦须得规矩些。若孤听说那边府中又有什么神算之事,莫怪孤让人将你那些龟甲八卦全收了。” 好大的口气。我心里不屑。 不过他的这些金子,的确比我给人算命挣的钱多多了,算下来,我也不亏…… “听清了?”秦王追问道。 “听清了。”我将木匣收好,道,“我与元初的信件,殿下切莫忘了。” 秦王的目光意味深长。 “元初对你这般重要?”他说,“凉州如今比雒阳还安稳,你有甚可操心?” 我笑笑:“自不可不操心,殿下也知晓,我生是元初的人死是元初的死人。” 秦王看我一眼,不再理会我,转身走开。 没多久,一行人已经准备好。谢浚拜别了秦王,登上马车去。 “若有连谢长史也难为之事,便传书来禀报。”秦王对我说。 这便是小看了我。 我让谢浚跟着去,也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罢了,他真以为我需要帮手。 “嗯。”我答应一声,行了礼,自顾上了马车。 没多久,只听领头的将官下令开拔,车马走起,朝城外而去。 “霓生姊姊,你莫担心。”出城的时候,冯旦骑马跟在我的车旁,道,“早晨之时,殿下向薛内官交代了,日后桓都督那边来的信件,都转到雒阳去给你。” 我讶然:“真的。” “当然是真的。”冯旦笑嘻嘻道,“桓都督好福气,有霓生姊姊喜欢,将来定是福寿双全。” 这话听得顺耳,我心中不禁得意,却瞥瞥他:“那也不尽然。” 冯旦一愣:“怎么?” 我说:“你不知道么?那才继位的小皇帝死了,雒阳如今可是刀光剑影人人自危。”说罢,我压低声音,“我昨夜又卜了一卦,你猜如何?” 冯旦的神色已经有些不定:“如何?” 我凑上去,正要说,却又止住,摇摇头:“算了。” 冯旦:“……”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劳动节快乐,吃好睡好玩好 214、半食(下) “怎话说一半又不说。”冯旦急道。 “都是些玄里玄乎的卦辞,说了你也不懂。”我拍拍他,道,“不过我有太上道君护体,你是知晓的。且昨夜太上道君也托梦说了,只要我凭天机所示行事,自可化险为夷。” 冯旦面色释然,忙道:“自是如此。姊姊你连那日食都可知晓,还有何事不晓。府中昨日都传开了,说你是神仙再世。” 我笑笑,却叹口气。 “虽然如此,可太上道君护的是我,旁人可就不一定了。”我说,“你与我相熟,我便不瞒你。我这命数通了天机,乃如顺风满帆之舟,可乘风破浪,亦可抛人性命。” 冯旦愕然:“怎讲?” 我说:“以此为喻,我便是那舟。舟上带挈之人,若有一丝异心,不但富贵全无,还会遭天机反噬,落得身首两处。” 冯旦愣了愣,目光有一丝摇摆。 “反之呢?”他问。 “反之,”我说,“则可尽然得那顺风顺水之利,逢凶化吉,富贵发达,拜相封侯,荫子封妻。” 冯旦目光一亮,即刻笑道:“原来如此!小弟日后便做姊姊那舟上之人,将来吃粥吃肉,全赖姊姊提携!” 我亦笑,道:“客气了,好说好说。” 还未到下雪之时,但天气已经变得寒冷。 秋冬干燥,从上谷郡到雒阳的道路并无泥泞难行之处,一行人走得甚为顺畅。 不过谢浚随行虽是我的主意,但目的不过是为了办事方便,对于他,我先前的看法并未消弭。路上,就算是对坐用膳,我也不大搭理他,就算闲坐无事,我也只跟冯旦或者别的随从聊天。 谢浚显然对此甚是了然,虽见了我仍神色平和,但并无多余废话。 我虽然不再隐姓埋名,但此去雒阳,我不打算引人注目,忽而仍须得乔装改扮。将要到雒阳的时候,我穿起男装贴起胡子,并告诉谢浚,在人前称我阿生便是。 冯旦看着我,啧啧称奇。 谢浚亦满是惊诧之色。 “这三年来,你就是这般躲过了追查?”他问。 我不以为然:“天下这般大,有心藏匿,换个名姓便是了,何须这般大动静。” 谢浚淡笑,没有追问,却道:“霓生,你让我来雒阳,究竟是为何?” 我看看他,道:“秦王不曾与你说?自是让你来斡旋王府之事。” “雒阳王府中的府吏皆干练,只要殿下一纸任命,他们皆可听命于你。”谢浚道,“为低调之计,你全然可孤身前来。可你仍执意要我跟随,为何?” 我愣了愣。 这谢浚看着是个唯命是从的人,原想秦王看中他乃是在于老实,不想也有这等透彻心思。 不过这事我迟早要跟他谈,他既然说起,倒可先说明白。 “长史所言不假。”我笑了笑,道,“确有一件事,非长史不可。” “哦?”谢浚问,“何事?” 我说:“乃请长史劝说一人。” “何人。” “皇太孙的母亲,前太子妃谢氏。”我看着谢浚惊讶的脸,道,“长史与她是亲戚,可名正言顺与她见面并取信于她的,也只有长史。” “谢妃?”谢浚皱起眉,问,“你要我劝她何事?” “请她带着皇太孙,随我等离开雒阳。” “皇太孙如今已被东平王立为皇帝,太子妃也成了皇太后。”谢浚道,“他们如何肯走?” 我说:“此事不过是个闹剧,谁人不知今上是东平王傀儡。他与谢太后当年皆经历过生死大难之人,自也知晓此理。二人如今虽顶着至尊之名,可性命皆捏在东平王掌中,缺的不过是能将他二人救出去的人罢了。” 谢浚沉吟片刻,看着我:“救他二人出来之后,又如何?” 我说:“此事我会做得声势大些,教东平王掩盖不住。今上从宫中消失,定然教天下震动,无论东平王如何处置,也摆脱不得弑君之嫌。只要有人以弑君之罪起兵反东平王,将其斩杀,到时天下便陷入了群龙无首之境,诸侯必乱。而秦王到时挺身而出,亦师出有名。” 谢浚道:“为何不是让殿下直接以弑君之罪讨伐东平王,入主雒阳?” 我说:“夺位登基并非殿下唯一所愿,就算他入主雒阳,天下诸侯兵马仍在,他得到的仍是一个隐患重重的天下,只怕反受其累。” 谢浚似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想教这些诸侯自相残杀,自行消耗?” 我说:“殿下虽有十余万兵马,但要对抗所有诸侯乃远远不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省事获利最大的办法,便是做那渔翁。” 谢浚不置可否,少顷,道:“东平王乃众宗室之首,弑君之罪不曾落定,只怕未必有人敢起头反他。” “东平王当权之后,眼红他的人多得是。”我说,“赵王便是其一。” 谢浚眉间一动:“赵王?” 我说:“首先,赵国富庶,光明面上就有两万王国兵马,私下养的部曲之数,少则五千,多则上万。赵国到雒阳路途平坦易行,攻打不难。其次,东平王用事以来,赵王归附颇为殷勤,如今已是太常。长史莫忘了,当初东平王之所以得宗室拥护,已是因他当上太常,掌管了宗室事务。” 谢浚道:“赵王真有异心?” 我说:“赵王一向有异心,只不过为人谨慎。前番荀氏乱政之时,赵王曾有意与梁王一道归附庞氏,但见时局未明,中途退了出去。故而庞氏得势之后,重用梁王,将赵王晾在了一边。而后,梁王讨伐庞氏,亦曾求助于赵王,赵王仍不敢冒险,未予回应。” 谢浚道:“赵王既如此怕事,你又如何笃定他会起兵?” 我说:“赵王先前之所以怕事,乃因为孤立无援,说到底,不过是不信任梁王罢了。可大长公主与秦王则不一样。得大长公主支持,可安抚朝臣,得秦王支持,可威压诸侯。如今之势,诸侯争雄在即,他定然按捺不住。” “这不过是你凭空猜测。”谢浚道。 “并非凭空猜测。”我说,“赵王已经在向大长公主示好。秦王与大长公主结盟,长史与桓府亦定然有所往来,长史到桓府中一问便知。” 谢浚看着我,目光定了定。 “此事,你与殿下说过么?”他忽而问道。 我说:“他只知我来杀东平王,其余不晓。” “哦?”谢浚问,“为何不告知他。” 我说:“岂不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等在雒阳行那勾心斗角之事,瞬息万变,其实与战场行军并无分别,殿下在千里之外,无以插手,知晓诸多细节有弊无利。待事成之后,长史再行告知不迟,只要达成最终之事,殿下一定不会恼怒。” 谢浚看着我,不置可否。 隔日之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雒阳。 与上回离开时所见相较,雒阳无甚变化。街市中依旧热闹,民人来来往往,街上拥挤嘈杂,仿佛宫廷和朝廷里的那些风云涌动与他们全无关系。 直到经过一些官署和达官贵人的聚居之处,才看出些不一样来。 许多门前都挂着国丧之物,从去年到今年,三个皇帝接连去世,那些戴孝之物看上去也格外繁重。 秦王府也不例外。 走下马车之后,我往王府门前望了望,只见缟素和白幡装点得白花花一片,有模有样。 这对于我而言也算故地。 三年前,我每次来都免不得费尽心机对付秦王,这次更妙,我已然成了这王府中的幕僚。 总管王府之事的,是一个内侍,名叫何达,比居庸城的薛弼年轻些,说话和顺谨慎。 谢浚在路上曾让人快马传来消息,告知来雒阳之事,何达看到我,并无讶色。 “这位便是阿生。”谢浚对何达道,“想来殿下亦已将此事告知了内官,日后阿生在府中,还须内官多多照拂。” “自当如此,长史王心。”何达微笑道,说罢,让手下内侍将我的行囊接过。 冯旦即自告奋勇,引我到住处去。 虽然谢浚对我的那些想法无所回应,但回到雒阳后不久,他就到东平王府去了,天黑了也不见回来。 据冯旦说,秦王让他带了许多厚礼,都是给东平王的。 我了然。 东平王十分重视秦王的态度,先前还巴巴地派了张弥之去上谷郡试探。谢浚此番回来,当然也要首先去拜见东平王才显得殷勤。至于目的,不用打探我也能猜到,一是给东平王回礼,而是给他再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以为秦王不但病得不能自理,并且全然站在东平王这边。 所谓先礼后兵,越是想把谁干掉,动手前便越是要殷勤示好。这套路我在大长公主那里见过不止一次,秦王与她不愧是共个父亲,这手也玩得顺畅。 我对此事没有多大兴趣,却问冯旦:“谢长史从前到了雒阳,都会回家么?” 冯旦愣了愣,答道:“回是回,不过谢长史乃勤勉之人,来雒阳时多是行色匆匆,只能抽空回去探视一两回,待王府中的事务处置完了便走。” 我了然。 从前在雒阳的时候,我曾听人说过谢浚与家中的关系。虽然谢浚也和公子一样,有一颗外出闯荡的心,但谢匡夫妇比桓肃夫妇宽容多了,谢浚行事并不受阻挠,更不像公子那样与家中闹翻。 秦王府夜里没什么事可做,我问何达,可否借府中藏书一阅。 何达说自是可以。 而后,他领着我到了一处院中,我看了看,发现这是我第一次来秦王府时,他见我的那处水榭花园。 当年,就是在池边的水榭里,秦王当面戳破了我的身世,说出了我祖父就是璇玑先生。 真乃腥风血雨之地。 何达打开池边小楼的门,掌起灯,道:“此乃殿下书房,殿下信中曾交代,你若要看书,可随时取用。” 我愣了愣,道:“殿下还交代了什么?” “交代在下房中的书,你若是看上了哪本要带走,一本五十钱。” 我:“……” 215、墨麟(上) 我觉得秦王对我大约有什么误会。 虽然我也喜欢书,但我挑剔得很,就算秦王的书多得汗牛充栋,也未必有入我的眼的。 故而听到何达这话的时候,我很是不屑。 但当何达托着灯台,引我到书架里去翻阅时,我忽然明白了秦王为什么那么说。 这书架,有那么整整三排,一本正经书也没有。全是些志怪轶闻,稗官野记。有那么好些书,都是我寻找多年也找不到的古本和完本,当我拿在手中,当真爱不释手。 不得不说,我着实有些惊讶。 虽然我一直知道秦王跟我一样,不喜欢看正经书,但我一直觉得,他大约也就无事时翻来消消闲,而不会像我这样认真地当一回事。如我翻的这本野史,乃是前朝一位不干正事的世家子,不辞辛苦地四处搜寻材料,经数十年汇编而得。全套有数十本,如今过了许多年,世事变迁,能找到的皆零零落落,我也就见过十本左右。 而秦王,有全套。这着实教人眼红。 我一边腹诽着权贵占尽好处毫无人性,一边报复般地一口气将这套书全取下来,堆到厅里的案台上。而后,我将灯再拨亮写,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有滋有味地翻了起来。 何达大约看我表现还算老实,交代我看好灯烛莫失了火,然后离开了。 小楼中静悄悄的,秦王的软榻也甚是舒服,我坐在上面,倚着凭几,只觉闲适悠然。 这套书,秦王显然也认真翻过。书页上时而会出现些批注,字甚小,端正细致,都是些点评或感悟之语。我看了看,又从那堆书了抽出几本翻开,仍然有;再拿起最后一本,写得更多,有两页还插入了笺纸,写得满满当当。 他竟是全都认真看完了。 我瞪着那些字迹,愣了好一会。 正当我翻着这些书的时候,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我抬头,却见是谢浚。 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谢太后近日受了些风寒,身体不适。”他与我隔案坐下,道,“明日我母亲入宫去探望,我陪她同往。” 我讶然,此人面上不动声色,真办起事来倒是心急。 “长史方才不是去了东平王府上?”我说。 谢浚道:“我先去拜见了东平王,而后回了一趟家中。” 我了然:“长史到东平王府上都说了些什么?” “自是向东平王备述殿下顺服之心。” “东平王如何表示?” “东平王甚是欣喜,一再向我问起殿下病况。”谢浚道。 我又问:“张弥之可在?” 谢浚说:“张弥之也在,观其言语,他上回去上谷郡,当是十分确信殿下病重。” 我颔首。东平王和秦王远隔千里,只要谢浚这里应对得当,加上张弥之的态度,他当会对秦王放下心来。只要确认秦王无力争雄,也不与他为难,他便可免除后顾之忧,在雒阳放心施展拳脚。 “东平王大约也曾与长史说起了谢太后。”我说。 谢浚目光一动,道:“你怎知?” 我说:“秦王病重,长史身为秦王最倚重之人,东平王自然要拉拢。” 谢浚淡淡一笑,道:“确是如此。不仅是我,东平王对整个谢氏也甚是优待。今上登基之后,因谢太后之故,我父兄及几个堂表兄弟都得了升迁赐爵。” “哦?”我说,“如此,府上与谢太后当是亲密。” 谢浚道:“正是。谢太后已无母家,东平王要立皇太孙时,是我父亲劝说皇太孙受命。” “谢公?”听得这话,我有些好奇,“谢公从前对政事一向参与不多,此番为何这般热心。” 谢浚道:“我叔父谢宥曾与会稽王有来往,东平王将我叔父下了狱,并告知我父亲,若皇太孙不愿登基,谢氏皆以弑君之罪连坐。” 我:“……”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这什么升官封爵,都是性命要挟换来的。 我想,东平王为了扶立皇太孙,这般手段都使出来了,心里头没藏着算盘才有鬼。 不过谢氏作为百年大族,谢匡应该也不是傻子,这些荣华都是虚的,不至于那么容易能买通他。 “我那计议,长史可曾与谢公说了?”我问。 “说了。”谢浚道,“我父亲无异议。” 我颔首,那便好办了许多。 “我从前曾与今上及谢太后有些交情。”我说,“入宫时,我随你一道去。” 谢浚摇头:“我亦这般想过,先前曾问过母亲。她说东平王对今上和谢太后监视甚严,往日她去探视,连仆妇也不可带。” 我沉吟,想着不若就装扮成谢浚母亲入宫去。 但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妥。宫中既然对今上母子监视得这般严密,那么外人与他们交谈的一言一语,定然也不会逃出东平王的耳朵。我就算以此法接近谢太后,也商议不了什么事。 “知晓了,”我颔首,“既如此,我另想办法便是。” 谢浚看着我,目光有些探究。 “霓生,”他说,“我一直在想,你为何定要将他二人救出来?” “嗯?”我看看他,“何意?” “若要他们二人消失,除了助他们出逃之外,还可将他们杀了。”谢浚道,“如此一来,东平王弑君的罪名也可坐实。” 我觉得这话有些意思,道:“谢太后可是长史亲戚,莫非长史竟想取她母子性命?” “我自是不会想,只不过甚为好奇。”谢浚道,“此法更为简便,霓生,智计如你,定然早已想到,却弃而不用,为何?” 我愣了愣,忽而想到皇太孙望着我的那张脸。 “自是将他们救出来,用处更大。”我说,“皇太孙已是皇帝,到时无论东平王篡位与否,只要他以圣谕号召天下讨伐,岂非事半功倍。且你可曾想过,宗室诸侯多不胜数,秦王要得天下,除有强弩坚兵,还了如何让天下人信服拥戴?最好的办法,便是效仿尧舜行禅让之事,若无今上,此事便成缺憾。” 谢浚看着我,目光微亮,宽慰颔首。 “原来如此。”他说,“待救出今上与谢太后,我必将他二人送往稳妥之处藏身。” 我微笑:“长史睿智。” “只是我明日入宫见了谢太后,旁边必有监视之人,如何与她商议?”谢浚道。 我说:“不必商议,长史见了她之后,若得了私下言语的机会,只须告诉她此番必可似慎思宫化险为夷,她自会明白。若不得时机,长史便不必冒险,谢太后见得长史来,自会思量依靠之事。” 谢浚狐疑地看着我。 “不与她商议,如何行事?”他问。 我说:“此事我自会去办,长史不必烦心。” 谢浚有些无奈:“那我还可做甚?” “大长公主那边,还须长史去联络,”我说,“长史可着手去办,不过须得隐蔽。” “这我知晓。”谢浚说罢,却看着我,“不过你可曾想过,此事由你去办更好?” 我愣了愣:“怎讲?” “大长公主说不定已经知晓你在秦王帐下,你为二者牵线搭桥出谋划策,大长公主想来会对你刮目相看。”谢浚道,“你与元初之事,终究还须桓府答应,此番岂非上好的时机?” 我哂然。 谢浚居然会想到这一点,他对公子倒是上心。 我想了想这么做的后果,十分笃定我还没走到桓府门口,应该就会被大长公主抓起来大卸八块。 “桓府对我刮目相看,便会准许元初娶我么?”我反问。 谢浚目光深远:“那么你二人想如何得他们准许?” 我心想,谁要他们准许…… 不过我和公子日后的打算,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无须告诉旁人。 “此事我二人自有计议,长史不必操心。”我说罢,将话头转头,“与大长公主联络之事,并非最是紧要。最紧要的,仍是安抚东平王。他对□□越是松懈,我等越好放手行事。” 谢浚:“哦?如何安抚?” “长史可每日到东平王府去一趟,□□中的大小之事,拣些无关紧要地与东平王说一说,备言秦王病重之后的诸多难处。东平王与长史熟稔了,自不会再多花精力来猜忌。” 谢浚道:“东平王非愚蠢之辈,过于殷勤,只怕适得其反。” 我说:“不会。秦王病重,他在张弥之面前所呈面貌,已是命在旦夕。长史可想,若这般情形是实,东平王对秦王身故后之事,将有何打算?” 谢浚愣了愣,片刻,道:“辽东兵马精锐剽悍,且有十余万之众。东平王当如先帝一般,令幽州太守领护匈奴中郎将,将辽东兵马收归朝廷。” 我说:“然此事甚为棘手。辽东兵马一向独立,外人难以染指。如先前的梁玢,虽从秦王手中接管了辽东兵马,但始终不过空悬于名号,辽东兵马并不肯听命与他。更要紧的是,一旦秦王殁了,若无可服众之人代为统帅,辽东众将各自为政,挑起乱事来,北境便陷入大乱,朝廷连镇压的力气也没有。故而收编辽东兵马的成败关键,乃在于接替秦王的人选,不成功便成仁,甚为事关重大。” 谢浚似乎回过味来,微微变色:“你是说……” 我颔首:“长史为秦王副手,秦王不在之时,常由长史代为处置事务,论威望,无人可与长史比肩。故而长史向东平王示以忠诚,无论多么殷勤,皆不为过。东平王只会以为长史有替代秦王之心,意欲求助于东平王登上此位。此乃东平王喜闻乐见,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更加确信秦王将死。此一举两得之计,长史切莫放过才好。” 216、墨麟(下) 谢浚目光动了动,少顷,即收起。 “此事,我须向殿下请示。”他说。 我说:“自当如此,不过时日紧迫,长史大可一边请示,一边先去做,殿下乃务实之人,必不会反对。” 谢浚没有答话,却看着我:“说了这么许多,都是我要做的事,你呢?” “要救今上与谢太后出来,还须打通些关节。”我说,“从明日起,我会时常不在这府中,还请长史通融些,莫加管束。” 谢浚问:“你打算如何救他们出宫?” 我说:“尚无计划,不过须得从内卫下手。” “内卫?”谢浚道,“此事我亦想过,今日曾与家人打听。原本宫中内卫为淮阴侯掌握,他带沈太后和广陵王等人去长安之时,内卫大多追随而去。此后,东平王在北军营中抽调人马充入内卫,皆对其忠心耿耿之人。” 我说:“正是因此,这些人既来自北军,那么还须得从北军入手。” 谢浚更是讶异。 “如何入手?”他问。 我说:“长史可知桓瓖?” 谢浚想了想,颔首:“听说过,他是元初堂弟。” 我说:“桓瓖如今正是北军左卫将军。” 桓瓖现在的官职,我来到雒阳时候,就让冯旦去替我打听了。 结果不出我所料,他仍在北军中任原职。 虽然沈氏与东平王反目,且拥着广陵王去了长安,但桓氏和大长公主并没有跟着走,而东平王也并未因此对桓氏出手。如桓瓖一般,桓氏族人原本的官职和爵位皆纹丝不动,一切如旧。 公子不在我身边,我无从与人探讨。但据我对大长公主和桓肃的了解,此事的因由不难想通。 沈氏一切荣华富贵,皆因为外戚二字。与荀氏和庞氏一样,他们一旦不再掌握皇帝,轻则没落重则覆灭,沈延心高气傲,自不会容忍如此。所以一旦有了争位之事,沈氏与东平王对抗乃是自然而然。 桓氏则不一样。大长公主与皇室和宗室相连,桓肃与世家豪族相善,无论何人当权,都会与桓氏缓和关系。桓氏对当权者亦然。 大长公主和桓肃本就是精于权衡算计之人,放弃雒阳的一切跟随沈氏拥立广陵王,与东平王反目,这样的事于他们而言并不划算,故而他们宁可留在雒阳也不会跟着沈延走。且大长公主一向知道秦王的野心,她既然与秦王搭上了线,就算只是权宜之计,也会为了取信于秦王而放弃支持别人争位。 东平王虽也向秦王示好,但未必知道大长公主与秦王勾结,八成以为大长公主留下来是为了支持他,故而对桓氏自然也会宽容以待。 第二日,谢浚依言入宫去了,我则在秦王的后院里找了一处潜行方便的角落,翻墙出去。 东平王虽然面上与秦王相善,但并不意味着这王府的出入之处无人监视。为了保险起见,我最终仍决定像个贼人一样。 □□后面是一处小巷,我看着四周无人,落地,收了绳索,往街上走去。 桓瓖的去处,并不难找。 我首先便去了桓瓖的父亲昌邑侯桓鉴府上。 桓瓖这样的纨绔,自不会像公子那样乐于吃苦,无事便偷跑回家里去住乃是常态。 至于他在不在家,这不难知道。 他虽然喜新厌旧,衣饰用物浪费起来神人共愤,但对于坐骑却是专一。他有一匹宝马,叫墨麟,是真正的大宛汗血宝马,当年他得到的时候,比公子得到青云骢还要兴奋,几乎晚上也要跟这马睡在一起,在两府的仆婢之间传为笑谈。后来他入朝当殿中中郎,因得武职须骑马,墨麟便成了他固定的坐骑,他每日骑着去宫里,乐此不疲。 就在前番我跟着公子来雒阳的时候,我还问过青玄,桓瓖如今是不是还这样。 青玄说,仍然是这样,而且桓瓖对这匹马宝贝得很,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换了。 我对昌邑侯府甚为了解,知道墨麟马厩的位置。桓瓖从来不舍得让它与别的马匹一道混住,不但给它单独找个院子,还有专门的仆人日夜伺候。 公子曾嘲笑他,说幸好墨麟是匹公马,若是母马,桓瓖这是图着哪天把它养成精了,变成美女来给他报恩。 桓瓖笑笑,说那样也好,那马精定然生得国色天香等他和马精生下孩子,他就不必总被父亲逼着成亲了。 他说这话时,那想入非非又毫无廉耻的模样,我至今记得。 昌邑侯府比□□还大,我仍旧是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翻墙进去。 我选的这个地方乃是有所考究,它出了不容易被人发现之外,还离墨麟的院子不远。更为难得的是,这里有一条花木繁密的小道,这般时节,叶子还未落尽,遇得万一之事,仍然可以躲避。 待得落地之后,我摸过去。如我所愿,一切与三年前无甚变化,可依计行事。 这院子除了桓瓖和伺候墨麟的仆人,不会有什么人来。我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接近。接下来,我只消到院子里看一眼墨麟在不在,便能断定桓瓖在不在。如果不在,我便只好相机行事,或去北军大营撞运气,或在这侯府附近守株待兔。 可正当我要走到院门前的时候,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近日天寒,夜里莫忘了将地龙暖上。”桓瓖道。 “小人知道了,公子放心。” 我不禁哂了哂。 这桓瓖,当真把他的马照顾得似闺秀一般,宝贝如此。 “公子今日也不用墨麟么?”只听那仆人又问。 “不用。”桓瓖道,“你稍后带它到园中遛一遛,莫教它闷坏了。” 仆人的声音带着笑:“公子好几日不曾骑它了,我看它甚是不高兴。” “无事,你好生照料便是。”桓瓖道。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禁纳罕。 从前桓瓖要去遛马,必亲力亲为,如今却肯交给仆人代劳。 果然也是日久生懈,情淡爱驰…… 正当我胡思乱想着,里面响起脚步声,似乎有人要出来了。 我想了想,索性不再躲藏,迎面而去。在院门前,与走出来的桓瓖正正相遇。 看到我,他愣了愣。 我笑笑:“公子,不认得我了?” 桓瓖一脸疑惑,将我打量着:“你是……” 我压低声音:“三年不见,公子真乃贵人多忘事。” 我没有服那变声的药粉,虽相貌做了手脚,声音却是原来的。 片刻之后,桓瓖似乎回过神来,瞪起眼睛,面色骤然一变。 “你……”他仿佛见了鬼,说话变得结巴。 我不多废话,道:“我有要事要与公子说,可有方便之处?” 桓瓖的神色亦冷静了下来,四下里望了望,道:“随我来。” 说罢,他引着我,往不远的廊下走去。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他的院子,不料,七拐八绕之后,却是来到了停放车马的地方。 他唤来了一个车夫,此人我认得,叫阿齐,是桓瓖惯用的车夫。 “速速备车。”桓瓖道,“往别院。” 阿齐好奇地看我一眼,但不多言语,即刻答应下来,去备车。 别院?我正要开口问话,桓瓖对我使个眼色,示意我噤声。 他此时比我还惊弓之鸟,我只得闭嘴。 没多久,阿齐将车马备好,桓瓖和我坐到车上去,让阿齐直接赶着出门。 车轮和马蹄的声音纷乱作响,待得到了街上,路人的嘈杂声充斥入耳,桓瓖看看我,脸上的紧张之色终于缓了下来。 “果真是你?”他盯着我,好一会,问道。 我说:“可要我说说你三年前总看看上了几个女子?” 桓瓖:“……” 少顷,他低低骂了一声,目光定下。 “我就知道你这般妖人,不会轻易死。”他语气恨恨,却带着释然的笑。 天意当真奇妙,桓瓖虽不知道我要找他的因由,现下要带我去的地方,却正是三年前我们解救皇太孙和太子妃时藏身的那所别院。 我问他为何要去那里,他却一脸莫测,说你去了便知道了,不让我多说话。 到了宅院前,桓瓖让阿齐且回去,黄昏前再来接她。 阿齐应下,赶车走了。 桓瓖在门上敲了五下,停了片刻,又敲五下。 我想起来,这是当年救太子妃母子时,我教他们的暗号约定之法。未几,门被打开,一个老仆露出脸来。 “公子。”他一边行礼一边道,而后,警惕地看了看我。 我看着他,心中也有些疑惑。这老仆我从前在桓鉴府上见过,算得心腹。将他遣来此地,却不知是何用意。 桓瓖不多言,领我走了进去,吩咐老仆在院子里守着,然后领着我往堂上走去。 这宅中仍如从前一样僻静,进门之后,只见到处空荡荡的,除了那老仆却无半个人影。 “这里从前不是也有许多仆人?”我问桓瓖。 “他们都到别处宅中去了。”桓瓖淡淡道,说着,在堂上坐下来。 我也坐下。 “此处说话无妨。”桓瓖道,“究竟是何事?” 我发现三年过去,桓瓖虽然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事却稳重缜密了许多,说话也不似过去急躁。 “不是大事。”我说,“找你帮个忙。” “你来找我,自是要我帮忙。”桓瓖瞥着我,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讶然:“你要听什么?” “你当年为何假死?又去了何处?”桓瓖道,“你原原本本,都须说给我听。” 我:“……” 我须得收回前面的想法,这人没有变,还是那样爱追问到底。 “说来话长。”我无奈道。 “阿齐黄昏才过来,”桓瓖全无所谓,“我等有的是时日。” “我等缺的就是时日。”我说,“东平王就要对桓氏下手了,公子不担心么?”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了这句话的人,说明内心的本我从来没有超过十八岁❤ 祝大家青年节快乐! (快夸我嘴甜) 217、别院(上) 桓瓖一愣,看着我,神色狐疑。 “莫危言耸听,”他说,“东平王有求于桓氏,桓氏安稳得很。” 我摇头:“这安稳维持不了多久。沈氏在长安拥立广陵王,桓氏虽未追随,东平王也必然放不下猜忌,如今的安稳,不过都是在面上罢了。淮阴侯虽拥着广陵王占据了长安,还以太皇太后之名扶立广陵王称帝。但沈氏手中并无国玺,难为正统,手上兵马除了八百内卫,便是雍州刺史沈威所部兵马。虽看着人数不少,但雍州境内及四面多的是诸侯国,东平王一旦发兵攻打长安,与诸侯国里应外合,公子以为,沈氏可支撑得多久?而一旦沈氏覆灭,东平王便可稳掌大权,公子以为,他接下来要对付的又会是谁?” 桓瓖面色微沉。 “有一事你未提及。”他说,“元初如今是关中都督。整个雍州都在其管辖之内,他不会让沈氏覆灭。” 他会提起公子,我好不感到意外,笑了笑。 “公子可听说了前番慕容显围困武威之事?”我不答反问,“凉州的外军,在郑佗和下邳王合力拆毁之下,已经羸弱不堪,若非元初斗智斗勇,只怕凉州已经覆灭于外敌之手。这样的兵马,公子以为能挡住朝廷及诸侯的攻势?此乃其一,其二,元初的为人,公子亦是知晓,乃公私分明。一旦出事,他发兵救长安,便背上了反叛之名,他真会这般做么?” 桓瓖一时无言。 “你从前不是唤元初公子?如今怎称他元初?”他忽而盯着我,目光意味深长。 我:“……” 纨绔的着眼点就是与别人不一样。 “这与公子无关。”我说,“公子该想的,是我方才的话。” 桓瓖一脸无趣,靠在凭几上。 我并不担心他用武威那事是秦王阴谋来反驳我,因为那事的真相乃是秘密,只有我、公子、秦王等少数人知道。在上谷郡中,我就已经知晓,秦王虽与大长公主串通,却并未打算告诉她,遑论桓瓖。包括大长公主在内的外人看来,那武威之围,乃是因公子英明反击而解。 这有名无实的功劳,算得秦王给公子赔上的大礼,不过公子领不领情就不知道了。 “一派胡言。”过了会,桓瓖道,“东平王昨日还请我伯父过府商议朝政,交往甚善。桓氏族人在朝中亦仍受重用,未受非难。” “哦?”我说,“那么为何桓氏在谯郡练起了私兵?” 桓瓖:“……” 他看着我,冷冷道:“这是元初与你说的?” 我说:“是谁说的无甚紧要。桓氏除元初和公子之外,无人领兵。且凉州羸弱,公子这左卫将军在北军之中,留任卸任不过是东平王一句话的事。整个桓氏的利益要害都在雒阳,东平王只要有心,动动手指便可一网打尽,就算谯郡有私兵,也根本阻挡不住。” 这话显然触到了桓瓖心头的疑虑,他一时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其实对于此事,大长公主那边已有了些安排,只是恐怕不曾透露给公子知晓。” “何事?”桓瓖紧问。 “大长公主投靠了秦王。”我说。 “秦王?”桓瓖有些吃惊。 “正是。”我说,“不过此乃权宜之计,并非最紧要的。秦王远在千里之外,雒阳一旦有变,他鞭长莫及。桓氏的当务之急,乃是解决存亡之危。” “你何意?” 我看着桓瓖,微笑:“这甚是简单,既然桓氏最大的威胁是东平王,那么将东平王除掉便是了。” 桓瓖看着我,少顷,深吸一口气。 “你有何计策?”他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透着些疲惫,“暗杀他么?” 我说:“除掉东平王,根本乃在于瓦解其势力,暗杀乃下策,只会教事态难以预测。但凡权臣,其欲无尽,非问鼎至尊不可止,我等可在东平王背后推一把,自有天下人替我等除之。” 桓瓖讶然:“哦?如何推?” “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等救出太子妃和皇太孙之事?”我说,“再做一遍便是。” 桓瓖惊诧十分,但很快便露出了明了之色。 “你的意思,便是将三年前的荀后换成了东平王。”他说。 “正是。” “可慎思宫密道已经为人知晓,两年前就被朝廷封堵了。”桓瓖道,“就算使计将二人送入慎思宫,也无从再救。” “故而直接将他二人从宫中救出也是一样。”我说,“当今宫中内卫,皆来自北军,公子是左卫将军,此事大有可为。” 桓瓖摇头:“自沈氏外逃之后,东平王便大力整治了内卫,如今内卫都是从忠于东平王的营中抽调,难以策动。” “不必策动。”我说,“公子在北军数年,交游当甚是广泛,如今内卫中最大的将官是何人,公子可知晓?” 桓瓖颔首:“知晓,是卫尉卿瞿连。此人是东平王心腹,如今统管内宫一切禁卫事务。” 我说:“公子与其交往如何?” “说不上十分相善,但相识也有三年,酒局宴乐时常可遇到。” 我说:“如此说来,公子对其音容言语,当是有些熟悉了。” 桓瓖愣了愣。 他瞪着我,狐疑道:“你是说……” “正是。”我说,“公子可扮作瞿连,将今上与谢太后带出来。” 桓瓖:“……” “你简直异想天开……”好一会,他面色扭曲,“瞿连生得一脸麻子,我如何扮?此人还污糟得很,随地吐痰,开口便是污言秽语……” “一脸麻子甚好,辨识显眼,别人见了便不会有疑。至于举止言语……”我看了看他,微笑,“便有劳公子这些日子多多与瞿连来往,对他的性情喜好摸清楚些。” 桓瓖:“……” 我继续道:“其实也不必像到十分,有个五六分像即可。动手之时,我仍如三年前一般在宫中放火,公子趁乱将二人带走。那般情境之下,无人能够细究公子是真是假。只要将二人带出宫城,东平王自会似庞后一般坐实了弑君之名,百口莫辩。” 桓瓖仍是一脸嫌恶,却没有反对。 “还有别的么?”过了会,他说。 “暂时无了。”我说,“待得再想起,我会告知公子。” 桓瓖沉吟片刻,看着我,目光深深。 “可知我为何要带你来此处?”他忽而道。 我愣了愣,看着他脸上莫测的神色,道:“不知。” 桓瓖转头,忽而对身后道:“都听到了?出来吧。” 我愕然。 只见两人从他身后的那扇屏风里走出来,都是熟人。 一个是惠风,一个是沈冲。 我瞪大了眼睛。 “霓生……”惠风盯着我的脸,狐疑不定,“你……你真是霓生?” “怎不是她。”桓瓖在阴阳怪气道,“也不知从何处找了那一脸胡子,贴得人不人鬼不鬼。” 惠风眼睛倏而一红,掉出眼泪来。 “霓生!”她用力地将我抱住,大哭起来,“我就说你这么机灵的人,怎……怎会不明不白掉到那河里死了!” 这事来得太突然,我哭笑不得,忙安慰她:“我这不是好好的,莫哭了……”说着,却将眼睛看向沈冲。 他也看着我,神色欣喜而感慨。 “惠风,”少顷,沈冲和声道,“霓生还有正事要做,莫扰她。” 惠风应一声,这才放开我,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擦着眼睛,又将我看了看,破涕为笑。 “你二人怎在此处?”我忙问道,“怎不曾随淮阴侯去长安?” “元初去了河西之后,我重回太学任学官,东平王兵变那日,我正好在太学,不在家中。”沈冲道,“你知晓太学离我家与宫中甚远,此事太突然,我父母来不及等我,只好带着太后和广陵王等人先去了长安。” 原来如此。我问:“你二人都在太学之中?” 惠风摇头,道;“那日早些时候,夫人让我去白马寺为她请一卷贝叶书,我去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便在寺中留宿,第二日才听到了消息。” 说着,她又哭起来,道:“霓生,你不知,那日可吓人了……那些兵马冲进府中见人就杀……我第二日偷偷去看,只见血都流到门外去了……我父母,还有二百余仆婢,一个也没剩下……幸好未过多久,子泉公子的人找到了我,带我来了此处……” 我知道沈延他们虽然能躲到宫里去,但定然不会把所有人都带上。仆婢的性命在主人眼里本算不上什么,自不在保全之列。 看着惠风,我不知说什么好,安慰地搂了搂她。 我看向沈冲,问:“表公子在太学之事,东平王不知晓?” “知晓。”沈冲道,“当时也有人去太学中抓我,我得了弟子报信,先逃了出来,路上,恰遇到子泉。他将我藏入马车之中,带到此处躲避。” 我问:“此事,桓府的人都知晓么?” “我父母、大长公主、我伯父都知晓。”桓瓖道,“将二人安置在此处,就是我父亲的意思。” 我看着他,又看看沈冲。 “东平王可知晓表公子还在雒阳?” “应当不知晓。”桓瓖道,“多日来,并不见他派人搜寻。” “如此。”我说。 于沈冲而言,藏在雒阳比去长安凶险一万倍,这个道理,大长公主他们定然清楚。东平王不知沈冲在雒阳,事变至今已过了些时日,大长公主他们若想把沈冲送出去,也有的是办法。 然而他们并没有。 桓瓖帮沈冲,应当是真心的;而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我心中冷笑,沈延只有沈冲一个儿子,沈冲可比广陵王宝贝多了。将沈冲捏在手里,便是把沈延捏在了手里。 当真是打了一手上好的算盘。 218、别院(下)) “闲话莫说。”这时,沈冲上前道,“霓生,你方才所言可都是真的?你要救今上和太后出来?” 我知道沈冲虽然性情超然,但今上和谢太后是他视为重任的人,此事他必然全力以赴。 “正是。”我说。 “霓生!”惠风用力地擦干净眼泪,握着我的手,“你方才说的事,我和公子都听到了!你带上我,我也要去杀了东平王那千刀万剐的,给我父母和府里的人报仇!” 我拍拍她的肩膀,道:“你放心,我等定可将他杀了。此事还须计议,你且与表公子安心躲在此处,若用得到你,我定会来找你。” 说罢,我看看桓瓖和沈冲,道,“今日我来,便是大致说一说计议。东平王新用事,立足未稳,我等动手宜早不宜迟,可暂定五日后。后日申时,我和子泉公子仍到此地相聚,告知进展。” “我呢?”沈冲道。 我说:“表公子若能出面,乃是甚好。到时子泉公子要扮那瞿连,身后总须有侍从跟随,方不引人怀疑。此事甚为机密,让别人去扮乃是不妥,表公子正好可为所用。且表公子是今上和谢太后最信赖之人,有表公子在,二人必是安心。” 沈冲闻言,略显消瘦的脸上露出坚定之色,道:“霓生,只要可救出今上和谢太后,无论何事,我万死不辞。” 我颔首,又向桓瓖道:“到时子泉公子若不能来,也不必假他人之口来告知,不见人来我自会上门去寻。若能来,切记要隐匿行踪,不可为人察觉。” 桓瓖“嗯”一声,却反问道:“你呢?你还不曾说你如今在何处藏身。” 我说:“我在秦王府。” 众人皆诧异。 事到如今,我不必再多加隐瞒,大略地对他们说了说我如何去了秦王身边,又如何来了雒阳。 “你要助秦王得天下?”桓瓖皱眉。 我说:“秦王与文皇帝乃手足,无论出身及才智实力,皆可担当。” 沈冲沉吟,道:“我亦以为从优而论,秦王登基最为妥当。若要使天下长治久安,须以铁腕之势,镇压乱局,剔除弊政。文皇帝儿孙皆力不及此,无论谁人继位,只会被权臣或诸侯把持,往复无终。” 桓瓖眉头紧锁,没有答话。 我看着他,说:“我如今为秦王用事亦权宜之计,走一步算一步罢了。且不论今后,当下桓氏与秦王乃是同道,扳倒梁王,乃众望所归。” 桓瓖道:“如此说来,今上和太后救出之后,也要送往辽东去?” 我说:“自是如此。” 桓瓖微微点头,没再说话。 沈冲看着我,神色平静,若有所思。 我和惠风三年不见,如今遇到,各是欣喜。 商议一番之后,惠风要烹茶,拉着我一起到堂后去。 我四处看了看,只见这宅中的确除了他们二人以及那老仆,再无旁人。想一想也能知晓,雒阳城识得沈冲面貌的人不少,没有人帮忙,他自行离开乃是十分危险。故而桓氏的人只消将他藏在此处,并不需要加派人手将他看住。 惠风本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从前来找我玩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些日子困在这宅中,她身边只有沈冲,想来早闷坏了,跟我说起话来就打不住。 “霓生,”她说了一番近年来淮阴侯府的事之后,看着我,神色严肃,“我方才听你说起你和桓公子,你二人莫非……” 那话没说下去,她瞅着我,意思不言自明。 我面上一热。 “是他找到了我。”我没有否认,却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惠风,我也不曾想到会这样。” 惠风眉间动了动,却没有恼怒之色。 “你不必担忧我迁怒于你。”她叹口气,道,“霓生,经历过这么些事,我早没了心思。且我也知道他喜欢的是你,早就想开了。” 我讶然:“你如何知道?” “你当年传出死讯时,我去桓府看过他,那失魂落魄之态,谁人觉察不出来?”惠风眨眨眼,“霓生,他喜欢你,总比喜欢宁寿县主好多了。” 我:“……” “那你呢?”我问,“你与我同岁,像你这么大,府中该已经配人了。” “主公不曾拿我配人。”惠风面上一红,道,“他要我这辈子一直跟着公子。” 我讶然:“为何?” “我家主公那性情你还不知么。”惠风道,“这辈子最着紧的便是香火。不仅是我,还有小嫣她们几个,也都放到了公子房里,还放出话来,说我们几个谁生下儿子,便可扶作妾。” 我:“……” 沈延那失心疯的,自己老不正经纳了一堆姬妾不说,还想把沈冲也拉下水。 “那么,可果真有人生下了?”我问。 “不曾。”惠风道,“公子为人你是知晓的,这般乱了礼法的事,他必不肯做。” 我了然。心想,不枉我当年喜欢过沈冲,确是个君子。 “表公子不是配了南阳公主?”我说,“公主还未进门,淮阴侯怎便敢这么做事?” “公主在他眼里算什么。”惠风不以为然,道,“霓生,你可是不知,这三年来,我家主公张扬得很,有日喝醉了酒,还说南阳公主须求着进门来。” 说着,她叹口气,“我时常也想,若非主公这般行事,我父母和小嫣她们可会免得这杀身之祸?” 我见她神色有低落下来,忙安抚两句。 “那你呢?”我岔开话,瞅着惠风,“你喜欢表公子么?” 惠风神色窘然。 “喜欢是喜欢。”她嘟哝道,“可不是那种喜欢。霓生,这大约就似你当年,你每日见着桓公子,也对他喜欢不上来。我家公子待我虽一向甚好,可我觉得他像个兄长,不似良人。” 我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是这样,不禁哂了哂。 惠风烹茶的手艺也就比青玄好一些,且一直顾着说话。 最终,茶是我烹好的,与她一道呈到堂上。 沈冲正与桓瓖说着话,接过杯子来,优雅地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我看着他,心里再度为我当年的眼光得意。就算是这般落魄的处境下,他仍坚守君子的风范仪表,可谓当之无愧的人中龙凤。 沈冲抿一口,却似怔了怔,未几,转过头来。 “这是霓生烹的茶?”他问。 “正是。”我忙问,“味道不好么?” 沈冲看着我,目光似有些意味。 “味道甚好。”他莞尔。 天色不早,未多时,那老仆走到堂上来,禀报说阿齐到了。 桓瓖起身,向沈冲告辞。 我今日出来已久,还须回秦王府去看看谢浚在宫中有何收获,也不多留,向沈冲和惠风道别。 “霓生,”惠风拉着我,依依不舍,“你后日真会来?” 我说:“我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了?” 惠风笑笑。 沈冲藏身在此处的事极为秘密,阿齐并不知晓,故而二人并未送我和桓瓖出庭院。道别之后,我和桓瓖径自走了出去。 还未到门前,我将桓瓖叫住,道:“今日商议之事,公子不必告诉家中。” 桓瓖看我一眼,道:“你不想让大长公主知道你回来了?” “正是。” 他目光颇有意味:“你方才说你到秦王府中,是以本名。” “正是。” “大长公主既与秦王结盟,她说不定已经知晓了。” “那无妨,我不过是不想让她知晓我的行踪。”说着,我叹口气,道,“公子也知晓大长公主对我成见甚深,故而我就算回来,也无脸再到她面前。” 桓瓖看我一眼:“怕不是什么无脸,你避而不见,是因为元初。” 我讪了讪。 “我以为你这是多虑了。”桓瓖道,“你如今既帮着元初,便也是大长公主和桓府这边的人,大长公主不会为难于你。且她行事一向务实,你有大用,她定然不会对付你,待得事成,就算对你有所成见也自会烟消云散。” 我说:“就算成见烟消云散,她会许元初与我成婚么?” 桓瓖看着我,有些吃惊。 “你还想与元初成婚?”他说。 我就知道他会这般反应,不以为然道:“我与他两情相悦,为何不可成婚?”说着,我瞅着他,“公子莫非也以为,我就算有辅佐天下之才,也终是贱籍,只能给人做妾侍?” “自然不是……”桓瓖干笑一声,换上一脸正色,“霓生,无论如何,你总有一日要在大长公主面前露面,倒不如趁着做这等大事显露功劳,好让她刮目相看,日后也好说话。” 她三年前已经对我刮目相看了,结果还不是想杀了我。这种闷亏我吃过一次,自然不会再吃第二次。 我心里想着,懒得与他解释,也正色道:“此事我意已决,公子若真想帮我,便照我说的去做。” 桓瓖不与我争执,撇了撇唇角:“知晓了。” “还有一事。”我说,“不知府上和大长公主那边,打算如何安置表公子?” 桓瓖愣了愣。 “甚安置?”他看一眼堂上那边,不以为然道。 我说:“表公子是淮阴侯唯一的儿子,如今淮阴侯在长安,表公子却在雒阳,他每日在这宅中必是十分思念家人。府上不打算快快将他送去长安?” “自是要送。”桓瓖道,“只是如今风声还紧,不敢轻举妄动罢了。”说罢,他瞥我一眼,意味深长,“你倒是甚关心逸之。” “那是自然,”我知道他的意思,一笑,故意道,“你也知我喜欢表公子。” 桓瓖眉梢抬了抬:“那元初呢?” “他排第一。”我说。 桓瓖:“……” “莫非还有第三?”他鄙夷道。 我觉得此事当真有趣,一个京城闻名的浮浪纨绔居然跟我理论起了节操。 欣赏着他面上神色的变化,我眨眨眼:“子泉公子若是乐意,我可将这位置给你留下。” 桓瓖的额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元初竟喜欢你这般没心没肺的人。” 我笑了笑:“彼此彼此,公子过奖。” 219、秋宫(上) 为防被别的眼线窥见,我没有跟桓瓖一起走。而是照自己的行事之法,走到宅子的后院里,翻墙出去。 回到□□的时候,谢浚早已经回来了。 如先前约定,他与我议事皆须避开旁人,只在秦王那藏书的小楼里碰面。 他看到我,神色放松下来。 “你去了何处?”他问,“见桓瓖?” 我颔首:“正是。” “如何?” “大致有了门路。”我在案前坐下,看着他,“宫中如何?” “如我等先前所料,监视甚为严密。”谢浚道,“太后身边所有侍奉的人,都是东平王派去的。我与母亲向太后说话,亦不敢有所逾越。” 我颔首,又问:“可见到了今上?” “不曾。今上住在太极宫,今日不曾到太后宫中。”谢浚说着,眉头微微皱起,“我等若要将二人带走,还须先将二人凑到一处。” 我说:“此事不难。从前长史替秦王回京来,可会探望董贵嫔?” “董贵嫔?”谢浚讶然,“你是说,由董贵嫔传话?” 我说:“今上和谢太后既在东平王监视之下,恐怕就算董贵嫔也不便说话。且她不知详细计议,就算见到他二人也无从商议。故而我打算入宫一趟,亲自见他二人,此事须得董贵嫔帮忙。” 谢浚似明白了我的意思,略一思索,道:“从前我每次回来,确会替殿下探望董贵嫔。贵嫔本是幽州人,殿下每次都让我给贵嫔带上一些药材和她爱吃的土产。每次入宫,亦有两个王府中的内侍跟随,你要入宫,只能扮作内侍。” 我颔首,道:“如此甚好。” “可就算你能入宫,又如何去见今上和太后?”谢浚问道。 我问:“太后的宫室离贵嫔宫室近么?” “近是甚近,隔得不远。”谢浚道,“谢太后不愿住到太皇太后和周太后的宫室中去,东平王便将她安置到了承露宫,董贵嫔宫室可与之相望。” 我了然。 那承露宫我是知道的,从前跟着公子入宫去见太后的时候,须得路过。与董贵嫔的宫室一样,那里也是用来安置先皇嫔妃的地方,不过与太皇太后和太后这样的人住的宫室相比,无论大小还是宫中陈设,皆远远不及。 想来谢妃被封为太后甚为匆忙,宫中连一个像样的地方也来不及准备。 不过这对于我而言乃是极好。因为那承露宫的宫墙不高,我潜入进去并不困难。 “长史打算何时去探望董贵嫔?”我问。 “何时皆可。”谢浚道,“你有何想法?” 我说:“明日可去么?” “自是可以。” 我又问:“此去见董贵嫔,须得密议些事,她身边的人可信得过?” “贵嫔身边服侍的人不多,都是多年的老人,自是信得过。”谢浚道,“你要做甚?” 我说:“劳长史为我准备一身内侍的衣裳,明早给我。我随长史一道去见董贵嫔,不过长史须逗留得久一些,以便我潜出去见谢太后。” “潜出去?”谢浚看着我,片刻,道,“那可是在皇宫之中。” “我知晓。”我说,“皇宫中无甚闲杂之人,若论潜行,比在市井中容易。” 谢浚没有多问,少顷,颔首:“知晓了。” “长史今日可去了东平王府中?”我又问。 谢浚道:“去了。”说罢,他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如你所愿,我从宫中出来之后,家也不曾回,便去了东平王府上。” “哦?”我对谢浚这般听话甚为满意,“说了什么?” “禀报见太后的事。”谢浚道,“与其由别人来说,不如我先自行陈述,可博其安心。” 我点头,这话确是不错。 “不过未说多久,东平王要与幕僚议事,我便只得告辞了。”谢浚道。 我说:“不必长,心到足矣。明日谢长史可继续去,说说辽东营中的事,东平王必是有兴趣。” 谢浚颔首。 “有一事你还不曾说过。”片刻,他又道。 我说:“何事?” “事成之后,今上与太后何往?” 我看着他,笑笑:“这还用说,自是送往上谷郡。长史不是带来了好些侍卫,动手时便让他们在城外等候,待得接应,便即刻护送今上和太后往上谷郡。” 谢浚闻言,眉间神色舒展:“如此甚好。” 第二日清晨,冯旦给我送来了一身内侍衣裳。 “谢长史说,今日我和你一道随他入宫。”冯旦道。 我应下,将那身衣裳比了比,正合身量。 “霓生姊。”冯旦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谢长史说,我等此番要去做些大事?” 我看看他,笑了笑。 “怎么?怕了?”我问。 “有甚可怕,宫中我去得多了。”冯旦说着,笑嘻嘻,“我那将来的富贵都在姊姊身上,姊姊放心,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冯旦也在所不辞。” 我拍拍他肩头:“甚好,你有这般志气,我便放心了。” 谢浚派人来催促的时候,我已经将衣裳换好,容貌也做了些改变。 内侍面上无须,我不能用假须遮蔽面容,便只好在眉眼上下功夫,用胶皮和妆粉做了个老相,站在镜前,活像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内侍。 谢浚自然知道我会易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多大惊诧,冯旦却是咋舌。 “乖乖我的天爷……”他盯着我的脸,“霓生姊,果真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我说,“你可须谨记规矩,不能在人前这般唤我。” “那唤你什么?” 我想了想,道:“唤我老倪好了。” 冯旦讪然。 “时辰不早。”谢浚走过来,道,“该入宫了。” 我和冯旦皆应下,不再闲扯,骑到马上去。 谢浚的随从不多,除了我和冯旦之外,还有几名侍卫。而进宫城之前,侍卫都须留在外面,跟随他的,只剩下我和冯旦以及一个车夫。 但纵然如此,我仍能感觉到宫城守卫对谢浚的小心恭敬。 或者说,这是对秦王的小心恭敬。 对于所有能入宫的贵胄朝臣来说,最能让他们体会到人情冷暖和地位权势差别的地方,不在于俸禄或别人言语,而就在这宫城的一道道宫门上。 像大长公主、桓肃或公子这样的人,平常出入宫禁,脸都不必露,那些守卫看到车夫的脸便会放行。就算不认得车夫,只消在他们面前晃一晃出入的腰牌,也不会有人敢阻拦。 而别的朝臣则不一样,就算是三品四品的大官,在这宫城的守卫眼中也并非什么稀罕货色,若非大红大紫,照样拦下来查验车马,过问入宫去向。如谢浚这般诸侯王府里的属官,那是连官都不大算,大有可能会被守卫要求先在宫道等着,待他们慢慢地查验了出入信物,最后,颇有架势地说,按规矩,须得把车马留下,让他们步行入宫。 但谢浚并未受到这般对待。 一行人甚至还未到宫前,守卫远远看到马车上□□的标志,便往两边撤开。谢浚唯一一次让车马停下来,乃是他要吩咐侍卫们在宫外等候。 我骑着马跟在谢浚的马车边上,瞥了瞥路旁的将官和士卒,只见他们注目着谢浚的马车,面上皆谨慎之色。 董贵嫔的宫室,我从前跟着大长公主来过。恰好,也正值这般天寒之时,四周皆萧瑟之景。 一名老内侍出来,与谢浚见了礼,引他往堂上而去。我和冯旦各捧着些食盒和锦盒,跟在后面。 三年不见,董贵嫔看上去倒是比从前更是精神,看到谢浚,面色和善。 堂上也仍是安静,身边除了一名老宫人,别无旁人。 那老宫人我认得,是董贵嫔心腹,上次我跟着大长公主来的时候,二人密谈,这老宫人可在旁听着,不必回避。 谢浚将各色礼盒一一呈上,向董贵嫔问了安,又替秦王报了安康。 董贵嫔面带微笑地听罢,喝一口茶,忽而道:“前几日东平王来探望老妇,说子启病危了?” 她那神色颇为平静,仿佛不过问问秦王吃饭了没有。 “正是。”谢浚亦神色如常,道,“前些日子,东平王府长史张弥之到了上谷郡,殿下在病榻上召见了他。” 董贵嫔微微颔首,叹道:“如今又到了多事之秋,是当谨慎些。” 谢浚道:“贵嫔睿智。” 董贵嫔不多说下去,却看了看我。 “这位内侍,老妇怎从未见过?”她说。 谢浚看了看我,微笑:“贵嫔好眼力,这是殿下新纳的幕僚云霓生,在下今日带她入宫,乃是有一桩事要办。” 听到我名字的时候,董贵嫔的神色一动,变得惊诧不已。 “这是云霓生?”她再度看向我,疑惑地将我打量。 “正是。”我笑了笑,上前向她行礼,“在下云霓生,拜见贵嫔。” 董贵嫔盯着我的脸,少顷,恢复了镇定。 “老妇上回见你,你可不是这般模样。”她说。 我知道她指的是上次大长公主带我来的时候。那时,大长公主当着我的面和她商议机密,虽不曾告知她我的名姓,但稍微有些脑子的人,也会让人去查查清楚我到底是谁。 我神色不改:“如今非常之时,自当小心为上。” “贵嫔亦知霓生?”谢浚在一旁问道。 “云霓生大名鼎鼎,谁人不知。”董贵嫔说着,意味深长,“当年之事,老妇可是不曾忘记。大长公主又是劝子启入京,又是说媒,这都是你的主意。” 220、秋宫(下) 当年的来龙去脉,既然秦王都知道了,那么董贵嫔也知道,便一点也不出奇。 不过我并不觉愧疚,仍微笑道:“贵嫔好记性。” 这时,旁边的谢浚轻咳了一声。 “贵嫔明鉴。”他看我一眼,向董贵嫔禀道,“云霓生如今为殿下所用,此番随在下入京,乃是为扳倒东平王。” 董贵嫔:“哦?” 谢浚于是将我和他议下的计策大致说了一遍,而后,道:“如今最紧要之处,乃在于今上及谢太后。二人皆为东平王软禁,在下昨日去谢太后宫中探望,因旁人监视,未敢透露一语。如今之计,唯有请贵嫔相助。” “如此。”董贵嫔道,“老妇如何相助?” 我说:“在下善于易容潜行,须一身宫中内侍或宫人的衣裳,乔装改扮,潜入那承露宫中去密见太后。不须多久便可回来,再与谢长史一道离去。” 董贵嫔缓缓饮一口茶,而后,将杯子放下,倚在凭几上看着我,不置可否。 堂上一时安静,谢浚见董贵嫔不说话,过了会便按捺不住,开口道:“贵嫔……” “承露宫虽无高墙,可那里面的宫人,比老妇这里多多了。”董贵嫔不紧不慢道,“若谢太后身边一直有人,又待如何?” 我说:“此事简单。我可将太后身边宫人形貌揣摩清楚,下次再来时,便扮作她们接近太后,如此一来,便不必受那监视之限。” 谢浚不曾见过我行事,这样的计划,他必会觉得不可理喻。故而为了避免他犹豫不决而影响行事,我没有跟他细说过。 果然,这话出来,连他也微微变色。 董贵嫔看着我,却是镇定。 “我曾听子启说,你有百般变化的能耐,便是他也难以对付。”她缓缓道,“你说的,想来就是当年对付子启的那套。” 这话听上去颇是舒服。我心想,秦王面上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倒是还知道谦虚。 “正是。”我毫不否认,说,“贵嫔放心,无全然把握之事,在下从不去做。” “只是现下乃白日,若潜入承露宫,难免束手束脚,贻误时机。”董贵嫔道,“老妇倒有一策,更为妥当。” 我和谢浚皆讶然。 原以为董贵嫔要么同意,要么不同意,不想她竟还有别的想法。 “恭请贵嫔示下。”谢浚忙道。 董贵嫔看了看我,道:“我听子启说,你曾用药迷倒了他帐下属官,从他帐中偷走了一件宝物?” 我:“……” 秦王个不要脸的。我心里骂道,刚才对他恢复的一点好感霎时烟消云散。 “贵嫔明鉴。”我神色严正,“在下当年乃是去殿下帐中取回自己的物什,并非偷窃。” 董贵嫔不理会,继续道:“你既然会这迷药之术,今日不妨便留在老妇宫中,待夜深人静之后,再潜入那承露宫中。夜里留守太后寝宫的人,最多不过一二个,对你而言,当甚是容易。” 我了然,想了想,心中敞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董贵嫔和秦王虽不是亲生的,但既然教出了秦王这样的妖怪,果然还是懂得些阴谋诡计,连教我用迷药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后宫里嫔妃们每日要读的那些贤良淑德的训示无疑早就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谢浚却皱眉,道:“可在下来时,跟随的乃是两人,若回去只剩一人,被有心人发觉,只怕要受怀疑。” 董贵嫔道:“此事无妨。”说罢,她转向旁边那位老宫人,“你看谁人与她长得像?” 那老宫人看了看我,道:“陶安有几分像,可唤来一试。” 董贵嫔颔首。 老宫人即往屋外而去,没多久,领进来一位老内侍。 我妆扮之时,本就是照着最平凡的脸型和眉眼下手,以图让人过目而忘,无法注意。只要年纪大些,面白无须,一眼看上去,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大区别。 那内侍就是这样的人,我看了看,甚是满意。 事情既已经无异议,我便即刻动起手来。与陶安互相换了衣服之后,我又用妆粉将他眉眼画像一些,蓦地看去,骗过门前的守卫乃是无妨。 “你随谢长史回府去。”董贵嫔对陶安吩咐道,“明日再随他回来。” 陶安看上去颇是顺从,也并不多问,恭敬地行礼:“遵旨。” 董贵嫔又对谢浚道:“你今日且回去,稍后再去东平王府,可告诉他,说老妇那腰疼的毛病又犯了,你明日还须带些药材来探望。提一句便是,免得他多想。” 谢浚亦行礼应下。 没多久,谢浚带着冯旦和陶安回去了。 我则在董贵嫔的宫中留下来,继续装内侍。 董贵嫔没有离开堂上,也没有让我离开。她让老宫人给我端了一杯茶来,仍坐在榻上,看着我。 “子启不曾告知老妇你到了他帐下之事。”少顷,董贵嫔道。 我说:“此乃近日之事,殿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自不足挂齿。” 董贵嫔道:“据老妇所知,子启寻了你许久。” 这并不奇怪,我当年遁走的原因之一,也是秦王。我那装死的办法,连公子都不曾一下全信,何况秦王。 “可殿下终是将我寻到了。”我说。 董贵嫔淡淡笑了笑。 “子启虽非老妇亲生,但世间最知晓他脾性的,莫过老妇。”她靠着凭几,淡淡道,“外人皆道他杀伐果断,深不可测,但在老妇看来,也不过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已而为之。若论其本性,却常是敏锐而细致。越是显得不在意,便越是放在心上。” 我讶然,不明其意。 “成大事者,皆是如此。”我想了想,道,“殿下胸怀城府,乃是好事。” 董贵嫔看着我,没有接话。 “云霓生。”片刻,她问,“你先前已经躲了三年,若有心再躲,全然可继续隐姓埋名。如今却为何归顺了子启?” 我知道此人不好哄骗,如实道:“秦王手中有在下真心所爱,在下不得已为之。” “哦?”董贵嫔神色好奇,“你真心所爱为何?” “恕不便告知。” 董贵嫔笑了声,却道:“如此说来,子启必是与你约定,成事后便成全你心愿。” “正是。” “到了那一日,你便会再度离去么?” “正是。” 董贵嫔颔首,似放下心来。 “如此,”她说,“还望你信守今日之言。” 我讶然,回味着这话,如坠云雾。 董贵嫔却不再多说,让那老宫人扶她回寝殿去,她乏了,打算歇息。 “夜里还要行事,你可到偏殿去歇息,养养精神。”她对我吩咐道。 我应下,起身行礼,送她离去。 直到在榻上躺下,我仍想着董贵嫔方才的话。 她不希望我留在秦王身边么?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大约就是这样。至于因由……我想,定是我太过聪明。聪明的人总是容易立下大功,历来功勋卓著的元老,总会变成皇帝的烦恼,什么白起啦,韩信啦…… 我幻想了一下,既然董贵嫔如此防备着我,那么如果秦王到时候不放人,倒可以用上一用。想到秦王跪在董贵嫔面前,痛哭流涕地保证他一定不会把我这祸患留在身边的模样,我的心情一时好得难以言喻。 董贵嫔说得没错,夜里要干大事,白天更当养精蓄锐。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在偏殿里一直睡到了黄昏。 太阳渐渐沉入西边之后,便是我准备动手的时机。 董贵嫔对此事似颇不上心,再见面之后,并没有与我商议那许多事。 她坐在那供奉庐陵王的神龛前,手里转着念珠,闭眼低声诵经,神色安详。这大约是她长年累月的习惯,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终于打住的时候,已经临近子时。 “你该去了。”她停住诵经,转头对我道。 我早已将一应物什准备好,离开了宫室,走入殿外的漆黑之中。 黄昏之后,各处宫室便落了锁。 我翻墙出去,外面的宫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照明之物,只有天上的一弯月亮。 这对于我而言足够了。 皇宫四周有高城深池,连兵马也难攻打,何况寻常的盗贼。故而这宫中虽宫室颇多,实际上并不需要防贼。宫中的内卫大多是为把守宫门而设,巡逻也不过是为了防止什么地方失火。因此,在这深夜之中,宫道中唯一能撞见的,不是老鼠便是黄鼠狼,我大可大摇大摆地行走。 承露宫的方向,一片屋顶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我顺着宫道朝那边走过去,没多久,已经摸到了宫墙的边上。 我挑了一个好攀爬的地方,将带着勾爪的绳子抛上去,翻上墙头。 仔细查看,只见挨着墙的是一道回廊,没有点灯,也并没有什么人影。 桓府和沈府,无论多偏僻的地方,夜里也总会点上蜡烛灯笼,以显示气派。相比起来,这个太后宫简直像是乡里的小户人家。我心想,谢太后当真是命运多舛,东平王果真小气,连个脸面也不舍得装。 待得落地,我顺着回廊,往前方而去。 这承露宫我虽不曾来过,但各处宫室的前堂后寝分布都是一样的,要找谢太后的寝宫,顺着方向就能找到。 果然,未过多久,我穿过一道小门,进到了一处大宫院里。正中的屋子看上去终于有了些宫殿的模样,屋檐下点着几只灯笼,正是承露宫的寝殿。 221、密议(上) 大约是有了慎思宫之事,东平王对谢太后的看守比庞后上心多了。 就在我要接近那寝宫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些低语声。 我忙躲到殿台脚下的阴影里。 却见是三个内侍,打着灯笼,顺着回廊巡视。这般深夜。他们想来已经有了睡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聊着些内侍们中间勾心斗角的事。 待得他们走远,我重新钻出来,继续摸着宫墙到了寝殿后方。 天气寒冷,窗户紧闭着,里面的人已经歇息了,不见半点灯光透出来。 我转了转,没多久,找到了一扇半开的窗。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全打开,翻上去。片刻之后,眼睛适应了室中的黑暗,借着淡淡的光,我看清了,这是寝殿里的一处小厅,摆着坐榻案几屏风等物,陈设不多。 再往里面看去,幔帐垂着,谢太后大概就在那里面。 我双脚落地,无声地走过去。待得撩开幔帐,只听一阵呼噜声传来,颇是响亮。 定睛看去,只见这是用幔帐格开的一间外室,放着两张榻,上面躺着两个宫人。走过去看,只见这两人都生得粗圆结实,不似侍奉太后的宫婢,却似女牢里的狱卒。 虽然知道谢太后在此形同被软禁,但见得这两人,我仍不禁惊讶。东平王安排得这般毫不掩饰,将来过河拆桥必是无疑了。 事不宜迟,我从怀里掏出药粉,在二人的鼻间分别撒下去。 就在这时,那呼噜打得极响的人突然打了个喷嚏。我吓一跳,再看去,只见她的头歪向一边,片刻,又打起了呼噜。 我上前去试着推一把,两人皆一动不动,浑然如死猪。 心终于放下来,我继续撩开幔帐,突然,有什么迎面朝我扫来。我一个激灵,往旁边闪开,几乎撞在了宫人的卧榻上。 我稳住身体,与此同时,从腰间拔出尺素。那人一击不成,索性从内室出来,再将手中的小几朝我砸来。 这般卤莽的招式在我眼里浑身是破绽,我再次躲开,正要使一招绝杀,暗光下,忽而看清了脸。 “太后!”我急急抄起卧榻上一只隐囊,将砸下来的小几生生接住,低叱一声,“是我!” 听到我的声音,谢太后定住。 “太后不认得我声音了?”我压着声音道。“我是云霓生。” 她放下小几,忽而叹口气,似带着哽咽:“你……到底是来了。” 这一番风波,对于外间的两个宫人全无影响。 就算在里面拉上厚实的幔帐,二人一高一低的鼾声仍穿透而来,响得震天。 我摸了摸耳朵,不禁有些同情谢太后。 有这两位陪着,她能睡得着才怪。 因得外面有内侍巡逻,为稳妥起见,我不曾点灯。虽然内室中几乎漆黑不见十指,但我仍然能够感觉到谢太后的憔悴和惶恐不安。 “那二人……”她不放心地张望一下。 “那二人已经被我下药,无妨。”我说,“药量足以让她们死睡到明晨。” 谢太后当年在慎思宫,见识过我药倒宫人的手段,不再说出疑虑的言语。 “太后怕人来谋刺?”我将那只小几放好,低声问道。 “自然是怕。”谢太后叹口气,“东平王将我母子弄进宫来,本就是不怀好意。” 我说:“圣上那边如何了?” 谢太后道:“与我一样,每日被人守着,如同坐牢。” “圣上与太后时常可见面么?”我又问。 “见是可见,”谢太后道,“虽不似寻常般晨昏定省,但东平王仍许他每日黄昏过来问一次安。” 我又问:“太后与圣上可有私下说话的时机。” “有是有,不过不多。”谢太后道,“有时他陪我到园中散步时,可私下说些话。我二人平日被看得甚紧,几乎见不得外人,便是要串通也串通不起什么来。” 我颔首。 谢太后忙问我:“你可是来救我二人出去的?” “正是。”我说,“方才听太后言语,太后猜到了我要来?” “不是我猜的。”谢太后道,“是邕说的。” 我讶然。 “邕从不相信你死了。”谢太后道,“这三年来,他一直让人打探你的消息,虽一无所获,但仍不改口。后来出了这乱事,东平王以谢氏性命逼迫我母子入宫,邕安慰我说,你若还活着,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会来救我们。” 我不解:“怎讲?” “他说你答应了要辅佐他,见我母子有危难,定然会挺身而出。” 我:“……”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我当年跟他说过的话里面哪句听上去像是答应了他。 这小皇帝今年也就十四岁,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鬼主意。而如今我来都来了,倒像是我真的践诺了一般。 “我不曾答应过圣上,不过我此番来,正是要救太后和圣上出去。”时辰紧迫,我没工夫多解释,道,“那脱身之计,大致与三年前慎思宫一般,我在此间放一把火,趁乱将太后母子带走。” 谢太后道:“可邕不在我这宫室之中,岂非要两处下手?” “不必。”我说着,将一只小瓶从袖间摸出来,放到谢太后手中。 谢太后讶然:“这是……” “这是一剂药丸,服下之后,可令人脉象疲弱,太医来把脉,呈病重之态。”我说,“不过这并非毒药,不过会令太后手脚冰冷数个时辰,于身体无害。动手那日,太后服了此药,宫中必请太医来为太后诊断。太后可尽使出发作之态,令圣上夜里留下服侍。有太医证词,合情合理,东平王就算知道也不会生疑。” 谢太后没答话,片刻,将小瓶收起,声音平静:“我知晓了。而后呢?” “而后,便可安心等火起,沈太傅等会乔装为内卫,以护驾之名来将太后和圣上带走。” “外间那两个宫人,是东平王派来的,到时只怕会紧随不放。”谢太后道。 “紧随不放最好,可免除别人疑虑。只要出了承露宫,一切自有办法。”我说,“动手之日暂定在四日之后。到了那日清晨,太后可到董贵嫔去赏菊,若我这边有变,董贵嫔会告知太后菊花何日更好,请太后改日再去;若太后这边有变,太后亦可以赏菊相喻。若可依计行事,则太后可告知贵嫔突感身体不适,即回宫去。” 谢太后沉默了一会,道:“此事与秦王有关?” 我自不打算隐瞒,道:“如今可保太后与圣上安稳的,只有秦王。” “秦王要做甚?” “秦王欲堂堂正正登基。” 室中再度陷入沉默。 谢太后长长叹一口气:“福祸相依,我母子如今能赖以保命的,便也只剩这点名义。只要秦王能护我母子安全,他要什么,自可拿去。” 我听出了她这话里的疑虑,道:“太后放心,太后和圣上不会有任何性命之虞,沈太傅也会来救太后母子出去。” 谢太后诧异不已:“沈太傅?他不是去了长安?” 我说:“不曾。沈太傅虽是淮阴侯之子,但他对圣上的忠心,太后一向知晓,由他在,不会有失。” “离开皇宫之后呢?”谢太后语气定下了不少,又问,“我母子便要去辽东么?” 我说:“无论去何处,都比这皇宫好。” 谢太后似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道:“我母子,又要赴一场豪赌。” 我笑了笑:“东平王和秦王之辈以天下为筹码,称为豪赌乃名至实归。而太后和圣上不过是想保命,这赌局小得多了,不过是奋起一搏。” 谢太后不置可否。 “云霓生。”她声音镇定,“此番,又有劳你了。” 我说:“太后客气。” 见过了谢太后,此事最要紧的一环就算落定了下来。 我回到董贵嫔宫中的时候,她仍然坐在神龛前念经,看到我,方才停下。 “贵嫔怎这般深夜还未睡?”我见了礼,道。 “心中有事便难免失眠,与其强行入寝,不若诵经安神。”董贵嫔伸手,将旁边灯台上的灯芯拨了拨,淡淡道:“平日里老妇时常如此,宫中的人早见怪不怪。” 这话显然是为了打消我心中的疑虑说的,我了然,不多问。 我知道董贵嫔为何睡不着,也不耽搁,将我方才与谢太后商议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董贵嫔仍闭着眼睛,手里慢慢转着念珠。 待得听我说完,少顷,她睁开眼睛。 “太后那边妥当了,老妇这边又如何传话?”她抬手拨了拨灯芯,问道。 我说:“贵嫔可派一位内官去见谢长史,便说贵嫔腰疼又犯了,长史自然要入宫来探望。不过在此之前,贵嫔还须准备好三件事,否则就算我等到了宫中,也不可动手。” “何事?”董贵嫔问。 我说:“其一,乃打听清楚卫尉卿瞿连动向,确认他当日是否在宫中过夜。其二,承露宫外西南有一处小园子,人迹罕至,草木茂盛。贵嫔可使人准备三匹马,入夜之后藏在那小园子里。其三,准备五身宫中内卫衣冠,其中三身,我随长史入宫之后须得拿到;另外两身,随那三匹马一道藏在园子里。” 222、密议(下) 董贵嫔看着我,少顷,转向旁边的老宫人,道:“你可记下了?” 老宫人颔首:“记下来。” “还有旁事么?”董贵嫔问我。 “暂时无了。”我说。 董贵嫔将手中的佛珠放下,却道:“三年前慎思宫中大火,谢妃与皇太孙趁乱逃脱,也是你做下的?” 此事我不曾与她提过,不过她如今能猜到,也并不奇怪。 我说:“正是。” 董贵嫔笑了声,摇头叹道:“大长公主竟逼得你装死逃遁,当真糊涂。” 我心想,这话虽不假,不过无论她留不留我,我都会跑的。只是如果不是她想杀我,我便可光明正大地离开桓府回淮南去,便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世事俱往,多想无益。”我大方道,“贵嫔明鉴,如今我既追随秦王,必全力报效,不负秦王知遇之恩。” 这话大约颇为教人顺耳,董贵嫔看着我,缓缓道:“如此甚好。” 说罢,她让老宫人将她搀起来,再看向神龛,双掌合十念了一声,,而后,转过来。 “今日你辛苦了一番,定是累了,去歇息吧。”她说道。 我向她一礼:“遵命。”说罢,自往偏殿而去。 第二日,我被人叫醒时,天色已经大亮。 当我去到堂上,只见谢浚已经来了,身边站着冯旦和那个叫陶安的内侍。 众人见了面,皆心照不宣。 陶安与我到厢房里去互相换了外袍,重新回到堂上,谢浚看我一眼,对董贵嫔道:“近日天气渐凉,还望贵嫔保重。在下近日送来这药膏,乃是幽州名山所产,贵嫔且试上一试,若有吩咐,但遣人告知在下便是。今日府中还有许多庶务,在下暂且告辞,改日再来探望贵嫔。” 董贵嫔颔首:“甚善。” 谢浚也不多留,起身领着我和冯旦二人向董贵嫔行礼,告退而去。 出宫的时候,亦如昨日一般畅通无阻。 回到□□,谢浚即与我到那小楼之中,关上门议事。 我将告诉董贵嫔的那些话又向谢浚说了一遍,谢浚听罢,亦无异议,却道:“我昨日离开宫中之后,便去了东平王府,如你所言,说了些辽东营中之事。” “哦?”我说,“长史说了哪些?” “说了各营分布,及诸文武幕僚将官所辖。”谢浚停了停,面色有几分严肃,道,“东平王听过之后,却问起了你。” 我讶然。 “怎会问起我?”我说。 “东平王在上谷郡亦有眼线。”谢浚道,“你到上谷郡之事,殿下不曾隐瞒,许多人都已经知晓,东平王亦刚刚得知了。” 我沉吟,此事倒也不算意外。 上谷郡离雒阳,快马十日可到。我到秦王麾下已有月余,而东平王现在才得知,其实已经算是迟钝了。 “他知道我来了雒阳?”我问。 “应当不知。”谢浚道,“此事,殿下严令保密,且你到雒阳之前已易容改装,无人可认出你。” 我又问:“东平王为何问起我?” 谢浚道:“自是为殿下那病重之事。他亦听说了坊间传闻,知道你曾为文皇帝挡灾之事,有所疑虑。” “哦?”我觉得有趣,道,“莫非东平王是怕我给殿下挡灾,使殿下病愈?” “正是。” “长史如何回答。” “我说殿下确实是找你挡灾,初时,曾有方士断言你与殿下相克,必使其绝命。然殿下不信,仍将你找去,而后,果然日益病重,奄奄一息。” 我:“……” 这话虽将我的清誉毁了个遍,但诚恳地说,编得十分不错,颇有些我鬼扯的路数。不过我疑心谢浚这样的正人君子编不出来,不禁问道:“这是长史临机想的?” “这是殿下教的。”谢浚道,“我离开上谷郡之前,殿下已经想到了此事有可能为东平王所知,特地交代了这话。” 我:“……” “殿下也猜到了我教你借着他装病,假意投东平王?”我吃惊地问。 “这倒不曾。”谢浚道。 我松一口气。 不过就算如此,秦王考虑事情的周祥也已经颇出乎我意料,连东平王对我的疑虑都想到了。 “长史解释之后,东平王如何言语?”我问。 “东平王神色似放下了些,却又颇为严正地告诫我,说你不可久留,为免祸乱天下,须尽早除掉。” “哦?”我有些啼笑皆非,“长史如何回答?” 谢浚神色平静,道:“我请东平王放心,说半月之后,便会将你首级送到东平王府。” 我:“……” 近墨者黑,这谢浚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放心,”谢浚补充道,“不过是个首级罢了,我自有办法。” 我摇头:“从前我跟着元初赴宴,与东平王见过几面,他知道我是何模样。” 谢浚愣了愣。 “不过此事无妨。”我说,“只要今上和太后离开宫中,东平王便无用了,不足为据。” 谢浚颔首,停了停,又道:“还有一事。昨日我见到了大长公主。” 我愣了愣,道:“大长公主?她来了□□?” “非也。”谢浚道,“昨日我从东平王府回来之后,家父派人来告知,说家中有急事,让我回府一趟。我回到家中,大长公主已经等候在那里。” “大长公主先来见了长史?”我问,“为了何事?” “正是你我商议之事。”谢浚道,“大长公主备言朝廷与谢氏之危,欲与谢氏联手,铲除东平王。” 我沉吟,道:“她可提到了营救今上和谢太后之事?” “不曾。”谢浚道。 “那她说了什么?” “只说秦王但有吩咐,桓氏必全力辅佐。”谢浚说着,脸上有些疑惑,“大长公主竟这般敏锐,知道秦王要对东平王下手?” 我冷笑,道:“并非敏锐,而是得到了风声。” “风声?”谢浚面色一变,“你是说,消息走漏了?” 我说:“长史不必担心,桓瓖是桓府的人,我既然与他商议了此事,大长公主和桓府那边会知道亦在常理。” 谢浚皱了皱眉,却道:“可大长公主并未提及参与营救今上与太后之事。” “那么兴许桓瓖只不过提起了秦王意图。”我说。 心里想,大长公主没有提到营救今上与太后,这才是有鬼了。 如今东平王掌握皇帝和谢太后的情形,与当年庞氏软禁皇太孙和太子妃何其相似,大长公主是那番宫变的参与之人,岂会想不到这招。她没有提及,要么是得了痴呆,要么是桓瓖终究还是将我营救皇帝和谢太后的计划告诉了她,她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桓瓖这心怀鬼胎的,果然还是没有按我说的去做。 当然,我也没有幻想过桓瓖的节操能跟公子或沈冲一样高洁,要是想让桓瓖对大长公主保密,我会鬼扯些利害威胁威胁他。而那日我既然没有把话说死,原因有二。 一来,我重新露面的事既然不曾保密,那么大长公主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二来,桓瓖别院中侍奉沈冲的那个老仆,大约会将别院里的事都报知主人,除非把他杀了,否则就算桓瓖不说,此事也很难保密。第三,在我的计议之中,就算营救今上的太后的事被大长公主知晓,也并非是全然的坏事。 “长史与大长公主说了什么?”我没有细说,岔开话问道。 “你先前与我商议之时,并未提及要借大长公主之力营救今上和太后,故而我亦不曾提起宫中那些计议。”谢浚道,“我告知大长公主,东平王不久之后就会对今上和太后下手,此乃良机,一旦有人出面以弑君之名讨伐东平王,天下必群起响应。” 我说:“大长公主如何说?” “大长公主说诸侯与宗室早有人对东平王深怀怨忿,不过最有实力举事之人,当属秦王。” “长史又如何回答?” “我说殿下正在病重之中,有心无力,此事须得别人牵头。” “大长公主信么?” “我以为不信,不过她并未反驳。”谢浚道,“我提起了赵王,请大长公主出面联络。大长公主似有些为难,只说尽力而为。” 大长公主这戏倒是演得不错。我心想。 秦王只在张弥之面前扮过病重之态,没有亲眼见过那副模样的人,自是不大会相信他真的病重了。当然,除了东平王,秦王也并没有想让别人笃信。 在大长公主眼里,秦王那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意图乃是了然,故而她也不会那般不识好歹,戳破秦王装病的事。 “长史放心,既然大长公主答应了,那么赵王那边必是无虞。”我说。 谢浚颔首:“我亦是此想。” 正说着话,外面门上有人叩了三下。。 “长史。”何达的声音传来,“东平王府长史张弥之来了,欲求见长史。” 我讶然,看向谢浚,他亦露出诧色。 “张长史有何事?”谢浚问道。 “他不曾说。”何达道,“只说是有要事。” 谢浚应下,神色有些微不定,问我:“以你所见,他来做甚?” 我说:“东平王若有要事见长史,必会请长史过去面议。这张弥之自行前来,大约是私事。” 谢浚想了想,大约觉得有理,微微颔首。 因得好奇,也为保险起见,我随谢浚一道去了堂上。 张弥之已经坐在下首,正在用茶,见谢浚来到,起身行礼。 谢浚面含笑意,对张弥之颇是礼数周道,寒暄一番之后,两相落座。 “伯文兄今日莅临此地,可有吩咐?”谢浚问道。 我听得这称呼,心想谢浚已经与张弥之熟到以字称兄道弟,这两日确实做得不错。 张弥之微笑:“确有一事,来与子怀相商。”说罢,却将目光瞥了瞥周遭。 谢浚露出了然之色,摒退堂上服侍的人。 我跟着别的仆从一道退下,却不离开,转身藏到屏风后的角落之中,继续偷听。 “堂上已无旁人,伯文兄但说无妨。”谢浚道。 张弥之道:“在下此番前来,乃是想向子怀打听一人。” “哦?”谢浚道,“何人?” “便是昨日我家大王与子怀说到的那云霓生。”张弥之道,“不知子怀对此人知晓多少?” 223、沙盘(上) 偷听壁角却不料被点了名。 我听得张弥之的话,愣了愣。 谢浚的声音也有几分诧异:“云霓生?伯文兄欲打听何事?” “这云霓生在雒阳名声甚大,听说当年秦王从雒阳退兵,亦是云霓生从中作梗之故。”张弥之道。 “正是。”谢浚语气稍缓,道,“如大王昨日所言,云霓生身怀妖术,不可不防。秦王亦是当年亲身所感,对其能耐深信不疑,此番病重,执意要将她找来医治。” 张弥之却道:“子怀亦相信,这云霓生会妖术?” 谢浚讶然:“哦?伯文兄何意?” “子怀可知武陵侯云晁?” 听得这话,我回过味来。 这张弥之倒不愧是个谋士。作为一个对我了解不多的人,别人看我多着眼于我那满天神佛的名声,而他想到的却是我身后的云氏。 “武陵侯云晁?”谢浚道,“听说过些许,伯文兄莫非是说,这云霓生与云氏有瓜葛?” 张弥之笑一声,不紧不慢道:“子怀不必瞒我,你知道的必不止这些。秦王帐下有一国中大夫云琦,正是云氏后人。他父亲云宏,原追随袁氏,为颍川太守,后因袁氏倒台坐死,云琦亦在牵连之列。秦王得知之后,出力将云琦保了下来,留在秦国做国中大夫,亦充任帐下幕僚。这么一个年轻不曾出仕之人,为何秦王如此重视?实乃秦王看中了云氏辅佐之才。至于那云霓生,当初她诈死蒙过了天下人,如今又忽而现身,想来与这云琦颇有关联。” 我听着,不禁意外。 张弥之能深入至此,想来确是下了些功夫。 谢浚也笑了笑,没有否认。 “什么都瞒不过伯文兄。”他语气无奈,道,“不知伯文兄意欲何为?” “我从前有个同乡,名刘景,乃荀尚府中门客。秦王救云琦之事,便是他告知了我。他还说了一事,云琦的父亲云宏为了脱罪,向荀尚供认了云氏有一套秘藏典籍,云氏所有秘术精华,皆尽收于这典籍之中。荀尚得知后,特地令人从云宏抄没的物什之中,将这秘藏找了出来,送去了雒阳。可惜这典籍晦涩难懂,字形皆异,当时荀尚教所有门客都看过,无人可解,久而久之则兴趣寡淡,束之高阁了。后来荀氏倒台,这书再不知下落,而我那同乡也因连坐死在狱中,我每想起此事,皆深为遗憾。” 我想,同乡死在了狱中,他感到放不下的却是些素未谋面的书,当真有情有义。 “如此。”谢浚淡淡道,“确是憾事。” 张弥之继续道:“我在意这秘藏,乃是对云氏的本事好奇罢了。相传云氏集古今秘术之大成,出神入化,无人能及。子怀乃追求学问之人,莫非不想知道那云氏谋术到底是何模样?” “自是想知道。”谢浚道,“可伯文兄方才也说,那秘藏已不知下落。” “虽不知下落,可通晓秘术的云氏后人还在。”张弥之道,“那云霓生便是。” “哦?”谢浚道,“不是还有云琦?” “云琦?”张弥之笑一声,“我留意过云琦所出谋略,平凡无奇。子怀与其共事,大约也早有察觉,不堪大用,有秦王留着他,不过是为名声所惑罢了。倒是那云霓生,留名之事虽不多,却桩桩令人称奇,震撼天下。” “难道不是妖术?” “世人不解之事,谓之为妖。传说云氏秘书通天达地,囊括八卦命理谋略奇计,变通于无形,细究起来,岂非就是妖术?以我看来,那云霓生所作所为恰恰合乎传说,乃精通云氏秘术之人。” 我听着这话,竟不禁生出些虚怀若谷之意。不过张弥之和云琦一样,显然胃口大得过了头,竟然也把算盘打到无名书头上。 “伯文兄想要云霓生?”谢浚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讶然问道。 “正是。”张弥之道,“活的。” 谢浚有些为难:“可在下昨日已在大王面前许诺,要将她首级送到大王面前。” “大王不过是忌惮云霓生真将秦王救回来,只要秦王殒命,她是生是死皆无所谓。”张弥之道,“子怀放心,只要将云霓生绑来雒阳交给我,一切好说。” “伯文兄要这云霓生做甚?”谢浚道,“收为大王门客么?” “大王门客多得数不胜数,要一个女子做甚。”张弥之笑一声,缓缓道,“大王在东平国有刑狱,平日皆由我掌管,任何犯人,管他有无妖术,到了狱中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浚有些吃惊:“伯文兄的意思是……” “子怀只消将云霓生教给我,不久之后,我可将云氏秘术汇编成册,给子怀送上一份。云氏那学问可是积攒了数百年,你我朝夕可得,岂非大善。” 谢浚笑了笑,声音却有些犹豫:“这……” “子怀。”张弥之声音随和,“大王有意在秦王死后,将辽东兵马并入幽州都督所率外军。你昨日走后,大王与我商议那幽州都督人选之事,恐怕子怀所愿要落空啊。” 谢浚忙道:“怎讲?” “子怀自是才能出众,但诸州持节都督,眼下皆宗室担任,大王也不欲坏了规矩。先前大王有意推举乐浪郡公为关中都督,但周氏从中作梗,任用了桓皙。此事,大王也不欲追究。不过自大王用事以来,二王子仍无适宜官职,这幽州都督,大王思考之下,却有意让二王子充任。”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明了,谢浚即道:“云霓生之事,在下定全力而为,伯文兄放心。” 张弥之声音愉悦:“如此,有劳子怀。” 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张弥之告辞而去,谢浚送他出门,没多久,堂上安静了下来。 我从屏风后走出去,等不多时,谢浚回来了。 “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谢浚问。 “听到了。”我说。 “你打算如何?”谢浚问。 我说:“张弥之不是说了,要你将我送到他手上。他既然以幽州都督之位相要挟,长史怎好推拒?” 谢浚神色有些无奈:“霓生,你知我是假意答应。” “真假无所谓。”我冷笑一声,“他须得先有命在。” 谢浚目光定了定。 “还有一事。”我转开话头,道,“王府中可会往董贵嫔宫中送去大件物什?” 谢浚道:“董贵嫔有风湿之症,每逢天寒,殿下会从辽东送来新制的裘衣裘毯,每次皆有数车。” 我说:“今年可送过了?” “还不曾。” “王府中可还有存货?” “有是有些。往年送到王府中的贡品,总要再检视一番方才送入宫中,总有些途中损坏的,只得存在库房之中。” 谢浚不愧是长史,对着王府之事了如指掌。 我微笑:“甚好。” 宫中的招呼既然已经打好,那么最要紧的,自然就是行事本身了。 依照前日议定的安排,申时,我来到那别院边上,翻墙入内。 院子里的老仆显然不曾想到我会这样进来,见面的时候,吃了一惊。 我不多解释,道:“桓公子可来了?” “不曾。”老仆见过我,神色很快恢复镇定,答道。 “沈公子呢?” “在堂上。” 我颔首,径自往堂上而去。 沈冲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见面,已经端坐在了堂上,惠风侍立一旁。 见我进来,她露出笑意,迎上前:“霓生。” 我也笑笑,与沈冲见了礼。 隔日不见,沈冲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表公子这两日如何?”我坐下来,寒暄道,“诸事皆好么?” “甚好。”沈冲微笑,“霓生,你何时变得这般客气?” “公子好得很。”惠风在一旁插嘴道,“霓生,你那日说了计议之后,公子便似吃了那五石散一般,整日不是练剑就是摆弄沙盘,精神得很。” “哦?”我讶然,“沙盘?” “正是。”沈冲道,“我等要入宫救人,自当先定下进退道路。宫中道路我甚为熟悉,便在院中做了沙盘,仔细推想。” 我甚是感兴趣:“是么?我可否一观?” “自是可以。”沈冲道,“子泉还未到,我等可先去看看。”说罢,从席上起身,领着我往后院而去。 这处别院的后院,我从前看过,做得颇为讲究。里面有一处鱼池,乃白沙和光洁的小卵石铺成,颇有意趣。不过秋冬水少,池中干涸,沈冲正好在池边用干沙石堆起了沙盘,看上去费了一番心血,铺陈了一大片,有模有样。这沙盘之中,沈冲以白沙铺成的方格为宫室,卵石连接为宫道,大石头为宫门,站在边上望去,从承露宫往各处宫门的通道皆一目了然。 “宫中可联络上了?”沈冲问我。 我颔首:“联络上了,若无意外,就在三日之后。” 沈冲沉吟:“如此,我等须得加紧。” 我颔首,将这沙盘细看,只见其中一条路线用深黑色的石子铺就,看上去尤为醒目。 “这是特地为之?”我问沈冲。 “正是。”沈冲认真道,“我这两日思索了许久,要顺利撤出,此路最为便捷。无论宫门守卫还是路途远近,皆是最佳。” 沈冲对皇宫其实比我熟悉,他这样说,大致不会有错。 “可仍须防着事情有变。”我说,“可还有备选?” “有。”沈冲从边上拿起一根削好的长树枝,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这一路,我以黄沙铺陈标准,从此处走,虽远些,但所过之处皆宫中林苑,不易遇到巡逻内卫。且可直通大夏门,出了宫城便是郊野。唯一的缺憾,乃在于大夏门是重兵守备之地,万一在通过时露出破绽,便无转圜之地。” 我沉吟,微微颔首。 正当我思考之时,沈冲对惠风道:“子泉不久便要来了,可先去备些茶。” 惠风应下,走了开去。 我又看了看沙盘,抬头,忽而见沈冲看着我。 “霓生。”他将手中的长树枝放下,道,“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 “何事?”我问。 沈冲压低声音:“你当真以为,我等这般费尽辛苦将圣上和太后救出之后,可顺利将他们送到秦王手中?” 224、沙盘(下) 我未料得他会突然这般问起,不禁往身后看了看。 堂后那边静悄悄的,桓瓖仍然还没有来。 “表公子何有此问?”我不答反问。 “你我与子泉那日在堂上所议之事,只怕瞒不过大长公主。”他说。 我说:“那又如何?” “大长公主投奔秦王,只怕不是真心。”沈冲道,“据我所知,除秦王之外,她与许多大国已有来往。就在东平王对沈府下手之前,谯郡招揽的私兵已达万人。” 我惊奇道:“是么?” “谯郡太守王弛,出身王氏,早已效忠桓氏。整个谯郡,如桓氏之国。” “这我知晓。”我说。 “不仅谯郡,多年来,大长公主和桓氏经营深广,且与琅琊王氏遥相呼应,半个豫州,以及兖州、徐州、青州皆可算为桓氏和王氏势力之下。” “表公子何意?”我问。 “秦王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桓氏王氏亦可。” 我看着他。 “如此,表公子可曾想过,于圣上和太后而言,往何处更好?”我问道。 沈冲露出一丝苦笑,目光深远。 “往何处皆一样。”他说,“霓生,他二人虽为至尊,然皆不过他人囊中之物,仰人鼻息。” 我颔首,却道:“表公子只顾着操心别人,不知自己却又如何打算?” 沈冲怔了怔:“我?” 我说:“沈府事变距今已近一个月,表公子仍困在这一方偏院之中,局势长久而往,局势将如何,表公子可曾考量?” 沈冲神色沉静。 “子泉说,我在雒阳之事,我父亲已经知晓,待局势平静些,他便会派人将我接过去。”他说。 “就算是如此,”我说,“表公子果真想去长安?” 沈冲讶然。 “不去长安,还可去何处?”他问。 “天下有比长安更好的去处。”我说,“表公子既有护卫圣上和太后之心,也当为他二人考虑。” 沈冲目光一动。 “霓生,”他说,“你有话可但说无妨。” 话音还未落,不远处传来惠风的咳嗽声。 望去,只见她站在廊下,朝这边招招手,指了指堂上,示意桓瓖到了。 沈冲颔首,却没有挪动步子,继续转头来看着我。 “此番行事,对圣上和太后乃脱身之机,表公子亦然。”我低声道,“此事全看表公子意愿,表公子当尽早决断,在行事前告知我才是。” 沈冲眉间沉沉,没有答话。 “霓生,”片刻,他忽而道,“元初早就找到了你,是么?” 我知道他迟早会问起此事,笑笑:“正是。” 他注视着我:“你与他……” 触到他的目光,我的耳根忽而一热,点了点头:“嗯。” 沈冲双眸深深,少顷,笑了笑。 “是么,甚好。”他轻声道,温和如故。 桓瓖风尘仆仆,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不过精神确是十足。 他来到后院里,看到沈冲的沙盘,也颇为惊讶。不过他到底当过殿中中郎,对内宫中守卫的各处要害比沈冲更明了,说出了许多不妥之处。 “最要紧的是出口。”桓瓖盯着沙盘,道,“别的宫门,就算出去了,还须再出一趟雒阳城门。我等夜里动手,雒阳各门早已关闭,只可待天亮再出去。而天亮时,城中必然到处是搜查之人,我等还须将圣上和太后藏起来,乃危险万倍。” 沈冲颔首:“我亦考虑到了此事。宫中唯有大夏门直通雒阳城外,可此门守备一向最为严密,只怕不易。” “那也好过出宫后东躲西藏。”桓瓖道,“若被人发觉,莫说你我,整个桓氏都要受牵连。至于大夏门,那瞿连是卫尉卿,在内宫中说一不二,谁人见了不让着。既然我可凭着他模样带出圣上和太后,走出大夏门必可无碍。” 沈冲看着他,有些不确信之色。 “说到瞿连,”他说,“你这两日练习得如何了?” 桓瓖道:“自是甚好。” “如何甚好?”沈冲追问。 桓瓖面无表情:“我从昨日起,邀那瞿连到郊外庄园里行猎,陪了他一日一夜。” 我讶然,忍不住道:“一日一夜?做了何事?” 桓瓖没好气,一脸嫌恶:“自是陪吃陪喝,还可做何事?不是你让我与他贴近相处?” 那神色,仿佛是一个被恶霸占了便宜的良家节妇,我忍俊不禁。 他先前问我,要如何才能将那瞿连的模样揣摩得像,我说,画骨胜于画皮,要装扮一个人,最要紧的是装扮他的神态。想要做到上好,定然要与那人贴近相处,以便仔细观察。 我这般说话,原本是想让桓瓖认真些,切莫托大,这两日多找瞿连喝喝酒说说话,未想他竟这般用力,竟是与那瞿连厮混了一日一夜。 先前他提起瞿连时,一脸不屑之色,这两日,想来他过得十分辛苦。毕竟像桓瓖这样的纨绔,从小到大从不曾受过委屈,除了皇帝,也不曾对什么人费劲讨好过,更别提是一个他看不上的人。 “此乃天降大任于公子之兆,小不忍则乱打某。”我安慰道,“待得东平王倒了,那瞿连便是丧家之犬,要打要骂还不是全凭公子意愿。” “你学得如何?”沈冲不多废话,在一旁道。 “放心好了。”桓瓖一脸自信,“他说不上两句便满口粗话,学着那腔调乱骂便是。” “如此说来,公子这两日学的都是粗话?”惠风好奇道。 桓瓖瞪她一眼,惠风缩回去。 我想了想,道:“动手那日,这瞿连会在何处,公子可打听了。” “打听了。”桓瓖说着,皱了皱眉眉头,“此事却有些麻烦。瞿连平日都在内宫当值,我等须得先入宫。我乃北军将官,未奉诏不得入宫,而你二人要入宫亦是麻烦。” 我说:“正是如此,我等才须得在宫中动手。” 桓瓖和沈冲皆讶然。 “怎讲?”桓瓖问。 我说:“圣上和太后失踪后,东平王定然下令追查。公子不在宫中,自可洗脱嫌疑,免得他追到桓氏头上来。” 桓瓖想了想,微微颔首。 “那你打算如何让我等入宫?”他问,“让大长公主想办法么?” 我摇头:“既然要洗脱嫌疑,大长公主和桓府一个也不可参与进去。此事,可让秦王府帮忙。” 二人听着,皆露出了然之色。 “秦王府如何帮?”沈冲问。 “此事甚是简单。”我说,“二位可睡过箱子?” “箱子?”二人看着我,皆愕然不解。 将桓瓖和沈冲送入宫中的方法,其实甚为直接。 那些大件的裘皮衣袍和毯子,须得大口的箱子,我去库房中看过,可以藏人。 我让谢浚将其中两口稍加改造,用木板隔层,底下隐蔽处挖出气孔。如此一来,便可在底下藏人,上面放上裘毯,就算有人开箱,也看不出里面的玄机。 动手那日,我还有别的许多事要做,比起给桓瓖和沈冲改装易容之类的麻烦事,此法算得简便快捷。 当然,如果搜寻得仔细,当真将上面的物什翻来看,此事便功亏一篑。 所以,这须得借秦王府的旗号狐假虎威,由谢浚亲自押送。 先前,谢浚听我述说此计的时候,神色有些不镇定。 “当真须得如此?”他问。 我知道谢浚虽是秦王的长史,但一直走得是阳谋之路,对于他这种出身上流且一向以君子之姿立足于世的人来说,亲自上阵偷鸡摸狗乃是前所未有。 “兵者诡道,既然连书中兵法也不避细作之技,可见这也是取胜之正道。”我说,“若无此法,我等那计策则无以施行,前功尽弃。故而成败皆在长史肩上,望长史三思。” 谢浚看了看我,深吸口气,颔首:“如此,交与我便是。” 他做事颇为麻利,第二日,那两口箱子已经改好了。如我先前交代一般,上浅下深,底下凿出气孔,以免藏的人被憋死。 谢浚颇为周到,将两条裘毯改短,放入箱中,堪堪能将面上的浅层填满,看上去似装了满箱满柜一般。 “甚好。”我查看一番之后,满意道,“长史心思细致,安排甚妙。” 谢浚的神色似不为所动,却问道:“你说的那二人,除了桓瓖,还有何人?” 沈冲如今身份微妙,为免节外生枝,我没有跟谢浚提起过他,笑了笑,道:“自是桓瓖的心腹侍卫,身手了得,长史放心。” “入宫之后又该如何?”谢浚问。 “长史将这些贡物的箱子送入董贵嫔宫中之后,仍如上回之法,将我与那位陶内官换了,自可出宫回府,旁事莫管。” “我回府之后呢?”谢浚道。 “自是准备接应,返回上谷郡。”我说,“大夏门外五里有一处草庐,乃平日行人歇脚之所。长史可在城门关闭前,与那些侍卫出城,埋伏在草庐附近等候,待得我这边事成,便可碰头。” 谢浚有些疑惑:“我等便只须等候?” “便只须等候。”我笑笑,“长史放心,我定然会将二人带到。” 谢浚看着我,虽仍有疑色,但终究点了点头。 查看过库房里准备的物什之后,我又与谢浚商议了一番行事的细节,走出外面去。 “今日要做何事?”谢浚问。 “不必做多余之事。”我说,“长史仍到东平王府去一趟,说一说最近接到的秦王病况。便说你得了急报,上谷郡那边令你即日返回。如此一来,明日,长史便可大大方方带着他们二人消失,就算东平王有疑,也无所追查。” 谢浚了然应下。 如既定之计,不久之后,谢浚到东平王府去了。我正要回院子里,冯旦走了来找我。 “霓生姊,”他说,“你不是说想吃莱阳梨么?王府外头来了叫卖的,你可要去看看?” 我心中一动,忙问:“在哪边门?” “就在东北小门外。” 我谢了声,忙快步走去。 还未出那小门,外面叫卖的声音已经清晰入耳。 我走出去看,只见是个面生的男子,长得黝黑,挑着两筐梨。 见我张望,他笑笑:“这位郎君,买梨么?莱阳新梨,都是才摘下来的,十钱三斤,包甜。” 我走过去,将那梨拿起两只来看了看,道:“这般货色也要十钱三斤,诓谁?” 那人忙道:“这可不贵,郎君也知晓,莱阳到雒阳可不近,光是腿脚费也须花上许多,十钱三斤已是大大亏了本。小人家在大夏门外的邙阳乡,常年卖梨,郎君尽可放心。此番进了五十斤,就等着卖了好过年,郎君便买些吧。” 我摇头:“你说的好听,这梨看着也不新鲜,不要不要。” 说罢,将那两只梨放了回去。 顺便将手心里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纸压在底下。 那人也不多说,挑着担子走开,边走边吆喝:“正宗莱阳梨,十钱三斤!莱阳梨……” 我转身回到王府中,冯旦见我两手空空,颇是意外。 “霓生姊不曾买梨?”他说。 我说:“不曾买,品相不好,还要十钱三斤。” 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人的话,不由地松一口气,露出微笑。 五十人。 公子的人,终究是赶到了。 225、授计(上) 隔日,天气似乎又转冷了些,天空铅云密闭,似乎将要下雪。 动手的时机就在夜里,但一切是否按计议行事,还须等宫中的消息。 按我那日与谢太后商议的方法,她今日早晨会去董贵嫔宫中赏菊,若事情可顺利,她便会装病,而董贵嫔则会派人将消息送出来。 桓瓖和沈冲会在那别院里等候,无论成不成,我都须得去一趟告知他们。 而在这之前,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里等着。其实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时候,明明有大事要做,却只能无所事事。一大早起来,我慢吞吞地用了膳,又去那小楼里看一会书,到了巳时,还无消息。 与我相比,谢浚却全无急躁之色。 早晨与我照面之后,他如常到堂上去处理事务,而我按捺不住去找他打听消息的时候,他仍在与何达商议着该在王府的什么地方再凿一口井,仿佛全然忘了还有大事要做。 待得何达离开之后,谢浚才看向我。 “找我何事?”他问。 我说:“无事,久闻长史遇事稳若泰山,乃名士典范,特来观赏。” “时机成不成皆是天意,何必强求。”他将手边的文书放好,说,“殿下时常临大战前仍看书下棋,便是藉此保持清醒,不至于为焦虑所迷。” 我不置可否。在谢浚看来,秦王什么都是好的,我对他的褒奖之词并没有什么兴趣。 “你来了正好。”这时,谢浚道,“今晨使者送来了些信函,也有你的。” 说罢,他将案上的一只木函拿起来。 我眼睛一亮,忙上前接过。 看上面的封泥,确实是公子寄来的,不禁欢欣雀跃。 “殿下甚为守约,这信函才送到上谷郡,便转来了雒阳。”谢浚道。 这话想来确实,算算日子,我的信送到凉州,公子回信,送到上谷郡又辗转至此,堪堪够用,至少没有滞留。 我点头,颇有些不由衷地说:“如此,劳长史替我谢过秦王。” 谢浚笑了笑,目光在我手中的木函上瞥了瞥。 “你与元初分别许久,想来也颇为思念。” “自是如此。”我颇为得意地说,心里打算着赶紧告辞,回房里好好看看公子的信。 但谢浚却并没有结束话头的意思。 “霓生,”他说,“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做这么许多,只是为了快些完事,好与元初团聚么?” 我讶然。 “长史何意?”我问。 “不过好奇。”谢浚道,“据我所知,殿下早已答应不约束你行动,你大可只为殿下出谋划策,自己早早回凉州去见元初。如此,既不耽误你与元初团聚,亦不耽误你为殿下践诺。” “言之有理。”我笑了笑,“长史好计策,我竟未想到。” 谢浚没有理会我的揶揄,道:“你有比与元初团聚更要紧的事,是么?” 我叹口气,道:“不想竟被长史看了出来。实不相瞒,我本是存了这般心思,但到了秦王麾下之后,见秦王胸怀天下,睿智无双,营中幕僚将士皆德才兼备,忠义两全。后来我多番问卜,秦王乃受命于天,有帝王之相。天意如此,而秦王有托于我,我自当顺天道而行,广济苍生,积福修德,岂可止步于儿女情长,无所建树?我虽女子,亦知大义当前,于情于理,皆当抛却杂念,为秦王全力驱驰,鞠躬尽瘁。” 谢浚看着我,似笑非笑。 “如此说来,”他说,“你终是想通了?” 我说:“多亏谢长史前番尽心教导,我茅塞顿开。” 谢浚不置可否,少顷,道:“你不是要看元初的信?” 我说:“正是。” “去吧。”他说,“有消息我便告知你。” 我大方应下,起身而去。 公子这信有好几页纸,我细细看了,只觉心头的焦躁在他那漂亮的字迹里消散无踪。 如他上一封信那般,这信中说的也是些琐事,他在凉州做了什么,思索什么,还有……每天多么想我。 说实话,别看公子才名卓著,平日作作赋吟吟诗,随手便可倾倒一片,但那些不是抒怀就是写景,要么就是探究玄理的长篇大论。 若说写情书,他当真无能得很,甚至比不上桓瓖。 从前有一次,桓瓖到桓府里来的时候,袖中漏出一封他不知写给哪家闺秀贵妇的花笺。我好奇打开来看,只见里面都是什么卿卿什么胶漆什么思念芳泽之类的,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 与公子定情之后,我曾无比期待,觉得以他的文采,必可将情书写得超脱恶俗,艳压群芳。 但过了这么久,我收过他不少信,然而都称不上情书。最接近情书二字的,还是他抄的那首蒹葭。 他每每给我写信,总是会先一本正经地问我近来过得如何,然后开始事无巨细地叙述他那边的事,最肉麻的字眼也不过是思念甚笃之类的。 但神奇的事,这样的写法总会让我觉得很舒服。因为他有时说到一件事的时候,会提起他记得从前与我在一起时经历的相似之事,我那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些事,连我都不太记得了,但看完之后,我心底总是甜甜的,只觉被喜欢的人牵挂的滋味,原来是这般温暖,仿佛吃了蜜糖。 此番亦是如此,公子写了些事之后,告诉我,他总梦到我。跟我一起乘着马车周游天下,或者如果所愿回淮南去,天天带着我去河里烤鱼吃。 我趴在榻上看着,手里抱着褥子,美滋滋的滚了两滚。 无意间照了照扔在榻上的镜子,只见满脸傻笑。 正当我沉浸在公子来信之中的时候,冯旦在外头敲门。 “霓生姊,”他说,“宫中来消息了,长史让我来唤你去。” 我只得将信收起来,找个地方放好,整了整衣服,往外面快步走去。 “方才贵嫔宫中的内官来告知,说贵嫔腰疼又犯了。”堂上,谢浚正色对我道。 这便是可动手的暗号。 我放下心来,笑笑:“如此,长史须准备些物什,入宫探望贵嫔才是。” 时辰还未到正午,我赶着一辆马车离开了□□,穿过街道,来到桓瓖那别院前。 如先前约定,沈冲和桓瓖都已经到了,仍在沙盘前讨论着细节。 听我说了宫中的消息,二人有些释然,严肃之色却未减半分。 动手的各步骤,上回我们碰面时已经详细商讨过,众人皆是熟稔。我不多言,让他们二人到堂上坐下,每人脸上贴了一圈胡子。 惠风在旁边看着,睁大眼睛。 “霓生,”她说,“早知你有这般本事,便给公子装扮装扮,他可光明正大出城去了。” 桓瓖照着镜子,一边捋着唇边的长须一边说:“莫胡说,如今雒阳到长安的路途乱得很,逸之无人护送,便是出了雒阳也不安稳。淮阴侯既然说了会派人来接,便定然会来,等着便是,莫乱想。我等今日要做的事,家中无人知晓,今夜行事之后,逸之仍须得回到这宅中来。” 惠风应一声。 沈冲没搭话,也拿着一面镜子照着,片刻,忽而道:“霓生,你可用过了午膳?” 我愣了愣,看向他,见他在镜子里也看着我。 “还不曾。”我说,“得了消息我便来了。” “今日要做许多事,不可饿着。”沈冲说罢,转向惠风:“惠风,你带霓生去用些早膳,快去快回。” 惠风应一声,引着我往堂后而去。 午膳我自然是吃过了,且吃了不少。不过方才看沈冲眼色,我知道必有玄机,于是跟着惠风走了出来。 果然,到了庖厨中,惠风望了望外头,把门关上。 “霓生,”她低声道,“公子愿从你所言,离开雒阳。” 这是意料之中,我知道沈冲不会拒绝。 “如此。”我颔首。 “你打算如何让他离开?”惠风神色不定,“他虽练过武,可毕竟无人护卫,难道要只身一人离去?” 我看着她:“此事我自有办法。不过你如何打算?” 惠风一愣:“我?” “表公子只是让你告知我他要离开雒阳之事?” 惠风:“……” “霓生,”她叹口气,“什么亦瞒不过你,公子还让我问你我怎么办。” 我说:“这须得看你,你如何打算?” “自是想跟公子一起走,留在雒阳我也无处可去。”惠风嘟哝道,“可你们又不带我一道行事,我如何跟着?” 我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纸包来,打开。 “这是假须。”我说,“你虽是个婢子,不似表公子那样有许多人认得,但光天化日,也须得谨慎。方才我给他二人装扮时你也看到了,在这假须背面蘸上水,贴在唇边,而后穿上男装。记得衣裳穿得粗鄙些,越不招人瞩目越好。出了城之后,你便到大夏门外的邙阳乡去,打听一家卖莱阳梨的。你说你是要买十斤梨,一斤两钱,是早说好的价钱。他们听得这话,自会接了你。” 226、授计(下) 惠风闻言,惊讶不已。 “邙阳乡卖莱阳梨的?”她问,“那是何人?” “不必多问,你去便是。”我说,“到了夜里,他们自会与表公子接应。” 惠风迟疑地应了声,却道:“可这宅中的那老仆是子泉公子府上的,平日虽替我等守门,却似个狱吏一般。我要出去,只怕他会阻拦。” 我拿起那纸包里的一小包药粉,道:“此物无色无味,你放入他的饭食或饮水之中,他不久便会昏睡过去,就算到明日也不一定醒来。” 惠风看着那药粉,眼睛一亮。 少顷,她将纸包收好,小心翼翼地藏到怀中。 “霓生。”她看着我,“你呢?你也随我等一道走么?” 我摇头:“我不走。” “为何?”惠风讶然。 我说:“我还有要做的事。” 惠风看着我,神色犹豫。 “霓生,”她说,“我有时甚羡慕你,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 我哂然,谦虚道:“也不算什么都敢……” “桓公子不担心你么?”她紧接着问,“桓公子如今是关中都督,怎还让你到雒阳来试险?” 当然是因为秦王那倒霉的。 不过这些烦心事我不欲多说,道:“我来雒阳也不算试险,你忘了我可是有,我来之前可都是特地问过卦的,太上道君说了,此番必可化险为夷安然无恙。”拍拍她的肩头,道:“自是因为放不下你啊。我听闻雒阳出了这许多乱事,便想着你如何了,故而不畏生死赶紧回来,若是寻不见你,我就把东平王宰了给你报仇。” 惠风望着我:“那如今寻见了,你怎还留下?” 我说:“寻见了更要宰,你不是想报仇,我替你报。” 惠风一脸感动,拉着我的手:“霓生,你真好。” 我笑笑,大方道:“我不好还有谁好。”说罢,我正色叮嘱道,“你找到那卖梨的之后,切记要按他们说的行事,不可乱走。跟着表公子离开雒阳之后,须得长途跋涉一番,甚是辛劳,你须得做好准备。” 惠风点头,却有些疑惑:“霓生,秦王的人要将圣上和太后带去秦国,我和公子也要去秦国么?” 我说:“怎么?你不想去?” “也不是。”惠风忽而瞅着我,“霓生,你与秦王很熟?” 我愣了愣,“哼”一声,即刻否认:“谁与他熟。” “你就莫瞒我了,谁不知道谢长史是秦王心腹,秦王将他交给你驱使,怎会不熟?” 我听出些意味来,说:“熟不熟又如何,你欲如何?” 惠风目光闪闪:“听说秦王还未婚娶,是么?” 我:“……” 与上回潜入慎思宫一样,桓瓖和沈冲都准备了玄色衣裳,我回到堂上之后,他们已经换好了。 “怎去了这般久?”见我回来,桓瓖正对着镜子摆弄着衣领,不满道。 我说:“我饿了,自是要多吃些。” “我等都准备好了,你这边如何?”沈冲看着我,目光带着些深意。 我笑笑:“我早准备好了,依计行事便是。” 沈冲又看向惠风。 “你留在府中,万事小心。”他吩咐道。 惠风点头,望着他:“公子放心便是。” 桓瓖将那老仆唤来,让他出去看看外面可有闲人。没多久,老仆回来禀报说外面无虞。桓瓖不再耽搁,与沈冲出门去,钻进了马车。 别院的门在身后关上,我驾着马车,沿着慎思宫宫墙外的街道,一路往□□而去。 守在□□外的卫士早得了吩咐,见得我来,即刻开了车马进出的侧门,放我入内。我径自将马车驶到府中,谢浚已经等候在了马厩旁,见我回来,面色松了松。 我将马车停稳,对车厢里道:“出来吧。” 未几,桓瓖和沈冲从车里出来。 与谢浚照面,桓瓖笑了笑,上前一礼:“谢长史,别来无恙。” 谢浚知道我会将桓瓖装扮一番,看了看他面目全非的脸,并无讶色,也微笑还礼:“多日不见,幸会将军。” 沈冲跟在桓瓖身后,向谢浚行了礼,并不开口。 谢浚打量他一眼,道:“霓生说将军带来了身手甚好的壮士,想来就是这位。” 来之前,我和桓瓖及沈冲商议过,虽沈冲和谢浚从前见面寥寥无几,不算打过交道,谢浚未必能认出沈冲的声音,但为保险起见,还须避免让谢浚注意沈冲。 桓瓖即道:“正是。”说罢,将话头岔开,“时辰不早,不知长史这边可准备妥当了?” “这般大事,岂敢怠慢。”谢浚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三辆马车,“物什皆已齐备,接下来,须委屈将军与这位壮士忍耐一阵。” 桓瓖笑笑:“长史客气,接下来我二人性命皆在长史身上,劳长史费心了。” 谢浚亦笑笑:“此在下义不容辞之责,将军见外。只是还有一事,请二位切记。” 桓瓖道:“长史但言无妨。” “此番入宫事关重大,二位在箱中,不到有人开箱请二位出来,二位皆切不可发出任何声响。” 桓瓖与沈冲相觑了一眼,答道:“长史放心,我二人自是省得。” 那两口大箱子分别置于其中两辆马车上,寒暄一番之后,谢浚让几个内侍将箱子分别打开。 桓瓖和沈冲看了看,各自藏身进去。谢浚留出的空位足够大,虽箱子短了些,二人皆须得蜷起身体,但并不算太逼仄。二人回答无妨之后,谢浚令人盖上木板,再覆上裘毯伪装。布置好之后,又将马车的其余空位摆放上各色箱笼家俬之类,俱是精美,掀开车帏看去,只见琳琅满目,那大箱子藏在里面,并不太引人注意。 一切做完,谢浚也不耽搁,登上平日出行的马车,我和冯旦照例跟随在侧,领着一种侍卫,护送着车马,往宫中而去。 虽皇宫离□□并不太远,但谢浚大约是怕箱子里的桓瓖和沈冲被颠簸的马车磕坏了,走得并不快。 来到皇宫门前的时候,这里仍然有些热闹。往宫中各官署办事的人不少,侯在宫门前,等着守卫查验通行信物。 如上次一般,看到□□车马上的旗号,守卫们便已经向两边让开。我心中松一口气,正以为能顺利无阻,这时,后方传来些嘈杂的声音,转头望去,却见是一队人马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颇是威风。 那些守卫见了,恭敬之色比见了谢浚这边更甚,一名将官忙走出来,令军士将等待的人驱赶向一旁,让出道来。 我正好奇着来着何人,只听路边几个看热闹的小吏也在议论,一人道:“架势这般大,可是东平王世子?” “不是,”一人望着那边,摇头道,“你看那些侍从服色,是东平王府的,当是二王子。” 听得这话,我明白过来。 东平王如今身居高位,大权在握,他的儿子自然也备受重用,意气风发。 其中,王世子最为风光,官拜卫将军,兼领北军中侯,东平王迫不及待地将京城的所有兵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第二风光的,则是二王子司马敛。东平王上来之后,即将他封为散骑常侍,在朝中呼风唤雨,也算得少年得志。 没多久,司马敛的车驾便到了宫前。只见车盖之下,他二十多岁模样,一身官服,浑身上下的各色佩饰皆贵气不凡。车马驰过,司马敛端坐着,对道路两旁的人不屑一顾,到了宫前也并无慢下的意思,气势颇盛。 谢浚也并不着急,令众人且让在一旁等候,让司马敛过去再说。 眼见着那队人马要在眼前经过,司马敛忽而将目光朝这边投过来,抬起手来,未几,他身后的随从皆勒马停下。 我愣了愣。 只见司马敛坐在车上,睥睨着这边车马,道:“这是谁家的?这般大胆,竟不必下车径自出入宫禁?” 心中不由地咯噔一下,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秦王的旗号,京城无人不识,司马敛这般开口,便是要找茬无疑了。 这司马敛是东平王的儿子,这城门前的人,谁也惹他不起,却不知道他为何要与□□的车马为难。 正当我思索着,谢浚从车上下来。 “秦国长史谢浚,拜见常侍。”他走到谢浚面前端正一礼,神色和善。 司马敛看着他,简单地答了个礼,仍坐在车上:“我道是何人,原来是谢长史。”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般一大早,谢长史这大车小车要入宫去,不知何事?” 谢浚答道:“天气渐寒,车中载的的都是秦王送给董贵嫔的过冬之物。辽东盛产皮裘,秦王念及贵嫔身体,每逢入冬既择选上等裘衣裘毯等物,令在下送入宫中。” “哦?”司马敛道,“我听闻秦王病重卧榻不可言语,如此说来,却还有闲暇操心董贵嫔身体?” 谢浚神色不改,道:“这般小事,自不必劳烦秦王。往董贵嫔宫中进献裘皮,乃每年例行之事,在下身为秦国长史,自当替秦王行事。” 司马敛冷笑:“人言长史当得半个秦王,果然不假。” 227、贡物(上) 我听得司马敛这么说,回过味来。 前两日,张弥之到□□来的时候,提起过东平王有意让二王子接手辽东大军的事。想来,这并非张弥之空口要挟。 与前面的历任权臣相比,东平王确实更在乎兵权的着落。他也知道各路诸侯对朝廷的威胁,无论谁人当权,想要坐得稳当,定然要迅速将足够的兵权捏在手中。如此一来,辽东的兵马则显得十分紧要。谢浚向东平王示忠,东平王自然高兴得很,但相较之下,如果辽东兵马能掌握在司马敛手里,他会更高兴,故而难免又起了这另外的小心思。 当然,此事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秦王安插在雒阳的眼线果然不少,打探出了许多内幕。 让司马敛接手辽东兵权,是东平王后隗氏极力主张。 东平王世子是东平王元配高氏所生,高氏不久后去世,东平王又另娶了新王后隗氏,司马敛便是隗氏所生。虽然王世子已立,但司马敛同为嫡出,自然不会甘心只当个二王子。但如今,东平王将雒阳兵权委以王世子,而让司马敛当个文官,他如想将来与王世子争位,自是痴心妄想。而司马敛若得了辽东兵马,他摇身一变,便是个可威胁朝廷的一方诸侯。 这样的好处,自是如同天上掉金子,让他盼望不已。 不料,中途跳出个谢浚。 对于这般敌手,他自然不会客气。 谢浚听得司马敛这番话,露出些讶色,却仍镇定,道:“常侍说笑了,在下身为人臣,自当尽忠职守,岂敢僭越。” 司马敛却不多言,看了看守卫城门的将官,道:“这些车马,可曾查验过?” 那将官愕然,忙道:“禀常侍,还未曾。” 司马敛冷冷道:“出入宫禁的车马皆须仔细查验方可放行,虽王公贵胄皆不可免,尔等莫非要藐视王法?” 好个义正辞严。我心里翻个白眼,他自己的车马横冲直撞的,也不曾让人查验。 不过这话出来,情势变得不好。 那将官见他发话,不敢怠慢,忙令手下上前,将车马中的物什搬出来,仔细查看。 眼见着那些人搬下来几只箱子来打开,我心道不好。看着司马敛的神气,他未必当真怀疑这车马中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什,而是单纯想给谢浚找找晦气,但寻了个歪打正着。虽然那两只箱子面上有障眼之物,但他们要是在往下搜,定然即刻露馅。 我看向谢浚,他显然也想到了此事,却仍处变不惊,向司马敛道:“禀常侍,这车中除裘皮之外,还有好些药材。董贵嫔昨日腰疼病又犯了,等着在下将药送入宫中救急,还请常侍通融,莫耽误了贵嫔医治。” “医治?”司马敛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道,“董贵嫔那些旧病如秦王一般,早不是一日两日,等得少许时辰也不是大事。长史,王法在上,不可违拗。” 我心知此人胡搅蛮缠,讲理无用,须得我来出手了。 这城门附近虽然开阔,但是人不少,乱起来颇为可观。 我和冯旦都已经下了马,看了看四周,趁无人注意,打算借着一旁的侍从遮挡溜开,然后给那司马敛来一招暗器,待得四周大乱,我等便好浑水摸鱼。 正当我要溜走,突然,不远处又传来呼喝开道和车马奔驰的声音,看去,却见是另一队穿着东平王府侍从服色的车马朝宫前而来。 车上坐着的,不是别人,却是张弥之。 待得近前,张弥之见得谢浚和司马敛,即令停下。 “伯文兄。”谢浚上前,向他一礼。 张弥之目光扫过那些军士和车马,从车上下来,与谢浚见了礼。 “先生。”司马敛见了他,淡淡道,面色却有些不自在。 张弥之颇得东平王器重,不但是东平王府中的长史,还曾兼任王傅,专司诸王子教学。司马敛在他面前,仍须以弟子之礼。 果然,司马敛虽然仍没有车上下了来,但也朝张弥之行了礼,只是看上去比对谢浚还不情愿。 张弥之答了礼,转向谢浚,露出微笑。 “今日府中有事,险些误了与子怀相约探望董贵嫔之事。”他说,“我匆匆赶来,不想仍在此处见到了子怀。” 谢浚道:“在下也是才到不久,常侍令将官检视贡物,故而耽搁了片刻。” “哦?”张弥之看向司马敛,又看看□□的车马,“常侍欲检视贡物,为何?” 司马敛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定。 “此乃高祖皇帝传下的规矩。”他答道,“出入宫禁的车马皆须仔细查验方可放行,虽王公贵胄皆不可免。” 这话虽然与方才对谢浚说的全然无异,但在张弥之面前,他的底气显然弱了许多。 张弥之看着他,淡淡一笑。 “如此说来,常侍和不才的车马,也须得检视方可入内了?”他看着司马敛,“不知常侍的车马可查过了?” 司马敛一愣。 “常侍。”不待他答话,张弥之正色道,“不才记得大王曾告诫常侍,须每日如官署之制,按时入朝,如今已近未时,不知常侍何以现下仍在宫前?” 司马敛瞪着张弥之,面色不豫。 “不劳先生提醒。”他悻悻道,说罢,令众人启程,往宫中而去。 我心想,都说在东平王府,张弥之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果然不假。 再看向□□的车马这边,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检视箱笼的士卒早已停了手。 谢浚看过去,为首将官忙赔着笑,转头呼喝道:“愣着做甚,这些都是送往董贵嫔宫中的贡物,快快收拾起来。” 士卒得了令,忙麻利地动手,将箱子原样搬回了马车上。 “多谢伯文兄。”谢浚微笑,向张弥之一礼,“若非伯文兄解围,在下这些贡物,也不知何时能送入宫中。” 张弥之亦笑:“举手之劳,子怀何必见外。天色不早,贵嫔该等急了,我等还是快快入宫才是。” 谢浚颔首:“伯文兄此言甚是。” 说罢,他揖让着,送张弥之登车。 张弥之显然甚为受用,面带笑意。 我看着他们都登上车去,也上了马,跟在谢浚车后走过宫门,心底松一口气。 想着二人方才称兄道弟的模样,心中不禁感叹,谢浚好手段,我竟是小看他了。 先前□□的眼线报知,张弥之与隗氏不善,他支持的,一向是王世子。故而他先前以那幽州都督的人选之事要挟谢浚,一来可让谢浚交出我,二来可坏了司马敛的好事,乃是一石二鸟。 而谢浚居然没有吃下闷亏,玩了这手灯下黑,约着张弥之与他一道入宫去探望董贵嫔。无论有无意外发生,有张弥之在,没有人敢来招惹,事后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谢浚这几车贡物身上。 想来他也不曾料到,这一招竟是救了急。 一行人驰过宫道,一路到了董贵嫔宫前。如上回一般,早有内侍等候,见得众人来到,出来迎接。 谢浚从马车下来,对我吩咐道:“将这些箱子送入宫中库房。” 那神色颇为自然,我亦像个内侍一般恭敬行礼。 “贵嫔还未看过,怎就送入库房之中?”张弥之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箱子,道,“久闻辽东宝货之中,裘皮最贵,可价比千金。子怀不若将这些贡物呈到贵嫔面前过目,也好教我开开眼界?” 我听着这话,一愣,不由看向谢浚。 谢浚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董贵嫔的声音:“早说今日要来,老妇早早侯在了堂上,怎迟迟不见人?” 众人看去,只见董贵嫔由老宫人搀着,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谢浚和张弥之忙上前行礼。 “贵嫔莫怪。”谢浚忙道,“东平王府中的张长史,今日随在下一道来探望贵嫔,方才与在下商议,将殿下送来的贡物抬进去先呈贵嫔过目。” “哦?”董贵嫔看向张弥之,神色慈祥,“些许物什,年年看,有甚好看。倒是张长史乃稀客,今日到来,老妇这宫中蓬荜生辉。” 张弥之微笑道:“贵嫔实羞煞在下。大王常念及贵嫔身体,然实在事务缠身,不得拜见。今日正好谢长史也来,大王便令在下准备了些薄礼,跟随谢长史一道来先行探望,望贵嫔莫弃。” 董贵嫔笑了笑,感慨道:“还是东平王有心。” 二人又互相寒暄了一番,谢浚和张弥之陪着董贵嫔入内。 走没两步,谢浚似想起什么,对董贵嫔道:“贵嫔,那些贡物……” 董贵嫔不紧不慢道:“且收入库房中,这些箱箱笼笼,老妇看着头疼。” 谢浚应下,回头看我一眼。 我了然。 正当我吩咐侍从准备卸下物什,只听那几人热络的声音仍传来。 董贵嫔悠悠道:“……老妇看着这天寒一日胜过一日,你再教他们挑选出上好的狐裘来,为东平王和张长史添衣。” 张弥之的声音带着笑意:“贵嫔盛情,在下愧受……”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是今大大的现代文,完结了哦 228、贡物(下) 待得董贵嫔几人的身影全然消失,来搬运箱子的内侍们不再动作拖沓,变得麻利起来。 他们显然都是得了交代的,当几人从马车里抬出大箱子的时候,没有人对箱子为何这般沉重露出讶异之色。他们用两根木杖套上麻绳,将箱子缚上,四人抬一只,小心翼翼地扛进宫室里,一路穿过回廊,却不是去库房,而是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待得这两只大箱子好不容易落了地,那些内侍除去麻绳木杖等物,也不逗留,都出去了。 我将门关上后,连忙将沈冲那只木箱打开,取走上面的裘毯,掀起隔断的木板。 “表公子,”我压低声音道,“还好么?” 只见箱子底下蜷着的沈冲动了动,道:“我无事。” 我心里松一口气,忙伸手将他拉起来。 那箱子里逼仄黑暗,沈冲站起来的时候,四肢有些麻痹了,有些吃力;眯着眼睛,大约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照。不过看他精神仍是充沛,并没有被那巷子憋坏,我放下心来。 “子泉呢?”沈冲一边活动着麻痹的手臂,一边问道。 话音还未落,旁边的箱子里面传来不耐烦的闷捶声,我忙将桓瓖的箱子打开,取出上面的物什。 桓瓖即刻伸出手,仿佛一个溺水得救的人,扶着箱子的边缘,用力撑着坐了起来。屋子里虽光照不强,但仍能看出他脸色发青,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公子可觉不适?”我忙过去给他扇扇风,问道。 “何止不适……”桓瓖艰难地站起来,一脸嫌恶地往旁边唾一口,低低骂道,“狗刨的司马敛,害我在这棺材里憋了那么久。再让我遇到,我宰了他!” 依照议定的计策,动手的时辰,定在深夜。 这个地方颇是安静,想来平日也没什么人过来,外面院子只有些许鸟鸣,静悄悄的。 没多久,外面来了人,是董贵嫔身边服侍的那位老宫人。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一只硕大的包袱。 我将包袱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是先前说好的三套宫中卫士衣冠。 “清晨之时,谢太后过来赏菊,走了不久便说身体不适,匆匆回宫去了。”她说,“方才贵嫔又遣人过去打听,说谢太后卧榻不起,连太医也看了也颇觉棘手,只怕不好。” 我说:“太医可说了是什么病?” “不曾说。”老宫人道,“那边规矩甚重,宫人不敢多言,只听说谢太后不肯吃药,只说要见圣上。” “圣上来了?”桓瓖即刻问道。 “来了。”老宫人道,“就在不久前,有人看到圣驾匆匆赶去了承露宫,随圣上一道的还有东平王。” 这倒是不奇怪,谢太后吃的那药是我给的,效果我自然清楚,就算那是一个活奔乱跳的壮汉,脉象摸上去也会像临终了一般。这样的大事,东平王自然也要亲眼去看一看。 我又问:“张弥之可回去了?” “回去了。”老宫人道,“谢长史亦与他一道离开。” 我颔首,又问:“卫尉卿瞿连和马匹如何?” “马匹已经备好,就在那园子里。外头方才也传来了消息,瞿连就在卫尉署中。不过贵嫔让我提醒诸位,此人颇为警觉,恐怕不易对付。他原是东平王身边卫士,从前东平王出征时,他守在东平王榻前,彻夜不眠。有一回刺客潜入帐中暗杀东平王,被这瞿连发觉,及时救下了东平王。因此,东平王对他甚为看重,如今提拔来做了内宫卫尉。” 我看了看桓瓖,他神色无改。 “此事我等知晓。”我说。 “还有一事,贵嫔让我告知诸位。那承露宫中的侍卫和宫人,本有三十余人,若今夜圣上在承露宫驻跸,则可有五十余人。” 我颔首:“那又如何?” “诸位出去之后,这宫中便落钥上锁。无论事情如何,诸位皆不可回来。” 我知道董贵嫔这样谨慎的人,就算能够做到我交代的所有事,也不会对我十足信任。其实若非经历过上回慎思宫之事,沈冲和桓瓖大约也不会同意跟着我来冒这趟险。 我说:“无论成败,我等皆自有办法。” 老宫人看着我,道:“贵嫔说,她今夜会在堂上诵经,为诸位祈福。” 我笑了笑:“多谢贵嫔。” 老宫人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这董贵嫔可真是。”门关上之后,桓瓖冷笑,“我等舍命做这许多,其实都是给秦王铺路,她倒好,还未动手,已经打算撇得干干净净。” “这有甚奇怪。”沈冲道,“我等完事之后便一走了之,董贵嫔还要留在宫中应对各方风云,一个不小心便是杀身之祸,如何谨慎皆不为过。”说罢,他看向我,“现下我等该如何?仍等到深夜再动手么?” 我说:“正是。” 桓瓖有些好奇:“你上回不是黄昏便先去做准备了?这回怎不见你动?” 我说:“这回与上回不一样,公子以为我还要准备何事?” “那谁知晓。”桓瓖说着,凑过来,跃跃欲试,“你若须帮手,可带我一道去,我也会翻墙。” 我叹口气:“我倒是有一事缺帮手,不过公子兴许帮不了。” 桓瓖讶然:“你要帮何事?” 我眨眨眼:“帮做谢太后和圣上留在火场中的焦尸。” 桓瓖:“……” 沈冲在一旁看着,笑了笑,对桓瓖道:“子泉,霓生要我等帮忙,自会说出来,不必问。” 我就喜欢沈冲这种稳重豁达的心思,不禁心情舒畅。 桓瓖看了看他,说:“那现下我等该做甚?” 沈冲四下里看了看,道:“这里有几张卧榻,可暂且歇息。动手之后,我等怕是接下来整夜整日皆不得歇息,现在无事可做,正好先养精蓄锐。” 桓瓖也将那些卧榻看了看,没有反对。 董贵嫔没有亲自见我们几个人的意思,老宫人离去之后,无人再到这屋子里来,如同被遗忘一般。 这也正好,吃过些食物之后,我们三个人各搬了床榻歇息。这屋子里有帏帘,正好隔出内外。我睡内室,沈冲和桓瓖睡外室。 这般分派时,桓瓖看着我,嗤道:“我和逸之睡外室?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外室风大,我这般弱质女流,万一受了风寒如何是好。”我眨眨眼,“莫非公子想与我睡内室?公子可真相的出来。” 桓瓖:“……” “外室亦无不可,时辰不早,抓紧歇息才是。”沈冲看了看我,唇角微微抿着,似在憋笑。 白日里忙碌了许久,我其实也有些疲倦,躺在榻上的时候,即刻有了几分睡意。 沈冲和桓瓖似乎仍然精神,在外间低声说着话。我听着他们的声音,忽而想起了三年前。 要是公子也在就好了…… 心里幽幽叹口气。 从凉州到上谷郡,再到雒阳,我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为了能早点与公子团聚。 离开他已经快三个月了,不知道他在凉州如何? 那里的天气比雒阳寒冷许多,而公子是个认真起来不要命的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黄遨带给我的那些信,我每日拿出来翻,都快翻烂了,但新的信还没有收到。 秦王那小心眼的,该不会真扣下了吧? 他敢…… 迷迷糊糊中,那些念头逐渐散去,没多久,我发现我回到了公子的那处府邸。 他穿着官服从朝中回来,告诉我,他再也不必回去了,让我收拾物什,与我一道回淮南去。 我高兴不已,忙收拾了物什,将私藏的金子都堆到马车上。但正要启程,我却发现那马车里还坐着一人,定睛看去,竟是秦王。 他身上穿着皇帝的冕服,手里拿着我的金子,看了看我,似笑非笑,说你要走,怎也不告知孤一声? 我冷笑一声,拿出一张帛书,在上面写上“桓皙云霓生放归四海畅行无阻”,而后,理直气壮地交给秦王。 秦王却看也不看,将那帛书扔到一边烧了。 我大怒,正要斥责他不守信义天打雷劈,不料,发现面前的人已经变成了公子。 霓生。他蹙眉看着我,道,秦王说,你要我与他共侍一妻,是真的么? 我愣住,只觉头轰了一下,似搅了一团乱麻。 正当我急着向公子解释,忽然,身上被人推了推。 我睁开眼,耳边传来桓瓖的声音:“……醒醒,时辰到了。” 我忙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只见一片漆黑。 原来是个梦。 幸好。 我啼笑皆非,心里却松了口气。 “你怎睡觉这般不踏实。”桓瓖道,“嘀嘀咕咕的,莫非梦里也在给人算命?” 我说:“公子猜中了,我方才在梦里觐见了太上道君,将今夜行动之事向他询问了一番。” “哦?”桓瓖目光微亮,“他如何说?” 我说:“太上道君说,今夜诸事皆大吉,不过有一件,却是十分要紧。” “何事?” “便是圣上那焦尸之事,”我微笑,“他是九五之尊,非子泉公子这般天潢贵胄假扮不可,且那烧熟之态,不可太生,也不可太焦,恰恰九五成为宜。” 桓瓖:“……” “云霓生。”他拉下脸,似忍无可忍,“你是欺我不敢打你。” 我笑笑,揉了揉眼睛又伸展了一下四肢,不理会他,自下榻出去。 229、卫尉(上) 外间,沈冲点起了一盏灯,不太亮,堪堪够室内照明。 方才,董贵嫔身边的老宫人又来了一趟,敲门提醒时辰,并又送了一只新的食盒来,里面盛着刚做好的热食。 “这董贵嫔面也不与我等见,想的倒是周道。”桓瓖看了看,揶揄道。 沈冲没接话,看着我:“先从瞿连下手么?” 我吃着一碗羊肉羹,颔首:“正是。” 先前说的那焦尸什么的,我当然是用来吓唬桓瓖的鬼话。 这皇宫中毕竟与慎思宫不同,就算是同一套谋划,各处关节也差异甚大。其中最要紧的一处,就是将谢太后和皇帝带出承露宫的办法。 在慎思宫时,囚禁谢太后和身上的院子里其实不过五个宫人,可以一通下药迷倒了事。承露宫则不一样。如那老宫人所言,承露宫的人数可有三十至五十人,绝非像慎思宫里那样好对付,不是一顿迷药就能确保全部解决的。相较之下,在所有人都因失火惊惶失措之时,直接以瞿连的身份将太后和皇帝带离,反而最是简单。 各自吃饱之后,三人换上内卫的衣冠。我这张脸面白无须,扮内侍无妨,却不可扮侍卫。于是,我又在脸上贴了一圈假须。 诸事妥当,我们熄灭了灯火,借着夜色出门而去。 时辰已是亥时过半,董贵嫔的宫室里,到处静悄悄的。 我走到附近的一处侧门,上面没有加闩,一拉就开了。三人走出宫道,悄无声息。 内宫甚大,董贵嫔宫室所处的这一片,都用以安置文皇帝以前的后妃养老。这些宫室本就冷清,加上正值国丧,深夜里一片死寂。 桓瓖和沈冲对皇宫各处了若指掌,不必照明,走在宫道里自然就摸着了方向,一路朝卫尉署而去。 总揽内宫禁卫的卫尉署,原本设在宫外。三年前秦王闹出了宫变之后,文皇帝将卫尉署设在了内宫里,以便再生出相似祸事之时,可随时将各宫内卫调动起来。 故而我等千辛万苦潜入内宫之中才能对瞿连动手,着实都是托了秦王的福。 似内宫这般有高墙深池环护,出入皆须经过层层盘查的去处,并不须安排士卒频频巡逻防盗。似这般深夜里,唯一会四处走动的,是打更防火的内官。 我等三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快步走着,躲过了两个打更内官之后,没多久,已经能望见太极宫重檐下宫灯璀璨的光照。 太极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内宫的中枢之地,卫尉署就在太极宫边上。 夜深人静,卫尉署前,除了正门前的门房里有值守的将官了军士,别处皆是干干净净,没有丁点人影。 这个地方桓瓖最熟,知道什么地方最好下手,他带着我和沈冲走到一处侧门前,对我点点头。 我往墙上望了望,没出声,用勾绳攀上一处墙头,翻过去。 桓瓖当过殿中中郎,对这般地界果然熟悉。落地之后,我发现这是一个放杂物的地方,到处堆着草料木柴,大约不远就是庖房。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侧门打开,把桓瓖和沈冲放心来。 桓瓖四下里看了看,随即引着我们,往卫尉卿歇宿的院子而去。 与别处不同,卫尉署中有许多营房,里面住的都是不当值的卫士。虽然我们三人都穿着卫士装束,但为免麻烦,经过之时仍须眼观八方,稍有动静便要躲起来,以防什么心眼多的人夜里起来便溺,一个不小心撞见起了疑。因此,桓瓖带着我们在卫尉署里转了一个大圈,绕开了那些危险的去处,最后,来到一处宽大的院子前。 不远处的屋檐下点着灯笼,桓瓖示意我,这里就是卫尉卿的院子。 我了然。 这般官署之中,为免突然遇事耽误行动,凡有院门之处,都不会关闭。 三人在阴暗处观望了一会,只见附近无人,桓瓖正要往里走,沈冲将他拉住。 “那老宫人说,此人甚是警醒。”他用耳语的声音道,“且这是正门,贸然进去遇到有人如何是好?” 桓瓖冷笑。 “他当官已有四五年,你以为还会似个侍卫一般勤勉?” 沈冲还想说什么,桓瓖却不再多言,迈开步子,竟是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沈冲看我一眼,只得也跟着进去。 如桓瓖所言,这院子里什么人也没有,空荡荡的。 他径自走到那主屋前,推门入内。才进去,我就闻到了一股迎面而来的酒臭味。 关上门之后,桓瓖轻手轻脚地凑到榻前看了看,未几,回头来示意我,榻上的人正是瞿连无疑。 我放下心来,随即上前,将一下迷药撒在瞿连的口鼻上。他动了动,未几,又低低打起了鼾。 这是官署,陈设并不会似私宅那般舒适周道,瞿连的卧榻四周没有帷帐之类的遮蔽之物,如要点灯,只能让人去门前把风。 幸好眼下有三人,并不缺人手。 我先把通往屋后的窗开了,以备退走,而后示意沈冲去把门。他了然,即走到门背去,开一条缝,盯着外面。 诸事妥当,我不再耽搁,将榻旁的灯烛点起。 只见这瞿连果然如桓瓖所言,一脸麻子,因为醉酒涨红,那些斑斑点点更加显眼。不过这人长得并不太胖,只是个子比桓瓖矮一些,桓瓖扮他并不难,在这般夜里,差别不会太显眼。 桓瓖看着,颇是好奇。 “他真不会醒?”他问。 “当然不会。”我说。 桓瓖似不太相信,上前去将他推了推。 瞿连无所知觉。 桓瓖若有所思,未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果然不醒。”桓瓖心满意足。 我:“……” 周围无异状,可说话无妨。我一边掏出各式物什,一边问桓瓖:“你怎知他这院子里无别人?” “此人在营中有个出名诨号,曰半夜疯。”桓瓖道,“他有酒瘾,夜里醉酒必然梦游,还会发酒疯杀人。从前那刺杀东平王的刺客,便是好巧不巧撞到了此事。他身边侍卫皆知道厉害,每逢他宿醉,必不敢近身。” 沈冲在门边观望着,忍不住回头问:“如此,你又怎知晓他今夜定然宿醉?” 桓瓖冷哼,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空酒罐:“为了此事,昨日我家的酒窖都快教他搬空了,岂是白送的?” 我和沈冲相觑一眼,皆是了然。 桓瓖又看了看瞿连,好奇地问我:“中了这迷药的人,个个都会这般死睡么?” 我说:“嗯。” “打得再厉害也打不醒么?” 他问得着实太多了一些,我阴恻恻一笑:“何止是打,可为所欲为,刀刺火烧砍头剁脚不限,公子不信,我这里还有些剩,可以一试。” 桓瓖目光微微变了变,即刻道:“不必。” 我不多言,指了指不远处:“去看看那边有无水盆巾帕,拿过来。” 桓瓖看向放着洗漱之物的架子,走过去,未几,端着一只木盆走过来,上面放着巾帕。 我接过,道:“你且去与表公子把风,我让你过来再过来。” 桓瓖:“……” “为何?”他问。 我不解释,直接从袖中拿出那装迷药的瓶子。 桓瓖即刻转身走开。 待他走远些,我转过身去,开始动手。 水盆里没有水,我拿起榻旁的水壶,倒了些进去。先湿了巾帕,给瞿连擦干净脸,而后。我拿出胶粉,倒入盆中,调匀之后,细细抹在瞿连的脸上。 待得那面皮做好,我揭下来,转头看向门背。 不出我所料,桓瓖一直贼兮兮地瞅着这里,探头探脑。目光正正遇上,他若无其事地转开去。 这事既然要靠他出面,我自知不能计较太多,坑蒙拐骗,能藏多少是多少罢了。 我勾勾指头,示意他过来。 桓瓖似乎对他被呼来喝去甚不乐意,走过来,道:“现下又如何?”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往我手里的面皮上瞟。 “自是给你装扮。”我说着,将瞿连身上盖的褥子放在地上,“公子且躺下。” 桓瓖看着褥子,仍露出嫌弃之色,但没有多言。 他躺下去,端正地仰面摊着,而后,直勾勾地盯着我。 “眼睛闭上。”我说。 “为何?” 我冷笑,又摸出了那个装迷药的瓶子。 桓瓖翻个白眼,闭上了眼睛。 案上有瞿连喝剩的酒,我取来,将桓瓖脸上的假须除下,擦干净,而后,将那面皮覆上去。 桓瓖有些不适,皱了皱眉。 “别动。”我说着,仔细地将面皮在他脸上贴紧。 贴好之后,我按照瞿连的模样,在那假脸上重新贴上眉毛和胡须,接着,拿出妆粉,给他画上一脸麻子。 夜里看人不会十分清楚,有七八分像便可以假乱真,故而我也不必画得太仔细,没多久,我看着觉得无碍了,让桓瓖起来。 他睁开眼,首先摸了摸脸,而后即刻去找来铜镜,照了照。 “如何?”沈冲已经等得有些着急,听得动静,走过来看。 待得瞅见桓瓖的容貌,愣住,又看看榻上躺得好好的瞿连,不可置信。 桓瓖没说话,瞪着镜中的脸,左看右看,好一会,终于不再看。 “丑死了。”他放下铜镜,语气依旧嫌弃。 230、卫尉(下) 瞿连的官服等物就在衣架上,桓瓖穿上,俨然又换了一个人。 我不打算走原路悄悄溜出卫尉府。 瞿连身为内宫的卫尉卿,承露宫火起之后,定然会有人来报知他。故而我们在承露宫行事稍微不顺,拖延了脚步,便极有可能会遇到真瞿连赶过来,那边要出大麻烦。 所以,我让桓瓖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让官署中的人知道他不在内院,以免节外生枝。 瞿连这破烂酒品倒是颇为有利。 我将一些酒水抹在桓瓖身上,几步开外就能闻到酒味。而后,我让桓瓖服下一点那变声的药。 桓瓖看着我递过来的杯子,犹豫了好一会,深吸口气,一饮而尽。 “他醉酒时骂的脏话,你骂两句听听。”我说。 桓瓖张口便骂起来,果然污秽不能入耳,连沈冲听了都不禁拧起眉头。 “我这声音真变了?”桓瓖摸了摸喉咙,有些不可置信。 “变了才好,”我说,“切记说得模糊些,你醉酒了。” 说罢,我不再耽搁,与二人将周围的物什放回原位,吹了蜡烛。 走出门的时候,沈冲仍有疑虑,道:“我与霓生皆是面生,他们见了生疑怎么办?” 未等我开口,桓瓖一笑:“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说着,三人走出了院子后,径自往正门而去,不久,便看到了廊下卫士的人影。 我和沈冲随即像扶着醉鬼一样,一人一边将桓瓖架着。桓瓖嘴里含混地骂着,像极了在发酒疯。 有值守的卫士听到动静,走来查看,刚一照面便忙不迭走开去。 我心里明白这事有门路了,大胆起来,待得再看到观望的士卒,我作出殷勤之态,一边搀着桓瓖一边说:“将军慢些,有门槛!” 说着朝那些人使眼色,挥挥手,示意他们躲开。那些人见得桓瓖一摇三晃骂骂咧咧的样子,连忙散去。 走出正门的时候,值守的将官迎上前来,行礼:“将军……” 话才出口,桓瓖已经指着他劈头一顿骂,而后粗声粗气地说,“牵我马来!我……”他打个酒嗝,“我要去承露宫见圣上!” 我心想,桓瓖忍辱负重地陪了瞿连两日,大约是存了破釜沉舟之心,这般入戏,一看就不是随便想想的。 那将官果然不疑有他,忙不迭应下。不过他似乎对这般场面已有了经验,一边让手下去牵瞿连的坐骑来,一边赔着笑脸劝道:“将军,这般深夜,只怕承露宫早已落钥,将军去了也……” 不等他说完,桓瓖又破口大骂,连父母带祖宗问候了一遍,说他们平日里偷懒成性,要他们去夜巡也诸多托辞,如果皇帝那边出了什么差错,通通治他们死罪。 那将官再不敢多言,唯唯应着,也不敢抬头,竟是无暇再细究我和沈冲的身份。 待得坐骑前来,我和沈冲扶着桓瓖上去,又各自骑到了马上。 桓瓖嘴里仍旧骂着醉话,令他们不许跟来,否则通通拖去斩首。骂完之后,他打一下马,向承露宫的方向驰骋而去,我和沈冲跟随其后。 马蹄声在深夜的宫道中回荡,颇为响亮,直到远离卫尉署之后,我回头见后面果然无人跟来,这才把心放下。 骑马比走路快许多,三人没有直接去承露宫,却是进了那藏着马的花园。 董贵嫔没有食言,那三匹马,就藏在了我先前说的那树丛之中。旁边有两只包袱,打开,都是侍卫的衣服。 “你二人且在此处等着。”我将马交给沈冲,“看到起火,即刻赶去便是。” 二人皆应下。 “霓生,”沈冲看着我,低声道,“万事小心。” 我笑笑,转身离开。 承露宫里,仍如我那夜潜入一般寂静。 宫外多了些卫士,想来确如老宫人提醒,因得皇帝来到,这宫中的人多了不少。不过因得是深夜,我翻墙入内,一路顺畅。 既然要制造一场大乱,放火的地方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没有先去谢太后寝宫,而是在东西南北都走了一遍,宫人内侍和卫士歇宿的院落附近的屋舍,无论大小或要紧不要紧,都设了火点。 最后,我回到谢太后寝宫。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宫室后面的窗开着一条缝,仿佛是等着我来。 我往里面窥去,只见里面还点着灯,隐约可听见谢太后在咳嗽,还听到另一个声音在低声安慰,似乎是皇帝。 这么晚还不睡,自然是在等我。 我正想着从何处下手,未几,内室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个身形壮实的宫人走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去案上倒水。 事情与预想的不差,我悄然走开,来到寝殿旁的回廊里。 皇宫中殿阁,无论是给谁住的,总有皇家的格调在,用料不避繁复,连屋檐斗拱用的木材也比外头更多更讲究,还爱精雕细琢。。 虽然一把烧掉很可惜,但我喜欢这样的地方。 因为木料越多,雕刻越精细,则烧得越快越壮观,也更吓人。 这寝宫才是下手的重中之重,我攀上柱子,挑选着风向和引火最佳的地方,洒上药粉,才布好,我就听到宫院外头传来些喊叫声,大约先前设下的火点已经烧起来了。未几,另一个方向又传来声音,原本安静的宫室迅速变得热闹起来。 外头响起些慌乱的脚步声,大约是承露宫中别处的人被惊醒,去查看出了何事。 事不宜迟,我即刻打起火石,将这边也点上。 近来雒阳无雨无雪,干燥得出奇,乃纵火行凶大好良机。且此处药粉我撒得最足,且没有布引子,得了火星,便一下烘蹿而起,熊熊的火焰在屋檐下如同一朵妖冶盛开的花,往斗拱间舔了开去。即便是宫室的重檐,在我这药粉的威力下也不能耐得多久,少顷之后,火借风势蔓延开来,就算有黑夜遮掩,那滚滚浓烟也清晰可见。 才躲藏到隐蔽处,我就听到了有人慌忙大叫:“快来人!寝宫着火了!寝宫着火了!” 好些人匆匆从宫院外跑了进来,看上去衣衫凌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未几,只见谢太后和皇帝各捂着口鼻,被众人簇拥着,慌慌张张地从寝宫里走了出来。 我知道时机来了,一边大喊着:“救火!快去救火!”一边跟在谢太后和皇帝身后,往外头走去。 夜风吹来,到处是烟火的味道。走出寝宫的院子外头,只见四周光影绰绰,颇是亮堂。 各处宫室的火已经烧了起来,宫中众人乱成一团,到处是匆匆抬水救火的人。 没走两步,前方传来熟悉的怒骂声。看去,只见桓瓖从正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到了谢太后和皇帝面前,下拜道:“臣瞿连闻知火情,特来救驾!” 谢太后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沈冲,露出疑惑不定之色。 先前为了保密,我不曾向谢太后透露桓瓖假扮瞿连之事。沈冲也贴了假须,难以辨认出来。 不过谢太后认得我的声音,我正要上前提醒,只听皇帝道:“卿不必多礼,此地不可久留,朕与母亲速往太极宫。” 看去,只见他神色镇定。 三年过去,皇帝的模样已经长大了许多,眉间那神气却是不改,毫无惊惶之色。 桓瓖应下,即刻有模有样地令人去准备车辇,送皇帝和太后去太极宫。 皇帝身边的卫士,都听命于瞿连,此番混乱之时,自然也无暇细想眼前这瞿连的诸多疑点,连忙匆匆地答应,去准备车驾。 众人继续往外走,我适时跟上,走在沈冲身后。 他正四下里张望,回头看到我,眉间神色登时展开。 桓瓖秉承着方才的做派,一路呼呼喝喝,将宫人内侍和卫士指派去救火,大声咒骂他们竟然让承露宫着了火,并威胁要是承露宫烧毁了,通通腰斩弃市。 那些人被吓得神色紧张,不敢逗留,只得跑去救火。 但如谢太后所言,无论桓瓖怎么骂,那两个壮实的宫人仍寸步不离地跟着,还有两个内侍,大约是同样被派来盯皇帝的,无法支开。 皇帝的銮驾准备起来颇为麻烦,众人出到宫门的时候,还未准备好。 管车马的车郎禀道:“将军稍等片刻,那銮驾不久便可备好。” 桓瓖黑着脸,对着将官怒骂几句粗话,道:“要甚銮驾!那边不是就有些马车,拉一辆过来用!” 车郎惊诧不已,为难道:“将军,那都是方才套好,要去附近拉水救火的……” 桓瓖又骂起来:“甚时候了还这般讲究!这宫室突然火起,必有异状!若圣上和太后有个闪失,尔等便是株连五族的大祸!” 那车郎被唬了这下,唯唯连声,忙下令去拉一辆马车过来。 见得这般情形,谢太后和皇帝的脸上已经换了神色,看向我和沈冲的目光皆心照不宣。 “将军。”这时,皇帝身边一个内侍似忍不住,道,“这马车实在破旧,便是权宜之计,也不好让圣上与太后共乘一车,我看……” 桓瓖看着他,忽而冷笑一声。 “来人!”他对宫前的卫士喝令,“这四个宫人内侍纵火焚宫,意图谋反,给我押下!” 众人皆惊,即刻有卫士过来,将那四人抓起。 那四人惊怒不已,大呼冤枉。 桓瓖唾一口,向皇帝禀道:“圣上明鉴,臣方才得密报,这四人乃宫外派来的奸细,意图今夜谋害圣上和太后!臣深夜敢来,正是为了锄奸护驾!” 他们见状,面色煞白,急忙又转向皇帝和太后哭喊叫屈。 谢太后看了看他们,捧心掩口,似余惊未消,幽幽道:“竟是如此,果人心叵测。” 皇帝扶着谢太后神色平静,对桓瓖道:“既如此,卿自决断便是。” 桓瓖行礼应下,而后,转身对余下卫士令道:“反贼仍有余党在这承露宫中,尔等速去搜寻,有形迹可疑之人,即刻押下,待明晨禀了东平王再行发落!” 众卫士忙应下。 为首的将官露出些犹豫之色,向桓瓖道:“将军,我等都留下,圣上和太后如何护送……” 桓瓖又骂了两句,道:“我乃卫尉卿,莫非护送不得圣上和太后!” 那将官忙称是,不敢再多言。 桓瓖又粗声粗气地令沈冲和我服侍皇帝和太后登车,而后,一撩袍角,转身骑到了马上。 待沈冲也上了马,我坐到驭者的位置上,拿起鞭子。 桓瓖叱一声,在前方引着马车,扬长而去。 231、浮桥(上) 夜色深深,寒风挟裹着露水的味道,格外冷冽。 离开承露宫之后,没有人说话,车马皆飞驰起来,嘈杂声将宫道附近树上的夜枭惊得飞起。 确保无人跟来,桓瓖又加了两鞭,径自引着马车转入一条岔道,往那片园子而去。 四周没有灯火,只有天上淡淡的月色,只堪堪能认出道路和四周鬼魅般崔嵬的宫苑树木影子。马匹夜间目力甚好,众人沿着原路,不久就钻到了那园子里。 停住之后,我即下车,掀开车帏。 皇帝扶着谢太后出来,往四下里望了望。 我将那两只包袱拿出来,交给二人:“这是侍卫衣冠,二位快快换上。” 这事从前做过一次,二人没有异议,各自接了,到马车后去更衣。 沈冲和桓瓖抽出刀,在外面警戒。 皇帝很快便将衣服换好了,谢太后身上的衣裙一层套一层,却是麻烦些。我过去帮了一把,又将她头发拆下来,束成男子模样。 而后,我拿出假须,将二人的脸装扮一番。皇帝满面短须,眉毛粗浓,仿佛一个三四十的中年人;而谢太后则贴上了山羊胡子,斯文些,也已全然看不出原来面目。 待得做好之后,我将马车藏到树丛里,又将那三匹马牵出来,与皇帝和谢太后各分一匹。 我原本担心这两人平日出入乘车辇,不会骑马,尤其是谢太后。上马时,我正要上前去搀扶,不料,二人上马的模样却是顺畅,全无生疏之感。 “我与圣上都学过骑马,不必担心。”大约是察觉到我惊讶,谢太后道。 我了然,又看向皇帝,只见他正调整着缰绳,毫无生疏之感。 虽然皇帝三年前就自请退出了储君之位,改封了东莱王,但看来他并不全然放心。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料,世道变幻,他又被推到了这风口浪尖的位置上,可谓造化弄人。 时辰紧急,众人不多旁话,各自上了马,仍有桓瓖领头,我和沈冲将皇帝和太后护在中间,按先前商议的路线往大夏门而去。 桓瓖和沈冲挑中的路线,虽是远了些,但好处是可避开各宫出动的守卫,以免生出诸多枝节。 承露宫那边的动静甚大,奔出好长一段,仍然能望见冲天的火光,约摸几里内都可望见,嘈杂的声音也远远还能听到一些。众人一路无言,只快马加鞭,约摸一刻之后,大夏门上高耸的城楼身影已经出现在月光下。 城将到城门之时,桓瓖没有慢下,反而又催马,似十万火急一般,直冲上前。 这般深夜,城门也落了钥,平日里值守的军士也就寥寥几人。但大约是因得被承露宫的大火,守门的将官被惊了起来,烛燎的光照中,人影绰绰。 “紧跟着,莫慌。”桓瓖转头对我们交代道,而后,仍旧气势汹汹撞上前去。 守城的将官见状,忙带人出来阻拦。 桓瓖到了跟前才勒马停下,用马鞭指着将官大骂道:“尔等瞎了狗眼!” 那将官这才看清了桓瓖,吃一惊,忙上前行礼:“将军……” “我要出城!开门!” 将官道:“可现下还未天亮,吴司马……” 桓瓖唾一口,暴怒道:“吴宪算个□□!一个城门司马也敢拿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今夜有逆贼谋反,故意在承露宫纵火,我奉东平王之命出门追捕主谋!若误了事,莫说是你,便是那吴宪也要人头落地!” 那将官闻言,不敢违拗,忙令众人开启城门。 我看着城门在面前缓缓开启,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再瞥向皇帝和谢太后,二人神色镇定,只将眼睛定定地望着城门。 待城门终于打开,士卒们让向两旁,桓瓖叱一声,引着众人往宫城外奔去。 此番出城殊为顺利,直到奔跑出一段之后,皇帝和谢太后似乎仍不敢相信,回头张望。 如今已经算得脱身,说话无妨。 我笑起来,对桓瓖道:“公子好手段,方才那一番训斥,连我等都吃了一惊,险些疑心这是真瞿连。” 桓瓖亦笑:“不这般岂可唬得住他们。”说罢,他叹一声,“也幸亏瞿连平日里仗势横行,否则我等不可这般顺利。” “说的是。”我答应着,看了看沈冲。 他也看着我,夜里,辩不清面上情绪。 按先前约定,谢浚在大夏门外五里处的草庐里与我等接应。虽然已经从皇宫出来,但众人仍旧没有放慢,又是一路疾驰,往那草庐而去。 可才走出两三里,前方突然出现些绰绰的人影,近前些,却见那些人迅速围拢过来,拦在路上,月光下,只见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明晃晃的。 再往身后看,只见后面也堵着好些人,竟是已经进了包围之中,进退不得。 桓瓖即令停下。 “这是秦王的人?”沈冲惊疑不定,看向我。 我拉着缰绳,没有说话。 因为没必要。 只见那些人之中走出来一人,向桓瓖行礼,看面容,竟是桓府的侍卫长林勋。 月光下,只见皇帝和谢太后皆露出疑惑之色,沈冲则面色一变。 “公子。”林勋道,“我等在此等候多时。” 桓瓖颔首:“人都到了?” “到了。”林勋说,“现下便可启程。” “这是怎么回事?”沈冲即刻上前,对桓瓖道,“启程去何处?□□的人呢?” “启程去谯郡。”桓瓖道,没有看沈冲,只转向皇帝和太后行了个礼,“圣上,太后,荥阳大长公主在谯郡为圣上和太后备下了行宫,请二圣暂移驾谯郡。” 皇帝和谢太后看着桓瓖,神色皆震惊。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数了一下,大约二十人。不多,但半途下黑手这样的事,人马本来就是贵精不贵多。 他们没有点火把照明,显然是因为此地离大夏门和谢浚人马等候的地方都不远,他们埋伏在此,就是不想引人注意,将皇帝和谢太后从秦王手里劫走。 “桓瓖!”沈冲大怒,“你竟敢挟持圣驾!” “此乃迎驾,并非劫持。”桓瓖答道,“圣上、太后明鉴,上谷郡路途遥远且天气苦寒,不宜驻跸。相较之下,谯郡路途不远,且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兵马皆效忠圣上,可护卫圣上和太后周全。” 沈冲正要开口,我将他拉住。 “是么。”我说,“如此说来,豫州都督高阳王、青徐都督义阳王,都已归附大长公主和桓氏?” 桓瓖看我一眼,道:“高阳王、义阳王皆效忠圣上,亦许诺圣驾到了豫州,必出兵誓死护卫。” 我笑了笑,道:“公子好计策,将我等皆蒙在了鼓里。” 桓瓖亦是一笑,毫无愧色。 “我不曾骗你。”他不紧不慢道,“霓生,你来找我时,便该想到我不会向家中隐瞒。” 说罢,他向皇帝道:“圣上,大长公主乃宗亲,桓氏和王氏皆名臣辈出之家,见圣上落于危难,岂可袖手。还望圣上审时度势,早做圣断。” 这话冠冕堂皇,但也已经把事情点明。 桓氏、王氏和大长公主,已决意要与秦王分庭抗礼。在这众人威胁之下,皇帝是想去也要去,不想去也要去。 说话时,已经有人过来,将我和沈冲几人的佩刀下了。 沈冲也镇定下来,看着桓瓖,冷冷道:“那么我和霓生,你打算如何处置?” “说处置着实言重了。”桓瓖道,“逸之,雒阳城中已不安稳,如今你们出来,正好一道往谯郡去。” 沈冲面色沉沉。 桓瓖也不多言,让众人上马启程。 沈冲和皇帝以及太后被挟裹着,皆看向我,神色不定。 我没有理会,只看着桓瓖,打马上前。 他身旁的人想阻拦我,我淡笑:“公子连我兵器都收了,还不敢连听我说两句话么?” 桓瓖让那人让开,我到了他跟前,注视着他。 “这是大长公主的意思?”我问。 “正是。”桓瓖看着我,声音缓和了些,“霓生,大长公主已经在谯郡等着,她甚想见你。” 我不置可否,道:“有一事,我须告知公子知晓。” 桓瓖道:“何事?” “方才公子说的,全然不错。”我说,“我确想到了公子不会对家中隐瞒。” 桓瓖露出讶色。 不待他反应,我已经飞身上前,一下将他掼倒,摔落马下。 周围即刻乱作一团,却不是因为我对桓瓖出手,而是四周突然传来马蹄声。 幸好赶到了。 心里松一口气。 我并不想取桓瓖性命,扑落他时未下狠手,只锁住他的要害之处,教他动弹不得。 “公子最好莫动。”我将尺素抵在他的脖子上,在他耳边道,“伤了便不好了。” 桓瓖定住,果然一动不动。 而在我动手的时候,那些人马已经到了近前,将林勋和手下都围堵在了中间。 “林勋!”我将桓瓖架起来,喝道,“教他们将兵器都放下!否自桓公子的性命你看着办!” 林勋瞪着我,神色不定。 我将尺素又紧贴桓瓖脖子两分。 “放下!”桓瓖急道。 林勋只得让众人放下了兵器,与此同时,围上来人将这些人的刀都收了。林勋及一干手下只得干站着,无人敢动弹。 淡淡的月色下,只见为首领兵之人一脸络腮短须,下了马,上前向皇帝和谢太后一礼,声音明亮:“吾乃秦王帐下司马,奉命来为圣上太后护驾!” 232、浮桥(下) 听得秦王名号,众人皆惊。 被我用匕首架着的桓瓖也明显地定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看我,但被刀刃抵着,不敢动弹。 “秦王?”沈冲回答着,看了看我。 我向他点了点头。 “正是。”那人道,“秦王得知圣上和太后为奸佞所困,令臣率兵马来将圣上太后接往上谷郡。” 说罢,他令众人护卫皇帝和太后左右,而桓氏的那二十私兵,都被捆了个结实,把马放了,人扔在路边。 至于桓瓖,他留在手中可以当个人质,我打算带上。 “卑鄙无耻!”桓瓖怒极,骂道,“云霓生,你无德无行背信弃义!我不曾想过害你,你竟算计于我!” 我觉得跟听他掰扯道德当真是十分有趣的事,不过现在没有闲工夫,拿着匕首并未手软:“我早说过,彼此彼此罢了。公子再胡闹,莫怪我手下无情。” “你杀!”桓瓖登时撒起泼来,伸着脖子,“你这就杀了我,将我首级拿给秦王,顺道再给元初也看一看!你杀你杀!” 我:“……” 老实说,我也就吓唬吓唬他,还真没打算下手。 “公子放心好了。”我阴恻恻笑一声,“公子这般一表人才,一下结果了岂非浪费。”说着,袖子一抖,亮出了手中那只装迷药的瓶子。 “公子可想知道,我会让人如何为所欲为?”我在他耳边轻声道。 桓瓖愣了愣,定住。 “你敢……”他咬着牙道。 “公子试试?” 桓瓖没再出声。 我松手,交给士卒绑了,放到马上。 众人没再耽搁,拥着皇帝和太后,离开主路,投着通往西边的小路而去。 这小路不如大路宽敞,不过幸好近来天旱,路面并不泥泞,马匹走起来尚是顺利。 奔出二十余里之后,雒阳城的身影早已经被夜色吞没,而天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光,已是凌晨了。 林勋不是傻子,他们已经偷鸡不成,便不能再被秦王或者东平王的人抓住。杨歆没有杀人灭口,还给他们留了两条腿,他们自会赶紧逃走。故而就算谢浚或大夏门出来的追兵追索到了方才遭遇埋伏的地方,他们找不到人问话,而大夏门城外道路四通八达,在这般夜色里,他们也很难凭踪迹辨认出我等离去的方向。 这队人马都是行伍之人,骑马赶路不是大事,众人之中,最吃力的便是三人,皇帝、太后和桓瓖。 桓瓖是因为手被捆着。不过沈冲颇为照顾他,让人将他放在自己的身后,又用绳子将他和自己绑在一起,免得他掉下去。 而皇帝和太后则是因为平日深居宫中,就算会骑马也从未尝试过这般夜里骑行疾驰,到底有些吃不消。 虽然二人并未说话,但众人为迁就他们,还是慢下些来。 到了一处路口,领兵那人忽而停下,下马来,向皇帝跪拜行礼。 皇帝讶然:“卿何故如此?” “臣有欺君之罪,乞圣上宽恕。” 皇帝道:“卿如何欺君?” “臣并非秦王司马,”他说,“臣乃关中都督桓皙帐下司马杨歆,奉桓都督之名,前来护送圣上往河西。桓都督有言在先,此事由圣上决断,无论圣上决意往何处,臣定当护送。” 桓瓖瞪着杨歆,瞠目结舌,少顷,转头盯着我。 我对他眨了眨眼,心里却有些无语。 公子当真讲究,这般时候了还念着什么君臣之礼什么名正言顺。这边反正人多势众,直接把皇帝和太后带走便是,皇帝不是傻瓜,是好是歹他自然能想清楚。 不过除此之外,这事公子办得着实不差。我离开凉州前,给公子留了些假须和胶粉,以免他遇到什么事需要改装易容无从下手。而公子到底心思周详,此番让杨歆出来,将假须用在了他的身上。此计甚好,桓瓖和林勋都没有把杨歆认出来。 皇帝沉吟,眼睛却看着我。 我说:“圣上,桓都督一片忠心,且凉州远离中原,可远避战祸。事不宜迟,还请圣上早作决断。” 皇帝又看向沈冲:“太傅以为如何?” 虽然我不曾对沈冲明说过,但前番商议时,他已经猜到,还颇有意味地跟我说起了公子。而他答应离开,便也是答应了顺从我的安排。 果然,沈冲向皇帝道:“禀圣上,桓都督一向为朝廷倚重,往凉州确更为稳妥。” 皇帝没有忸怩,颔首道:“如此,便如太傅之意。” 听得这话,我终于松了口气。 “前方有一处雒水渡口,可换乘马车,还请圣上太后忍耐少许。”杨歆向二人禀道。 谢太后道:“司马但走便是,不必挂虑。” 杨歆又行了礼,上马,继续引众人前行。 我正朝四周张望,身边忽而传来沈冲的声音:“你这般行事,秦王那边会怎么想?” 转头,只见他看着我:“你诈了谢浚,秦王难道不会迁怒?” 我说:“自然会,不过无妨。” 沈冲讶然:“怎讲?” “他会想通的。” 沈冲身后的桓瓖冷哼了一声。 我看了看他,道:“公子也不必恼怒,我这般做,其实是在帮桓氏。” “帮?”桓瓖冷笑,“你拿我当三岁小儿。云霓生,你这手偷梁换柱倒是使得好。” 我瞥一眼走在前面的皇帝和太后,慢下一些,与桓瓖并排,而后,看向他。 桓瓖警惕地看着我。 “公子与我说句实话。”我不紧不慢道,“公子果真以为,东边诸州的兵马能对抗秦王?” 虽是在夜色下,我仍能感觉到桓瓖神色细微的变化。 “秦王也不过十几万人马,你当真以为他天下无敌?”桓瓖不以为然道,“东边诸州诸侯兵马加起来,可有二十万。” “秦王的兵马就算少些,却皆听命于秦王。”我说,“而这些州郡诸侯乃是各怀心思,勾心斗角互相攻讦之事还做得少么。无事之时尚且如此,公子莫非以为有了大长公主和桓氏王氏的旗号,他们反而会合力同心为你们卖命?当年六国占尽天下之力,兵多粮广,号称要联手灭秦,而后呢?却被秦国以一己之力,各个击破,终成霸业。如今,此秦国非彼秦国,诸州诸国亦非六国,可窥其根本却无所差别。公子既然要为桓氏考虑,当认真思量才是。” 桓瓖看着我,少顷,又轻哼一声。 “你既然这般看重秦王,为何要将他们交给元初?”他说。 我说:“因为这样做,对秦王和天下都有好处。” 桓瓖狐疑地看着我。 “霓生。”这时,沈冲忽而道,“我未见到惠风,她去了何处?”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忙策马紧追几步,到了杨歆身旁。 “杨司马,可有一个叫惠风的女子去过邙阳乡中?”我问。 杨歆看了看我,颔首:“确有。” “她在何处?” 杨歆正要答话,前面领头的军士道:“杨司马,渡口到了!” 我看去,果然,有一处渡口。 雒水在不远处拐了个弯,截断了从雒阳往西的挡路,故而在河道最窄处设了浮桥,以便来往行人车马同行。 往西跨过雒水的渡口有好几个,这是最小的一个,但与别处一样,作为交通要道,渡口设有守卫。天色又微微亮了一些,远远看去,兵舍依稀可见。 “这渡口已经为我等拿下,”杨歆道,“你方才说的女子,由另一队人马护送至对岸,与我等会合。” 我了然,继续前行。 只见四周寂静无比,并无人影。浮桥前有栅栏,似城门一般,天明开启放行,此时本该是关着,却敞了开来,似心照不宣。 众人即上了浮桥。 这桥乃是以绳索将十几艘大船串联,上面搭梁,再搭桥面而成。因平日通行人数甚多,故而也做得十分宽敞,可容两架马车并行,相向亦可不悖。数十人不久都上了去,河面不宽,没多久,便可到对岸。 可当先几骑正要下桥之时,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惨叫一声,摔落马下。 我心中一惊。 “有埋伏!”即刻有人喝道。 桥上众人即小乱起来,想要调转马头。 但就在此时,火光骤亮,喊杀声四起。 只见桥头桥尾突然被许多人围住,人数亦有数十,将众人堵在桥上。 有人想要奋力突围出去,但稍有动作,当即被射倒落马。 我看到他们被射倒的模样,心头窒了一下。那并非乱箭,而是有的放矢的狙杀,皆中要害,一箭毙命。 也就是说,现在围攻而来的人之中,有擅长夜战的精良弩手。 而全天下,只有一人麾下可练出这样的精兵。 “莫动!”杨歆即向众人喝道,“保护圣上和太后,不可乱动!” 话音才落,只听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乃秦国司马裴焕!尔等已陷入重围,放下兵器,擅动者必死于箭下!” 众人闻言皆惊。 我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骑走出来,火光中,正是裴焕。 而当我看到他身前的另外一骑,心神俱震。 秦王。 他一身玄色的锦衣,河风将周围火光吹得摇曳明灭,更将他面上的神色衬得深沉不定。 四周霎时间寂静,只有秦王的坐骑仍在走到,不紧不慢地到了前方。 未几,他停下,没有看我,只望着被团团护在中央的皇帝和谢太后。 在身后众人举起的一片□□中,他从容不迫地下马,向皇帝和谢太后行礼:“臣护驾来迟,圣上恕罪。” 护驾。 我心里怒极反笑,不由翻个白眼。 旁边,桓瓖忽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云霓生,”他讽刺道,“这可算得山外有山?” 233、谈判(上) 我没说话。 皇帝看上去似乎极力想镇定,但仍无法掩饰目光中的闪烁不定。 “秦王请起。”他说,“今日得众卿护卫,朕心甚慰。”说着,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和缓,“既都是为护驾而来,不必刀兵相对,都放下。” 没有人动作。 秦王身后的人仍将□□对着这边,这边也仍将刀剑向着他们,对峙不让。 少顷,秦王微笑,道:“遵旨。”说罢,抬了抬手。他身后的□□即齐刷刷放下。 杨歆见状,亦令众人把刀剑收起。 我借着火光,将四周的境况迅速查看,并不见谢浚。 心中疑惑万分。 秦王是怎么来到了此处?我将皇帝和太后送去凉州的计划,只向沈冲暗示过,对惠风透露的时候,也不过是让她去那邙阳乡寻找杨歆。而接到皇帝和太后之后,从雒阳去往凉州的路线,是由公子来谋划的。他的幕府曾数次主事用兵,对京畿的各处关隘和道路更为熟稔。秦王这么快在此处将我们截住,定然不是谢浚那边发现异状再追索而来。 那么,秦王何以早早埋伏在了此处…… 这般想着,我的心不禁吊起,只觉未知的压力远甚于眼前。 “臣在上谷郡为圣上设了行宫,特来迎驾。”只听秦王道,“事不宜迟,请圣上随臣等启程。” “秦王拥兵至此,莫非意图挟持圣驾?”沈冲上前,将皇帝和太后护在身后,正色道,“圣上和太后有我等护卫,不必劳烦秦王。” 秦王看着沈冲,淡淡一笑。 “孤出身宗室,受封藩王,历经三朝,至今仍领征北将军。”他说,“若孤不曾记错,足下已无官职,论爵位,乃在孤之下。不知足下有何理据,以为孤不可护卫圣驾。” 我听得这话,心中动了动。 “圣驾在此,休得猖狂!”旁边的杨歆出来道,“我等奉圣谕,护卫圣驾往凉州,尔等还不速速退开!” “小小关中都督府司马,竟敢在秦王面前无礼!”对面,裴焕即上前喝道,“秦王乃宗亲重臣,桓皙一个关中都督算得什么,安得阻拦!” 杨歆冷笑:“谁不知当今作乱天下的就是宗亲,桓都督再小,也轮不得你来指摘。” 裴焕怒起,用鞭子指着他,喝道:“安敢无理!” “霓生,”正当杨歆与裴焕对骂之时,沈冲盯着前方,低声问我,“可有良策?” 我说:“无。” 沈冲的神色更是严峻。 我说:“不过有一事,表公子可注意到了?” “何事?”沈冲问。 “杨司马先前说惠风就在这渡口,但至今为止,我并未见到她。” 沈冲愣了愣。 桓瓖插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惠风?” 话音未落,突然,河上亮起一片光照。 望去,只见离浮桥约摸半里之处,火把光闪动一片,是好些船朝这边驶来,粗略估算,大约十几艘。 而正当众人诧异,浮桥另一侧泊着的船也亮起火把光,大有两边夹击之势。 这显然是我们之变的人,只见杨歆镇定十足,令手下士卒拿起兵器,迎接援师。 而秦王堵在浮桥两头的人马则登时一片骚动,摆出防御的架势。我看去,只见秦王仍骑在马上观望,似稳若泰山,周围的士卒则将他团团围住,护在中央。 我睁大眼睛,待得那些船近前,只见当先一艘大船上,一个身影立在船头,高傲而熟悉。 “臣关中都督桓皙,闻知圣上临危,特来护驾!” 那声音清越而中气十足,传入耳中,只教我心神荡漾。 脑子里掠过无数小书中的段子,什么英雄千里救美人,圣人堕魔为妖姬之类的……心中飘飘然,我可真是个祸水。 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包括我。 直到公子的脸在面前变得清晰,我才终于相信了这双眼睛所见。 “……真是他?”桓瓖瞪着船上,不可置信。 “霓生!公子!”这时,惠风从公子身边的人群里钻出来,扶着船舷高兴地朝我招手。 “霓生,”沈冲看向我,又惊又喜,“你果然料事如神!” 我讪讪地笑了笑。 其实这真不是我的安排。在我让黄遨带给公子的那封信之中,我将我的计谋告知公子,让他派一小队精兵来雒阳策应我,将皇帝和太后接走。另外的事,也不过提醒一句,说此事事关重大,最好布下两线,明暗掩护,以免途中变故无法应对。 我先前料到了公子布下了暗兵,但不曾想他竟亲自来了。 心砰砰地跳,又紧张又高兴。 高兴的是,我这许久牵肠挂肚,一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就感到人生漫长,不想现在就见到了。 紧张的是,秦王手下藏着神箭手,心黑手狠,公子这般站在船头,要是被人放一箭可就了不得了。 心里这么想着,我恨不得马上将他拽下来。 幸好公子周围的人也不是吃素,手里拿着盾。我看去,忽而觉得其中一人看着眼熟,未几,想了起来。 石越。 心中登时明亮如炬,疑惑一下消解。 公子没有照着繁文缛节先来向皇帝请安,直接将船只聚在浮桥两端,如堡垒般据守。沿着船舷站满了□□手,箭端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对着岸上的秦王和一干士卒。 不必细看,我也能猜得到秦王心中的意外和震怒,竟生出了一丝快慰之感。 “关中都督桓皙,幸会殿下。”公子还是讲礼数的,待得布阵完毕,向秦王道。 秦王到底是个关于做戏的,虽然没有还礼,但也并无气急败坏的模样。 “元初千里而来,”他不紧不慢道,“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公子道:“事出突然,故不及告知殿下。今日在下奉旨迎圣驾往凉州,望殿下切莫阻拦。” “哦?”秦王道,“孤若是不肯呢?” 公子冷冷道:“那便莫怪兵戎相见。” 说罢,船上突然擂起鼓来,秦王身后,火光骤亮,许多人从黑暗中杀将出来,竟又是一支伏兵,足有上百人,将秦王和一干手下各个方向的退路截断,与这边成合围之势。 秦王的面色终于不再镇定,看着那些人,惊怒不定。 纵然是我这样使惯了坑蒙拐骗伎俩的,见得这般手笔,亦不禁啧啧称奇。 尤其是看到秦王那骤然变色的模样,我简直为公子倾倒。 这是我一直想做而做不成的事,公子竟是做到了! 我望着公子,几乎泪流满面。 这时,不少人摩拳擦掌,先前被秦王□□手射死了同袍的士卒更是忿忿地请战,要将秦王人头拿下。 “霓生,”沈冲有些不安,低声道,“这般行事只怕不妥。” 这是实话。 如果真的打起来,对公子和秦王都并无好处。 首先,秦王身边这些卫士虽然只有不到百人,但都是辽东兵营里身经百战的精兵。而公子这边虽然人多,除了杨歆这几十正经的行伍士卒之外,其他都是石越这般草寇出身的黄遨旧部。较量之下,公子这边未必能在秦王手上讨到多少便宜。 其次,凉州和秦王的地盘毕竟连在了一块,公子和秦王撕破了脸,不但会让我先前的构想付之一炬,将来还会让公子身陷重围,疲于应付,便是把凉州经营得再强也不可避免。 故而眼下之事,议和解决才是上策。 两边隔着一箭之地对峙着,颇是躁动。 凌晨的风吹在脸上,格外寒冷,我的心思也渐渐冷静下来。 我看向公子,发现他也看着我。 “足下可是云霓生?”这时,一个船上下来的士卒小跑过来,道,“桓都督有请。” 我知道公子是想让我过去商议,不过这般时候,恐怕没有功夫废话了。 我深吸口气,没有下马过去,却拍了拍马背,在公子诧异的目光中,策马走到阵前去。 “诸位稍安勿躁。”我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秦王与桓都督皆朝廷忠良,如今既都是为铲除奸佞护卫圣驾而来,便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当好好计议才是。” 裴焕不曾见过我这模样,不耐烦地喝道:“你是何人!” 我不理会他,继续向二人道:“如今已是凌晨,宫中必已察觉圣驾失踪,四处寻找,说不定追兵不久便会到来。我等两家此时争斗,不但彼此无利,还要招致祸患。为大局计,请殿下和桓都督三思。” 公子神色狐疑。 秦王看着我,面无表情。 “你有甚计议?”少顷,他冷冷道。 我松一口气,看了看公子,片刻,对秦王道:“请殿下随我借一步说话。” 秦王并无异色,道:“你有话,可过来说。” 这话出来,公子和沈冲皆变色。 我心想,这狐狸算定了我是有求与他,即便身处劣势也有恃无恐。 不过眼下和解了事要紧,我倒不担心秦王会拿我做出什么事来。 公子想从船上下来,我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妄动。 “霓生,”沈冲神色不定,“你不可过去。” “无事,放心好了。”我说罢,策马上前。 双方对峙的人群让出一条道来,我走过去。 秦王在马上看着我,没有动。 “你身上那些暗器药瓶,先放出来。”他说。 这人倒是懂行,我心里翻个白眼。 我也不耽搁,把尺素、勾绳以及衣服底下的瓶瓶罐罐掏出来,未几,在地上堆出一小堆。 裴焕:“……” 他似乎想劝阻秦王,秦王抬手止住,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下了马。 秦王令周围的士卒退开几步,道:“你有甚话,说吧。” 我说:“请殿下准去圣上和太后去凉州。” 秦王看着我,冷笑。 “云霓生。”他说,“你背信弃义,可知孤现下就可将你斩首?” 234、谈判(下) 我说:“我并不曾背信弃义。我离开上谷郡时,向殿下承诺的是扳倒东平王,今夜之后,这许诺自会兑现。” 秦王不为所动:“你说要辅佐于孤,却背着孤将圣上和太后送往凉州,又是如何?” 我说:“此亦是为殿下所考虑,将圣上和太后送往凉州,对殿下才是最好。” 秦王冷睨着我,似乎瞪着我说下去。 我说:“道理有三。其一,圣驾往上谷郡,殿下自可掌握在手中,但如此一来,殿下便有了挟天子令诸侯的名声,落在别人口中,亦成了把柄,将来殿下要天下归心,乃是大不利。” “哦?”秦王道,“莫非圣驾放在元初手中,便不是挟天子令诸侯?” “元初对天下无所企图。此言但有半点虚假,那昌邑侯之子桓瓖现在也不会被绑在马上。”我说,“交给元初,总比殿下亲自挟持更好。且凉州四面皆为殿下所围,圣驾在凉州,与殿下攥于掌中何异?” 秦王冷哼:“圣上只消在元初护卫之下,号召天下讨逆,孤便成了那众矢之的。” 我说:“殿下放心,圣上和太后如今只图保命,去凉州之事会一直保密,何时昭告天下,全由殿下决定。且就算圣上发诏,殿下真以为圣上可一呼百应?前番东平王以圣上名义发诏,宣布沈延和广陵王是谋反,号令天下兵马共讨,可有半个人去攻打了长安?远的不说,就说那最近的扶风王、始平王,皆钱粮充裕,兵强马壮,可有谁动了一兵一卒?诸侯王拥兵自重,占山为王,这等大义之事,无不想着别人赴死,独我保全。接下来的世道,唯强者可存,若殿下兵马羸弱,就算手中无圣驾,那些诸侯也不会放过殿下;而殿下兵强马壮,且有了尊王之名,便是大有可图。殿下以拱卫圣驾光复天下之名征讨中原,乃是全然大义,可占尽人望,何乐不为。” 秦王神色平静,片刻,道:“说下去。” 我说:“其二,乃是笼络桓氏等高门。元初对与家中背道而驰,但终究是桓氏的人。桓氏、王氏等大族,同气连根,有他们支持,豫州、兖州、徐州、青州皆可为殿下所用。” “不过都是面和心离,投机观望之徒罢了。”秦王淡淡道。 我说:“便是面上和气,也好过与殿下为敌。豫州、兖州、徐州、青州乃中原根基,稳住了他们,可保中原暂且不乱。殿下站稳脚跟之后,方可回头再将诸侯豪强手中兵患各个翦除,此为上策。想来殿下已经知晓,今夜桓氏亦对圣驾有所图,殿下将圣驾交到元初手上,其实也是给了桓氏一个交代。元初如今是桓氏子弟之中权势最盛之人,殿下与元初合作,则也给桓氏等指了一条明路。” “至于第三。”我看了看秦王,“便是沈氏。想来殿下也知晓,沈太傅是沈延唯一的儿子。” 秦王道:“那又如何?” “此番,不但圣驾握在了殿下手里,沈太傅亦然。” “你是说沈氏?”秦王微微抬眉,“我要沈氏何用?” 我说:“沈氏自无大用,但是沈氏与杨氏、陆氏乃姻亲。殿下可知,淮阴侯占据长安之后,一直招兵买马,钱粮从何而来?” 秦王愣了愣,似一下明白过来:“你是说杨氏和陆氏?” 我颔首:“杨氏、陆氏皆扬州大族,尤其陆氏,扬州富甲天下,而半个扬州财富都在陆氏手中。淮阴侯那招兵买马所费,于这些巨富之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罢了。殿下经营辽东多年,亦知晓战事成败的根本,三分在于智勇,七分在于钱粮。辽东虽经营甚善,但毕竟地处偏远,且产出大不如中原。殿下将来朝中原及各地推进,必不可再指望辽东,若得扬州钱粮支援,则得了一处生力无穷的宝地,至此,天时、地利、人和皆为殿下所有,何愁天下不平?” 秦王看着我,目光深深。 “云霓生,”少顷,他说,“你总有办法将黑的说成白的。” 我笑了笑:“殿下若觉有我说的不对,尽可指点。” 秦王不置可否,却说:“说了这么许多,你呢?” 我不解:“什么我。” “你要随元初回凉州?” 我心想,啧。 辛苦绕了这么一个大圈,他还是没漏掉这一点。 我说:“殿下,此事关系重大,主意既是我出的,我自当也要护送圣上才是。否则路上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岂非要误了殿下的大事。” 秦王没有接这话,道:“云霓生,你可知孤为何来了此处?”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我说:“为何?” 秦王道:“你做事,总是为了元初打算。前番你虽为大长公主做事,但从慎思宫中救出皇太孙和太子妃之后却并未交给大长公主,而是拿来为元初积攒功劳人望。故而孤从子怀来信中得知此事时,便即刻动身往此地而来。从雒阳去凉州,这处渡口是必经之路,你若故态复发,定然会带着圣上和太后出现在此处。” 我才不信他跑了这么大老远只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藏着小算盘。 不过这不是理论的时候,我冷笑:“殿下可真闲。” 秦王不理会我的揶揄,道:“你去了凉州,先前答应的那辅佐之事又当如何?那三张帛书之约,你也无所谓了?” 我早有准备,笑笑:“怎会无所谓?殿下明鉴,我仍是殿下谋臣,此番去凉州,也是为了殿下做事。桓都督和圣上太后都在凉州,我须得为殿下监督。且今夜之后,东平王倾覆已成必然。殿下要做的,便是继续装病,作壁上观,待中原乱局生成,奉诏兴兵戡乱。殿下帐中谋士云集,军政之事,不必我插手,殿下亦可大展宏图,君临天下。” “云霓生。”秦王不紧不慢道,“有一事,孤甚想问你。” “何事?”我说。 “若元初今夜不曾来此,你会去凉州么?” 我一愣,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严肃。 “扳倒东平王,不过是你计议中的第一步。”不待我回答,他继续道,“东平王倒台,雒阳无主,则诸侯举兵争位,此乃陷天下黎民于水火的大乱,若无人因势利导,便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这混战之中,谁破谁立,如何速战速决,你亦早有了打算。” 他声音冷冷:“可你见到元初,却要一走了之。云霓生,你去凉州,不过陪伴在元初身边,有元初照顾,你每日可为之事,不会比赏赏花打打猎多多少。而你我眼下所处之处,整个雒阳乃至中原,将因你今日做下之事陷入纷乱,无数生灵惨遭荼毒。云霓生,璇玑先生就是这么教你?为了一己私欲,可抛弃承诺,枉顾苍生?” 我怒起,却一时语塞,少顷,冷笑一声:“殿下口口声声黎民苍生,可若无殿下牵扯,我岂可做下这乱事?” 秦王却毫无愧色。 “孤从不否认有问鼎之心,但对于此事,孤也不过是拉了你一把。”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你当初既不再隐姓埋名,决意跟随元初出来,便已做好了参与这乱事的准备。云霓生,你我皆是一样,自踏出第一步,便唯有快步闯下去,再无回头可选。” 我瞪着他,没有说话。 心在胸口隐隐撞击着,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这话着实全是自以为是,我想将那每一句话揪出来反驳,再加盐加料恐吓威胁,让这狐狸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但我张了张口,却觉得无从驳斥。 我知道,有一点他说中了。 我原本的确并没有打算离开,是公子的出现,打乱了我全盘计划。 休听他胡言。心底一个声音道,你做这么许多,不就是为了天天和公子在一起? “就算你对天下无意,也总该惦记故土。”秦王接着道,“淮南将如何,你也不在乎么?” 听到淮南二字,我不由地愣了愣。 “与淮南何干?”我问。 “淮水之滨,淮南最富。”秦王道,“自古以来,江淮凡有大乱,无不先争淮南。远的不说,便说与钟离县相邻的临淮国,临淮王八千兵马,一旦成割据之势,必先取钟离,再取淮南。”他看我一眼,“孤听说,云氏那祖产就在钟离县,如今在一个益州寡妇手上,名叫云兰,是么?” 我心想,这人记得的可真多。 “这我可不知。”我说,“淮南离上谷郡千里之遥,不想殿下也这般关怀备至。” 秦王淡笑:“孤一向敬重璇玑先生,与先生有关之事,从不遗落。” 我不打算与他说这些闲话,道:“如此说来,我方才说的事,殿下是决意不许了?” “非也。”秦王即答道,“你方才所言有理,孤皆可答应。” 我心中一松,却听他又道:“不过孤这里也有两件事,你须得想清楚。” “何事?”我问。 “其一,”他说,“如你所言,当下之计,元初与孤结盟方为上策。此事你说了不算,孤须得与元初面议。” 我猜得他会这么说,道:“此事,我须得回去商议。不知其二是何事?” “其二,便是那帛书。”他说,“你此番若回了凉州,那三张帛书便作废,你好自为之。” 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那帛书,怒极反笑:“殿下这哪里是什么谈判,这分明是要挟。” 秦王气定神闲:“孤何时说过要与你谈判?如何决断全在于你,时辰不早,你还须与元初商议,去吧。” 235、盟约(上) 我往回走的时候,秦王的人马已经主动收起了兵器。士卒们在裴焕的命令下,齐刷刷地撤到一边,让出了道路。 而公子这边的人见状,露出诧异之色。 心头七上八下,秦王方才说的话犹在耳畔。 帛书不帛书的,我其实无所谓。此事本就是当初为了稳住秦王临时胡诌的,且不说秦王会不会践诺,就算践诺,那也是要他得了天下之后。世事每日瞬息万变,一个空口许下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大饼,哪怕再大,我也没有认真放在心上。我没想过靠秦王的恩惠过日子,跟回到公子身边比起来,那不过是三块破布罢了,可忽略不计。 让我犹豫的,是他提到的日后之事。 尤其是淮南。 淮南地处扬州最北,乃徐州、豫州和扬州交界之地,不但钱粮丰足,且居水陆要冲,自古兵家必争。一旦生乱,必起争端。前朝生乱时,祖父就曾为了避祸,带着全家去了蜀地。据他说,当年安定之后,他重归故里,云氏和同乡别家的田庄已经被各路兵马劫掠数次,并付之一炬。 此事,我为秦王设计之时,亦曾经为此考虑过。 我虽已是孤身一人,但伍祥夫妇和阿桐他们似我的家人一般,不可不打算。最好的状况,当然是保持安定,不必颠沛流离。淮南本郡兵马向来不足自保,要达到这般目的,便是在还未生乱之前,将淮南置于一方足够强大的势力保护之中。各方势力之中,最好的选择,盎然还是秦王。可惜秦王的手不会很快伸过豫州,而无论是对扬州还是豫州或徐州而言,淮南都是缓冲拒敌之地,自古就是被当做粮仓和战场的命,没有谁人靠得住。 上策不行,便只有下策。 当年祖父没有固守,而是逃去了蜀地,我也只有效仿他,在大乱还未波及之前,将几十户佃户带到蜀地去。除了人以外,还有那套无名书。这是祖父最珍爱之物,当年避祸的时候,他将这些书都带在了身边,故而我也须得这么做。 心中想着,长叹一口气。 此事对于我而言,颇为重要,没有处置之前,我确实不可一走了之。 秦王这妖孽,一语中的。 “霓生!”惠风高兴地跑过来,将我抱住,“你可真厉害!” 我淡淡笑了笑,没答话,未几,忽而看到她身后的公子。 “惠风。”沈冲微笑,“让开些。” 惠风瞅了瞅公子,露出羞赧之色,笑嘻嘻地让开。 公子上前来,下一瞬,我落入了他双臂间的怀抱。 “怎这么冷?”他拉过我的手,皱了皱眉。那手掌比我的大出许多,修长的手指将我的手裹在其中,只觉教人心头直蹿。 “也不十分冷……”我的耳根烧起来,嗫嚅道。 公子没说话,却将披在身上的皮裘大氅脱下来,不由地披在我的身上。 我望着他,耳根不禁发烫,心底却暖融融的。 旁边的惠风一个劲咳嗽,示意我旁边好些人看着。 公子却没有放开手,仿佛将一个满面胡须的男子拥在臂弯里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怎去了这般久?”他说,“你与秦王说了什么?” “不过讲了些道理。”说罢,我停了停,看着他,“元初,我有事,须与你和表公子商议。” 二人相视,并无讶色。少顷,与我走到一旁。 “何事?”沈冲问。 我将方才,其余之事,包括结盟在内,全说了一遍。 二人听完,各是沉吟不语。 “我以为可行。”少顷,沈冲道,“你我本不欲与秦王为敌,日后在凉州,也免不得要与秦王的人马打交道。” 公子看着他:“你父亲会如何作想?” 沈冲道:“他去长安,也不过是为东平王所逼。而如今,就算东平王倒了,恐怕也不会有人跟着他拥立广陵王,光凭长安不可支撑许久,这道理他不会不知。只要秦王肯保圣上和太后周全,父亲那边我自有办法,杨氏和陆氏我亦可为之牵线。” 公子颔首,却看向我。 “你方才所言,我与逸之无异议。”他问,“秦王还有何要求?”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隐瞒无益,片刻,无奈道:“元初,我须得留下。”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 “你要留下?”公子还未开口,沈冲讶然道,“为何?” 我将秦王方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公子盯着我,眉间愈发沉下。 “你亦如秦王般想?” 我心底暗自深吸口气,颔首。 “元初,”我忙解释,“我确有许多事不曾做完,并非离开之时。比如淮南,就算我随你回到凉州,也须得再亲自回去一趟,。” 公子的神色不辨喜怒:“那帛书之事,又是如何?” 我说:“我不是白白为他做事,他也答应了我,给我三张帛书,事成之后,我在上面写什么他都须答应。元初,你我这一番波折,的目的为何?难道只是守住凉州么?你该想得长远些,你我虽会分隔一时,却也可让你我早些解脱。” “分隔?”公子看着我,“与我在一起,你便不可做事了么?” “当然不是。”我说,“元初,你要护卫圣上和太后回凉州,我要回雒阳和淮南应对后事,自当分头才是。如今你我虽分离,乃是为了长远打算。” “元初。”沈冲看了看我,对公子道,“霓生亦是从大局着想,莫急躁,好生商议。” “这并非与我商议。”公子看着我,目光冷冷,“你早有了主意,说出来不过是告知我,是么?” 我哑然。 这话一针见血,我无言以对。 “都督,”正僵持间,杨歆走过来,向公子道,“秦王那边传话来,说要与都督议事。”、 公子仍旧看着我,片刻,道:“知晓了。”说罢,敛起神色,转身离开。 我以为他会发脾气拒绝结盟,正疑惑不定,却见他走到了皇帝和太后车前,向二人禀报了秦王要求结盟的事。 谢太后听罢,道:“秦王只求结盟?” 公子道:“正是。” 谢太后与皇帝相视一眼,皇帝并无异色,道:“卿自主便是。” 公子应下,行礼退去。 我见状,心中不由地松口气,忙跟上前。 “你不必担心。”沈冲的声音忽而从身边传来,“元初并非意气用事之人。” 抬头,只见他看着我,神色笃定。 我不禁苦笑:“我知晓。” 未几,军士列队开道,走过浮桥。 秦王早已经在军士的簇拥下,站在前方。 “元初。”他看着公子上前,露出微笑,仿佛方才差点动刀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殿下。”公子的声音亦是如常。 秦王并无废话,道:“想来云霓生已将孤所言之事告知。” 公子颔首:“正是。” “元初意下如何?” “凉州与秦国唇齿相依,两家联手保君安民,于天下乃是大好之事。” “元初胸怀天下,果我辈俊杰。”秦王莞尔,望了望四周,“你我既有结盟之意,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便在此处行盟誓之礼,元初意下如何?” 我隔着两步远,站在公子身后。 心想,这秦王也是个爱玩虚的,这般时候了,还在乎那些虚礼。 腹诽了一会,我却又不由地盯着公子的背影,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我确实是自作主张。他亲自千里迢迢跑来,就是想把我带回去,但我没有与他商量便将这事否了。若是我,我应该也会气得跳脚。所以刚才在他面前,我心里也有些发虚。 但细究之下,我觉得这做法虽然生硬,但并无不妥之处。 我和他,确实各有正事要做,提出不随他去凉州,并非我在无理取闹,乃是审时度势的明智之举。 他有甚好不高兴……我不过是去辅佐秦王罢了,又不是去给秦王当小妾。 我越想越觉得此言在理,有些迫不及待,打算等他回来就立即与他理论理论…… 只听公子一笑,道:“盟誓无妨,然在此之前,在下须得与殿下商议一事。” 秦王讶然:“何事?” “云霓生乃在下未婚妻,此番须随在下往凉州,望殿下莫加为难。” 我愣了愣,定住。 未婚妻…… 登时,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耳根烧灼起来。 “霓生,”袖子被惠风扯了扯,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你怎不告诉我……” 我窘然,未及答话,秦王的目光已经在对面瞥了过来。 只见他淡淡一笑,道:“元初此言差矣,孤不许,她便不会走么?” 公子并不接这话,不紧不慢道:“据在下所知,殿下曾许诺,只要霓生辅佐殿下,便不会限制她去往。今后凉州与殿下为一家,霓生在凉州用事,便也是辅佐殿下。殿下若以此认定霓生违约,而将先前议定之事作废,岂非未将我等视为自己人?既无互信,这盟约不结也罢。” 我听着这话,只觉手心里不禁冒出汗来。 没想到公子这般胆大,竟当着秦王的面提起我这事,且还大有不答应就不结盟的架势,反过来要挟秦王。 秦王似乎也始料未及,露出讶色。 他看着公子,目光变得玩味:“凉州几乎四面为孤所围,元初以为可与孤议价?” 公子没有答话,却朝身后的侍从看了一眼。 那侍从颔首,将一只方形的木盒呈到秦王面前,打开。 四周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竟是一颗人头,虽用石灰腌着,五官却仍清晰可辨。 “这是去年袭扰秦国和凉州边境的先零羌羌酋昌珖首级。”公子道,“殿下曾见过此人,应当认得。” 纵是火光摇曳,我也能察觉到秦王神色的变化。 先零羌,是近年来在秦国和凉州边境崛起的一支羌部,擅长袭扰,神出鬼没,一度成为两地西北方向最头疼的边患。这个昌珖就是先零羌的头领。他曾觐见过秦王,得了秦王招安,但没多久随即翻脸,就在去年,他率兵五千,在秦国边境抢掠了一番。秦王坐镇上谷郡无暇亲征,由国中兵马追击,那昌珖却领着部众遁入莽原而去,无处寻踪。 我想,公子果真出息了,不但会耍嘴皮子,还爱砍别人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设定时间了tt 236、盟约(下) “凉州虽弱,亦有健儿数万,如今重整兵马,足以应对一切来犯之敌。”公子朗声道,“在下出凉州前,得知昌珖谋划再度掠扰,亲率凉州骁勇之士深入羌地,将此酋拿获斩首。昌珖作恶多端,亦与众羌部积怨。在下已与烧当、卑禾、参狼等部立下盟约,互不相犯,共御外敌,以保边陲安定。” 这话出来,四周又是一阵嗡嗡的欷歔声,不少人面面相觑,交换着惊异的目光。 公子说的这几个羌部,都是凉州和秦国边境势力最大的几家,长久以来,与中原时而和好时而摩擦,桀骜难驯,每每进犯皆有恶战。秦国在西北最大的作用,便是为中原藩蔽羌部。公子将羌人拉拢到了手上,便意味着秦国一旦要对凉州动手,便定然也要陷入羌人的围攻,任何轻举妄动,都须得仔细掂量。 我心中茅塞顿开,只觉倾倒。 先前秦王勾结鲜卑人进攻凉州,逼公子交出了我。而现在,公子竟然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教人着迷。 秦王看着公子,未几,神色恢复如常。 “元初智勇双全,果名不虚传。”他的脸上浮起笑意。 “殿下过誉。”公子道,“凉州与秦国唇齿相依,定边安民,乃共同之要务,岂分彼此。当今之势,亦当互不进犯,一旦有难,则共同御敌,护卫圣驾。” “元初所言甚是。”秦王道。说罢,他看了看我,神色平和,“既元初开口,孤自当成人之美。今日结盟,你我便是一家,匡扶天下,共举大业。” 公子道:“殿下英明。” 秦王亦不再多言,抬了抬手。 早有人备好了酒和一碗马血,二人按古礼之制,取血涂于口上,焚香敬天地,各念出盟誓之词。而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只听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二人将酒碗摔在了地上。 天色已经不早,盟誓之后,秦王看着公子,道:“此往凉州,路途长远。护卫圣驾往凉州之事,便仰赖元初。” 公子道:“殿下放心。” 二人寒暄着,各是平和客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宫中初见之时。 秦王又向皇帝和太后行了礼,而后,令人牵来坐骑。 他上了马,片刻,忽而将目光瞥向我。 “云霓生。”他说,“你答应过孤的事,不可遗忘。” 果然还是没有放过我。 我笑了笑:“殿下放心,必不遗忘。” 秦王不再多言,少顷,低叱一声,领着一众随从离去,未几,在明晦交替间的晨光中,留下马蹄下扬起的一片淡淡烟尘。 “都督,我等现下启程么?”这时,杨歆走过来问道。 公子颔首,望了望周遭,道:“此地不可久留,将所有车运上船。” 杨歆应下,随即招呼人速速行动。 公子又与沈冲说了两句话,沈冲颔首,转身走开。未几,公子回头,目光与我相遇。 我看着他,忙露出讨好的笑。 公子却只淡淡道:“你也到船上去,莫站在此处。”说罢,往皇帝和太后那边走去。 “霓生!”惠风拉着我,一脸绯红,双目放光,“方才桓公子那气势,简直似神仙一般……” 我有些讪讪,看看公子的背影,心中明了。 方才那阵仗,他在秦王面前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然而那是秦王。但对于我,这位神仙的气还有没消。 石越等黄遨旧部,这些日子显然是操起了旧业,以漕户为掩饰,游走于各处水道之间。这些船,都是正经的渡船,大的能载运车马。 众人不敢耽搁,将车马装上了船之后,众人撑杆摇橹,将船驶离了渡口。 我知道公子的打算。他在此地弃陆路走水路,乃是为出其不意,藏踪匿迹。 不过雒水能通航的地方不多,且大多水浅,乘这些大船虽然走得快,但走不得多远。不消半日,众人就要下船去走陆路。不过这足够了,就算有万一有追兵追来,也不会想到他竟然调集了船只改道,从而难觅踪影。 我乘的这艘船甚大,有船庐数间。惠风伺候太后和皇帝去了,公子和沈冲在另一间船庐中闭门议事。 出了雒阳,先前在宫中穿的内卫的衣服便不可再留。公子打算得颇为细致,在船上备下了足够的衣袍,我和惠风一道,将皇帝和太后的衣裳换下,各穿上一身寻常的布衣装束。 “这些假须,仍要留着么?”皇帝看了看镜子,问道。 我说:“留着为好。陛下和太后虽平日多在王府和宫中,但这一路难免有抛头露面之时,若恰恰被见过天颜之人认出,只怕要节外生枝。如今天寒,这假须可在面上停留十日之久,陛下和太后且忍耐,到了凉州再除去无妨。” 二人皆了然。 皇帝看着我:“云霓生,到了凉州之后,你便可教朕本事了么?” 我哂然。事隔三年,他还惦记着这个。 “陛下要学甚本事?”我问。 “甚本事皆可。”皇帝看着镜子,兴致勃勃,“这易容之术就甚好,你教朕学来。” 我:“……” 正想着该如何回话,一个侍卫走进来找我。 “桓将军又闹起来了。”他一脸无奈,“我等都无法,都督和沈太傅还在议事,不得打扰,只好来请你去看看。” 我了然,即随他出去。 桓瓖到底是公子的堂弟,没有被人真心为难,虽然手脚被绑着,但也绑了个舒服的姿势,手上一圈绳子,脚上一圈绳子,堪堪足够让他不好逃跑罢了。 不过桓瓖并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一下说渴了,一下说饿了,一下又说内急要如厕。 出舱之后,我特地又去公子和沈冲议事的船庐看了看,门仍然关着,守门的侍卫将我拦住不让进,也不知他们在商量什么。 我有些悻悻,转身走开,进了关押桓瓖的船庐。 见我进来,他嚷得更是来劲,道:“元初何在?我要见元初!” 我觉得他着实聒噪得很,一阵心烦。我没多搭理,看一眼他身上的内卫衣裳,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药瓶,将一点药粉洒在巾帕上,在桓瓖惊恐的注目中,捂在他口鼻上。 未几,桓瓖的眼睛闭了起来,昏睡过去。 我将他手上的绳子解开,脱了外袍,给他将衣服换好。 而后,我将解药放在他鼻子边上。 桓瓖打了个喷嚏,一下睁开眼。 他看着我,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四下里看了看,又往身上看了看。 “你……你对我做了甚?”他瞪着我。 我阴险地笑了笑:“我做了甚,公子还不知道么。” 桓瓖面色不定,又急忙往身上看了看。 我说:“公子放心好了,不过是为了给公子换了身衣服,让公子小睡了一觉。” 桓瓖大约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完好无损,面色松下。 “我这药效公子可是试过了,可知我不曾诓骗公子。”我说,“公子若还是这般动来动去不肯安分,我忍不住便会再让公子睡上一觉,到潼关再将公子唤醒,可皆大欢喜。” 桓瓖骤然又变色,一下坐起来:“云霓生,你休拿这些旁门左道来威胁我,我就不信元初会许你伤我!” “我何时说过要伤你。”我笑嘻嘻,“此去潼关还有几日,我在公子身边,定然伺候得好好的,一路给公子喂些粥水,不让公子饿了渴了。”说着,我停了停,语气一转,“不过旁事我却是管不着了。” 桓瓖狐疑地看我一眼:“甚旁事。” 我说:“公子也知晓,人总有个七情六欲四火三急。我这药最不好的地方,便是服药者不但无知无觉,连便溺之事也不可自主。睡上一日之人,大多都要失禁一身。不过公子放心,无论多脏多臭,公子都不会有一点知觉,去到潼关也就数日而已,不是甚大事。” 桓瓖:“……”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我在船庐里寻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 说来奇怪,虽然一夜未眠,但我一点一不困,就算闭上眼,心里仍然念着外面。可惜公子一直不出来,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教我心头七上八下。 “与元初争吵了?”正当想着事,桓瓖在旁边忽而不冷不热道。 我看去,他闲适地倚着一只装麦麸的麻包袋,看着我,神色轻松。 我没答话。 桓瓖“啧”一声,道:“你也不必瞒我,方才元初那脸色,我都看到了。”说罢,他凑前些,“可是你想回头,他不许?” 我没理会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桓瓖笑了笑,叹口气,“我这堂兄啊,莫看平时一副清高之态,其实要强得很。他这般千里迢迢跑来,八成就是打好了主意要将你从秦王手中接走。可惜啊,世事无常……” 我冷笑:“公子倒是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桓瓖道,“元初都认了你是未婚妻,将来你便是我堂嫂。” 提起这事,我耳根又是一热。 “哦?”我瞅着他,“你不反对?” “元初认定之事,何人反得?”桓瓖道,看着我,“说到此事,我倒有一法,可让家中也将此事认了。” “哦?”我问,“何法?” 桓瓖道:“凉州那般边鄙之地,这一路山长水远,要走到何时?不若我等调头去谯郡,桓氏手中可是得了数州兵马支持,就算那些人各有算盘,桓氏得了天子旗号,便是得了道义,谁敢不服。你去劝元初,若是劝成了,家中定然会欢欢喜喜将你迎进门。” 我叹口气,颔首道:“公子说的,亦是有理。” 桓瓖露出得意之色。 我拿出药瓶:“公子这般多话,还是睡一觉吧。” 桓瓖:“……” 237、长谈(上) 天亮得很快,没多久,太阳到了当空。 我无所事事,回到自己的船庐里去歇宿。昨夜一夜未眠,我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躺在上面,没多久,在河水的流淌声中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动静,猛地睁开眼,却见公子正站在面前。 他手里拿着那件皮毛大氅,正盖在我的身上。 “你……”我忙坐起来,揉揉眼睛,道,“你不是在议事?” “嗯。”公子皱了皱眉,“你怎不穿着它睡,着凉如何是好。” 我说:“方才更衣时脱了下来。” “怎不穿上?” “忘了。”我说,“不冷。” 公子看我一眼,不由分说地将那大氅给我穿上。 我看着他,心头不由地又撞起来。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公子替我系好衣带,抬眼。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那眉间的冷锐之色,似消散了少许,但依旧严肃。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拉过他的手,小声道:“元初,你还在恼我?” 公子:“嗯。” 我:“……” 其实我希望他不要直爽,婉转地说没有,我便好鬼扯一番蒙混过关。 公子看着我,正色道:“你知道我恼你何事?” 我想了想,道:“恼我擅作主张,不曾与你商议。”说罢,我忙解释,“元初,你仔细想一想,我这般做法难道不对?你我各有脱身不得之事,分头行事自无不妥。且你一向志在匡扶天下,这般做法并无相悖。” 公子道:“这些不过是你猜测,你未与我商议,怎知我脱身不得?” 我愣了了那个。 “霓生,”公子目光深深,“我恼怒者,乃是你遇到为难之事,便总是首先想着将我推开。当年在桓府时是如此,你我重遇之后,屡次亦然。我便这般不得你信赖,以致事事都须你独自承担?” 我诧异不已,一时哑然。 平心而论,他说得是不错。 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习惯于独自完成。但这也有我的道理。公子总有他的事要做,比如此番,他要护送皇帝和太后回凉州,又如何与我一道承担? “你现在都知晓了,有何打算?”我嗫嚅问道。 公子正要说话,这时,门上被敲了敲。 “元初?”是沈冲的声音。 公子应一声,未几沈冲推门进来。 “霓生不歇息?”他看了看我,神色比公子温和多了。 “醒了。”公子道。 沈冲不多言,看看他,上前来,将手中一块玉佩递给他。 “这是从前我堂叔给我的物件,你要动盐政,找他或许可行方便。他虽已经还乡,但仍留有许多人脉。”他说着,有些自嘲,“元初,此事我只能帮到这里。” 我听着这话,愣住。 堂叔,盐政……我即刻想到了原司盐校尉沈钦。 沈钦此人,比沈延圆滑世故多了。他在东平王上台之后,对东平王极力讨好,与东平王世子的关系非同一般。故而就算沈延割据长安,与东平王互骂反贼,沈钦也只是被夺官免爵,坐了两个月大牢之后被逐回乡里,性命无虞。 公子颔首,道:“有此物足矣。”说罢,他起身,将随身携带的符节印鉴解下,交给沈冲,“凉州一应军政之务,皆劳你代我处置。你与长史俞峥亦是熟识,政务有不明之处,可与他商议。至于军事,可问参军黄先生。”说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你从前见过他。” 沈冲一笑,将符节印玺接过:“我知晓,你放心。” 公子道:“那边就有劳你了。” 沈冲道:“你和霓生也须多多保重。” 我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不由睁大眼睛。 “你……”我瞪着公子,不可置信,“你要随我回去?” “不可么?”公子看我一眼。 “可……可你是关中都督,还要护送圣上和太后去凉州。”我结结巴巴道。 “谁说关中都督便不能走,你先前定下那计策,是由我亲自护送圣上和太后去凉州么?”公子反问。 我一时无言以对,仍是狐疑。 “霓生,”沈冲微笑道,“这是元初出来前便设下的计议,就算无秦王之事,他也要往雒阳一趟,前方下船,我等便分道。” 我再看向公子,只觉心思飞转,却一时有些恍惚。 “你打算去雒阳做甚?”我问。 “自是有要事。” “你不亲自护送圣上和太后,不怕路上出事?”我不解问道。 “黄先生已在途中设下了接应,且逸之和杨歆持我印绶仪仗,过往关卡皆不可阻拦,有违逆着,可当场斩杀。”公子道,“目前圣上和太后去往凉州之事,除了我等之外,只有秦王知道。就算东平王和我父母得知,无论号令阻拦还是派追兵,都已经来不及。” “其实昨夜元初与秦王结盟,于此事亦是有利。”沈冲补充道,“越往西走,秦王势力越大。若元初不曾与秦王结盟,要绕开他的眼线,便只有取道长安。长安有我父亲在,一旦被他发现,只怕就算我出面也难保圣上和太后周全。” 这话倒是在理,我缓缓颔首。 “不过这也是险棋。”沈冲苦笑,“秦王素来深沉,若他反悔,在中途埋伏截杀,只怕不堪设想。” 公子道:“他并非意气用事之人,得不偿失之事,他不会做。” 我仍不放心,又道:“可你是关中都督。你不坐镇凉州,万一那边生出事端,岂非群龙无首。” “只要秦王不动凉州,便无人可动得。”公子道,“黄先生如今是参军,军政之事,他和俞长史足以应对。且如今还有逸之在,他曾在朝中主持政务,由他坐镇足矣。” 我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 “子泉呢?”沈冲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公子沉吟片刻,看了看我。 我说:“既然子泉公子迟早要放,不若随我等一道回去。” 公子颔首:“我亦是此意。” 沈冲看着公子,有些意味深长。 “他回去,只怕你这事也瞒不住了。”他说,“若见到你父亲和大长公主,可曾想好如何应对?” 公子淡淡一笑:“放心,我自有道理。” 沈冲还要去见皇帝和太后,不久,出门离去。 待得室中重新剩下我和公子,我看着他,颇有些兴奋:“你可是早料到了我还不能走,专程来陪我?” 公子不以为然地“嘁”一声,转开头:“我就算要陪也是陪公主,陪你这虬须大汗做甚。” 我又好气又好笑,随即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我。 “你就是来陪我的!”我语带威胁,“就是就是!” 公子嘴角抽了抽,终于笑了起来,双眸光华流转,声音低而轻柔。 “冤孽。”他终是哼一声出来,拉下我的手,却裹在掌间不放开。 我笑了笑,再也按捺不住,将头埋到他的怀里。 河水流淌的声音从船外传来,喧嚣又静谧。 公子和我相拥着,似乎都在享受着难得的惬意,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我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味道充溢在呼吸间,方觉得心头变得安定,此时此刻乃是全然真实,并非做梦。 好一会,我将手松开些,抬起头。 “元初,”我望着他,仍按捺不住兴奋:“我有好些话要与你说。” 公子看着我,唇角弯弯。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和缓。 我说:“我在上谷郡和雒阳都做了许多事,可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公子的神色又有些拉下来。 “便是这些?”他说。 我愣了愣,不解道:“还有甚?” “你从不说你想我。” 我:“……” 他注视着我,目光灼灼,唇角微勾。 我脸上火辣辣的,只觉他这般模样当真妖孽得祸国殃民。 本以为只有我会撒娇占便宜,不想公子撒起娇来,比我还脸皮厚,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般,三言两语就将我闹得脸红耳赤。 “快说。”他的胳膊紧了紧。 “谁想你。”我学着他的样子,撇开头。 话音才落,公子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回来对着他。 “你就是想我!”他瞪着我,凶光乍现。 我笑起来,将手环上他的脖颈,抱得紧紧。 二人闹了一阵,没多久,门上被敲了敲,侍从说来送午膳。 我只得与公子分开,公子应了声,让他进来。 所谓午膳,也不过就是烙饼和水罢了,出门在外,自讲究不得许多。 公子却一副自然之态,拿起水囊,将水从水囊里倒出来,给我洗了洗手,接着,自己也洗了洗。而后,他拿起一块烙饼,掰开,递给我。 我享受着他的服侍,接过来咬一口,果然香得天上有地上无。赶了许久的路,我早有些饿了,一口气吃了几块。 公子看着我,神色无奈而温和。 “慢些。”他说着,却又将另一只烙饼掰给我。 我迫不及待地问他这计议的前后因由,公子却不急着说,道,“你不是要与我说这边的事?先前圣上和太后在宫中,你如何救了出来?” 238、长谈(下) 此事的计议都是来到雒阳之后才制定的,他并不知道。我于是一边吃着烙饼,一边将此事的大致脉络告诉了他。 公子听着,眉头微皱:“如此说来,我母亲他们到底还是下手了。” 我说:“大长公主和桓氏笼络了东边诸州,自是有下手的底气。” 公子轻哼一声,没有答话。 “石越的那些人马,是黄遨派来的?”我问他。 “正是。”公子认真道,“原本他打算亲自来,我以为不妥。其一,他既然仍在诈死,行踪便须得保密,贸然回到中原,只怕要生出枝节。其二,从雒阳到凉州,关隘众多,非我亲自出面不可调度。” 我想了想,倒也有理。虽然我们在雒阳做下这般大事,但除了秦王之外,无人知道公子参与其中。公子仍是关中都督,这样大的旗号,自可一路畅通无阻。 “凉州如何了?”我问,“黄遨说你大力整治了一番。” 公子颔首,道:“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凉州吏治已经烂到了根上,唯有下狠手方可以儆效尤。幸好有黄先生相助,一切尚算顺利。” 他做的事,我先前已经大致知晓,又问:“凉州的兵户如何了?你先前在信中说,惩治了不少侵吞兵户田地的豪族。” 公子道:“那些田产确有不少回到了兵户手中,此事牵扯甚广,至今未完。不过最紧要的,并非归还田产,而在于人口。凉州兵户,亡佚者甚多,连有司的户籍也做不得准,即便只是重新计户,也须得许多时日。原本凉州兵户两万余户,但就眼下所见,能有一万户已是大幸。” 我吃惊不已:“少了这么多?” “凉州较中原而言,本苦寒贫瘠,耕作不易。加之天灾人祸,兵户受盘剥甚重,匿逃不断。许多兵户人口,倒并非是逃去了外地,而是为豪强收为佃客奴婢,在田庄之中劳作,却隐匿不报,官府亦无税可收。如此一来,更教财政吃紧。”公子道,“说到财政,则又是一桩紧要大事。要重振凉州,钱粮乃重中之重。然凉州府库中已经空虚,就算抄没了郑佗及一干党羽家财,仍难以填补。不止郑佗,往前几任刺史,皆向豪强卖官,以致凉州官场为豪强所控,以致根基腐坏,各层盘剥更是变本加厉。” 我沉吟。 军政军政,二者从来相辅相成,一损并损。 我知道公子的意图。他想从兵户入手,重振凉州防务。这倒并非是因为他官职是关中都督诸军事,而是当今局势已是紧张,凉州若不能迅速组建出一支强兵来,只怕会再蹈前番鲜卑兵临城下之耻。但诸多弊端,乃多年积攒下来,凉州非世外之地,诸多制肘,比初见之时更为严峻。 这些事,其实不独凉州,各地都有。不过现在主事的是公子,各种难题一下堆到了眼前,我也不可坐视。 “如此说来,于兵户而言,倒并非田地不足,而是大片田地无人耕种?” “正是。”公子道,“兵户贫困逃亡因由,乃苛捐杂税盘剥甚重。可惜如今就算消减弊政,亦无法即刻挽回。” 我说:“公子可知,秦王治下兵户如何?” 公子道:“黄先生从上谷郡回来时,与我说过一些。他说秦王的兵户之政甚为得力,麾下兵马强壮,与此乃有莫大干系。” 我颔首,将秦王的兵户之政详细说了一遍。 “秦王兵政之始,亦在于人口。至今仍有中原民人源源不断前往秦王治下各郡,就算每年有所损耗,兵户之数也不减反多。” 公子讶然:“你是说……” 我颔首,道:“中原近年流民愈多,如荆州,其流民乃周围各州之患,三年以来不但悬而未决,反愈演愈烈。凉州与荆州相近,不若将荆州流民吸引过来,补充兵户。而兵户之制,也不可再似从前。公子可效法秦王,废除兵籍,原来兵户名下所占田地不变,新来的人,则将无主的田地和荒地分与他们开垦。” 公子道:“此法我亦曾想过,但恐怕不可。” 我问:“怎讲?” “仍是钱粮之事。”公子道,“要将流民引来,首先须得准备许多衣食屋舍,这大批钱粮,凉州无处可出。那招募之法亦然,养兵须得大笔钱粮,府库供养不起。” 说罢,他露出些苦笑。 “霓生。”他长吁一口白气,“我从前总不解你为何喜欢钱财,如今方知晓,钱财确是好物。” 我虽觉得他能想到这一层是好事,但看到他那类似于为生计发愁的无奈之色,心底却有些不忍。 “不过凉州如今已经有一支精兵,就算那慕容显再来,也必不会再蹈覆辙。” 我讶然:“哦?” 公子道:“凉州兵户虽疲弱,但当地素来民风剽悍,尤其胡汉杂居之地,颇有骁勇之士。你离开之后,我往各郡发布告示,在健儿中选拔三千人,募为新兵。如今这些人马都由黄先生训练,加上原有人马,已可一战。我去斩杀昌珖时所带的人马,便是出自这支强兵。” 我欣喜不已,却又有些疑惑:“这三千人既是招募而来,必须得大笔钱财,你又从何处匀出?” “自是先前抄没的郑佗等人家财而来,这些钱虽不足以弥补府库空缺,用来募兵却是足够。” 我明白过来。 怪不得公子能有底气跟秦王讨价还价,他手上已经有了一支强兵,加上与羌部联合,无论如何,秦王也不能轻举妄动。 “但这不过是一时之计。”公子继续道,“眼下这支募来的强兵只是一时之计,若为长远打算,仍要从兵户着手。你方才所言的办法,乃是上策。无论是养这支募兵,还是重建兵户,我等都须得大笔钱财。” 我察觉出了这话里有话,道:“你有何想法?” “你不是问我为何回雒阳么。”公子苦笑,“便是为了筹钱。” “筹钱?”我讶然,“如何筹?” “上回我与你说的北海郡那些赏赐和岁入,可取来用。不过算下来,数目仍远远不足,还须得借些。” “借?”我问,“找谁?” “桓府。” 我愕然,少顷,皱起眉头。 桓府豪富自是不在话下,公子跟他们开口要钱养兵,大长公主和桓肃不但不会拒绝,应当还会大力支持。其中原因,除了公子是他们的宝贝儿子之外,自然还有凉州。公子如今是关中都督,手中皇帝和太后,还与秦王和羌部结盟,这么大的好处,那夫妇二人自然是不会放过。公子开口借钱,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提出各种要求,把手伸过来。其中,大概还会牵扯到我。 “自古断钱粮如断性命,”我说,“一旦将钱粮之事依赖桓府,只怕将来就要受桓府要挟。” 公子无奈道:“此事我亦曾反复思索许久,眼下可帮我的,恐怕只有桓府最为可靠。” 我想了想,道:“你已与秦王结盟,他既想将你和凉州兵马收为己用,那么向他讨要钱粮乃是合情合理。” 公子道:“昨夜结盟之后我亦想过此事。凉州虽归附秦王,但首要之事,仍是护卫圣上和太后,凉州兵马须独立于秦王操纵之外方可自行其是。而秦王一旦把持钱粮,此计定然步步落空。桓氏则不然,势力在谯郡,就算拉起兵马,亦无法越过秦王攻来凉州,与之周旋仍有余地。故两害相权,仍是向桓氏求助为上。” 我了然。 其实就算公子向秦王讨要钱粮,只怕也无法全然满足。秦王目前的地盘,与凉州一样,皆是边陲,物产贫瘠。秦王的人马皆半兵半农,有事征伐无事屯田,多年下来才积攒下些家底。将来一旦举兵,府库将迅速减耗,为保后勤,秦王早已经在着手节俭囤积之策。如今多了凉州这么一张大口,秦王就算愿意贴补,也不会给得太多。细想下来,最好的办法,仍是自给自足。 我笑笑:“其实你有许多钱财可用,只是你未想到罢了。” 公子愣了愣,忙道:“怎讲?” 我说:“你忘了柏隆。” “柏隆?”公子看着我,诧异不已。 “正是,”我说,“海盐的官办盐场,如今都在柏隆手中,盐利半天下,海盐的产量又是吴郡诸县大头,以海盐的盐利支撑凉州军费,绰绰有余。” 公子目光动了动,随即皱起眉:“可柏隆不过是县长,头上还有郡州各级管束,他如何挣脱。” 我有些欣慰。公子现在到底是变得务实了,听得这手段,首先问的是可行不可行,而非正派不正派。 “那是现在罢了,”我说,“待东平王倒台,便大不一样。” “怎讲?” “圣上藏在凉州,天下无主,诸侯必群起争位,各地成割据之势,原本朝廷体统便崩溃不存。柏隆在海盐已经暗自练起了县兵,便是为应对这般局势。海盐虽地处偏僻一隅,但有险峻可守,只消阻断要道,便可成割据之势。” 公子道:“可你先前告诉过我,那些盐场已老旧不堪,盐工懈怠,以致量少质劣,柏隆还须靠虞氏的私盐才能凑足十万担。以当前盐价,只怕就算拿出十万担,也不足以填补凉州财库。” 我说:“其中症结,不过是在徭役之制。制盐乃苦役,民人无偿受征,自敷衍了事。若效仿虞氏等私盐大户行以募工之制,凭官府手中的上百盐场,莫说一年十万担,便是二十万担也能拿出来。” 公子沉吟:“而后又当如何?” 我说:“将来生乱,盐政必然瘫痪,我等掌握盐源,便如手握财源。凉州所需钱粮布帛,皆可以盐交易。此事唯一的难处,乃在于获利之后,如何运往凉州。扬州至凉州毕竟遥远,将来一旦生乱,各地割据,只怕路途艰难叵测。” 公子听得这话,目光闪动。 “凉州地处偏僻,无论从何方输运钱粮,皆有此虑。”他说,“霓生,你先前向秦王献计,教他与吴氏、陆氏联合。吴氏陆氏亦扬州高门,要将钱粮送到秦王手中,亦与我等一般处境。” 我听得这话,讶然,“你是说……” 公子淡淡一笑:“秦王不是说了,我等如今是一家,当匡扶天下共举大业。既是一家人,怎好见外?”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贡茶大大的新文,更新稳定,欢迎跳坑~ 239、字谶(上) 我听得这话,诧异不已。 “你要经过秦王?”我皱皱眉,“恐怕他不会愿意。秦王与你结盟,打的本就是将凉州兵马收入帐下的主意,岂肯放你私肥自强?” 公子不以为然:“若凉州私肥自强对秦王不利,他自会大加阻挠,反之则不然。” 我不解:“如何反之。” 公子想了想,却道:“此事言之尚早,可日后再议。”说罢,他看着我,“如你计议,我不去向桓氏求助,那么便须得往海盐一趟。” 我颔首:“正是。” “你呢?”公子问,“你这边打算如何?回淮南么?” 我说:“淮南尚不急,我须得先回雒阳。” “雒阳?”公子讶然,“为何?” 我说:“益州离扬州路途遥远,我要将田庄中的人口物什转移,须得帮手。” “帮手?”公子问,“你要找谁?” 我说:“一位长辈。” “长辈?”公子疑惑不解,“你还有甚长辈?” 我看着他,不禁讪讪。 我从来没有向公子说过曹叔。 这不是我故意隐瞒,他们之间本无来往,且祖父和曹叔做的那些事,以及三年前我和曹叔做的那些事,至今仍是秘密,公子不知道为好。 如今公子既然要与我一道行事,便也要与曹叔父子打交道,自不必刻意隐瞒。 不过前面的事与公子仍没什么关系,我不打算提及,只挑着简要之处,向公子坦承了曹叔和曹麟与我家的关系。 “竟有这般事?”公子讶然,面色变得不悦。 “你从不告知我。”他说。 我料得他会说这话,忙解释道:“他们父子二人已许久不曾与我往来,说了你也不认得。他们家在益州,常年行商,也熟悉道路,且颇重情义。将淮南之事托付他们,乃是最上之策。” 公子狐疑地看着我。 “你说这位曹叔是行商之人,还有商队。”他忽而道,“财力应当不差?” 我想了想,点头:“应当不差。” “既如此,又待你情深义重视同己出,怎为见他来桓府为你赎身?” 我哂然。 公子这脑子,如今弯弯道道也是不少。 “他本想为我赎身。”我说,“不过他找到我的时候,大长公主已经许诺将我放奴。且那时朝中之事正紧,大长公主要我出谋划策,就算他上门去提,大长公主也不会应许。” 公子微微颔首,却看着我,意味深长:“这些事,连你这叔父都知晓,却瞒着我。” 我:“……” “那是从前,现在不是说了……”我讨好地笑。 公子不与我计较,道:“你怎知他在雒阳?” 我说:“他大概不在雒阳,不过我可托人给他传信。” 公子道:“如此,你寻他之时,须带上我。” 我有些犹豫:“你……” 见公子又要变色,我知道这时惹他不起,忙哄道:“知道了,我带你去便是。” 公子看着我,这才缓下。 “以后你的事都要告诉我,不许再瞒。”他说。 我心想,全告诉你,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嗯。”我应一声。 公子却以为我在敷衍,看着我的眼睛:“不愿?” 我忙说:“知道了,都告诉你。” 公子终于露出微笑,看着我,片刻,却又忽而皱了皱眉。 “你不是要恢复真名么?”他扯扯我唇上的假须,说,“日后还这般易容?” 我说:“日后有日后的计议,若似昨夜那般行潜伪之事,自然还须易容。” “平日呢?”公子道。 我问:“甚平日?” “比如,见到我父母。” 我愣了愣。 “霓生,”公子道,“你我本是光明正大,不须遮遮掩掩。日后与我一起到了他们面前,你也不必乔装改扮,无论他们还是别人,心中如何作想,皆与我二人无干。”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禁赧然,心头却甜滋滋的。 “可他们若骂我不知廉耻勾引了你怎么办?”我眨眨眼。 “谁骂你,我就骂他。”公子即刻道。 “雒阳那些名流,恐怕会从此不认你是名士。” 公子嗤之以鼻:“谁要他们认?” 我叹口气:“安康侯大公子的字稿近来已经涨到了一字三百钱,你的字稿,只怕会被连一字十钱也卖不上。” 公子显然有些错愕,但目光一闪,即刻道:“卖不上就卖不上,你不是说攒了许多金子,将来要养我么?” 这话倒是在理,我笑逐颜开。 说起钱的事,我精神起来,想了想,道:“元初,海盐那边我们可努力些,解决了凉州的钱粮,北海郡里的赏赐和岁入就不必动了。” “不动?”公子道,“留来做甚?” “自是将来带走。”我无限憧憬,“那些钱财虽不足给凉州养兵,但可供你我一生衣食无忧。” 公子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理,却忽而看着我:“哦?如此说来,却是我养你?” 我一愣,似乎是这么回事。 不过我是不会承认的。 “就是我养你。”我嘴硬道,“你的便是我的。” 公子没有反驳,无奈一笑,黝黑的双眸映着天光,仿佛藏着星星。 没多久,侍从来禀报,说渡口快到了。 公子应下,起身来,说他要去安排上岸的事,让我自己在这里准备准备。 我应下。 看着他出去,心中陶陶然。 先前我跟着他上船时,虽然高兴,但终究还是放不下淮南那边的事,难免纠结。但现在,我心中如同拨云见日,整个人轻松了起来。 至于物什,倒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从皇宫中出来本是一身轻装,没有行李,除了带点糗粮和钱财,别的没什么好拿。 正当我哼着小曲收拾着东西,门上响了一声,我以为是公子又回来了,忙转头去看,却见又是个侍从。 他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告诉我,说皇帝要见我。 我讶然,问:“圣上寻我何事?” “我也不知。”那士卒道,“圣上只让小人来请你过去。” 我不解其意,只得跟着去到皇帝的船庐里。 太后在隔壁歇息,那船庐里只有皇帝一人,坐在船庐的窗边,似乎在观看着风景。 我进去,行了礼。 皇帝颔首,让侍从退下。 “沈太傅过来说,你要随桓都督离开。”他说,“果真如此?” 我答道:“正是。雒阳那边还有许多事,我和桓都督不可一走了之。” “朕和母亲呢?”他说,“便在凉州等着秦王称帝,而后禅让天下是么?”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那张脸仍是少年模样,说话的神气却已经老成十足,自有一股教人无法轻视的气势。 我瞅着他,觉得这话里有话。 “陛下不愿?”我问。 “此乃唯一解脱之法,有甚不愿。”皇帝淡淡道,看着我,“你还未说秦王得了天下之后,朕当如何。” 我觉得这话有意思,说:“秦王得了天下之后,定然会将陛下好好供起来。到得那时,陛下可仍回去当个自由自在的诸侯王,岂不快活。” “不会自由自在。”皇帝道,“秦王的天下从朕手中得来,禅让之后,朕便如古来的那些废帝一般,他就算不杀了朕,朕也不会比在东平王手中过得更好。” 我:“……” 这皇帝太聪明也不是好事,连敷衍都敷衍不得。 “陛下有何打算?”我不置可否,问道。 “云霓生。”皇帝道,“你与桓都督远走高飞时,将我和我母亲带上。” 我愣了愣,有些惊诧。 这事我并没有跟任何人明着提过,包括秦王。 “陛下何出此言?”我掩饰地笑笑,道,“若是有人在圣上面前这般胡说,圣上切莫理会。” “你不必紧张。”皇帝不紧不慢道,“无人与朕说,不过是朕猜测罢了。云霓生,你不愿受人把持,故而前番装死遁走。此番你帮助秦王,不过是为了桓都督,故而事成之后,你仍然会像上回一般遁走。” 我心想。此人确实聪明,可惜生不逢时,只能当个傀儡皇帝。 “我将来如何打算,尚无计议。”我说,“不过陛下和太后关乎天下,我不敢擅作主张。” 我以为皇帝会揪着他和太后关不关乎天下这一点与我理论一番,不料,他淡淡一笑。 “你不愿也无妨,朕自尽便是。”他说。 我啼笑皆非。 他胡子都没长出来,居然敢威胁我。 “陛下最好莫做这般傻事。”我说,“免得到时候陛下山陵崩了,我仍走了,白白教秦王乐得轻松。” “自不是真轻生。”他的神色仍是轻松,仿佛谈论着将来的悠闲日子,“朕会留着命下来,告知旁人是你唆使的。如此一来,无论你跑到何处,秦王都会将你抓回来。” 我:“……” 怪我大意,原以为这小皇帝是个懂事的人,却几乎忘了他跟秦王和大长公主都是同姓同宗的亲戚,天下就没有白色的乌鸦。 “如何?”见我不说话,皇帝追问道。 我觉得此时要说这些着实太早,道:“陛下之意我已知晓,容我三思。” 皇帝不悦:“你现在便想。” 我长叹一口气,道:“陛下可知平原王?” 皇帝一愣:“自是知晓。” “他也曾当面威胁过我。”我缓缓道,说罢,微笑,“后来,他真的就死了。” 皇帝:“……” 见他的神色终于变得阴晴不定,我安慰道:“我开玩笑的,陛下龙凤之姿,怎可与平原王那等反贼相提并论。陛下不是要学本事么?我昨夜骑马无聊,曾观星象,得来一谶,可教陛下。” 240、字谶(下) 皇帝眼睛一亮:“何谶?” 我说:“陛下且伸手来。” 皇帝即刻伸出手。 我拉着,在他掌心上写下一字。 皇帝看着,片刻,愣了愣:“伏?” “正是。” “何意?” “陛下请观其字形。”我正色道,“伏字,半人半犬。人者,尊也,犬者,卑也。何谓?乃尊卑各半,尊为卑表,卑为尊表,相辅相成。陛下贵为人君,然空有其名,正应此意。” 皇帝的神色变得无趣:“这朕自是知晓,岂用得你说。” 我说:“自不止于此。观其形,得其意,这伏字除了伏低做小之伏,还有降龙伏虎之伏。陛下此番与我议事,不过是要寻个出路,伏字之谶,便是应在了此事上。陛下要保自由逍遥,便须得降伏厄运,要降伏厄运,便要伏低藏拙,韬光养晦,以图后计。” 皇帝皱眉:“朕隐忍至今,莫非不是伏?” 我说:“是么?尊为卑表,卑为尊表,此时之伏,乃是为了日后之起,陛下可想过如何起?便是威胁我等臣下?” 皇帝清秀的脸登时微微涨红,瞪着我,好一会,道:“那你说朕要做甚?” 我说:“陛下到了凉州之后,有沈太傅保护,可比雒阳过得安心自在。陛下既然想日后离开,去往何处,如何生活,皆须得用心计议。该想之事,该学之事,皆不可遗漏。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桓都督帐下皆实干之才,陛下只要一心向学,自可有遍地良师。” 皇帝看着我,目光不定。 正当我以为他会被我这良言唬得乖乖答应时,他说:“你说这些,不过是教朕听话罢了。云霓生,你是想让朕跟别人求学,便可不教朕了是么?” 我心想谢太后这般柔柔弱弱总等着人救的女子,怎会教出这么个一肚子算盘的儿子。 “我不曾这么说。”我否认道。 皇帝的神色恢复平静,道:“朕说的这些,你不做也无妨,不过有一件事,朕一直未告诉你。” “何事?”我问。 “朕将传国玉玺藏了起来。” 我:“……” “传国玉玺?”我忙问,“陛下藏到了何处?” “不记得了。”皇帝道,“你教了朕本事,再将朕和母亲带走,朕才会想起来。” 我:“……” 没多久,船靠了岸。 这是一处小渡口,非要道之上,来往船只不多,岸边也没什么人。 石越等人早已熟门熟路,将船队停靠到岸边,而后,将车马通通卸下。 船庐里,公子将往后之事又向沈冲和杨歆交代了一番,并亲自写下任命状,令沈冲暂代关中都督之职。 沈冲看着那任命,有些哭笑不得。 “这任命状亮出去,恐怕朝廷不会认。”他说。 “连圣上都在凉州,还有甚朝廷不朝廷。”公子道,“只要凉州众人听命便是了,旁人不必计较。” 沈冲颔首,不再有异议,将那任命状收好。 杨歆在出来之前便已经知道了公子要暂时离开凉州的计划,见得这般,并无讶色。 公子转向他,正色道:“我此番离开,乃为圣上和凉州安危计议。这一路,你须好生辅佐沈太傅,护卫圣上和太后。从明日起,你摆出关中都督仪仗,挑最便捷的道路往凉州。各处关隘皆持我符令通行,如有阻挠者,亦可以我名义就地斩杀。” 杨歆应下,向公子端正一礼。 而后,公子又去见皇帝和太后,向二人告辞。 谢太后听罢,看了看沈冲:“如此说来,往凉州这一路,便只剩下太傅护送?” 沈冲道:“除臣之外,还有杨司马及五十精兵。太后放心,臣有桓都督符节,可畅行无阻,十日后便到凉州。” 此事,先前沈冲也禀报过,谢太后颔首。 皇帝看了看我,神色平静,道:“众卿既已计议妥当,依计行事便是。” 众人皆行礼应下。 将皇帝和太后送上马车之后,石越与一众黄遨旧部从别的船上下来,走到公子面前。 虽然两边通力合作,但这些人看着公子,并无什么客气的脸色,无人行尊卑之礼。 原因不难猜。先前邺城恶战,公子险些教黄遨全军覆没,石越对公子仍有敌意,乃是情理之中。 公子却似全然不介意,看着石越和众人,拱手道:“石兄弟和诸位弟兄都辛苦了,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我在旁边看着,有些忍俊不禁。 这般江湖气的话语和举止,若不是亲耳听到,我会疑心眼前的不是。黄遨这个匪首,也不知教了公子多少混江湖的套路。 不过对于石越这些人来说,这套甚是有用。他们看着公子,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桓都督客气,我等弟兄不过是听从大王之命。”石越道,“后会有期。”说着,他的眼睛却不断地瞟向我,似乎颇是疑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此番在脸上贴的假须,与当初乔装改扮接近石越诓黄遨上钩的时候有所区别,稀疏且长。不过那时石越与我相处了两日,对我的眉眼轮廓皆有所熟悉,如今见面,难免会生出些疑窦。 公子大约也察觉了这一点,岔开话:“不知诸位兄弟接下来要往何处?” 石越收回目光,道:“不往何处,仍做些旧营生罢了。” 公子颔首,向身后侍从看了看。那侍从既拿出一只锦盒,递上前来。 打开,只见里面摆着好些金子,足有十金。 石越等人看着,皆露出诧异之色。 “诸位兄弟既是黄先生的人,与我等便是一家。”公子道,“这些都是给兄弟们的路费,待见到卢先生,还烦带各话,黄先生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日后若有仰仗之处,还请诸位照拂。” 石越和旁边众人相觑,面色变了变,终于和蔼起来。 “桓都督客气。”石越笑了笑,“大王和桓都督但有吩咐,我等在所不辞。” 我在一边看着,心里流血。 公子就算当了家,会算账,也仍改不了大手大脚的纨绔习性。 石越这些人,在河上运一天货物也就挣个百十来钱,哪里用得十金来讨好…… 然而金子既然拿出来了,我也不能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越等人面露欣喜之色,接了过去。 石越等人离开之后,沈冲和杨歆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脸莫名的桓瓖。 他手脚上的绳索都已经解了开来,一只手揉着另一只手的手腕,神色诧异。 先前他独自关在一间船庐里,我们商量的记忆全不曾告知过他。不过现在这情形,他大约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不是说去潼关才放我?”他瞅着侍从牵来的马匹,不解地问道。 “现下就放你。”公子道,“你随我等一道回去。” “你也回去?”桓瓖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不可么?”公子将马鞍整了整,淡淡道。 桓瓖精神一振:“回桓府?” 公子没回答,却转向一旁送行的沈冲和杨歆。 “凉州之事,全赖诸位。”他说。 二人皆应下。 “你这边恐怕比我等凶险许多,万事保重。”沈冲道。 公子颔首:“知晓。” 沈冲又看向我。 “霓生,”他说,“元初便有劳你照应。” 沈冲说话就是好听。我心想,知道我爱听什么就说什么,怎么也不觉得腻。 “表公子放心好了。”我笑笑。 沈冲莞尔,又看向桓瓖。 桓瓖一愣,翻个白眼,转开头去。 沈冲露出无奈之色。 “子泉,”他说,“先前多亏你照顾我,对不住之处,你多担待,我日后再赔罪。” 桓瓖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霓生。”惠风将我拉到旁边,一脸担忧,“你可想好了,好不容易出来,又要回头么?” 我说:“你也说我天不怕地不怕,有甚好操心。倒是你,从来不出远门,此番去凉州只怕要许多辛苦。” 惠风撇撇唇角:“总好过在雒阳担惊受怕。”说罢,她却瞅瞅公子那边,一脸艳羡地嗫嚅道:“你又可日日夜夜陪着桓公子了,真好……” 我:“……” 说实话,我心里也很美。 “放心好了,你去的可是凉州。”我笑笑,搂着她的肩膀转向一旁,压低声音附耳道,“凉州也有不少俊俏男子,有斯文有健壮,身长八尺丰俭由人,不曾婚配至今孤身……” 惠风面上一红,眸光流转,却瞪我一眼,嗔道:“你莫胡说,哪有人比得上桓公子!” 我笑嘻嘻:“那可不一定。你若是看上谁,便告诉青玄,让他替你打听,不过你须得多与他说说红俏。” 惠风愣了愣:“红俏?为何?” 我眨眨眼:“到时你就知道了。” 惠风看着我,茫然不知所以。 “你也回去?”这时,身后忽而响起桓瓖的声音,转头,只见他不知道何时来了,狐疑地看着我。 “正是。”我答道。 桓瓖的目光变得颇为玩味。 “莫不是要去见秦王?”他说。 我说:“又如何?” “你疯了。”桓瓖道,“你真以为你那般戏耍秦王,他还会拿你当什么幕僚,你二人落到他手里,元初如何尚不知晓,他却可将你撕了。” 我说:“秦王撕不撕我不知晓,不过公子当考虑考虑自己。” “我?”他讶然。 “公子弄丢了圣上和太后,回去如何交差?” 桓瓖冷笑:“有甚交差不交差,不都是你二人做下的好事。我劝你二人最好莫回去,不然一旦被桓氏拿住,元初不会如何,你恐怕要死无全尸。” 我亦冷笑,将小瓶拿出来:“如此,那就请公子到马车里再睡些日子,到了潼关再回去。” 桓瓖脸色微僵,片刻,似忍无可忍,转向公子:“你管管她!” 公子走过来,无奈地看我一眼,看看天色,道:“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我应一声,收好小瓶。 公子拍拍桓瓖肩头,让他上马。而后,再与沈冲和杨歆别过,启程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那天给贡茶大大做的链接好像不成功,直接放文案好了,大家想看可以自己搜 《我在八零年碾压boss》 叶明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至八十年代,成为一名乡村五岁小女娃,前世的boss周奇星成了邻居。 环境:父穷母胖弟妹多,全家共用一只漱口杯…… 立志:带领全家走上富裕道路,开创事业,成为风云人物,在未来辗压周奇星…… 241、画像(上) 公子此番回头,一切从简。 他只挑了两个身手好的随从跟在身边,加上我和桓瓖,一共五人。众人一路疾驰,甚少停歇。 有公子在旁边,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不过最高兴的,当属桓瓖。 启程之后,一路上,他嘀嘀咕咕地跟公子说着话,一会说起公子的两个兄长最近又给他添的小侄子侄女,有趣得紧;一会说起家中长辈多想念他,如何惦记他。 “伯父上个月得了风寒,日日咳嗽不止,听得教人心悸。”只听桓瓖道,“大长公主要写信给你,教你回来看看,可伯父坚决不许,说你在凉州已是事务缠身,切莫再拿这些小事来教你忧心。”说罢,他啧啧摇头,“你莫看伯父平日不苟言笑,其实他心里总牵挂着你。” 我瞥了瞥公子。 他望着前方,无所表示。 “我听闻上个月,他去了谯郡一趟察看私兵操练进展,逗留了二十多日。”少顷,他淡淡道,“如此说来,这病好得甚快。” 桓瓖一愣,即刻道:“我记错了,是前个月。” 公子看他一眼。 “我可从不骗你。”桓瓖说罢,又说起家中别的琐事。 我听着,忍不住摸了摸耳朵,觉得它要听这一路的絮絮叨叨,当真辛苦。 其实,我并不同意和桓瓖一起上路。 先前公子打算回桓府借钱,那么在桓瓖面前便无所谓隐瞒不隐瞒,自可与他一道同行。但现在,公子找桓府借钱之事暂时搁置下来,那么公子回雒阳仍须保密,为此,我还给他的脸贴上了假须。 至于桓瓖,也当然不向他透露行踪为好,应当在中途放他离开,不与他同行。 但公子对此全然无所谓。 “不必担心他,”他说,“让他知晓也无妨,我自有计议。” 我先前才答应他要对他全然信赖,看他这般把握十足的样子,我也只好不多问,由他应对。 “都督。”这时,旁边的侍卫忽而道,“都督看前方,有人设了关卡!” 众人皆看去,只见前方一处岔路口上,有好些士卒设了拒马等物,查看过往行人。 “怎会有关卡?”另一个侍卫皱眉道,“昨日我等路过时还不见有。” 公子看向我。 我说:“这关卡既是临时设下,恐怕与圣上和太后出逃不无关系。” 桓瓖却皱眉:“此处离雒阳有百里,竟这么快将关卡设到了此处?” “东平王非等闲之辈。”公子道,“且他身边还有个张弥之,东平王左右逢源,得今日高位,此人功不可没。” 说着,他忽然拉住缰绳,让众人停下来。 “霓生,”他说,“将子泉那些易容之物除去。” 我知道他的打算。桓瓖是左卫将军,且喜欢到处露脸,京城禁卫无论将官士卒,很少人不认得他。如今这形势,回雒阳的路上只怕关卡不少,桓瓖的这张脸才是最好的通行符令。 “除去自是容易。”我看了看天色,还早,道,“不过须得做事。” 公子和桓瓖皆露出讶色。 “做事?”桓瓖问,“何事?” 路边有一片桑林,这般时节,叶子早落光了,秃秃一片只剩枝干。 我让公子和那两个侍从在路边等着,带着桓瓖走到桑林之中。 “你要做甚?”桓瓖不解。 “自是帮公子恢复原貌。”我说着,将随身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酒囊和巾帕。 桓瓖对这易容之事仍然颇有兴趣,在旁边看着。 而当我掏出三炷香、一只酒碗和一张空白符纸的时候,他愣住。 “这是做甚?”他问。 “自是酬神。”我说着,面北朝南,将那三炷香摆在一处小土堆上。 “酬神做甚?” “自是敬告上天,这脸用完了,请鬼神归位,将脸归还那瞿连。” 桓瓖:“……” “甚鬼神?甚归还?”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阴恻恻一笑:“公子果然以为,这脸这般逼真,真是凭人力所为?” 桓瓖看着我,少顷,哼一声:“不是你是谁,少与我装神弄鬼。那夜我仔细看过了瞿连,他那脸仍好好长在头上,用得甚归还?” 我无所谓:“公子不信就算了,不过这神还是要拜的,否则我就算本事再大,这脸也除不下来。” 桓瓖狐疑地看着我,没有出声。 我将香点着,又将酒碗盛满,恭恭敬敬地放在香前,跪下。 回头,桓瓖还站着,见我看他,只得也跟着跪下。 “公子随我念祷文,万不可念错。”我说罢,端正地拱起手,向着天上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桓瓖迟疑片刻,似终于下定决心,不情不愿地跪下,跟着我行礼念叨:“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桓瓖桓子泉,仰惟圣神,维甘露元年十二月戊戌朔借瞿连瞿伯开一魂二魄附面改容,今未敢贪恋,功成归还。立誓无犯天机,若有泄露,必名败身死,神人共讨……” 桓瓖:“……” “不是酬神?”他瞪着我,低声道,“怎还要立誓?” 我瞥他一眼:“公子可想好了,若不立誓,就算公子硬将易容之物除去,那瞿连的一魂二魄也仍会附在公子面上。” “覆在面上又如何?” “也不如何,不过会长成他的模样罢了。” 桓瓖:“……” 他面色阴晴不定,少顷,看向前方,似咬着牙一般,将我方才说的话复述一遍。 我满意地听着,待他说完,继续道:“兹捧香持酒,恭敬致祭,仰惟鉴歆,永绥远祚,伏惟尚飨!” 说罢,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下,然后将那酒碗中的酒在香前洒下。 “云霓生。”桓瓖黑着脸,“你先前可不曾说这毒誓之事。” 我说:“云氏之术,向来离不开鬼神,公子又不是不知。不过是立个誓罢了,大丈夫闯荡天地,还怕立誓么?”说罢,我瞅瞅他,“莫非公子本打算将这天机泄露给别人知晓?” 桓瓖目光变了变,不屑道:“甚泄露不泄露,这般鸡鸣狗盗之术我才看不上。” 我笑笑:“我也这般想。” 接着,我将酒碗再满上,端起来饮一口,往符纸上喷去。 只见那符纸即刻显露出字迹来,弯弯道道画了满张。 “这写的甚?”桓瓖忍不住问道。 “自是鬼神赐下的灵符,这字迹显露了,便是事成了,稍后我可为公子卸妆。”说罢,我将符纸点燃,将灰烬都收到那碗酒水里。 我端起来,让桓瓖站好,闭上眼睛。 桓瓖看着那脏兮兮的酒水,露出嫌恶之色:“你要将它来给我拭面?” 我说:“公子最好莫嫌弃,再迟些,瞿连的脸便长牢了。” 他即刻闭上了眼睛。 见桓瓖换了个容貌从桑林里走出来,那两个侍从都露出惊奇之色。 “怎去了这么久?”公子问我。 我说:“秘术么,自然要久些。” 桓瓖却急不可耐地问他:“这脸可是我原来模样?” 公子不解,狐疑地将他看了看,道:“不是你是谁?” 桓瓖似松了口气,看看我,翻个白眼,上了马。 众人再度前行,未几,眼见就要到了关卡面前。 只见那边闹哄哄的,士卒正拦着过往的旅人为难,阻断了道路。过往人等,无论平民或是贵胄,都被拦下来查验,一看即知架势非同小可。 “你可曾带了通行符令?”公子问桓瓖。 “谁作奸犯科之时还带那些。”桓瓖面无表情,“先前瞿连的符令倒是在我身上,不过敢不敢用另说,云霓生已经都扔到河里了。” 我无辜地眨眨眼。 公子皱眉,道:“那我等要过关,还须得准备一番问对。” 桓瓖冷笑:“用得甚准备。” 说罢,他二话不说拍马上前。早有两个士卒看到了他,即刻上前阻拦,桓瓖勒马,举着鞭子便是一顿抽。 “我也敢拦,尔等瞎了眼!”他怒骂道。 那两个士卒定睛看去,神色骤变。 “将军!”他们忙慌慌张张地收起兵器,行礼,“拜见将军……” 这时,领头的行长也匆匆走过来,将那两个士卒喝退。 “将军!”他点头哈腰地向桓瓖赔罪:“将军息怒!他们方才忙昏了,不曾看清将军尊颜!将军息怒……” 桓瓖得了他一番奉承,面色稍缓下来。 “光天化日,尔等不在营中操练,在此处做甚?”他仍骑在马上,面色不悦地问道。 行长道:“今日天还未亮,北军中候便已发令各营,说京中要捉拿谋反要犯,令我等拿着画像封锁雒阳方圆百里的各处要道,搜查乡邑。我等接了令,便被派到了此处。” 说罢,他看着桓瓖,有些讪讪:“营中的司马他们都去找了将军,可将军不在……” 桓瓖“哼”一声,道:“我昨日便告假出京办事,自是不在。” 那行长连声称是。 我看着他们说话,心中明白过来。怪不得桓瓖一点也不顾忌,他是北军的左卫将军,这处关卡的士卒就是他帐下的人。 桓瓖又摆着官威将他们训斥几句,正要领着我们离去,却听公子向那行长道:“你方才说,雒阳方圆百里都封锁了?” 242、画像(下) 行长愣了愣,目光将公子上下打量,似乎在想他是何来头。 “答话。”桓瓖在旁边道。 行长忙道:“正是。北军的兄弟全都出来了,上面命令无论进出,都要严查。” “那画像何在?”公子又问。 行长忙让士卒将两幅肖像呈上。 我瞥去,只见上面画着的正是太后和皇帝的模样。虽看得出是临时赶工,画师无法画得太细致,但脸型和眉眼大致可认。 而与寻常的通缉画像相比,画像还有一个颇为高明之处。两幅像的下方各有小字,说明了二人体貌特点。比如,谢太后的手腕上有一颗痣,皇帝的颈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这二人的身份倒是没有写,只说是通缉谋反要犯,赏格奇高,无论死活,每人名下皆可赏百金。 众人看过之后,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东平王虽棋差一着,但这补救之事倒是做得细致。此地离雒阳有一日路程,网撒得这么开,如果皇帝和太后如果皇帝和太后没有易容,或者离开雒阳之后便懈怠下来,只在雒阳附近找地方躲起来,只怕不好逃开。 “这般大动静,京中究竟出了何事?”桓瓖煞有介事地问道。 行长苦笑:“我等也不知,上头除了通缉,什么也不曾说。将军看那画像,上面连犯人姓名也无,我等只好揪着相貌查验。”说着,他瞥了瞥四周,上前压低声音道,“不过小人一早就听人议论,是宫中出了大事。许多人都看到宫中起了大火。” “哦?”桓瓖神色惊诧,与公子相觑一眼。 “千真万确!”行长忙道。 “如此,可有疑犯被拿住?”桓瓖又问。 “拿了许多。”行长道,“上头说了,凡腕上颈后有痣有疤的,通通先拿了,交给上头一一甄别。小人守在此处大半日,男男女女拿了不下三十人。” 桓瓖了然,装模作样地叹气:“不想雒阳竟出了这等大事,幸好我及时赶回,险些贻误,只是辛苦了弟兄们。” 行长忙奉承道:“将军哪里话,将军日理万机,弟兄们无不满心敬佩!” 桓瓖神色和悦,又勉励行长与一众士卒不可松懈,争取立功领赏,待众人感恩戴德地应下之后,他神气地领着我等继续前行。 “北军中亦有不少人识得你,问这许多做甚?”待得走出十丈开外之后,桓瓖忍不住对公子道。 公子没答话,却问他:“当下北军中侯,仍是东平王世子么?” 桓瓖颔首:“正是。” “人望如何?” 桓瓖冷笑一声:“人望?上任不过三个月,有甚人望可言。”说罢,他叹口气,“这些年人人都想将北军握在手中,把持禁卫,每当换人当权,所有将官几乎全换一遍。单说这北军中候,这三年已经换了六人,谁也不长久。” 公子应一声,若有所思。 “不过若是说起人望,倒有一人可服众。”桓瓖忽而道。 公子抬眼:“哦?何人?” “便是你。”桓瓖道,“北军中不少人都盼着你回去。” 我在听着这话,倏而明白过来。桓瓖指的是公子曾经两番领北军出征的事。柏隆当年就是在北军之中,被公子赏识,拔擢任用。他曾跟我说,北军中曾跟随公子出征的将士,对公子无不称道,即便后来公子得胜即卸任往别处任职,那些将士仍然叫他大将军。 话虽是这般说,不过桓瓖这人一向爱打小算盘,突然说起此事,怕是有些用意。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的脸上并无异色,淡淡一笑:“是么。” 就算行长未曾提及,我也知道昨晚宫中的事必然要掀起波澜。 与三年前的慎思宫一样,我之所以费尽心机将承露宫每个宫院都点着,就是为了让这火烧得宫外都能看见,瞒也瞒不住。 走没多久,天色暗下。我们不必非要在今日内进城,于是在一处建得颇大的驿馆中歇下来。 当然,仍是仗着桓瓖的面子。 桓瓖虽然没有随身信物,但他本是个浪荡子弟,平日时常与一干狐朋狗友在雒阳及周遭寻欢作乐夜不归宿,故而对近郊的哪处驿馆最舒适食物最美味独有心得。 这处驿馆,便是他常来的一处。馆人见到他,即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殷勤地问候了一番,又令手下放下杂事,先替我等伺候马匹。 桓瓖问馆人:“可还有上房?” 馆人笑眯眯:“有,有!小人昨日还寻着附近林中野物又长出来不少,将军说不定哪日要行猎,便教人将上房留出来,免得将军来了受怠慢!” 这番甜言蜜语听得人一身鸡皮,桓瓖却似颇为满意,笑了笑:“你费心了,我这几个随从随我安排到一处院子,用物膳食亦与我一般,按旧例便是。” 馆人忙应下,亲自带路,将众人领进了最好的一处院子。 众人之中,除了桓瓖,从昨夜至今几乎无眠。进了院子之后,众人也不废话,即刻分派屋子。 桓瓖让那两个侍从住一间,他自己住一间,给我和公子一间。我随着公子进到屋里,只见里面颇大,陈设亦精细,还设有取暖的地龙,一看就是给权贵准备的。 尤其是内间的榻,舒适宽敞,躺三个人也无妨。 “如何?”桓瓖颇有些得意,看看公子和我,意味深长,“方圆百里,唯此处有这般大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耳根一热。 公子往榻上看了看,却回头将馆人叫住。 “被褥一条不够,再加一条。”他说。 馆人应下,忙去吩咐。 桓瓖讶然:“这室中连地龙都有,你添被褥做甚?” “一人一条,自当要两条。”公子说。 桓瓖看着他,突然,目光一动。 “你二人……”他狐疑地看着我和公子,压低声音,“莫非还从未……嗯?” 我:“……” 公子:“……” 我瞪着他,脸上好像被人放了把火。 公子亦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即刻拉下脸,冷冷瞥他一眼:“你整日都想些甚,乌七八糟。” 桓瓖脸上的疑惑变成了震惊,看着我们,紧接着问道:“为何?” “甚为何不为何?”公子不耐烦地瞪着他,颊边隐隐透着红晕。 “我饿了,去堂上看看有甚吃的。”我嗫嚅着对公子道,说罢,逃也般走开。 出门的时候,只听桓瓖对公子道:“这有甚好难为情,你若是不得法,我教你……” “住口……” 这驿馆里自是有许多好吃的,方才那馆人已识得我模样,见我出来,殷勤地迎上前:“这位郎君,可是桓将军有何吩咐?” 我正待答话,只听身后传来公子的声音:“我等在堂上用膳,可去取膳来。” 转头,他竟是跟了出来,旁边跟着笑得一脸内涵的桓瓖。 馆人忙应下,要引我等去雅室。 公子却道:“不必,就在这堂上便是。” 馆人讶然,看向桓瓖。 桓瓖道:“便如此。” 公子四下里看了看,也不让馆人引路,径自朝一处空置的案席走去。 没多久,那两个侍从也跟出来。驿馆中的案台都颇大,众人围着落了座。桓瓖端坐在我对面,眼角仍瞥着我,好奇又意味深长。 我不理他,问公子:“为何不去雅间?” 公子没答话,抬抬下巴,示意我听邻座正在说的话。 我偷眼瞅去,只见那是几个府吏模样的人,看打扮,应当是在雒阳皇城官署里的用事。这不奇怪,堂上用膳的人,十之六七都是官府里的。东平王显然是急了,大张旗鼓地动用了各处人马寻找皇帝和太后下落。 而我们旁边这席,在谈论的正是宫中之事。 虽然那画像上并未说明通缉的是谁,但见过皇帝和谢太后的人本就有不少,加上承露宫那大火,官署里消息灵通人精们一猜便知。 只听一人抱怨道:“……也不知圣上和太后去了何处,我出来一整日了,也不知还要差遣到何时。” “偶尔出来也好,回去整日都要看文牍,烦也烦死。” “偶尔?”一人笑了笑,“你们不知此事多重大?只怕圣上和太后一日找不到,我等便一日回不去。” “也不能这么说。雒阳已经有流言说圣上和太后其实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下手的正是东平王。我等这番差遣,说不定不过是白白给人支出来做戏。” “这可难说。你们不记得上回慎思宫之事?也是起了一场大火,太后和圣上便不见了。谁知道此番是不是又与上回一样?”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一番,正说得入港,一人凉凉地插嘴道:“你们啊,光凭些捕风捉影之事猜想真假。依我看,圣上和太后到底如何,倒并非最要紧之事。” 闻得此言,众人皆讶然。 一人道:“圣上和太后还不算要紧?那何事才算要紧?” “吴兄有话便说,莫遮遮掩掩。” 那人笑了笑,道:“我今日出来前,奉命去宫中送了一趟文书。莫看外头守卫甚严,里面的人却是乱得似蚁穴一般。你们猜,出了何事?” “还能是为何事,自是为了圣上和太后。” “错,乃是为……”那人压低声音,我一时听不清。 未几,有人惊诧道:“什么?玉玺?” “嘘……” 那边又是一阵听不清的低语,只有众人的惊叹之声连连。 我心中已经似明镜一般。 ——“我怎知陛下说的是真是假?” 那时,我假装不以为然的模样,对皇帝道。 他毫无愠色:“你自会知道。” 243、驿馆(上) 桓瓖这张脸,认得的人不少。 坐下不久,就有不少正在堂上用膳的士吏认出他来,纷纷上前来见礼。 桓瓖对这种阿谀奉承的场合向来受用得很,来者不拒。 然而对于我来说确是大大不利,旁边那几人也发现桓瓖,即刻打住,随后也一个个摆起笑脸,跟着过来见礼。 我看着桓瓖那得意洋洋的脸,不由地瘪了瘪嘴角,觉得方才就应该把他一个人送到雅间里去。 幸好公子的模样无人认出来,他低头用膳,无人打扰。 “霓生,”正当桓瓖那边接见得热闹的时候,公子低声对我说,“我等须离开此处。” 我颔首,迅速地将食物吃完,像侍从们一样,向桓瓖行礼退下。 回到屋子里,才关上门,我迫不及待地对公子道:“方才那些人说的话你可听到了?他们说玉玺不见了。” 公子讶然,道:“我听有人提到了玉玺,但听不真切。你听到他们说不见了?” 我将皇帝对我说的话告诉了公子。 公子神色吃惊,听完之后,他看着我,却啼笑皆非。 “圣上一向聪慧,这招倒是高明。”他说。 我“哼”一声:“你怎向着他说话?” “他也不过是为自保罢了,并无恶意。”公子道,“你那时答应圣上了?” “不曾。那时我尚不知真假,不好答应。”我说着,瞅瞅他,“且也不曾与你商议,便与圣上说待我回凉州再议。” 果然,公子露出欣慰之色。 “此事乃关系重大,”他接着说,“怪不得东平王这般大张旗鼓寻人。” 我颔首。 玉玺乃天下第一重器,无论东平王还是朝廷中别的什么人,但凡要以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必加盖玉玺。故而对于朝政来说,玉玺不见,其实是比皇帝和太后不见更了不得的事。 沈延和东平王各自拥立皇帝,虽都号称正统,但得天下人承认的,其实是东平王这边。这并非因为东平王权势更大兵马更多,而是因为传国玉玺仍在雒阳宫中,皇帝手握玉玺承继大统,就算其实是东平王傀儡,也无人可否认他天子的身份。 如今皇帝和太后不见,麻烦不过是落在了东平王身上;而玉玺不见,则无论是东平王还是后继掌权之人,都和沈延一样,就算势力再大,也不过是个山大王。 我本以为皇帝到底是个十几岁少年,就算性情老成懂得些计较,也翻不起浪。没想到他竟能做出这等事来,倒是教我刮目相看。 当初谋划将皇帝和太后带走的时候,我并没有打玉玺的主意。一来此物要紧,要对它下手,放在何处、何人掌管等等皆须得细细打探,以决定下手时机。而那时,就算联络太后也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加入任何事都会让谋划添上许多繁琐的枝节,一旦哪处出错,则危及全局。二来无必要。我的目的是将局势扰乱,无论玉玺在不在宫中,都与此无妨。反正将来秦王一旦成事,玉玺若还在,自会到他手上。对于能靠刀枪得天下的人来说,一件器物不过是锦上添花,远非必要。 “此事,你如何想?”我问公子。 他沉吟片刻,道:“当前局势,无论圣上将玉玺藏在何处,会不会被别人寻到,皆不算要紧。东平王麻烦已经够大,玉玺在不在他手上,他都挺不得多久。” 我颔首。 “不过若能得到玉玺,对我等乃是好事。”他补充道。 我讶然:“怎讲?” “以圣上名义下诏讨逆,若无玉玺,不服者可以矫诏为借口顽抗,势必拖累平乱进程。而诏上若有玉玺之印,则名正言顺,不但顽抗即为谋逆,亦可教许多仍忠心朝廷的人投靠。如此一来,天下人亦可少受些战乱之苦。”公子道。 我看着他,心中忽而有些感慨。 在很久以前,我曾经问他,若我祖父那三世而乱的谶言当真应了,他会如何做。他毫不迟疑地对我说,如何对天下有利他便如何做。 我那时总觉得他这般养尊处优的人,喜欢空谈理想,真遇到大事,只怕所作所为皆南辕北辙。 但从那时到现在,公子所做的事,都并未违背过这意愿,甚至因此疏远了家人。 我想,或许这也就是我这么喜欢他,就算从前没有对他动心,也仍然会为他打算一切的原因。他的美好从不流于表象,而是真正的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当然,要是再节俭一点,不要再动不动给人打赏金子,那就就好了…… 公子发现我看着他,目光定了定。 “你以为不妥?”他问。 我笑了笑:“不是。我在想,可惜我等已经与圣上分开了,如今就算想找无从去问。” “此事不急。”公子道,“先按你我原先计议行事,日后再打算。” 我颔首。 从昨日到现在,我和公子都攒了一身的尘土,好不容易终于安稳下来,都各自洗漱了一番。 上房有上房的优待,这院子里有专门的浴室,内设宽大的浴池,可提供兰汤和膏沐。不仅如此,驿馆中还配有专门的侍浴侍从,有男有女,可满足从传递巾帕到洗头搓背等一应要求。 桓瓖过来找我们说话时,还私下里透露,只要宾客出得起钱,这驿馆还可提供妙龄男女陪伴,任君挑选。 见公子冷冷地睨着他,桓瓖即刻道:“我听别人说的,从不曾做过。” 说罢,他看了看我,搂着公子的肩头转过身去:“不过我还听说他们有独门秘法,可补肾助阳一夜酣战,你……” 话还没说完,公子已经黑着脸将他推出门去。 我站在原地,耳根已经烧得辣辣。 公子关上门,回头看我,目光亦有些浮动不定。 室中一时安静,我和他相视着,竟各有些尴尬。 明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桓瓖那欠打的…… 我心道。 “霓生……”公子四下里看了看,道,“我方才吩咐了馆人将浴池备好,你先去洗浴吧。” “哦。”我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收拾衣裳。 其实也没什么衣裳好收拾,我这身来这身走,没有替换的。我打开包袱才想起这事来,只得又走回去。 公子看着我两手空空,无奈而笑。 “走吧。”他拉我我的手,往门外走去。 我讶然:“你要与我一道去?” 公子道:“那浴室有专人侍浴,若无人把门,随时便有人不打招呼便闯进去。” 我愣了愣,面上又是一热。 不打招呼便闯进去…… 脑子里登时拉扯出些旖旎的情景。我正沐浴着,突然发现巾子不曾带,这般天冷,也不好自己出去取,便只能让公子给我送进来…… “竟有这等事。”我即刻道,“你来给我把门,万不可教他们得逞了。”说罢,我拉着公子的胳膊,兴高采烈地朝浴室走去。 可惜这浴室果然是给达官贵人准备的,里面用物一应俱全,光是擦身用的巾子就摆着大小不等的好几块。 我看着,颇觉遗憾。 沐浴的水是兰汤,边上,摆着一小壶酒。 我用酒水将假须脱去,擦净脸,解下头发。而后,慢吞吞地脱下衣服,走到水池里。 馨香随着热气蒸腾,我深吸口气,全身浸入兰汤之中。 浴池边上就是窗户,白绢上透着檐下灯笼的光。 我搓洗一阵之后,将头发包起来,靠在池边。四周安静,不知是水太热还是方才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心隐隐撞着,甚是清晰。 他说守在门口,应该就在这窗户不远。 现在跟我隔着大约不过半丈。 蓦地,我想起桓瓖那不可置信又意味深长的眼神。 心中啼笑皆非。 连桓瓖都觉得,我和公子这样实在不寻常。 当然,桓瓖自己也不是个寻常人,从来理解不了什么叫高风亮节什么叫思无邪。 心中叹口气,我其实也理解不了。 虽然我和公子早从相识开始便已习惯朝夕相伴,同处一室甚至同处一榻都并无什么别扭之说,但那是不动心的时候。自从有了男女之情,我每日看着他,就像一顿垂涎已久的美食摆在面前却不许触碰,当真百爪挠心挠心。 公子大约也一样。有那么几次,我和他玩闹过火,他的反应,每每想起来,仍教我觉得面红耳赤。 我撩着水泼在肩上,回想着从海盐出来之后,与公子相处的这些日子,不禁苦笑。 方才我那些异想不过也是心血来潮,就算这浴室中真的没有巾子,我八成也做不到那般大胆。 上次,他认真地与我谈过将来之事以后,我们两人就小心翼翼地守着分寸,谁也不迈出一步。 我虽对他那番道理不以为然,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考虑,他心里想的,远胜过我那点私心。而相比之下,我则显得总是那样不懂事。我有时赌气地想,既然这样,我们干脆分开好了,眼不见为净。但等到真正分开,我却后悔不迭,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分外怀念他搂着我入睡的感觉,而每日清晨醒来,看到旁边空荡荡的地方,都觉得失落不已。 而从今夜开始,公子又可以回到我身边来了……想到这一点,我心中就荡漾不已,一边洗着澡,一边哼起了小曲来。 “水热么?”忽然,窗外传来公子的声音。 我愣了愣,忙道:“热。” 这我是实话实说。听那声音,他站着的地方大约就在窗子外面的边上,心蓦地跳起来,我的脸一阵涨热。 这驿馆的人也是不正经。我心里又想,把浴室窗子做得这般薄,岂不是洗澡的动静全都能被他听见了…… 我说:“不凉,尚热。”说着,我摸摸脸,的确热得很。 244、驿馆(下) 公子应一声。 我又掬一捧水,浇在身上,盯着那窗子。只见上面仍映着灯笼光,并不见一点人影。 “元初。”少顷,我忍不住开口道。 “嗯?” 我咽了咽喉咙,缩回水里:“无事。” 公子:“……” “到底何事?”他在外面问。 心中那点跃跃欲试的想法再也压不住,我瓮声瓮气地说:“水凉了。” 公子:“……” “方才你还说热。”他说。 “现在凉了。”我嘴硬道,片刻,又补充,“我快冻死了。” 公子:“……” “你等等。”他答道,说罢,外面响起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浸在浴池里,心头跳得愈加快,不仅浮想联翩,还有些羞耻的胆怯。 他若是等会亲自提着一桶热水进来,我可如何是好? 我该娇羞地躲到屏风后面,等他弄好了再出来;还是用巾子裹住脖子以下,若无其事地由他添水;还是说……什么也不做…… 脸上愈加烧灼,我不由地又将身体沉下水里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云霓生,心里一个声音道,你也没比桓瓖好到哪里去…… 正当我心猿意马,突然,门上响起敲门声。 “女君,妾来送水。”一个妇人的声音道。 我愣了愣,看去,却见一个身形结实的仆妇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 我:“……” 她将桶放在浴池边上,用勺子一勺一勺舀起来添到浴池里,直到我觉得烫了,她才停下来。 “妾原以为这院中住的都是郎君,不想还有个这般俊俏的女子。”她笑眯眯的,一边将水搅匀一边说,“外面那郎君可是你良人?” 良人?我心底哼一声,哪有给自己妇人添个水也要假他人之手的良人…… “你怎看出他是我良人?”我不答反问。 “方才他来庖中找人时急得很,慢些都不行,又吩咐莫太烫又吩咐莫太凉。你一个女子也不好教个男仆来侍奉,不是良人还能是谁?” 我听着这话,莫名的,心情明媚起来。 “谁说他是我良人。”我嘟哝着,撇开头,脸上的笑却收也收不住。 外头冷得很,公子在廊下站太久恐怕要着凉。我再泡了一会,索性起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巾子,擦净了水,穿上衣服。 浴室中甚为闷热,打开门,公子仍站在那里。 看到我,他似愣了愣。 寒风迎面而来。我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回去吧。”公子将身上的裘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搂过我的肩头,带着我往回走。 屋里的烧着地龙,关上门,寒气即刻被阻挡在了外面,温暖宜人。 角落里有一盆炭火,公子直接带着我在那炭盆前坐下,将我裹头的巾子取下来,坐在我身旁,给我擦拭头发。 我看着他他摆弄,一动不动,只觉颇为享受。 说实话,公子虽然在日常起居之事上多是自理差劲,但也有能力突出的方面,比如这擦拭头发。 他细致有耐心,且下手的动作甚为轻柔,修长的手指掠过我的发丝,一缕一缕,从发根到发梢,细细擦拭搓开。 发丝被牵扯着,时而有一点酥酥麻麻,但全无疼痛,很是舒服。 他第一次给我擦拭的时候,我就很是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年就应该厚颜无耻地让他来给我擦头发。虽然那时他是主我是仆,但鉴于他那时外表高深内里纯良,我鬼扯带威胁地说出些道理来,他不会不从…… “在想什么?”公子忽而道。 我从神游中回神,忙道:“未想什么。” 公子没说下去,道:“转回来。” 我挪动位子,面向着他。他继续给我前面的头发。炭火烧得红红,没多久,我的头发已经半干,不再滴水。公子用梳子给我梳好,我摸了摸,只觉头发滑滑的,打理得甚是圆满。 公子给我梳好头以后,却没有离开。我看去,发现他盯着我看,双眸映着炭火的光,灼灼闪动。 “怎么了?”我一怔,问道。 “无事。”公子道,“不过觉得新鲜。” “甚新鲜?”我不解。 “我许久不曾见你原来模样。” 我不禁哂然。 “怎会是许久?”我说,“前番就算我要在人前易容,夜里歇息时我也从不扮作男子。” “可你已经离开了三月有余,难道不是许久?” 我愣了愣,只觉颊上热起。 弯弯绕绕,原来是想说他想我……心底甜甜的,论说情话,公子嘴上的功力比笔上好多了,明明不过三言两语,却可教人飘飘然…… 抬眼看他,只见他唇角弯起,将我颊边一绺垂下的长发撩起,挂到耳后。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触在我的脸颊上,未几,他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低下头来。 呼吸被他的气息攻占,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恋恋不舍地流连。 这也是我思念许久之事,我的心砰砰跳着,顺势将手勾在他的脖子上,少顷,又抚上他的脸颊。 直到嘴唇发麻,两人才分开。 也不知是旁边那暗火炭火太热还是心跳太快,我的脸上灼灼烫人,他面上的红晕亦染到了脖子,目光热烈而迷人。 “霓生,”他低低道,“你离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事。” “何事?”我问。 “我二人为何还不成婚?” 我一愣,看着他,只见他也看着我,神色认真。 热气倏而再度席卷而来。 “你不是二十五岁才可成婚?”我说。 “可这是当年那方士说的。”公子道,“三年前我母亲为了对付你,又使了钱财让他作法改命,说我不必有你辅弼也可大吉大利。这般唯利是图之人说出来的话,怎可笃信?就算退一步说话,他可收钱为你改命,莫非不能收钱为我改命?” 这倒是。我心中一动,但看着公子,仍觉得好奇。 “可你从前说要名正言顺。”我又道。 公子摸了摸我的头发,说:“这些日子我认真思索过许多事。霓生,你可记得,在海盐时,你曾与我说过王璪。” 我颔首。 “我小时候见过王璪和他那位夫人。”他说,“虽母亲不许我与他们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也并不在乎与我等说话。那时,他们住在一处小院之中,须得自己操持家务。那日我玩耍迷了路,到了那院子里,与他们待了半日。” “哦”我好奇道,“如何?” “他们并不似别人说的那么不堪,且正相反,他们是我所见过的最可称为琴瑟和鸣的夫妇。”公子道,“可惜王璪虽是名士,但他所有的一切都在王氏手上,一旦为王氏所弃,他便一无所有,最终连妻子生病也无钱医治,以至凄凉结局。霓生,我以为此一时彼一时,你我当今处境和天下局势,与大半年前重遇之时已大不一样,便不必再按旧日计议行事。” 他说话的模样,仿佛讨论天下大事一般郑重。 我听着,心头撞得却愈加激烈。 “那……”我嗫嚅着,只觉声音细得似蚊蚋,“你如何打算?” “霓生,”他拉过我的手,似在想着措辞,深吸一口气之后,看着我的眼睛,“待你我稍安定下来,便寻个媒人操办婚事,如何?” 他的声音轻而沉厚,却带着些隐隐的激动,气息不稳。 我望着他,只觉心登时似打秋千一般荡得高高,想说些同样郑重的话,却说不出来。 “如何?”见我不出声,他紧问道。 我忍不住笑起来,雀跃而起,一下搂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当夜,大约是我这三个月来梦做得最美的一夜。 我梦见公子对我说,既然决定成婚,也就不必择选什么良辰吉日了,这驿馆的屋舍看着甚好,可就地结百年之好。 我高兴得要命,却觉得一时手足无措,对公子说,可我连女装也没有,如何扮新妇?公子说无妨,他早已准备好了。说罢,变戏法一般拿出了全套的新妇衣裳和头面,我穿上之后,惠风和一种女眷都夸我比公主出嫁好看多了。 公子和我行礼的地方,像足了淮南的老宅,里里外外都热闹得很,宾客满堂。田庄里的伍祥、陶氏和阿桐他们都来了,还有曹叔、曹麟和黄遨。拜堂的时候,我定睛看去,却见祖父端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高兴地上前去,对他说我结婚了。祖父道,那甚好,赶紧多生几个儿女才是。 我羞答答地说,我们还有许多事不曾做,要等将来回了乡才能做这事。祖父却指指我身后,说,不是全都有了?我讶然看去,只见果然,好几个孩童,有男有女,全拥上来唤我母亲。声音又甜又糯,教人满心喜悦。 正当我急忙将他们一个一个仔细看,想看清楚他们生得到底像我还是像公子,这梦却没了后续。 迷迷糊糊间,我睁开眼睛,只见自己仍躺在榻上。 不远处的窗上,映着微微的天光。我侧卧着,对面咫尺之处,公子睡得正熟。 想起昨夜说的话,我的心复又跳起来。 因得此事,我们昨夜在榻上说了许久的话,最后也不知是他先睡着还是我先睡着。大约是我,因为以我的习惯,如无别人照料,这褥子不会裹得这般好。 心头再度蠢蠢欲动,早起的惺忪登时消散。 不过我并不打算起来,唯恐扰了公子,不敢有一点动作,只将眼睛看着他的脸。 心想,那是我未婚夫君的脸。 蓦地,我记起方才梦里头自己穿嫁衣的模样。 比公主出嫁还好看…… 本来就是公主。我腹诽着,心头却美滋滋的。 我和公子,可真是天造地设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寻思着,反正不让写,就让这俩柏拉图下去吧…… 245、锦衣(上) 窗外,时而传来庭院中雀鸟叽叽喳喳的声音,显得室中格外安静。 我发现公子又黑了些。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已经染上了日晒的颜色,也不知是在凉州的时候时常外出,还是这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所致。不过他自己对这些从来无所谓,而在我眼里,他的肤色无论变成如何,俊美无匹的形象都会不减损半分。 但抛去外貌不说,我仍然觉得公子变了。 当然,这三年来,他一直在变,早不是当年那个空有理想不食烟火的少年,每逢遇事,他总能做出些让我惊讶的举动。而这一次,他给我的感觉更大。 比如昨日凌晨的那场接应。 我当初在信中告知公子计议之时,其实很是粗糙。因得此计无从见面商议,整个过程,我最担心会出岔子的就是这接应之事。故而公子思虑的周详,教我大为惊诧。他没有全然按照我说的去做,不但亲自前来,还拐了个弯,在渡口以舟船设下埋伏。此计之妙乃是显而易见,连秦王也被他逼住,不得不退兵而走。 包括秦王在内,许多人曾经告诫过我,说公子并非需要人照顾的孩童。而公子也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他会成为我的依傍。我虽听得这话十分高兴,但仍然惯于事无巨细地为他考虑,总担心他会在我照顾不到的地方遇到难以应对的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看来,倒是我一直裹足不前,全无长进。 自祖父离去之后,长久以来,我习惯于一个人处置所有的事,就连我和公子的将来,也是在我的一厢情愿之下打算的。直至昨夜公子出现在河上,我才忽然有了一种身后有所依靠的感觉,仿佛悬空的双足落了地,踏实而安稳。 这是祖父去世以来,我第一次有了这般感受。 心头隐隐地撞着。 我看着公子恬静沉睡的眉目,有些出神。 忽然,外头的门上,有人敲了敲。 我似做贼一般,忙闭上眼睛。 公子动了动,未几,起身应了一声。 “都督,”外面有人道,“该动身了。” 公子再应下,没多久,身上的褥子和身下的床板传来些微的动静,他小心翼翼地下榻去。 停顿片刻,一只手在我的颊边轻轻抚了抚,公子低沉的声音传入耳边:“霓生。” 我睁开眼,恰恰遇到他的目光。 他注视着我,惺忪的脸上露出笑意。 “该起了。”他说。 我笑笑,装模作样地应一声,伸个懒腰。 公子走动一边去,从衣架上取下外衣穿起来。我躺在榻上看着他穿衣服的模样,只觉那一举一动都好看得很,不禁有些怔怔。 可惜他如今自己穿衣服当真熟练,甚是利落,没多久,已经全都穿好了。 他回头,看我还躺在榻上,露出无奈之色。 “还未睡醒?”他走过来,捏捏我的脸。 我眨眨眼,道:“我起不来。” 公子眉梢微扬,少顷,忽而走过来,扳着我的肩头,将我扶起来。 我笑笑,由着他扶着我坐稳。 “穿甚衣裳?”他左右看看,拿起一件外衣,“这件么?” 我其实别无选择,但看着那衣服,仍故意露出嫌弃的神色。 “不穿。”我说。 “你要穿哪件?”公子讶然。 “我要穿公主穿的衣裳。” 公子:“……” “你昨日不是说你来接公主么?”我眨眨眼,“莫非不曾给公主备下?” 公子笑了笑,起身去,从衣架上将他那件皮裘大氅取来。 “公主的衣裳不曾带来,公子的衣裳却有一件。”他披在我身上,一本正经,“殿下将就将就。” 那大氅披在身上,温暖入心。 我不由地笑了起来。 “他们都在等着,莫耽搁了,嗯?”公子低声对我道。 我享受无比,乖乖地点点头:“嗯。” 公子也笑笑,低头下来,在我的额上吻了吻,而后放开手,起身出去。 我发现公子如今贴假须的手艺已经甚是纯熟,不须我帮手,他已经装扮好了。 走出院子之后,桓瓖看到他,有些诧异。 “你不是要回桓府?”他说,“且你又是关中都督,假托回朝办事也并无不妥,何为还要改装易容?” 公子道:“谁说我要回雒阳?” 桓瓖愣住,神色更是吃惊:“你不回雒阳?为何?” “我只说你我顺路,不曾说我要回雒阳。”公子道,“我和霓生要去一趟上谷郡。” 桓瓖:“……” 我:“……” 公子如今撒谎像真的一样,我心甚慰。 “去上谷郡?”桓瓖狐疑地看着他,“为何?” “我与秦王结盟,自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公子道,“此地往前十里,便是路口,你往东,我往北。” 桓瓖面色沉下。 “你先前一直不肯与我说,便是不想让我暗中向家中报信,是么?”他冷冷道,“你连手足也这般防备?” “我若真防备你,从渡口离开时起便不会与你同行,何必还生出此时之事。”公子道,“不过有些话,我仍想与你先说好。” “甚话?” “圣上和太后去了凉州之事,以及我和霓生回来之事,望你莫与家中说。” 桓瓖似早有预料,翻个白眼:“为何?” “免得他们生出许多心思,徒增烦扰。” “他们早晚会知晓。” “待诸事落定,他们就算知晓了也无从插手。现在则不然,他们轻举妄动,只会教事情更加复杂莫测,将这些事瞒下,对他们反是好事。” 桓瓖冷笑:“如此说来,你倒是为桓氏考虑。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说这不该做那不该做,倒不如说说桓氏该如何做?” 公子道:“雒阳不久便要生乱,不宜久留。不若寻个由头,举家避到谯郡,那边既已养了兵马,自可保全。” 桓瓖目光微动,看着公子,深吸口气。 “你既不想被家中知晓,放我回来做甚。”他烦躁地说,“还不如索性连我一道瞒了!” “你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公子看着他,“亦是我在家中唯一可全然信赖之人。” 桓瓖一愣,面色不定。 “你休想拿捏我。”他语气生硬地说。 公子不以为忤,道:“此事全在你,你可自行决定。” 桓瓖看着他,少顷,“哼”一声,转身走开。 用过早膳,众人重新上路。不过跟昨日不同,桓瓖甚为安静,一直自顾地骑马,没有说话。 原因自是公子方才那番话,我瞥了瞥他,只见他也并无要说话的意思,心中不由叹口气。 平心而论,桓瓖不是坏人,被人诟病之处,也不过是不爱读书和那身纨绔习性罢了。可论起脑子和谨慎,他可将许多与他其名的膏粱子弟甩出十条街,否则单靠桓府职称,他不会在这左卫将军的位子上坐这般久。 在我眼里,他真正可教我忌惮的,便是立场。 他与公子不一样,万事以桓氏为先。故而我就算相信他对我没有恶意,为了防止他把我那秘术之事透露给桓府的人知道,我也要费一番周折连恐带吓,让他立誓绝不与任何人说。 对于他来说,这般作法会让他更轻松。桓瓖本就性情轻浮,要让他自觉遵守道德并非易事,能有个重誓压着,让他无从可选,反而轻松。相较而言,公子这般超然地让他自己拿主意,对他才是折磨。若我不曾料错,桓瓖现在,乃至于往后好几日,只怕都会在内心挣扎中度过,想想就觉得可怜。 十里路走得很快,没多久,那处路口已经到了眼前。 众人勒马,渐渐停下。 公子看向桓瓖。 桓瓖仍冷着脸,十足像个负气的孩童。 “此去雒阳不足一日,我便不送你了。”公子对他道,“日后雒阳不会太平,你万事多多保重。” 桓瓖面无表情,好一会,似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一声。 “若果真桓氏有难,你如何?”他忽而问。 公子看着他,道:“我亦不会置身事外。” 桓瓖目光微亮:“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桓瓖的神色这才稍稍缓下来,道:“如此,你我别过。” 公子颔首:“一路保重。” 桓瓖没再多言,又看了看我,叱一声,策马而去。 我看着桓瓖的背影,有些犹疑。 “你怎知他定然会听你的话?”我忍不住问公子。 “他会听。”公子转过头来,道,“他在家中可依靠的也只有我。” 我不解:“怎讲?” “他年初又被我叔父逼着娶妇,关在家中扬言要将他打死,你知道是谁人救了他么?”公子道,“我。” 我:“……” 想到桓瓖跟家中闹起来的样子,我不由地笑了笑。 “接下来如何?”我问公子,“径自入城么?” “如今之势,雒阳及附近道路上只怕还会再遇盘查,我等改一改行头为好。”公子道。 我没想到他还打起了这个主意,问:“如何改?” 公子望了望天色,道:“如今时辰尚早,此路走一段,亦有岔路往东,可到雒阳。我记得不远处有一处大乡邑,逢五开市集,今日恰逢其日,我等可去采买些物什,将行头变换一番。” 246、锦衣(下) 雒阳附近的道路颇多,四通八达。往北走不过二里,便有一处小邑。如公子所言,今日正逢开市,我们来到的时候,邑中已是熙熙攘攘,附近不少乡人都到市中来赶集。 公子所虑不无道理,我们几人身上的衣裳虽并非华贵打眼,但也并非寻常民人打扮,佩着刀剑骑在马上,很容易让人生疑。雒阳城中每日出出入入最多的就是平民和贩夫走卒,要想不招惹人注意,扮作附近的乡人最是合适。 这市中有卖成衣和布匹的铺子,公子下了马,让那两个侍从在路边等候,正要往那边去。我忽而瞥见不远处有一家质肆,将他拉住。 “到那边去。”我对公子道,说罢,拉着他走进质肆里。 这店里的生意颇是热闹,栅栏前好几人在等着,手里捧着各色物什。栅栏后面,两个伙计正慢慢查看着手中的质押之物,丝毫不理会外头人的催促。 “为何来此处?”公子问我。 我说:“乡中之人,大多日子简朴,非逢年过节喜事大寿不会穿一身新衣服出门。我们四个人既要扮乡人,若刷刷穿一身新衣服,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不寻常。” 公子了然,随即将目光往四下里打量,颇是好奇。 耐心等了好一会,终于有伙计闲下来,我走上前,道:“可有旧衣裳?拿出来与我等看看。” 那伙计将我和公子打量:“要男装还是女装?买几身?” 我正当回答,公子已经开口道:“库中但有,都取出来看。” 那伙计看看公子,大约觉得他口气这般,看上去又仪表堂堂,应当是个阔绰的,神色即恭敬起来,道:“郎君且等候片刻,小人这就去取来。”说罢,转身往堂后而去。 没多久,那伙计将一些旧衣拿出来,都是些锦缎细布,品相上好。公子翻了翻,道:“可有差些的?” “差些的?”伙计讶然。 “只要不是破烂褴褛便无妨。” 伙计有些狐疑之色,又转身回去。 没多久,他又提着两捆衣服出来,看去,比方才的查一些,不过也是体面人家穿的布衣。公子翻了翻,仍不满意。 “可还要再差些的?寻常的麻布短褐无妨。”他又道。 伙计:“……” 最后,公子在一堆皱皱巴巴的衣衫里挑出几身品相身量都过得去的短衣,与原先挑的合作一处。我接着出手,以二百钱的价格谈了下来。 我和公子出门的时候,伙计黑着脸,连声送也没有,教我觉这质肆着实待客不周。 “接着要去何处?”我问他。 公子示意我看前方:“那边有成衣铺,再去买一身新衣便是。” 我不解:“还要去买新衣?为何?” 公子看向我,意味深长:“不是有人说要穿公主的衣裳?” 我愣了愣。 公主的衣裳,这乡邑中自是不会有,不过我没料到公子竟是要给我买女装,颇是惊讶。 “你要我穿女装?”我问。 公子道:“我说过,你日后不必再这般扮作男子。” 我看着他,心中倏而一动。 “我以后都穿女装?”我又问。 “好么?”公子看着我。 ——你我本是光明正大,不须遮遮掩掩…… 公子前两日说的话在心头浮起。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明白过来。 “你从前一直以男装示人,恢复女装,就算不改换容貌也不易被人认出。”公子似乎怕我不明白,解释道,“我等先前亦曾计议过扮作寻常夫妇去北海郡,如今正好可继续。” 夫妇……我看着他,心中豁然开朗,不禁莞尔。 到了那成衣铺中,他让店主人将店里最好的女装都拿出来。店主人看了看他手中拎着的一堆旧衣裳,颇是不上心,让伙计将一些女子裙裳外袍拿出来,皆织染鲜艳,透着一股俗气。 公子看着,皱了皱眉。 “无其他好货了么?”他问。 “有是有,连雒阳的时兴衣料小店都有,”店主人将他打量打量,笑一声,“只怕郎君买不起。” 公子不多言,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囊,放在案上。 里面细碎的声音,一听就是盛了许多金银。店主人一愣,露出笑容,随即殷勤起来。他让伙计取出几只锦盒来,一一在公子面前打开。 只见里面所盛衣物不似方才的那些花哨,但质料色泽皆雅致,在这般小邑的店家里,确实算得好。 “郎君请看。”店主人让伙计一件件拿出来,在公子面前摆开,“这些都是昨日才到的,看这锦料织得多细,乃是从扬州千里迢迢运来的。不瞒郎君,这等料子,平日都是直接送到京中那些高门贵胄府中的,郎君出了小店,便是去到雒阳,也未必能找得到!这些衣裳可是紧俏得很,郎君此番是来得早,若稍迟些,只怕便是给再多钱财,小店也拿不出来了。” 公子看向我,道:“你以为如何?” 我看着那些衣裳,啼笑皆非。这店主人吹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是寻常货色,在桓府这样讲排场的高门里头,连侍婢都不会穿。不过不金贵,未必就是不好。 这些衣裳中,有一件锦衣甚是好看,流云和衔花雀鸟的纹饰,淡红色的衣缘,雅致而俏丽。 我将那锦衣拿起来看了看,没多久,还是放了下来。 公子的想法我自是知道,他想给我买一身好的。但他方才挑了一堆乡下人家穿得朴实衣裳,我却穿着锦衣,自然搭配不上。 我将店里摆出来的那些普通女装看了看,挑了两身素净的布衣。 店主人看着我,有些诧异。 “要这些?”公子亦讶然,皱了皱眉,低声问我,“那锦衣你不是喜欢?” 我说:“只怕难得穿出去。” 公子不置可否,却向店主人道:“这两身和那锦衣,一起几钱?” 店主人笑盈盈,伸出一根手指:“我看郎君也是识货的,不二价,一金。” 我听到这话,冷笑。 “一金?”我说,“足下莫欺我等,我等也是常年在始终走的人,雒阳大市小市,哪个每月不要走几遭?我等今日是懒得进京,便想到足下这店里给妇人添些新衣,不想足下竟这般全无诚意。” 说罢,我将案上的钱袋拿起,对公子道:“走吧,往别处看去。”说罢,作势便要出门。 “郎君且慢!”店主人忙道,“且慢!” 他拦住我们面前:“郎君还价便是,怎就要走?郎君以为多少,说个价!” 我说:“三百钱。” 店主人面色一变,冷笑:“三百钱?光是那身锦衣也买不起,足下这是打抢。” 我神色不改:“拿百钱去雒阳大市,莫说这些衣服,便是每套再配上鞋袜也有了。那两身布衣裙裳,大市中卖五十钱我都嫌贵,那锦衣也不是甚稀罕之物,足下真有心交易,便实诚些。” 店主人大约终于明白了遇上懂行的,目光不定,叹口气,道:“郎君也知晓那是大市。小店开在这乡邑中,本钱却是要高不少,三百钱着实要蚀本。郎君也莫还价了,五百,郎君要就拿去。” 公子听得这话,扯了扯我袖子。 我不理会他,摇头:“就三百钱。”说罢,继续又要走。 店主人忙再拦住,道:“四百!不能少!” 我说:“三百。” “三百八!” “三百。” “三百五!” “三百三。”我皱眉,“足下不肯,那便算了。”说罢,大步出门。 “好好好!三百三便三百三!”店主人高声道,挥手让伙计将那些衣裳都包起来。 我得意地走回来,一边听着店主人念叨亏本一边给钱拿货。 转头,公子瞪着我,似在看一个怪物。 “你怎砍这般狠?”走出外头的时候,公子看着我,啼笑皆非,“店家做买卖也不易。”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不以为然道,“你可知农人织出一匹布卖多少钱?做衣裳的妇人缝好一身一群,又可得多少钱?我给他三百三,他至少也能赚上五十钱。” 公子讶然:“这么多?” 我就知道他对这些懂的不多,趁机教诲道:“你亦为钱粮所困,更当知晓钱财来之不易。书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凡累仓之财,亦无不从一铢一贯积攒而起,你要做大事,还须多多管制钱财才是。” 公子大约觉得有理,微微颔首,片刻,却道:“既如此,那便无法了。” 我一愣:“甚无法?” “那身锦衣,还是拿去退了。”公子目光狡黠,“省下些钱来养兵。” 我好气又好笑,抱着那锦盒瞪起眼:“不退。” “为何?” “我是公主。” 公子不以为然:“你原本不是不想要,岂有不穿锦袍的公主。” 我也不以为然:“我乃微服私访的公主。” 公子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头。 他没再多说,却拉过我的手,在旁人意味深长的注目下,继续往前方而去。 按照公子的打算,我和他扮作夫妇,另外两个人则是兄弟。公子仍姓周,叫周元,其余两人,一个叫程亮,一个叫褚义,如今也改叫周亮和周义。至于我,仍是倪氏,两个侍从都叫我嫂嫂。 为了符合身份,我等又将马匹跟乡人换了乡间常见的一辆马车和一辆牛车。我和公子乘马车,另外两人乘牛车,牛车上摆了些土产,看上去像模像样,就是进京中去走亲戚的。至于原来佩的刀剑,也都收了起来,藏到了牛车的草席底下。 物什都准备好之后,众人寻了个隐蔽之处,换上衣裳。 公子本贴了假须,我又给他往脸上涂了些妆粉,再换上一身粗布短衣,看上去就是一个日日劳作的乡下年轻人。 而我则复杂些。换上衣裳之后,我将假须卸下,露出原本的面容。然后,我将头发梳作妇人样式,像乡间所见的许多年轻妇人似的,用银簪簪上一朵路边摘的花,插在发髻上。我照着已婚少妇们喜欢的样式,用眉黛将眉毛描长,在唇上晕开一点朱砂。摆弄一番之后,我照着小镜,觉得无妨了,走出去。 程亮和褚义二人看到我,都愣了愣。公子正与程亮交代着路上的事,回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亦定了定。 “如何?”我往身上瞅了瞅,又看向公子。 他注视着我,少顷,唇边泛起微笑。 “甚好。”他声音和煦,少顷,望了望天色,“上车吧。” 247、求助(上) 天色不早,众人不再拖延,赶着一辆牛车和一辆马车往雒阳而去。 我并不想闷在马车中无所事事,撩开车帏,钻出去。 公子正赶着车,转头看了看我,似全然不出意料,笑了笑。 “这外头太冷,你还是将那裘袍穿上。”我对他说。 “不可。”公子示意我看看路上来往的那些车马:“你不是教我要多观察别人么。你看看这些赶车的,有几个人穿得起裘袍?” 倒是有长进。我说:“路上有甚妨事,行人皆匆匆一面,看不看你都未必,谁人会想你为何有裘袍穿。” 公子不以为然:“我等费许多气力装扮,莫在这些小节上露了馅。” 他这般坚持,我也不多言,只挨着他坐着。 外头的确比马车里要寒冷许多,将近腊月,风吹在脸上,像带着刀。 我和公子身上穿的虽然都是冬衣,但都是寻常布袍,自然比不得皮裘,吹着风,没多久就觉得周身冷飕飕的。我往掌心里呵一口气,搓了搓。 公子道:“你到车里去。” “不去。”我说。 “为何?” “我要陪着你。” 公子的脸上虽然贴着假须,仍能看见那眉宇弯起好看的线条,眼睛里盛起柔和的光。 他没说话,将我一只手拉过来,放在怀里。 “暖些了么?”他问。 那暖意蹭上了耳根,我心中一阵甜软。 “暖些了。”我说。 公子继续望向前方,甩一下鞭子,赶着马车前行。 即便已经寻找了一整日也徒劳无功,东平王仍然没有撤走盘查的关卡。 出了那市集不久,在一处通往雒阳的要道路口,我们又被关卡拦了下来。 这处路口比昨日的那处行人更多,士卒也更多。与昨日一样,无论进出,所有妇人和男子都要查看手腕和颈后。 我们被拦下时,两个士卒走过来,将牛车和马车打量。 “哪里人士?去往何处?”一人问道。 问对之事,我们先前也做了计议。公子这样不喜欢虚与委蛇的人,要他像个真的乡人那样在那些士卒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话,实在有些为难他。相比之下,程亮家就在雒阳附近的乡里,操着一口乡中口音,且说话圆滑,更为合适。于是我主张凡遇关卡,有人来问话,都让程亮出面。 商议的时候,公子对此没有异议,只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只见程亮从牛车上下来,笑嘻嘻地拱手上前:“将官,我等是蒯乡人士,兄弟三人和嫂嫂一道去京中探望叔父,送些年节田产。” 那士卒看了看我和公子:“这便是你兄嫂?” 公子站在马车旁,也看着他,不多言语。我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那样,作羞窘之态,低头转开去。 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过关,那两个士卒也没有细细搜查的意思,看了看牛车和马车,并无异色。 “都上前来,男子伸出后颈,女子伸出右手腕。”一个行长打扮的人走过来,大声道。 众人无异议,公子也不言语,跟着将后颈露出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伸出右手腕,那行长打量着我,却有些不怀好意之色。 “你也是与他们一起的?”他问。 我瞅他一眼,答道:“正是。” 那行长正待要贴过来说话,公子忽而上前,将我挡在身后。 我心中一惊,正担心他意气用事,忽而见他身体一躬,拱手道:“这位将官,我家妇人近来受了些风寒,恐将病气过给将官,不好答话。将官若有甚疑惑,问于在下即可。” 这话语气平和,颇有些讨好,竟不像是公子嘴里出来的。 那行长看了看公子,露出些不耐烦之色。 “快走快走,莫挡了后面的道!”他挥挥手,说罢,走向后面的人。 众人亦不耽搁,赶着车往前走,离开了关卡。 路上,我仍坐在公子身旁,看着他。 公子看我一眼:“何事?” “无事。”我说,“不过觉得你变了。” “嗯?”公子问,“何处变了?” “你从前断然做不出那般卑躬屈膝的姿态来。” 公子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霓生。”他说,“我从前一直反复思考一件事。” “何事?” 公子望着前方,眸色深深:“若我有朝一日像你从前那般,家破人亡一无所有,还被人卖去做奴婢。我会如何?” 我讶然,不禁啼笑皆非:“你怎会这么想?” “为何不可这般想?”公子道,“三年前的那数场宫变,只消有一次应对不周,桓府便是袁氏、荀氏、庞氏一般下场。若真出了那等事,我能保住性命卖身为奴已经是得了天恩。” 这话倒是不无道理。我亦有些好奇:“你这般假设,觉得自己会如何?” “原本我觉得我应当自尽,一了百了也好过为奴受辱。”公子道,“可这两年,我看多了,觉得你才是对的。死虽可惧,却是最易之事。命无了,便什么也无了。你做得到的事,我为何做不得?” 我哂然,道:“我与你不一样。” “有甚不一样。”公子道,“我不过是没有你那样一个可教你许多本事的祖父。你若像我先前想的那般宁死不屈,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亦徒劳。” 我心想,公子为了证明他与我天造地设,不惜连我祖父的功劳也抹杀,当真煞费苦心。当然,他说得有些偏差。比如我那时之所以会好好留在桓府里当一个侍婢,并非因为我能够忍辱负重,而是因为我想靠着桓府发财。 “故而你方才那般行事,是在学我?”我瞅着他。 公子叹口气:“这也无法,谁让你是我妇人。如今既然出来闯荡江湖,你招摇撞骗,我也须跟着。” 我一愣,忍俊不禁,佯怒地打一下他的手臂:“你才招摇撞骗。” 公子却笑笑,将我的手拉住。 “莫乱动,小心着凉。”他说罢,重新将我的手藏到怀里。 牛车和马车走得不如骑马快,午后,我们才到了雒阳。 还未进城,已经能够感受到肃杀的气氛。 守门的军士大约都被折腾得不轻,面色沉沉,来往行人皆不敢造次,乖乖地任其摆布。不过进城比出城查问更松,与先前那关卡一般,进城的人只消看看脖子和手腕,即可放行。故而我们几人进城皆是顺了,士卒粗略看一看即放行了。 正要往前走,一个出城的老妇因为手腕上有痣,被人强行拖走,远远仍能听到哭喊之声。 我回过头来,不禁与公子相觑。 公子神色平静,不多言,打一下马,赶着车往街上走去。 这处城门离槐树里并不太远,按着我指路,公子穿过街道,折拐几番之后,到了槐树里。 还未到黄昏,巷子里已经飘满了炊烟的味道。 到了那宅院前,只见门上没有挂锁,我心中松了一下。 这趟来雒阳,我最担心的就是这宅中无人,那么我不但白来一趟,还会断了曹叔这边的消息。 “这就是你说的那曹叔住处?”公子好奇地问我。 我说:“正是。”说罢,下了马车去,走到门前,按从前约定之法,在上面叩了三下,隔了片刻,又叩一下。 无人应答。 我等了一会,又如法敲门。 仍然无人应答。 正当我疑惑不解,忽而听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何人在此?” 我转头看去,却见老张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看到我,他愣了愣。 心中的大石登时落下。 “张伯父回来了?”我迎上去,微笑,“我还以为家中无人。” 老张露出惊喜之色,看着我:“你……你回来了?”说罢,目光倏而落在我身后的公子和两个侍从身上,又变得狐疑,“这是……” “这是我丈夫,还有两位小叔。”我笑盈盈地挽着公子的手,道,“此番一道回来,看看伯父。” 公子亦颇为识趣,打量着他,微笑行礼道:“小婿周元,见过伯父。” 老张:“……” 他面上疑色未消,却并无迟疑,露出笑意:“原来如此,诸位远道而来,快快入内歇息叙话。” 这宅子与我上次离开时相较,并无多大改变。 里面显然只有老张一人,他招呼众人将车马都放到院子里,而后,招呼众人上堂。 无人坐上首,老张与我和公子相对而坐,程亮和褚义立在公子身后,皆侍卫之态。 “三年不见,老张别来无恙?”我寒暄道,“不知曹叔和阿麟好么?” 老张将目光从公子等几人身上收回,微笑:“老叟甚好,先生和公子也甚好,只是三年来,他们对女君挂念得很,多番寻找女君,却不得音信。” 这话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不过不打算解释,笑了笑:“我说了不必牵挂,现在不是回来了。” 老张颔首:“老叟昨日还想,女君该出来了。” 我讶然:“此话怎讲?” 老张没有答话,却看向公子:“方才在门外不便说话,未知这几位壮士,是何方英雄?” 我知道老张是谨慎之人,在陌生人面前不会轻易言语,正待回答,公子微笑道:“在下桓皙,乃霓生未婚夫。方才未敢言明,先生见谅。” 248、求助(下) 我的耳根热了一下。 不知为何,明明我从前对秦王之流胡诌我和公子的关系,我总能做到面不红心不跳。而公子每每在人前说他与我是未婚夫妻,我则总是会羞窘起来。 老张看着公子,面色微微一变,有些惊疑。 片刻,他说:“足下莫非就是高阳郡公与荥阳大长公主之子,北海郡公桓皙?” 公子微笑:“正是。” 老张没说话,目光不定,看向我。 我说:“此事说来话长,不过老张放心,元初与我等是一家人,若有甚话,皆不必忌讳。此番我与他前来,乃是有一事要向曹叔求助。” 老张道:“何事?女君但说无妨。” 我说:“昨夜宫中之事,你想必已经听说。” 老张颔首:“此事闹得甚大。老叟白日里还在外头打探了一趟,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圣上和太后被烧死在了宫中,也有人说圣上和太后逃走了,不知真假。”说罢,他笑了笑,看着我,目光深远,“当年慎思宫大火,皇太孙和太子妃下落不明。在起火之前,女君曾送信给先生,说夜里但看到慎思宫中火起,第二日早晨就让人到闹市中传播消息,说庞后谋害皇太孙和太子妃,放火烧宫。如今此事,几乎同人同事,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我知道此事落在任何对当年之事有些了解的人眼里,都瞒不过,也笑了笑。 “此番我来,并非为传谣。”我说,“天下太平不久矣,我想在乱起之前,将淮南老宅的物什和佃户迁出,送往益州避乱。淮南到益州道路长远曲折,此事我一人难为,故而来向曹叔求助。” 说罢,我将一封信拿出来,交给老张。 老张接过信,看了看,收入袖中。 “老叟知晓了。”他颔首,“只是此事?” 我说:“只是此事。烦老张给曹叔带个话,我今日即动身往淮南,他方便帮忙自是甚好,若是无暇也不妨事,我自可处置。” 老张讶然,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女君现下就要动身?” “正是。”我说。 老张叹口气:“何必如此着急?” 我说:“此事宜早不宜迟。雒阳已不安稳,我此来,亦是要告知你一声,速速离开才是。” 老张微微颔首,少顷,看向公子。 “老叟前些日子听闻,君侯往凉州就任关中都督。”他说,“此番,君侯莫非也随女君往淮南?” 公子微笑,道:“霓生乃在下未婚妻,她的事也是我的事,自当同往。” 我脸上又是一热。 老张看向我,少顷,露出笑意。 “如此。”他说,“女君放心,信定然送到,无论先生如何决断,老叟必遣人往淮南报信。” 我颔首:“多谢老张。” 老张道:“现下已近黄昏,女君要出城,自也不便在敝舍用膳。不过厨中有些面饼,女君可随老叟去取一些带上,出门在外,权作糗粮。” 我看着他,笑笑:“如此甚好。” 说罢,我起身,让公子和两个随从在堂上等我,自跟着老张往堂后而去。 这宅子不大,庖厨就在院子后面不远。 我跟着老张走到庖厨里,他打开锅盖,里面果然有些做好的面饼。 “这两日,老叟亦觉得雒阳不宁,便时常备好糗粮,以备不时之需。”老张说着,拿出一张干荷叶,将面饼包起来。 我谢过,道:“我每次遇事都要来烦扰你,着实惭愧。” 老张笑笑,和气道:“女君之事,亦是我等之事。女君放心,先生得信,必会出手相助。”停了停,却道,“不过有些话,老叟还是要与女君说一说。” 我知道他叫我来这里必是有话要私下里交代,忙道:“老张但说无妨。” “女君可曾记得,当年先生曾劝过女君,桓公子那般人,与女君并非一路。就算他待你再好,女君也不可陷进去。” 这话我自然记得,道:“老张,你与曹叔不识元初,他并非寻常纨绔,对门第名利从无执着,否则也不会随我东奔西走。因得这脾性,他疏远了桓氏和大长公主,你应当也有所听闻。” 老张道:“纵然如此,他仍是姓桓。就算当下再出格,将来一旦回心转意,也仍是高门子弟。其中利害,女君可想过?” “自是想过。”我说,“他是高门子弟,我是高士之后,势均力敌,谁弃得谁。” 看着他一脸诧异的模样,我笑笑:“你放心好了,我与元初有今日,亦是经历了许多曲折计较,我岂是那等三言两语便可哄骗之人。” 老张看着我,叹口气:“老叟是担心女君有不世之才,凡有志天下者,无不觊觎。桓公子乃人中龙凤,古来凡大才者,易重利轻义。桓公子乃人中龙凤,古来凡大才者,易重利轻义,非知根知底,女君不可轻与。” 不是人中龙凤我还不要他了。 我心思一转,笑笑:“你这话说得在理,我定然以已为重,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说着,我也叹口气,“其实你担心太过。我如今可信赖之人,唯曹叔、阿麟、你和元初而已。元初是个无大志之人,曹叔和阿麟不过做做生意,也不须我出手相助,只怕到我终老入土,这本事也无用武之处。” 老张目光一动,道:“先生和公子未必不须女君相助。” “哦?”我随即道,“怎讲?” 老张正要说话,那目光又是一转,少顷,笑了笑,摆手:“不过信口说说,信口说说。” 我也笑笑。 心想,跟三年前一样,这口风倒是严。 我也不追问,继续前面的话:“不知曹叔和阿麟在何处?我在淮南等他们,好算算日子。” 老张答道:“先生和公子仍在荆州,离淮南不算远,女君等着便是,不久可至。” 我看他神色,知道也不能再问出些什么来,颔首:“如此,便有劳你了。” 夕阳西下,我和公子向老张道别,仍与两个侍从各自赶着车,往城外走去。 这般时节,出城的人甚多,城门前堵得水泄不通。但那些查验的士卒仍毫不松懈,凡出城者,必查验体征,车马上的货物也要一一查看,以防里头藏了人。 我们这车马携带之物,最危险的就是兵器。不过我事先预备好,将它们绑在隔板下,铺上草席,外头全然看不出来。而原来进城时携带的大筐小筐田产,我也留在了老张那里,牛车和马车上除了两三个包袱,空空如也,看上去就是白日里进城卖货,晚上卖光了回家的乡人。 那些士卒没什么好查的,后面又有许多人等着,挥挥手放行。 正当我们要通过城门,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和骚动。 看去,却见是一队华丽的仪仗从城外开来,要经过城门。 将官和士卒连忙喝令来往行人让道,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到路旁,让那队仪仗通过。 我和公子站在人群中望去,却发现眼熟得很,正是桓府的仪仗。 中间一辆鸾车,雕画精致,镶金饰玉,华丽气派得如同御用之物,那模样也是再熟悉不过,正是大长公主的车驾。 “……大长公主前阵子不是说离京养病了么,怎又回来了?”不远处的一个士卒嘀咕道。 “自然是为了宫中之事,谁坐得住……”旁人答道。 我不由地看向公子,只见他望着马车,目光深深。 “走吧。”待得那仪仗过去,他看向我,淡淡笑了笑。 我应一声,跟着他,重新坐到车上。 从雒阳到淮南有上千里路,其实不必急于一时出城。但这般时节,雒阳形势朝夕可变,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尽早出城才是。 夜里,我们在一户人家中借宿。主人家送来饭食的时候,听说我们从雒阳出来,便攀谈起来。 “不知郎君一行要往何处去?”他问公子。 “去扬州。”公子道,“有位叔父在那边行商,捎信来叫我兄弟几个去帮手,我等商议之下,以为可行。” 主人家颔首:“扬州好啊,听说富庶得很,强似这雒阳,天天鸡犬不宁。” 我见他这般说,随即作好奇之色,道:“今日妾在城中听说宫中的皇帝和太后被什么王杀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主人笑道:“夫人这话在这乡野中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外头可说不得,被听见了就要被抓起来。”说罢,叹口气,“谁知道是不是。这两日到处都是兵马,也不知将来要如何。若真是没了皇帝,只怕这天下又要乱上一阵。” 我和公子相觑,公子正要说话,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跑进来,道,“外头路上嘈嘈杂杂的,像是要过兵马!” 主人家一惊,忙道:“快将灯火熄了,关起门!” 一阵忙碌之后,屋里屋外登时伸手不见五指,附近的村舍连犬吠声也听不到了。 没多久,路上果然传来杂乱的声音,我从门缝往外面看去,只见火光中,人影绰绰,确实大队的兵马,好一会才过去,估计有两三千人。 待得声音听不到了,主人家似松口气,让儿子和妇人将灯烛重新点上。 我问:“不过是过些兵马,主人家何以如此慌张?” 那主人家看看我,道:“这位夫人许是不曾见过,我等这般挨在大路边上的乡舍,最怕过兵马。有的官军似匪类一般,进门来便要吃要喝,横行霸道。若是夜里要歇宿,便强行将屋宅也征用了去,实苦不堪言。我等小门小户,老小都在,岂经得起这般惊吓,不若熄灯躲一躲。” 我颔首,道:“也并非所有官军都是如此。” 主人家道:“确不是,说来也有好的。比如那辽东的秦王,三年前他领兵来雒阳之时,路过此地,宿了一晚。我等那是看他带了许多兵马,战战兢兢,以为要受连累。不料人家客客气气,军士就在田里扎营,上门来借物什也有借有还,吃了用了还给钱。” 我不由地哂了哂,正想开口,却听他道:“还有桓将军,治下也甚好,秋毫无犯,可谓善人。” 我一愣,不由地看了看公子,只见他神色平静。 “桓将军?”我笑笑,“可就是前两年打了大胜仗的那个桓皙桓公子?” “正是。”主人家似回忆着,神色间满是憧憬,“那桓将军生得也好,比秦王还俊俏,啧啧……” “明日还要赶路,快些用膳,不然菜凉了。”公子不紧不慢道,夹起一块烧肉,放到我的碗里。 249、使者(上) 如果在平时,这般夜里,有人在雒阳附近调兵,定然非同寻常。 不过东平王为了搜捕皇帝和太后,把北军都撒了出来,兵马走动便不是大惊小怪之事。 第二日继续上路之后,在一处草庐里歇息时,我和公子听乡人议论说,昨夜过的兵马都是东平国口音。 我和公子相视一眼,皆明白过来。 “东平国到雒阳虽不远,能来得这么快,想来是星夜驰援。”公子道,“东平王发觉圣上和太后失踪之后,便已在做找不到二人的准备,故而下令搜寻二人之事,亦即刻往东平国调兵,以防雒阳有变。昨夜那些兵马都是骑卒,是为先锋,恐怕后面仍有大批兵马来到,少不得万人。” 我想了想,道:“元初,子泉公子曾说,北军之中不少人都盼着你回去。” “嗯?”公子看了看我,道,“又如何?” 我说:“赵王等人一旦举事,东平王可用之兵,一是东平国之兵,二便是北军。东平王世子为北军中候,必率北军维护东平王。你若可策动北军反叛东平王,则不但可如釜底抽薪,更可将东平王反噬,这场乱世可平复更快。” 公子摇头,道:“就算我仍有人望,如今已无正当名分,出面策动乃是不妥。且北军乃为护卫天子及朝廷而设,东平王倒行逆施,亦不可使其加入诸侯混战。无论北军倒向何方,皆助纣为虐。” 我皱了皱眉:“可……” 公子打断道:“你我还有更要紧之事,北军不在我等先前计议之中,莫节外生枝为好。北军之中亦不乏谋略出众之人,不可小觑。” 我看着他,觉得这话里有话,有些狐疑,正待再问,前方又出现了一处关卡,来往行人照例被拦下,查验体征,问明去向。 先前出入几次,我等对这些盘问已经应对纯熟,士卒们查不出什么,便让放行。 才要离开,忽而见几辆马车驰来,驭者皆军士,看模样,似是兵营中的。 关卡上的士卒见了,原本板着的脸都露出些笑意。 “老陈,又送甚来了?”一个行长上前去,笑盈盈地说。 “正是。”那个被唤作老陈的士卒道,“李长史说诸位弟兄们连日在外奔波,甚是辛苦,令我等熬羊汤送来,给弟兄们暖和暖和。” 行长“啧啧”感叹:“还是李长史有心,知道惦记弟兄们。” 老陈道:“这还用说,这羊还是李长史亲自出钱买的……” 马车走起来,后面他们再说什么,便听不到了。 我收回目光,只觉好奇,问公子:“李长史?可就是北军中候长史李琇?” 公子看那边一眼,边驾着马车边道:“应当是。” 我了然。 李琇其人,我听说过。自文皇帝的时候起,李琇就在北军中担任长史。此人有三大优点,一是熟悉事务,二是善于阿谀奉承见风使舵。因此,从文皇帝到现在,虽然掌权者的人头落了一次又一次,北军中候换了一茬又一茬,李琇也仍然留任不变,可谓传奇。而更为有意思的是,此人虽媚上但不欺下,不但得上头喜欢,在北军之中人缘颇好。 “我从前在桓府听人说起此人的时候,他是长史,如今仍是长史?”我问。 公子道:“这也无法。往上的将官皆非富即贵,他出身微末,亦无奇功,做到长史已是难得。” 确是此理。我颔首。 东平王已经在调兵,我和公子都明白时局紧迫,不再有一路悠游的心思。出了司州之后便是豫州,此地道路上的匪患据说比三年前更甚,我等这般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户人家,乃是杀人越货的首选。数月前,我从淮南去邺城找公子的时候,为免麻烦,一路与商旅结伴而行。 我和公子商议了一番,在出司州之前,在一处市中将牛车和马车重新换成马匹。我则穿回男装,与众人一道佩上刀剑,气势汹汹地继续上路。恶人怕恶人,土匪的生存之道乃是恃强凌弱,看着手上有兵器来者不善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但出乎意料,一路上莫说土匪,便是来往行人也显得自在得很,路过一些荒山野地之时,竟能看到些行商独自走在路上,而非先前那般大队结伴。 我心中疑惑不已,在一处茶铺歇脚时,向店主人打听缘由。 “郎君不曾听说么?”那店主人道,“如今豫西的土匪,不是投了夏侯大王帐下,就是被夏侯大王的人清剿干净了。夏侯大王还放出话来,说颍川、襄城、汝南皆其管辖之地,但凡有人敢在三郡之内劫掠,他定不饶恕。” 我听着,不禁讶然。我上次出来的时候,夏侯衷还自称将军,如今竟称起了王来。 “哦?”公子在一旁听着,饶有兴味,“三郡如何算他管辖之地?莫非这三郡无官府?” “官府?”店主人笑了笑,“这位郎君,听口音是雒阳人士?” “正是。” “郎君不知晓也难怪,不过郎君可曾听说半年前汝南王征讨夏侯大王之事?” “听说过。” “这便是了。”店主人道,“汝南王大败之后,夏侯大王的声势乃是水涨船高。原本官府的人见了他是喊打喊杀,如今却是不敢提了。不但不敢提,夏侯大王的人过来讨要粮草钱财,官府士绅皆双手奉上,全然不敢说半个不字。这般情势,官府倒像是给他管事,这三郡岂非就是他管辖之地?” 公子看着他,颇有些好奇之色:“以足下之见,这夏侯衷算是匪类还是官家?” 店主人道:“匪类自是匪类,不过我等小民平日为生计奔波,官不官匪不匪无甚紧要。”说罢,他示意公子看旁边几席歇脚的行人,道,“郎君且看这些人,不是去各处探亲就是去做生意的,放在半年前,谁人敢无人结伴便大包小包走在路上?就连小店这堪堪够糊口的生意,从前也不知被贼人抢了几回。若非夏侯大王,我等如今还日日担惊受怕,郎君却说这夏侯大王是匪类还是官家?” 公子闻言,笑了笑:“此言甚是有理。” 没多久,店主人招呼客人去了。公子神色感慨,对我道:“这夏侯衷,看来倒是个能人。” 我说:“你也觉得他并非匪类?” 公子道:“你可还记得我等三年前从淮南回来,一路上亦有不少人谈起夏侯衷,皆称道之辞。民人不但无惧,反称之为王,可见心有所向,何谓匪类?” 我看着他,有些诧异:“你莫非想结交?” “可结交最好。”公子道,“豫南三郡不久即为要冲之地,无论何人,欲入主中原,必与夏侯衷打交道。” 我想了想:“如此,各路诸侯可并非汝南王那般无用之人,夏侯衷要想活下来,只怕艰难。” 公子沉吟,微微颔首,没有说下去。 大长公主没有让我失望。 五日后,我们在陈县郊外一家驿馆里落脚的时候,正将马牵到马厩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看去,只见是个使者,看得出来赶得甚急,大冬天里都出了一头的汗。 他来到驿馆,就催促馆人换马,好继续赶路。 馆人似乎与他熟识,一边差着手下去换好马来,一边端上水给他解渴,道:“都快要到黄昏了,不若歇一夜,明日再送信不迟。” 那使者一摆手,道:“不可歇,我须得在城门落锁前入城报信,眼见着便要到了,这马偏偏跑伤了!” 馆人讶然:“何事这般要紧?” “啧,大事。”那使者说着,压低声音。 我装作给马的水槽里添水,提着桶经过二人身边,从那使者的口中隐约听到“东平王”之类的字眼。不过那使者甚是警觉,见有人经过,即又拉着馆人到一边去,继续低声嘀咕。 我偷眼瞅了瞅馆人的神色,只见他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心中有了主意,我没有耽搁,朝公子使个眼色,招呼两个侍从离开了马厩。 “可惜听得不过只言片语,不知详细如何。”到了房中,公子皱眉道。 我说:“我倒是有一策。” “何策?”公子忙问道。 我看向褚义:“你是豫州人?” 褚义不明所以,答道:“正是。” “酒量如何?” 褚义笑笑:“尚可。” 程亮在旁边插嘴道:“甚尚可,都督身边的十几个弟兄,数他最能喝。” 我颔首,拿出些钱来,递给他:“今夜你去买些好酒,与那馆人叙叙旧。” “叙旧?”褚义一脸愕然,“如何叙?” “便说你一年前也来过这驿馆,如今故地重游,看他面熟,便请他饮酒。” 褚义仍有些为难,看看公子,又看看我:“可我与他叙何事?” “不必叙何事,你便说说你甚想念家乡,此番是回去探亲的。可妻子都在雒阳,只好快些完事便回雒阳去。”我说,“切记,先客套些乡人之情,喝上两杯之后再说这些。” 褚义露出些了然之色。 公子道:“你怎知那馆人爱饮酒?他若是不说怎么办?” 我说:“自是知晓。今日你与那馆人说话时,可闻得他说话时带着一股酒气?未饮酒之时也能闻得,可见是个酒鬼。至于说不说,由不得他。” “怎讲?”公子问。 我将药瓶拿出来,分出一丁点药粉,用纸包好,交给褚义。 “此物,你下到他的酒壶里去,不到片刻便可有醉酒之效。你问他,定知无不言。” 褚义颇有些好奇之色,应下,将药粉收好。 夜里,那馆人还在堂上的时候,褚义故意到堂上去,大方地把钱拿出来,让馆人给他拿两壶好酒来。那馆人见了钱,即殷勤地请他坐下,自去取了酒。而后,褚义说无人共饮无趣,请馆人留下与他小酌。那馆人果然留了下来,陪褚义饮酒。 半个时辰之后,褚义急匆匆地回来,目光兴奋:“那馆人果然都说了!雒阳确实出了大事,就在三日前,东平王被赵王所杀,如今雒阳已是乱成了一团!” 250、使者(下) 我和公子闻言,俱是一振。 “具体如何,他可说了?”公子即刻问道。 “说了。”褚义道,“三日前,赵王以宗正之名,召集雒阳宗室,到宗庙中祭拜先帝。东平王本不欲去,可赵王亲自登门,劝他同往,好安宗室之心。东平王为赵王言语所动,便往宗庙去了。不料赵王早已安排了数百甲士潜伏庙中,东平王一到,即将东平王一干人等拿下,以太皇太后诏书数其弑君等罪,将东平王当场枭首。” “而后呢?”我问,“东平王不是调了兵马去雒阳?” 褚义喝一口水,道:“调是调了,足有万人,且就驻在了雒阳。事出之后,东平国兵马随即攻宗庙,东平王世子为北军中候,亦率兵与东平国兵马合攻。可他还未出大营,就被长史李琇所杀。而后,其安插在北军中的党羽也被清除殆尽。北军在营中坚守不出,而赵王和太原王、范阳王、常山王、济南王、河间王联手,组成十万大军,突然从北门而入,反将东平国兵马合围。东平王长史张弥之奋战一夜后,领着兵马冲出雒阳。” 我听得这话,惊异不已:“十万大军?” 褚义道:“号称十万,实际大约不足,但数万总有。” 公子皱眉:“如此说来,东平国兵马并未收拾干净?” “正是。”褚义道,“那馆人说,东平王府上下都被杀了个遍,王后王孙身首异处,只有二王子司马敛和张弥之一道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公子道:“而后呢?” “而后赵王摄政,如今雒阳亦为赵国兵马占据。”褚义道,“那使者便是奉朝廷之命,到陈县去给豫州刺史送达文告。” “新君之事,那馆人可曾提及?”我问。 “不曾。”褚义道,“只说是赵王摄政。” 我和公子对视一眼,各不言语。 待程亮和褚义二人退出去之后,公子道:“不想东平王倒得这般快。” 我说:“与东平王和张弥之相较,赵王更为紧要。” “张弥之和二王子逃出雒阳,必是回了东平国。”公子坐在榻上,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赵王等人有十万兵马,就算只发一半攻打东平国,只怕那点残兵也抵挡不过一个月。若得胜归来,只怕赵王麻烦才刚刚开始。太原王、范阳王这几个,皆不是好相与之辈,若牵扯到论功之事,只怕又是一场大乱在即。” 他说罢,轻叹一口气,看向我。 “霓生,”他说,“你可还记得当年遮胡关大捷之后,我就问过莫,若万一璇玑先生的谶言成真,那么雒阳和中原是否也会变成遮胡关和石燕城那般的杀戮之地。” 我颔首:“记得。” “我那时立志要做拔萃之人,原想大权在握可止动荡,但风云之变,全然不由人愿。”公子苦笑,“如今,这谶言只怕就要成真了。” 我知道他又动了恻隐之心,无奈道:“元初,天下之弊乃在膏肓,早晚要乱,你那时亦已经知晓此理。” 公子颔首,没有说话。 我想起一事,往四下里看了看,见角落的案上有纸笔,走过去。 公子讶然,道:“你要做甚?” “给秦王写信。”我说,“张弥之并非无能之辈,不会坐以待毙。赵王等人的大军攻来之前,他必寻找庇护,首选乃是秦王。” 公子了然,道:“你欲秦王如何?” “自是推拒。”我说,“最好的办法,便是继续装病,装得越重越好。一来可将张弥之拒之门外,二来可教中原诸侯放心内斗,一石二鸟。” 公子却道:“霓生,我以为以秦王之智,不须你提醒,他也必不理会张弥之。且不说他参与无益,董贵嫔如今还在雒阳,被赵王捏在手中,秦王就算不在乎董贵嫔性命,也要在乎孝子之名。” 我笑而摇头:“就算秦王什么都知晓,此信我也非寄不可。我是他帐下谋士,这般大事,无论如何都须有所表态。” 公子颔首,少顷,道:“秦王耳目众多,我不曾回凉州之事,恐怕他已经知悉。” 我说:“那有何妨。你与秦王乃是结盟,并非臣属,你去何处他由不得你。且只要你行事于他有利,他必不会发难。” “哦?”公子颇有些兴趣,“依你所言,我如今行事于他有利么?” “怎会无利。”我说,“你去扬州乃是为了钱粮。秦王亦须向扬州讨钱粮,你将路子打通了,难道不是帮他?” 公子看着我,倏而笑了笑。 “霓生,”他说,“你总能将不利之事说成有利。” 我说:“本来就是么。” “可换做别人来说可未必。”公子道,“便如那夜与秦王谈判,若不是你去,恐怕秦王不但不与我结盟,反有一场血战。” 我听得这话,不由觉得受用,面上却不以为然:“秦王再老奸巨猾亦心有所求,我不过是抓住他心思说话罢了。” 公子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不置可否,却将手中的墨条接过去,声音温和:“时辰不早,我来研磨,你写便是。” 驿馆中,每日都有官府的信使来换马。第二日清晨,我将一个信使拦住,把信交给他。 信使听我说要送到雒阳□□,露出诧异之色。还未说话,我已将一百钱放在他手里。 “这是预付。”我说,“你送到之后,王府中另有重赏。” 使者看着钱,两眼放光,即刻将那信放好,笑道:“郎君放心,定然送到。” “□□果真会有重赏?”公子看着他离开,忽而问道。 我眨眨眼:“我也不知,不过他定然会送到便是了。” 公子:“……” 信使离开之后,我们备好浆食,也上马启程。 听得雒阳生变之事,我们每日赶路更急。越往南,雒阳的消息越少,待得淮南葱郁的原野出现在面前时,我置身其中,只觉恍然如梦。 刚下过雪,路过钟离县城时,远远望去,如同一个白头老翁。 我不敢托大,路过一处茶棚的时候,停下来歇脚,向茶棚主人打听钟离县近来的事。 “小郎君也是本地人?”茶棚主人听出了我的乡音,问道。 我说:“正是。少时离家多年了,年节回老家看看亲戚。” 茶棚主人搓搓手,笑道:“小小钟离县能有甚大事,大事都是邻县邻郡的。” “哦?”我问,“邻县邻郡有甚大事?” “还不是流民。”茶棚主人叹一声,“前些年是荆州,今年则是青州徐州。听说靠北些的郡县里,街上都被行乞的人占满了,唉,这般天寒地冻,也是可怜。” 公子一直不曾出声,听得这话,开口道:“我听闻豫州的夏侯衷,荆州的明光道都收留流民,这些人怎不去投?” “夏侯衷明光道?”茶棚主人看了看公子,笑而摇头,“去投的人是有,不过那岂是白得便宜的去处,都是要拿命去换的。明光道说要拥立什么前朝真龙,如今拉起了兵马,前两个月据说和荆州的州郡兵交手几回,连荆州刺史都缩在城中不敢出来。那夏侯衷便更别提了,虽有仁义名声,终究是个啸聚山林的土匪。一个要造反,一个要落草,哪日式微了,官府过来说杀就杀。想安安分分做个良民的人,但凡有一口吃的,捱一日得一日,谁人去动那个主意。” 公子了然。 这是我近来第一次听到明光道的消息,忙问:“明光道拉起了兵马?是何时的事?” “大约也就近半年。”茶棚主人道,“我等听到消息也就是这近两个月的事。” “可知统领是何人?”公子问。 “统领么……”茶棚主人想了想,“似乎叫什么天将军。” 我和公子相觑,各是茫然。 不过这县中既然无大事,家中想来也平安,我的心放下来。寒暄过后,众人喝了热茶暖了身体,公子付了茶钱,继续赶路。 祖父田庄离钟离县城不算远,没多久,四周熟悉的山形地貌远远映入眼中。 绕过一片树叶落尽的桑林之后,我望见了老宅。风中,隐约传来敲打之声,只见主屋的屋顶上有两个人,似乎正在修葺。 我快马加鞭,驰骋到院子面前,望着屋顶上的人影,只觉心中一动,招招手:“那边的莫不是伍叔?” 伍祥看到我,惊诧不已,站起来,面上即刻露出喜色:“莫非是……霓生女君?” 我笑笑,和公子等人从马上下来。 这时,只听宅中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好几人从里面奔走出来。 “霓生!”阿康看到我,满面不可置信,笑着跑过来,“果真是你?” “不是我是谁?”我笑眯眯道。 “我早说女君该回来了。”他身后,陶氏带着两个小童走出来,将我的手拉起,一脸感慨,“昨日我等还去祭拜了云公,请他保佑你快快回来,果真灵验!” 她的手甚是温暖,我不禁一阵感动。 “阿媪和伍叔近来可好?”我问,“田庄中一切可好?” “好,甚好。”陶氏擦擦眼角,“只是长久不得女君消息,牵挂得很……” 我赧然,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霓生,”这时,阿康看着公子和两个侍从,讶然问道,“这是……” 我想起他们,正待介绍,公子却已经开口。 “雒阳桓皙桓元初。”他微笑,“三年前,我等见过面。” 我没想到公子居然说真名,不由地愣了愣。 再看向阿康等人,他们神色疑惑,少顷,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公子,睁大眼睛。 “桓公子?”陶氏打量着他,又惊又喜。 “正是。”公子微笑,“三年不见,阿媪别来无恙。” 251、旧居(上) 据伍祥说,老宅的屋顶有些朽了,前两日下雪漏了下来。故而今日趁着天好,他和一位佃户过来将屋顶修葺修葺。 我知道他们尽心维持着这田庄,心中不禁安慰。 “女君许久也没个消息,教我等好生担忧。”待得在堂上坐下,伍祥对我道。 我笑笑:“前番我托人给你们捎信,可曾收到了?” “收到是收到了。”阿桐在一旁插嘴道,“你在那信中说一切无恙,教我等切莫牵挂,可你随后又一去三年,我等岂有不牵挂之理?” 我赧然,想想,确是如此。 公子在旁边看着,少顷,道:“霓生亦身不由己,诸位莫怪才是。此番霓生回来,乃是有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大事?”众人皆讶然,伍祥问,“何事?” 我与他们寒暄,几乎忘了还有正事,公子提起,我忙将神色一整,对伍祥道:“确有大事。当家各家佃户可都在家中?” 伍祥不明所以,答道:“这般时节,佃户都每日在家中窝冬织布,甚少离家。” 我颔首:“烦伍叔将各家召集过来,我有事与诸位商议。” 伍祥见我神色严肃,没有怠慢,答应了,便即刻离去。小半日之后,各家都来了人,将堂上挤得熙熙攘攘。 这些人都是祖父还在时就在田庄里住下的,与我也甚为熟悉。见我回来,皆又惊又喜,叽叽喳喳地嘘寒问暖,看到旁边的公子和两个侍卫,也笑嘻嘻的。 伍祥在佃户中显然颇有些威望,他让众人都坐下,听我说话。 我待他们坐好,道:“诸位乡亲,不知可听说了雒阳的乱事?” 众人愕然,皆摇头。 “女君,”伍祥道,“雒阳距此地千里之遥,乡中消息闭塞,就算是皇帝驾崩,这里几个月才知晓也是常有的事。” 我颔首,于是也不再磨蹭,将皇帝失踪和雒阳诸侯生乱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祖父在时,曾告诉过我,前番天下动荡,他将阖家前往蜀中避难。”我说,“如今之势,恐怕不下于当年,一旦中原生乱,钟离县亦殃及其中。我看与其在此地坐等,不如先去蜀中一趟,待得安定了再回来。” 这话出来,堂上登时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皆是茫然。 “我等去了蜀中,家中田地桑林如何是好?”陶氏问道。 “是啊。”一个佃户道,“女君,我家还有二亩鱼塘,鸡鸭二三十,去蜀中,只怕带也带不走。” “我家也是,”又有人插嘴道,“我家还有十口猪……” 话头一起,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看着他们,有些无奈。三年前,我将这田庄买下来之后,让伍祥按照祖父在时的数目替我收佃租。祖父当年本就宽待佃户,佃租满打满算也并无多少。加上这些年钟离县无水旱大事,佃户们日子自然过得不错,家境殷实些,自然不会轻易动迁走的念头。 “女君,”一位佃户向我道,“我等要去蜀中,家中的家当如何是好?” 我说:“我会去备些车马,能带走的便带走,带不走的,诸位抓紧处置才是。”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议论。 最后,还是伍祥出声让众人安静。 “我看女君说得甚是。”只见伍祥,“中原生乱,淮南亦无宁日。三十年前那般四顾逃命的世道,尔等莫非都忘了?” 这话出来,在座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皆露出了心有余悸之色。 “可这日子还好好的,那乱事也不见有……”一个妇人道。 “蔡家二嫂这话不对,”陶氏道,“等见着了乱事,我等还走得?女君和桓公子都是在外面见过大世面的,为我等计较才专程回来。” 那妇人讪讪不语。 “女君。”伍祥沉吟了一会,问我,“不知女君打算教我等何时启程?蜀中这么大,我等去到当往何处落脚?” 我说:“落脚之处不必挂虑,我已有安排。诸位回去处置一应之事,十日之后便启程。” 众人交换着目光,小声交谈着,似各怀心事。 伍祥咳一声,道:“如此,诸位都回去计议计议,收拾收拾家当,到时好上路才是。” 众人这才纷纷告退,离开了堂上。 伍祥对我道:“此事太急,只怕乡人们一时难以回过神来,他们收拾物什也须得时日,女君稍安勿躁才是。” 我颔首:“我知晓。还有一事,须得问伍叔。” 伍祥道:“何事?” “我祖父的那些书何在?” 祖父从前为了防止突然的变故,在家中准备了密室,以便收藏物什。这密室就在柴房里,上面是柴垛堆。如今这房屋无人居住,自然也就没有柴垛,柴房里空空的,地上结了一层地砖,与别处无异。而只有熟门熟路的人,才知道如何撬起地砖,将密室打开。 当然,祖父最宝贝的就是书,所以这密室做出来,也甚为适宜保存书籍。莫看它不大,底下的构造却颇花心思。先在四周及底部设下排水的沟槽,而后用砖石封好隔水,面上,还用泥炭和石灰层层涂抹,防潮防虫,做到万无一失。 伍祥将密室打开之后,用灯火往里面照了照,道:“女君请看,那些书都藏在了此处。此地只有我与阿桐知晓,当初那些书运回来时,也是我与阿桐两人一道藏进来的。” 我颔首:“辛苦伍叔了。” 待得里面通了气,我拿着灯台走下去。公子也跟着我,四下张望,颇是好奇。 我打开那些书箱,细细查看。只见每只箱子里的无名书都完完好好,无发霉虫蛀,也无缺损。我看着,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无名书?”公子在我身旁,拿起两本翻了翻,“这上面写的甚?” 我说:“此乃我先祖独创的异体字,须得研习方可破解。” 公子了然,饶有兴味:“你说过,云琦也对这书颇为有意,他可学过认这字。” “不曾。”我说,“故而他就算得了,也如荀尚一般,无从学起。” 公子莞尔。 我看了一遍,仍旧将箱子锁好,与公子出去。 “女君这些书,也要运到蜀中?”伍祥问我。 我颔首:“祖父留下的遗物,唯此书最为宝贵,不可丢下。” 伍祥道:“自当如此。” 众人说着话,将那密室重新封好,从柴房里出来。 我和公子等四人回来,自是就住在老宅里。陶氏得知之后,欣喜不已,即领着一干佃户妇人去收拾屋舍。 不过安排公子住所的时候,我着实有些为难。 三年前我和公子来的时候,并未在老宅里留宿,故而此番,其实算是我第一次带公子回家。 从前在家时,我和祖父住在东院里,就算祖父去世之后也没有变过。有宾客来访时,则住到西院。 如今公子来到,本合当按宾客论处,但对于我而言,他不是宾客。且这数月以来,我们二人凡在一起,歇宿时就不曾分开过。 陶氏却全无这般烦恼,领着一干妇人,喜气洋洋地将我的闺房和西院的客房都收拾好。还特地给公子收拾了一间大的,摆上最好的被褥。 “可惜当年家中的物什都被官府抄走了,寻不得锦被丝褥来招待桓公子这般贵客。”陶氏对我道,“好在这些年,我等总想着女君回来,每到佃户缫了丝交给充租,便都打作丝绵放着,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我看了看那些被褥,只见都是细麻做的,虽不及锦缎柔软,却厚实温暖。 心中动了动,我抱着陶氏,道:“阿媪真好。” 陶氏笑着摸摸我的头发,看着我,却颇是认真:“女君还不曾说,桓公子如今与女君是何关系?” 我一愣,不禁讪讪。 虽然我不曾对伍祥和陶氏等人明说我与公子的关系,但他跟着我前来,加上我和他之间的言行举止绝非主仆的模样,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方才那些收拾屋舍的妇人们瞅着公子和我的时候,就已是笑得一脸神秘。 不过陶氏会想得更多。上次我回这老宅的时候,她就曾意味深长地问过我,我与公子可有男女之事。她的担心其实与曹叔一样,忧恐公子这般身份的人,不可给我寻常夫妇的名分,跟了他反受亏待。 公子并不打算隐瞒这些,我自然也不必遮遮掩掩,于是羞答答地告诉陶氏,公子是我未婚的夫婿,将来我们安定下来便成婚。 陶氏闻言,神色中的忧虑登时变成惊诧。 “这位桓公子,要与女君明媒正娶?” “正是。”我颇有些得意。 陶氏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家中父母都应许了?” “不曾。” 陶氏愕然,看着我:“那……那岂非是私奔?” 我笑笑:“也不能算私奔,不过是未经他父母应许成婚罢了。” 陶氏急道:“女君这是胡闹,无父母应许怎可算明媒正娶?你二人就算成了婚,旁人不认如何是好?” 我看着她:“若是如此,阿媪认么?” 陶氏怔了怔,道:“女君做何事我都认,可……” “那便是了。”我说,“这是我与元初之事,本与他人无干。不认我二人婚事的人,我二人将来也不会与他们来往,他们如何想又有何妨碍?于我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们认了,便是最大的宽慰,我又有何求?” 陶氏惊异不已,看着我,良久,苦笑着叹一口气。 “你啊,与云公一个样。”她摇头,“我行我素,什么也不怕。” 这话听着,仿佛是最高的褒奖,我微笑:“自当如此。” 252、旧居(下) 伍祥代我管田庄多年,当日,他将田庄中的账册拿给我看,上面有仓库和桑林鱼塘禽畜之数。这记账的方式是祖父传下的,我一页一页翻着,颇有熟悉之感。 虽然这田庄在名义上是倪兰的,但我跟伍祥说,倪兰是我家远方亲戚,这田庄本就是为了交给我才买下来的。伍祥大约猜到了些什么,不多问,直接将这账册拿了过来。 如我所料,因得厚待佃户,仓库中的余粮资财并无多少,攒了这三年,恐怕连别人小些的田庄一年收成也不如。 “我不晓经营,先前女君吩咐我按云公在世时的佃租来收,便只得了这些。”伍祥道。 我颔首,道:“粮食和布帛皆可带走,至于那些禽畜,这几日也可宰杀了,做成肉脯,将来也不愁短了粮食。” 伍祥看着我,欲言又止。 “女君,”少顷,他压低声音,“此番果然会似从前般大乱?” 我说:“大乱小乱不可测,然淮南物阜民丰,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此番乱在诸侯,一旦中原生乱,临近的诸侯国定然要来攻占,到时兵荒马乱,我等再想退路已是难了。” 伍祥颔首:“女君睿智,我明日便去办。” 看着伍祥离去,我坐在榻上,轻轻叹口气。 “莫急。”公子的声音忽而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只见他看着我,“就算你我也不曾亲眼见雒阳乱事,何况是他们。这些佃户本是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让他们迁走,任谁也措手不及。” “我知晓。”我说。 “还有一事。”公子道,“你在堂上与众人约定十日后动身,若那时曹叔还不曾派人来接,你打算如何?” 我说:“曹叔行事一向神速果决,十日足矣。若十日无人来到,可见他无暇帮我,到那时,我便亲自带他们到益州去。” 公子微微皱眉,倚在凭几上,似在深思。 “你以为不妥?”我问。 “不是,”公子道,“我在想从益州回来后,先去寿春还是先去海盐。” 我哂然。 寿春是扬州的州府所在,公子去寿春,自然是要与陆氏联系,为秦王的钱粮之事牵线。 “元初,”我想了想,道,“去益州是我的事,于你而言,钱粮之事更为紧要,你不必陪我去益州。” 公子却道:“既是我的事,紧不紧要亦由我说了算。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这是你我说好的。” 我看着他,心中不禁一暖。 “你放心,”我说,“曹叔定会派人来。” “你怎知?” “我就是知晓。”我说,“他从不失约。” 公子的唇边弯起笑意,风光月霁。 如从前一般,宅中凡有事,佃户总会来帮佣。我议过事之后,回到院子里,浴房已经备好了汤水。 我脱了衣裳,走到浴池里坐下。这浴池是当年祖父特地给我砌的,为了配合我当年的身量,做得不大。祖父去世之前,常念叨要抽空给我再拓宽些,可惜后来再无法实现。 抚摸着浴池上平滑的石砖,我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犹如看着一位老友。距上回我与它这般待在一起,已经过了六年。而十日后,我要带着众人离开,这老宅将空无一人,它不知将会命运如何。 心底感叹着,我从头到脚搓洗一遍,裹好头发穿好衣裳,走回房去。 陶氏说要给我擦头发,我坚决地推拒了,以不忍她劳累为由,好说歹说地劝她回去歇息。陶氏只得嘱咐我定要等头发干了再睡,而后,一脸感动地走开了。 我在房中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待得再无声音传来之后,我偷偷打开门,往外头看了看。只见廊下点着一个灯笼,院门紧闭,确实无人了。 我放下心来,将房门从里面闩上,而后,开了后窗,潜出去。 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院子,就算是在乡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也知道从何处翻墙可以更快更省事地到西院里去。 没多久,我就潜到了公子的屋后。将耳朵贴在窗上细听,房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公子的,里面也没有了闲人。我的心放下来,在窗上敲了三下。 未几,窗子被推开,露出公子惊讶的脸。 我笑笑,攀上窗台。 整个人上去的时候,公子环过我的腰,将我抱了进去。 “你怎过来了?”他关上窗,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撇撇唇角:“你不在,我睡不着。” 公子目光一动,双眸弯起柔和之色。 “你呢?”我扯着他的袖子问道。 “我也是。”他眨眨眼,“正想着该如何过去,你就来了。” 我面上一热,不由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头发还是湿的?”公子看看我头上裹着的巾子。 我点头。 “过来。”他拉着我,在炭盆边坐下。 我乖乖地由着他将巾子解开,温柔地摆弄头发,只觉周身通泰。 待得头发差不多干了,我伸个懒腰,走到榻前。不过面前有了个难题,公子这榻上的被褥一铺一盖,一个枕头,并无多余。 “我回去取。”我说着,便要往窗台去。 公子将我拉住。 “你要扛着被褥翻墙,莫不麻烦?”他说,“且夜深寒冷,你头发还未干透,出去要着凉。” 我作讶然状:“那该如何?” 心底却为得计而飘飘然起来。 在那渡口重遇之后,我们每日都在赶路,夜里匆匆歇宿,话也说不上几句。如今好不容易暂时安稳下来,我自然不可放过。 脑海即刻浮现我和公子真正同衾共枕的画面,子曰饱什么思什么,还是公子考虑周道…… “这有何难。”公子说罢,将地下铺的褥子抽出来,与被子并排摆上。而后,将枕头往里面推去,将一件旧袍子折作枕头大小,摆在外面。 “这般,你我周身各卷一床褥子,便是正好。”他说。 我:“……” 大意了。心想,早知如此,我该吩咐陶氏只给他一床被子做铺盖,将他冻上一冻。 “时候不早,睡吧。”公子摸摸我的头发,道。 我应一声,上了榻,在里面裹好被子,躺下来。 公子也裹到被子里,吹了灯,躺下。 “元初,”过了一会,我说,“我觉得冷。” “冷?”公子从被子里伸出手,将我的被子探了探。正当我以为他会索性睡过来的时候,却见他起身,取来那件皮裘大氅,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 “好些了么?”他问。 “好些了。”我心里叹口气,只得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丢开。 他轻笑,忽而凑过来,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这乡间虽没有兰汤洗漱,但他的气息仍旧好闻,温热得教人心头乱撞。 莫名的,方才那点遗憾消失无踪,我看着他,笑了笑。 “好好歇息,明日还须做事,嗯?”他抚抚我的头发。 “做事?”我问,“做何事?” “田庄如今是你的,从前你祖父在时要做何事,你便要做何事。”公子看着我,“你说他每日都要去巡田,是么?” 我说:“正是。” “这般时节,庄稼都收获光了,也要巡么?” “也须去看,除了庄稼,佃户还养了禽畜,冬天在家时也会织织丝麻。且这般时节,总有人生病的,看看各家情形,也好安排田庄中的帮佣之事。” 黑暗中,公子似在微微颔首。 “如此,你明日可带我去。”他说。 “你也要去?”我问。 “不可么?”他说,“你不是说将来与我归隐了,你主外我主内。我既是主内,自当学着将田庄管起来。” 我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心头豁然开朗。 “如此甚好。”我即刻道。 公子语声带笑:“睡吧。”说罢,替我捂了捂裘衣,而后,重新裹上被子,在我身边躺下。 许是回到了家的缘故,这一觉,我睡得甚是踏实。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溜回了自己的院子里。而后,我洗漱一番,穿上公子给我买的那身漂亮女装,像模像样地打扮起来,走出门去。 众人见到我的时候,无不惊诧。 “女君,你这是……”陶氏拉着我,将我上下打量,有些不敢相信。 “如何?”我问。 “这才对!”陶氏一脸感慨,“当年我就跟云公说,你一个女子家,总穿得像个男子不好,云公却说是你喜欢这般。看吧,你穿女装多好看,我就说天下岂有不爱裙裳首饰的?” “就是……”旁边几个妇人亦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笑笑。这话说得还是不对,男装我也仍是喜欢,如今穿这个出来,乃是因为它是公子送我的。 正与陶氏说着话,公子也走到了堂前来。 看到他,我愣了愣,众人也愣了愣,周围似乎有暗暗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公子今日不曾贴上假须,与我一样,以本来面目示人。 他穿着一身长衣,竹冠广袖,行走间,儒雅翩翩,连周围都似乎变得明亮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露出讶色:“怎穿上了这身衣服?” “不好么?”我瞅着他。 “甚好。”他莞尔,说罢,拉起我的手,往堂上而去。 待得坐下,妇人们殷勤将早膳呈到案上,却聚在堂下不离去,眼睛都往公子那边瞅。 “女君,”陶氏给我碗中添米粥的时候,对我低语,“方才桓公子说,要随你去巡田?” 我说:“正是。” “庖中有些刚杀的鸡,顺便拿去祭拜祭拜云公。” “今日就去?”我问,“不须择吉日?” “要甚吉日。”陶氏对我挤眉弄眼,“你如今既与桓公子是未婚夫妻,自当先带他去见云公,云公泉下有知,定当欢喜。” 我想了想,正是此理,一口答应下来。 253、临淮(上) 早膳之后,我和公子如先前约定,到田庄里去。 他见陶氏领着两个人提着各式食盒跟在后面,讶然,问道:“这是做甚?” 我说:“我想先取祭拜我祖父。” 公子了然,看了看那些食盒,却道:“祭物只有这些?” 我知道按照他上次的手笔,祭肉够得所有佃户都分上好些,忙道:“这些足矣,走吧。” 说罢,我拉着他,往山上走去。 祖父的坟仍在那里,佃户们照料得甚好,四周一点杂草也没有。而当看到我父母的衣冠冢,我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公子见我望着那边,大约知道我的心思,道:“那虽是衣冠冢,可也是你祖父诚心诚意做下。名氏虽假,却也是给你父母的。想来他也自有一番苦心。” 我颔首,收回目光。 陶氏等人替我将祭品摆好,我和公子一道在祖父的坟前跪下,向他拜了拜。 公子拜得颇为端正,有大家的礼数,拜过之后,还亲口念了一段祭文,敬上茶和酒。我在一旁看着,忽而觉得有些长脸的感觉。祖父若真的能看到公子,应当会为我的眼光感到欣慰吧? “霓生,”公子拜过之后,忽而对我道,“你可曾想过,你就算带着乡人走了,你祖父的坟还在。若无人看守,毁坏如何是好?” 我愣了愣,不由朝祖父的墓看了看。 “那也无法。”沉默片刻之后,我说,“祖父说过,这世上唯性命最是宝贵,遇得大难先行避祸,亦是他的主张。” 公子颔首,不再言语。 祭拜过之后,我和公子顺着另一侧下山的路,走到田庄里。 田地一块接一块,光秃秃的。而田边上的人家,我每户仍然熟识,没进门就能想起姓什么,怎么称呼。从前祖父带我巡田的时候,我总觉得无聊,在祖父跟佃户说话的时候,跑到院子里玩。现在,我则要像祖父一样,问问他们年景收成,家中生活如何,可有什么难处。 见得我来,佃户们皆露出欣喜之色;而当他们看到公子,无一例外地先是目光一定,而后惊艳。当公子微笑着开口与他们说话,上年纪的老者还好些,若是年轻些的,男女无不受宠若惊。 不过这都是初见时的模样,当话头聊下去,许多佃户都向我问起了中原的形势,并长吁短叹,说起了家中物什如何不好处置。 虽然每户人家逗留得并不太久,待得三十多户佃户走完,回家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 我走在路上,愁眉不展。 公子看向我,道:“莫丧气,你不曾做错。” 我颔首。 “霓生。”公子道,“你可想过,若这些佃户并非全部愿随你离开,如何是好?” 我咬了咬唇,道:“还有些日子,从明日起,我一户一户劝说,他们会愿意。” 公子问:“你打算如何劝说?” 我笑笑:“我自有办法。”说罢,将身上他的那件皮裘大氅拢紧些,继续往宅中而去。 我自然不会真的苦口婆心去劝,我劝人,有我劝人的办法。 我先将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无论男女都召集起来,备了敬老宴,鸡鸭鱼肉俱全,请他们到大宅来吃一顿。在宴上,我先是代祖父敬他们多年来为田庄出的力,而后,便与他们叙旧。从几年前叙到几十年前。 这些老人都是经历过从前丧乱的,祖父曾告诉过我,当年他回到淮南的时候,此地十不存一,颇是凄凉。这些老人,有些出身淮南本地,有的从外乡而来,对当年的兵荒马乱记忆犹新。 我感慨道:“诸位亦知晓,我祖父生前颇有些通灵之术。前些日子,我受他托梦,备言此地将来恐再受兵灾□□,重蹈当年覆辙。祖父亦嘱托与我,务必保下每一户乡人性命周全,故而我千里迢迢赶回乡中,劝说诸位随我往蜀中去。蜀中地处偏远,有高山险阻,战事难以波及。田地留在淮南,无论如何也不会丢,诸位家小性命却只得一条,孰轻孰重,还请深思。” 这话出来之后,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抚须颔首。 事后,公子看着我,无奈摇头:“你这并非劝说,这是恐吓。” 我不以为然:“劝得动便是好话,管它是如何。” 此法确实奏效,两三日之后,越来越多原本犹犹豫豫的人打消了留下的念头。不少人家也开始宰杀带不走的禽畜,修理牛车,为上路做准备。 乡间的日子,每天都过得颇为缓慢。 随着离开之事渐渐上了正道,我和公子不必再挨家挨户登门劝说,渐渐清闲下来。 我从不厌恶清闲。因为清闲可让我有工夫坐下来,好好读一读我的闲书。可惜托荀尚的福,祖父给我积攒的那些闲书都被朝廷抄了,一本不剩。如今这宅中还剩下的,便只有无名书。对于我而言,它是从小看惯的东西,里面好些篇幅我甚至能背,虽说温故可知新,却免不得无趣。 公子却毫不觉无聊,他这几日似乎喜欢上了木匠活。 伍祥说着大宅久了无人住,须得将各处加固替换。这几日,他常常和几个佃户过来,不是修葺屋顶,便是加固门窗。公子亦带着两个侍从加入其中。 程亮会做些木匠活,手艺颇是精细,公子便跟着他每日琢磨。有时我发现公子不见了,走出门去,必定会在房前屋后找到。他穿着短褐,与旁人一道琢磨榫卯,搬运木料,颀长的身形颇是好看。而每每此时,周围总是聚着一群妇人和年轻女子,羞涩地望着,巧笑倩兮。 我想了想,决定到城中一趟。那里有几间书铺,店主人是我从前熟识的,隔一阵子去总会有些好东西。虽然我多年不曾出现,但他们应当还识得我,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好货。 “你要去城中?”公子讶然,将手中的活放下,“我可与你一道去。” 我说:“不必。县城甚近,我去去就回,最多也不过两个时辰。” 公子犹豫了一下,显然有些心动。 “果真不须我陪你去?”他看着我,低低道。 虽然天寒,他身上却穿着薄衣,站在我面前,胸膛几乎可挡住所有视线。 “不必。”我笑笑,轻声道,“你手上的凭几不是还要修理,它是我祖父的,待我回来,你须修好。” 公子露出笑容,抱着我,低头,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后面突然传来吃吃的笑声,我们转头看去,只见几个偷窥的小女子正跑开。 我的脸上亦发热。 公子却颇是镇定,摸摸我的头发:“去吧,快去快回。” 我应一声,抿唇笑着,转身走开。 正当褚义套马,忽然,几个佃户跑来,神色惊惶。 “女君!”一人边跑到我面前边喊道,指着远处,气喘吁吁,“那边……那边来了兵马!” 兵马?我诧异不已,忙向远处望去。只见果然一阵烟尘弥漫,却见是一彪兵马疾驰而来,目测足有二三十人。 公子等人也闻得了动静,从院子里出来。 “出了何事?”他亦露出讶色,向伍祥问道。 伍祥却是一脸茫然,道:“自从这田庄被云氏赎回,我等三年来见到的官府士吏屈指可数,从未见有甚兵卒上门。” “哦?”我闻得此言,心知事出反常,不禁一沉。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县长马韬。虽然我和伍祥一再交代佃户们务必将我和公子来到之事以及迁走之事保守秘密,不可告知外人。但那毕竟是一百几十张嘴,谁人要是透露出去我等也无法。 当然,我和公子既然敢顶着本来面目回来,就不在乎马韬知不知道。马韬虽与大长公主有旧,但在公子这关中都督面前,只有低头的份,断不至于轻举妄动。 那么,这些人看着气势汹汹的,又是为何而来? 我再看向公子,只见他亦凝眉不语。 眼见着那些兵马近了,公子正待上前,伍祥将他拦住。 “女君,公子,”他说,“此事尚不知缘由,请二位到屋中回避,我自去应付便是。” 公子目光闪了闪,看向我,我亦觉得这话有理,对公子道:“伍叔所言甚是。” 公子颔首,道:“且有劳伍叔。”说罢,与我走入院中。 只听墙外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未多时,骤然而至。 “这田庄的主人可在?且出来说话!”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像是那是士卒的头领。 这时,伍祥的声音响起:“这位将官,我家主人不在,未知将官来此何事?” 那人道:“我等奉临淮王之命,到这田庄中征兵!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子,皆在征用之列,这庄中籍册拿来,待我等一一查点!” 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我和公子对视,俱是震惊。 临淮王。 我原以为此人就算要伸手到淮南来,也要先动一番刀兵,且不会太快。不想我来到还没几日,他竟然这般堂而皇之地派人来征兵,已然将钟离县当做了自己的地盘。 “临淮王?”只听伍祥笑了笑,道,“将官莫耍弄我等小民,临淮王不是在临淮国?怎跑到了钟离县来征兵?” “伍祥,就你最是啰嗦!”这时,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我听出来,这是马韬的心腹,户曹何密。 何密道:“尔等每日缩在这田庄之中,知道甚天下大事!如今朝廷皇帝都没了,将来谁人做皇帝也不一定。临淮王乃高祖之后,论起辈分,雒阳哪个王也不如他!如今钟离县得他庇护,乃是莫大的福分……” 听他在外头高声地胡说八道一通,我明白过来。 马韬这贼人,站边倒是站得快。雒阳事情才出,他就投了临淮王。只怕此事并非临机起意,而是早有预谋。临淮王必是早料得朝中的变故,先走了一步棋,兵不血刃取了钟离县。 ——自古以来,江淮凡有大乱,无不先争淮南。远的不说,便说与钟离县相邻的临淮国,临淮王八千兵马,一旦成割据之势,必先取钟离,再取淮南…… 那夜在渡口,秦王说的话倏而又在心头浮起,我不禁捏了一把汗。 老狐狸,竟是被他说中了。也不知是猜中的,还是事先得了风声…… “临淮王来了此地?”公子低声道。 我颔首:“听口气,当是如此。” 公子皱起眉来。 这个临淮王,我没有在雒阳见过他,但是听说过他的名声。并且我还知道,公子很不喜欢他。 254、临淮(下) 如何密所言,临淮王是高祖直系后裔,跟文皇帝算是族兄弟。在徐州的一干诸侯国里面,临淮国最为富有,号称南会稽,北临淮。不过临淮王比会稽王懂事,从不到朝中谋求官职,朝廷但是要钱要物,临淮国必恭恭敬敬地奉上,从不像别的诸侯王那样阳奉阴违,蓄意拖欠。故而朝廷也从不对临淮王加以为难,两相宽心。 不过临淮王之所以出名,并非因为他有钱,而是好色,尤好男风。相传临淮国的后宫中有男宠无数,王后还因此闹上过沈太后面前,哭求公道。 至于公子,我听说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临淮王曾经进京,与公子见过一面。那以后,临淮王对公子惊为天人,特地在王府开设雅集,并往桓府呈上贵重厚礼,请公子到他的王府中赴宴。不想公子对临淮王送上的珍玩财帛看也不看,冷冷地拒绝了。 我曾好奇其中因由,向公子问起。但公子谈到临淮王,一脸厌恶,不欲多言。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 世间浮糜之风由来已久,长相漂亮的男子,贵人们总喜欢意淫些断袖之事,其中也包括公子。故而公子历来最讨厌这些,但凡有此爱好之人,他一向不与往来。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这时,伍祥在外头答道,“只是临淮王要一下将青壮男丁都带走,不禀过主人,也是不妥,我看……” “呸!你莫非欺我不知!你那主人远在益州,三年都不曾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何密骂道,“尔等莫非想拖延抗命!” “小人不敢!”伍祥忙道。 “谅尔等也不敢!”何密道,“大王和县长都说了,战事在即,今日之内,所有青壮男丁都须得随我等到营中去!违者连坐!” 说罢,即令士卒将田庄中的所有男丁都先抓来,若有一人逃走,全庄男女老少都入狱。 外面登时乱了起来。 我的心揪起,见公子要出去,忙将他拉住。 “何密其人最是贪财。”我低声道,“我去使个法子给他塞钱,将此事缓一缓。” 公子摇头:“何密旁边有临淮王的人,只怕你镇不住他们。且如今马韬初投临淮王,何密跟着出来征兵,必是存了邀功之心,钱他会大约会收,事却未必会办。” 我忙道:“你欲如何?” 公子将我的手按了按:“我自有主张。霓生,你可带了你那迷药?” 迷药?我不解其意,点点头。 “能药倒二三十人么?” 我一愣。 公子领着程亮和褚义气势汹汹地走出去的时候,何密和那些士卒正耀武扬威地驱赶着聚集的乡人,还要到大宅里来搜人。 见得公子,他们怔了一下。那些将官和士卒大约是因为公子丰神俊美的外表,而何密则不一样,三年前,他见过公子。 “何户曹。”公子走到他面前,目光清凌凌地朝周围扫一眼,“这是做甚。” 何密显然已经认出了公子,面上嚣张的神色全无,变作狐疑。他愣了一会,忙上前来行礼,有些结巴:“桓……桓都督?” 公子仍看着他,冷着脸:“马县长何在?” 周围的人都露出疑惑之色,何密的脸色更是好看,变了几变。 “马县长就在城中!”何密换上一张讨好的脸,上前向公子一拜,“桓都督恕罪,小人不知桓都督在此,多有冒昧!我等今日来此,乃是奉了县长命令来征兵的,方才喧闹了些,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说罢,他转头对旁人道:“快把这些乡人都解了!” 那个领兵的将官满面不明之色,何密向他猛使着眼色,那将官看看他,又看看公子,未几,吩咐手下依言行事。 公子却不打算放过,看着那将官,意味深长:“你方才说,这些兵马都是临淮王麾下?” 何密面色僵了僵,干笑一声:“正是。” 我知道公子问出这话,乃是要将这些人拿捏拿捏。不过掰扯下去迟早翻脸,于事无益。这便须得我来出场了。 于是,我不紧不慢地从门后走出来,道:“临淮王与大长公主本是同宗,如此说来,亦是与都督一家人。” 何密看到我,又是一怔。 我也看着他,笑盈盈一礼:“何户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何密如遇救星,忙笑着还礼:“小人无恙,女君别来无恙。” 我和气道:“都督一向对我家祖父景仰不已,近日路过此地,特来扫墓,不想今日遇到了何户曹。”说罢,我向公子道:“都督与户曹亦是旧识,今日难得相逢,不若便到舍中叙一叙旧。那些祭祀的酒肉还有许多,我看何户曹一行这些弟兄甚是辛苦,不若便到堂上共食,也好叙旧。” 公子看看我,露出考虑之色。 何密忙笑着拱手:“那如何使得,我等皆卑微之人,岂可与都督同堂共宴,女君莫折煞我等!” 公子瞥了瞥他,似笑非笑,慢条斯理道:“哦?如此说来,户曹是要嫌弃我这酒宴了?” 何密一愣,又忙道:“小人不敢!” 公子不理会他,转头对伍祥吩咐道:“今日我便在宅中宴请何户曹,尔等去准备准备。” 伍祥和一众乡人皆怔忡不已,少顷,唯唯答应下来。 公子不再多言,径自往堂上而去。 何密则与那将官面面相觑,似左右为难。 我微笑道:“何户曹,都督一片心意,还请户曹莫琦。” 何密脸上堆笑:“不敢,不敢。”说罢,他对那将官点点头,整了整衣冠,亦一道往宅中而去。 祭祀剩下的酒肉什么的,当然是假的。不过这两日,田庄中不少人宰杀了禽畜,有现成的肉。酒也有不少,都是各家自酿的。 没多久,酒肉都备好,香喷喷的,由乡人们端着呈到堂上去。 公子一改先前在宅前之态,变得颇是随和,在堂上,与何密谈起了钟离县的风物之事。何密本事惯于阿谀奉承之人,自然不会错过这般攀谈的时机,似个老鸨一般,谄媚地请公子再留两日,公子想要看什么玩什么,他定当伺候,包公子满意。 “只怕不可。”公子叹口气,道,“中原之事,户曹亦知晓,我此番本想出来游玩,如之奈何。” 何密亦遗憾道:“也是,都督日理万机,为天下呕心沥血,小人实景仰万分。” 公子看着他,微笑,端起案上的酒。 “这田宅,多亏了县长和户曹照拂,这杯酒,便由我敬户曹。”他说。 何密受惊若宠,忙也举杯:“此乃小人分内之事,都督折煞小人!” 公子又向其余人道:“我见了临淮王,须唤一声舅父。既有甥舅之情,诸位将士亦非外人,可惜今日不曾见临淮王,这酒便先敬诸位,回去之后,还望替我向临淮王致意。” 那些人已经知道了公子的来头,岂敢不从。我在公子后面冷眼睨着,包括那将官在内,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举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不远处,程亮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假装为公子添酒,捧着酒壶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在堂上,无人遗漏。”走出堂外,程亮对我低声道。 我颔首。 这时,伍祥也匆匆走了来,一头大汗:“女君,所有人都知会了,今日便可启程。” “甚好。”我说。 今日何密搅出来的这一出,其实是好事。如公子所言,这些乡人们过惯了闲适的日子,我突然冒出来说天下将要大乱,让他们放弃家园田土去益州避难,他们就算从了我,心中也必然多少有些犹豫不情愿的。今日之事,来得正好,一下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何密和那些兵马凶神恶煞的,嘴上说是征兵,其实是来抢人充军。十六岁到五十岁,所有能干活的男丁都在其中,一旦由着他们得逞,便只剩下了老弱妇孺。两害相权,每个人都会想快点逃离此地。 “只是有件事,甚是麻烦。”伍祥接着道,“畜力还少了些,牛马都不多。就算各家只带细软,只怕走也走不快。” 我冷笑:“这有何难。今日来的这些人都是骑卒,有二三十匹马,都带上。” 伍祥面色一变:“可那些马都是……” “管他是谁的,既然敢来田庄,那就是我的。”我说,“莫怕,你现在就让人将那些马迁走,分给各家,速去速回。” 伍祥无奈一笑,应下,转身走开。 我看着他的身影,亦不禁微微皱眉。其实,最要紧的事不是什么畜力,而是护卫。 事情突变,曹叔的人还未来到,我这一百几十人要上路去益州,就算得以顺利地走出钟离县,前面的道路也难保不出什么事,无人护卫,当真麻烦。 沉吟片刻,我将褚义唤来。 “你可知晓何处能找到夏侯衷的人?”我问。 褚义讶然,颔首:“豫州我熟,只要到了豫州地界,定然可找到。” 我随即与他走到书房里,修书一封,交给他。 “见到夏侯衷的人,你便报曹贤的名字,将这封信给他们。”褚义接过,看着我,一脸疑惑,忍不住人,“女君要向夏侯衷借兵?” “借不借未必能成,不过你按我说的做,他们不会伤你。”我说,“现在便出发,带上浆食,越快越好。” 褚义应下,随即转身而去。 回到堂上,这里已经一片安静,我走进去,只见何密和那些将官士卒都已经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公子仍坐在上首,手上拿着一瓶加了药的酒,闻了闻,悠然一笑:“这就是你说的逍遥丹?果真好用。” 255、夜奔(上) 事情紧急,商议之下,众人决定深夜之后再动身。 在堂上喝酒的时候,公子曾颇为体贴地问过何密,这般强留他用膳,可会耽误他回去覆命。 何密道,他们领命分头往各乡征兵,时限是两日。两日之内,须得交上壮丁五百人,中途回不回去无妨。 公子莞尔,道,原来如此。 我想,这马韬果然投奔得彻底,连县长的脸面都不要了,也不知临淮王许了他什么好处。 虽然马韬和临淮王未必敢得罪公子,但公子如今不曾带来兵马,自然不敢托大。是为防夜长梦多,公子仍然决定不让他们知晓为上。 酒水里的逍遥单下的足,那些人在堂上睡到第二日天黑也不会醒。时辰到了之后,伍祥过来说,众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都集合到了路口。公子颔首,将一封信留在案上,骑上马,往宅外而去。 祖父的书都从密室中搬了出来,两辆马车才装下。我和程亮各驾一辆,跟在公子后面。 时辰已近子夜,附近的乡邑中都已经没有了灯光。一百几十余人拖家带口走在路上,阵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交代了尽量莫出声,但牛车和马车的轮子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声音颇为响亮。偶尔有小童哭起来,在暗夜中,尤其明显。 虽然每家都分到了畜力,但大多用来拉车驮运,乡人们仍是步行。 公子令众人莫理会许多,点起火把,莫停下。 三个时辰之后,眼见着就要走出了钟离县地界,众人的心都渐渐安了下来。 “霓生,”公子策马走到我身旁,道,“有一事我甚放心不下。” “何事?”我问。 “我担忧马韬和临淮王会拿老宅泄愤。”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考虑这件事,无奈一笑:“那也无法。就算不曾出今日之事,一旦生乱,屋宅也免不得要受毁坏。且我祖父也说过,人比区区物什要紧,不可舍重取轻。” 公子“嗯”一声,眉间却未松下。 我看着他,道:“你在宅中留书,可就是与临淮王和马韬解释此事?” “正是。”公子道。 我知道公子行事一贯光明磊落,且此番虽然来硬的,却也不必与临淮王撕破脸,留书也是个交代。 “马韬虽投了临淮王,倒不至于敢惹你。”我说,“听闻跟临淮王是个喜好风雅之人,且到底与你是亲戚,此事他即便触怒,当不会如此气急败坏。” “他?”公子冷笑,“未必。” “哦?”我好奇道,“怎讲?” 正当说着话,突然,我听到后方隐隐传来一阵异响,似是马蹄声。 公子显然也听到了,一惊,朝后方望去。 不待我二人询问,已经有人匆匆上前来禀报:“公子,女君,后方有兵马追来了!” 公子面色沉下,对我说:“你在此处。”说罢,即策马向后方而去。 我自然不会乖乖这般等着,让阿桐来替我驾车,我骑上他的马,也朝后方奔去。 黑夜中,只见一彪人马飞驰,举着烛火,跑得甚快,没多久,就到了近前。 一眼看去,那些兵马影影绰绰,足有二百多人。中间却簇拥着一辆珠光宝气的鸾车,显得十分打眼。 当先一骑拍马上前,向公子行礼,高声道:“钟离县县长马韬,拜见桓都督。” 公子冷眼看着他:“县长连夜来此,未知何事。” 马韬没有回答,却看向旁边的鸾车。两个内侍将鸾车的锦帷拉开,露出里面端坐的人来。 火光下,只见那人大约四十多岁,身形健壮,保养得甚好,面白有须,望之颇是端正。他穿着一身裘袍,金冠宝鞍,看上去颇为贵气。 不用人介绍,我也能猜到这个浑身好似长着钱一般的人就是临淮王。 “元初。”只见他看着公子,露出笑容,声音颇有中气,不紧不慢,“多年不见,元初别来无恙。既来了此地,怎也不知会孤一声,半夜上路,走得这般着急?” 说话的时候,临淮王左右的兵马已经一拥上前,将路上的乡人都包围起来。乡人们登时一阵惊恐,好些小童被吓得大哭。 公子看着他,镇定地在马上行个礼:“未知大王在此,外甥有礼。外甥有要事在身,欲他日再登门拜见大王。” 临淮王笑了笑:“多年未见,何须他日。今夜月色甚好,孤带来了美酒,欲与元初共品,未知元初意下如何?”说罢,他招了招手,后面却出现了许多内侍,从马车上搬下锦帐丝毯案几灯具酒食等物。 我讶然。 本以为临淮王这般追过来,是为了那壮丁之事,不想他一字未问,只谈饮酒。 再看向公子,只见他仍冷着脸,神色全无变化。 “便如大王之意。”片刻,他答道。说罢,他看我一眼,似乎要我留下莫动,而后,下马去。 “元初旁边这位,可就云霓生。”临淮王却忽而道。 我一愣,公子亦定了定。 “正是。”我正好不想留下,随即答道。 “孤亦闻云霓生声名久矣,既是元初随侍之人,何不同往。” 知道得倒是挺多。 看着临淮王,我越来越有预感此事不简单,笑了笑:“大王有邀,岂敢不从。”说罢,亦从马上下来。 这临淮王确实是个财大气粗的讲究人。 这般大半夜,他跑出来追人,还不忘带上十余车的用物。内侍们想来是做惯了,手脚颇是利落。他们在附近的野地里立起帷帐,铺上厚厚的丝毯,又摆上几只取暖的炭盆,仿佛寻常在外狩猎行乐一般。 所有用物,皆镶金饰银,就算是周围的锦帷也都皆是华美,在火光中流光溢彩,透着诡异。 伍祥等一众乡人留在原地,大约从未见过这般排场,皆目瞪口呆。 一名内侍客气地将公子身上的佩剑收走。公子神色淡然,将剑交给他,自在席上坐下。 这席间也给我设了座,就在公子旁边,对面是马韬,上首则是临淮王。 酒很快温好,几个男子走进来,各执酒壶,将每人面前的金杯满上。 我抬眼看了看,只见他们大约十几二十岁的年纪,皆长相秀美,面施朱粉,身着锦衣,若非穿着男装,几乎雌雄莫辩。心想,传言果然不差。 临淮王看着公子,笑容满面,目光闪动。 “元初,”临淮王拿起酒杯,道,“这酒,乃是为你我重逢。今日若非县长遣人去寻何户曹,孤险些不知元初在此。” 公子没有碰杯子,道:“外甥在书中已言明,此来钟离县,乃为祭奠先贤,无逗留之意。” “哦?”临淮王道,“如此,元初又何以带那些乡人上路?” 公子道:“天下时局不定,淮南一向首当其冲。这些乡人皆云公旧人,外甥不忍他们受兵灾之祸,故而带走。” 临淮王微笑:“元初贤名,果名不虚传。不过元初可放心,有孤在,那些乱臣贼子休想染指。孤闻得雒阳之变,亦与元初想到了一处,深虑于此,故而先行到钟离县来,以保乡人父老。” 马韬忙附和:“大王仁德,钟离百姓必传颂万年。” 两人一唱一和,临淮王忽而看了看公子的酒杯,道:“元初不愿饮酒,可是今日孤派人到田庄征兵时,教元初受了惊?” 公子道:“大王多虑,外甥不曾受惊。” 临淮王摆摆手:“那些兵将都是我带出来的,知他们习性,总那般呼呼喝喝,全无规矩。此事孤知晓之后,即令人给元初赔罪。”说罢,他向旁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那内侍即出去,未几,带着一个士卒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箱。 他在公子面前将木箱打开,我看去,不由地一惊。 今日去田庄中的那个将官的人头,就在箱中,闭着眼睛,血淋淋的,一看就知道刚砍下不久。 再看向临淮王,他叹一口气:“孤手下手找到他时,他仍睡得鼾声如雷,任打也打不醒。孤只得将他斩了,以儆效尤。元初猜如何?他脑袋落地之时,仍可听到鼾声!”说着,他自顾地摆着漆案笑了起来,声音磔磔,“岂不有趣!” 我心底明白过来。怪不得公子一向拒绝与他来往,恐怕早已知晓了这就是个怪物。 “大王实不必如此。”公子眉间有隐隐的怒气,道,“这将官亦不过奉命行事,外甥先前不想打扰大王,故出此下策,与这位将官无干。” “此言差矣。”临淮王手里握着金杯:“他扰了元初,逼走了孤的贵客,何言无干。若连这点公道也主持不得,孤这临淮王当来何用?”说罢,他转向马韬,“那户曹想来亦非纯正之辈,县长当审慎。” 马韬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拱手答道:“下官定然严惩不贷。” 临淮王继续看向公子,仍和颜悦色:“孤本已打算歇宿,听到了你的消息,便再坐不住。当年一面之后,孤一直想再看看你,可你总推脱不至,孤苦等许久,今日,终是如愿以偿。”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我心中正疑惑,只听他又道:“元初一宿未睡,怕是累了,这荒郊野地,无像样屋舍,元初不若随孤到城中去歇宿,共商大事,亦可慰孤思念之苦,如何?” 我心中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登时怒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个人也听得懂。这老不死不要脸的断袖老匹夫,竟敢当着公子的面说出这般全无廉耻的话。 不待我说话,公子已经从榻上站起来,目光冰冷:“外甥有要事在身,无意歇宿。大王盛情,恐不能受,就此告辞。”说罢,他一礼,朝外头而去。 我连忙紧随其后,没走两步,两名甲士突然拔剑上前,挡住去路。 公子面露怒色,转头看向临淮王,高声道:“我乃北海郡公,关中都督。” 只听那临淮王又笑起来。 “元初啊元初,你还是那般任性易怒。”他全无愠色,不紧不慢,忽而话头一转,“你不卖孤的脸面,莫非云霓生的脸面也不卖么?” 256、夜奔(下) 听他嘴里说出我的名字,我愣了愣。 公子的面上亦掠过一抹异色,眉间更是沉下:“大王何意?” 临淮王看着公子,不紧不慢道:“两个月前,孤在雒阳与你母亲见了一面。你猜她说起了何人?正是这云霓生。” “这与大王何干。”公子冷冷道。 “不过闲聊罢了。”临淮王意味深长,“元初,孤若现在就派人将云霓生送去谯郡,你猜会如何?” 公子面色一变,正待上前,临淮王身边的甲士亦拔出剑来对着他,火光里,明晃晃的。 我将公子拉住,看着临淮王,怒道:“大王莫不怕天下人耻笑!” “孤与元初有甥舅之情,将他留宿,有甚可笑?倒是你。”他看着我,冷下脸,斥道,“你何等身份,竟敢诱拐主人,大逆不道。若非元初在此,你落到孤手中,定教你千刀万剐。” 我自知这临淮王是欺公子无兵无卒,只得任他为所欲为。心头焦虑甚紧,正想再说些什么拖延拖延,好思考出路,这时,公子突然开口:“我随你去便是。” 我一惊,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深深。 “元初,”我急道,“你……” “霓生,”他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稳稳按住,“今日恰如当年景明寺桥,我不可弃你不顾。” 景明寺桥,我愣了愣,心中倏而一动。 “不过有一事。”他随即看向临淮王,“那些乡人和霓生,大王不可动一根毫发。” 临淮王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颇是温柔:“元初所愿之事,孤必不辜负。你若不放心,孤可将马县长留下。”说罢,看向马韬。 马韬即刻拱手:“下官遵命。” 我心底翻一个白眼,忽而一脸委屈,拉住他的手,扑倒在他怀中:“元初,你莫走!” 公子定了定,少顷,摸摸我的头发:“你与乡人在此处等我便是,听话。” 我抬头望着他,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松开。 临淮王大喜,令内侍摆驾。 那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子走过来,向公子一礼,请他到车驾上去。 公子看了看我,少顷,转身随临淮王离去。 “女君,”伍祥见我走过来,神色不定,“这是……” 我说:“有桓都督在,莫担心。” 这临淮王大约在来的时候已经志在必得,连车驾也准备好了。一辆漂亮的马车跟在后面,像是给贵妇人乘坐的一半,显然是为公子准备的。 我看着公子登上那马车,未几,跟在鸾车后面,被一众兵马拥着离开,心中不由七上八下。 “你与桓公子之事,果然如传闻一般。”这时,一个悠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看去,却见是马韬。 他甚是听临淮王的话,领着二三十县兵留下来看守我和一众乡人。 我冷笑一声:“县长好兴致,想来临淮王若要向大长公主和桓氏邀功,定然也会带上县长。可惜今夜之事,若是被大长公主和桓氏得知,只怕县长十条命也不够。” 马韬笑了起来。 “你勾引桓公子之时,可在乎过性命?”他说,“云霓生,你我不过是一样的人,都在拿性命赌个将来罢了。” “哦?”我觉得这话有意思,道,“我赌不赌尚且不论,却不知县长要如何赌。” 马韬道:“你以为,临淮王怕大长公主和那姓桓的?” 我一愣。 “他们算得什么东西。”马韬一脸嘲讽之色,“不过是一群只晓玩弄权术的蝼蚁罢了。他们就算退回谯郡,手上也不过有数千私兵,竟想将豫兖青徐握在手中,好大的口气!桓氏最大的本钱就是桓皙,四州的诸侯,有多少是看在了这关中都督的名头才卖给了大长公主面子。”说罢,他一笑,“你猜临淮王若是在鄙县结果了这桓公子,桓氏会如何?” 我心中震了一下,忽而回过味来,忙看向那鸾车。 却见车马已经掉头,沿着来路驰去。 “你追也无用。”马韬悠悠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盯着他,冷冷道:“你何意?” “你以为临淮王是什么人。”他说,“当年桓皙将他冷落羞辱,如今落到了他手中,他岂会轻易放过。” 这话言下之意,我自是明了,定定看着他。 “如此说来,县长早已知晓临淮王之意。”我说,“我犹记得三年前,县长在我等面前说过当年与大长公主及桓氏之旧谊,如今此为,岂非背信弃义。” “旧谊?”马韬亦是冷笑:“想当年,我追随先帝征战,为文皇帝和大长公主护卫,有好几回,文皇帝和大长公主遇险,皆我挺身而出,舍命护卫得以保全,至今我那背上和腿上仍有旧伤,每到这般时候便隐隐作痛,教我莫忘了当年之事。” 我听着他说,没出声。 “我本想着文皇帝和大长公主会念及这旧情,将我提拔重用,不料等啊等啊,重用不曾有,一朝得了罪,倒是前番功劳全成了泡影,将我贬到此地,一来便是数年。上回,我曾想借桓公子之口,让大长公主想起我来,拉我一把。不料全然白费,我在他们眼里,不过如猪犬般不值一提。”马韬冷哼,“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岂值得我去卖命。” 我明白过来。原本还想着从马韬身上下功夫,策反一番,如今看来,是痴心妄想。 “既然如此,县长欲如何处置我等?”我问道。 马韬轻蔑一笑,招手唤来属官,道:“传我令去,这些乡人抗命逃逸,通通押回县城。财物抄没,男子皆充军,妇孺入狱关押,听候发落。” 那属官应下,随即下去传令。那些士卒即刻凶神恶煞地将刀戈对向乡人,将男女妇孺驱赶分开,抢夺财物,乡人们登时哭喊声一片。 我冷眼拦着,不由地笑一声。 马韬看向我:“你笑甚。” 我指指远处:“县长看,那是什么。” 他面色一讶,转头望去。就在这时,我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扑倒。 这马韬毕竟是行伍出身,功夫不差,虽一时猝不及防被我带倒在地,但反应极快。他气力甚大,手死死将我胳膊扣住,不让我锁喉。不过这是我的虚招,在他挣脱的一瞬,我另一只手已经将他腰间的刀抽了出来,架在他的脖子上。 马韬一下定住。 “县长最好莫动。”我喘着气,在他耳边冷笑道,“双手举前。” 马韬没有妄动,咬着牙怒道:“云霓生!你敢伤我一根汗毛,那些乡人通通人头落地!” “你看我敢不敢。”说罢,我将刀刃又往肉里贴近些。 马韬登时气也不敢喘了。 周围众人瞪着这边,皆目瞪口呆。 “县长……”几个属官和兵卒正要上前来,我喝道,“通通退下,手上的刀放地上!” 那些人面面相觑,皆露出犹疑之色。 我手腕上又微微使劲。 “放下!都放下!”马韬即刻喝道。 那些人将刀剑对着我的人,忙将刀放下。 “伍叔!阿桐!”我说,“将他们的刀都收过来!搜身,看谁还敢私藏兵器!” 阿桐随即将一个捆他的军士撞开,将他手中的刀缴下。伍祥和乡人们亦回过神,跟着动起手来,一拥而上,先将那些士卒的兵器都收走,又将方才被抢的财物都抢了回来。火光中,场面一下倒了过来,方才还尘嚣甚上的一干官府兵卒,如今两手空空,被手里拿着刀的乡人们对着,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马韬的脖子一直被我架着,定定地盯着他们,如僵尸一般,动也不敢动。我看到他额角沁出了汗水。 阿桐拿着一根麻绳走过来,将马韬的手脚捆了个结实,而后,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提起来。 我终于得以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云霓生!”马韬亦得以喘口气,即刻梗着脖子骂道,“你这贱婢!你敢动我,临淮王定将你挫骨扬灰,刨尽你家祖坟!” “是么。”我冷笑,“谁说我要逃?” 马韬一愣。 我不理会他,让阿桐等人将那些绑好的士卒押到田边去,派人看着。 “女君,接下来该如何?”伍祥问我。 我沉吟片刻,道:“你们手中有兵器,这一路当不会再有人来拦。且往益州去,出了淮南,除了夏侯衷手下的人,不会有人为难你们。若遇到他们,你报曹贤的名字,自会让道。” 伍祥讶然:“曹贤是何人?” “说来话长。”我说,“伍叔谨记便是。” 伍祥没有答应,疑惑地看着我:“女君,你不与我等同去?” 我说:“我要去救元初。” 伍祥面色一变,道:“不可!那临淮王这般凶残,女君单打独斗,岂不是要丢了性命!” 我说:“伍叔放心,我自有办法。” 伍祥还待再说,突然,我听到一阵隐隐的声音传来,如同闷雷滚动,分明又是一阵马蹄声。 我和伍叔皆怔住,忙循着声音望去。 众人经历了前番波折,皆如惊弓之鸟,听得这动静,又纷纷紧张起来。 这时,被阿桐用刀架着的马韬忽而大笑。 “云霓生!”他说,“你报应来了!我说过临淮王不会放过你,你现在放了我……” 话没说完,他被阿桐踹了一脚,痛呼一声。 “霓生,”阿桐道,“那是钟离县外的方向。” 我颔首。 这话确实,听声音传来的方向,并非是县城那边来的人,那么便不会是临淮王的人马。 “来了!”一个乡人指着西边的道路喊道。 我忙走到队伍前头去张望。东边的天上已经微微亮起了鱼肚白,西边却仍笼罩在黑沉的夜色之中。只见火光汇聚一片,竟是足有上千人,似长龙巡游,沿着道路往这边而来。 未多时,那些人到了近前,纷纷勒马驻步。只见火把光中,马上的人均是灰色布衫,一眼看去,颇为齐整。 “女君!”当前一人滚鞍下马,朝我行礼,竟是褚义。 他一脸兴奋:“我将救兵请来了!” 我一喜,忙朝他身后看去,却见一人跟着策马出来,身披铠甲,威风凛凛。 看到那张脸,我愣住。 “霓生!”不等我开口,曹麟已经下了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住,激动道,“幸好你无事!” 257、救兵(上) “阿麟?”我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置信,忙将他细看,“真是你?” “不是我是谁?”曹麟笑道,“父亲接到你的信之后就派我来了,还说淮南不安稳,让我多带些人,果不其然!” 我明白过来,又惊又喜,露出笑容。 “可你怎会与褚义遇到了一处?”我紧接着又问道。 褚义在一旁笑道:“说来正巧,女君让我去豫州找夏侯衷,我不敢耽搁,一路飞驰。才到当涂,遇到了这位曹将军一行。我看他们装束殊异,不似官兵,便想着许是夏侯衷的人,情急之下便上前打听。不料曹将军听闻我从钟离县出来,即刻与我询问,得知都督和女君之事,又即刻与我一路紧赶回来。” 听到他说出“曹将军”三字,我不由地打量打量曹麟。只见他身上的铠甲看上去与朝中秩千石以上的将官无异,再看看那些兵马,训练有素,全然不似行商保镖或江洋匪盗的模样。 不过这些事不是细问的时候。无论如何,曹叔和曹麟到底没有失约,我心中大慰,不由松一口气。 “霓生,现下如何?”曹麟问,“你把乡人都带出来了。” “正是。”我说,“不过元初在临淮王手上,我须马上去救他。” “元初?”曹麟皱了皱眉,“便是桓府里的那个公子?” 我说:“正是。” 曹麟还想说什么,我没工夫多言,道:“我定要去救他。阿麟,此事与你无关,你若无暇帮我,便替我护送乡人去益州,亦是大好。” 曹麟瞪我一眼:“你拿我当何人?我来就是帮你的,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我笑起来。 曹麟亦不多言语,令兵马分出两百人,先护送乡人们去当涂。另外八百人则跟随他到钟离县城去,营救公子。 众人应下,即刻分派出人马。我和曹麟计议一番,将策略定下。 如今天亮在即,钟离县的城门自会开启。我们手上有马韬,并且还把在场属官士卒的衣服都扒下来穿上,就算路上遇到什么变故也可瞒天过海一番。 不过将马韬审问一番之后,我发现其实并不必进城。因为临淮王的歇宿之处,乃是在城外。 早在先帝遇刺之后,他便已经预感到了天下之势将变,与临淮王暗通款曲,以图保全。他在钟离县城东南五里的一片小湖边上给自己修了一座园子,此番临淮王来到,他为了讨好临淮王,也将这园子献出来,作为临淮王的歇宿之地和屯兵之所。 “那园中算上临淮王的兵马,共多少人?”我问道。 马韬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稳操胜券的得意,看了看曹麟,神色不定。 “说。”曹麟冷冷道。 “约五百余人。”马韬声音沙哑,“他此来乃为征兵,未带大军。” 我颔首,让人将马韬和两个属官带上,以防万一。 “霓生,”阿桐上前道,“我也能打斗,随你去。” 我摇头:“你父母都在此处,去益州千里之遥,你不在他们身边,他们如何放心得下?” 阿桐露出犹豫之色:“可……” “阿桐,听女君的。”这时,伍祥过来,拍拍他的肩头,“女君有曹将军的兵马相助,可保无虞。你留下随我等去当涂,比跟着女君有用处。” 阿桐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没有反对,点点头。 伍祥此时定下神来,看向我,道:“女君放心,我等在当涂等候女君。只不知女君此番行事,有几分把握?” 我笑了笑:“伍叔知我脾性,若无七分把握,我不会以身试险。” 伍祥颔首:“如此,女君一路保重。” 我说:“伍叔保重。” 又与陶氏等人道别之后,我带着程亮和褚义,跟随曹麟及手下兵马,朝钟离县城驰去。 凌晨过去,天色越来越亮。 我骑在马上,心中急切而焦躁,恨不得马上插翅膀飞过去找公子。 虽然我等已是尽量赶得最快,但时辰仍一点一点过去,那临淮王老贼,既阴险又歹毒,不知他会对公子做出什么事来…… 我深深呼吸一口气,令自己不可再胡思乱想,以免扰乱心智。 方才临淮王将公子带走之前,我趁着跟他拥抱之时,将尺素和一瓶迷药塞进了他的袖子里。 他与我提起了景明寺桥的时候,我便明白了他的打算。景明寺桥之事,是我交代了我和老张的关系之后告诉他的,老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故而那日登门时,他对老张甚为客气。 我当年去救他,使的是劫持之计。要对付马韬和临淮王这样的人,的确此计最是奏效。公子的剑已经被收走,故而为了帮他,我给了他尺素。 那迷药自然是用来防止万一的。公子知道它的用法,只须让对方嗅入了一点点,便可教他昏迷不醒。当然,一旦用在临淮王身上,便是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如果是那样,我希望公子能够善用尺素,多捅那老贼几刀。 马韬手下的属官比马韬听话多了,在面前亮出刀来,即刻变得乖乖的,一路领着我等到了那园子。 为免打草惊蛇,离园子还有一里的时候,他令众人慢下来,仔细观察四周。 这里的确有一片湖,天阴阴的,晨雾未散,四周除了我们,并无别人。马韬的那园子修得颇是豪气,远远就能看到白墙和楼台屋舍,占了甚大一块地。 曹麟问他那园子内的构造,马韬说,园子为取湖景,所有居所都依着湖畔。其中有一座三层楼台,景致最好,陈设也最是豪奢,临淮王的居所就在那里。 我望向那边,如马韬所言,那座三层的楼台甚是显眼,一望即可见到。 雾气在湖面微微变幻,显得愈加莫测,平静得诡异。 这园中情况未明,照理该先派出细作潜入刺探一番再做打算。但从先前马韬所言可知,临淮王并不打算放过公子性命,他在里面逗留多一刻,便是多一刻的危险,却是没有多余的工夫再做旁氏。 与曹麟商议,他想了想,道:“我带这些人马皆骁勇之士,这园内虽有数百人,但突袭之下必是大乱,硬闯并无不可。只是桓公子不认得我,稍后到了那楼台,你我须分工,你领人去救桓公子,我对付园中兵卒。” 他能想到此处,我甚是欣慰。曹麟果然也是今非昔比,不再似从前般毛毛躁躁。 “我亦是此意。”我说,“还有二事甚为要紧。其一,临淮王这园中有数百人,硬拼难免要折损弟兄性命,若可诈过去,仍以诈过去为上。其二,我等如今乃是为了救人而来,宜速战速决,万一动手也不可恋战。园中的人要来厮杀便厮杀,但他们若要逃,可由他们逃去,不必追杀。” 曹麟笑了笑:“霓生,还是你想得多。” 计策大致商议下来,我让程亮和褚义将将马韬身上的绳子解了,像侍从一般,一左一右押着他,策马上前。 园子门前的守卫见这般大部兵马来到,甚为诧异,待得看清了面前的马韬,忙上前行礼。 “开门。”马韬的后背被程亮用匕首顶着,生硬地说道。 果不其然,那些守卫忙应下,将门打开。 这园子显然还有兵营之用,内里颇是宽敞,可供车马驰骋。兵马从大门驰入园中,我忍不住往后方望去,只见从大门开始,每往前一段,便有约摸二三十人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不用问我也知道,那是断后布阵之用。稍后,他们便会将来路上的守卫解决,给我等保住退路。 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曹叔亲手教出来的,瞻前顾后,滴水不漏,果敢而诡诘,全然是曹叔的行事之风。 园中的人对这大清早闯入的兵马颇为诧异,还未到那楼台,便有临淮王手下将官领兵出来,将来路拦住。 “马县长。”那将官向马韬一礼,“未知县长一早来到,所为何事?” 马韬没有说话。 曹麟索性上前,道:“自是有要事,县长要见临淮王,不知临淮王何在?” “大王就在楼台上,刚入寝不久。”那将官答道。 听得这话,我心中“咯噔”一下。 “还烦将军通报一声。”曹麟笑道,“县长有要事要与临淮王商议,不可拖延。” 那将官应一声,却看着曹麟,忽而道:“足下看着面生,我似从未在县府中见过?”说罢,目光瞥向马韬。 我知道这人心中起了疑,心道不好。 曹麟仍笑:“将军真乃贵人多忘事,上回将军来时,下官还拜见过。” 那将官露出疑惑之色,正待说话,突然,马韬突然纵马上前,一边跑一边大喊:“他们是贼人!快将他们拿下……”可惜话没说完,程亮已经出手,将剑鞘击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将他打晕。 此事出乎所有人意料,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曹麟断喝一声:“杀!”后面的士卒即刻亮出兵器,纵马冲向前。 那将官及手下人加起来不过上百,又无盾牌马匹可作护卫,一下被有备而来的骑卒冲地七零八落,纷纷倒地。 我也不再理会许多,按照先前计议,径自朝那楼台奔去。 临淮王的人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不断有士卒冲出阻拦。但毕竟事发突然,他们不会想到竟有兵马似劫营一般闯入这临淮王的驻跸之所来厮杀,慌乱之下,被曹麟的人马一路冲开,杀出一条血路。 那楼台上亦有侍卫,约有十几人,见我等杀气腾腾攻来,急忙拔剑下来。 “保护大王!”一个将官扯着嗓子大喊。 就在此时,楼台上紧闭的门突然被踹开,未几,一样物什被抛了出来,血糊糊圆滚滚,落在了将官脚下。 众人看去,登时惊得面如土色。 那是一个首级,临淮王双目圆瞪,仿佛死不瞑目。 再往那门里看去,只见公子走出来,衣袂鼓风,飘然如谪仙。手里却提着一把长剑,正滴着血。 “我乃北海郡公,关中都督欢喜!”他的目光扫过楼台前一众卫士,声音冷冷,“临淮王草菅人命,意图诛杀朝廷命官,已被我就地正法!尔等若再顽抗,视同谋反!” 258、救兵(下) 公子此举如同惊雷,在场的临淮国众人登时大乱,有给临淮王哭丧的,有发怒要向公子报仇的,随即被曹麟手下一鼓作气镇压了下去。而大部分人,在临淮王脑袋落地和公子数出罪状的时候,已经斗志涣散。 曹麟的人一鼓作气,再度杀来,一些人纷纷向四面夺路溃逃,而逃不掉的则跪地求饶,乖乖缴械。 我心潮澎湃,喊了一声“元初”,提着刀冲上台阶。 公子看到我,露出惊诧之色。 我正奔上前,公子面色忽而一变,道:“当心!”说着,将手中的剑朝我掷了出来。 未几躲避,只听一声闷哼在身后响起,回头,却见是一个临淮王的卫士,大概想从我背后偷袭,被公子的剑插中胸口,仰面倒下。 公子急忙上前,一把拉着我:“你无事么?” 我简直啼笑皆非,自己本为救他而来,却反倒被他救了。 “无事。”我忙摇头,也看着他,鼻子忽而一酸,“你呢?” 公子道:“我无事。” 我仍不放心,将他上下打量,急道:“临淮王那狗贼!他……他对你……” 公子“哼”一声:“他倒是想,近身时便被我用拿住了。” “如何拿住?” “用你那药。”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了我给他的尺素和药瓶,“我本想用尺素,可惜他大喊大叫,我恐被侍卫围困脱身不得,只得将他迷晕。” 我想了想那场面,不禁破涕为笑。 “你后来又怎将他斩首了?”我问。 公子用袖子擦了擦我的眼角,道:“我听得外面的拼杀之声,知道是有救兵来到。临淮王昏迷不醒,我也不好挟着他出去发号施令,便只好出此下策。这园中人马都是临淮王的,群龙无首,必是大乱,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我了然。 “你这边如何?”公子问我,“是褚义搬来了夏侯衷的救兵?” 我这才想起来还未向他述说先前之事,摇头道。“元初,是曹麟,他带着人来救我们了。” “曹麟?”公子看着我,目光定了定。 这场混战,因得公子斩杀了临淮王,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园中的临淮王残兵跑的跑,降的降,曹麟如先前与我约定所言,没有让人去追逃兵。 不过却有一件事出乎我等意料,马韬在混战中死了。据看守他人说,马韬被程亮打晕之后,未多时即转醒,仍意欲趁乱逃脱。跑的时候中了流矢,正在后颈上,当场身亡。 公子闻言,走到马韬的尸首前,将掩在上面的衣服挑开。 我在一旁看着,只见马韬双目圆睁,涣散无神,也是一个死不瞑目的。 公子没说话,蹲下去,伸手将他的眼睛阖上。 “此人虽有不义之举,但亦曾对我家有恩。”他叹口气,对程亮道,“他的家人当仍在县城之中,将他尸首交还去吧。” 程亮应下。 这时,一阵马蹄声倏而传来。我望去,只见曹麟从园子的另一边骑马过来。 “霓生!”他从马上下来,大步流星,意气风发。 “阿麟!”我忙走上前,看着他,“你无事么?” “我能有甚事。”曹麟一笑,眼睛却看着公子。 我想起他们还未见过面,忙拉着他走到公子面前,对曹麟道:“阿麟,这就是元初。” 公子看着他,露出微笑,一礼:“在下桓皙,见过曹将军。今日若非曹将军相助,在下只怕难以脱身。” 他摆出这般谦恭之态,从来没有人不会喜欢。 曹麟看着他,笑了笑,亦还礼道:“桓都督客气。霓生如我家人一般,她来书求助,我等岂有袖手之理。” 公子看着曹麟,道:“还未知将军所部旗号。” 这话问到了我心头上去。说实话,我虽知晓曹叔在荆州不是做一般生意,还与夏侯衷有来往,但从未听他和曹麟亲口提及详细之事。 曹麟一笑:“旗号么,想来桓都督也听过。” 公子:“哦?” “荆州明光道,桓都督想必已有耳闻。” 明光道? 公子面露诧色,我心中亦是撞了一下。 正想再问,突然,一个小兵奔来禀报:“将军,先生到了。” 听到这两个字,我愣住。 “先生?”我忙问,“莫非是……” “正是。”曹麟让小兵退下,笑嘻嘻,“霓生,我父亲到了。” 我原本以为曹叔只派曹麟来接应我,不想他竟也来了,教我颇为诧异。 这园子不是久留之地,众人上马往原路回去,在一处路口上,远远见得一辆马车在十几人的护送下相向而来。待得停住,马车上面下来一人,正是曹叔。 我心头一喜,忙下马,跑上前去。 与三年前相比,曹叔似乎又苍老了些,头上的白头发更多了。但他仍然精神矍铄,看到我,露出淡淡的笑意。 “我接到你的信后,本想亲自前来,可在荆州事务缠身,只好教阿麟先行。”曹叔看着我,道,“听说昨夜你和乡人被截住,现下如何了?” 我笑道:“曹叔莫忧,多亏了阿麟,都解决了。” 曹叔注视着我,目光深深。 “三年,”他叹道,“我若不来,你又不知要到何处去。” 我讪然:“曹叔……” 曹叔却似乎无意责备此事,抚须颔首,忽而将眼睛看向我身后:“想来,这位便是桓公子。” 我回头,只见公子和曹麟一道走了过来。 公子望着曹叔,正色一礼:“晚辈桓皙,见过先生。” 曹叔还礼,看着他,淡笑:“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会。” 公子道:“晚辈不才,劳先生相救,着实惭愧。” 曹叔语气平和:“举手之劳,公子客气。” 两边寒暄着,我站在一旁,脸上忽而有些烧起来。 这世上,我可称为家人的人,便是曹叔和曹麟。公子如今与他们见面,可算得是见家长? 想到这一点,那热气似乎又漫上了耳根。 曹叔对公子似乎颇感兴趣,说了一会话,忽而望向不远处,道:“县兵和临淮王的兵马已被击溃,如今当无人来扰。那边有一处草庐,我等不若坐下相叙。众人一夜赶路,都累了,亦可教他们歇息歇息。” 曹麟无异议。 我听得这话,知道曹叔还有事要说,不由地看向公子。 公子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那草庐是平日给来往旅人遮风挡雨用的,摆了几块石头聊为坐具。众人亦无甚讲究,各在石头上坐下。 曹叔并无闲话,看了看我,又看向公子:“霓生在信中说,你二人来钟离县,乃是为了将田庄中的乡人转往益州?” 公子答道:“正是。” “此事我会去办。”曹叔道,“不知接下来,桓公子有何打算?回凉州去么?” 公子看了看我,对曹叔道:“我与霓生须往海盐一趟。” “海盐?”曹叔问,“不知为了何事?” 公子坦然道:“实不瞒先生,凉州钱粮紧缺,晚辈往海盐,乃是为筹措钱粮。” 曹叔目光微动,没有答话,却看向我。 “你也去?”他问。 我答道:“正是。” 曹叔似毫无意外,却道:“霓生,我此来,乃是为劝你留下。” 我愣了愣:“为何?” 曹叔道:“此事,我三年前亦与你说过,你漂泊在外,我总不放心。这三年来,我和阿麟一直在寻你。如今你既回来,便莫再分开。如今天下之势,你亦知晓,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回来迁走乡人。你可为他人想到这一步,更不该再任性妄为。”他停了停,道,“明光道之事,想来阿麟已经告知你。事到如今,我亦不瞒你。这些年,我一直在荆州经营明光道,如今已是兵强马壮,你到荆州去,不但衣食无忧,亦可保安稳无虞。就算你不想去荆州,随乡人们去益州也可。当年云先生在益州的房子我一直守着,云先生若在,亦不会反对此事。” 我看着他,知道他说的都是道理,却甚是为难。 “曹叔,”我嗫嚅道,“我不想去。” 曹叔看着我:“为何?” “不瞒先生,”公子道,“我与霓生已定下终身,待得安稳,便会成婚。” 这话出来,曹麟睁大眼睛。 “你要成婚?”他瞪向我,“何时定下的?” 我没工夫跟他解释,只红着脸望着曹叔。 曹叔却是一笑,不紧不慢道:“老张在信中已与我说过,他还说,此事乃是你二人私定,桓氏府上并未应许,是么?” 公子全无异色:“正是。张先生既已将此事告知曹先生,想来我二人的计议,先生亦已知晓。” 曹叔颔首,却道:“此事,只怕不可。” 这话出来,我和公子皆是定了定。 “哦?”公子神色依旧平静,“不知为何?” 我以为曹叔要说一番大长公主和桓府会因此跟我过不去的道理,正待开口,曹叔叹了口气。 “不瞒公子,”他说,“当年霓生祖父云先生还在时,曾与我议下了一是。”他说着,看了看我,“霓生和阿麟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云先生,皆有意让他二人成亲,结为夫妇。” 呃? 我愣住,未几,看向曹麟。 他也似猝不及防,看着曹叔,一脸茫然。 259、前事(上) 我再看向公子,只见他也看着我,有些怔忡。 “祖父不曾与我说过。”我心中疑窦丛生,忙道,“曹叔可是记错了?” 曹麟的脸也发红,瞪起眼睛:“父亲也不曾与我说过。” “后来云先生与我父子分开,他许是忘了,我却是记得。”曹叔看曹麟一眼,道,“这些年霓生不在我身边,人生大事,总须你二人一并在时才好告知。如今我等在荆州已可全然立足,你二人也长大成人,断不可再拖延。” 这言下之意,就是定要我跟他去荆州。 我皱眉,正要说话,却听公子道:“曹先生,晚辈以为,云先生博闻强识,若果真有意定下此事,临终时必不会忘了叮嘱霓生。且以先生方才之言,云先生与先生商议之时,当已是十年之前,世事变迁,士别三日尚须刮目相看,又何况是一时的计议?先生乃真心关照霓生之人,还请先生三思。” 曹叔看着公子,面色无所波动:“云先生与我当初议下此事,并非为儿女之私。” “哦?”公子讶然,“怎讲?” “其中缘由尚不可告知,不过即便无此事,公子与女君亦非同路。”曹叔道,“有一句话,今日公子既然在,我欲冒昧一问。” “何话?”公子问。 “当今天下,正是各方争锋之时,不知公子愿奉何人为天下之主?” 周围似安静了一下。 我忍不住道:“这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曹叔正色道,“明光道尊前朝楚王刘阖一脉为正统。当年刘阖在楚地登基继位,云先生曾在其帐下辅佐。虽后来云先生离去,刘阖亦败亡,但他对刘氏忠心从未变过。你既是云先生后人,自当承先祖之志,归我明光道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光道一直号称奉前朝帝室为真龙。虽多年来,民间对这真龙到底是何人众说纷纭,但打出了这个旗号,自是要为前朝复辟无疑。而公子出身本朝重臣之家,母亲是大长公主,身上有一半是皇室的血脉。本朝的天下,是从前朝手里得来的,与刘阖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不过听得他说出这话,我的心倏而有些松下来。 他言语之间,似乎并不知道黄遨与我说的身世之事,否则,当会以我的身世为由,反对我与公子的婚事。 但与此同时,心中却生出一个更大的疑惑。祖父曾说,曹叔是他无意中救起来的,对于曹叔的从前,他不曾提过,我也不曾问过。但我一向知道曹叔有些来历,因为他身手不凡,且并非祖父所授。如今再看他与明光道牵扯在一起,只怕曹叔的过往比我想的更不简单…… “此事,我可向先生实言相告。”只听公子答道,“晚辈一向以为,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可为天下人心所向之人,无论出身何妨,皆可为晚辈拥戴之人。” 曹叔抚须:“哦?可我听说,公子已与秦王结盟?” 公子道:“秦王对外戡除边乱,对内抚民安政,治下井井有条,夜不闭户,乃不可多得的明主。我与其结盟,乃为西北安稳着想。然其若有朝一日倒行逆施,不仁于天下,我宁受毁盟之罚,也必不与其为伍。” 曹叔似饶有兴味:“以公子所见,何谓不仁?诸侯征伐,本无义战,民人亦不免涂炭,此为不仁否?如那临淮王,他治下也算安稳,且亦有君临天下之意,若无今日之事,公子欲归顺否?” 公子道:“天道轮回,以战止战,自不免生灵涂炭。所谓仁者,非无所杀戮,乃所思所虑皆以天下人福祉为怀。临淮王虽有图谋天下之心,却为私欲肆意戕害无辜,这等人就算可王霸一时,却不得人心,亦免不得今日下场。” 曹叔微笑,不置可否。 我再也按捺不住,站起来。 “曹叔。”我说,“我有些话要与曹叔说,还请借步一叙。” 离草庐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冬日枯水,已经断了流。 风呼呼刮来,我和曹叔走到溪边,不由地拢了拢衣襟。 曹叔看着我,温声道:“还是教人去给你取一件外袍,免得受凉。”说罢,便要走开。 我忙将他拦住:“无妨,我等说了话就走。” 曹叔神色淡淡:“若是为你和桓公子之事,可不必再说。” “并非那事。”我说,“我想问的是明光道。” “哦?”他眉间闪过一丝讶色,“你想问什么?” “明光道可是曹叔所创?道中所奉的真龙,可就是曹麟?” 曹叔看着我,目光定了定。 “当年先生曾告诉我,有任何事皆不必在你面前隐瞒。”他苦笑,“因为你定然会窥破端倪,瞒也瞒不过。” 我看着他:“我猜得不错?” “正是。”曹叔道,“霓生,三年前,此事仍在草创,我唯恐连累你,也恐你担忧,故不敢告知。如今你既察觉,便让你知晓无妨。阿麟,正是刘阖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 ——你是太子的长女,亦是楚王一系留在世间的唯一后人。 黄遨的话忽而在脑海中闪现。 我看着曹叔,继续紧问道:“既如此,阿麟怎会成了曹叔之子?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说罢,我拉着他的袖子,“我只知当年祖父将你救起之事,也知晓你后来收养了曹麟,前面的因由,祖父从未提过,如今也只有你可告诉我。” 曹叔目光深远,露出些无奈之色,少顷,拍拍我的肩头,让我在长满枯草的田埂上坐下。 “当年,确是云先生救了我。”他缓缓道,“你可知前朝末帝惠皇帝?” 我颔首:“知晓。他在雒阳向高祖禅让了皇位,封为高陵郡公,不久就死在了封邑。” 曹叔道:“我母亲早逝,父亲战死,被收为羽林孤儿,自幼跟随在惠皇帝身边长大。惠皇帝禅让之前,我刚满十七岁,被他提拔为殿中将军。” 我讶然。 “禅让之后,惠皇帝被送到到高陵郡封地,因心怀失国愧疚,一病不起。后来,他在病榻上闻得楚国大疫之事,忧恐楚王坚持不得多久。当时动乱十数载,天下宗室凋零,惠皇帝无子嗣留存,唯楚王刘阖一系独立于世。他身边的人之中,唯我最得信赖,便将我唤去,令我往楚国一趟,助楚王一臂之力。” 我不解:“惠皇帝已是废帝,自身难保,如何助楚王一臂之力?” 曹叔道:“前朝乱起之时,惠皇帝曾往长安避祸,将国库中的大批金子藏在了终南山中。知晓此事之人都被处死,硬是保住了秘密,除惠皇帝之外,无人知晓藏宝之地。后来即便诸侯和高祖闻得了风声,在惠皇帝面前一再逼问,惠皇帝也推脱做哑,只道不知。” 我心想,前朝虽没落,国库里的金子却必定不少,高祖和诸侯为了问出来,大约会使出不少恐吓的手段。惠皇帝那般命悬一线之人,居然能将秘密守住,可见是个比我还贪财的人。 “惠皇帝帮助刘阖的那一臂之力,便是这些金子?”我问。 “正是。”曹叔道,“惠皇帝知晓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留下这些金子也无用,便让我去给刘阖传话,意图助其恢复元气。” 我了然。后面的事想也不用想。那大疫对楚国的打击之大,乃是多少钱也救不及的,何况还藏在终南山中,刘阖须得插了翅膀才能去取出来。 惠皇帝这觉悟终究来得太迟,若是早些把这消息送到,刘阖得了大笔钱财资助,说不定能打出楚国,占据半边天下,与司马氏成南北对峙…… 心里肖想着,那样,我或许还能保住一个公主的名头。我身为公主,便可北边求嫁公子,修两国之好,成天作之合。古有昭君大义和亲,今有霓生献身联姻,岂非天下人喜闻乐见…… “可我去得终究太迟,还未到楚地,楚国已被攻灭。且高祖在惠皇帝身边布了不少眼线,我才离开,便有人报知了雒阳。我被人一路追杀,千辛万苦方进入楚地,但已是断壁残垣,尸首满地,刘阖及太子夫妇皆在宫中自尽。”曹叔望着远处,继续道,“此时,惠皇帝驾崩之事亦传来,我悲愤满怀,欲自尽追随。可就在这时,我听闻刘阖的皇孙不知所踪,可能未死。我思索之下,决定将皇孙找到,以完成惠皇帝夙愿。然天不遂人愿,在我四处打探之时,高祖的追兵觅得了我的踪迹,一番打斗之后,我身负重伤,落入水中。” 曹叔说罢,看着我:“将我救起的,正是云先生。” 我问:“后来,曹叔如何寻得了阿麟?” “亦是云先生帮助。”曹叔道,“高祖大军攻入之前,阿麟的乳母受太子所托,乔装成逃难的民妇,带阿麟逃去了乡中。云先生与我一路寻访,找到了阿麟,可惜那乳母亦染了疫,不久便亡故了。从此以后,我决定先将阿麟抚养成人,将他认为义子,跟随云先生漂泊四方。” 我沉吟,片刻,道:“那……我呢?我亦是从大疫中生还,曹叔何时又遇到了我?” 曹叔目光一动。 “你想知道何事?”他问。 我索性将话挑明:“我记得那大疫之前,我从未见过祖父,待我病好之后才看到了你和阿麟。我问过乡人,他们从未见过我的父母,家中那墓地里的也不过是衣冠冢。曹叔,我究竟从何而来?” 260、前事(下) 曹叔看着我,少顷,长叹一口气。 “霓生,”他说,“你亦是云先生在楚地救下。云先生为了给你治病,在楚地耽误了好几日,这才碰巧救下了我。” 我望着曹叔,心中明白过来。祖父虽事事爱讲道理,却并非冷酷之人,不会见死不救。所以,他救了曹叔,还帮他找到了曹麟。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猜测。 曹叔是惠皇帝的人,那么与黄遨或许无甚关联,他究竟知不知道我的身世?明光道和黄遨有来往,我在雀舌渡第一次见到黄遨时,就曾遇到了装扮成行商的明光道蒋亢一行。但黄遨两次见我,都不曾提到曹叔,可见他未必知道曹叔和祖父的关联。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去找曹贤,你须得谨记…… 蓦地,我又想起了祖父的话。 我当年曾为祖父这话困惑不已,现在,却是懂了。 “霓生,”曹叔抚抚我的头发,意味深长,“你不管出身何处,永远都是你祖父的孙女,知晓么?” 我望着他,笑了笑,颔首,却道:“我于曹叔又是如何?” 曹叔的眉间浮起些柔和之色。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世间,我最牵挂的便是你与曹麟二人。”他说。 我沉默了一下,道:“可你当年为何离开我和祖父而去?” 曹叔抚在我发间的手停了停。 “并非我离开你和云先生,是云先生离开了我。”他说,“霓生,云先生的脾性你知晓,超然于世,不喜纷争。当年,我一心要去终南山中将惠皇帝留下的钱财取回,云先生则惦念家人,带你回乡去了。” 我摇头:“我祖母已经去世,这乡中并无亲人可教祖父牵挂。曹叔,祖父若真有心助曹叔完成大业,当年便不会离去。” 曹叔注视着我,片刻,道:“霓生,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既然此事非祖父所愿,曹叔为何一定要将我留下?” 他的目光愈加深沉,没有回答,却道:“可是有谁人跟你说过什么话?” 我不再兜圈子,颔首:“我曾遇到过一个叫黄遨的人,他说他是当年刘阖手下的水军都督,识得太子妃卫氏。” 曹叔的神色即刻变了变。 我忙道:“曹叔,我见到他时,他一下就说出了祖父,还有许多我儿时的记忆,还有……” “还有你的身世。”曹叔忽而打断,看着我,叹口气,“他都告诉你了,是么?” 我颔首,讶道:“曹叔认得黄遨?” 曹叔自嘲一笑:“同是前朝旧臣,又落草为寇,岂会不认得?他大约不知道我的过往,我却知道他的。” 我追问:“他说的是真的?” 曹叔点一点头。 “霓生,”他长叹,“我从前就常常想,你若是个男子该多好。” 我哂然。这话他从前就常常说,我总以为他是在称赞我比同龄的男子聪明,常常自得不已。现在我知道,他还有更深的意思。 “此事既不为人所知,我便与楚国无关。”我说,“曹叔方才也说,我永远是祖父的孙女,那么我仍是云霓生,不是别人。” “可你仍是刘氏的骨血。”曹叔道,“霓生,你既知晓了身世,更该留下来帮助我等。就算你不愿与阿麟成婚,复国之后,你仍可恢复公主之名,亦不白费当年太子妃一番期望。” 我没有答话,却问:“我的身世,阿麟可知道?” “自是知道。”曹叔道,“年初皇帝驾崩,我知天下分崩在即,聚义起事。那时,我便已经告知了阿麟。” “他如何说?”我问。 “他无异议。”曹叔道,“霓生,我等虽有兵马良将,但仍缺你这般智计卓出之人。于情于理,你都该留下。桓皙确是人中龙凤,但他必不会与我等同路。将来若有朝一日,我等与他在战场相见,你欲如何自处?” 我说:“他并非想争雄之人。” “可他已与秦王结盟。”曹叔道,“秦王雄心勃勃,志在横扫天下。” 这话倒是十分准确,我无言以对。明光道的势力如今已经出了荆州,豫州和兖州皆已壮大,秦王将来占据中原,恐怕难免要与曹叔撞上。 曹叔看着我,却没有再多说。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我等出来多时,他们二人该等烦了。似乎又要下雪,且回草庐里去吧。” 回到草庐的时候,我发现军士煮了热茶,公子和曹麟一人捧着一杯,竟似相谈甚欢。 见我和曹叔回来,二人皆站起身。 公子看向我,目光似在询问,我抿了抿唇角。 “将近正午了,我等须尽早动身,否则要赶不上乡人。”曹叔道。 “父亲,”曹麟兴奋道,“方才元初兄与我说了一个计议,我觉得甚是有理。他说如今钟离县县长和临淮国皆无主,不若我等趁机夺了。” “哦?”曹叔看了看他,露出讶色,又看向公子,“这是桓公子之意?” “正是。”公子道,“淮南三州交汇,甚为险要,其最要紧之处,便是这钟离县。无论往豫州、徐州或扬州,钟离县皆居要冲。若兵少将寡,此地不可守;而若有五千人以上兵马,此地则可为要塞。马韬投奔临淮王,亦是出于此意。天下动乱,仅凭区区一二百县兵,守之不得,反受兵祸。而得了临淮国支持,他这县长则可继续稳当做下去。至于临淮国,其富庶之名,先生必也闻得。与其任凭二地落入他人之手,不若先生自取之。” 曹叔对公子这般提议似颇为意外,笑了笑。 “桓公子乃关中都督,朝廷命官。”他说,“我等在朝廷眼中乃是匪寇,公子却为我等出此谋划,不知为何?” 公子道:“晚辈说过,在晚辈眼中,唯仁者为上,无论出身。明光道在荆州和兖州所做之事,在下一向有所听闻。先生有安民济世之才,故明光道短短数年便得以壮大,得百姓拥戴。无论钟离县还是临淮国,百姓落在先生手中,必无鱼肉之苦。此乃其一。其二,钟离县有霓生故宅,云先生墓地亦仍在田庄之中,若任其落入他人之手,只怕毁坏,有先生在则不然,我等就算不在此地,亦可安心。” 我的耳根热了一下。公子先前就跟我说过对祖父墓地的担忧,不想他一直牵挂者,如今顺水推舟,倒是合适。 “父亲,我亦以为此议甚好。”曹麟插嘴道,“你不是常说要去看云先生。” “晚辈此计,还有一理。”公子接着道,“据晚辈所知,当今明光道虽在荆州和兖州有了地盘,却有诸多不利。其一,明光道所占据之处,皆是诸郡薄弱之地,各自零落,常须辗转其间,无城池可立足。其二,荆州与兖州之间若要通行,要么经司州,要么经豫州。虽先生与夏侯衷交好,在二州之间来往无虞,然将来形势变化万千,恐难长久。而先生若将钟离县和临淮国拿在手中,不但可得一大片立足之地,再往北打通徐州,便成了连通荆州和兖州的通道。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 曹叔看着公子,目光深远。 “霓生,”片刻,他忽而转向我,“你以为如何?” 我方才听公子说时,便已觉得心动。明光道与别的佛道门派一样,虽然靠传道布施笼络了大批信众,但并无自己的地盘。如今曹叔刚刚拉起兵马不久,正是需要立足之地的时候。要在荆州和兖州打下钟离县和临淮国这样的大片土地,恐怕甚是不易,如今这机会则是千载难逢。 “此计甚好。”我说着,皱皱眉,道,“可曹叔只带了这区区千人来,要一口气攻占钟离县和临淮国,只怕不易。” 曹叔莞尔:“谁说只有区区千人?” 我一愣,正待再问,这时,一阵马蹄声急急传来,望去,却见是个传信的士卒。 “先生,公子!”他在路旁下了马,跑过来,“蒋将军已经领兵到了钟离县城,请先生和公子过去!” 包括曹麟在内,我们三人皆讶然。 “蒋将军?”曹麟问,“他何时也跟来了?” “这是你启程之后定下的。”曹叔道,“先前接到霓生的信时,我便有了顺道取钟离县之意。之所以落后了阿麟一步来此,便是要去张罗兵马和粮草之事。只不曾想到临淮王亦殒命于此,方才听桓公子提点,确可顺道攻打临淮国。” 公子道:“钟离县兵马无几,先生取之,如探囊取物,但临淮国兵马只怕不少,” 曹叔道:“无妨,今日赶来的兵马足有万余,攻打临淮国无妨。” 我听到这个数,心中不由又惊了一下。 万余人的兵马,那是诸侯才能养得起的。曹叔能一下拿出那么多来,可见当年惠皇帝留下的钱财果真不少。 “临淮王养兵多年,兵马之强,在徐州诸侯之中首屈一指。”公子道,“不知先生把握如何?” 曹叔一笑。 “临淮王之流,空有野心而无谋略,所谓兵强马壮,亦不过钱财堆砌,徒有其表。”他抚须道,“钟离县往临淮国不过两日,三日之后,即可见分晓。” 261、伏姬(上) 明光道的大军进入钟离县城,马韬原有的那些府吏和县兵一声不敢吭,乖乖归顺,将马韬的印鉴交给了曹叔。 跟随着后续大军来到的,还有曹叔的一众幕僚。如将军幕府一般,大到长史,小到曹长,一应俱全。 占据了县府之后,曹叔即发布了安民告示。告示中,先是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马韬无道,明光道乃前朝正统,接管钟离县乃顺应天意的道理,最后,告示中说钟离县一切照旧,军士有扰民者,按军法处置。 而明光道的人进了城中,也的确全然与百姓秋毫无犯,不仅如此,还在城中的各处土地庙前摆摊布施,城中的乞丐贫民无不欢欣而往。 我以为曹叔会带我去攻打临淮国,不料,他并没有。 “临淮国有我与阿麟足矣,你留在城中,好好歇息。”临行前,他对我道。 我有些不放心:“还是我跟随你们去,若有事,也好有照应。” 曹叔拍拍我的肩头:“我曾去过临淮国,知晓其城防,你留在此地等候便是。” 我知道他从不断言无把握之事,点了点头。 “曹叔,”片刻,我又道,“我和元初之事……” “霓生,我从前从未逼迫过你,此事亦然。”曹叔打断道,神色肃然,“不过此事与以往之事皆不同,道理我皆已与你说过,你须慎重决断,不可再任性。” 我望着他,没说话,咬了咬唇。 大军不久便要开拔攻打临淮国,曹叔落脚之后,即与幕府众人闭门议事,我和公子则被安置到了马韬的宅中。 马韬这些年虽贬作县长,不过日子仍过得甚好。在城中修了连片的大宅,将家眷亲戚都接了来,大有豪族的架势。 因得马韬身亡,他家眷和一干亲戚得了消息之后,闻风而逃,留下这些屋宅。不过他们走得太急,宅中的用物大多都在,曹叔的人便顺理成章地都接过来充了公。 我和公子被分在了不同的院子里,且门口都守着士卒。我但凡离开院子,后面便会跟着人;我要去见公子,他院子门前的士卒将我拦住,说曹叔有令,桓公子是贵客,任何人无他应许不可上门打扰。 我知道曹叔的意思,如今哪里会有什么人去找公子,这任何人指的就是我。 幸好那些士卒虽不让我去公子院子里,但并不禁止我出门。我无所事事,又见甩不开这些尾巴,便索性去城中闲逛观望。 曹叔的确有让明光道在钟离县长久落足的打算。 他领着大军去攻打临淮国之后,仍有车驾源源不断地从荆州的方向而来,水陆并进。 从前,我以为明光道与别的道门一般,随处可见神神怪怪的物什,教众也多是张口闭口什么大仙大神的,如同中了邪。 而曹叔门下这些人不然,我出门去看的时候,只见那些教众最惹人瞩目的便是那身灰色的衣裳,无论男女老少皆穿得齐整,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明光道的人。我回想了一下,曹叔和曹麟身上的穿着亦如此,倒是有趣。 钟离县城里的民人看着他们进城来,亦颇是好奇,站在路边张望着,指指点点。 我觉得颇是有趣,问跟随我的士卒:“明光道的人,都穿一样的衣裳?” “正是。”那士卒与我说话说多了,已是有些熟悉,自豪道,“我明光道崇俭,讲究一视同仁,所有物什都是众人共有。教众平日各有分工,耕田织布打铁行行都有。便说我等身上穿的这衣裳鞋袜,都是教中织场里出的,织好之后一起染了色,做成衣裳铺盖放在库房里,谁人缺了便去领。” 我讶然:“不用钱?” “自是不用钱。”士卒道,“衣食住行都不用钱。就算是曹先生和公子,吃穿也与我等一样。” 我了然。心想怪不得这些人对明光道死心塌地。明光道的教众大多是逃荒的饥民,如今再看这些人,身体康健衣着厚实,哪里还有饥民的模样。 曹叔的经营,就算如今我初窥端倪,亦觉得可圈可点。对内笼络人心,对外亦颇有讲究。他虽然在荆州和兖州广布势力,但我从未听说他与官府有过冲突。此番攻占钟离县和临淮国,当是头一遭。另外,他将曹麟奉为真龙,照理说,全然可将曹麟打出个什么大王之类的威风名头。但迄今为止,我只听到教众们将曹麟称为公子。 这也颇为耐人寻味。明光道和夏侯衷势力相接,夏侯衷已经称王,若明光道也称王,必然要招致夏侯衷不满。如公子所言,荆州和兖州之间隔着豫州,而夏侯衷拿着豫州,便是捏着了明光道的东西要道。曹叔此举,必是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的韬光养晦之策。 而同样的道理,曹叔一旦在徐州打开了通路,便可绕开豫州。到那时,曹麟称王称帝,只怕是早晚之事。 想到曹麟那张乐呵呵的脸,我心中不由地叹口气。 他一向敬重曹叔,且颇为孝顺,对曹叔要做的任何事从无异议。只不知对于此事,他心中想法如何…… 在街上转一圈之后,我实在按捺不住,先回到院子里。而后,故技重施,从后头翻墙,悄悄潜入到公子的院子之中。 他的后窗开着,我轻而易举地跳进去,只见他正坐在榻上翻书。 见我进来,他有些讶色:“怎白天就来了?” 我说:“我想你。” 公子露出笑意,将一只手臂微微张开。 我走过去,在榻上坐下,靠在他的怀里。 “元初。”将曹叔的意思和外面的见闻说了一遍之后,我闷闷道,“我们怎么办?” 公子没有回答,却道:“你祖父当年可知晓曹叔的抱负?” 我说:“必是知晓。他叮嘱过我,非万不得已,不可去找曹叔。可见当年他早已明白曹叔不会放弃志向,也知道不可阻止,故而带着我与他分开。” “霓生,”公子道,“你可想过,曹叔当年既知晓你身世,为何只认曹麟做义子,将他带在身边?” 我想了想,道:“自是与卫伦所想一样,曹麟是男子。且他还是众所周知的皇孙,曹叔要扶立复辟,自然只能选他。” 公子抚了抚我的头发:“可见你虽是楚国太子夫妇的真骨血,对于那大业也并非必须。霓生,曹叔让你祖父将你带走,多年不曾打扰,也不曾自行告诉你身世,为何?乃是他心中到底还是疼惜你。他想让你嫁给曹麟,亦是想补偿你,两全其美。” “这我知晓。”我叹口气,“可我并不想要这些。” 公子道:“霓生,你可问过曹麟如何想?” 我一怔,抬头。 公子看着我,神色不急不躁:“今日曹麟闻得此事之时,亦诧异非常。他对此事可愿意?” 我闻言,心中一动。 其实公子就算不曾提起,我也打算找曹麟谈一谈。我和他的身世之事,将来之事,一桩接一桩,都须得坐下来厘清才是。 我本想等着曹叔那边议完了事就去找曹麟,不料,才回到院子后不久,曹麟就来了。 他身上换了一身布袍,看着平易近人许多。不过走进来的时候,仍是风风火火的模样,进门之后就让随从下去。 我的目光从士卒们一脸暧昧的笑容上收回来,曹麟却似全然不在乎别人想法,将院门一关。 “你怎来了?”我瞅着他问道。 “自是来看看你。”曹麟说着,四下里望了望,“桓公子不在此处?” 我瘪瘪嘴角:“不在。” 曹麟了然。 “霓生,”他的神色似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我此番来见你,便是想与你说一声,今日父亲说的那你我婚事,我不曾同意。” 我就知道他定是要来说此事,“嗯”一声,却道:“若曹叔定然要如此呢?” 曹麟道:“我来说的就是此事。霓生,父亲决定今夜就开拔,待他离开之后,你也随桓公子走吧。” 我讶然:“走?” “正是。”曹麟道,“你二人不是还有事要做?” 我有些犹豫:“可这岂非不辞而别?” 曹麟不以为然:“你哪次不是不辞而别,他说过甚?” 我哂然,想了想,似乎的确是这样。 “我等去临淮国须得两三日,开拔之后,你和桓公子便可离开。”曹麟道,“钟离县乃是新占,只消出了县城,便不会有人拦你们。我派人带你们出城,不会有事。至于那些乡人,你也大可放心。父亲对云先生一向敬重,不会亏待他们。” 我亦知晓这些,微微颔首。少顷,却又摇头:“明日不可。” “为何?”曹麟问。 “临淮国虽已经没有了临淮王,但亦不可掉以轻心,我要等你们得胜了再走。”我说。 曹麟看着我,眉间一动。 “这样也好,若得胜了,我便派人给你传信。”他说。 “未曾得胜也要传信。”我认真道,“此番可是真的攻城略地,无论顺利与否,都要告诉我知晓。” 曹麟笑了笑:“你放心便是。” “还有一事我想问你。”我说,“你我身世之事,曹叔都说与你知晓了?” 曹麟一愣,“嗯”一声。 “你如何想?” 曹麟又挠了挠头:“不如何想,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不过父亲一向致力于此,我既然可帮他,那么帮便是。”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心里不由叹口气。曹麟此人,对付外人的时候,其实脑子还是好用,但在信赖的人面前却单纯得很。 “这是甚话,将来称帝的可是你。”我不满意。 “争雄的人这般多,称帝有甚稀奇,又不止我一个。”曹麟不以为然。 我噎了一下,正待再说,曹麟却打断道:“这些日后再打算不迟,霓生,你真打算等到我消息再走?” 他目光闪动,我觉得这话里有话,点点头:“嗯。” 曹麟露出些宽慰之色。 “霓生,”他说,“你可否替我照看一个人?” “何人?”我讶然。 曹麟没答话,却去将院门打开。 “进来吧。”他说。 未几,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前。她穿着跟别人一样的灰布裙裳,无甚饰物,可走进来时,却教人眼前一亮,仿佛门楣生光。 看着那张明艳而似曾相识的脸,我怔忡片刻,倏而想了起来。 那是当年我和曹麟去荀府搬书时,在花园里遇到的那位荀尚的妾侍。 伏姬。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设置错了t_t 262、伏姬(下) “霓生,”曹麟牵着她的手走过来,道,“这是慧如,你从前见过,可还记得?” 她面上浮起些赧色,忙低头行礼:“慧如拜见女君。” 我看着她,少顷,又看看曹麟。只见他双眸闪闪,脸上带着晕红之色。 心中压下万千疑惑,我笑了笑。 “自是记得。”我说,“不必客气。”说罢,我看向曹麟,“阿麟,我有些事要与你商议,且借一步说话。” 曹麟一愣,应了声,随后看向伏姬。 伏姬的唇角微微抿了抿,眸波嫣然。 曹麟亦微笑,跟我走进了屋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关上门之后,我劈头便问,“当年你不是说将她处置了,如今怎又跑出个慧如?” 曹麟苦笑:“我也想将她处置了,可她一个弱女子,也不曾做下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因为看到了我等偷书便要丢了性命,实在忍心不得。” 我瞅着他:“而后呢?” “而后,我本想让她自寻活路,便放了她。不料一个月后,我回到雒阳,路过街上,发现她瘦弱不看,在一群流民之中去抢大户布施的粥,还被街头的闲人欺辱,我实在看不过,便将她救了回来。” 我:“……” 曹麟看我神色,忙道:“霓生,我可不是滥好人。你不知慧如的身世,也甚是可怜。她原本是个官家的闺秀,慧如乃是本名。她比你我小一岁,十四岁之时,因得父亲坐罪入了奴,被尚方售卖。先是倡家的人见她生得好,将她买了去。而后,荀尚的一个旧部将她看上,又将她买去,献给了荀尚。她在荀府中不曾过过一天好日子,荀尚的夫人见了她就非打即骂,过得连婢女也不如。后来她虽被我放走,可她到底在闺阁长大,后来即便沦落,所学也是娱人之技,无法自食其力。她无处可去,又不肯再进风尘之所,我若不帮忙,便只能在街头饿死。” 我觉得额角跳了一下,伸手揉了揉。 “这些都是她与你说的?”我问。 “自然是。”曹麟道,“我知道你何意,你想说这些许是她诓我上钩的假话,父亲也这般说。” “哦?”我瞅着他,“曹叔也这般想?” 曹麟神色不满:“霓生,你莫非与父亲一样,总觉得我单纯无知,易为女色所惑,被人诓骗?” 不是么…… 我说:“曹叔也是关心你,怕你走错了路。” 曹麟反驳道:“他不让你和桓公子一起亦是这般道理,你可听了他的?” 此言甚是有理,我结舌。 曹麟道:“且慧如说的确是实话,我派人照着她说的去打探过,全对得上。她父亲已经在狱中亡故,兄弟流放充军,姊妹亦被卖往四方不知下落。霓生,你也是受过苦的人,对这般处境应当更感同身受才是。” 我不想反被他教训一番,讪讪然。 “我哪里不同情她了,不过问问,总该知根知底才是。”我嗫嚅着,岔开话,“你喜欢她?” 曹麟的脸倏而涨红。 “嗯。”他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随后即刻又道,“我可不是见色起心。霓生,她为人甚好,且并非贪图享乐好逸恶劳之人。她跟随我去了荆州之后,便每日在织场劳作,如今手上都是厚茧。我也是见她好,才慢慢喜欢上了她。”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不由地笑了笑。 “她既要在织场劳作,如今怎又来了钟离县?”我说。 曹麟挠挠头:“她知道我要来出征,放心不下。” 那说话的神气颇有几分得意。 我瞅他一眼,道:“曹叔仍不喜欢她么?”。 说到这个,曹麟的目光有些黯然,“嗯”一声。 “为何?” 曹麟道:“他总觉得慧如跟着我是别有所图,且从前不清白,会拖累我。” 我想了想,问他:“你当初收留慧如,将她带去荆州,可都问过曹叔?” “不曾。”曹麟讪讪,“我瞒着他做的。” 我了然。 那时,曹叔和曹麟劫了荀尚的后院,官府到处在他们和那些金子,只不过因为他们的脸易了容,无人能认出来,故一无所获。而唯一见过他们的,就是伏姬。倘若伏姬向官府供认出来,那么不仅是曹麟和一干手下,只怕连我也会牵扯进去。 这般大事,定要将手脚收拾干净才是。而曹麟不但私自将伏姬放了,还将她带去了荆州,自然是犯了曹叔的大忌讳。 “想来曹叔也训斥了你。”我说。 “训了好多回。”曹麟道,“可我觉得我不曾做错。我重新遇到慧如之事,那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宁可沦落街头挨饿受冻也不曾向官府揭发,可见是个明理有义之人。” 我无奈道:“这不过是凑巧遇到了一个有义之人,若她不是呢?只怕你我及明光道都要落难。曹叔恼的是你行事任性,不瞻前顾后,险些惹下大祸。” 曹麟赧然,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愧疚的模样,知道曹叔必是教训过他多次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没有放弃伏姬,可见是对她动了真心。 对于曹叔来说,一切都要从大业着想。他那般严谨之人,因曹麟行事不周二队伏姬落下芥蒂,自然在所难免。 不过听了曹麟说的这些,我也明白过来,为何曹叔忽而这般坚持让我嫁给曹麟。除了出身之外,曹麟与我自幼一道长大,大约是能够替代伏姬的最佳人选。与伏姬相比,我和曹麟结婚,无论于情于理,好处都大得多。 我叹口气:“你说要我照看,如何照看?” 曹麟听我这话,即刻打起精神, “也不必如何照看,”他说,“她刚来城中,尚无住处,你让她这两日跟着你住在此处便是。” “便是如此?”我疑惑道,“只是让她住在此处?” 曹麟无奈道:“你不知明光道规矩,任何人走动皆须得教中安排。此番来钟离县的人,都是事先定好的。慧如未经允许自己走了过来,便连住处也没有。我随父亲出征,让她一个人留在此处,着实放心不下。这城中,我最可信赖的便是你,霓生,你便帮帮我。” 我无语,不禁觉得曹麟有些可怜。 连把心上人带在身边也不可,这哪里像是个要称帝的人。 “可我不会在此等到你和曹叔回来。”我说,“照顾不得许久。” “无妨。”曹麟笑笑,“外头守门的士卒是我的人,你让她在此落脚便是。” 我颔首,答应下来。 又与曹麟问了攻打临淮国的事之后,我看着他,忽而有些感慨。 “阿麟,”我问,“阿白在何处?” 他一愣,道:“在荆州,你想看它?” 我点点头:“许久不见了,甚是想念。” 曹麟笑笑:“待到这边安定了,我就将它接过来,就养在云先生的田庄里,你想看便回来看。” 我笑笑:“如此甚好。” 曹麟离开之前,在院子里和伏姬说了好一会话。 他和她站在树下,一改平日说话大大咧咧的模样,声音低而轻,窸窸窣窣传来,教我起了一身鸡皮。 伏姬望着他,唇边含着笑意,时而垂眸轻语,温柔似水。 待得曹麟离开,伏姬送他到院门前,似恋恋不舍。 虽然不施朱粉,也无锦衣美饰,但那模样看在眼里,连我这女子也不由地心动。 心里倏而有些明白,曹叔不喜欢她,恐怕并非是当年曹麟犯诨的原因。曹麟虽不承认,但他确实是个单纯的人。伏姬若是用心不良,只怕会变成个红颜祸水,断送了曹麟的大业。 好一会,曹麟的脚步声听不到了,伏姬才终于转回头来。 发现我站在廊下看着,她愣了愣。 我微笑,从廊下走出去。 “阿麟走了?”我明知故问。 伏姬颔首,看着我,忽而向我深深一礼。 我讶然:“这是何故?” “谢女君收留之恩。”她的声音婉转,“若无女君收留,我今日恐流落街头,无处可去。” 礼数倒是周道。 我将她扶起,道:“这是阿麟所托,不必谢我。” 伏姬起身,望着我,感激一笑。 虽说我答应了曹麟让伏姬住下,但曹麟着实给我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我和伏姬说不上认识,也说不上不认识,当年之事,自是不好再提。而她为曹麟喜欢,却又为曹叔忌讳,我要照顾她,太殷勤太冷淡都不好。 但伏姬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随我进了院子之后,便不停歇地做起了事来。 她首先替我收拾好了卧房,而后,去收拾她的。 天色渐渐暗下,外头有人送了吃食来,她又将食盒接了,摆在堂上,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案上摆好。而后,她走出去,再进来时,手中端着一只洗手用的小铜盆,里面盛满了水。 “女君奔波了一日,还是趁热用膳才是。”她将铜盆放在我面前,柔声道。 我谢了声,心想我做侍婢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细致入微地伺候过公子,怪不得曹麟成了情种,有这般体贴的美人侍奉,谁人不心动。 不过做做表面样子不是难事,我也会。 我笑眯眯地受了,洗了手,安然用膳。 伏姬见我这边妥当了,才走到旁边的案上去,端起碗。 我偷眼瞅过去,只见她吃得相当斯文,举止皆有闺秀的模样,细嚼慢咽,一点声音也没有。 用过膳之后,她将碗筷收拾好,又去给我烹茶。 最后,我捧着一杯茶坐在堂上,看着她又缚起衣袖,拿着抹布要去擦拭坐榻上的会,终于忍不住将她叫住。 “我不须人伺候,不必如此。”我说。 伏姬抿抿唇,道:“我并非伺候女君。教中有规矩,不可不劳而获,我虽受女君照顾,亦不可例外。” 我听了这话,觉得颇是新鲜。 “这院中只有你我二人,你做不做有谁人知晓?”我说,“如今已是天黑,你实在放不下,明日再做不迟。” 伏姬看着我,有些犹豫。 我微笑,倒一杯茶摆在案上。 “你与我也算故人,如今既无事,不若坐下来叙叙旧,如何?” 263、对饮(上) 伏姬看着我,亦不忸怩,未几,与我隔案对坐。 “你我既见过,便不必见外,阿麟唤你慧如,我便也称你慧如,你也可随阿麟一般唤我霓生,好么?”我将那杯茶推到她面前,和气道。 伏姬颇是懂得变通,莞尔:“便如霓生所愿。” 我喝一口茶,道:“阿麟说,你是出身官宦之家?” 伏姬颔首:“正是。” 我笑笑:“怪不得,我见你举止合宜,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出身。” 伏姬有些赧色:“霓生谬赞了。” “不知你家乡在何处?” “在陈留。”伏姬道,“我父亲原是郡中长史。” 陈留郡地处司州,郡长史的地位可比别的地方大多了,能出任的人,不是贤能拔萃就是家世出众。 我想了想,道:“原来陈留有伏姓,我先前一直不曾知晓。” 伏姬道:“伏姓在陈留并非大姓,知晓的人不多。我祖父曾在高祖帐下从军,得了些功勋,回乡做了郡中的军司马。我父亲自幼读书,举了孝廉,得太守赏识,任为长史。” 我了然。 “后来呢?”我给她添些茶,“出了何事?” 伏姬有些黯然之色,道:“太守是袁氏旧臣,后来袁氏倒了,牵连其中,我父亲也跟着获了罪。” 我了然。 曹麟告诉我伏姬的年纪之时,我便想到了袁氏。文皇帝对袁氏的忌讳甚深,获罪的人和受诛的人,比后来什么荀氏庞氏加起来多多了。 我叹口气:“世道无常,说起此事,你我可谓同病相怜。阿麟可曾与你说过我落难之事?” 伏姬道:“提过些。他说你原本继承了祖产,可因得族叔坐罪,受了株连。” 我点头:“不瞒你,我那老宅,就在这钟离县。阿麟和曹叔此番来,本也是替我将田庄中的乡人送走。” 伏姬忙道:“你是仁义之人,阿麟与我说起此事之时,甚为赞赏。” “哦?”我说,“他如何说?” “他说你和你祖父一样,甚为良善,是他最信赖的人。”伏姬说着,掩袖轻笑,“他还时常觉得忧心,说你生得聪慧又漂亮,世间鲜有人可配得上,忧心你找不到夫婿。” 我愣了愣,不由龙心大悦。 不管这话是不是曹麟说的,夸得倒是甚合我意。 “阿麟与我自幼一块长大,感情自不同一般。”心中心思一转,我笑了笑:“现在呢?他还忧心么?” “自是不忧了。”伏姬笑盈盈,“我今日来到时,他与我说起了你和桓公子之事。桓公子名满天下,且智勇双全,独自斩了临淮王,震煞众人。你有这般良配,阿麟便可放心了。” 我看着她,苦笑。 “话虽如此,只怕事情不可遂我愿。”我轻叹。 伏姬露出讶色:“怎讲?” “想来阿麟与你说了。”我说,“曹叔与我祖父,当年曾为我和阿麟定下了婚约。曹叔今日提起此事,想让我二人完婚的。” 伏姬怔了怔,瞅着我,轻声道:“阿麟与我提了,可他说你已经与桓公子定下终生,不愿答应。” 我心想,曹麟这嘴不严的,今日他忙上忙下,竟也不曾耽误将我的事都说给别人知晓。 “正是。”我说,“不过你也知晓元初出身,他家中亦不曾应允这婚事。” 伏姬微微蹙眉,忙关切道:“如此,你可有打算?” “自是不理会他们。”我一脸坚定,“我和元初既决意在一起,任何人阻拦也不行。” 伏姬眉间一动,似放下心来,双眸盛起笑意:“那便好。霓生,阿麟说过你许多事,你足智多谋,什么也难不倒你,我甚是羡慕你。” 她的声音和煦而温柔,听上去诚意十足。 “不过面皮厚些罢了,有甚好羡慕。”我笑笑,道,“你和阿麟呢?你们二人可有打算?” 伏姬的笑意再度黯下,摇了摇头。 “我二人,尚无甚打算。”她轻声道。 我看着她,露出了然之色,亦关切道:“因为曹叔?” 伏姬抿了抿唇,道:“我知晓曹先生苦心,他亦是为了大局着想。” 这话答得圆滑,我微微笑了笑。 “不瞒你说,其实这倒不是为了大局,”我好声好气道,“曹叔反对此事,并非不喜欢你,而是为了阿麟。” 伏姬愣了愣:“阿麟?” “正是。”我又喝一口茶,将杯子放下,缓缓道,“我祖父的本事,阿麟必是也跟你提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可为人算命作谶,从无错漏。” 伏姬颔首:“提过。” “当年我们未与曹叔和阿麟分开时,他也给阿麟算过一卦。”我露出追忆之色,长叹一口气,“乃人中龙凤之相,不过却有一生克之数贯穿命门,避无可避,只能顺受。” 伏姬神色茫然,却似乎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沉重,目光不定:“生克之数?”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逛街去了,明天补回,么么哒! 264、对饮(下) 我说:“天生万物,皆有生克,只不过有的人生克在事,有的人生克在命。阿麟的生克之数,不偏不倚,正在命门的红鸾星上,且其性甚为殊异。那生克之道,不但应于阿麟,亦应于触动之人,互生互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谓奇险。” 伏姬睁大眼睛。 “那触动之人,”她犹豫片刻,问,“莫非是指阿麟的妻室?” 我说:“正是。” 伏姬问:“荣是如何?损又是如何?” 我说:“荣可子孙满堂福寿昌隆,损则厄败交叠死无葬地。一旦为夫妇,即便远离,亦不得解脱。” 伏姬目光定住。 “其实史上似阿麟命格者,亦有不少。”我说,“最出名的,便是周幽王和项羽。周幽王先娶于申,后娶于褒,周幽王做下不端之事,以致身死国灭,褒姒和申后亦各自惨死。还有项羽和虞姬,项羽失被刘邦困于垓下,亦累得虞姬一道自刎。” 伏姬面色微变。 我忙道:“当然,亦有那圆满的例子。如周武王与邑姜,楚庄王与樊姬,皆乃相生之例。话到此处,你当知晓曹叔为何对你和阿麟之事迟迟未肯,其实非但是为阿麟考虑,也是为了你。”伏姬看着我,有些犹疑。 “可……”她忙问,“成亲之前,怎知晓到底是生是克?” 我语重心长:“这就是此事最难之处。若是凡人尚还好说,阿麟这般生来便要做大事的,便是我祖父那般精于天机的人亦难以谋算。不过我祖父从那许多例子之中,窥得一个化解之法。那些双双败亡之人,皆夫妻异心,以致相克入命,不得回转。如周幽王与申后褒姒,幽王本无道无义之人,喜新厌旧,乃厄运之始;申后一心为太子谋王位,与幽王反目;褒姒则为争宠使尽手段,为幽王做下推波助澜之事,以致祸国殃民。故而曹叔要为阿麟择偶,定要求个同心稳妥之人,我与阿麟自幼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故而有了那婚约之事。” 伏姬想了想,却道:“幽王与申后褒姒自是异心,可我听闻项羽与虞姬乃情投意合,又是何解?” 我笑了笑:“说他二人良配,乃是世人不知其实。” “怎讲?” “那虞姬,其实是刘邦派来的奸细。” 伏姬愣住,面上倏而露出犹疑之色:“你怎知?” “我自是知晓。”我喝一口茶,不紧不慢道:“云氏自先秦起,便广探秘闻,知晓许多常人不知之事,故而可为常人不可为。” 伏姬神色不定:“如此。” “不过你和阿麟必无此虑。”我笑笑,“先前我向曹叔推拒婚事,还忧心阿麟因我落入歧途,可见到你之后,我便知晓这担心乃是多余。你二人这般真心相待,我便放心了。” 伏姬看着我,少顷,亦笑了笑:“如此。”说罢,她拿起杯子,低头慢慢抿一口茶。 夜里,伏姬和我各回房去睡。 我闩好门,仍从后窗出去,翻墙到了公子的院子里。 待听我说过了曹麟和伏姬之事,公子诧异不已。 “曹麟将他的心上之人托付给你,你便这么恐吓她?”他看着我,似笑非笑,“你就不怕伏姬果然无辜,被你这般一吓,当真离开了曹麟?” 我忙道:“这怎算得恐吓,不过是丑话说在前头罢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曹叔不久之后必会教阿麟称王,打他主意的人必是多了去了,多留些心眼总是不错。且明光道这般雄心勃勃,阿麟将来必少不得遇到凶险之事,跟着他本就是要担惊受怕的,伏姬若受不得,早些离开,对两人都是好事。” 公子说:“若有人与你说,我是那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格,哪日我落难,也会带着你遭殃,你会如何?” 我说:“自是趁早离你远些。” 公子佯怒,捏我的脸。 我笑起来,抱着他,在他怀里蹭了蹭。 “元初,”我说,“伏姬若当真是无辜,才不会离开阿麟。” “怎讲?” “当年庞后为了找到荀尚的金子下落,尚格甚大,伏姬哪怕是去向京兆府赵绾指认,也可得到大笔赏金,可她不曾,宁可流落街头挨饿受冻也不肯去官府领赏。这般坚韧,若非曹叔想的那般有所图谋便是当真大义,这样的人,又怎会弃阿麟而去?” 公子想了想,似觉得有理,微微颔首。 他不再说此事,道:“你我不辞而别之事,可想过如何与曹先生交代?” 我说:“待我修书一封,向他告知道理。” “甚道理?” “其一,我不会与阿麟成婚,其二,他们二人有难,我定然回来相助。”说到此事,我精神起来,即刻到案前坐下,摆好纸墨,写起来。 信中该说些什么,如何措辞,我早已经想好。提笔之后,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张纸。 公子在一旁给我研墨,拿起我写好的细细翻阅。 我写好之后,发现他仍在看,眉头却微微皱起。 “怎么了?”我问。 “霓生,”他叹口气,“你的字虽有筋骨,但行文太急,疏于修饰,以致俊逸不足,章法有缺。若可沉心练习,可显露大家之气,更可自成一脉。” 我不以为然:“人何以为书?乃言语不达,只好以字表意。书写之道,重在意而不在形。便如这书信,看的人可看懂便是了,何必在乎字好看不好看?” 公子更是不以为然:“此言不然。若当真如此,为何我的字稿每字五百钱,安康侯大公子每字只得二百钱?” 那是因为你是桓皙。我心想。 不过他一向讨厌别人说他靠着家里扬名,此事辩下去全无意义。 我心思一转,服个软,眨眨眼:“话虽如此,可我从未练过,不知道怎么练。” 如我所料,公子唇角弯了弯,露出自得之色。 他坐过来,挨在我身旁:“我教你。” 说罢,将一张白纸铺好,而后捉住我提笔的右手,在上面慢慢写起来。 他的手捉得并不十分用劲,却力道十足,带着我的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皆从容而耐心。 室中静静的,他的呼吸悠长,近近地贴在我的耳根上,一阵灼热。 心中忽而想起来,我当年对他想入非非望而不得时,曾务必惆怅地设想,他若跟别的什么公主什么闺秀成亲,夜里二人独处,便是这般依偎…… 幸好。我不禁心飘飘然,志得意满。 “专心些。”他似乎发现了我在走神,忽而道。 我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放下,专注笔上。 待得写满了一张纸的笔划,他说:“你这般练习,不出三个月,可大为改观。” 我应一声,把笔放下。 公子讶然:“怎不练了?” 我眨眨眼:“你不带着我我便不会练。” 他目光一动,灼然而意味深长。 “真要我带?”他低低道。 “嗯。”我看着他,看着他俯下来,唇边浮起笑意。 他的吻温热而柔软,气息交融之时,教人心满意足。好一会,他放开我,面泛红晕,双眸映着灯台的光,炽热不定。 我想放下笔继续,他却仍将我的手捉住。 “练字,嗯?”他吻吻我的脸颊,重新做好,摆上一张纸。 我深吸口气,只得看向那纸面。 “元初。”过了会,我忍不住又看向他,“我们何时才算安定下来?” “嗯?”公子的目光微微闪了闪,揉揉我的头发,“快了。” 我还想再说,他却按着我的头转回去:“你总是这般不专心,又写歪了。” 曹叔和曹麟离开之后,钟离县只留下千余人马守卫,街上的人比入城之时少了许多。 我不喜欢闷在宅中,第二日,我仍旧出城中去逛。 那日马韬和临淮王的士卒去田庄中抓人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到县城里来找书,如今刚好来了此地,正好继续。于是我出了门之后,径自往卖书的小街上走。 这里与平日仍然无差,正逢早市,城中熙熙攘攘,到处是进城来赶集的乡人。那几间书铺亦还在原处,我走进从前最喜欢去的一间。果不其然,那店主人仍记得我,看到我,惊诧非常。 闻得我是来买书之后,他笑盈盈,即刻道:“有,有,稍等便是。” 他仍然记得我当年的口味,拿出的好些书都甚合我意。我挑了几本,又给公子挑了几本,讨价还价之后,让店主人给我包了。 “许多年不见,我还以为看不到你了。”店主人一脸感慨,“每每店中寻得些好书,我总会想到云先生,可惜啊可惜。” 我笑笑:“若有好书,且留着便是,我定会来买。” 店主人喜道:“如此甚好。” 正寒暄着,外面有人走进来,我看出去,愣了愣。 “蒋将军。”店主人亦是一愣,即刻露出殷勤之色,上前行礼,“未知将军到此,有失远迎!” 蒋亢和气道:“店主人不必多礼,昨日买的那本书我看完了,再来寻些。” 店主人笑着搓手:“不知将军想要哪类?” “经史杂论皆可。” 店主人应一声,道:“将军稍候。”说罢,往堂后而去。 这时,蒋亢将目光看向我,微笑行礼:“幸会女君。” 我亦行礼:“将军。” 曹叔离开的时候,留在在钟离县城中主事的人,就是蒋亢。 毕竟离上次见面不过数月,昨日见到他的面之后,我就认了出来。 与扮作行商去见黄遨时的模样不同,蒋亢如今是个将军,颇有威风精干之气。当然,他应该也认出了我。那时我去找黄遨,跟他同船相遇,面上并易容。故而此番看到我时,他的目光不掩惊疑。 我在邺城做的事,不曾告诉过曹叔。这蒋亢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何谓不该问的莫问,当曹叔告知身份,让我与他见礼时,他已然全无异色。 如今在这店中相遇亦是如此。 “女君亦来寻书?”蒋亢客气地问道。 我颔首:“宅中无事可做,这店家是我从前相熟的,便来看看可有好书。” 蒋亢神色和气:“如此甚巧,在下亦爱书,昨日经本地府吏推荐,来了此处,果然不错。”说罢,他看了看我的那些书,目光落在面上的志怪集上,有些诧异之色。 我说:“我看的都是些闲书,不敢与将军相提并论。” 蒋亢一笑:“早闻云氏学问广博,兼容并纳,果不其然。” 我与他并不相熟,见客套得差不多了,道:“这店中好书甚多,将军慢慢翻捡。我不扰将军,且先行一步。” 蒋亢却不紧不慢:“女君且慢,在下有些话想与女君叙一叙。” 我想,终究还是来了。 “将军有话,但说无妨。”我说。 “女君大名,在下早有耳闻。”蒋亢道,“先前未识女君尊颜,在下惭愧。” “既是未识,何愧之有。”我说,“我也不曾知晓将军。” 蒋亢说:“在下昨日重遇女君,闻知女君与先生公子旧情,着实高兴,只不知女君将来的打算。” 我听得这话,不禁有些诧异。这明光道着实有趣,不仅曹叔,连蒋亢这不过一面之缘的人也对我将来的打算感兴趣。 “未知将军有何指点?”我说。 蒋亢道:“如女君所见,明光道经多年壮大,教众众多,如今已到了建功立业之时。公子虽有曹先生和我等辅弼,然仍缺智计出众之人,女君若可留下为左膀右臂,何愁大事不成。望女君三思。” 我想,不愧是曹叔门下,开口便要讲大道理。 “将军所言甚是有理。”我说,“待我回去细细考虑,后会有期。” 说罢,我行一礼,便要往店外走去。 蒋亢却挡在我面前,没有让步。 “恕在下无礼,”他说,“请女君随在下走一趟。” 我讶然,余光朝店外瞥去,忽而见好些士卒的身影。心中一沉,不想蒋亢竟跟我来这手。 “哦?”我说,“为何?” “曹先生未归,为保女君周全,还请女君暂住到县府。”蒋亢道。 我冷笑:“将军要将我关起来?” 蒋亢道:“非也,不过是想让女君安稳留在县中,待曹先生和公子回来。得罪之处,待曹先生回来之后,在下自会请罪。” 这蒋亢果然不是傻子,竟觉察出了我溜走的意图。心中飞快转起了计议。我不想与曹叔伤了和气,故而打算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但这蒋亢来搅局,只怕要难以脱身。 当然,我也可以来硬的。 我的手在袖中暗自捏起了一包迷药,思忖着这店中没有旁人,只消解决蒋亢。店的后门通往一片小巷,羊肠一般七拐八绕,我甚是熟悉,当可摆脱追兵…… 就在此时,店外忽而传来车马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 我看去,眼睛定了定。 竟是伏姬。 她款款入内,见到蒋亢,露出讶色,施礼道:“将军。” 看到她,蒋亢亦讶然,似乎不曾料到她会在此处出现。 “伏姬也到了钟离县?”他问。 伏姬道:“我昨日便到了。公子担心这县城之中无人伺候女君,便让我一同前来,在女君宅中侍奉。”说罢,她看向我,道,“我在宅中见霓生女君迟迟未归,特来寻找。女君须随我回去,否则公子回来若寻不到人,只怕要怪罪于我。” 我看着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蒋亢听的,应一声。 “公子让你侍奉女君?”蒋亢更是诧异。 “正是。”伏姬瞅着他,“公子与女君相约得胜归来之后,一道庆功,还让我在宅中搜寻藏酒。” 我瞥着蒋亢面上的神色变化,知道时机到了,道:“只怕我回不去,将军欲将我移往县府。” 伏姬露出不解之色:“县府?为何?” 蒋亢看着她,笑一声:“不过是想请霓生女君去做客。”说罢,他看了看我,行礼道,“既公子已有安排,还请女君自便。” 我亦不客气:“如此,便多谢将军了。”说罢,与伏姬一道还了礼,往店外而去。 265、海盐(上) 坐到马车里之后,伏姬将帏帘放下,蒋亢和身边士卒的脸消失在了车外。 未几,马车辚辚走起,在石板路上摇晃而颠簸。 我看着伏姬,颇是好奇。 “你怎会来此?”我问。 伏姬道:“蒋将军甚为心细,对曹先生忠心耿耿。阿麟交代过我,说若是蒋亢对这边起了心,可搬出他的名号。我方才在宅中思及此事,越想越不放心,便跟了出来,不想正遇上蒋将军为难于你。” 我了然。 心想曹麟虽然遇到美人会迷糊,别的事倒是思虑周到。而伏姬处事这般敏锐沉稳,亦教我甚为意外。 “这蒋亢是何来历,你可知晓?”我问她。 伏姬道:“我不知许多,只知他是荆州人,原本在乡中教书,因当年饥荒流落他乡,投在了明光教门下。他能写会算,处理事务亦颇有手段,得曹先生重用,在教中算得元老。” 我颔首。 “霓生,”伏姬犹豫了一下,道,“蒋将军如今起了疑,你可有早走的打算?” 我想了想,摇头。 “他这般做,也不过是为了曹叔和阿麟罢了。”我说,“若他们二人有难,我亦不可坐视。还是看攻打临淮国的消息如何再定。” 伏姬看着我,抿抿唇。 “霓生,阿麟和曹先生有你这样的人牵挂着,真好。”片刻,她说。 我忽然被这么夸,有些赧然。 “你也一样。”我说,“你不是也在牵挂着阿麟?” 伏姬目光微动,笑了笑,没说话。 我回到宅中之后,曹麟派来守门的士卒禀报说,外面的街上有些游走的闲人,总往宅子打量。不必说我也知道那些人是蒋亢监视的眼线。我原本打算翻墙去给公子送书,这般看来,为免啰嗦,也只好打消了念头。 临淮国的战报,在隔日的午后送了来。 纸上是曹麟亲笔所书,看得出写得匆忙,只有寥寥两句话,说此战大获全胜,他和曹叔皆安然无恙。 更多的消息,则是从送信的士卒口中问到的。他说曹叔和曹麟引着大军日夜兼程赶到临淮国的时候,国中刚刚接到临淮王被杀的消息,正在举国服丧。临淮国的王太子临时征调起了上万兵马,发誓要踏平钟离县,将公子碎尸万段。 但这位愤怒又高傲的蠢货王太子没有料到明光道竟然敢来攻打临淮国,而且竟是来得这般快。大军白日里来到城下,守城的将官甚至以为那是自己人,甚至没有即刻关闭城门,还疑惑为何一个个穿着灰色的衣裳。待得大军亮出旗号冲来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明光道众人涌入城中,只在王宫遇到了抵抗,但不久就被肃清。而王太子那号称上万的大军,此时尚在兵营中等着领冬衣粮饷,大军杀到之时,许多人手中连兵器也没有,只能乖乖投降。 “如此,可是大好。”伏姬欣喜不已。 我亦是高兴,忙又问:“那王太子等临淮王家眷如何处置?” “那王太子见打不过就降了,所有人都关了起来。”士卒道,“后来的事我便不知了,公子派我回来传信,我一刻也不敢耽搁。” 我了然。 对于占领临淮国之后的事,我并不担心。曹叔能够短短数年便将明光道的势力扩大至荆兖两州,自是有经营地盘的手段。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心中知道已经到了离去的时候。 将此意告诉伏姬,她并不意外,却皱皱眉:“门外有蒋将军眼线,只怕我等出入都要被盯着,还是晚上再作计议。” 我说:“晚上城门关了,更不好走,要走还是趁白天。” 伏姬讶然:“你如何打算?” 我说:“此事不难。城北有一处卖牛马牲畜的集市,路口有一棵老樟树。你让阿麟手下士卒去备一辆马车和两匹马,拴在那樟树下便是。” 伏姬看着我,有些狐疑。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我说,“那屋子朝里闩着,明日清晨你再作势发觉我不见了,去报知蒋亢。便说我谎称风寒头疼,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想却是逃了。如此一来,你也可撇清干系。” 伏姬眉间一动,道:“霓生,你真好。” 我笑了笑:“日后,阿麟便劳你多多照顾。” 伏姬微笑:“你放心便是。” 时辰不早,一切商议好之后,我不再耽搁,走回房去。 包袱行李早已经收拾好,拿了便可离开。我换上一身简朴的衣服,拿出易容之物,将自己画了个老妆。而后,我攀上后院一处院墙。这是最保险的地方,外头挨着几间要倒不倒的破泥房,正好可掩人耳目。 这般时节,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我在墙头张望着,见不远处两个闲人的身影在街口晃了晃,不见了,即刻扔下包袱,而后翻下墙去,双脚轻轻落地。 待我拍干净了身上的灰尘,背着包袱走在街上的时候,活脱便是一个进城来探亲的五十多岁乡下妇人模样。宅子外,我看到好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坐在路边上,看到我,他们未多打量,继续聊天。 公子的住处离此地不远,这两日我翻墙来往,已是走熟。 他的宅子外也有些眼线,不过并不如我那边的多。院子的外墙挨着一间土地祠,我装作进祠里拜神,绕到后头,翻墙入内。 公子正在院子里练着剑,程亮和褚义也在,见我冒出来,二人都露出惊诧之色。 “是我。”我走出去,笑了笑。 公子即刻明白过来,道:“有捷报了?” “正是。”我说,“我等须即刻动身。” 公子颔首,让仍然一脸懵然的程亮和褚义去收拾行囊,而后,收了剑,与我走入房中。 他的行囊也是早已预备好,放在了榻上。我让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用假须将他易容成一个乡下老汉。 公子看着镜子,似觉得颇有趣,咳了咳,学几声老汉说话。 未几,我让程亮和褚义进来,给他们的脸贴上胡子。 如此,四人就变作了豫州来探亲的一家人。公子和我是父母,褚义和程亮是两个儿子。 做好之后,我们翻墙出去,到了土地祠里,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出街面,往城北那集市而去。 曹麟的手下已经如约将车驾马匹拴在了那棵老樟树下,旁边无人看管。众人解了缰绳,公子扶我坐到车上,程亮和褚义各自上马,而后,往城外而去。 明光道的收成士卒问了问我等来历,依然是褚义出面代为答了,他们撩开车帏看了看我,未几,挥手放行。 扬州统辖丹阳、淮南、宣城、庐江、吴郡等十八郡,州府设在丹阳郡的扬州城。与别的地方不同,整个扬州水道纵横,交通甚是便利。故而要去海盐,最简便的方法,乃是往南到扬州城,坐客船一路沿水路而下,三日后可到钱塘,继而再转一道,可至海盐县。 公子虽然也有要跟扬州打交道的意思,但海盐之事最是紧要,路过扬州城时,他没有停顿,在江边寻了船,径自往海盐而去。 船上的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凑在一处,自然免不得说起各路时事。议论得最多的,便是中原的局势。 我和公子多日不曾听得新的消息,自然也凑到一旁去。 中原的乱局,比我们先前设想的蔓延更快。 这主要是因为赵王。 如我先前所料,张弥之和司马敛逃回东平国之后,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投奔了兵力雄厚的济北王。济北王与东平王同出高祖,一向交好,且在东部诸国之中威信甚高。他发布讨逆檄文,怒斥赵王等谋逆作乱,随后,濮阳王、任城王等纷纷响应,联手拉起了十万兵马与雒阳对峙。 在这般大势之前,赵王自是不敢轻举妄动,讨逆的兵马在邺城停了下来。 赵王是个懂得变通的人,济北王在檄文中骂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给自己正名,在一干近臣的拥护下,在雒阳称了帝。 “这么说,这又是有了个新皇帝了?”一人问道。 “那可不一定。”一个中年人道,“赵王这是自己称帝,岂可作数。” “我也觉得是此理,且你们听说不曾,那皇宫中的玉玺不见了。玉玺可是传国重器,连个玉玺也无,算得甚皇帝。” “那可难说,江山都是打下来的,玉玺算个甚?” 众人于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只怕无论谁当皇帝,都是要大乱一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感叹道,“我前几日路过寿春,听北边来的人说,好些诸侯国都不服赵王,发檄文要征讨。打起仗来便要搜刮粮饷强征壮丁,我等小民,只怕要受战事连累。” 说得此事,众人随即低落下来,唉声叹气。 回到歇息的船庐里,我对公子道:“中原一旦乱了,这边也平安不得许久。” 公子颔首,神色亦严肃。 “霓生,”他说,“我等要在海盐行事,只怕单枪匹马不妥,须得找帮手。” “帮手?”我问,“你有何想法。” 公子凝眉,少顷,看着我:“你以为虞氏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医院检查身体,应该要用一整天,没时间码字,所以明天请假 266、海盐(下) 我说:“你欲与虞氏联手?” “正是。”公子道,“柏隆虽是县长,但海盐真正势大的是虞氏。且虞氏与陆氏、杨氏等大族颇有关系,联合了虞氏,我等方可在海盐真正立足。” 我说:“只怕虞氏未必愿意。官府的盐场和虞氏的盐场,一公一私,乃井水不犯河水。” “若只是生意,他们自未必愿意。”公子道,“不过虞氏大力结交陆氏和杨氏,其志自不在经商。且虞氏掌握了半个扬州的漕运和海运,可助我等往凉州输送钱粮。” 这话倒是有理。我看着他:“你欲如何?” 公子道:“到了海盐之后,我欲见一见虞善。” 我想了想,道:“虞善是个精明之人,你打算如何说服他?杨氏和陆氏那边,秦王说不定已经在走动,虞善要助我等做此事,定然要忌惮秦王。” 公子却是一笑。 “霓生,”他说,“你可知晓,为何前朝以来,时政更迭,大战频发,朝廷也总想着限制世家,可世家大族总是个个不倒?” “因为人多,”我说,“似谢氏一般,杀也杀不光。” “非也。”公子将我颊边的一丝散发撩起,绕到耳后,目光深深,“因为凡有见地的世家,都喜欢广种多收,从不孤注一掷。” 三日后,船到了钱唐。如离开时一般,我等大船换小船,日暮时,大半年不见的海盐县城已在眼前。 我等众人不再改装易容,在码头换了两乘马车,我和公子都坐到马车里,由程亮和褚义驾着,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此番回来,是有正事,公子径自先到了县府。 柏隆闻得公子来到,亲自迎出来,将我等引到了后堂。 “前些日子接到大将军的信,在下便猜到大将军要回来一趟。”柏隆摒退左右,笑着亲手为我和公子奉上茶,道,“原想着如今中原多事,大将军和夫人未必可抽出身来,不想来得这般快。” 公子道:“此事甚急,须尽早落定。信中所说之事,伯长如何看?” 柏隆也不再寒暄,在下首坐下来,道:“盐场之事无妨,只要工钱能给到虞氏的盐场一般,不必征徭役,民人也会踊跃而来。海盐及附近一带的渔民船户,家家都是制盐好手,若可调动起来,产量翻上两三倍不难。” “哦?”公子闻言一振。 柏隆却道:“只是别的事,恐怕难处更大。” “何事?”公子问。 “虞氏。”柏隆道,“海盐所出私盐,如今都被虞氏囊括,大将军要走私盐之途,只怕要抢了虞氏的生意。” “不然。”公子道,“虞氏的销路乃在东南百越,我等的盐不必似他们般远走,可直接在扬州换成粮草布匹,运往凉州。且当下局势一日乱过一日,将来金银铜钱必不如实物可靠,盐亦可作钱为用。” 柏隆闻言,神色松了松:“如此甚好。” 公子道:“此事须尽快办。中原之乱一旦波及扬州,扬州粮草必也收紧。” 柏隆颔首:“在下知晓。” 公子道:“至于虞氏,我等要在海盐做事,自然也离不开他们。我有意与虞善一会,还须伯长牵线。” “虞善?”柏隆苦笑,“只怕不可。虞善病危,只怕就在这两日了。且虞氏之中,恐怕要有大变数。大将军要与虞氏商议,只怕要等他们乱事了结。” 我和公子闻得此言,皆讶然。 柏隆所说的变数,其实是虞氏一直以来的痼疾。虞氏的家业,分别掌握在几房兄弟手上,除了虞善这长房以外,其他几个兄弟皆人丁兴旺,近年大有不服长房的声势。虞善的两个儿子,长子在外做官,只留下次子虞衍在海盐辅佐,故而虞善处处给虞衍立威,还为他娶了陆氏的新妇。这些举措乃大为有益,随着虞衍的腰杆愈发硬挺,虞氏一干人等也变得愈发老实了。 不过此事在三个月前有了逆转。 虞善那在外做官的长子,带着一家人乘舟游玩的时候,船漏水沉没,全家无一生还。虞善悲痛不已,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虞善的二弟虞松,手中产业仅次于虞善,先前与长房对着干的诸多事端之中,大多是他领的头。 此人甚是善于交际,长于奉承。他不知走了哪路的关系,结交了任扬州都督的陈王,且甚得陈王欢心。 就在上个月,陈王受虞松之邀,来到了海盐。虞松倾尽上下之力招待,与陈王把酒言欢,却将长房的人撇得远远的,虞衍有意求见陈王,竟连自家庄园的门也进不得。 此事之后,先前那些要求重分产业的声音再度起来,可与先前不同,虞善再也无力弹压,虞衍在族中虽仍有声望,但渐渐势单力薄。而这时,族人以虞善无力主持事务为由,推举虞松做了族长,包括盐场在内,诸多族□□管的产业都控制在了虞松手上。 “这般说来,我要商议盐场之事,却是要找这虞松?”我皱眉道。 “正是。”柏隆道,“虞衍虽与陆氏联姻,但陈王是扬州都督,素日连刺史也不放在眼里,陆氏杨氏就算是望族,在陈王面前也须让着。虞松既然有陈王撑腰,虞衍此事,只怕陆氏也帮不上忙。” “如此。”公子微微颔首。 商议一阵之后,天色暗下,柏隆正要吩咐人去准备晚膳和住处,公子却道:“不必,我今夜到万安馆落脚。” “回万安馆?”我讶然。 “正是。”公子看着我,笑笑,“那既是家宅,岂有不住之理。” 我欣喜不已。说实话,我这大半年来时常挂念着万安馆,不知老钱他们打理得如何。方才进城之后,心里就一直打算着今日定要回万安馆看看,只是正事要紧,只得陪着公子来县府里。不想公子也这般打算,实教人喜出望外。 “大将军,”柏隆哂然,劝道,“在下以为,客舍中难免人多口杂,大将军和夫人还是宿在敝舍为好。” 公子却道:“人多口杂之处,才好打听各路消息。且我此番回来仍不宜泄露身份,万安馆中和城中的人先前已见过了我,若做得太神秘,反教人猜疑。” 柏隆只得应下。 万安馆的模样,与我离去前无甚二致。我和公子走进去的时候,当面遇到了阿香和一个仆人。二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一边往堂上大声说我回来了,一边迎上前。 “夫人怎去了这么许久?”行礼之后,阿香又是高兴又是感慨,“我等方才还议论说,年节也不见夫人回来,不知夫人要在外头留到几时。” 我笑了笑:“那边有些事,这不是回来了。” 阿香又唠叨了两句,笑眯眯地瞅着公子,道:“我就说么,夫人既然回了夫家,自是要跟着主公在那边过年才是。” 夫家。我面上不由一热。 公子却微微一笑,神色自若:“这些日子,馆中可还好?” “甚好。”阿香笑道,“只是少了夫人主事,好些事只得我等几人商议着来,究竟啰嗦些。如今主公和夫人回来,我等就放心了。” 这时,小莺和老钱等人纷纷跑出来。 小莺似乎比我离开时又长开了些,上前来拉着我的手不放,见到公子,又变得满面通红。 老钱虽也欣喜,却稳重得多,走到我和公子面前,先行了礼,而后问了一通路途劳累的话语。 “听闻中原出了事,我等常牵挂主公和夫人,如今二位回来,我等便放心了。”他说,“主公和夫人必是饿了,我这就教庖中去做晚膳。” 我笑道:“不必麻烦,那些做给客人的菜肴,挑上几样送到院中便是。” 老钱应下。 众人兴高采烈,你一嘴我一嘴,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客舍里的事,拥着我和公子往院子走去。 还未出堂上,忽然,迎面走来两个人。我定睛看去,愣了愣,却是郭老大和郭维。 二人看到我,亦是愕然。 “倪夫人。”郭老大随即露出笑容,上前行礼,“夫人何时回来了,我等竟是不知。” 我说:“刚回到,不想在此处遇到了了二位。” 郭老大笑笑:“我和二弟今日送渔获,城门关了回不得家,便在馆中留宿一夜。” 他说着话,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公子打量。 上次公子来时,郭老大不曾与他见过面。 不过郭维却是见过的。他站在郭老大身旁,目光直接得多,一直瞥着公子看,没有出声。 我没有不掩饰,大大方方地向郭老大介绍道:“郭老大,这位便是我丈夫周元初。”说罢,向公子道,“这位是郭老大,常年为馆中送渔获,我与你说过。” 公子露出了然之色,微笑行礼:“原来是郭老大,幸会。” 郭老大亦笑道:“久仰周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公子谦道:“郭老大过誉。”说罢,他看向郭维,和气道,“上次匆匆一面,郭兄弟别来无恙否?” 郭维看他一眼,淡淡笑了笑:“无恙,劳公子挂念。” 郭老大笑道:“我这兄弟是个粗人,公子不必与他这般客气。日后见了面,便如我等唤他阿维便是。” 公子颔首,却看着他:“既如此,我看郭老大年长于在下,不若便称郭兄如何?” 郭老大眼神一动,笑起来,道:“周公子真乃随和之人。” 公子笑了笑,看看四周:“二位可是要去用膳?” “正是。”郭老大道,“天色已晚,我二人正打算到堂上去弄些吃食。” 公子道:“我与妇人亦要回院中用膳,不若一道。” 郭老大讶然,与郭维相视一眼。 我听得此言,有些诧异。看了看公子面上的笑容,心中明白此举必是有所打算。 “这怎好意思。”只听郭老大客气道。 公子道:“吾妇得郭兄府上帮衬多年,在下无以为报,只得备些薄酒聊表心意,还望郭兄切莫推拒。” 郭老大大笑,拱手:“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267、布局(上) 我的院子里有待客的前堂,众人在席上落座,未几,阿香按着我的吩咐,领着一干仆婢呈上酒菜。 公子这些年的确大有长进。从前,他挑剔至极,稍觉粗俗就不拿人正眼看,也因此颇受雒阳那群名士的追捧。若放在三年前,我不敢相信他会跟石越那样的人称兄道弟,更不敢相信他会跟郭老大这样的把盏言欢。 他先与郭老大聊起家中之事,而后,又聊起海盐的物产和近来的渔汛。郭老大是个爽快之人,两杯酒下肚,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近海什么季节有什么鱼,头头是道。 “如此说来,郭兄的船,能走出数百里海路?”公子讶然道。 “数百里海路算甚。”郭淮喝一口酒,不屑地插嘴道,“南边的广州,北边的东莱都去过,若是船够大够多,还能走更远。” 郭老大看他一眼,少顷,微笑:“我等靠海吃海,行船的本事自是第一。” 公子亦笑:“在下听夫人提及从前许多事,郭兄急公好义,广济乡人,实乃英雄。在下早有结交之意。不想今日刚回来便遇到了郭兄,岂非善缘。” 得了这般吹捧,郭老大的神色看上去颇为受用。 “公子过誉,渔户生活不易,我等能帮自是要帮上些。”说罢,他好奇道,“公子此番与夫人回来,不知是长住还是短住?” “长短皆未定。”公子道,“不瞒郭兄,在下家中亦有经商,今父母老病,在下初承家业,正想做些事。如今中原乱事,郭兄想来也已听闻,只怕豫州待不住,还须过江往南来。前番听夫人说,虞氏在海盐乃首屈一指的大族,故在下此番来海盐,亦有意与虞衍公子结交一番,顺道商议商议落脚之途。” 我听着他说话,只觉心头一讪,这张口就来的模样,与从前凡事必引经据典的公子相比,也全然是换了一个人。不过他提起虞衍,倒着实教我有些诧异,不知用意。 “虞衍?”郭老大和郭维听公子提到他,面上的神色却有些变化。 郭维喝一口酒,没出声。 郭老大看着公子,道:“公子和夫人今日刚回来,恐怕对城中之事知晓不多。虞氏如今主事的并非虞衍,乃是其叔父虞松。” 这话与柏隆所言无异,公子仍露出讶色。 “哦?”他问,“不知何故?” “自是族中争产之事。”郭老大道,“其中曲折甚为复杂,不足细说。简而言之,虞善如今卧病垂危,不久前失了长子,如今长房只剩虞衍一人支撑。虞松倚仗扬州都督之势逼迫长房交权,只怕不久便可得逞。” 我忍不住道:“虞衍乃长房长子,就算这虞松得了倚仗风光一时,只要虞衍不松口,又怎奈何?” 郭老大淡淡一笑,道:“这个么,自是也有办法。” 他说着,目光瞥了瞥堂上伺候的两个仆人。 我了然,让他们退下。 郭老大又看了看郭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郭维即露出会意之色,仰头把酒喝了,起身走了出去。未几,门被郭维关上,廊下的灯笼光将他的影子映在糊着白绢的雕花门上,竟似在把风。 “公子和夫人莫怪。”郭维压低声音,“此事乃秘密,不可为他人知晓。夫人与我有过命交情,若非夫人问起,我也不敢提。” 我和公子相视一眼。 “老大有话,但说便是。”我说,“我等自当保密。” 郭老大道:“虞松要向虞衍下杀手。” 我暗自一惊:“哦?” “郭兄如何得知?”公子即问道。 “我等混迹十里八乡,哪路人马不识得。”郭老大道,“那虞松买的刺客是扬州城来的,中人与我熟识,一次与我饮酒时说漏了嘴。” “可知这虞松打算如何下手?” 郭老大摇头:“详细不知,不过当就在不久。” 我心中一动。 “那中人是何人?”我微笑,“老大可否介绍我认识?” 郭老大的目光一闪,亦笑:“夫人又说笑,那等人,夫人识来做甚。” 我说:“自是为了救人。虞公子于我有恩,如今得知他有难,莫非见死不救?” 郭老大叹口气:“夫人,我透露此事,乃是为了给公子大计铺路。至于虞公子之事,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夫人应当知晓。那坏了义气之事,我断不可做。” 我心里冷笑,都谋财害命了,还扯甚义气。 “郭兄既冒着风险将此事告知我等,我等自也不会坏了老大的义气。”这时,公子开口道,“郭兄只消替我等打听杀手行事之法,我等自有计议。” 郭老大狐疑地看着他,目光不定。 “郭老大,”我叹口气,“虞公子素日待你我皆不薄,又怎好见他落难?此番还望郭老大不吝相助。”说罢,我将几块碎金放在案上,道,“这些是给老大的打点之资,事成之后,我与丈夫还有重谢。” 郭老大看了看我,忽而笑了声:“公子和夫人果真乃仁义之人。这钱我若收了,岂非真成了见利忘义。” 他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拱手道:“公子和夫人放心,三日之内,我必来回话,不误大事。” 我微笑:“如此,便有劳郭老大了。” 待得送走了郭氏兄弟二人,我和公子回到堂上,坐下来继续商议。 “你为何提到了虞衍?”我问。 公子道:“我原本想着郭老大在虞氏的海运中出力,或许会知道些柏隆不知的事,不想竟问出了这等内情。”说罢,他有些好奇,“霓生,那郭老大当真这般看你面子?此事说出来时,竟似全无犹豫。” 我笑了笑:“恐怕不然。郭老大虽是个好义之人,论精明,却不下这城中的任何奸商。” “哦?”公子讶然。 我没说下去,转而道:“你只打算与虞衍打交道?” 公子颔首,道:“虞松是陈王的人,便不可用。” 我说:“怎讲?” “你可知在扬州,杨氏和陆氏等世家豪族,最忌惮何人?” 我看着他:“你是说,陈王?” “正是。” 这事我觉得新鲜,道:“怎讲?” “扬州历任都督,陈王在任最短,与世家积怨却是最深。”公子道,“陈王的都督府中任用之人,皆陈国带来的亲信,甚至刺史府的诸多要职亦然。扬州的本地士吏,就算出身陆氏和杨氏,亦不为重用。此为其一。其二,陈国一系倚仗陈王权势,常年行结党营私之事,纵然是世家大族亦不免受其勒索,侵吞产业。两年前,淮阴侯曾将陈王告上朝廷,历数罪状,要将其弹劾,后东平王出面调解方不了了之。” 我了然。杨氏与淮阴侯的妻子是亲戚,自然能得淮阴侯出面撑腰。 “如此说来,陈王和淮阴侯算得撕破了脸。”我说,“我等要得扬州之利,便不可留着陈王。” “正是。”公子道。 我沉默片刻,回过味来。 “陈王可是扬州都督。”我说。 “正是。” “而后呢?”我紧问。 公子神色认真:“霓生,我以为,先前的计议须得改动。” 我讶然:“如何改?” “先前我等设想,乃是将海盐所获盐利转往凉州,以维持凉州军政之需。”公子道,“可此计本出于权宜。扬州无陈王,兵马无首,势必陷入纷乱,我等那些计议也必为所累。若我等直接将扬州握在手中,此事则可大不一样。” 这想法甚为大胆,我吃了一惊。 公子目光灼灼,继续道:“霓生,我等奔波至此是为何?乃是为了将天下乱事早日平息。扬州米粮可养天下,拿住了扬州,无异拿住了得胜的根基。” 我看着他,只觉心头跳得飞快。 公子说的其实甚为有理。祖父说过,从古至今的诸多战事,虽有不少是凭借奇谋之计得胜,但从大局根本而言,其实皆是凭着人力物力的对抗。谁人消耗得起,谁人便终可成为赢家。我先前向秦王提议与扬州的豪族联合,亦是出于此想。而若直接割据扬州,显然能得到更多。 “可扬州兵马有数万人,如今皆由陈王统领。”我说,“你就算不费一兵一卒扳倒陈王,这些兵马也不会听任你处置。” “不必听任我处置。”公子道,“陈王一党虽掌控了高位要职,但三军将士皆扬州出身。陈王一党贪污军饷,压榨军士,早已引得军中不满。杨氏子弟多有从军者,只要得杨氏、吴氏、陆氏等相助,策动哗变不难。” “那也总要有新的统领才是。”我说。 “此人亦有现成。”公子道,“霓生,你以为逸之如何?” “表公子?”我想了想,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以沈冲的出身,在扬州的世家之中能说得上话,对于平衡各方关系而言,乃有大益。得了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扬州的问题便少了大半。 “扬州刺史王逊,是王氏的人,一向忠于朝廷。”公子道,“逸之有圣上,王逊亦不会反对。” 我皱了皱眉:“可表公子不善领兵。” “故而还须得将黄先生请来。”公子道。 我一愣:“黄遨?” “正是。”公子目光深远,“南方水网纵横,扬州三军,水军最强,将来与人起了战事,亦是水军为先。故黄先生来此,最为适宜。” 268、布局(下) 我听着这话,亦觉得有理,微微颔首。 “如此行事还有一个好处。”公子接着道,“我等原本之所以设想将扬州盐利调往凉州,乃是因凉州贫瘠,兵户羸弱,无法供养大军。然凉州路途太远,到底诸多不便。而若取了扬州,直接在扬州供养兵马,此难可迎刃而解。” 我看着他:“如此,你仍打算将圣上留在凉州?” 公子道:“正是。圣上留在凉州为妥。一来,扬州日后必是战事频发,我等甚难护其安稳。二来,圣上一旦离开凉州,秦王必生猜忌,于凉州和我等皆大不利。” 我颔首。 还有一条,公子没有说。皇帝对秦王大有用处,得天下之前,他定然不会对皇帝下手。将皇帝留在凉州,其实等于将他置于秦王的保护之下,对他反而更好。而公子一旦得了扬州,与秦王南北呼应,这场动乱的平息便也近在眼前。 “如此。”我想了想,道,“此事甚急,须尽快告知凉州才是。” 公子道:“我今夜便写好,明日一早教程亮送往凉州。” 我说:“此事机要,不若将褚义也派去,免得路上无人照应。” 公子无异议。 “我等要倒陈王,须得先说动陆氏吴氏这些人,可他们在扬州,岂非要去扬州一趟?”我问。 “此事可延后在做。”公子道,“先将虞衍之事处置要紧。” 正说着话,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我和公子打住话头,答应一声。未几,阿香和老钱走了进来。 阿香手上端着两碗羹汤,笑盈盈道:“这是庖中刚做的莲子羹,主公和夫人尝尝。” 老钱手里则拿着厚厚的一本账册,递上前来:“夫人,这些日子的账目皆在此,请夫人过目。” 我笑笑,将账册放在一旁,道:“这般着急做甚,日后再看不迟。” “我也这么说。”阿香一边将莲子羹放到案上一边附和道,“夫人和主公才回来,怎就要做这些劳心劳力之事,可老钱就是心急坐不住。” 老钱道:“夫人一去大半年,我想着定是对馆中之事牵挂不已,故而呈来。” 我说:“这些日子生意可好?” “不太好。”老钱道,“本是冬春淡季,因得中原之事,北边来的客商也少了许多。不过虞公子府上昨日来订了些宴席,倒是大方,补上了不少空缺。” “虞公子?”我讶然,不由地与公子对视一眼。 “虞公子为何要在馆中订宴席?”公子开口问道。 “主公想来不晓。”阿香颇为自豪,“万安馆做的海盐本地菜,乃是方圆百里闻名。便是虞氏那等豪族大家,府中的厨子也做不出万安馆的味道。虞公子但凡宴客,索性便会让万安馆将菜肴揽下。” “哦?”公子饶有兴味,“不知他宴请何人?” 阿香想了想,看向老钱:“听说是虞公子那位新妇的兄长,叫陆……陆什么?” 老钱亦露出思索之色,还未答话,只听公子道:“陆笈?” “对!”阿香和老钱异口同声,“正是陆笈。” 我讶然。 公子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鹅最近眼睛很不舒服,前两天看医生,医生叮嘱多休息,不能对电脑太久。 所以周末我想请假好好休息休息,周一再更新 夜袭(上) 郭老大谦逊笑道:“在下一介庸人,有甚良策。不过我在打探之时,还得了一个消息。虞松为免节外生枝,曾嘱咐何良,唯有虞公子落单才可下手。那些刺客全凭何良的红灯行事,若不得时机,亦宁可暂且放过也不轻易试险。” “哦?”公子道,“如此说来,这虞松还是个谨慎之人。” 郭老大道:“故只消教那红灯升不起来,此事也自可消解。” 公子没有接这话,微微笑了笑,却忽而道:“郭兄在海盐,当有许多年了,是么?” 郭老大道:“正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下兄弟自出生起便在海盐,不曾离开。” 公子颔首:“听内人说,郭兄行侠仗义,周济乡人,这海盐县若要论英雄,恐怕郭老大认了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 郭老大道:“此言可要羞煞在下。” 我说:“实情罢了,郭老大不必谦虚。” 公子道:“不知郭兄将来可有甚打算?” “将来?”郭老大神色不解。 “当今天下之势,郭兄想必亦听说了许多。大争之世,乃各路人杰大显身手之时。如郭兄这般英雄,若得了时机,想来必是大有用武之地。” 这话听上去意味深长,郭老大目光一闪。 “公子着实抬举在下。”他笑了笑,“在下奔波四方,所图不过是得些衣食罢了,岂有甚大志。” 公子亦笑:“如此,郭兄着实过谦。”说罢,他恢复正色,“陈王那边不足为虑,郭兄放心。至于后事,我等后面行事必慎之又慎,绝无拖累。” 郭老大愣了愣,干笑一声:“何言拖累,公子言重了。”嘴上这么说,他的眉间却松弛了些。 说罢,他没有继续下去,让我去唤人取来酒食,招待郭老大。郭老大亦颇为识趣,与公子把盏说起海盐近来的闲事,一顿饭吃得颇是热闹。 “你想将郭氏兄弟收为己用?”郭老大离开后,我问公子。 公子道:“正是。我等在海盐虽有柏隆,可他到底来到不足一年,若要立足,除了虞氏等大户,郭氏兄弟这般上下灵通,熟悉民情之人亦必不可少。” 我说:“此人甚是谨慎,不会轻易为人所用。” 公子不以为意:“不过观望罢了,我等成事,他自会来投。”说罢,他道,“霓生,我等如何去救虞衍,你可有了主意?” 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提到此事,我一下精神起来。 “主意自然有。”我说,“不过我等此番行事,救虞衍乃是次要,首要者,乃是陆笈。虞松若动了陆笈性命,此事便闹大了。” 公子了然:“你要教那些刺客提早行事。” “正是。”我说,“不过有一事,颇为关键,你须得答应我。” “何事?”公子问。 “一应之事皆须得由我安排,你不可有异议。” 公子哂然。 “你安排之事我何时有过异议?”他说。 我不让步:“你答应便是。” 公子看着我,意味深长:“我非答应不可?” “正是。” “你求我。” 我:“……” 见我瞪起眼,他笑起来,灯烛下,双眸流光。 心中忽而一荡。 我也看着他:“你要我如何求你?” 公子没答话,扬起脸,在上面指了指。 我面上一热,心想了不得,都会撒娇了。身体却颇为听话的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公子皱了皱眉。 “就一下?”他不满。 我嗤之以鼻,也昂起头:“又不是甚大事,我堂堂公主,亲你一下还不够?” 公子也嗤之以鼻:“这般说来,我岂非还要谢恩?” 我全无廉耻:“正是。” 他忽而将我搂过去,在我的唇上狠狠吻了一下,未几,放开。 “谢恩过了。”他心安理得,“你求我的事,我便准了。” 我啼笑皆非,佯怒要挠他,他将我的手捉住。 “正事还未说完。”他说,“陆笈心思细密,要说服他,只怕还要准备一番。” “说辞不难。”我说,“只消想清楚陆氏等的打算,自可水到渠成。” 他颔首,又道:“我等在他面前现身,若说碰巧将他救下,只怕过于牵强。陆笈非轻信之人,若他起了疑心,只怕反是不妙。” 我说:“你说他两年前在雒阳住过一阵,想来他也听说过我的事?” 公子一愣,似明白过来:“你是说……” 我笑了笑:“久闻陆氏常年供养神佛,在扬州城内外出资修建了不少宫观,想来全家上下皆虔诚之人。待我与那陆笈会上一会,必有好处。” 正午,太阳高悬。 海盐的码头繁忙照旧,船只排得密密麻麻,行人和拉着货物的车熙熙攘攘。 虞衍的船很好辨认,修得又大又豪气,一眼就能望见。 岸上,许多民夫正在往船上搬运物什,各色箱笼货物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几辆漂亮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被仆婢簇拥着,正在话别。虞衍的面容与上回所见相较,似是瘦了些。他的妻子陆氏生得颇为端庄,一边拭着眼泪,一边与面前一个衣着贵气的男子说着话。 不必猜也知道,此人就是陆笈。 他与陆氏说了一会话,又与众人行礼作别,未几,与虞衍往船上走去。 就在即将登船之时,忽然,一个瘦小的民夫踉跄一下,手里抬的箱子翻了,几乎砸在了陆笈和虞衍的脚边上,里面的物什撒了一地。 “不长眼的东西!”后面的人见状,忙赶上来骂道,“走路也走不好!这箱子里的都是何管事的物什,早交代了要小心!”说罢,他忙将滚落在地上的两个红灯笼捡起来,向虞衍和陆笈不住鞠躬作揖,“我这兄弟昨晚喝了酒,不慎冲撞了二位公子,着实该死,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他穿得破破烂烂,虞衍看了看他,似乎不欲多计较,挥手将他喝退,继续往前走。 那人谢着恩,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物什一边絮絮叨叨继续咒骂,“就知道喝酒,何管事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 桃叶渡远近闻名,渡口四周客舍酒肆林立,不乏蛮声百里的老店。故往来船只和客商若要落脚过夜,大多喜欢在桃叶渡留宿一宿。 虞衍亦不例外。路过桃叶渡时,虞氏的大船在江边停下了船。 黄昏时,岸上和江上皆灯火通明,歌乐声从各色客船里飘扬出来,一派浮糜之景。往船上送酒食的店家络绎不绝,敞开的窗上时而闪过舞伎婀娜的身影。 虞氏的船上,仆人们络绎不绝,没有人注意到,船头和船尾各挂起了一盏红灯,明艳艳的,殊为醒目。 待夜色渐深,喧嚣渐渐偃旗息鼓,各处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到了午夜,江上和岸上除了偶尔传来几声不甘歇息的调笑,已是一片安静,密密麻麻停泊着的大小船只上也只剩下些残灯摇曳。那虞氏的大船上亦已然没了声息,雕花窗里的灯火早已各自熄灭,连夜风似乎也带上了睡意。 “怎许久也不见动静?”公子按捺不住,在我耳旁问道。 这也是一艘大船,就泊在不远处,可将虞氏船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这船外外表平平无奇,但颇是结实,我和公子以及柏隆都在船上。除此之外,还有几艘小船紧贴在虞氏的大船边上停泊着,每艘船上埋伏着五名柏隆手下的壮士,伺机而动,以保能够及时救下虞衍和陆笈的小命。 计策到目前为止,尚算得顺利。虞衍和陆笈出发的时候,我和柏隆手下一人扮作民夫,混到船工里运送物什,在虞衍和陆笈面前露了何良的底。今夜那两只红灯笼,自然也是柏隆手下的人潜到船上去点起来的。至于那个叫何良的管事,为了防止他察觉异状以致坏事,在上船之后,就被我下了药,至今在船舱里蒙头大睡。 我望了望天空,云朵稠密,一弯新月时隐时现。 “再等上半个时辰,若仍无动静,我们便动手。”我说。 那些埋伏在小船上的人,都是柏隆按我的交代悉心训练了数月的,面上是官府里新招募的士卒,实则是只听命于公子的死士。他们来这里,不止是为了救人。若有了刺客,他们自然是捉刺客的官兵;若那些刺客不来,那么有几个人会去扮刺客,剩下的人扮官兵,混乱之下,留些指向虞松的物证。故而今夜无论如何,我都可将虞松的罪名坐实。 公子虽然长进不少,但本质仍是纯良青年,对我这般阴谋诡计很是抗拒。我料到他会这样,故而先前说好了不可有异议,此事仍照我的意思办。这一路上,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诱拐良家的骗子。 正当这边说着话,忽然,柏隆凑过来道:“大将军,有动静了。” 我们忙往那边看去,只见几道黑影在船边上一闪而过,鬼鬼祟祟。 鱼上钩了。 公子即刻令柏隆动手。 这边的人举灯打了个暗号,小船上即刻有人敲起了云板,扯着嗓子大喊捉贼。 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响亮,登时,包括虞氏船上的人,四下里俱是惊醒过来。未几,已经能听到那大船上传来打斗的声音。 公子下令点起灯火,亮出官府旗号,朝虞氏的船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复更啦,上章也已经补全往后的更新时间依旧是每天8点哦 夜袭(下) 那些刺客显然被这动静打了个措手不及,且柏隆埋伏下的人都是厮杀好手,又人多势众,待得公子这厢威风凛凛驾到的时候,那船上的打斗已经结束了。船上横七竖八躺着些尸首,还有几人,被官府士卒打扮的二十余人押着,抱头蹲在地上。 可惜公子这回随身带了剑来,本有上阵大干一番的架势,见此情景,神色颇为扫兴。 虞衍和陆笈都已经走了出来,看上去衣冠不整,显然是匆匆起的身。 待得船靠近,两相照面,虞衍看到我们,神色吃惊不已。而他身边的陆笈看到了公子,更是神色大变。 不待他们说话,公子已经上前,向陆笈高声道:“伯载,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陆笈的脸色又是一变,更加惊疑。 虞衍看看他,又看看公子和我,茫然而狐疑。 柏隆及时地咳一声,向二人拱手道:“陆主簿和虞公子受惊了。今夜之事还须从长计议,此地非说话的去处,不若到船庐详谈。” 陆笈的面色已经恢复了镇定,颔首:“此言甚是。”说罢,请公子上船。 “未知都督亲临,我等未曾远迎,着实唐突。”才进船庐,陆笈即摒退闲杂人等,向公子行礼道。 闻得陆笈的称呼,虞衍看向公子的目光更是惊疑不定。 公子将陆笈扶住,道:“伯载不必多礼。我此来扬州不欲声张,你我仍如前年在雒阳之时相称便是。” 陆笈也不再客气,起身之后,看着公子道:“早闻元初去了凉州,不想今日现身此处,想必是有要事。” 公子不紧不慢,道:“说来话长,我陪霓生路过贵地,不想正遇到上了此事。” 果然,听到我的名字,陆笈的目光即刻落在了我身上。 我微笑地施了个礼:“云霓生拜见主簿。” “如此说来,雒阳的传闻是真的。”好一会,陆笈才开口道,“元初那侍婢云氏不曾身亡,如今又回来了。你为了她,不惜与家中反目。” 公子没有否认,道:“若无霓生,只怕今日伯载与虞公子皆丧命于贼人之手。” “哦?”闻得此言,陆笈和虞衍皆惊诧。 “此言怎讲?”陆笈问。 我说:“今晨我等临行之前,大风忽将西北角屋瓦刮下。我心中有疑,即卜问一卦。其象大凶,暗指今夜将路遇血光。我心中不宁,将此事告知公子,请柏县长率部一路护送,不想竟在这桃叶渡遇到了贼人半夜来袭。” “竟有此事。”陆笈将信将疑,看着我,“未知那卦象详细如何?” 我说:“那卦象乃两坎相叠,君子落难而小人得势,可谓难加一难。而其天垣方位所应者亦有二,小者为表,乃在海盐;大者为里,却在扬州。海盐不过扬州一县,其变却可牵扯出扬州大变,若任其发作,乃有一场生灵涂炭的祸事,干系重大,我故不敢怠慢。” 室中有片刻安静,未几,却听陆笈笑了一声。 “传闻云氏秘术出神入化,如卿所言,果名不虚传。”他故作轻松地看着我,“不过话虽如此,我等皆安分守己之人,不知何以遇得这等凶事?卿既卜得此事,未知上天可曾示下因由?” 我说:“此事我也曾卜问,然卦象凌乱,不易观察。不过有一事,乃是明了。” “何事?”陆笈紧问道。 我不答话,却看着虞衍,道:“我所习家学之中,亦有观色识相之法。方才与虞公子照面,我便察觉虞公子气色与前番所见,差别甚大。” 虞衍眉间微微一动:“甚差别?” “公子印堂发黑,一道晦气直贯天灵,只怕近来有小人暗算,已危在旦夕。” 虞衍看着我,目光不定,却仍旧镇定:“早两日我便听闻了夫人回到了海盐,虞氏内宅之事,想必夫人不必推算也有所耳闻。” 我说:“府上之事,我确有所听闻。不过以公子面相所见,那暗算公子的小人并非在别处,却在公子身边。” 虞衍终于面色绷起。 “哦?”他即问道,“是谁?” “这却是不知。”我说罢,缓下声音,“不过公子也不必焦心,上天既示下此事,自是有眷顾陆主簿和虞公子之意。今夜我等挫败了贼人,顺藤摸瓜,想来总有些收获。” 陆笈与虞衍相视一眼,神色皆沉下。 柏隆在一旁适时地开口道:“夫人此言甚是。主簿,那些刺客仍有活口,当场提审,问清来历,一切皆可明晓。” 陆笈颔首,即刻令人将刺客押来。 这些刺客显然不过是拿钱办事匪类,并非死士,受了擒也无人自尽,被带上来的时候,只跪在地上求饶。 柏隆手下的一个大汉上前去,照着喊声最大的人脸上猛扇两下,喝道:“嚎甚嚎!乖乖听县长问话,但有隐瞒,要尔等狗命!” 那些人点头如捣蒜,待柏隆开口问话,他们即刻知无不言,将虞松收买他们来杀虞衍的事全供了出来。 虞衍和陆笈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柏隆一脸吃惊之色:“虞松竟这般心狠手辣,明知陆主簿也在这船上,也敢下手谋害?” 答话的刺客忙道:“此事小人等实不知情,我等只管看到船首船尾两盏红灯便动手,不知船上是何人……” 话没说完,他又挨了大汉甩来的耳光:“问你了么,多嘴!” 那人又捂着脸求饶。 “你方才说得了红灯号令便动手。”虞衍打断道,“那升起红灯的是何人?” 那刺客畏畏缩缩地看了身旁大汉一眼,小声道:“小人只知那是个管事,其余不知。” 这时,虞衍忽而想起什么,站起身来。 “这船上可有红灯?”他向身边的一个管事问道。 那管事忙回答:“这船上用的皆扬州素色风灯,并无红色。” 虞衍还想再说,外面忽而走进来两个官府军士,手里拉扯着一个人。 “县长!”一个士卒道,“我等见此人鬼鬼祟祟要溜下船,便拿住了。” 那人见到被士卒拿在手中的刺客,目光定了定,面色煞白。 “公子!”他在虞衍面前跪下,大声道,“小人是见有贼人溜下了船,正要去追,不想竟被士卒误认作贼人,公子明鉴!” 虞衍看着他,没有答话,却忽而道:“何良,我登船之后便不曾见你,你去了何处?” 何良忙道:“小人早起是吃坏了肚子,上船之后体力不支,在客舱中昏睡过去,方才闻得乱事才被惊醒。” 这是实话。我在何良吃的早膳里下足了药,以保证他上吐下泻无暇他顾然后睡作死狗。直到方才打斗时,我安排一人去给他喂解药,他刚醒来就闻得事情败露,自然惊慌失措地想逃,又自然落在了军士的手上。 虞衍没接话,却令人去将何良舱中的物什尽皆取来,箱笼皆打开,摆在面前。 何良全然不知所以,只不安地看着虞衍:“公子,这是……” “你箱中的那两只红灯何在?”虞衍道。 何良睁大眼睛,有些结巴:“小人……小人并不曾带甚红灯……” 虞衍冷笑一声,却转向身旁的另一位管事和几个仆人:“他方才果真一直在舱中昏睡?” 那管事神色迟疑,与几人相觑片刻了,禀道:“小人等几个一直在船庐中服侍,不曾到舱中查看。” 何良忙道:“小人所言句句是实!” 虞衍“哼”一声,转向跪在不远处的刺客:“你方才说这船上接应的管事,是何人,你可知晓?” 那刺客抬起眼睛,瞥了何良一眼,没说话。 身后的军士用力踹一脚。 那刺客哭丧着脸:“小人只管见红灯亮起便动手,谁人点的却是不知!” 我看着何良额边细密的汗珠,清咳一声,看着何良道:“这位管事面色红润,宝光聚顶,想必近来必是有添宅置土的财运。” 何良神色一震,随即怒目而视,声音发抖:“你……你莫含血喷人!” 我一脸云淡风轻:“是不是含血喷人,一查便知。” 虞衍盯着何良,面色愈发阴沉,突然起身,从腰间抽出剑来,走过去。 “虞公子!”旁边的柏隆眼疾手快,忙将他拦住,劝道,“虞公子莫冲动,这些贼人之言,恐不可全信,还是暂且押下,待回海盐……” “小人但有一句谎言,天打雷劈!”那刺客忙道。 旁边军士又踹来一脚:“住口!” “县长不必多言,是与不是,不必回海盐我也知晓!”虞衍铁青着脸,声音激动,“兄长一家暴亡之事尚且未知分晓,又逢父亲病危,我本不欲生事,一再退让,不想虞松心狠手辣,竟赶尽杀绝至此!” 说罢,他回身一剑劈在凭几上。 那凭几应声断为两半。 何良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身体瑟瑟发抖。 柏隆又安抚了几句,将左右招呼上前,将何良和几个刺客押了下去。 虞衍忽而向陆笈,行一礼:“我将伯载兄请来调解,原想他看在伯载兄面上,会收敛收敛,不料险些连累兄性命,实愧疚难当!” 陆氏(上) 陆笈忙上前,将虞衍虚扶一把:“文长何出此言。”他叹一口气,道,“家中派我来此调解,亦是虑及陈王脸面,不想……” “伯载。”公子适时打断:“我以为县长所言有理,这些贼人来路如何,还须细细查问才是,切莫冤枉了他人。”说着,他的目光朝周围瞥了瞥,向陆笈示意。 陆笈将话打住,沉着脸,将闲杂人等摒退。公子也令柏隆去安排关押犯人和警戒之事,柏隆领命而去。 待得门关上,他深吸口气,忽而走到公子面前,郑重一拜。 公子露出讶色,忙将他搀起:“伯载何故如此?” “今夜若非元初出手相救,我与文长已成亡魂,元初大恩,不可不谢。”陆笈道。 公子道:“我路遇匪徒行凶,本怀除暴安良之心,不巧正救下伯载,想来亦是天意。” 陆笈又感慨一番,与公子及众人分主宾在席上坐下。 “方才惊心动魄之下,蓦然见元初,心中疑虑甚笃,有失礼之处,元初勿怪为幸。”他亲手为公子斟茶,客气道。 公子道:“伯载哪里话。” “只是我仍有一事不明。”陆笈道,“当下中原之势如同水火,想来凉州亦难免受牵连,元初身为凉州都督,却现身扬州,不知何故?” 公子放下手中茶杯,道:“不瞒伯载,我此番来扬州,乃为两件事。其一,是陪夫人回海盐处置些琐事,其二,则是去扬州城一趟,求见陈王。” 陆笈目光闪了闪,与虞衍相视一眼。 “哦?”陆笈道,“不知元初为何见陈王?” 公子不紧不慢:“中原乱局,伯载亦深知,自不待我多言。我与秦王已结为同盟,欲匡扶天下,平定叛逆。然凉州、秦州及辽东皆贫瘠之地,若与中原诸侯交战,恐钱粮不济。商议之下,秦王遣我来见陈王,共商结盟,以图大业。” 这话出来,船庐中一时安静。 “如此说来,元初来扬州,是要为秦王做说客?”片刻之后,陆笈道。 公子淡淡一笑:“扬州乃天下粮仓,我亦以为当下之势,与扬州结盟乃是上策。” 虞衍在一旁听着,神色微变。 陆笈却仍和颜悦色:“如此说来,此去扬州城,我等与元初可同路。” “正是。”公子道。 “方才之事,元初亦看在了眼里。”陆笈忽而话头一转,“不知依元初看来,我等当如何处置?” 公子道:“须看伯载欲缓战还是速战。” “哦?”陆笈的神色颇有兴趣,“缓战怎讲,速战又是怎讲?” “虞松与陈王的关系,我在海盐亦得知一二。”公子道,“当下既人赃并获,不若便将人犯带到扬州交与陈王,陈王为平息事端,无论信与不信,必先惩戒虞松,给伯载一个交代。此谓缓战。” 陆笈说:“既然平息了事端,如何还说是战?” 公子道:“其中因由,伯载心中恐怕早已明了。” 陆笈没有答话,看着公子,意味深长:“元初既要与陈王结盟,却在此间助我,不知若陈王得知,又当如何?” 公子唇角弯了弯:“就算陈王得知也无妨,与我等结盟,于他而言,乃是上佳之选。” “此言差矣。”陆笈道,“据我所知,陈王向来不服秦王,遑论以扬州钱粮资助秦王。不瞒元初,自中原乱起,登门而来的使者便络绎不绝,赵王、济北王等皆有与扬州联手之意。如今这些诸侯王早已不同过去,人人手上皆有数万以上之众,联合之下,无论哪边,兵力皆远超辽东。陈王就算有意与人结盟,又何必舍近求远?” 公子道:“中原诸侯,皆外强中干之辈,就算有十万之众,亦不过临时强征而来,兵将羸弱,不堪为战。就算联合,亦不过乌合之众。此为其一。其二,这些诸侯联手举事,虽声势浩大,实则利欲熏心,各怀心思。便如赵王和济北王,如今还未整出胜负,麾下已内讧不断,就算将来一方得势,也必然难逃东平王下场。” 陆笈道:“你说这些,不过是将来之事。据我所知,秦王如今仍蛰伏北境按兵不动,连黄河也不曾越过,元初若要替秦王许诺,未免太远。” 公子道:“秦王按兵不动,乃时机未至。辽东兵马之强,世所公认,一旦与凉州联合举兵,中原无人可挡。” 陆笈道:“扬州有大江天险阻隔,中原之事,与扬州何干?” “恕我直言。”公子看着陆笈,正色道,“所谓大江天险,亦不过一条水道;中原诸侯要想过江,亦不过抬脚之事。无论陈王愿不愿意,皆免不了与北方之敌大战一场。扬州可选的,乃是与中原诸侯大战,还是与平定了中原之后的秦王大战。” 陆笈的面色终于变了变。 “我以为元初喜好清谈不屑俗务,不想竟也精于这些算计之事。”他说。 公子道:“我既为朝官,社稷有难,自不可坐视。” 陆笈道:“秦王当前未发一兵一卒,元初何以笃定,将来得胜的必是秦王?” 公子淡淡一笑,拿起茶杯轻抿一口,颇有清谈时的高深之态。 “天生万物,道法自然。”他说,“我等存于世间,如水中行舟,顺而为之,方为大善。” 陆笈愣了愣,未几,忽而将目光瞥向我。 我心底一阵得意,微微低头,作谨慎之态。 “既然如此,”少顷,陆笈又道,“秦王得了天道,想来无扬州相助也无妨,元初又为何要来求结盟。” 公子道:“自是为苍生所想。有扬州钱粮资助,战事可早日平定,百姓亦可少受兵祸荼毒之苦,无论于中原还是扬州,皆为大善。” 陆笈沉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的心意已是已是明了。方才他与公子来往许多回合,哪里是在说陈王,简直是在替陆氏讨价还价。 “我有一事不明。”这时,他旁边的虞衍突然开口。 只见他看着公子,道:“桓都督之名,在下亦有耳闻。犹记得当年秦王逼宫,都督挺身而出,与秦王作对,天下人无不称贤。而如今,都督反道而行,辅佐秦王得天下,莫不怕世人诟病?” 公子神色不改,反问:“谁说我要助秦王得天下?” 虞衍和陆笈都愣了一下。 公子正色道:“不瞒诸位,圣上当下正在凉州驻跸,我来扬州,亦是奉了圣上旨意。” 四周一阵沉寂。 陆笈和虞衍的神色终于变得无法安定,瞪着公子,不可置信。 “可……”陆笈语气结巴,“圣上不是已被东平王弑于宫城之中?” “那不过是讹传。”公子道,“东平王确有弑君之意,但我等在他动手之前,将圣上和太后带了出去。秦王亦知晓此事,与我共保圣上,故而结盟。” 我想,公子不愧是在士人互相吹捧的浸淫之中长大,有心要粉饰什么事,三言两语,手到擒来。秦王那龌龊行径在他嘴里成了忠良之举,他和秦王结盟也成了大公大义。 陆笈和虞衍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既然如此,怎不早将圣上安稳之事昭告天下,也好免去一场纷乱。”陆笈急道。 公子反问:“伯载莫非以为,圣上安稳,中原便不会生乱?且莫说东平王赵王等人,便是陈王,若圣上令其往雒阳护驾,他可会领命?” 陆笈不语。 公子的声音缓和些,继续道:“当今乱事,究其根源,非一日之功;要彻底平定,亦非圣上一人可为。因此,我与秦王先将圣上送离京畿,保其无虞,而后联合天下忠义之士共扶社稷,方为正道。”说罢,他直视陆笈,“陆氏乃扬州望族之首,世受君禄,当知晓其中苦心。” 陆笈沉吟,少顷,神色已恢复镇定。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今夜横生事端,想来诸位已是疲惫,不若且去歇息,有事容后再议。” 这话出来,虞衍无异议。 “如此甚好。”公子微笑。 为防夜长梦多,陆笈和虞衍没有在桃叶渡继续待下去,当夜即开船往扬州。因虑及虞松还在海盐,虞衍也不再从临安折返,随着陆笈往扬州城而去。 陆笈以他那边客舱更为宽敞舒适为由,盛情邀请公子和我过去同乘,公子欣然而往。对于公子,陆笈自是待以上宾之礼,连带我也得了个漂亮的绣房,就挨在公子的旁边。 不过一路上,众人各怀心思,气氛颇是微妙。 陆笈时常邀公子到船庐中去,不过没有再谈起陈王或者结盟之事。公子也似无意提起,二人或烹茶清谈,或静坐对弈,仿佛是在乘船游江。 这使得我在一旁作陪之时,十分无聊。 有时无意抬眼,我发现虞衍在对面看着我,目光莫测。我只得将眼睛转开,装没看见。 终于有一回,我出船庐透气的时候,在一处转角遇到虞衍,他挡在了我面前。 “夫人果然就是当年雒阳的云霓生?”他低声道。 我盘算着,公子和我如今既然当着虞衍的面表明了身份,那么我先前躲在海盐的事,以及公子去探望我的事,在陆笈面前都不会是秘密。同样的,我从前在雒阳坐下的事,虞衍兴许也知道,这下,可以不用再装什么了。 “陆主簿和桓都督都认了,这还能有假?”我笑了笑。 虞衍的目光意味深长:“在下当年闻得夫人之事,深敬夫人之才,尝为夫人早死痛惜。不想夫人未死,且就在海盐。” 我颔首,毫无愧疚地感叹:“都是缘分。” 陆氏(下) 虞衍也无愠色,道:“有一事,夫人还未交代。” 我讶然:“何事?” “那日夜里,夫人说我面相有难,未知以夫人之见,我当下该如何?” 我原以为他堵着我是想质问我为何隐姓埋名骗他感情,不想是来问算命的事。 “如今公子已拿获了小人,眼前灾患已消,不必太过忧心。”我说。 虞衍四下里看了看,道:“夫人可借一步说话。” 他颇有些恳切之色,我犹豫一下,没有拒绝,与他走到了空旷无人的船尾。 “在下并非逼问,夫人切莫误会。”虞衍向我拱手一礼,道,“家门不幸,着实惭愧。在下家中情形,夫人亦知晓,此事之危,非拿获一个贼人可解,乃与时势相连,关系虞氏将来荣辱。在下闻夫人可预测后事,还请夫人为我指点一条明路。” 他说话时,眉间的焦虑一览无遗。我看着他,知道他这两日必是为虞松之事辗转难眠,心思转了转。 “公子何必问我。”我说,“虞氏与陆氏如今已在一条船上,自是荣辱与共,莫非公子还想独自行事?” 虞衍道:“虞氏与陆氏相较,乃不值一提,上无门阀之交,下无部曲兵卒,唯有财货可供其取用。若陆氏事成,虞氏不过沾些姻亲门楣之光,若陆氏事败,则一损俱损,所谓荣辱与共,不过仰人鼻息,又怎可算得出路?” 我心中明白过来,不由地想起前番他与陆氏联姻之事。那时,他也是以不肯依附陆氏为由,百般推拒。后来这婚事终究还是成了,我以为他已经改了想法,原来还想着这个。 从前我觉得此人是个被宠惯了,只想着意气行事的豪族子弟,现在看来,倒是有些志向。 “公子与我算得故交,自当帮忙。”我叹口气,“只是我虽会些旁门秘术,但须知祸福无常,未敢妄言。” 虞衍道:“夫人但说无妨。” 我说:“依公子看来,陆氏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虞衍道:“陆氏等三家与陈王积怨已久,当下之势,必不会再忍让,不久之后便会除掉陈王。” “而后呢?” 虞衍犹豫了一下,道:“而后之事,伯载未透露意向,我亦实难预知。” 我笑了笑,道:“虞氏虽不比陆氏家大业大,但有一样,陆氏不及虞氏。” “何事?” “漕运和海运。”我说,“纵观扬州,虞氏在此二事上无人可敌。钱粮皆流通之物,无论在州内流转还是运往州外,水路乃重中之重。故无论陈王倒后,扬州何去何从,虞氏皆大有可为。” 虞衍的目光微亮,还想再说,这时,一位管事走过来,请我等入舱用膳。 我不再多说,与虞衍行一礼,自往舱中而去。 不多时日,扬州城已经在望。 抵达的前一日夜里,陆笈对公子道:“有一事,我思索良久,欲与元初商议。到了扬州之后,元初可不必去见陈王。” 公子道:“为何?” “不瞒元初,我等早已布下罗网,欲就算无虞松之事,也必不留陈王。” 公子并无讶色,颔首:“如此。不知除去陈王之后,府上有何意愿?” 陆笈道:“正是因此事,家中分歧甚重,相持不下,故至今未下决心。” “哦?”公子道,“怎讲?” “如元初所言,清除陈王之后,扬州独力难支,必寻求倚仗,分歧因此而起。”陆笈道,“陆氏与豫章王的关系,元初当知晓。豫章王后兄长陆班一支,子弟多投身官宦,故虽是旁系,但在族中说话颇有分量。对于结盟之事,陆班主张投靠豫章王,两部兵马合作一处,可保割据一方。” 听到豫章王的名字,我心中动了一下。 虽然已经有一阵子不曾得他消息,但他果然不曾闲着。 公子颔首:“不失为良策。” “于陆班自是良策,于扬州则不是。”陆笈道。 “怎讲?” “豫章王有问鼎之志,说是结盟,其实也不过要将扬州收入囊中,与陈王无异。” “如此,”公子道,“未知以令尊之意,属意何方?” “我前番说过,赵王、济北王等皆有结盟之意。”陆笈道,“此外,大长公主和淮阴侯亦曾遣使密谈。” 听到大长公主的名号,我不由地愣了一下。 公子的脸上亦闪过一丝讶色。 此事想一想,其实也不足为奇。桓肃和大长公主如今占着谯郡,且与豫兖青徐诸多王侯交好,盘踞一方。而淮阴侯则更是早在东平王时就占了长安,至今坚称广陵王才是正统。但凡想要争夺天下的人,都不会绕开扬州,他们来打陆氏的主意,那是再自然不过。 “如此。”公子道,“伯载这般坦诚,想来就算我执意要去见陈王,也难行半步。” 陆笈毫无愧色,在席上一礼:“此举亦是无奈,还请元初见谅。不过元初放心,陆氏绝非无信无义之辈,元初在扬州必无安危之虞,食宿用物,也必不敢亏待。” 公子亦全无愠色,看着陆笈,不紧不慢:“如此,有劳府上。” 扬州城是整个扬州的州府所在,陈王也在城中。 这里大约是天下最大的水港,江上舟船云集如织,岸上也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无论北方还是海盐和钱唐的渡口码头,皆不及此地繁盛。 公子也是第一次来扬州,望着外面的景致,神色好奇。 还未靠近扬州之时,我和公子以及一众随从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船上。两船随即分离,虞氏的大船远远开走,眺望而去,能见到它停靠的时候,来迎接的车马仆人如过年一般热闹。 而我们的船则混迹在寻常客船货船之中,就近靠了岸。 按照先前商议,柏隆留下几个精干好手给公子充任护卫,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回海盐。 “大将军,”他有些犹豫,道,“还是我等一并留下,遇事也好照应。” 公子道:“不必。海盐亦甚为紧要,且你是县长,不可离开太久。盐场之事,须得抓紧,扬州局势恐怕不久就要大变,你还须小心应对。” 柏隆道:“大将军放心,我定当稳妥处置。” 公子颔首,又交代一番,两相别过。 扬州并非闭塞之地,如往常一般,为了防止有人认出公子,须得乔装一番,我和他都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当地平民有戴笠之风,我给公子戴上一顶竹笠,压低了把脸遮住,走下船去。 岸上,陆笈派来的人已经在等候。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并不引人注目,但旁边守着好些身形壮实的随从。一位陆笈贴身侍从过来,行了礼,引我们登车。 马车一路辚辚而行,却不进城,径自往郊外而去,半个时辰之后,驰入一处田庄之中。 我和公子从车上下来,只见周围屋舍林园修筑得颇为讲究,一看便知是陆氏的别业。我们安顿的地方是一处单独的院落,显然是专门招待贵客所用,雕梁画栋,家具精致,还带有一片江南风味的花园鱼池。 不过虽然风景绝好,四周的高墙却修得严实,将我们和几个卫士都圈在了里面。往墙外望去,时而隐约可见巡逻把风的家仆,犹如软禁。 公子对赏景无多大兴趣,四下里望了望,道:“不知我等要在此处等候多久。” 我说:“或许明日他就会来。” “哦?”公子微微扬眉,笑了笑,“但愿如此。” 在来到扬州之前,我和公子细细分析过当下之势。 如陆笈所言,以陆氏为首的扬州三姓早有倒陈王之意,布局已定,只是事后去向还未决定,故迟迟未动手。由此可见,比陈王更为亟待解决的,是扬州的出路。 陆氏家大业大,自然也有难念的经。从前在雒阳的时候,我就在府里仆婢们茶余饭后的议论里听过不少陆氏的烂帐。 陆氏如今当家的,是陆笈的父亲陆融。不过陆氏分支众多,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听话,其中最不让陆融省心的,便是豫章王后的兄长陆班。 陆班与陆融是同祖父的族亲,其父陆恭,是庶出的长子。当年高祖皇帝开疆拓土之时,陆恭全力追随,颇受高祖赏识。虽后来陆恭因伤病回乡,但高祖给他封了个东安乡侯,还将他的女儿赐婚给了豫章王。虽然本朝吝啬,乡侯的爵位并无实际封地,但在扬州这样的地方,足以撑起大门面。除此之外,陆恭的几个儿子也都出仕为官,在扬州人多处要职。而在朝中,陆班一系的人脉比陆融更广,雒阳人提起扬州陆氏,想到的也多不是陆融这一支的人。 有这般底气,陆班在族中自然挺直了腰杆,处置事务时,时常与陆融不对付。淮阴侯夫人杨氏的母家就在扬州,我听她身边服侍的人说过陆班陆融不睦之事,还提到过,豫章王因为王后的缘故,也总是与陆班来往更热络,让陆融颇是不满。 不过这些事,也就是近处的人才能知道,而在外人眼里,陆氏仍是和谐治家的楷模。毕竟陈王为掌控扬州,凡陆氏子弟皆受其排挤打压,一视同仁。为对付他,陆融和陆班只得暂且放下积怨,兄友弟恭。 密诏(上) 陆笈虽未明说将来的打算,但他将陆氏内部的分歧之处透露给公子,用意已是相当明显。公子前番的一番说辞显然已经将陆笈打动,但最终做决定的是陆融,公子到扬州要说服的就是他。 除掉陈王之后,扬州若与豫章王结盟,陆融自然要担心豫章王亲近陆班,以致自己出人出钱,地位却还不如现在。故而将来扬州何去何从的分歧根本,并非豫章王、秦王或那些中原诸侯谁人更强大,而在于陆氏两支之争。所谓结盟,亦不过讨价还价,只要公子开的价钱更有利于陆融,那么将扬州拉过来就并非难事。 “可惜我等来之前不曾预知这许多关节。”公子叹了口气,“哪怕带有一纸诏书,名正言顺,行事也可便捷许多。” 我说:“皇帝那玉玺也不知道藏去了何处,你就算能预知这些事,他恐怕也给不了你诏书。” 公子颔首:“也是。” 我思索片刻,又道:“不过你说得对,我等若有诏书,确可方便许多。” 公子看着我,微微扬眉:“你何意?” 我望望外头的天色,伸了伸懒腰,笑道:“当下天色还早,兴许往扬州城一趟还来得及。” 陆氏比我想象中的沉得住气,过了一日之后,才有人到庄园里来。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来的人并非只有陆笈,还有陆融。 陆融五十多岁的模样,面白而红润,体型肥胖,一看便知素日过得讲究。父子二人皆身着便袍,仿佛到田庄里来游玩打猎。 见礼之后,陆融看着公子,笑容和气:“伯载实不经事,我今日才知晓元初来扬州之事,未曾远迎,多有失礼,元初莫怪。” 公子亦微笑:“陆公庶务繁忙,晚辈多有叨扰。” 陆融看着他,感慨道:“我闻元初之名久矣。当年伯载从雒阳归来,每提及元初,皆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不虚言。” 公子道:“陆公过誉。” 陆融又寒暄一番,与公子在堂上坐下。 家人将食物奉上,陆融和蔼地招呼公子饮茶,还将案上的扬州名点一一介绍,不厌其烦。末了,又向公子问起桓肃和大长公主的近况,以及淮阴侯夫妇的情形。 “中原罹乱,我等在扬州每每闻得战事,皆倍感忧心。”陆融痛心疾首,叹口气,“淮阴侯夫人乃我表亲,她母亲卧病在床,家人皆不敢教她知晓中原之事。数日前我去探望时,她还向我问起,缘何雒阳久不曾来书信,我亦只得搪塞过去。高祖平定天下不过数十年,战乱又起,天下无论士庶皆不堪其祸,只盼早日了断才是。” 听得这话,我不由地与公子对视一眼。 “陆公所言甚是。”公子道,“晚辈到扬州而来,便是要为此事尽心。” 陆融颔首,笑了笑。 “元初来扬州之意,伯载已告知与我。想来陆氏的打算,元初亦已知晓。” 公子道:“正是。” “元初见陈王之事,恐不可行,未知元初打算如何与秦王交代?” 公子淡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匡扶社稷,领扬州归服之人,皆为忠良。” 陆融道:“不瞒元初,这些话,不久前也有人说过。” “哦?”公子道,“何人?” “豫章王。”陆融道,“豫章王亦天潢贵胄,皇室重臣,有志匡扶天下。且豫章王与陆氏乃姻亲,扬州与豫章国相邻,更为亲近。” 这话鬼扯得毫不掩饰,若真是如此,豫章王早已经除掉陈王进了扬州,我和公子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不过陆融果然比陆笈老道,只提秦王豫章王,绝口不提皇帝。公子此时无法拿出皇帝活着且就在凉州的证据,就算想拿忠义来架他也无处下手。 公子不以为忤,道:“豫章王亦忠良之臣,深明大义,若闻得圣上之事,必欣然归服。” 陆融道:“虽如此,可圣上未曾亲临扬州,只怕难除疑虑。” 公子道:“赵王等皆心怀不轨之人,当初凉州和辽东备战未全,为保圣驾无虞,故暂且秘而不宣。当今中原战事日紧,凉州和辽东不久便会发兵讨逆,在此之前,必以圣谕诏告天下。至于扬州,我离开之前,圣上亦曾提及府上。” “哦?”陆融道,“不知圣上有何诏谕?” 公子道:“陈王一向倨傲,自文皇帝晏驾,雒阳动荡,朝廷每诏陈王出力,陈王皆诸多推脱。如前番先帝亲征冀州平叛,令扬州输送粮草,陈王一再拖延,以致先帝震怒,下诏训斥。故圣上虑及于此,亦恐其有不臣之心。晚辈来扬州之前,圣上曾面谕二策,以为应对。若陈王归服,仍为扬州都督诸军事,镇守江南,策应王师平定中原。若陈王不愿归服,则诛杀叛逆,收复扬州。陆氏自高祖以来,对朝廷忠心不二,可委以重任,托以讨逆之事。” 说罢,他看着陆融:“我闻扬州刺史王逊年老体衰,多次辞任,朝廷苦于无上佳人选,一直不曾回应。扬州当下之势,非果敢有谋之人不可担当,以圣上之意,陆公最为适合。” 陆融的神色果然触动,旁边的陆笈亦颇是吃惊。 “这……”陆融看着公子,眼睛里的精光闪烁不定,堆起笑容,“老叟一介庸才,怎敢担此大任。” 公子微笑:“此乃圣意,陆公莫过谦才是。” 陆融叹道:“我当年蒙召入宫拜见文皇帝,那是圣上还是皇太孙,不想多年过去,圣上还记得。” “圣上自幼聪颖,博闻强识,陆公乃扬州望族之首,圣上又怎会忽视?” 我坐在一旁看着,喝一口茶。 这么好的价钱,陆融不答应才怪。 一州的都督和刺史,各掌军政,为防止各州官长与地方勾结,拥兵自重,此二职向来必不以本州人士担任。故而公子提出让他来当扬州刺史,乃是史无前例之事。我若是陆融,此刻必是在疯狂许愿皇帝还活着的事是真的。 当然,皇帝和秦王都不曾许诺过让陆融来做扬州刺史,这些都是我教公子说的。公子对假传圣谕这样的事十分抵触,但情势比人强,这是说服陆融最便捷的路子,公子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只得找我说的做。 此法效用确实明显,陆融看上去神情大悦。 他又是谢恩又是感慨了一番,话锋却是一转:“如此,还有一事,颇为紧要。” “何事?”公子问。 “陈王乃扬州都督,不知圣上属意何人接任?” 我心里冷笑,陆融果真是个油头,得陇望蜀,公子给他许了个扬州刺史仍不满足,居然还想打扬州都督的算盘。 公子道:“扬州都督统管水陆兵马,人选之事,圣上亦已有考虑。说来,陆公和伯载对此人也颇为熟悉。” 陆融和陆笈皆露出讶色,陆融即刻问:“何人?” “沈冲沈逸之。”公子道,“他当下也在凉州,护卫圣驾。” 陆融沉吟,少顷,微笑抚须:“圣上英明。” 说罢,他忽而看向我,仿佛现在才发现公子身边站着一个活人。 “这位可就是当年名震雒阳的云霓生?”他说。 “正是。”我行了个礼,“幸会陆公。” 陆融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片刻,转头对公子道:“元初不愧当世俊杰,身边亦能人辈出。” 公子道:“陆公过誉。”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公子和陆融将动手的细节大致敲定了下来。 如陆笈先前所言,陆氏早已着手准备对付秦王。陈王虽然将扬州诸多军政要职换上了自己人,但毕竟经营未久,根基不深。无论都督府还是刺史府,大多的士吏皆为陆氏等三家所掌控。就连陈王经营得最用心的扬州诸军亦然,虽陈王的人不遗余力占据上层,但众多出身扬州的低阶官长比起来,数目微不足道。且军中长期受陈王党羽勾心斗角所累,积怨已深,笼络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至于沈冲接任扬州都督之事,陆融这般痛快答应,亦有因由。 他是个识相的人,知道公子既然把扬州刺史之职给了他,那么扬州都督之职则必然要从皇帝这边出人接任。 杨氏在扬州的势力仅次于陆氏,子弟多任文武官职,无论是陆融还是陆班,都想让杨氏站在自己这边。沈氏一向被杨氏视为自己人,让沈冲来当扬州都督,杨氏必然乐意。 当然,在天下人眼里,沈冲是一个温文尔雅翩翩君子,虽然得过先帝重用,但不过做些咨政之事,并不像公子那样在军政谋略上崭露头角。这样一个人,也更容易让陆融觉得好拿捏,放下戒心。 在这般大事上谈妥,后面的事,宾主相谈甚欢。 不过陆融父子决定投向公子这边,要对付的人除了陈王之外,又多出了陆班,计议变得更为复杂小心。 “豫章王既有入扬州之心,恐怕亦不曾松懈,未知东安乡侯与豫章王可有来往?”公子问道。 密诏(下) “此事元初放心。”陆笈道,“族叔那边,我早已安排人手暗中监视,并无异动。至于豫章王,他当下不在豫章国。” “哦?”公子讶然,“豫章王在何处?” “长沙王举兵攻打安成郡,豫章王领兵南下,与长沙王争夺。”陆笈道,“此事我等亦是刚刚得知,还未传开。” 我听着,心中了然。怪不得豫章王至今未对扬州下手,原来是对付长沙王去了。豫章国、长沙国和安成郡相交相邻,豫章王和长沙王,无论谁想吞了谁,必先将安成郡拿下。两国为了安成郡大打出手,这是一点也不奇怪。这对扬州有利,豫章王既然无暇顾及此处,那么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据我所知,长沙王不算酒囊饭袋,希望他能够把豫章王拖久一下,等我们收拾了陈王才回过神来。 “只消一声令下,扬州城内外水陆兵马皆可为我等所用。”陆笈道,“只是我等顺应天道,必师出有名,不知圣上诏书何时可到扬州?” 公子忽而将目光瞥了瞥我,道:“在我启程之前,圣上已为此事做下准备,赐下了诏书。” 这话出来,陆氏父子二人皆震惊。 而后,公子朝我点了点头,我则捧出一只锦盒,呈到陆融面前。 陆融忙将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两卷帛书,正是御诏。 第一道诏书,乃是任命。上面自己清隽,先是将王逊在刺史任上的表现大加赞扬,又将陆氏吹捧了一番,而后,准许了王逊辞任之情,令陆融接任。 第二道诏书则言辞严厉,颇有杀气。诏书里先是洋洋洒洒地列举了陈王不敬朝廷拥兵谋反等罪状,宣布撤除陈王扬州都督之职,贬为庶民,令沈冲接任扬州都督。而后,令公子暂代沈冲行驶扬州都督之职,与扬州刺史陆融一道,将陈王等乱党正法,铲除奸佞。 陆融看着诏书,神色不定,眼睛似乎琢磨着上面的御印。 好一会,他才看向公子。 “我听闻传国玉玺也不知去向,原来竟是随圣上一道离开了?”他说。 公子道:“正是。” “此物,只怕要将扬州天地翻覆。”他意味深长道。 公子全无异色:“天下翻覆之地多矣,何止扬州。陆公如今见到了御诏,当知晓圣上托付之心,还望陆公全力辅佐。” “元初有何打算?”陆融沉吟片刻,问道。 公子道:“我听闻陈王寿辰就在下月初三,至今不到十日。他一向喜好宴饮,想必也要操办一番。” “正是。”陆融道,“陈王一系党羽及扬州大小望族,都得了请帖。” “当下豫章王正与长沙王交战,不若趁此良机动手,在王府中将陈王党羽一网打尽,以除后患。” 陆笈眼睛微亮,正要开口,陆融却笑笑,打断道:“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夜色已深,元初想来也倦了,不若且去歇息,来日再议。” 公子没有异议,亦微笑:“如此也好。” 陆融父子就在田庄中歇下,我和公子回房后,已是深夜。 “陆融果然谨慎。”公子道,“你那诏书,他若不信怎么办?” 我不以为然:“信不信又如何,他既不想将扬州让给陆班和豫章王,便别无可选。” 那诏书当然是假的。来到田庄的当日,我就溜出去,在扬州城中逛了逛,买来锦盒和素帛。 对于我竟然想做矫诏的行径,他颇为震惊,并断然拒绝。 “此事若为人所知,我还有何脸面存于世间。”他不齿道。 我说:“陆融乃是精明之人,你空口许诺他怎会动心,自不如诏书实在。” 公子道:“莫非我拿出诏书,他便会信?” “他为何不信。”我说,“天子在谁手上,谁的诏书就是真的。且陆融服的不是天子,乃是你与秦王的兵马,这诏书本就是给他壮胆用的,名正言顺,百利无弊。” 公子嗤之以鼻:“他若这般无胆,我等不若去找豫章王结盟。” 我说:“豫章王若是有了扬州,便有了争天下的本钱,必不服你和秦王,比起矫诏,岂非麻烦更大。” 公子瞪着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觉得他气愤的样子也好看极了。 不过美人还是要哄,我叹口气,拉着他的手道:“这也不过是权宜之法,就算做了诏书,也未必能用上。此事全凭你,不若先备着,看那陆融的意向再行决定。” 最终,公子再三思索,还是点了头。 公子自幼出入宫廷,又是高官重臣,诏书和御印长什么样,他自然清楚得很。为了谨慎起见,我进城的时候还顺便溜进了刺史府,将藏室里存档的朝廷诏书偷了一份出来。 当然,诏书用的织锦绢帛都是皇家特制,我不可能弄到。但一个流亡的皇帝自然也不可能这般讲究,重中之重不在质料,乃在于御印。 公子亲手做起假来,其实颇为精益求精。他乃书法大家,写出尚书台的楷字自是不难。而当我用陶土比对着真诏书上的御印做传国玉玺泥胎时,他在一旁看着,甚至指出了好些诏书上看不出来的玉玺细节,如何处有微小的缺口,何处字面上有划痕,直至陆融父子二人来到之前,这御印才终于得以完成。 陆融得了诏书之后,我知道他必是要拿着去检验检验。 果然,第二日,这父子一早便离开。不过这检验耗费的时日着实有些长,一日接着一日,陆笈父子都不见到来,去问田庄中的管事,他也只说不知。 我疑心扬州城中有变,想去刺探刺探,公子却将我止住。 “若城中有变,那就更是去不得,这般时节,你我也更不可分开。不若自做好准备,以保随时可抽身离开。”他说。 我思索之下,也觉得有理,于是教几个卫士备好马匹,盯紧田庄外,如察觉异动,即刻告知。 七日之后的傍晚,陆笈才终于重新现身,且只有他一人。 “元初的计议,我等皆无异议。”他将锦盒还给公子,道,“父亲已着手准备,不知元初还有何吩咐?” 公子道:“动手当日如何安排?” “陈王寿宴就在后日。黄昏之时,城中守军即关闭城门。陈王府中守卫不过百余人,我调一千军士围住陈王府,再派五百人入府捉拿陈王及一众党羽。而后,元初亲自宣读诏书,便可将陈王正法。”陆笈道,“陈王的家眷亲信大多都在府中,其余人等皆在军营之中,我已派人监视,到时他们得了号令,亦即刻拿下。” 公子颔首。 “只有一事,我欲向夫人求教。”陆笈忽而转向我,神色严肃。 我不明其意,道:“何事?” “久闻夫人有通天奇术,可算得未来之事。不知此番凶吉,夫人可曾卜问?” 原来是要问这事。 我淡然一笑,道:“若我不曾卜问,自不敢教诸位押上身家性命,陆公子放心便是。” 公子问道:“伯载何来此问?” 陆笈道:“我之所以迟了数日才来,乃是因为就在上回我等议事之后,次日,陈王突然将伏波营水师调往淮南,对付明光道。” 我愣了愣。 “明光道?”公子亦皱眉,与我相视一眼,对陆笈道,“明光道正进攻扬州么?” “这倒不成听闻。”陆笈道,“明光道近来声势颇大,占据寿春钟离等地之后,又北上侵入徐州,连下临淮国、下邳国、彭城国,如今已打到了兖州境内。” 公子颔首:“此事我知晓。如此可见,明光道意在北方,对扬州暂无大患。” “陈王先前也曾派兵收复,但那明光道颇为凶悍,占据多处险要,且长于偷袭。几番交战下来,陈王损兵折将,暂且退了兵。”陆笈道,“不过此番又兴兵,来得颇为突然,我等竟不曾得半点风声。” 这确实有些诡异。 扬州水师有两个大营,一为浔阳营,一为伏波营。 浔阳营,设在扬州与豫章国交界处的浔阳,用意甚为明显,就是用来防范豫章王的。陈王与豫章王面上虽还算和气,但放眼南方,可与扬州水师一战的便是豫章水师。尤其是不久前,两军在追捕江洋大盗常昆的乱战中相遇,豫章水师两千人竟打败了扬州水师的四千人,被陈王视为奇耻大辱,遂将浔阳营增兵至一万人,以防豫章王侵犯扬州。 伏波营,设在扬州城外,是扬州水师最大的兵营。营中有三万人,无论舰船兵器还是军士操练皆精良,受陈王直接统辖,可戍卫扬州城,亦可对外用武。 按照陆笈父子所言,伏波营已经被他们的人所掌控,也是此番事变最有力的保障。如今陈王突然将伏波营调开,的确变数大增。 公子沉吟,道:“莫非是陈王有所察觉?” “我等亦疑虑,故此事之后,我和父亲即刻离开了扬州城,到秣陵暂避。观望数日,却见陈王除了将伏波营调往淮南,并无异动。无论各处官署还是军营之中,一应人事仍如原状,陈王还曾出城行猎,夜宿村舍,并无防备。” 永安寺(上) 我听得这话,也觉得陈王此举莫名其妙。 若他有所察觉,那么他将伏波营调离,目的便是切断陆氏与兵权的呼应,接下来,就算因忌惮陆氏而不杀陆融父子,也要使些敲山震虎的手段,将陆氏的爪牙清理一番。但数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如果陈王不是傻子,那么只能说明他对陆氏的动作一无所知。 不过陈王归陈王,陆氏这账我还须得算上一算。 我冷笑:“府上果真敏捷。只是我等在这田庄之中枯等数日,全然不知此事,公子莫是不怕陈王当真起了歹意,派人来此处将桓都督搜出来,行迹暴露,罪加一等?” 陆笈显然有些赧色,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今日来此,也是为了赔罪。不过元初和夫人可放心,这田庄方圆数十里都是我家的人,一旦有异状,必有人往田庄里报信,断不会让二位落入陈王之手。” 我还想再说,公子用眼神将我止住。 “陈王只动了伏波营么?”公子问道,“浔阳营与其他陆上兵马可有调动?” “并无调动。” 公子思索片刻,忽而又问:“这几日,东安乡侯也避险去了么?” 陆笈道:“倒是不曾。我和父亲离开扬州城时,曾派人告知族叔。他回话说陈王必不敢贸然动武,且他若一道离去,必引陈王猜忌。故他自愿留在扬州,为我等斡旋。” “豫章王呢?” “至于豫章王,他应当还在安成郡。”陆笈道,“昨日我得了消息,说长沙王在安成郡败了一场,豫章王乘胜追击,已将安成郡占了大半。” 这话教我颇有些意外。豫章王这进展颇是神速,也不知长沙王能抵挡多久。 “不过元初可放心。”陆笈道,“这战事还要纠缠些时日,在我等动手之前,豫章王必泥足其中,不得转圜。且豫章国到扬州虽有水道相连,但有浔阳营把守,若有风吹草动,我等必会得到消息。” 公子颔首:“如此说来,府上是打算仍按原来计议动手?” “正是。”陆笈道,“扬州城守备仍在我等手中,就算陈王要动手也无胜算。只要将陈王党羽翦除,扬州各地兵马自尽皆归服。” “陈王既然操办寿宴,想来豫章国也须得有所表示?”我在一旁听着,忽而问道。 陆笈道:“正是。每年陈王办寿宴,豫章王皆遣使来祝寿。今年想来是因长沙王战事之故,豫章王欲与陈王相安,贺礼格外丰厚,还派宁寿县主亲自过来。” “宁寿县主?”我心中一动,道,“她在扬州?” “正是。前日刚刚来到。” “带了多少随从?住在何处?” “约有数十,陈王将城南一处别院腾出来,专门安置县主一行。”陆笈说罢,似察觉我神色不对,道,“夫人有何见解?” 我笑了笑:“无甚见解,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你以为如何?”陆笈走后,公子问我。 “陆氏既掌握了扬州城中守备,收捕陈王之事,确可按原来计议为之。”我说:“只是陈王突然调走了伏波营,确实不寻常。” 公子道:“但陆笈所言有理。陈王若别有用意,调兵之余,必对陆氏下手,否则全然无益。” 我说:“但陆氏也不知陈王为何突然调兵。还有一事,陆班为何笃定陈王不会下手?须知他若是猜错,定全家遭殃,这般不怕死,若不是神仙,那便是早有预料。” “你疑心与陆班有关?”公子问。 “正是。” “方才我也是此想,故而问及了豫章王。”公子道,“如陆笈所言,若豫章王还在安成郡,且豫章国过来的路上还有浔阳营,便可不必多虑。” 我点头。 从豫章国出发,沿彭泽水道,两日可到扬州城。不过沿途有浔阳营把守,豫章王想要来扬州,必然要先与浔阳营大战。当然,他也可以绕开水道,从陆上过来,但那样费时费力,并不比走水路更有利。 我们动手就在后日,豫章王无论哪种方式,都须得引发大战。长沙王那边还未收拾干净,他就要转头来对付扬州,豫章国的地盘毕竟也就一郡大小,腹背受敌,实为不智。豫章王不是蠢货,他就算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不会想不到这些。 但我仍然觉得不放心。 “元初,”我说,“我想去扬州城中再打探打探。” 公子讶然,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宁寿县主?” “正是。” “你还是担心豫章王?” 我颔首:“你可想,陈王将伏波营调开,扬州城便只剩下三四千守备,无异少了大半门户。豫章王征战善用奇兵,若这真是他用计所致,则扬州之危,已迫在眉睫。” 公子皱起眉:“你怀疑,豫章王也想趁陈王寿宴之机,强取扬州?” “唯有如此,方可解释得通畅。”我说,“豫章王先使计,让陈王以为曹叔那边有了事端,将伏波营支开。如此,扬州门户空虚,他便可一举攻下。”说罢,我又道,“此事唯一的难点,乃在于时机。豫章国到扬州城最快也须两日,陈王的寿宴就在后日,若豫章王也想在陈王寿宴时动手,当下已在路上。如陆笈先前所言,要从豫章国打到扬州城,须得先与浔阳营大战一场。如果是那样,扬州必然已经得知了消息,断不可能让豫章王无声无息地兵临城下。” 公子没有言语,将一张画在白帛上的地图摊开来,盯着上面,手指在画着水道的墨线上轻轻划过。 “故而此事关键,乃是浔阳营。”他忽而道。 我愣了愣。 公子道:“豫章王大军若要悄无声息杀到扬州,唯有一法,便是策反浔阳营,将其纳入麾下,扬州自然得不到消息。” 我暗自吃了一惊,狐疑道:“浔阳营乃水军重镇,怎会如此?” “此事并非全无道理。”公子道,“陆融父子以扬州城和陈王为首要,故大力掌控伏波营。相较之下,浔阳营远离扬州城,且听命于伏波营,陆融父子自会以为拿住了扬州,浔阳营便也为其所用。若陆班与豫章王暗中下手,如陆融父子一般笼络了浔阳营,并非说不过去。” 我沉吟。 “不过这都是我猜测,豫章王究竟如何行事,尚未可知。”公子道。 我看着他,笑了笑。 “是不是,宁寿县主定然知晓。”我说,“仍如方才所言,待我去打探一番,自知端倪。” 公子道:“宁寿县主若是有鬼,必加倍小心,你打算如何打探?” 我说:“我自有妙法。”说罢,我想了想,拿出一只布包,塞到他手里,“我不在你身边,这些你放好,最好就藏在怀里。” 他看了看那布包,唇角抽了抽。 “又是上次那些。”他嫌弃地说。 “这些可不一样,都是我新制的宝贝,药效加倍。”我打开布包,将里面的小瓷瓶拿起来,一个一个解释,“这是迷药,撒出去,方圆一丈之内,无论人畜可顷刻倒下,不过你须得捂住口鼻,最好憋气。” “这是泻药。比如宁寿县主,你若要劫持她,但她身边护卫太多不好下手,你便放到食物中请她吃下,她不久便会内急如厕,方便行事。” “这是□□,你见过,洒上一星半点即可引起大火,若要搅局生乱,此法最是上佳。” “哦,这只红色瓶子的事解药,万一你不甚被自己药倒,吸一口可瞬间解毒。” 公子:“……” 他没有理会那布包,道:“你将它给了我,你呢?” 我说:“这些我多的是。” 他没有搭话,看着我,意味深长:“还有,我为何须得挟持宁寿县主?” 我说:“自是为了以防万一。当今之势,若豫章王果真兵临城下,我等手上可作要挟的便只有宁寿县主,不挟持她挟持谁?”说罢,我叹口气:“不过你不做也无妨,我知你君子坦荡荡,不屑做这等小人之事,故实在不行……” 话没说完,我的脸被公子捏住。 “你又想激我。”他没好气,“自从你到了桓府,何时拿我当过君子?” 我:“……” “话不可这么说。”我忙将他的手拉下来,讪讪道,“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君子,不曾变过。” 这是真心话,虽然我总骗他卖字,从他身上揩油水,还一向颇多腹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我眼中的举世无双。 公子看上去仍然不信,但并未继续纠结。 “你方才说要拿宁寿县主要挟豫章王,如何要挟?”他饶有兴味地问道,“万一豫章王有那断腕之心,决意攻城呢?” 我说:“那便须得我亲自出马了。” 公子讶然:“哦?” 我得意道,“上回在雒阳,他对我言听计从,此番我晓之以天道数理,劝他认清形势,归顺圣上,他不会不听。” 公子的唇角抽了抽,不屑道:“你又要去坑蒙拐骗?” “那怎可叫坑蒙拐骗。”我不以为然,“且豫章王当年与我也算有几分患难之情,曾与我说,我救了他一命,他日若有可帮得上忙的时候,尽管开口,他定然答应。” 公子看着我,将信将疑:“他这般说过?” “当然说过。”我正色,笃定道,“那时你不在罢了。” 公子没有多加理会,却正色道:“霓生,明日之事,即便我等做好了完全准备,亦难防凶险。若是遇上了困境,你切记跟在我后面,不可逞强。” 这话他说过不止千遍,刚才他未开口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不过我就喜欢他为我操心的样子,心头一荡,伸手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放心好了。”我笑眯眯,“我都听你的。” 永安寺(下) 对于豫章王的面子,陈王并无怠慢,给宁寿县主一行安排的别院一看就是新修的,亭台楼阁水榭花园一应俱全,装饰颇是豪气。 这别院中虽然也有陈王派来服侍的人,但宁寿县主的院子里全是她的贴身侍从,并无外人。我本想易容混进去,这般情形,却颇是不好办。 幸好宁寿县主并非总待在宅院里,她每日的行程,可谓繁多。 第二日早晨,我假扮作一个年轻男子,才走到那别院外头,就见门前已经停好了车马,成群仆婢侍立在侧,似乎在等候着出行。 我不慌不忙,在街角的一处小食摊坐下来,点了一碗醪糟蛋花。 “看来这宅中近来住了贵人,看这阵仗,啧啧,好生气派。”我跟店主人聊了两句,望着那宅院随口称赞道。 “当然是贵人。”那店主人道,“那宅中如今住着的可是宁寿县主,豫章王的长女。” “哦?”我讶然,“豫章王长女?来此处做甚?” “陈王寿辰又到了,自然是来贺寿的。” 我颔首,仍是不解:“宁寿县主一个女子,豫章王怎派她来贺寿?” 店主人笑了一声:“听郎君口音,是个外乡人?宁寿县主可不是寻常女子,扬州人都知晓,豫章王这女儿比世子本事还大,豫章王连出征都带着她,区区贺寿又算得什么。” 我惊奇不已:“竟有这等事……”说话间,只听得那宅院外一阵热闹。看去,原来是府里的侍卫正在驱赶着围观的闲人,而侧门那边,宁寿县主被簇拥着,步履款款地走了出来,登车而上。 “果然是贵胄的排场。”我张望着,艳羡道,“也不知这般大清早,县主要去何处?” “自是去陈王府里。”店主人一般做着活一边说,“昨日我听府里的人说,她每日都要先去陈王府与王后玩乐,傍晚才回来。啧啧……贵人就是有闲。” 我也叹:“就是,有闲。” 陈王府仆婢众多,改装易容混进去不难。 我在婢女们晾衣服的院子里顺了一身衣服,扮作一个小婢,跟在一位贵妇的扈从后面进了后花园。 只听那院子里乐声阵阵,府里的家伎正在奏乐缓歌。一处亭子里,笑语琳琅,陈王穿戴得一身金玉,后在一众贵妇人的包围下,正品尝茶点,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身旁的宁寿县主。 说来,这是我离开雒阳之后,第一次见到她。 与三年前相比,宁寿县主已经全然褪去青涩之气,眉目长开,成了一个明艳的美人。除此之外,在她这个年纪,别的贵族女子早已成亲,而她仍然一副未婚的打扮,在一众贵妇中显得颇为惹人注目。 我瞥见不远处,几个稚婢正在将刚烹好的茶盛入杯中,忙走过去,端起一只茶盘。 “……豫章王也真是,莫非真不操心?”只听一位中年妇人慢条斯理地说,“上回妾去雒阳,还曾听说好些名门要向豫章王求娶。” “就是。”旁边的人掩口笑道,“县主这般出身品貌,什么人家去不得,莫不是豫章王太挑剔了。” 宁寿县主微笑,道:“妾亦何曾不想嫁人成家,父王亦频频提及此事。只是母亲一直卧病,床前少不得人伺候。我唯恐离家之后,宫中的人粗心疏忽,故还是决意再留些时日,待母亲身体好转再做商议。” 陈王后道:“县主纯孝,妾等亦有耳闻,实教人怜惜。妾上次见王后,还是数年之前,不知现下身体可好些了?” 宁寿县主道:“母亲开年之时受了些春寒,以致病情加重,咳嗽不止,后来调养些时日,好转了许多。只是反反复复,实教人难安。” 陈王后身旁的贵妇又道:“王后这病恐怕光凭药石还不足,城外永安寺治病除灾甚是灵验,在扬州乃是数一数二,县主不若亲自去拜一拜,可为王后祈福。” 宁寿县主道:“妾亦有此意,特在永安寺请了法事,每日祈福上供,未敢怠慢。今日午后,妾还要再去永安寺,与东安乡侯夫人一道礼佛。” 陈王后颔首:“如此甚好。” 一众妇人又聊起了别的家长里短,着实无聊,我听了一会,离开了后园。 我寻思着,宁寿县主无论有没有鬼,在这陈王府中必是规规矩矩,不会做出什么教人怀疑的事。相较之下,倒是她方才说要和陆班的夫人去永安寺礼佛,更让我感兴趣。 寺庙那般清静之地,说是礼佛,关上门谁也不会知道里面的人做什么,实在教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那身侍婢的衣裳我没有脱掉,因为仍然有用。与所有大户人家一样,陈王府里设有家庙,这些日子陈王要大操大办,自然也不会怠慢了祖宗,庙里供奉的糕饼鲜果都是新换上的。供奉鬼神之地总是最冷清的地方,没有什么人往来,我潜进去,将一只盛满了供物的食盒顺走。 永安寺坐落在一处小山之中,香火旺盛,即便非过年过节也非初一十五,善男信女仍络绎不绝。 宁寿县主这样的贵人,当然不会跟寻常百姓混在一起做法事,这样的大寺,总会给贵人们开辟清静雅致的小佛堂。 我捧着食盒,穿过山门走入正殿之前,向一名僧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道:“妾自陈王府而来,奉主人之命,为宁寿县主名下法事添些供奉,未知送往何处?” 那僧人打量一眼我身上的衣装和那只精致的食盒,脸上随即挂起笑容,念了声佛号,还礼道:“就在殿后,请女施主随小僧入内。” 宁寿县主的佛堂果然颇是僻静,独门独院,后面就是长满树木的山沟,绝无闲杂人等闯入的可能。好些僧人在堂上念着经,我将食盒摆好,有模有样地拜了几拜,随僧人离开。 这样的地方,来往的全是剃度过的僧人,要化妆混入着实无法。要想偷听动静,唯有用最老实的办法,直接藏到佛堂里。 僧人们念经做法事,不会坐上一整日。我走出山门之后,找了个地方将身上的侍婢衣裳脱了,重新扮作男子,随上香的信众一起回到寺内。果然,等我再潜入那佛堂,只见院门关着,僧人们都用膳去了。 佛堂里到处有幔帐幢幡,藏人不难,我四下里望了望,看中了佛像前的供案,上面铺陈着五彩织锦,长垂于地。我钻进去,只见里面还算宽敞,四周也遮得严实,不会被人发现。 正当我还想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忽而闻得院门外传来些声音,于是忙在供案下藏好,屏息凝神。 只听一阵说话声从外面传来,似有男有女。 “……小僧等依照县主吩咐,上午念了一场经。午后,慧显大师亲自来此诵经。” 宁寿县主的声音传来:“如此甚好。今日东安乡侯夫人与我一道礼佛,她可到了?” “东岸乡侯夫人还未曾来到,请县主稍候。” 不久,传来关门的声音,四周安静下来。 我听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往堂上而来,似乎有人在蒲团上坐下。 “县主,”有人道,“这堂上怕是有些凉,厢房中有茶室,不若到厢房去坐。” “不必,既来礼佛,自当诚心。”宁寿县主道,“就在此处。” 那侍从应下。 他们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坐在供案下面,任何动静都听得分明。宁寿县主坐在蒲团上,似乎正翻着贝叶书,细微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果真在习法。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院子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只听有人念了声佛号,道:“久未见县主,县主别来无恙。” “托大师福泽,妾安好。” 接着,又一个女声响起,道:“妾出门时有些耽搁,县主久等了。” “舅母哪里话,”宁寿县主道,“妾也不过刚刚才到,正赏着景致,舅母便来了。” 我了然,那男声,当是方才宁寿县主说的僧人慧显,女声则是陆班的妻子步氏。 众人说着话,又是一阵窸窣之声,似都在蒲团上坐下。 “大师这寺院甚是雅致,”宁寿县主道,“父亲若看到,定然喜欢。” 慧显道:“如此,待豫章王驾临,老衲必亲手扫净门庭,恭候于山门之前。”说罢,他问,“未知今日县主要听讲哪部浮屠经?” 宁寿县主道:“上回大师亲临豫章国,妾听大师诵法句经,只觉念念不忘。今日妾有幸来此,还想再听大师诵上一诵。” 慧显道:“如此,便如县主之意。” 说罢,他起身离开,似是去了殿里的经坛上坐定。未几,只听得他咪咪哞哞念起梵语,竟是真的诵起经来。 我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我该寻个好藏好走的地方才是。看这阵仗,恐怕这僧人不讲上两三个时辰不会罢休,而我只能待在此处一动不动,着实折磨。 正当我听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忽而听得宁寿县主低声道:“舅父这边,不知如何了?” “都安排好了。”步氏道,“大宴当日,陈王心腹大多都在府中,一百死士只待一声令下,必不教一个漏网。” 楼船(上) 听得这话,我心中一惊,精神过来。 宁寿县主道:“陆融舅父那边如何?这些动静,莫教他察觉才好。” “放心好了,他察觉不得。”步氏道,“前几日伏波营调走之时,教那边很是吓了一跳。他们父子借口回乡祭祖速速逃离,在秣陵躲了好些时日才敢回来。” “哦?” “也是多亏了此计,君侯顺势行事,无人知晓。” 宁寿县主道:“还有一事。扬州剩余戍卫兵马大多是他的人,到时他若是不肯……” “他怎会不肯。”步氏轻笑,道,“那一百死士,拿陈王的有五十人,还有五十人便是冲他们父子而去。你陆融舅父素日行事强硬,却也是个惜命的。只要拿住他父子任何一人,扬州的戍卫便可握在掌中,加上豫章王的大军兵临城下,他们知道如何选。” 说罢,她停了停,道:“只不知豫章王那边顺畅否?我等在扬州也得不了消息,君侯甚是心焦,总想派人去浔阳……” 似乎被止住,她话才出口,又咽了回去。 “舅母放心。”宁寿县主缓声道,“一切皆如计议。” 我听得这话,明白过来。 原先,我打算若探听不出动静,便寻个宁寿县主落单的时候,用我那新制的幻药将她迷晕,而后套话。现在看来,却是用不着了。 所以做事多留个心眼定然不会错,我先前的猜测全都成了真。这陆融和陆班果然教人大开眼界,一个借皇帝和秦王压阵,一个直接搬来了豫章王。面上相安无事,底下却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还想再多听些,无奈二人不再言语,我只得继续跟她们一起听那慧显念经。 这场佛事做了许久,我在供案下渐渐觉得四肢僵硬。幸好宁寿县主大约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待得那经念得告一段落之后,她向慧显问起了这寺院中自产的香茶。慧显是个识相的人,旋即表示他已经让人备下差点,请宁寿县主和步氏到寺院的楼阁中品茶赏景。 待得他们离去,佛堂里再听不到声响,我才终于从供案底下出来。 事不宜迟,我小心地出了永安寺,快马加鞭赶回田庄。 不料,公子并不在此处。 留守的几个侍从都是柏隆手下的人,为首一人叫万洪。他告诉我,就在一个时辰前,陆笈派人来将公子接到了城里。说罢,他将一封公子的留书递给我。 我拆开来看,那信中的确是公子的字。他说,因明日之事紧要,陆融请他今日就住到城里去。因我还未回来,他先行一步,为了留下了侍卫和马车,可到陆融府中与他会合。 “夫人,”万洪道,“城门快要关了,尽快动身才是。” 我看了看外面天色,确实时辰不早。 眼前的事颇为紧急。 方才从步氏的话语中可知,公子的猜测成了真,浔阳营果然投了豫章王,大军已在路上。我寻思着,若我是豫章王,便直接打着浔阳营的旗号,堂而皇之往扬州而来,过路郡县戍卫谁也不会起疑,自可悄无声息而兵临城下。 这般火烧眉毛之时,我若进城去找公子和陆氏商议对策,极可能会因城门落锁而落在城中。 当然,宁寿县主方才提到忌惮城内戍卫兵马,可知陆融确实掌握了戍卫,开城门不难。但城门之事,向来与变故息息相关,这般时节最忌轻举妄动,若被什么人察觉了异状以致惊动陈王,明日的大事亦徒增变数。 我深吸口气,思绪渐渐厘清。 陆融稳握城内戍卫,自是好事。这意味着,他们在扬州城里可以为所欲为,明日动手十拿九稳。至于宁寿县主和陆班,他们依仗的不过是一百死士埋伏突袭,一旦消息走漏,这便是死棋。 故而整个局面的关键之处,其实是豫章王的大军。扬州戍卫三千余人,豫章王欲速战速决,带来的人马必在万人以上。而因得伏波营远离,陆融就算现在得知了消息,也不能立刻凑出足以与豫章王一战。进城去找他商议,他恐怕也拿不出什么退兵之法。 如此,只能另想。 我心中叹了口气,没想到我昨夜与公子鬼扯一通的事,今日竟要认真考虑了。 事不宜迟,我让万洪去找来田庄的管事,道:“这田庄中可养了羊?” “养了许多。”管事道。 “想来也有羊乳?”我说。 管事愣了愣。 没多久,管事按我的意思,派人取来了一碗羊乳。我在案前坐下,以羊乳为墨,在纸上将今日之事写下。 信中,我告诉公子,此番我与他仍分开行事。如昨夜所议,豫章王那边交给我。他在城中,则有两件要事。第一,自然是要拿下陈王;第二,则是清除陆班的死士,拿下宁寿县主和陆班。 尤其是宁寿县主,其中道理,我昨夜已经说清。豫章王敢将宁寿县主派来,自然知道这是一着险棋。最坏的情况,当然是陆融仗着扬州戍卫挟持宁寿县主,以她性命相要挟。 不过豫章王支开了伏波营,又吞下了浔阳营,做下这番大布局,便是为了确保陆融无力对抗。故而就算陆融这么干,也不敢真的对宁寿县主下手,而是用宁寿县主换全家性命,献出城池。 这道理对公子也一样。他只要拿住了宁寿县主,豫章王就不会杀我。此事最坏,也不过是豫章王得了扬州。我们各自保住性命,便不怕无后续之机。 信写好之后,我待得字迹干透,将信封起来,然后,叫来万洪。 “你手下这些弟兄,可有行舟的好手?” 万洪道:“有好几个,我等都在水边长大,多少都会些。” 我说:“挑两个出色的,随我行事。”说罢,我将信交给他,“你与剩余的人即刻进城,将此信交给都督。” 万洪接过信,有些犹豫,道:“夫人,你不去见都督……” 我说:“我还有要事,便不去了。”说罢,叮嘱道,“此信要紧,切记亲手交给都督。” 万洪应下,随即去招呼人。 我也不再耽搁,与两个侍从带上些干粮,备好一应物什,自骑马出了田庄。 豫章王收了浔阳营,那么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从水路而来。我要去找他,走水路也最为便捷。 我和两个侍从出了田庄之后,到扬州城的渡口找了一条小船。船户听到要夜里行船赶路,本不太乐意,但看我拿出了碎金子,随即变了口风,乐呵呵地一口应下。他叫来两个儿子,在船头点起火把,带我往浔阳而去。 “诸位郎君可是有甚急事?”船户一边摇橹一边问道,“夜里也要赶路,可不多见。” 我叹口气:“确是有些急事,不然也不会这般奔波。家中有位老人病重了,他长子在扬州水师的浔阳营中做一个小官,我兄弟等要赶去报信,教他回家看看老父。” “原来如此。”船户说,“浔阳可远得很,再快也须得两日。” “谁说不是。”我说罢,好奇地望了望漆黑的江面,道,“我听闻这边的人水性好,原来也甚少夜航?” 船户笑笑:“夜里天黑看不清,若是遇到风浪,可比白天难对付多了。还不如睡上一夜,第二日再赶路。” 我露出犹豫之色:“如此,今夜这浪似乎也有些大……” “不大不大!”许是怕我黄了买卖,船户即刻道,“我一家世代靠水吃水,什么黑天大浪不曾见过。郎君放心,就算是逆水行舟,我也包管两日就到豫章国。” “如此,我便放心了。”我说罢,望着江面,又道,“听说扬州的水师甚是了得,莫非他们也不在夜里行舟。” “水师怎会与我等小民一般。”船户道,“真打起来,哪里分得白天黑夜。不瞒郎君,我在这江上见过好几次水军夜航。都是连片的大船,点起灯来,那阵仗,啧啧……” “哦?”我饶有兴味,“如此说来,你知晓水师的船是何模样?” 船户笑道:“郎君这是说笑,这江上之事都归水师统管,我等怎会认不得?” 我点头,感叹:“也不知浔阳营的水师可会到扬州来,我那亲戚在家书中说他时常要去扬州,或许能碰上。如此,你我皆可省时省力,岂不美哉。” 船户干笑一声,道:“若当真这般巧也好,不过那船资……” 我颇厚道地说:“这你放心,船资仍是先前说好的数,断然不减。” 船户神色振奋:“如此,郎君放心,若真碰见了水师的船,我等即刻告知郎君,定不会误了郎君的事!” 我笑笑:“那可多谢了。” 虽然船户拍胸脯保证,但夜里,我仍不敢睡得太死,裹着被子在船舱边上眯着。一夜下来,只听到江上的波涛之声,并无其他动静。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好,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我就醒了,从船舱里出来,问船户昨晚可见到了水师的船。 “不曾。”船户道,“敢夜航的船本就少,昨夜遇到的都是民船,零零落落,屈指可数。” “近来又不曾出甚大事,水师想来懒得动弹。”船户的长子道,“郎君还是莫想着侥幸,说不定还是要到浔阳一趟。” 我心想,真那样可就太好了,我定备齐三牲,谢天谢地。 楼船(下) 风吹在脸上颇是碜人,却不大,只是江上起了浓雾,目力可及不过三四丈。船户让长子把船舱里的鱼粥端出来,当早饭果腹。 “三位郎君莫着急,当下雾大了些,不好行舟。”他转头对我们道,“待太阳出来散了,我等自会加把劲驶快些,必不误事。” 我正要答话,忽而听他长子说了声“怪哉”。 看去,只见他指着前方,道:“那……那是什么!” 众人忙顺着望去,只见迷茫的雾气之中,蓦地出现幢幢黑影,高大得似山一般,竟似要压过来一般。 “是巨舰!”船户一惊,忙教两个儿子一起划船,往旁边避开。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方才将船驶离那巨舰的水道,闪到一边。再朝巨舰望去,只见上面灯火通明,一艘接着一艘,雾气里望不到头,殊为壮观。 船户的次子往江上唾了一口,骂道:“大雾天,赶去作死!横冲直撞,我等若闪避不及,也不知要撞成什么样!” “骂甚骂,好好掌舵!”船户呵斥道,说罢,转向我笑道,“郎君果然好运气,这些船正是浔阳营的。” 我讶然,问道:“雾这般大,我看不清船上的旗子,怎知就是浔阳营?” “我等在这水道上行走惯了,不必看旗子也能知晓。”船户说道,“浔阳营和伏波营各有船坞,造出来的楼船也不一样。待我驶前些,郎君可看那些楼船的屋顶,伏波营的靠前,浔阳营的靠后;再看那鸱吻……” “这些船好生奇怪。”船户正说着,他长子忽而道,“这些船似是赶了一夜的路,也不知要去何处,难道要去扬州?” “水师么,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就是沿途郡县官府见了也不敢过问。”船户说罢,转向我,“诸位郎君如何打算?” 我说:“这么多船,我那亲戚说不定就在上面。” 船户道:“可那些船也不见停下,郎君如何去问。” 我笑了笑:“这个不难。有一事,我想与你商议。” “何事?”船户问道。 我从怀中摸出钱袋:“我看你这船甚为老旧,撑不了几年,给你换一条新的如何?” 大雾仍不见散去,不过巨舰上的灯火点得足够多,远远能辨认出几分。 扬州不愧是航路发达之地,水军的楼船造得比中原更为高大结实。这些楼船,最大的有五层,小的也有三层,乃真正的南方巨舰。 这般天气,巨舰行驶着也格外小心,不仅船和船之间的相隔甚远,且行驶得十分缓慢,以至于我等将船户父子三人送上岸之后折返,仍可追上。 船上的重物已经卸去,万洪挑的人也的确不错,在大雾中轻快地撵上了为首的大船,按我的意思,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 这楼船果真高大,光船壳就有数丈之高。水师操船,须在船首瞭望前方,在船尾向后船传令,故首尾之处人最为集中。相较之下,中段的船舷之处,则只派小队巡逻,有可乘之机。 我让两个侍从将船尽量贴近楼船的中段,对他们道:“你二人将船驶回扬州,就停在我等那日下船的东门水岸,若情势有变,我自会去寻你二人。” 他们有些犹疑之色,其中一人道:“夫人,都督吩咐我等护卫夫人,我等还是随夫人同去。” 我摇头:“此去我一人足矣,人多了反而坏事。你二人就在那水岸等候,若两日后还不见我或都督消息,便不必再逗留,自回海盐去寻柏县长便是。” 二人相觑,各自应下。 我又交代了一番行事机宜,见大雾正在变淡,不再耽搁,取出钩绳,甩上去勾住船舷。等了一会,上方并无动静,可见并未被人发现。于是,我拉着绳子,踏着外壁攀上去。 风不大,雾气在楼船上漂浮变幻。我耐心地等着几个边走边说话的人过去之后,没了动静,才露出头,登上船舷。 船户方才跟我说过,这艘五层高的楼船,最多可载三千人。这数目若放在中原,自是想也不敢想,但以这艘船之大,乃是绰绰有余。 我才上到甲板,便听到了船舱里喧哗的声音,从一处窗子瞥进去,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少说也有数百人,似乎正在用早膳。 出来之前,我考虑了假扮军士之需,穿上了一身行伍之人的麻布短衣。虽无水师士卒的行头,不过现在是清晨,难免有刚起身的邋遢军士穿着便衣四处行走,蒙混过关不难。不过这只是一时之计,当务之急还是赶紧也找一身行头装束起来,以免被人察觉。 凡兵船,必有装载军需的货仓,里面或许有备用的甲胄兵器。当然,也可以找个偏僻的地方对落单的士卒下手。正当我寻思着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时候,前方又传来些脚步声,似是巡逻的军士来了,我转身钻到近处的一个舱门里。 这些这楼船可载许多人,便须得考虑行走畅通,故修造得四通八达,门道众多。 便如这舱门,进入之后是一处楼梯,顺着走下去,便是下层舱室。我听得下方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想来这里也是军士的休憩之所,并不打算下去。 正当我想等着外面巡逻的人走了之后再出去,不料,那些人才走开,一个脚步声传来,竟也是往舱门里面而来。 我心中一惊,只得往下走。就在此时,只听楼板蹬蹬地响,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从下方传来。 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已经无可避让。计较之下,舱门进来的只有一个人,比下面的一群人好对付。我看见舱门角落放着一只等着收拾的空食桶,连忙拎起,转身往外走去。 照面之时,只见来人是个什长,我忙作谦恭之态,低头让到一边。 正当我将要错身而过时,忽而听得他说:“站住。” 我站住,堆起笑脸:“什长何事?” “你是哪个行伍的?”他打量着我,问道。 我忙道:“禀什长,小人是伙房的。” “伙房?”只听他“哼”一声,神色颇是严厉:“当下备战之际,人人皆整装,伙房亦不例外。你皮甲何在?” 我心底松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禀什长,”我苦着脸,道,“官长说小人连碗盘都端不好,不许小人穿皮甲,还遣小人来收食桶……” 正说着话,身后有人咳了几声,不耐烦道:“何人?敢挡奉舟将军去路!” 那什长听得这话,倏而变了脸,堆起了笑容。 “未知是将军来了,下官失礼!”他一边殷勤地行礼,一边让开。我也跟着行礼,恭立在一旁。 偷眼看去,只见来人有好几个。走在当先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文吏打扮,看上去颇有官威。而那被唤作奉舟将军的则年长一些,约摸三十来岁,也颇有高傲之气。那什长一脸讨好之色,他看也不看,径自往外面走去。 奉舟将军?我想了想,心中忽而有了主意。 这名号我虽不曾听过,但南方水师强盛,编成本与北方大相迥异。加上本朝如持节都督诸军事和大国诸侯王之类手握兵权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都大得似土皇帝一般,时常为了卖官鬻爵而弄出些虚职,小的是多如牛毛的各色府吏,大的便是层出不穷的杂号将军。 这位奉舟将军大约也是一样。看他细皮嫩肉的模样,不像常年混迹行伍,想来就是哪个豪族大户想让子弟出人头地,在水军中捐了官职。 不过管他呢。 官越大越好,看他那大摇大摆四处行走的模样,假扮他从这几千人的船上找出豫章王来,应该好不费劲。遇上了就是缘分,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我趁那什长还在拱手鞠躬,尾随奉舟将军一行人,走出舱门。 离舱门十几步开外,是一处楼梯,可通往各处楼层。奉舟将军去的地方不高,就在二楼。上面大约都是将官起居之处,清静许多,有侍卫把守,来往的皆是齐头整脸的士吏。 方才那训斥什长的人一直在咳嗽,我听到有人喊他主簿。眼见他们走进一道走廊,我正想跟着再往里走,一个侍卫发现了我,将我拦住:“你来做甚?” “小人伙房的,”我继续胡诌,“伙长遣小人来看看诸位将官可有碗盘要收拾,再将这楼上打扫打扫……” “去去!”那侍卫不耐烦地打断道,“将官早用过了,此处非闲人可来,还不快……” 话未说完,他被旁边另一个侍卫拉住,在他边上耳语了几句。 片刻,那人转过头来,将我打量。 “你说,你是伙房的?” 我说:“小人正是。” “你身上怎穿得这般不像样,活似个民夫。” 我苦着脸:“小人新来的,每日只在伙房做事,不知许多规矩。今晨起来,小人那外袍不知谁人拿错了,寻也寻不着,只得穿得这衣衫来做活。” “新来不懂规矩难免,多跟弟兄们学学。”他说,“你方才说,伙长派你来打扫?” 我忙道:“正是。” “伙长有心了。既如此,你将这食桶留下,自入内打扫便是。做活可须得仔细些,尤其是弟兄们住的那几间,务必打扫干净。” 我应下,老实地放下食桶,往走廊内而去。 奉舟将军(上) 这楼船做得颇是讲究,每层都有堞雉,若逢水上近战,可在堞雉后放箭投石,活似一座能走的城池。这二层亦不例外。堞雉之后,是一间一间的舱室,有的储备箭矢等兵器,有的则是将士歇宿及处置军机之处。 我知道些行伍的规矩,这些将官的居所,平日打扫都是侍卫来做,如今有人主动代劳,他们自然求之不得。故而看我拿着笤帚走过来,走廊上的侍卫无人阻拦。 不过就算如此,奉舟将军的舱室也不是我想进就进。我瞥了瞥门前有侍卫,拿着笤帚假装打扫走廊,一路绕到了后面。 如我所料,这奉舟将军的舱室颇是宽敞。在正后方有一扇窗户,我凑近前,能听到那主簿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 许是为了避免引人起疑,这楼船上虽人人似绷紧的弦一般备战,但面上却颇是松懈,这走廊上并无多少军士。我瞥着两个军士的身影被不远处的堞雉挡去,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小心开了窗户,钻了进去。 不得不说,这奉舟将军的舱房着实舒适,不但没有底下人的喧哗,还有江上的风景可看。陈设也不错,尤其是那卧榻前的幔帐,颇是厚实,可容人藏身。 这舱房的前堂和后室,被一面屏风所隔断。奉舟将军和主簿说话的声音,正是从屏风前面传来。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后面,就着缝隙望出去,只见这前堂有两人,一个是那个不住咳嗽的主簿,就坐在下首;另一个坐在上首,背对着我,正是奉舟将军。 “这一路果然顺利。”主簿喝一口水,笑道,“有这浔阳营的楼船开道,沿途郡县连问也不敢问。早知如此,我等便不必慢慢吞吞,现下已到了扬州。” “不可操之过急,越是靠近扬州,越要小心。”奉舟将军道,“浔阳营调动与否,别的郡县可蒙在鼓里,扬州城里的陈王等人却是知道,若此时风声走漏,便功亏一篑。” 主簿颔首。 我一边听着,一边考虑着假扮奉舟将军的细节。 白天里要假扮人浑水摸鱼,其实不太容易。比如这奉舟将军。先前奉舟将军经过我面前时,我曾留意他的个子,比我高了许多,另外,声音也厚实。 所以我总喜欢在晚上动手。有夜色掩护,可以模糊常人对身形的辨识,也可借饮酒之类的装疯,掩盖声音一样。 我看了看周围,瞥见卧榻前放着一双靴子,比我的尺寸大许多,塞些布垫高无妨。至于声音,只有吃那让声音变粗药了。说实话,我讨厌吃药,因为用过之后喉咙总会几日不舒服。但眼下乃必要之时,也只好忍耐。 希望这个奉舟将军果真是豫章王面前的红人,莫辜负我这一番心意。 “……将军,”少顷,我听那主簿压低声音,“大王昨日曾说,此战之后,要将将军留在扬州?” “正是。” “如此说来,大王必有重用。”主簿道,“论亲疏,论才能,放眼国中,有几人可与将军比肩?说不定,大王要令将军统领扬州水师……” “不可妄言。”奉舟将军一摆手,打断道,“许都督率浔阳水师投效大王,此役居功至伟。大王有意将他任为扬州水师都督,统领伏波浔阳二营。” 主簿忙道:“便是如此,大王也必不会亏待了将军,做个扬州太守也不在话下……” 我听着他们说的这些话,觉得有些好笑。扬州城现在还望不见,他们就已经在为事后分赃打起了算盘。 不过这番话语,也让我心定了些。若这主簿奉承的是实情,那么我假扮成奉舟将军,接近豫章王身边则更为便捷。 我希望这两人再多说些,最好能将我想知道的事通通说清楚。 然而这两人实在是无聊且磨蹭。那主簿虽然还咳个不停,却不妨碍他罗里吧嗦地说奉承话,奉舟将军也似乎颇为受用,全然不嫌烦。 我无所事事,忽而瞥见不远处的案上放着些书卷,其中一份打开了半边,似乎是地图。 看那两人一时没有动弹的意思,我壮起胆来,小心地走过去,将那地图拿起来。 只见那是一张扬州的城防图。各处城门、兵营、官署、街道、里坊都画了出来,连何处有多少军士驻守也标明了出来。 我早已笃定这船上的人要去攻打扬州,看到这样的图并不意外。不过这图做得十分精确,绝非寻常将官可用。由此看来,这位奉舟将军倒果真是个要紧的人物,并非来混虚职的纨绔。 地图旁边,有一卷绢书,我继续拿起来看。 这位奉舟将军的用物不错,绢书的用料颇是讲究,绝非一般士人用得起。 就是本事看来还是欠缺了些。 绢书上上面写着一篇赋,看墨迹,还是新的。字里行间都是为豫章王歌功颂德的言语,书法算得端正,但这文采着实平庸,看着教人肉麻得很。若是敢拿给公子看,必定会遭受当面退还的羞辱。 不过引起我兴趣的,是最后的落款,写着陆伯鸿。 姓陆。我看着这名字,忽而觉得有些意思。 “……大王里外都离不开将军,将军劳心劳力,当真辛苦。”屏风外,那主簿还在一边咳嗽一边不遗余力地说着奉承话。 奉舟将军道:“扬州乃南北要冲,且钱粮充裕。得了这肥肉,莫说整个南方,便是问鼎中原也不在话下,辛苦些自是值得。” “今日之事若成,大功有将军的一半。若无将军妙计,劝降了浔阳营,只怕大王要拿下扬州还须得一番苦战。” “此言差矣。”奉舟将军道,“此计首功当属陈王。若非他慢待浔阳营将士,积怨已久,我等亦无处插手。再说,大王乃我姑夫,我不帮他,却去帮谁。” 主簿笑道:“将军此言甚是。” 我听着,愣了愣。这奉舟将军管豫章王叫姑父,那么他大约是陆班那边的子侄了。陆班与陆融不愧是一家兄弟,偷偷摸摸暗中勾结之类的功夫全然不输彼此,若无我和公子插手,陆融这盘是输定了。 “你咳得这般要紧,还是少说些。”那奉舟将军似乎终于察觉了属官的不适,开口道。 主簿道:“不过受了些风寒,不妨事,将军勿虑……” 正说着话,这时,又有人进来,禀道:“将军,大王请将军再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奉舟将军应了一声。 我心道不好。这奉舟将军一旦离开,便不知何时再回来。当下之计,恐怕退而求其次,干脆将这两人一并放倒…… “怪事。”奉舟将军忽而道。 “将军何事?”主簿问。 “我昨日为大王作了一赋,本想今日献与大王助阵,不知放去了何处。”他一边在案上翻着一边说,有些不耐烦,“哼,这案上怎这般凌乱……” 主簿忙道:“将军不必忙碌,可先去见大王,待小人将那赋找出来,再去呈与将军便是。” 我正想将药粉掷出屏风前,听得这话,停住,再瞥向那案上的绢书,心中一动。 奉舟将军道:“如此也好。”说罢,他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舱门掩上,室中只剩下了主簿一人。 他当真尽心,在案上四处翻找了一遍,似乎找不到。好一会,他似终于想到了后室,从案前站起身,往屏风后面走来。 我即刻从怀中摸出尺素,将刀刃无声地出鞘。 未几,那身影转过了屏风。 照面之时,他看到我,果然惊了一下。不过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一瞬之间,已经一手将他掣住,一手将尺素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即刻浑身僵直。 “还请主簿听话。”我他耳边低声道,“我这匕首吹发可断,若手抖一下,可要对不住。” 他果真不敢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何人?你要做甚?” 我笑了笑:“不做甚,不过想与主簿打听些事。主簿姓甚名谁,尊上何人,出身何地,所辖何事,如何与豫章王来到了扬州,还请一一告知。” 一个时辰之后,我已经打扮成了主簿的模样,手里捧着那卷绢书,一边咳着嗽,一边走出去。 门外的守卫看到我,忙行礼:“主簿。” 我点头,又用力咳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将军方才有令,除了我和将军,这室中不许别人入内。” 那守卫连声应了,看着我,讨好地笑:“主簿这喉咙要不要紧?可要小人去找些蜂蜜水来?” 我摆摆手,自顾离开。 这位奉舟将军的主簿,是豫章国人士,名叫陈志。此人身形不高,也不太胖,我假扮他并不费事。 当然,我原本想假扮的是奉舟都尉。但他运气甚好,被叫走了,我无奈之下,只得选这陈志。 不过选陈志也有大好处。他身高与我厢房,且这风寒咳嗽恰是时候,我可以假装嗓子哑了,蒙混过关。 果然,路上,我又遇到几个将官,如法炮制,皆无人怀疑。 方才,陈志在我的逼问下,供出了好些事。 那奉舟将军,名陆濛,字伯鸿,父亲是陆班的弟弟陆匀,豫章王后是他的姑母。此人本是在浔阳县所在的庐江郡中为官,与浔阳营都督许纬私交甚好。此番浔阳营倒戈豫章国,便是陆濛做说客的功劳。故而豫章王对这个侄子颇为赞赏,将他任为奉舟将军,随他北上出征扬州。 据陈志说,这些楼船,小可载千伍人以上,大则可载三千人,加起来约有四万人。其中豫章国人马两万,浔阳营人马两万。当下这艘楼船,名曰镇南,是浔阳水师主舰。豫章王就在镇南之上,而浔阳营都督许纬乘坐另一艘楼船,名曰翊风,紧随其后。 奉舟将军(下) “豫章王不是正与长沙王交战么?”我说,“他领着大军来打扬州,长沙国怎么办?” “此战本就是声东击西之计。”陈志道,“长沙王前番狠败了一场,坚守不出,大王即暗地抽兵来了扬州。” 我了然。 豫章王这番行动,确实大胆,将陈王和长沙王玩弄于股掌之中。可以想见,就算长沙王发现了豫章王撤兵,重新占了安成郡,豫章王也不亏。与扬州比起来,安成郡乃至豫章国都不值一提。 我又问清了些细节以及豫章王所在,就下药让他睡了过去,放到卧榻上,用被子裹上。 走出去的时候,只见天上浓云蔽日,已经是午后光景。 这楼船有五层,豫章王的起居和议事之处都在顶层。 如前天晚上我对公子所说的那样,找到豫章王之后,我是要好好跟他谈一谈前景之事,将他说服。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这说服的办法,有些小小的差别。 我那时说,豫章王感激我当年救了他一场,为了报答,他许诺我将来若是求助,他必定答应。 这当然是我胡侃时的鬼扯。豫章王当年被我用手段戏耍了一通,恼怒还来不及,怎会对我许什么般海誓山盟。 故而我要将他说服,仍是要用上祖传的伎俩,千言万语,有时远不及威逼利诱好用。豫章王知道我的本事,也甚是爱惜性命,就算扬州千好万好,我这般以理服人,他也不会不听。 陈志在这船上显然颇有些脸面,我一路沿着楼梯走上去,不曾遇到阻碍。 五层上甚为宽敞,迎面可见一处议事堂,匾额上题着威风凛凛的“镇南”二字。堂上人影绰绰,大约是在议事,奉舟将军陆濛应当也在其中。 不过我并不真的要来找他。 我既然要对豫章王下手,自然要等人少些才好行事,现在看来还不是时候。等他们议事散了,我拿这绢书作托辞去见豫章王,便可顺水推舟照计划行事。 这楼船很大,我悠然地踱了开去,打算趁他们还在议事之时,将上下通道以及各处出口打探清楚,以便计议后路。 当我行至船头之时,忽然,听得一些喧闹之声。 “让开让开!”有人喝令道,前方几个闲走的军士连忙让开。 只见一个将官从船头匆匆走来,似乎急得很。我也连忙让到一旁,擦身而过之时,我瞥见那将官手中拿着一支箭,上面绑着着绢书。 最为显眼的,是那绢书上插着的一根鸟羽。 “何事?”看着那将官快步朝楼上跑去,有军士小声打听道。 “我也不知,好像是方才有船过来,射上来一封羽檄。” “羽檄?甚羽檄?” “啧,我怎知……” 我听着,心中忽而升起些紧迫的预感。 羽檄乃军中紧急军情所用,这般时候来了羽檄,必是与扬州有关。 我不再逗留,随即跟着那将官往楼上而去。 陈志平日跟着奉舟将军亦步亦趋,自然在议事堂的卫士面前也甚为脸熟。我往堂上走,卫士并未盘问,让我径自入内。 堂上三面见光,颇是明亮。 才入内,我就瞥见了身穿金甲,坐在上首的豫章王。 跟三年前比起来,他似乎老了些,不过仍然精神得很。只不过这次,他成了率领大军围城的人,而那个打算坏人好事的仍然是我。 堂上的气氛似乎颇是活跃,数十大小将官分坐下首,众星拱月一般。有人正在热切讨论着大军杀到扬州之后,可在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打开城门之类的畅想,引得周围的人或附议或大笑,颇是热闹。 豫章王却颇是安静。 他正看着手上的绢书,面前的案上,放着一支箭和鸟羽,显然,这就是方才的羽檄。 我仔细地观察他面上神色,只见并无波澜,眼睛紧盯着绢书。 陆濛就在豫章王下首,我走过去,向他行礼,将绢书交给他。 “怎这么久?”他有些不悦。 我赔着笑,继续哑着嗓子:“房中文书着实太多,下官寻了好一会……”话没说完,我用力咳了起来。 陆濛嫌弃地摆摆手,让我站到后面。 没多久,豫章王将绢书放下,道:“今日议事至此,众卿各归其位,各司其职,还望勠力同心,共襄大业。” 众将官应下,纷纷起身行礼。 豫章王又叫住了几人,让他们留下继续议事。其中,也包括了陆濛。 待闲人走光之后,豫章王的神色已经变得严肃,道:“这羽檄乃扬州而来,事态有变。” 说罢,他将绢书交给陆濛。 陆濛接过绢书,看了看,面色骤然一变,越来越难看。 “此书是县主秘密遣人送出。”豫章王道,“陆融昨夜动手,封锁城门,在城中大肆搜捕。陈王及一众党羽皆被收押,东安乡侯阖家及县主都被软禁府中。” 另外几个将官皆一惊。 “陆融怎会突然出手?”一人道,“莫非得了风声?” “这决然不可能。”另一人断然道,“我等行动之快,乃迅雷不及掩耳,就算有人通风报信也快不过这楼船。” “那陆融如何得知?他对县主下手,自是冲着大王来的。” 一人冷笑:“我等动手之事,扬州城内也并非无人知晓。我等一举一动,东安乡侯可是清楚得很,怎知不是侯府中出了奸细。” “信口雌黄!”陆濛大怒,斥道,“东安乡侯行事谨慎,面面俱到,岂会出这等纰漏。若真是他府中出了奸细,他早已对浔阳营下手,又何必等到今日大军压境才发难!” 我默默旁观着,觉得有意思。 这几个将官,当是跟随豫章王多年的心腹,想来对于陆濛这样凭着家世和姻亲关系攀来的将军颇是看不上,竟当着豫章王面前口角起来。 不过从这羽檄上可知,公子和陆融已经得了我的消息动手,豫章王也已经知道了宁寿县主当了人质,下一步,便要看我的了。 “此事,孤自当清查,众卿不必争执。”豫章王沉着道,“陆融既已动手,我等亦不可耽搁。传令,各船击鼓备战,全速开往扬州。” 众将官应下,纷纷行礼退去。 陆濛却没有即刻走,犹豫一会,向豫章王道:“大王,陆融将县主和我家人拘禁,当是有意以性命要挟,不知大王……” “无妨。”豫章王淡然道,“伏波营不在,陆融亦知晓他手上可用的不过数千人,在我数万大军之前,不过蝼蚁。他若敢杀,孤定会教他万劫不复。” 陆濛的神色似安定了些,又狐疑道:“信上还提到了桓皙,我记得,他是关中都督,不知怎又到了扬州?” 听到公子的名字,我的心动了一下。 “自也是为了扬州,与陆融联手而来。”他说,“无论何人到扬州,手无兵马,皆不足以抵挡大军,定插翅难飞。” 陆濛看上去终于放下了心,应了声,向豫章王一礼,转身走开。 我将案上那赋带上,跟在陆濛后面,小步趋前。 “将军,”我说,“这赋……” 陆濛烦躁地骂了一声,斥道:“这般时节,谁人还有心思看赋!” “将军此言差矣。”我咳了两声,道,“正是这般时节,才更当激昂奋发之志。将军文采当世无双,大王看了之后,必为将军振奋,对营救将军家人及东安乡侯亦有好处。” 陆濛脚步停住,踌躇地看了看我,片刻,终于颔首。 “言之有理。”他说着,便要回议事堂,我将他拦住。 “将军。”我说,“大王治军严明,既令将军赴任用事,便不容耽搁。将军若回去献赋,只恐闲人嘴碎,说将军谄媚。不若让下官替将军去献,可显将军高风亮节,清白无争。” 陆濛想了想,叹口气:“也是。”说罢,他对我吩咐道,“你即刻将这赋献去,便说这是我彻夜未眠,为大王所作。” 我应下,道:“将军放心。”说罢,我捧着绢书,再往议事堂而去。 到了堂上,只见这里除了豫章王和身边侍从,已经没有了别人。豫章王的腰上刚刚系上宝剑,许是要到别处去巡视,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我捧着绢书迎面走过去,在他身前一礼:“奉舟将军主簿陈志,奉将军之命,向大王献赋。” “赋?”豫章王的声音似全无兴致,道,“退下,日后再看。” 说罢,他继续前行。我看着他从近前经过,知道机会来了,突然从那卷绢书中拔出尺素,如猿猴攀树,一个暴起勒住豫章王的脖子。 “莫动!”我将尺素贴在他的喉咙上,朝周围才惊起拔刀的卫士喝道,“将刀放下!” 豫章王尚算得冷静,仰着脖子,没有动。 “陈志!”有人喝道,“你要做甚?” 我不废话,道:“尔等退出堂外,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说罢,我在豫章王耳边道,“大王最好让他们听话,莫打扰你我叙旧。”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用的是真声。 豫章王显然听出来了,面色骤然一变。 天子(上) “王缄,你领众人退出堂外。”豫章王开口道,“把守堂前,不得让任何人入内。” 那为首的侍卫手里握着刀,犹疑不定:“大王……” “不可违命。”他说,“堂上之事,也不可教人知晓,去吧。” 王缄神色复杂,只得应下,领着一众侍卫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身影在堂前远去,心想这豫章王倒是沉得住气,明明是为人所迫,方才这番命令却仿佛他才是主谋。 “他们都退下了,你可放手。”豫章王对我道。 我笑笑,突然捏着他的嘴,将一颗小丸塞进去。而后,将手放开。 豫章王急忙往地上呕吐,我劝道:“大王还是莫费劲了,这药入口即溶,其毒顷刻侵入血肉,大王将黄胆水吐完也没用。” 豫章王抬起头,面色铁青,一下拔出剑来。 我叹口气:“大王,这毒午夜才会发作,大王若将我杀了,便无人可为大王解毒,岂非可惜?” 豫章王道:“你招摇撞骗成性,莫以为孤会信你。” 我颇为镇定:“大王不信,大可试试。” 豫章王没答话,盯着我,片刻,神色恢复如常。他收剑回鞘,竟径自在榻上坐了下来。 “你这易容之术,比三年前更真了几分。”豫章王道,“孤得知元初来了扬州之时,便想你会不会也在,果不其然。” 我笑笑:“大王实过奖。我为何来此,大王定然也知晓了。” “无非是为了扬州。”豫章王道,“元初手中有了县主,你手中有孤,藉此要挟孤退兵,自不在话下。” “大王睿智。”我说。 豫章王没有接着说下去,看着我,忽而叹口气:“当年逼退秦王之后,孤便闻得你暴毙,尝痛心疾首,叹天不容人。” 我也叹气:“大王有心。” “你助孤与秦王交锋之时,孤便已有了爱惜之心,打算亲自到桓府为你赎身,并以万金为聘,邀你到豫章国安享荣华。”他继续道,“后来闻知你死讯,孤亦疑其中有诈,曾派人四处查访,可惜一无所获。” “麻烦大王了。”我附和道。 “早知如此,孤就该派人盯着元初。”豫章王目光意味深长,“只不曾想,三年之后,他竟与秦王结盟,你亦助他为祸扬州。” “话不可这么说。”我说,“元初与秦王结盟,乃是为了共护圣驾。今日我来此,也是为了告知大王,圣上就在凉州,元初来收复扬州,乃是奉了圣命。大王忠君爱国,世人无不称颂,还请大王止兵休战,共扶社稷。” “圣上?”豫章王道,“自先帝驾崩,东平王与淮阴侯在雒阳长安各尊一帝,你说的不知是何方圣上。” “以祖制圣训,自是行至尊之礼,手握国玺大宝者,方为真龙。”我说。 “挟天子而令诸侯,秦王好手段。”豫章王道,“只不知这是他的计议还是元初的。”说着,他盯着我,“或许是你的。” 此事本瞒不过明眼人,豫章王能一语点破并不稀奇。不过他对我如此高看,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大王抬举了。”我说,“大王既知晓圣驾在凉州之事属实,更当归附才是,待平定天下之后,大王定比肩伊尹周公,名垂青史。” “哦?”豫章王淡笑,“孤是伊尹周公,秦王又是何人?” 我说:“秦王一向称大王兄长,从前如此,将来亦然。” “就算孤愿意,你以为便可保住扬州?”他不紧不慢,“此番征扬州的大军,除了豫章国,还有许纬麾下两万人。无论你撤兵或是杀了孤,扬州一样会落入许纬手中,到那时,你和元初以及陆氏,仍一个也逃不掉。” 他这架势竟是反威胁起我来。 我说:“如此,大王有何高见?” “你身怀奇术,何必屈居人下。”他说,“孤知你一心要重振云氏门望,你只要到豫章国辅佐,孤便以重臣之礼相待,财帛爵位更不在话下,重振云氏又有何难。” 我心想,这豫章王倒是想得开。他当下命还捏在我手上,竟还想着将我收过去,且开价也不比秦王低。我若真想干一番大事业,倒也可考虑,只是他们都错估了我想要的东西。 “谢大王恩典。”我叹口气,“只是元初乃执拗之人,只尊圣上。我自幼受妇道教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不好离弃夫君。大王这好意,我便值得辜负了。” 豫章王的目光定了定。 “你与元初之事,孤亦有耳闻。”他说,“元初当世人杰,胸怀天下,乃万民之幸。你方才说,圣上在凉州?” 我说:“正是。” 豫章王莞尔:“既如此,孤归附天子,便与元初是一家人,何悖之有。孤拿下扬州之后,天子便有了江南,岂非比那孤悬辽东的秦王更为有利?你到豫章国来,既可安享荣华,又不与元初违逆,岂非两全?圣上慧眼如炬,当有明断。” 空口许诺果然这些贵人们常见的本事,总妄想着靠嘴皮子便占尽便宜。这话是明着教我和公子绑架天子,真照他说的,此番他不但得了扬州,还可得天子来挟天下诸侯,当真是划算的买卖。 不过他肯心平气和坐下来跟我扯这些闲话,可见我那毒药的威胁奏效了。 我先前为对付豫章王而设下的所有计议,方向不过两个。 其一,为上策。公子拿住宁寿县主和陆班,我拿住豫章王,逼他退兵以保扬州。 其二,为下策。那些手段都不奏效,扬州保不住,则至少保住我和公子全身而退。 在陈志说出了豫章王这各路兵马来头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下策更为保险。如豫章王所言所言,这里面有一半人马来自反叛的浔阳营,就算我搞出更大的乱子,再减半,只有一万人,扬州那点可怜的守军也扛不了多久。陆融得了我的报信,必然会使尽全力将伏波营调回,但远水不救近渴,一旦扬州城破,里面的人谁也保不住。 幸好这扬州何去何从,于我而言并非天大的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在这大军压城之下保住公子的性命。故而豫章王开这个口,倒是中了我的下怀,扬州既然保不住,那不如为后路好好讨价还价一番。 “大王当真睿智。”我笑道,“有大王这话,我便放心了。。” 正待说着,这时,侍卫在外面道:“大王!船首有消息来报!” 他犹疑地不敢进来,只将话喊得大声。 豫章王看我一眼,不慌不忙道:“何事?” “前方来了许多船。”侍卫有些结巴,“似乎……似乎是伏波营的。” 伏波营? 我愣住。 豫章王面色骤变,一下从席上站了起来。 天色已近黄昏,江上吹起了北风。远远望去,扬州方向正浩浩荡荡驶来许多楼船,风帆张满,在江面上一字排开,后面影影幢幢,似铜墙铁壁,可阻塞江流。粗略估计,竟有上百艘,借着风力,飞速抵前。 这势头,远远压过了豫章国和浔阳营,当先楼船上,有一张巨大的旗子,上面的“伏波”二字隐约可辨。 奉舟将军陆濛正在船头,见豫章王来到,忙上前行礼,蓦地看到我,愣了一下。 “大王,”他狐疑地打量了我一下,“这……” 豫章王没有说话,只盯着前方的江面。那脸色,竟比方才被我用刀架在脖子上又塞了一口毒药的时候还要难看。 我亦心潮澎湃。 乾坤瞬间扭转,我自是喜出望外。但同时,我却仍不敢相信,心中更加疑惑。 我首先想到的,是陆融用了什么法子,将伏波营急召回了扬州。但这念头刚出来,便被否决了。一来,伏波营去了淮南之事,是陆融亲口确认,他不必在此事上对公子隐瞒。二来,就算陆融有什么了不得的办法,从扬州往淮南传信,再调兵赶回,一日之内绝无可能。 由此推算,伏波营出现在此处,必是比我更先一步得知了豫章王和浔阳营的阴谋。 那么不是陆融,又是何人? 这念头在心中升起,蓦地悬了起来。 “令各船摆开长阵,停航下锚,将士备战!”这时,豫章王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沉着,喝令道。 旁人应下,即匆匆跑去传令。 接着,豫章王转向我,目光凛然。 “云霓生。”他说,“你来见孤,究竟为何?” 周围的气氛登时剑拔弩张起来,我知道,眼下这船上处境最危险的人就是我。 当下之势,在豫章王看来,我自然不会对伏波营的事一无所知。既然有伏波营压阵,扬州不必跟豫章王和谈,故而我来这船上,又是挟持又是喂药,目的便成了真的来杀他。 当然,这举动在任何人眼里都显得画蛇添足般愚蠢。就像一个脑子被门夹了的剑士,拿着绝世名剑跟拿着木棍的人对阵,明明不做什么便可以一招稳赢,却选择将刀收好,跟对手先来一番促膝长谈,全然不知敌人可以随时用一棍子将他干掉。 “自是为天子来做说客。”我坦然道,“如大王方才所言,归附了天子,你我便是一家人。如今两军相逢,不若当面议和,化干戈为玉帛,也免得众生受苦。” 说着,我的手暗暗收进了袖子,一手握紧尺素,一手捏住迷药的小包,随时准备应对。 豫章王的目光仿佛刀刃,将我一寸一寸凌迟。 我想,幸好我刚才往他嘴里塞了东西,否则他若此时恼羞成怒以致丧失理智,确会杀了我。 “大王!”这时,船头瞭望的将官又禀道,“伏波营的将船也停住了!” 我和豫章王皆再度看去,只见对面的船在十丈开外停住,上面的旗号已经看得清楚。 公子立在船头,两袖鼓风。看到他的身影,我并不意外,但当我看清他身旁站着的人,却教我吃惊。 “那船上又升起一旗!”那将官继续道,声音颇是吃惊,结结巴巴,“似是……似是……” “皇帝御驾在此!”空旷的水面上,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天子有令,宣豫章王、云夫人及浔阳水师都督许纬觐见!” 说话的人,一袭素袍,身形高而清瘦。 是沈冲。 天子(下) 这边船上,气氛诡异,竟一瞬安静。 “这必是有诈!”陆濛率先发作,向豫章王怒道,“竟敢假冒圣上,是为欺君!大王切不可去!” 旁边几个将官亦纷纷附和。 豫章王没有说话,目光深邃不定。 少顷,他忽而看向我。 “你先前说,天子在凉州。”他说。 我镇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想去何处,自可往何处去。” 这自是敷衍,我嘴里这么说着,心中愈加不解。沈冲一口气点了这豫章王、我和许纬的名字,表明他不仅知道我在这里,也知道了豫章王和许纬的勾当。 算算日子,程亮和褚义去凉州报信已经过了一个月,沈冲此时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别的事,我跟豫章王其实一样困惑不解。 “你以为孤会信?”豫章王冷笑,“焉知不是你教人假扮。” 我亦笑:“伏波营就在大王眼前,大王若不信,大可抗命。不过接下来之事,便由不得大王了。” “大胆!”陆濛喝道,“大王,不若杀了这妖人!”说罢,便要拔剑,却被豫章王按住。 “传令。”只听豫章王沉着脸,开口道,“请许都督过来,随孤一道觐见圣上。” 周围的人皆震惊。 陆濛和一众将官纷纷劝阻,豫章王却抬起手,将他们止住。少顷,他转向我。 “你随孤同往。”他冷冷道。 我微笑颔首:“自当遵命。” 豫章王没有再言语,转身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两边的将船都靠了岸。 镇南和翊风两艘楼船上,都伸出长长的桥板,放出上百军士,在岸上摆起阵形,成警戒之态。 我不必再假扮,已经将面上的伪装除去,恢复原来模样,随着豫章王一前一后下了船。 浔阳营都督许纬长了一脸虬须,一双眼睛精光四现,见到豫章王,急忙上前。 “大王,”他惊疑不定,低低道,“大王果真相信那是圣上?” 豫章王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前方。 对面的楼船上也有许多人下来,动静比这边更为可观。 只见军士已经煞有介事地整理出了一片空地,三面用锦障围起,鱼贯摆上屏风案席。 而后,只见楼船上有仪仗下来,前呼后拥,竟正是皇帝的架势。 华盖下,一个少年端坐在步撵之上,由侍从抬着,缓缓而来。 我瞪着他,瞠目结舌。 那正是皇帝。 他身边,公子和沈冲分立左右,黄遨身披甲胄,护卫在后。再往后,则是陆融父子等人,我的目光扫过,忽然瞥见一人的脸,不由地定住。 裴焕。 看到他,我心中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如同迷雾撕开一角。 “豫章王。”这时,只听皇帝开口道,“雒阳一别,已是三年,朕时常思念,未知卿安好?” 豫章王在朝中任要职,皇帝做皇太孙时,接触不少,对他的音容自不陌生。 只见豫章王望着皇帝,神色迟疑,好一会,终于上前。 他双膝跪下,重重一拜:“臣拜见圣上!” 那声音情真意切,似带着些微的哽咽,一时竟让人难辨真假。 身后的许纬等将官士卒见状,皆惊诧不已,面面相觑。少顷,一个接一个,纷纷跟随豫章王跪下,山呼万岁。 皇帝神色淡淡,令众人平身。 此情此景,一派明君贤臣之貌,教人见之感慨。 沈冲微笑地看着我,公子不住朝我使眼色,让我过去。 我没有动,只盯着裴焕,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一场对峙,在皇帝亲手将豫章王扶起之后,彻底化解。 豫章王如同变了个人,在席间坐下之后,慷慨激昂地陈词一番。 他痛斥陈王不仅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还勾结长沙王,意图吞并豫章国。豫章王被逼无奈之下,出此策略,先在安成郡击败长沙王,而后迅速回师赶往扬州,为朝廷翦除叛逆。而浔阳营都督许纬,自是成了深明大义不畏生死,与豫章王一道除奸报国的大忠臣。 公子没有言语。 陆融看了豫章王一眼,向皇帝道:“如豫章王所言,陈王早有不臣之心,自中原罹乱,更日渐显露。臣等早已察觉,深为忧虑。就在今日,陈王借贺寿之机,聚集党羽意图举事。幸臣等及时察觉,封锁城门,将陈王党羽尽皆拿下。陈王及心腹一百三十七人,已当场伏法,还有千余家眷门吏,皆羁押狱中,等候发落。” 饶是我早知道了结果,听得这些数字,仍可想象得到今日的扬州城内必是刀光剑影鬼哭狼嚎。 “卿甫任刺史,即与桓都督及沈都督立下雷霆之功,朕心甚慰。”皇帝道。 听得这话,豫章王面上有了微妙的变化。 陆融在席上一拜:“臣世受君恩,惟愿报效陛下,万死不辞。” 我想,那奉舟将军陆濛幸好不曾来,否则他想到那阖家白费的心血,又看到陆融这番春风得意的表演,当要吐血。 皇帝又出言将众人嘉奖了一番,对豫章王和许纬道:“长沙王侵扰安成郡之事,朕早有耳闻,即下诏令其退兵。至于扬州,陈王既已伏法,豫章国及浔阳营兵马可即日回营。” 豫章王和许纬皆伏拜应下。 “朕常忆起当年文皇帝在时,总教诲朕凡遇不决之事,可问计于卿。”皇帝对豫章王道,“可惜三年来,卿长居国中,无缘得见。今日朕到扬州之时,县主曾觐见,卿不若也留下,朕久不见亲眷宗室,正好可与你父女长谈。” 我看着皇帝,颇觉惊讶。 在雒阳和凉州的时候,他还是个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和母亲性命的寡言少年,短短数月再见,他也变了一番模样。自从见到豫章王到现在,他恩威并施,全无一点怯色,竟是有了真正的天子气势。 而方才这话,乃是给豫章王出了个难题。 皇帝方才令豫章国大军回师,又令豫章王留下,则无异让他去闯鸿门宴。只要进了扬州城,若皇帝或什么人有意要收拾豫章王,易如反掌。 豫章王看上去亦明白利害,目光闪了闪,似有迟疑。 正当我以为他要用王后身体不适之类的理由婉拒,却见他已经又伏地一拜:“臣遵旨。” 号角之声此起彼伏,在江上传遍。 原本停泊对峙的楼船渐渐挪动起来,在江面上分开,调头而去。这般场面颇为壮观,岸上早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人,孩童们追逐着楼船,奔跑欢呼。 我跟着公子和沈冲登上伏波营将船,这才发现,沈冲将凉州的家几乎都搬来了。 除了他、天子和黄遨,太后谢氏也在这船上,还有惠风和青玄。 “霓生!”惠风看到我,即刻跑过来,一把将我抱住,“幸好你无事,可吓死我了!” 我亦又惊又喜,忙笑嘻嘻地说:“不吓不吓,我这不是好好的。” 惠风眼睛一瞪,道:“我还以为到了扬州便能看到你,不想桓公子说你又去找豫章王做什么说客……你总爱以身试险,我听着心都要跳出来了!”说罢,她拉着我,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她这一路上多担心我,指责我不该总让人这般不放心。 我无话可说,只得赔笑着连声称是。 “霓生,”沈冲在一旁笑道,“惠风在凉州也不知念了你多少遍,还怨我等不将你留下。” “就是。”青玄走过来说,“我等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说着,他顺手塞给我一个布包。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竟是凉州的盐瓜子。心头暖暖的,连惠风的唠叨也变得格外顺耳,每一句都让人高兴。 那些瓜子一看就是被小心保管着,色泽仍诱人。正当我打算坐下来吃,公子却将那布包从我手中拿走。 “我让人备好了舱房,你先去歇息。”他说。 我却并不想走,忽而记起了正事,忙问他和沈冲:“今日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怎来得这般巧,又如何到了这船上?还有我方才看到了裴焕,他怎在此处?” 听到裴焕的名字,公子的神色冷了下来。 沈冲看了看他,露出苦笑。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我看着他,少顷,说出那个我不想提的名字:“是秦王的安排?” 沈冲颔首:“正是。” 我了然。 爷爷个狗刨的,我就知道是他。 传书(上) 如我先前猜测,沈冲和黄遨接到公子的信之后,即刻率五千兵马启程。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皇帝和太后也跟了来。 “我和黄先生抽走了精锐兵马,圣上和太后在凉州无所倚恃,将他们留下确实不妥。”沈冲解释道。 我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 沈冲无奈地笑笑:“此乃圣谕。” 我不由地揉了揉额角。 在我和公子的设想之中,凉州虽然被秦王势力所围,但与中原和扬州相较,仍算得安稳。且皇帝对秦王有大用,他犯不着出手谋害皇帝。故而将皇帝留在凉州,其实无异于将他置于凉州和秦王的双重保护之下,乃最为妥当。 而现在皇帝非要跟着沈冲来到扬州,情形则全然变了个样。扬州钱粮充裕,谁得了扬州,都无异于得了争夺天下的本钱。 公子先前虽有皇帝,但凉州贫瘠羸弱,须得与秦王依靠,秦王自然不多为难。而现在,公子不但有皇帝,还有兵有粮。落在秦王眼里,不猜忌也难。 我千算万算,算漏了沈冲是个忠臣,皇帝吃定了他这点,便会死皮赖脸地跟过来。我应该也捎一封信给黄遨,让他将皇帝或者沈冲任意一人药晕,待上路之后再放人。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说:“你们带上圣上和太后,自不可轻装上路,势必拖累脚程,又如何这么快赶到了扬州。” “这便是秦王之功。”沈冲道,“若非秦王,我等当下还在半路。” 我讶然。 沈冲道:“我等带着圣上和太后,本想借道陇西国,经梁州和荆州,再转水路到扬州。但才出到凉州和陇西的交界之地,便遇到了裴焕。他将豫章王的意图告知了我等,并说秦王已经备好了车马舟船,护送圣上和太后到扬州。” “而后,裴焕果真一路调度车马舟船,我等及五千兵马经秦国和荆州,一路畅通无阻,渡江而下直抵扬州。昨日抵达淮南,登上了伏波营楼船,直往扬州而来。” 我瞪着他,只觉全然不敢相信。 “这么说,”过了好一会,我开口道,“秦王早已知晓。” 沈冲颔首。 “秦王一向重视细作斥候,他虽与元初结盟,但监视凉州的眼线定然不少,故而我等甫出凉州,裴焕就已经等候在了路上。至于扬州,”他说,“从今日之事可知,秦王恐怕也已经经营多年。如伏波营副都督郑缇,面上是陈王心腹,实际上早已为秦王所用。圣上登船之前,郑缇已联合陆融的人举事,将伏波营都督及一众陈王党羽肃清收押。”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秦王既有这般本事,又何必废这许多周章。”公子皱眉道,“他大可将豫章王的阴谋透露给陆融,让陆融直接出手挫败。陆融得他恩惠,必也会报答与他。” “那么扬州便全落在了陆融手中,于他并非好事。如今则不一样,扬州有凉州兵马,还有天子,谁也不可一家独大。”我冷笑,“还有先前伏波营调离之事,若败露,豫章王便不会自投罗网。” 沈冲想了想,道:“如此说来,若我等未曾插手,天子未曾出面安抚,伏波营和豫章王之间必有一场大战。” 我点头:“但如此一来,扬州和豫章王无论谁赢,皆两败俱伤。见这边空虚,周遭诸侯必围攻而来。秦王兵力还在辽东,鞭长莫及,只会将扬州便宜了别人。相较之下,让我等插手平息事态,保住扬州实力,反而对他最是有利。” 沈冲缓缓点头。 我又道:“只是此事面上看,仍是我等占了便宜,以秦王为人,必不会白给,不知他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说到这个,沈冲目光闪了闪,与公子对视一眼。 我直觉他们还有事不曾告知我,忙问:“那裴焕可曾透露?” 公子冷着脸,没说话。 沈冲道:“不曾。不过他说秦王让他捎话,要亲口告知你。” 我愣了愣。 捎话? 裴焕独自待在一间舱房里,似乎专门在等着我。 见礼之后,我自顾坐下,道:“听沈都督说,将军有话要对我说?” “正是。”裴焕道。 我说:“将军请讲。” 裴焕看了看我身旁的沈冲和公子。 “桓都督与秦王乃盟友,沈都督亦得秦王信任,将军当知晓。”我说,“秦王若不曾交代单独告知,那么将军可但说无妨。” 裴焕也不再纠结,看着我,道:“秦王说,扬州人事,可皆由圣上决断。不过他提议,扬州水师如陈王时南北拆分甚为不妥,当整合为一,以黄先生为都督。” 我听得这话,诧异十分。 说实话,我正是要打算这么干。豫章王此番之所以能够偷袭扬州,正是钻了这南北水师统辖不一的空子。且水师之中,各方关系杂乱,势必要做一番整肃,而后重新操练。沈冲当上了扬州都督,扬州水师由其管辖,那么水师都督由黄遨来做则最是合适。 只是如此一来,扬州水师便会牢牢控制在我等手上,这必不是秦王乐见的。所以,我还须再想出一套说辞,让秦王相信此举对他的大业有利无弊,不会横加干涉。 没想到,我还没开口,他居然先提了出来。 一字一句,皆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仿佛唯恐我想得不够周到以致不成气候,简直让我受宠若惊。 我不禁狐疑万分,秦王这是让鬼上了身么? 再看公子和沈冲,二人的神色亦颇为意外。尤其是公子,他看着裴焕,目光和我一样疑惑不定。 当然,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我和颜悦色地说:“秦王所言甚是,请将军替我转告秦王,我等必不负秦王嘱咐。” 裴焕道:“大王还有一封信,要我转交女君。”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来,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信,只见有十几页,字迹颇为眼熟,确是秦王手书。 上面写的,都是在交代扬州的经营之事。除了裴焕方才说的,他还提到了我等掌握扬州之后要做的事。他说,扬州虽钱粮雄厚,但若不能善用,则空耗浪费,得不偿失。其中最要紧的,乃是开辟海路。辽东与扬州之间隔着中原,道路本就极易阻塞,一旦与中原诸侯开战,则无疑断绝。不过辽东和扬州皆可通海,若开辟两地的海路,则不但可绕过战乱的中原,且日程可大大缩短。 这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这方面,虞衍和郭老大皆可为我等所用。 不过往下,秦王却说起了辽东。他在信中,写明了辽东当前情势。如兵力布在何处,应对何方,若外敌来犯,当如何抵御,若要出兵中原,当如何调集,从何处入手。他还提到,谢浚跟随他多年,辽东一应事务皆熟悉,若有不明之处,可问计于他。 我看着这些话,不由的懵然。 再看一遍,只觉那字里行间是说不出的诡异,一反他往常简明利落的风范,唠唠叨叨,语重心长,那絮絮不止之态,仿佛…… 仿佛托孤。 许是见我愣怔,公子将信拿过去,与沈冲一道细看。 没多久,二人皆皱起了眉头。 “秦王这是何意?”公子问,“辽东之事,何必告知我等?” “这便是另一件事,”裴焕道,“大王教我必亲口告知女君。” “何事?”我问。 “今年初春之时,中原战乱之地起了大疫,蔓延至辽东,大王不幸罹患。”裴焕看着我,压低声音,“昨日我接到飞鸽传书,五日前,大王病情加重,已卧床不起。” 室中一阵安静。 我按捺着心中的惊讶,问:“可知是哪种疫病?” “太医曾经看过。”裴焕道,“此疫无论症状和时节,皆与六年前的雒阳大疫如出一辙。” 我瞬间明白过来。 沈冲道:“秦王之意……” “大王交代过。”裴焕道,“此事如何处置,女君自有决断。” 我怔了一下。 裴焕继续道:“不过我亦有一言,欲说与女君。” “哦?”我说,“将军请讲。” 裴焕看着我,目光炯炯:“女君乃深知秦王,当今天下,可拨乱反正者,无人可出其右。中原当下虽乱,可诸侯因忌惮辽东,尚不敢越界;其余诸侯诸州亦观望中原之势,未敢轻动。一旦秦王不在,不但辽东,各州都将陷于水火。故不仅辽东不可无秦王,天下亦不可无秦王,还望女君以苍生为念,我等皆感激不尽!” 说罢,他在郑重一礼,伏拜下去,竟是给我叩首。 那脑壳撞在地板上,一声闷响。 室中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公子的脸绷着,目光冰冷。 沈冲皱着眉头,似在沉思。 我看了看他们,又看看仍伏地不起的裴焕,只觉心中纠缠着千头万绪,似风卷波涛,骇然翻滚。 传书(下) 夜风吹过江面,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往外面看去,可见星辰布满天际,似伸手可摘。 裴焕离去之后,舱室中仍一阵沉默,人人皆似怀揣心事。 “霓生,”沈冲率先打破寂静,道,“你如何作想?” 我看了看公子,他也看着我。 “我和元初近来一直在扬州,中原和辽东之事不可及时得知。”我说,“大疫之事,确实么?” 沈冲道:“确有此事。这大疫也蔓延到了长安,父亲给我的信中有提及。我等从凉州来扬州的路上,亦听闻了许多疫情的传闻。较凉州而言,辽东离中原更近,有疫情当是不虚。” “秦王一向想让霓生去辽东。”公子冷冷道,“就算辽东有疫情是实,怎知他是真的了病?” 沈冲道:“秦王知晓霓生脾性,想让霓生为己所用,何必用这般拙劣的诓骗之法?将霓生和我等惹恼,对他全无好处。” “就算霓生不能为秦王所用,诓到辽东软禁起来,我等亦不可用。如此一来,他手上不但有了人质,也可断我等一臂,又有甚坏处?” “元初。”沈冲看着他,目光深远,“莫忘了你与秦王结盟,誓言匡扶天下,共举大业。如今大业未成,你便已防备至此?” “我自不曾忘记盟约。”公子正色道,“我与霓生奔波至此,亦是为了此事。然秦王一向不肯放过霓生,你怎知此番不是计?” 沈冲没接话,看向我:“霓生,你可有了打算?” 我心中仍在飞速计较,将牙齿轻轻咬着嘴唇。 好一会,我看向公子:“元初,你可曾想过,如果此事是真的,秦王果真染疫,又当如何?” 见他目中倏而升起怒色,我忙道:“你且听我说完。如果这是真的,从秦王派出裴焕至今,已经过了大半月,若不及时救治,十之会丧命。秦王一旦不在,辽东和中原徒增变数不说,我等在扬州亦处境不妙。陆融和豫章王虽面上尊的是天子,其实忌惮的乃是秦王。无秦王支持,我等当下在扬州可倚恃的便只有凉州那五千兵马,陆融或豫章王只消动一动挟天子的念头,凭他们手上的人马,我等根本不是对手。元初,你且权衡利弊,若秦王染病是实,则局势危矣。你我经营许久,乃是为了天下早日安定,若一时错估,乃贻祸无穷,岂非不智?” 公子瞪着我,少顷,道:“这么说,你决意过去?” 我说:“是真是假,总须的看一看才知晓。” “若是假的呢?” “若是假的,秦王也不敢拿我如何。”我说,“扬州在你和表公子手上,他还等着钱粮支援征伐,不会胡来。” “霓生所言甚是。”沈冲看着公子,神色严肃:“元初,秦王非儿戏之人,你也得过那疫病,知晓其凶险。秦王身边有良医,可撑到此时,若换了寻常人,早已没了性命。让霓生去一趟辽东,有利无弊。” 公子看着我,脸仍旧绷着,目光深而幽远。 “既如此,我随你去。”少顷,他说,“他若真是染疫,你可为他治病,若不是,我便将你带回来。” 我摇头:“不可。去辽东来回少说一个月,当下我等新得扬州,诸事亟待处置,决不可缺了你……” 话没说完,只听案几被撞开,公子猛地站起身来。 “善。”他淡淡道,说罢,转身而去。 我怔忡不已,忙也起身追过去。还没出门,沈冲将我拉住。 “你去做甚?”他问。 “自是与他解释。”我说。 “有甚可解释?”他说,“你方才将道理都说清了,莫非还要再说?” 我:“……” 此言甚是有理。我就算追上他,也不过是重复方才那些话。 “霓生,”他说,“你可知元初恼怒何事?” 我想了想,道:“恼我要离开他。” 沈冲苦笑:“故而此事与道理无关,你就算追上去说破口舌也无济于事。” 我不解:“那当如何?” “此番你听我一言,便让他去。”他说,“你莫管了,交给我便是。” 我望着他,有些犹疑:“你要做甚?” “不做甚。”沈冲神色镇定而温和,“放心,我识得他比你更久。他散散心便好了,过不得多久,他自会回来。” 这两日,当真疲惫。 我按沈冲的建议,自己走到了舱房里,草草用了些食物,洗漱一番,换了衣裳,就在榻上躺了下来。 白日里的事着实太多,我闭上眼睛,它们仍然似曲水中流转的酒杯一般,不停地在脑海中轮番闪现。 其中最让我纠结的,自然还是秦王那破事。 我想,若当真有前世,我大概是欠了他几百万钱,以致打我从第一天认识他开始,便如冤魂般缠着我不放。 冤孽…… 我心里念着,睡意渐渐涌起。 梦境里也是光怪陆离。一会梦见我尾随着豫章王,总寻不到机会下手;一会梦见我和公子并肩坐在马车上,在淮南的乡野中奔跑。但光影流转,再回头,我却看到了秦王的脸。 在与公子歃血为盟的那个夜晚,他似笑非笑地瞥着我,说,你答应过孤的事,不可遗忘。 冤孽…… 我不由再度长叹。 忽然,我觉得一阵憋闷,似乎被人捏住了鼻子。 睁开眼,却见公子的脸正在眼前。 见我醒来,他松了手,半卧在我身旁,以手支额。 “你怎做梦也叹气?”他问。 叹气也要管。我揉着鼻子,正要说话,忽而想起先前的事,一下恢复了精神。 “你……”我坐起来,望着他,“你怎在此处?” “我不可在此处?”公子反问,手指继续拨弄着我的头发。 我想起沈冲的话,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恼了?” “谁说不恼。” “那你怎回来了?” “我乃凉州都督,北海郡公……”他打了个嗝,“去何处不可?” 我:“……” 这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凑近嗅了嗅:“你饮酒了?” 公子又打了个嗝:“嗯。” 我讶然:“谁与你饮酒?” “逸之。” 我无语。 再想到沈冲方才的眼神,我明白过来。他说他有办法让他散心,原来是这么个办法…… 公子的酒量虽然不算很大,但酒品不错,就算喝醉了,脸上也白白净净的看不出来,并且也不会像别人那样说胡话发酒疯。 不过跟所有喝醉的人一样,他从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我想了想,正要从榻上站起来,公子将我拉住。 “你做甚?”他不满道。 我说:“去给你倒些茶来。” “不许去,坐下。”他手上使着劲。 我无奈,只得坐下。但还未坐稳,他忽然一个翻身,将我压住。而后,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也看着他,心头倏而一阵乱跳,活像揣着兔子,热气翻涌上脸,喉咙一阵发干。 今天,似乎也并不那么糟啊……心里想着,禁不住期待起来。 然而期待中的缠绵并没有落下,只见公子瞪着我,道:“你竟将我撇在外头,自己回房歇息。” 我一愣,啼笑皆非。 “为何要找你。”我故意道,“我若发怒不理我,我如何是好?” 公子“哼”一声,少顷,放开我,仰躺在我的旁边。 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道:“晕么?” 公子没答话,将我的手抓住,攥着不放开。那两只眼睛每当酒醉之后,总会变得更加光润,仿佛覆着一层水,教人望之无法自拔。 我纵是想把手抽开,再与他周旋周旋,见得这般美色也不禁心荡神摇。 祸水。 我只得由着他,无奈道:“元初,我去一趟辽东便会回来,你在扬州等着我。从前你我也分开过多次,可我们还是会回到一处,此番也是一样。” 他看着我:“此番不一样。” 我讶然:“怎讲?” “霓生,”他说,“若秦王真染了疫,你要照顾他么?” 我说:“自是要照顾他,不然我去做甚?” “如何照顾?” “就像你当年那般,配药,喂药,更衣,擦身……” 正说着,我发现公子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你最多给他配药,其余的事让别人去做。”他说。 我哂然。 “他得的可是疫病,最忌讳传染,这你也知晓。”我说,“若是无病之人服侍他,极易把病传出去,又总不能让病人服侍病人。” 公子“哼”一声,道:“那便去辽东狱中找些死囚,让死囚来给他喂药更衣,反正你不许做。” 这话好像小儿发脾气一般,诨得蛮不讲理。我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笑甚?”公子又瞪起眼。 “元初,”我望着他,只觉心头甜甜的,“你在妒忌么?” 公子的目光闪了闪,不屑地转开头:“笑话,这世间谁人值得我妒忌?” 口是心非。我心想。 不过我知道,他只有在我面前才会显露出这般别扭模样,教我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大约见我仍是笑,公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方才说的,你都记住了?”他问。 我叹口气:“记住了。” 他盯着我:“你未点头。” 我点了点头。 公子眉间舒展了些,大约是醉意愈发上头,他闭了闭眼。 海路(上) 正当我以为他想睡了,打算松开他的手,去再添一张被褥来。才稍稍抽手,公子忽而睁开眼睛。 “你又要去何处?”他即刻问。 我无奈,道:“自是去给你取被褥来。你不是要与我分开盖?” “不分。”他说,“你哪里也不许去,躺下。” 他气力大得很,我只得躺下。 “你还未宽衣。”片刻,我看了看他身上,又好心提醒。 “不宽,就这般。”公子说着,将被褥一拉,将我和他都盖在底下,随后,他伸手将我抱着。 我:“……” “你方才不是睡了么,怎还不睡?”他见我睁着眼,不满道。 我应一声,连忙把眼睛闭上。 再无人说话。 他的呼吸就拂在脸颊上,热热的,仍带着酒气。我稍稍睁开眼,只见他的眉眼隐没在烛光灯影之间,看上去并不安详,仿佛牵挂着什么,眉头仍微微蹙着。 心底一阵柔软。 他似有所觉,动了动。 我忙又闭上眼睛。 片刻,只觉公子将手臂搂得更紧,脸凑了过来,与我额头相抵。 “霓生。”他忽而低低道。 “嗯?”我应了声。 “你会忘了我么?” 我哂然,忙道:“怎么会?” 才睁眼,公子的手将我的眼睛蒙住,命令道:“睡觉。” 我只得继续闭眼。 未几,一个带着酒气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未几,啄在嘴唇。 “你不许忘了我……”只听他喃喃道,似仍清醒,又似在说梦话。 我苦笑,想说我三年前就想忘了你,可你还不是找来了? 但听到他的呼吸声正变得平稳,我知道他正在入睡,将话咽了回去。 外面似乎起了风,楼船在水波中有些微的摇晃。我与他相依偎着,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心中亦不禁长叹一口气。 辽东那边拖延不得,明日,我兴许就要启程。 下次这般夜晚,不知又要等到何时?想想便教人无限惆怅。 夜里的梦,依旧纷纷扰扰,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量,而榻上只有我一个人,身上的被褥掖得齐齐整整,公子不见了。 我穿好衣裳出门,只见公子和沈冲正立在船舷边,不远处,皇帝、谢太后和豫章王正在说着话。 天气晴好,江面上的风不大,已经能远远望见扬州城。 正当我要向公子那边走去,身后有人将我叫住:“女君。” 我回头,是黄遨。 “黄先生。”我行礼,笑了笑,“多日不见,先生别来无恙。” 昨日,他一直作为护卫陪伴在皇帝身边,我虽与他照面,但未曾说上话。 “在下无恙。”黄遨神色严肃,道,“在下听闻,女君要随裴焕去辽东?” 我知道沈冲和公子不会对黄遨保密,颔首:“正是。” 黄遨道:“女君果真相信秦王?” “信与不信,去看过才知晓。”我说,“且秦王知我脾性,实不必以此为借口使诈。” 黄遨道:“在下可护送女君去辽东。” 我摇头:“扬州比我更需要先生,先生若想助我,便留在扬州辅佐元初和沈公子,待扬州稳固,我自然也会过得轻松。” 黄遨看着我,忽而道:“女君将来有何打算?” 我讶然,笑笑:“将来是何时?” “便是天下安定之后。”黄遨道,“女君可有了想法?” 我颇是诧异,因为只有三个人问出过这个问题,一个是秦王,一个是皇帝,现在,多了一个黄遨。 我和公子对将来的打算,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沈冲。目前为止,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公子与秦王结盟,我参与这许多乱事,名声上说的是为了匡扶天下,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名利。公子这般尽心尽力,是为了将来得了天下之后,能在庙堂的最高处分得一席之地;而我,自是跟着他荣华加身,享尽富贵。 黄遨与我相处的时日其实不多,竟也看出了些端倪,着实让我意外。 “先生何以有此问?”我不答反问。 黄遨道:“不过觉得疑惑罢了。女君若是要闯一番事业,做得为免太少;若是只想图些富贵,做得又未免太多。” “哦?”我说,“怎讲?” “女君得璇玑先生真传,可谋天下。就算女君不愿亲自出面,辅佐桓都督图王霸之业,得了扬州之后,只怕秦王也难以争锋。”黄遨道,“可女君一心只扶秦王,甘为臣子,实世所罕见。” 我觉得有意思:“这世间不罕见的做法,又该如何?” 黄遨道:“自是不去辽东。若秦王染病是假,那么女君去辽东无异以身试险。若秦王染病是真,那么可任他病死。秦王死后,诸侯定然再无顾忌,虽扬州会有一时之危,但诸侯之间也势必互相倾轧,女君施以合纵连横之术,假以时日,可成大事。可女君执意要去辽东,可见女君无意与秦王争锋,乃一心想让秦王来得天下。” 我笑了笑:“我便只有做臣子的志气。” “天下平定之后呢?”黄遨问,“女君也只想做个臣子的内室?” 我说:“元初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黄遨目光深深,片刻,笑了笑。 “在下说过,余生皆追随女君。”他说,“女君去何处,在下亦往何处。” 我忙道:“我可不曾答应。” “无妨。”黄遨道,“在下自会践诺。”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遍,我知道多说无益,行了礼,自顾溜开。 昨日,皇帝亲自出面招安,照皇帝旨意,豫章国和浔阳营的兵马就地解散回营。而豫章王和浔阳营都督许纬领着一众将官,跟随皇帝去扬州。 今日,他已经不是那野心勃勃的模样,重新变回了当年雒阳那位谦和有礼的豫章王,正陪着皇帝和太后观赏江景,谈笑风生。 公子和沈冲见我过来,停住了言语。 许是昨夜宿醉的缘故,公子的面色有些发白,不过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霓生,”沈冲微笑,“我二人正说着你,你便来了。” “说我什么?”我问。 “自是你去辽东之事。”沈冲道,“元初一大早就在给你安排侍从行程,连早膳也不曾用。” 我讶然,看向公子。 他不耐烦地瞥了沈冲一眼,似有些不自在,片刻,朝船头抬抬下巴:“圣上应付豫章王要不耐烦了,你不去看看?” 沈冲道:“无妨,这般场面日后多得是,让圣上历练历练也好。” 我也看向那边,道:“豫章王倒是想得开。” 公子道:“他有甚可想不开,既拿不下扬州,自当讲和为上。且他归附圣上,便可打着圣上的旗号攻伐诸侯,且看便是,过不久,他定会向长沙国下手。” 沈冲颔首,却道:“说来奇怪。昨日天子突然驾临,我本以为他会先质疑我等冒充,或先行撤走日后再探虚实,不想他竟当场来觐见,与天子相认。”说着,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霓生,你昨日劝他时,说了什么?” 我讪讪笑了笑,道:“不过将天子在凉州之事告知了他,劝他尽忠。” 此外,还有一颗诳他是毒药的小丸。 “真的?”沈冲的神色不太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忙道,“不信你去问他。” 我知道豫章王好面子,就算沈冲真的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我做事有始有终,昨夜,豫章王的威胁解除,那么我也就不打算再恐吓他了。在回房之前,我有模有样地让人给他送去了一剂安神汤药,交代他务必子时前服下,否则后果难料。 豫章王明显是吃了,看他今日这满面红光的模样,昨夜大约睡得不错。 沈冲微微抬眉,我不欲多说,岔开话:“宁寿县主当下在何处?” “在扬州城中。”公子答道,“前日夜里,陈王的宾客大多已经入城,我和陆融收到你的报信,决意即刻动手。陆融派兵将城门封锁,兵分三路,一路入陈王府肃清守卫,缉拿陈王;一路清除其党羽私兵;一路围住陆班和宁寿县主府邸,宁寿县主现在仍软禁在陈王别院之中。” 我问:“陆氏的那些死士呢?” “他们本打算装成去陈王府助兴的俳优,拿住了陆班之后,他们便出降了。” 我点头。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走过来,低声对沈冲道:“都督,太后请都督过去。” 沈冲无奈地看了看我和公子,应了声,朝那边走去。 原地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瞥了瞥他,发现他也瞥着我。 “你还未用早膳?”我问。 “嗯。” “饿么?我陪你去。” “不饿。”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安静。 “我与裴焕商议过了。”未几,公子忽而开口,“既然要去,便早去早回,可今日启程。虞衍还在扬州,他前两日与我提过,他的商船曾从扬州去过辽东,当下海况尚可,行船不难。你和裴焕走海路,可省数倍时日。” 我讶然,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尽心地谋划起这事。 “不过你我须说好。”不等我说话,他继续道,“我让虞氏的船在辽东港口等你,那边的事一旦了结,或生了变故,你马上回来,不得拖延。” 我想到他昨晚入睡前说的话,心头动了动,笑道:“自当如此。” “不许食言。” “绝不食言!” 公子“哼”一声,转开头,继续摆出一脸正经的神色,望向船头。 我望着他,想到他鞍前马后地为我操持,心头就一阵柔软。我挪了挪,靠近他身边,暗暗伸手到他袖子底下,攥他的手。 那手即刻回握住,将我的手包在掌心。 我望了望天空,只觉阳光灼灼,温暖而明朗。 就算距离千里,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包括那个了不得的秦王。 海路(下) 很快,不仅黄遨,我要去辽东的事,众人已经都知晓。 当然,真正的因由,沈冲和公子只告诉了黄遨、天子和谢太后,包括惠风和青玄在内,所有人都只道我去辽东是作为公子和沈冲的使者,去辽东与秦王商议国事。 “为何不遣别人去辽东?”惠风跑来找我,不满地说,“谁知秦王又有什么花招,你去了他不放人可怎么办?” 青玄在一旁不紧不慢道:“放心好了,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担心秦王。秦王若不放她回来,她会往饭里下药送他归西。” 我讪讪地笑。 秦王若敢诓我,我说不定真会这么干。 扬州已经在望,正当我准备着上路的物什的时候,皇帝召我过去。 船庐中,只有他一人。 未等我行礼,他让人把门关上,道:“你果真要去辽东?” 我颔首:“正是。” “非要你亲自去么?”他微微皱眉,“让人将药方送去,也可治病。” 我说:“那药方我不曾保密,当年为桓都督治病之后,已经流传出去。据裴将军说,秦王先前已用药方医治。不过人食五谷,各不一样,若一张药方便可将人人治好,天下早已不须医者。秦王病情加重,可见那药方对他有不足之处,故还须我亲自过去。” 皇帝看着我:“云霓生,若他真得了病,你会救他么?” 我也看着他:“此事,可由陛下决断。” 皇帝道:“与朕何干?” “自有莫大干系。”我说,“陛下若想执掌天下,秦王就不能死;若陛下不想,秦王便须活着。” 皇帝目光闪了闪,片刻,颔首:“如此,他最好长命百岁。” 我觉得此人当真有趣。天下诸侯都争着抢着想要那御座,不惜粉身碎骨,可这已经坐在了御座上的人却总惦记着逃开。 “陛下既不愿涉足争斗,又何必来扬州?”我问,“凉州内有桓都督兵马,外有秦王守护,陛下留在扬州,乃最为安稳。” “凉州苦寒,母亲过得不管。她不曾来过扬州,朕便带她过来。”皇帝道。 我:“……” 许是看我变了脸,皇帝一笑,却随即收起了轻松之色。 “所谓安稳,皆不过一时,当今天下,并无十足安稳之处。”他理直气壮,“便如秦王,若他果真得病暴毙,辽东和秦国必有乱事。到那时,桓都督和沈太傅都在扬州,鞭长莫及,朕和太后皆危矣。” 这话倒是不错,皇帝耍嘴皮子的本事大有长进。 我不再纠缠此事,道:“还有一事颇为紧迫。陛下不久便要昭告天下,须有传国玉玺。这玉玺在何处,还请陛下告知才是。” 皇帝道:“你与桓都督连诏书都做了,有无真玉玺又何妨?” 我说:“此事不过权宜之计,雒阳的群臣百官闻得陛下驻跸扬州,必有不少人来投。陛下临朝,岂可无国玺?” 皇帝道:“你当记得朕还说过,你教了朕本事,再将朕和母亲带走,朕才会想起来。” 我:“……” 我终于忍不住,瞪起了眼睛。 “如今并非玩笑之时。”我说。 皇帝神色平静:“朕并未玩笑。” 我看着他,心中忽而动了动,一阵狐疑。 “陛下果真将玉玺藏了起来?”我问。 皇帝与我对视:“正是。” 我叹口气:“陛下欲如何?我眼下便要启程去辽东,天下平定之前,我也不可将陛下和太后带走。” 皇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道:“这些无妨,你现在就可教朕本事。” “陛下要学什么本事?” “你先教朕易容。”皇帝即刻道。 “哦?”我说,“陛下为何要学易容?” “有了此法,想变成谁便可变成谁,将来朕和母亲遇了事,改头换面便可自救,岂非甚好?” 这的确也有道理。皇帝果然还是那个皇帝,少年老成,时时将保命放在首位。 我说:“那易容之法乃云氏秘传,不过甚为繁复,就算我愿教,陛下一时也学不会。” 皇帝面色微变,正要说话,我打断道:“不过此法最深最难之处,并非易容,乃在易神。” “何谓易神?”皇帝忙问道。 我说:“譬如陛下要扮作沈太傅,便不可开口称朕;要扮作豫章王,便不可寡言少语。常言举止音容,容乃最次,其余神态语声若不像,旁人定然生疑,以致功亏一篑。” 皇帝颔首,颇有些兴趣:“照你说来,朕要学这易容,便要先似俳优一般学他人言语神态?” “正是。”我说,“我去辽东须得些时日,陛下在扬州,可先行摹习。” 皇帝精神一振:“你愿意教朕了?” “那可未必。”我说,“此法须慧根,若圣上谁也摹习不像,我再教也是白费。” 皇帝即刻道:“朕必不负所望。” 我笑了笑,道:“如此,那传国玉玺藏在何处,陛下可说了。” 皇帝目光闪了闪。 “并未藏在何处。”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打开,亮出里面的一方玉印。 我忙上前看。 这玉玺,我从前陪公子进宫的时候见过两次,模样和色泽都记得些许。再看那篆刻,只见那些细小的磨损痕迹,也与先前我和公子伪造诏书时所做的一模一样。 “你不信,便让桓都督和沈太傅过来,他们一看便知。”皇帝道。 我知道自己大约被戏耍了,瞥了瞥他:“先前陛下说藏了起来,莫非就藏在身边?” “正是。” “藏在了何处?”我问。心想,我明明记得那时自己曾以服侍更衣为由,亲自搜过了他们母子的身上和所有随身物什,连他们乘坐过的马车和船上有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皇帝道:“你可记得惠风那时也在船上?” “惠风?”我愣了愣。 “朕说这物什是沈太傅的,教惠风放到了沈太傅的舱房中。”皇帝道。 我:“……” 我明白过来。就在那之后,我就跟着公子下了船,就算沈冲发现,我们也不会知道。至于沈冲,他那样一个大忠臣,自然不会将传国玉玺据为己有,皇帝藏到他的舱房里,可谓万无一失。 我到底是小看了这皇帝,自诩有瞒天过海的本事,不想老水手翻了船,竟被这十几岁人诓了一回。 不久,楼船回到扬州。 城中的守军早已得令,清空了渡口,迎接皇帝御驾。 而我,则换上了一艘商船。这船看上去颇是坚固,一看便知能走海路。虞衍就等候在船下,见公子和我过来,上前见礼。 “桓都督,夫人。”他说,“此船乃去年新造,走了一年海路,甚为可靠。船上的舟师舵者都去过辽东,熟悉海路。夫人乘此船,十日可到燕国,在燕国上岸,去往上谷郡乃最是便捷。” 我颔首。心想,□□在上谷郡的居庸城,在燕国上岸之后,还须换上车马走几日才可到达。若秦王真的得了病,这些日子也足够夺了他的命,成不成,终要看他造化。 公子道:“多谢虞公子。” 我看着他:“如今扬州之事已毕,虞公子有何打算。” 虞衍道:“在下今日亦离开扬州,回海盐去。家父病危,不可拖延,其余之事亦须得着手处置。” 我知道他说得其余之事指的是什么,颔首。 先前在海盐之时,我和公子设想与虞氏联手,扩张盐场,以海盐的盐利养凉州兵马。如今虽形势大变,公子决定留在扬州,但他要招兵买马也仍需要钱粮,盐场之事仍要做下去。 我不让公子跟我去辽东,也是此意。要动海盐的盐务,少不得要与郡府乃至扬州州府打交道,柏隆不过是个县长,非公子来应对不可。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走到船舱里的时候,我向公子问道,“你是凉州都督,不便留在扬州,要筹措钱粮招兵买马,总须有名头。” 公子道:“明日,圣上就会下旨,令杨歆任凉州都督,我改任侍中,留在扬州。” 我了然。 杨歆留守凉州,由他任凉州都督,正是合适。而侍中乃朝中重臣,坐镇皇帝身边,可与沈冲一道掌控扬州全局。 “秦王呢?”我沉吟片刻,道,“圣上昭告天下平乱讨逆,也须得给秦王名头。” “秦王为大司马大将军。”公子道。 我讶然:“这般大方?” “自当大方。”公子看着我,意味深长,“若他不曾死,他手中不但有辽东,还有你。” 我不由地讪讪而笑,不由地将他抱住。 “你答应过我的事,一个字也不可忘。”他的手抚在我的发间。 我在他怀里点头:“嗯。”说罢,我抬起头,不满道,“你怎这般千叮万嘱,不信我么?” 我以为他会从前那样孩童脾气地给我一个白眼,说我就是不可信。 但他没有。 他看着我,少顷,唇角弯了弯,似苦笑又似认真。 “不过怕你忘了,记住便是。”他轻声道,说罢,低头在我唇上吻了吻。 “都督,这些箱笼……”程亮抱着一只箱子,才进门,突然顿住。 “就放在此处。”公子道,神色如常,“舟师那边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程亮满面通红地放下箱子,有些结巴,“他……他方才说马上便可开船。” 公子颔首。 程亮逃也般走了出去。 “出去吧。”公子对我道,说罢,拉着我的手走出了船舱。 他又在船上查看了一遍,与舟师等众人交谈了一番。 我听到他问起这船能抵御多大的风浪,万一有意外,可有补救之法之类的事,不禁哂了哂。 “这是海船,虞公子也说甚为可靠,你担心什么?”我说。 公子却认真道:“海上不比江河,郭氏兄弟那般好手尚且须谨慎,你此番远行,更该小心。” 舟师笑道:“都督所言极是。不过都督放心好了,这般时节无强风大浪,我等不走远海,且船上还有司南,即便遇到不顺之事,也必可无患。” 公子听得这话,微微颔首:“如此,有劳诸位。” 又商谈一番之后,公子看向我,似深吸口气,对我道:“我下船去了。” 我笑笑:“去吧。” “你路上多保重。” “我知道。” 公子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言,放开手,转身而去。 我看着他走上桥板,忽而想起什么,跑上前叫住他。 “我给你的那些药瓶,可还在?”我问。 “在。”公子道。 我不信,即刻伸手摸摸他的怀里和袖子里,果然没有。 见我瞪起眼,公子无奈道:“那般非常之物,自非常之时才用,随身带着做甚?” “就是无事之时才更要带着,有人若存心害你,莫非还要先打招呼?”我反驳道。 公子道:“你以为别人都似你这般,专爱偷鸡摸狗?” 我不以为然,认真地看着他:“你须得谨记。” 公子看着我,笑了起来。 太阳下,那双眸泛着温润的光,仿若琉璃。 “知晓了,”他温声道,“定然谨记。” 海船(上) 船缓缓开动,驶离了水港。 公子一直站在岸上,看着这里,没有走也没有挥手,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从船舷走到船尾,直到他的身影再也望不到,才终于将眼睛移开。 这船上,共有二十几人。 其中八人是舟师舵者水手,五人是裴焕和手下,其他人都是公子派给我的护卫,由程亮统领。 我跟他说过,我不需要护卫,人太多反而碍手碍脚,不好行事。 但公子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公主,哪个公主出门时没有十几随从,何况还是出远门? 我一想,十分有道理,于是欣然应允。 扬州的航道依旧繁忙,可见百姓对昨日那差点打起来的大战一无所知,忙忙碌碌,度日如旧。 我发现裴焕的人带着一笼鸽子,颇是宝贝,将鸽笼放在甲板上透气喂食。一人正蹲在鸽笼面前,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它们说着话,往食槽上放饲料和水。 “这便是秦王的信鸽?”我走过去,问道。 那人抬起头来,是一个圆脸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 “正是。”他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笑了笑:“小人符进。” “这些信鸽都是你养的?” “正是。” 我点了点头,也蹲下来,将那些鸽子仔细端详。只见这些鸽子长得甚好,一个个毛色油亮,精神抖擞。 “你一直跟着裴将军么?”我问。 “正是。” “从秦国一路跟来了扬州?” “嗯。” 我了然,饶有兴趣,又问,“它们每日可飞多远?” 符进道:“每日少说也能飞几百里,远的可飞上千里。” 我说:“它们识得路么?能从扬州飞到居庸城的□□?” “□□太远,自是不能飞到。”符进道,“不过它们识得雒阳,可先飞到雒阳,那边的人换了鸽子,再捎往□□。” 我想了想,道:“这些信鸽可有总管之人?” “自然有。”符进道,“便是大王。” 我讶然:“所有消息,皆先由大王亲自过目?” “正是。” 老狐狸。 我心里冷哼着,看着符进,笑了笑:“我看你年纪不大,想来养鸽子不久。” “久了去了。”符进说着,颇有些自豪,“我家世代驯鸽,我从小就会。” “哦?那可了不得!”我恭维道,“如此说来,你跟了秦王许久?” “也不是。”符进显然颇为受用,话也多了起来,“不过三年罢了。我家在长安给戏班里的人养鸽子,近来年景不好,鸽子也不好卖,原本想着回南阳老家种地算了,有一日,秦王的人忽而找上门来,让我们去给秦王养信鸽,衣食住处全包,还有月钱。我父亲原本将信将疑,跟着去了上谷郡的居庸城,两个月后他回来,将我们全家都带了过去。” 我感叹:“如此说来,秦王是个好人,这般大方。” “正是!”符进笑道,“他可比别的王公贵人好多了,什么架子也没有,还说话和气。” “如此,确是不错。”我亦笑。 秦王用信鸽传信之事,早不是什么秘闻。当年大长公主与他联手倒庞后,便是由董贵嫔的兄长安乡侯董禄用信鸽与他传递消息。秦王对天下之事耳聪目明,甚至将手伸到了江南,在豫章国和扬州埋下细作,操控伏波营,与他善用信鸽有莫大的关系。 裴焕说他在中途接到辽东的传信,说秦王已卧病五日,这自然也只有用信鸽才能办到。 当今天下,会用信鸽传书的人其实不少,但能用到如此极致的人,只有秦王。 原因有二。 其一,在于财力。如符进科研,信鸽飞一程,最远可达千余里,而如扬州到辽东这般遥远的路程,信鸽不可一次飞到。必是如邮路一般设下中转之处,将鸽子换下,再用别的鸽子送往下一站。虽单线最多不过两三站,但若要达到窥视天下的程度,必是如蜘蛛结网,驿站遍布,方可让秦王坐镇辽东而掌握全局。而要养这么多的驿站,必是花费巨大,能承受得起的人,非富即贵,非一般人可比。 其二,在那些花得起钱的富贵人眼里,飞鸽传书乃是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从前在雒阳,有一次董贵嫔卧病,秦王用飞鸽传书向她问安,还一度在贵人们中间传为笑谈。凡文雅高贵之士,对通信之事亦有讲究,给什么人写信用什么纸什么墨都有学问在其中,连送信的使者登门时衣饰如何措辞如何,都关系到了脸面。而秦王一个堂堂宗室王给宫里的母亲问安,竟用鸽子代替专人,将问安的书信写成纸条绑在鸽子腿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异端。 其实,在此事上,我十分羡慕秦王。 祖父曾说过,天底下的任何谋略,精髓皆在一个“知”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知”的要义,一在于广,二在于通,三则在于快。三者缺一不可。 如当年在雒阳,我之所以能够在大长公主等人中间周旋,面上看,是得益于祖父传给我的本事,但其实这不过只占了三分。更为重要的是,我平日混迹仆婢之中,知道了诸多消息,可从中择选,加以利用。若无这些积累,就算祖父给我上天入地的本事,我也全然不得头绪。 而离开雒阳之后,我虽也在万安馆故技重施,但海盐毕竟是个偏鄙之地,除了本之事,外面来的消息都转手了几道,不但早过了时,也不可靠。自从重新出来,我总能感觉到自己为之掣肘,总须花费许多精力应对未知之事。与此相较,秦王则往往走在了我的前头,令我十分不快。 我又问符进:“秦王这般喜欢信鸽,也不知给他养鸽的人有多少?” “多了去了。”符进道,“三年前开始,秦王便到处招募善养信鸽之人,如今少说也有……” “符进。”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将符进的话打断。 我转头看去,是裴焕。 只见他神色严肃地走过来,看了看我,目光落在符进脸上:“莫扰夫人,将鸽笼搬到船头去。” 符进忙答应一声,站起来提起鸽笼匆匆走开了。 我一阵扫兴,看向裴焕,没好气道:“符兄弟并未扰我,将军何必将他赶走。” 裴焕道:“他年少不懂事,怕冲撞了夫人。夫人若想知道何事,在下亦可告知。” 他会告知才有鬼了。 我看着他一脸正色的模样,知道他这般深得秦王信任的人,定然不好糊弄,也不再纠缠下去。 “将军既随身带着信鸽,想来我去辽东之事,已经报知了秦王。”我说。 “正是。”裴焕道。 “将军还不曾告知,秦王究竟如何染了疫。” 说到秦王的病情,裴焕的神色沉重了些。 “大王染病之时,在下正在秦国,不在居庸城。”裴焕道,“此事只有几个重臣知晓。不过在下两个月前已经听闻了中原疫病之事,蔓延甚快,大王辖下靠近中原的数郡都有了疫情。范阳郡最重,上月之内,死者已达千余。也就是在上月初,大王曾往范阳郡巡视,住过些时日。” 我颔首,看着他,笑了笑:“我上回见到将军,还是桓都督与秦王结盟之时。不知那以后,将军去了何处?” 裴焕道:“在下先随大王回了居庸城,而后,回秦国驻防。” 我说:“想来这驻防,主要防的还是凉州,否则怎会这般巧合,圣上和沈都督才出了凉州就堪堪遇上了将军?” 裴焕目光微动,随即道:“夫人哪里话。大王与桓都督乃一家,自不会防备。” 我和颜悦色:“将军不必紧张,我这人就爱猜测,都是闲聊之言,莫放在心上。秦王染疫这般十万火急之事,他不首先派人来找我,却教将军先堵沈都督和圣上,跟着他们周折一番,最后才到扬州来告知我实情,着实教人难解。若我恰好不在扬州,不知将军又当如何?” 裴焕却神色无改,道:“夫人和桓都督行踪多变,实无迹可寻。前番我等听闻了临淮王之事,才知晓夫人和桓都督去了淮南,而后,又打听不到了踪迹。大王染疫之后,谢长史等人亦甚为着急,欲往各地搜寻夫人。大王说不必去别处,夫人定在扬州,故而令在下往扬州而来。”说着,他停了停,“至于堵沈都督和圣上,大王的信夫人也看了。大王交代过,唯有如此,夫人无后顾之忧,才会愿意到辽东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颇为诚恳。 听前面的时候,我甚是得意。当时我和公子一路变换容貌,时而乘舟时而乘车,就是为了不让秦王的人来烦我。 但听到后面,我忽而有一种被人看透的不快感。 “是么,”我说,“秦王怎这般笃定我在扬州?” “在下不知。”裴焕道,“待到了居庸城,夫人可亲自问大王。” 这是自然,这种妖孽,留着也是祸害,如果不是用得着他,我希望他在我到居庸城之前咽气。 不咽气也可以。那疫病有时会留下些后遗症,眼瞎毁容瘸腿半身不遂什么的。 秦王可得个一两样,充实人生。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开怀起来。 “自当如此。”我淡笑,凉凉道,“可惜少说也要半个月才到,真让人心焦。” 海船(下) 船沿着水道过了扬州,顺流出海。 无论程亮还是裴焕一行,都是北方人士,刚见到茫茫大海的时候,皆颇为新奇,纷纷到甲板上观赏风景。 “啧啧,”程亮双手扶着船舷眺望,一脸豪情,“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壮哉!” 符进在船上年纪最小,也最是好奇,跑上跑下。看到海鸥在头顶盘旋,还去拿了些鸽食来喂。 “这些海鸥似也颇通灵性,在这海上飞得也快。”他说,“若捉来驯一驯,不知可否像鸽子那般传书?” 一个水手听了,笑道:“这我等了不知。不过海鸥可不似鸽子,野得很。你喂食也须小心些,它们知道你那鸽笼里有吃的,说不定会来争抢,伤了你的鸽子。” 符进被唬了一下,忙将鸽食收起来。 两日之后,这些人终于受不了船上的颠簸。饶是没有大风大浪,一个个也开始上吐下泻,卧床不起。 幸好出来之前,我预见了此事,让公子将几个柏隆手下的侍卫派来。他们皆海盐人士,熟悉海船,当程亮和裴焕等人晕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他们安然无恙,船上不至于连个能站直的守卫都没有。 如虞衍先前保证,这季节行船尚算顺利。船绕着海岸航行,八日之后,舟师指着远处竦峙的海岛,对我说:“过了那处山峡,便是渤海,再走两日,可到燕国。” 裴焕这几日深受晕船折磨,吐得面无人色,却仍强撑着从榻上起来,令舟师在北边的海港马石津靠岸。 马石津地处渤海入口,为辽东统辖。我知道裴焕的用意,必是早已得了秦王的命令,在马石津接应消息。 待舟师将船开入马石津的海湾,停靠在岸上。没多久,只见一个士吏打扮的人骑马朝这边奔来,上船之后,将一封信交给了裴焕。 裴焕接过来看了看,对我道:“大王就在燕国,夫人准备准备,上岸之后,便可去见大王。” 高祖皇帝得了天下之后,将幼弟封在了燕国。当今的燕王,与秦王同辈,据说立嗣之时,得了秦王的支持,故而对秦王忠心耿耿。 下船之时,已经有车马在等候,我乘上马车,即被带离海港,往南边而去。 两个时辰之后,即到了秦王的居住之处。 这是一处燕王的离宫,虽距海港不愿,但择高处临海而建,远远望去,颇有遗世冷峻之感。 照推测,秦王是接到了裴焕的信之后,从上谷郡来到了燕国。至于目的,自然是为了缩短日程,让我下船之后便可给他治病。 我想,秦王若不是讹我,那就是真的惜命。 照裴焕所言,在我从扬州出发之前,他已经卧床五日,照那疫病发病走向,此时已经算得危险,就算有我那药方吊着,他也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当然,这病拖得越久越难治,也必然要一命呜呼。 显而易见,在秦王眼里,路上辛劳和时日拖延相比,后者更为危险,故而特地从上谷郡来燕国等我。 有志争天下的人都是赌徒,秦王能将自己的命押上,不可谓不狠。 燕王的离宫修得甚好,一道平缓的山路蜿蜒而上,直抵宫前。 已经有人在宫门等候,我看去,却是冯旦。 “霓生姊可来了!”他上前见了礼,神色似大大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大王就在宫中,姊姊快去看!” 我看他着急的样子,颔首,跟随入内。 这离宫大概是为消夏而建,宫室楼阁相叠,层层屋檐似鸟翼一般,展翅欲飞。 我往里面走着,皱了皱眉。 “这离宫临近海边,又高耸通透,定然风大。”我说,“秦王怎选了此处?” 冯旦道:“离海港最近的地方唯有此处,且附近无城池,可避开疫地,亦可掩人耳目。姊姊放心,大王那居所,我等将门窗封得结实,不会让大王受风寒。” 我又问:“他得病之后,何人在照顾?” 冯旦道:“是两个曾经得过疫病的人,谢长史特地令人从中原寻来的。” 我了然。 “谢天谢地,姊姊终于到了。”他说,“大王今晨咳嗽还咳了血,我等可担心死了。” 我说:“既然病重,怎还从居庸城来到了此处?” 冯旦道:“我等也劝阻,但大王说这病最不可耽搁的就是时日。姊姊从扬州过来,路途遥远不可测,一旦遇上些风浪便会延后,故他不可坐以待毙。” 这话倒颇有秦王的风范,他的确不是个喜欢等的人。 “不过姊姊放心,”冯旦继续道,“谢长史也甚担心大王因路上劳累加重病情,特地将那马车改造了一番。等姊姊闲下来,我带姊姊去看,啧啧,躺在里面,一点颤都觉察不到……” 他一路说着话,没多久,将我领到了一处宫室前。 只见这宫室有三层,大约是燕王本人所用,不仅宽敞大气,雕饰也精致,两边还有复道连接楼阁。 不过这宫室的门窗却紧闭着,一些地方还塞上了布条绵絮,显然是为了堵住海上的湿气和寒风。 这离宫冷清得很,宫室外面有几个卫士把守,见冯旦来,没有阻拦。 冯旦走到紧闭的门前,敲了敲,道:“殿下,云霓生到了。” 没有人回答,未几,只听门轴轻响,那殿门开出了半边。 一个中年人往外望了望,看到冯旦和我,道:“大王睡下了。” 冯旦颔首,歉然地看着我,压低声音:“我只能送姊姊到此处,还烦姊姊自己进去。” 我应下,迈步入内。 这屋子里很暖,迎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有一阵阵的咳嗽声。 殿内点了灯,但并不太亮。我穿过低垂的帷幔,走入内室,只见榻上卧着一个人,正是秦王。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像个坟包似的,一动不动。 待得走近前,烛光下,只见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去。那张脸与上次所见变化得惊人,瘦得两腮凹陷,面色白得像纸。 我并不吃惊,因为这样的面容我见过不少,正是得了我和公子当年那疫病的样子。 这世上果然公平,高深莫测不可一世如秦王,也有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 他时不时地低咳,但乃疾病使然,并不因此清醒。 我让服侍的人端一盆清水来,将手洗干净,而后,摸向他的额头。 他正在发烧,有些烫手。 我又翻看眼皮和舌苔,给他把脉。 说实话,我虽时常对秦王腹诽,但不得不说,对于大事,他很少错判。 他现在这病况,着实十分危险,我再迟到两三日,谢浚便要准备他的后事,而我和公子也要考虑谁能代替秦王。故而他提前让人将自己送来了此处,乃十分明智。 跟当年的公子比起来,他终究更强健一些。若说公子当年离黄泉只有一步,那么他就是两步。 我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出殿外。 冯旦还在门外,见我出来,忙上前问:“姊姊,大王如何?” 我说:“如何尚未知。我且问你一事,秦王在得疫病之前,可曾身体不适?” 冯旦一愣,忙道:“确曾不适,他先是得了一场风寒,稍好后不久,便得了这疫病。” 我颔首,又询问了秦王得风寒时的症状和用药,让他将秦王近来服药的药方都取来。 再回到秦王榻前,才坐下,我忽而瞥见榻旁的案上,放着些文书。 拿起来看看,只见都是□□里的政务军情,边上,摆着一本书,倒扣着,似乎才看过不久。 拿起来瞥了瞥书名,定海伏魔录…… 这时,一个服侍的人拿着药方走了进来。 我向他问道:“这些文书,都是秦王看的?” “正是。”他说,“大王清醒之时,便要看书,我等拦也拦不住。” 我毫不觉得意外,把书放下,看药方。 云氏祖传的无名书里有医部,祖父也通晓医术,当年教过我不少。俗话说百病成医,从自己得过的病开始钻研,入门最快,所以祖父当年也是从治疫病开始教我的。我对皇帝说的是实话,世间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所以也不会有完全一样治病方子。故而祖父为我治疫病的方子,与我给公子治疫病的房子,其实有些差别。 我又仔细向服侍的二人询问了一番秦王的病况,每日的病情变化,睡多久清醒多久,以及何时用药何时用食。而后,提笔重新写了一张药方,交给他们。 待得事情都做完,我终于闲了下来。 看看秦王,他还在睡。得这病的感觉甚为难受,眉头微微蹙着。 侍从颇是尽心,将他额头上的巾子取下来,重新浸在凉水里洗了,再敷回去。公子的担心乃是多余,有这两人伺候着,秦王根本不须我来喂食擦身。 我自乐得清闲,看向案上的那本什么定海伏魔录,不禁有些心痒。 才伸手去拿,榻上忽而传来了一阵猛咳,我看去,正正遇到秦王睁开眼睛。 黝黑深沉,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格外慑人。 治病(上) 我蓦地被吓了一跳,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把手抽回来。 “你……”他又咳了两声,声音低哑,“你来了。” 我应了声,道:“殿下觉得如何?” “不如何……”他神色倒是平静,语速稍慢,似在努力地把话讲清楚,“不过有些晕罢了。” 说着,他示意要起身,侍从连忙将他扶起,给他披上一件裘袍,又将隐枕垫在他的身后。 当真不如何,就不会那般大费周章千里迢迢将我撵来辽东。 我说:“大王正在发烧,故而眩晕。不宜起身,当多睡才是。” “从昨夜里便一直睡……”秦王露出不以为然之色,又咳了两声,沙着嗓子道,“再睡下去,孤与死人何异……” 要死了还装觉悟高深。我心里嗤一声。 “孤这病……你看过了?”他接着问道。 “如何?” 我说:“殿下本因风寒体弱,故这疫病也来得甚凶猛。” “可治么?” 我说:“我不敢断言,不过殿下若每日按时歇息服药,想来……” “八日前……圣上在扬州临朝……”秦王打断我的话,“此事很快便会传遍天下。” 他会知道这些,自是有人在扬州给他飞鸽传书,我一点也不奇怪。 “恭喜殿下升任大司马大将军。”我说。 秦王却似对这个毫不在意,接着道:“最晚一个月之后,孤便要南征……在那之前,你务必将孤治好。” 我:“……” “殿下可当真拿我当神医。”我冷笑。 “你不是能为人挡灾么?”秦王道,“……又能治病又能挡灾……神医也不及你。” 都要死了还这么有精神挖苦我。 我反唇相讥:“殿下莫忘了,我挡灾乃是要凭八字,命数相合才可挡灾。否则万一相克,殿下堂堂一代英主,岂非可惜。” 秦王瞥了瞥我:“是么,以孤所见,你这命数与孤合得很……否则孤怎会得了个大司马大将军。” 我才不信他真的算过,对于我那些怪力乱神的传闻,他从来不信。 “那可难说。”我说,“若我就是治不好呢?” 我以为他会拿那三张帛书,或者我和公子日后的安稳日子来威胁我。不料,他看着我,没有急于回答,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孤在辽东备下了一处大墓,主室棺椁可容两人。”他闷咳两声,缓缓道,“……若治不好,你就陪孤躺进去。” 我一愣。 啧啧。 这威胁倒是新鲜。 这是接生要包生儿子,治病要包百病消。 怪不得他把扬州让得那般大方,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不过我当然知道他也就只能说说狠话,斗嘴我是从不会示弱的。正当我想开口顶回去,秦王突然咳嗽起来,侧向一边捂着嘴,声音闷钝,身体蜷了起来。 侍从忙上前扶着他,给他拍背。 “殿下如今虚弱,万不可说这么多话。”他劝道。 秦王咳了好一会,苍白的脸上反而泛起些微血色,目带水光,竟是我见犹怜。平复下来之后,他喝一点水,重新靠在隐枕上,抬抬手,让侍从退下。 片刻,他又看向我。 我识趣地闭嘴。 内室里只剩下了我和他,安静得只剩下秦王微喘的呼吸。 莫名的,我有些坐不住。 “我去看看那药熬得如何了。”说罢,我站起身来,也不等他应允,自往外走去。 秦王喜欢张扬,每次去雒阳或者需要出现在百姓面前的时候,他总是大张旗鼓,仪仗浩浩荡荡,仿佛生怕有谁看不到。 不过那都是用来唬人的,真正有事的时候,他就像一只潜行捕猎的猫,神不知鬼不觉。便如上回在雒阳救皇帝和太后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和公子面前,如同鬼魅。 此番,与上回一样低调收敛。 秦王的侍从,包括裴焕、冯旦、卫士和两个随身服侍之人,总共不过三十多人,在偌大的宫室中撒开,可谓寥寥无几。 裴焕负责宫外防务,宫内总管所有事情的,是冯旦。 他自从看到我,便似看到了救星似的,对我有求必应,还拉着我大吐苦水。 “殿下为人,姊姊也知晓,要强得很。”他说,“此处毕竟远离居庸,谢长史本想将王府中的内侍都派来,再加派千人精锐护送,将这离宫方圆十里都驻守起来。可大王说人越多行动越是不便,会生出无谓的拖延。且这般大动静,必引人注目,反而容易声张出去。最后商议之下,他执意就带这么些人,谢长史也无法,只好听他的。” 我说:“他这般想也不无道理。既是赶着治病,自当轻便为上,顾虑太多反倒误事。” 冯旦叹口气:“我也知晓此理,只是大王只让我一个近侍跟来,实在教我惶恐。自从上路,我每日战战兢兢,吃不下睡不着。大王若是在我服侍之时有个三长两短,我岂非成了天下的罪人,无颜回居庸,唯有以死谢罪。” 我想,秦王的笼络手段果真不错,无论是裴焕还是冯旦,这些手下人竟都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关乎天下福祉。 我安慰道:“你就是心思太多,自寻烦恼。” 冯旦道:“我现在亦是此想。”说罢,他望着我,满面期许,“霓生姊姊,如今有了你,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笑了笑:“就是。” 冯旦高兴之下,又领着我去看了秦王乘的马车,我试了试,果然极好。秦王是个懂得享受的人,只是与别的王侯贵人们不同,他看重的地方并非奢华金贵的饰物,而在于舒适。故而不懂的人总会夸他简朴。 如今再看这马车,显然比我从前随他乘过的那些更好。除了轮毂车轴加了防震的物件,车内也颇为讲究,一层一层地交错垫着厚厚的毛毯、裘皮和绵褥,力保不至于在路上把秦王颠坏了。 “姊姊。”冯旦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你说,大王的病会好吧?” 他能问出这话,显然还算清醒。 我拍拍他肩头,道:“放心吧,秦王命硬,这点病不会有事。” 万一有事,秦王的人也不会放过我,我可以陪着冯旦一起以死谢罪。 我十分认真地遵守了对公子许下的诺言,只管给秦王开药把脉,其余喂药擦身之类的服侍之事一概不做。 秦王病得确实重,见面时的那番斗嘴,此后再也没有过。他服了新药之后,就一直昏睡。 当日的下午,他发了一身汗,烧热退却。 众人都高兴得很,冯旦几乎要哭了出来。 可是不料,晚上再服药之后,他又发起了高烧,比先前还重。 众人如同挨了晴天霹雳,慌了手脚。 “霓生姊,”冯旦着急道,“大王先前明明好了些,怎会如此?” 这情况,我从前为公子治病时也见过,自比他镇定许多。 “这疫病凶猛,反复乃属寻常。”我说,“待他安静睡一夜,我等小心伺候便是。” 冯旦也别无他法,只得应下。 当晚,我和两个侍从守在殿内,外面灯火通明,时而有人影走动。我知道那是冯旦和一众侍卫皆不敢走开,守在外面等消息。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什么底。 我虽然把所知所学都用上了,但这世间本没有绝对之事,扁鹊都有失手的时候,何况是我。 秦王为了治病算是尽了力,我也尽了力,接下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我根据他的病情,又将药方调整了一点,让侍从给他喂进去。而后,便看着侍从们不断地给他更换额头上的巾帕,为他擦拭身上的汗。 烛光映着滴漏,一点一点,过得缓慢。 我坐在旁边,忽而想起了我当年给公子治病的情形。 也是这样的不眠之夜,他躺在榻上,身边只有我。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照顾人,在那之前,我只心甘情愿地服侍过祖父。所以虽然我觉得桓府是块肥肉,我可以凭借救了大长公主宝贝儿子的命留在里面混吃混喝,不过如果他能干脆地咽气,我会十分感激。 但他没有。他虽然一直高热不退,一直咳嗽,但十分顽强的呼吸着。 我只得在旁边枯坐,等啊等啊,就像现在这样…… 想到公子,我的心情好转起来。 虽然我总说如果那些为他痴情颠倒的女子若是看到他生病的模样一定会嫌弃,但我其实从未嫌弃过,就算当年我还不曾对他动心的时候也一样。 他就像一块被尘土遮掩美玉,哪怕只是将边角上的污渍拂去一点点,也能显露出原本的光采。而我看着他在自己的照顾下一点一点变好,那颗从祖父去世之后而变得浮躁的心,也莫名地渐渐安定下来。 ——“你说你本是士人家的闺秀?”公子的身体好转之后,有一日,他忽而这般问我。 “正是。”我说。 “既然是闺秀,你伺候人怎这般熟稔?” 我说:“我祖父病重之时,是我在伺候。” 公子了然,想了想,道:“后来,你祖父便去世了?” 提到此事,我的心不由沉下来,淡淡“嗯”了一声。 公子看着我,忽而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死的。” 我讶然,祖父去世和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可公子没有解释,却抬手指了指外面天色:“霓生,天黑了,你还未给我讲故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童一般讨故事,若被人听到…… 一阵咳嗽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只见自己仍趴在秦王的榻旁,而那榻上,秦王正剧烈地咳嗽,额头上的巾帕已经掉了下来。 我忙起身,正要将巾帕拾起,突然,一只手抓在了我的手腕上,用力握住。 秦王一边咳着,一边皱眉瞪着我,嗓子低哑:“你……你做的什么药……这般难喝!” 治病(下) 我被吓了一跳:“殿下醒了?”说罢,忙伸手探他额头。 温凉如常人,已经全无烧热之感。 心中不由一喜。 “甚醒不醒……”秦王的咳嗽缓下来,仍瞪着我,手也没有放开,“自你那汤药灌进来,孤就一直醒着……” 我知道这是胡话,他服药到现在,少说过了两个时辰。 不过这说明他骂我的药难喝这个念头也惦记了两个时辰,这毅力着实教我惊奇。 “天下的药哪里有好喝的。”我松一口气,一边将被子给他捂好,一边哄道,“殿下若还觉得口苦,便喝些水。” 说话的时候,在外头小憩的两个侍从被内室的动静惊醒,跑进来。见秦王清醒过来,皆露出喜色,忙上前请安。 我说:“快去告知冯内侍,取些粥水来。” 一人应下,往殿外跑去。 “孤……孤不喝粥水……”秦王又咳了两下,喘着气道,“孤不饿……” 所以说得了病的人都是小童,这不要那不要,甚是烦人。 “殿下已经大半日未进水米,此时不觉饿,乃是肠胃未醒之故。”我耐心道,“做何事都须有气力,治病亦然,殿下若想快些好,便听话进食。” 秦王看着我,少顷,没再反对。 我又指指手腕上:“还请殿下放手。” 他瞥一眼,松开手。 我揉了揉手腕,心想此人虽病恹恹的,力气倒是不小,留下了几个红红的指印。 “现下……是何时辰?”片刻,秦王开口问道。 我说:“快到丑时了。” 秦王轻哼一声,忽而道:“你……一直在此处?” 我哂然:“我不在此处还会在何处?” 秦王没答话,这时,侍从将粥水端来了。一人将秦王垫起来,一人给他喂食。 我在一旁看着,只见他颇为顺从,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没多久,一碗粥见了底。 “殿下还想再添些么?”侍从问。 秦王摇摇头,让他们放自己躺下。 喝粥这事想来耗去了他不少精力,重新睡下之后不久,我就听到了他渐趋平稳的呼吸声。 我知道今夜甚是重要,须得我亲自来守。于是伸伸懒腰,让两个侍从继续去歇息,我则重新在秦王榻旁坐了下来。 虽然先前打了一场瞌睡,又折腾了一场,但再坐下来没多久,睡意再度涌来。 云霓生,我在心里对自己道,这妖孽要是活不了你也有麻烦,莫忘了你和公子的大计。 对,睡不睡不差这一时,当年你守着公子不是也能一夜不睡? 我打个哈欠,甩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继续回忆当年为公子治病时的点点滴滴。 ——“霓生,你怎会知道这么多故事?” 那是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些的时候,有一次,他听我讲完故事之后,忍不住问我。 我说:“自是因我博览群书。” 公子看着我:“你必是只看闲书。” 我知道他这般世家公子必是看不上闲书,辩解道:“我也看正经书。” “是么。”公子说,“颜渊、仲弓、司马牛皆曾问何为仁,子如何回答?” 我:“……” 正当我思索着,身上莫名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推我。 我说:“子答了许多,都不一样。” 公子却问:“何处不一样?” 我被问烦了,索性道:“都是幼年读过,怎记得清楚?” 公子却道:“你闲书里的故事都记得这般清楚,正经书便不记得了?” 我毫不愧疚:“闲书也是书,也有大道理,如诗三百之属,当年不也是闲书?公子莫非不曾读过?” “自是读过。”公子道。 我还以其人之道:“那公子将蒹葭背给我听。” 公子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片刻,转开头去,不屑道:“蒹葭谁人不会,俗气,不背。” 我心里沾沾自喜,这人出身金贵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一看就不是认真用功的料子。还说我不读书,自己不也是一样…… 再睁眼的时候,我是被侍从们的动静吵醒的。窗棂上透出了蒙蒙的光,已经天亮了。 正要起身,一件裘袍从身上落了下来。 我讶然,将裘袍拿起来看,是秦王的。 想到昨夜我梦得迷迷糊糊之计,确曾感觉到有人动我,想来是哪位侍从给我披上的。 秦王仍在睡,一个侍从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欣喜,轻声对我说:“殿下仍未发烧。” 我知道他的病情算是稳下来了,心稍稍落了地。 想到方才的梦境,心底不禁一阵失落。 公子还在扬州,只有在梦里,我才能看到他…… “姊姊辛苦了。”出门透气的时候,冯旦顶着两个熬得发青的眼圈,感激地对我说,“姊姊去偏殿歇息去吧,此处交与我等便是,若有甚事再去找姊姊!” 他这般热情,我着实不好推拒,于是顺从地答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偏殿而去。 燕王想来是个讲情调的人,这偏殿一看就是给哪个宠姬准备的,绫罗细软,铜镜妆匣,一样不缺。靠墙有一排衣柜,只见里面还摆满了各色衣物,从里到外,从薄到厚,花色或素雅或艳丽,四季齐备,应有尽有。 我翻了翻,可惜没有男装。 这些对我而言无所谓,不过那绣榻倒是十分舒服。 我脱了外袍,躺下盖上褥子,沾枕即眠。 连日来的舟船劳顿,加上昨日守了秦王一整个昼夜,我已十分疲惫。冯旦没有来找过我,故而这一觉,我睡得很长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我躺在榻上,过一会才想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 待我穿戴齐整,走回秦王寝宫的时候,只见他已经醒了,半卧在榻上,披着裘袍靠着隐枕,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得动静,他转过头来。 我行了礼,道:“殿下觉得如何?” 他说:“好些了。” 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给他把脉。 没有烧热,脉象也平稳了许多。 我偷眼瞥了瞥他手上的书,定海伏魔录…… 我向侍从询问了他今日的病况,答曰咳嗽已不似昨日严重。将近午时的时候,他曾发热,但并不太烫,服药又睡一觉之后,退了下去。 这确是好转之象。 我说:“既然发热,怎不去唤我?” “是孤不让他们去。”侍从还未回答,秦王淡淡道,“这般小烧乃是常见,不必劳师动众。” 我:“……” 所以我讨厌给这样的贵人治病,都到了保命的时候还颐指气使。 哪里像公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阳奉阴违。 “殿下既千里迢迢将我找来治病,便该万事都听我的。”我认真道,“日后切不可再这般自行决定,以免贻误病情。” 秦王也不知听进去不曾,翻一页书,“嗯”一声,却抬眼瞥我一眼:“昨夜,孤这性命甚是危险么?” 我如实道:“昨夜之前,殿下皆算得命悬一线。” “之后呢?” “也难说,须得看殿下造化。” 秦王看着我,目光中颇有些意味:“云霓生,昨夜若孤万一不曾挺过来,你会即刻逃么?” 我:“……” 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心想这老狐狸,都病得剩一口气了还不忘算计别人…… “殿下哪里话,”我笑笑,敷衍道,“我既受殿下重托,自不会让殿下陷于绝境,且这不是挺过来了?”说罢,我不由他插嘴,转开话头,“还有一事。殿下眼下当以养病为主,最忌耗损精力。那些文书之类的,还请殿下收起来,待病愈后再阅。” 秦王道:“孤乃辽东之主,谢长史等总有难以决断之事,须呈与孤知晓。” 我说:“那定海伏魔录呢?” 秦王眉梢微抬,看了看手上的书。 片刻,他的唇角忽而弯起一抹微笑。 “孤倒有个主意。”他不紧不慢道,“你除了每日为孤开药诊脉,反正无事,不如就在孤这病榻前为孤念念这些奏报和书籍,如何?” 我着实没想到他会生出这样的念头,道:“殿下这些奏报皆为机密,莫不怕我这外人泄露出去?” “元初与孤已结盟,如今孤的性命也在你手上,何言外人。”秦王仍一副平静之态,“你既专程来为孤治病,自当在孤榻前长守。唯有如此,你可看护,孤亦不会误事,乃两全其美。” 我噎了一下,正待再反驳,秦王将手中的书递给我,拉上被褥,靠在隐枕上闭目养神:“四十六页,龙王使蚌精捉拿太子,念吧。” 我:“……” 看护(上) 我虽十分不乐意给秦王念文书,但他说得有道理,我在这宫中,除了每日给他把把脉,其实无聊得很,总须有些事做。 秦王这病恹恹的样子仍坚持处置事务,教我十分不解,不过谢浚颇为体贴,每日送来的不会超过三件。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给秦王念闲书。 不得不说,他收藏的那些闲书,相当不错。 比如他正在看的这定海伏魔录,说的是神仙打架之事。 在那东海之下的龙宫之中,老龙王将死,欲传位太子,不料弥留之际,一个魔君将龙王身体侵蚀,取而代之。这魔君野心勃勃,不但要霸占龙宫,还想染指天庭,还企图将天上的一种仙女都收为后宫。当其真身被龙王太子识破之后,便做局构陷太子弑父,派兵捉拿。太子自知无从辩解,只得逃离龙宫,四处求助,竟无人相信。唯有那一心想要填海的神女精卫,本与龙宫世仇,却颇为正直。她感动于太子的孝心,决心将私仇放在一边,助太子复国。在精卫的帮助下,太子以真龙之身取得了定海之宝,收服了东海之外的一众海兽方国,与魔君展开大战。而因得魔君蛊惑,天庭派兵镇压,太子数起数落,又联合了常年受天庭欺压的黄泉鬼神对抗天庭,大战从海里蔓延开去,将三界搅得翻覆,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此书写得颇长,有五六册之多,跌宕起伏,颇是引人入胜。 我给秦王念着,总是忘了吃饭,也忘了让他歇息,时常是侍从们提醒,或者念着念着发现秦王睡着了,才会想起来。 秦王听我念书的时候,有时睁着眼睛,有时闭着。 这让我很是困惑。有时,我以为他睡着了,想起身离开。不料,他忽而睁眼,淡淡道:“去何处?” 那眼神,仿佛我要弃他逃跑。 更为可恶的是,他吩咐侍从,他睡着之后,就要将我念的书收走。 “你看过了便知道了后事,再念出来便干巴巴的,全然不可与孤同心同情,无趣得很。”他说。 谁要与你同心同情。我心道。 可惜这是他的地盘,那两个侍从对他的命令尽心尽责,我想违抗也无法。 “殿下每日都要睡许久,”我说,“我若不看书,便只好给殿下做药了。不过这些药定然又臭又苦,殿下切莫嫌弃。” 秦王道:“做甚药?” “多了。”我说,“殿下此番得病凶猛,怕要伤元气,为防日后万一,自当什么药都要做些。譬如防睡眠不安,防肠胃不佳,防肝肾不全,防半身不遂……” 秦王看了看我,打断道:“孤还带了一箱子书,你去问冯旦要。” 我笑道:“多谢殿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去找冯旦。 秦王是个得了重病的病人,与当年的公子一样,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我虽然不必亲手做这些,但冯旦怕死至极,求我务必要在旁边看着。 我甚不乐意:“秦王除秽擦身,难免裸露肌肤,我乃清清白白的女子,人也不曾嫁,传出去岂非毁我名声?” 冯旦苦着脸:“姊姊便行行好,治病救人分甚男女。姊姊放心好了,殿下身边的人口风紧得似上了锁,半点谣言也不会透露出去。姊姊,你救了大王便也救了小弟,小弟这辈子都记得姊姊大恩,来世便是结草衔环……” 我打断他:“不过是伺候他如厕擦身,这等事与治病无关,我不在旁边看着又如何,不看。” 冯旦见我坚持,只得作罢。 他叹口气:“也好,反正大王也忌讳有人看着。” 我愣了愣,道:“忌讳?为何?” 冯旦道:“姊姊也知大王性情,最是要强。当初得风寒之时,谢长史曾劝他在王府中养一养,大王硬是不肯,执意去范阳巡视粮务。后来得了那疫病,他也不甚放在心上,直到愈发重了才歇下来。”说着,他叹口气,“大王这般人,又怎肯让人看着自己连如厕擦身都须人服侍。刚病倒的时候,谢长史想多找几个得过疫病的人来伺候,大王都不肯,只许留下那两人。” 我听着这话,心中光亮闪过。 “你是说,秦王如厕擦身时,有别人在旁边看着,他会甚不自在?” “何止不自在。”冯旦道,“若有气力,还会恼怒。” 我笑笑:“如此。” 我对参观任何人如厕都没有兴趣,不过擦身这样无伤大雅的事,我还是乐意围观的。 当日,侍从们给秦王擦身的时候,他抬眼看到我立在一旁,露出讶色。 “你……”他一边咳着一边让侍从停下,“你在此处做甚?” 我说:“自是为殿下陪护。” “不须你陪护……”秦王道,“且出去。” “殿下此言差矣。”我一脸正色,“医者治病,除了开药诊脉,还须观察体色,以助研判。殿下切不可心存羞怯侥幸,讳疾忌医。” 秦王看着我,似乎没有多余气力与我争辩,让侍从继续。 侍从为了防止他着凉,将几个炭盆摆在榻前,烘暖些之后,将被褥翻开。 我在一旁观赏着,两个侍从一人为秦王翻身,一人麻利地脱下他身上的单衣。然后,从热水桶中取出巾子,拧干,为秦王擦身。 他们做的这些,与我当年一样。不过我当年辛苦多了,只有一人忙前忙后,每次给公子擦完都要出一身汗。 说实话,秦王虽然常年混迹行伍,但毕竟也是金枝玉叶的出身,这从皮囊上便能看得出来。那身体虽因为生病而瘦削,但骨架仍在,肌肤莹白,从肌肉的起伏上看,病前必是健壮。不过这健壮并非像从事力役或行伍之人身上常见的那般,壮而无形。从锁骨往下,双臂,胸口,腹部,线条流畅紧凑,可想见病前必是不错。 当然,比不上公子。 不过也实属难得…… 正当我的眼睛随着侍从擦身的手移动,未几,他给秦王擦完了上身。为防秦王着凉,二人先给他穿回衣服,用被子盖住上身,再翻开下面的被子。 “你……转过去……”我听到秦王虚弱的的声音。 抬眼,他又盯着我。 我转了过去。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在给秦王治病的日子里,我过上了许久未曾有的简单生活。 就像当年在祖父的田庄里和在桓府里一样。每日有大片的时光坐在榻上,一边喝茶一边看书,悠闲度日。 我给秦王调的药方效用不错,数日之后,他虽然仍咳嗽,但气色已经渐好,也不再发热了。 众人皆欢欣鼓舞。 不过这对于我而言,其实不算好事。因为他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给他念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且他的精力还恢复的不错,有时,他会点评书中的故事。 “这一段的魔君写得不好。”他说,“既是夺位篡权,自当愈加谨慎行事。那鬼伯掌握着黄泉,即便不受神仙礼遇,亦乃三界之一,怎可轻易得罪?” 我说:“魔君还差一步就抓到了太子,被鬼伯挡住,如何不气?前文也说了,黄泉虽为三界之一,地位却连龙宫都不如,魔君既当了龙王,不将鬼伯放在眼里也是自然。” 秦王道:“这就更不对了。魔君能设计出替代龙王之计,可见是个缜密隐忍之人,就算鬼伯好欺负,他也不必亲自动手。他已得天庭认可,若将此事上报天庭,称鬼伯藏匿凶犯,天庭自会令鬼伯交人。鬼伯此时未反,自不会为了太子得罪天庭,权衡之下,便只有交出太子。” 我很是不耐烦:“殿下既不喜欢,不若换一本?” 秦王继续靠在隐枕上,闭起眼睛:“往下念。” 跟给他念的这本书相比,我其实更关心的事□□来的奏报。 秦王的身体好转之后,每日送来的奏报并没有变多,但皆精简紧要。 皇帝在扬州现身的事,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赵王和济北王正在中原杀得难解难分,得到这消息,反应却是不约而同。他们皆坚称皇帝和太后已经命丧东平王之手,公子、沈冲、秦王竟敢找人假冒皇帝,乃是谋反欺君的不赦之罪。 而原本与雒阳互相攻讦,坚称自家才是正统的淮阴侯沈延,回应却正正相反。他突然变脸,宣称扬州朝廷才是天命所归,长安及三辅之地皆归顺扬州。同时,先前被大张旗鼓扶立为皇帝的广陵王宣布退位,亦归顺扬州。而在豫州的大长公主和桓肃也同样表态,并派公子的叔父桓鉴携带贡物,觐见皇帝。 此举无异是给赵王和济北王的当头棒喝,继沈延和大长公主表态之后,一些远离中原的诸侯国亦纷纷表示追随扬州朝廷。 依据最新的消息,皇帝已经作出了表示,将桓肃封为靖国公,将沈延封为安国公,将广陵王加封为卫王,并号令天下诸侯勤王,讨伐叛逆。 秦王听完之后,沉吟不语。 “你如何想?”他问我。 “虽如此,大多数人并未表态。”我说:“想来,他们都在猜测,辽东为何仍按兵不动。” “此事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谨慎行事情有可原。”秦王道。 “不过有一事我不明白。”我说,“赵王和济北王一向忌惮辽东插手,故争斗得再凶猛也不敢越界。当下竟公然指责殿下谋反不赦,颇是反常。” “并非反常,”秦王淡淡道,“乃有恃无恐。” 看护(下) 我讶然:“何意?” “你可知,孤怎得了这疫病?” 这也是我一直想问的,道:“莫非另有内情?” 秦王道:“孤往范阳郡巡视之时,范阳尚无疫情。唯一的疫情爆发之处,便是孤歇宿的别院。除了孤之外,还有三十余随从一夜得病。子怀令人彻查,在别院的水源之处发现了一具因疫病而死的孩童尸首。” 我听着,明白过来。 既如此,秦王染疫,并非凑巧,乃是有人故意为之。 “孤治病之事,不曾宣扬,且此地与世隔绝,消息只进不出。”秦王道,“子怀早已在居庸半遮半掩,作出孤不能理政之象。孤许久不曾露面,自有人猜测王府有变,但只有笃定辽东不足为惧之人,方为心中有鬼。” 我了然。 不管谋害秦王这事是赵王做得还是济北王做的,不过这两边既然反应一致,想来皆有默契。做这事的缘由也不难猜。这两家都对秦王示好,意图拉拢,但秦王谁也不曾理会。这般纷争之际,非友即敌,无论谁要坐天下,都必须解决秦王。 心底不禁有些可怜赵王和济北王。 他们争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回过味来谁才是最大的麻烦并且想出了对策,结果功亏一篑,毁在了我的手上。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我问。 “不如何。”他懒懒地靠在隐枕上,“方才不是说到了太子反杀天将?接着念下去。” 辽东与扬州相隔相隔遥远,不过我知道裴焕和那个养鸽子的符进都留了下来,既然有这般途径,我绝无留着不用的道理。 在我的要求下,秦王应许我用他的鸽子与扬州传信,不过有个要求,任何往来书信,他都要过目。 我说:“殿下,元初与我的关系,殿下也知晓。我二人传信,无非是些诉说儿女之事的情书,殿下来看,只怕不体面。” 秦王淡然一笑:“元初高才,世人皆知。孤看过他的诗赋策论,却不曾看过情书,想来亦文采动人,孤颇是期待。” 脸皮真厚。 我继续道:“那是元初,我写不但全无文采,还甚是粗鄙,殿下若看了,怒上心头,只怕要加重病势。” “你么,”秦王靠在隐枕上,不紧不慢道,“孤看你必是连圣贤书都不曾读全,写得难看也在情理。若果真粗鄙得能教孤看得怒上心头,也算得世间一绝,孤可赏你十金。” 我:“……” 那信是要寄给公子看的,我当然不可能为了十金把信写成粪。 我想,他还是继续高烧昏迷比较好,清醒了之后事真多。 春天的天气起伏不定,下了好几天雨之后,又连出了几日太阳,天气渐渐暖和。 每隔两三日,我就会收到公子的来信。虽然因为信鸽负重不可太多的缘故,信纸又小又薄,只能用小字写上寥寥几句,但对于我来说,已经足矣。 扬州之事,正在一步一步展开。皇帝住进了陈王府,在里面重开了朝廷。而公子作为侍中,每日随皇帝上下朝,处置政务。因为这些信要给秦王过目,对于海盐的盐务,公子只字未提。不过我知道他定然不曾放松。 “你与元初平时也这般说话?”秦王看着我的一张回信,饶有兴味念道,“日夜想你,昨夜梦见你不理我,也不亲我,甚是生气……” 我耳根发热,一把将那纸抢回来:“我说了我写得粗鄙,是殿下非要看。” “孤只道粗鄙,未曾想这般粗鄙。”秦王鄙夷道,“你看看元初,以诗言情,以诗入境,虽不显露,一字一句皆为情意。再看看你,莫不羞愧?” 这就是世人对公子的误解,总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不肯食一点烟火。岂不知在公子这般自恋的人看来,世间人写诗作赋没有比他好的,一般人使劲憋文采,只会让他嫌弃,倒不如这些浅白直接的言语让他喜欢。 我看着秦王:“殿下怒了么?” 他若承认,便要给我十金。 “笑话。”秦王冷笑,“孤高兴得很。” 随着天气转暖,秦王的身体也一日一日地康健起来。当初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连翻身都须人代劳,而现在已经能够行走自如。 他不再咳嗽之后,冯旦等侍从也能进殿来伺候,看着秦王像个老叟般拿着一柄剑慢慢挥动,他几乎感动落泪。 “多谢姊姊!”他对我说。 “谢甚?”我问? “谢你治好了大王。”冯旦神色美滋滋,压低声音,“不瞒姊姊,我离开王府之时,谢长史曾说,若大王的病能好,就赏我百金。” 我讶然,感叹:“是么,真羡慕你。” 冯旦笑嘻嘻:“姊姊莫说笑了。姊姊的功劳才是头等,大王的赏赐定然不知要高到哪里去。” 我苦笑。 说来令人欷歔,祖父留给我的这些本事,越是正经,越是用处大,就越是不挣钱。 便如这治病,前番我救了公子,桓府赏我当他贴身侍婢;此番我救了秦王,他的报酬是一整个扬州。 丰厚是丰厚,只是换不了钱,还不如冯旦那一百金。 大长公主和秦王果然是姊弟。 待天气暖得稳了些以后,秦王的身体也已经不那么容易受凉。我让侍从给他穿上厚衣裳,将窗子打开。 这寝宫一面临海,将落地的雕花门敞开,有一片露台延伸而出。再往外,就是无边的大海,阳光下,海波映日,翠蓝无际。 秦王对这般景色颇是喜爱,让侍从将案几坐榻都移出去,每日都要坐上一会。 待得身体渐好,坐在外面的时间也愈发长。 时日一天一天地过去,那定海伏魔录也到了尾声。 “精卫走了?”当我念到结局的时候,秦王问道。 “正是。” 他沉吟,不出所料,又皱起眉。 “如今太子一统四海,在三界之外再添了一界,精卫乃首功。”他评论道,“她亦有情于太子,若留下,可为皇后,为何要走?” “为何不走?”我说,“我倒以为精卫聪明。” “怎讲?” “殿下看这太子招惹了多少女子。西海龙宫的表妹,南海龙王的侍婢,北海龙府的女官,鲛人公主,河伯女儿……”我掰着手指算给他看,“这还都是水里的。再看别处,天庭七十二仙女,人界八十一美人,连黄泉那里还有九十九个鬼妾,精卫堂堂神女,要跟这么多人争斗,难道不累?” 秦王道:“这太子虽四处招惹,可心中想着的还是精卫。” 我不以为然:“精卫可不曾想着太子,却去招惹别的神仙。她本上天入地无阻,逍遥自在,何必要受人管束?我看写书的人也觉得这样不好,索性让精卫离去了。” 秦王看着我,目光颇有意味。 “若太子不去招惹这些人,或此生再不复见各处莺燕,只许与精卫一人,她会离开么?”他问。 我想了想,摇头:“太子绝无可能如此。” “怎讲。” “殿下且看太子为何要与这众多女子瓜葛。”我说,“无论水中的这些龙女鱼精,还是众仙美人,不是出身高贵便是有无边法术。太子与其说是与她们有瓜葛,不如说是与她们的法术或背后的父兄有瓜葛,此乃创立大业的捷径,太子必然要招惹。再说他事成之后,还须守成。按书中所言,太子给这些女子都许了情义,一旦断绝,便是毁约,这些人能造天庭的反,莫非就造不得太子的?故只许与精卫一人,亦无可能。” 秦王微微颔首,却道:“那这太子终究还是要为各方掣肘,独霸一界又有何用?” 我说:“这不过是殿下的想法,书中太子可不计较这些。” 秦王忽而道:“你若是精卫,离开太子之后,又当如何?” “我?”我讶然。 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等问题,足见平日沉迷闲书不可自拔。 不过这想法甚是不错,我想一想,不禁有些兴奋。 “我若是精卫,”我说,“离开了那太子,倒是有了大展宏图之机。” “哦?”秦王问,“怎讲?” 我说:“按这书中所言,精卫对太子有情,又离开了东海,可见此后也不会再继续那填海之事。她乃神女,自当回到天庭中去。” 秦王道:“可炎帝已长眠旸谷,不在天庭,精卫回天庭做甚?” 我说:“经龙王太子此战,可见天庭弊端如筛漏,精卫大有可为。她在书中凭着炎帝之女的身份广结善缘,不少天庭神仙愿意偷偷策应太子,皆精卫之力。天庭帝君乃炎帝后任,竟被魔君蛊惑,与水族及黄泉大战,可见昏聩无能。纷乱之时,天庭那些神仙,内斗的内斗,资敌的资敌,明哲保身的明哲保身,可见帝君不得人心,丧尽权威。也是因此,太子方可以精卫之策,将天庭分而化之,终于成功。这书中最后虽让帝君重新统一天庭,但那不过是权宜之策,天庭弊端未曾各处,众神仙亦仍对帝君不满。精卫大可继续施展,以无道之名推翻帝君,自己来做这天庭之主,岂非快哉?” 秦王讶然:“你是说,让精卫这女子来做天庭之主?” 我说:“女子如何做不得?天庭的都是神仙,殿下切莫拿人间的规矩去套。” 秦王看着我:“可天庭有了女主,那便是天道,人间的规矩也须得变。” 我说:“正是。” “那她和太子呢?” 我说:“精卫是天庭之主,太子是水界之主,但天庭终究比水界高一等,断无天庭并入水界之理。两人若还是有情,非要成婚,太子可入赘天庭,做一个皇夫。”说罢,我补充道,“不过我若是精卫,必不如此。” “哦?”秦王道,“你待如何?” 我说:“我既是天庭之主,便也要似太子当了水界之主那般纳后宫。黄泉就算了,我在天庭风华正茂的神仙之中挑百十个,人界挑百十个,各色山海精怪的绝色也挑百十个。” 秦王睨我:“那太子呢?” “他官再大也就只算一个人,来不来无所谓。” 他唇角抽了抽,少顷,道:“璇玑先生竟有你这般后人。” 我权当这话是夸奖,谦虚道:“殿下过誉。” 佯败(上) 秦王毅力,让我有些吃惊。 起初,他说下个月就要去攻打中原,我觉得这是痴人说梦。但后来,我发觉他并非只是说说。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在我允许他外出散步之后,他就开始每日练剑。谢浚那边显然也已经放下心来,每日秘密送来的奏报多了许多。 虽然皇帝只是在扬州发了个诏书,诸侯们也只是动动嘴皮,未发一兵一卒,但此事的影响仍然甚大。 沈延和大长公主等人表明拥护扬州之后,雒阳的赵王一度气急败坏,誓言要杀沈氏和桓氏五族。 但他也不过叫喊而已。雒阳的贵人们或许爱做蠢事,但何时逃命却是嗅得精准。在皇帝发诏之前,桓氏和沈氏的族人亲眷早已各自追随桓肃和沈延逃得精光。至于别的妻族母族之类,如桓氏和沈氏这样的人家,姻亲皆高门豪族,赵王如今要与人争斗,还须仰仗他们多多支持自己,岂有动手之理。 故赵王虽与对手济北王一唱一和,动不动就要杀要剐,但看清形势的人,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近来最大的动静,便是不少雒阳的大臣携着家眷离开了雒阳,往扬州投奔皇帝。 秦王接到这些奏报的时候,坐在榻上,沉吟不语。 “告知裴将军,收拾收拾。”他抬头,对一旁侍立的冯旦道,“明日便开拔回居庸。” 众人皆诧异。 “明日?”冯旦看了看我,“这……” “殿下的身体还未好全,”我说,“还是再将养几日。” “孤已好得差不多了。”秦王却道,“中原形势恐不久就会生变,我等须返回居庸,与谢长史等商议对策。”说罢,他不容反驳,对冯旦道:“去办便是。” 冯旦值得应下,往殿外而去。 看着冯旦的身影,我心中动了动。 回扬州的船还在海港里等着,既然秦王已经好了,我留下也无用,不如…… “殿下,”我即刻道,“殿下的病已经痊愈,我……” “你随孤去居庸。”秦王似乎料到我要说什么,打断道。 我瞪起眼:“当初我答应来为殿下治病,可是说治好了殿下便可回去。” “好?”他看我一眼,“孤这模样,算是治好了么?孤夜夜睡不安宁,今晨还觉头疼,每日只以肉粥充饥,哪个康健之人似孤一般?” 我:“……” 这是强词夺理。他说睡不好就睡不好,说头疼就头疼,谁知是不是真的。 我拉下来脸,冷笑:“殿下是不打算放我回去?” “云霓生,”秦王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还记得,当初你誓言助孤成就大业,还曾签字画押,如反悔不从则断子绝孙而天打雷劈。” 我说:“自然记得,我所做一切,皆为践诺。” “那契是与孤立的,是否践诺,自也由孤说了算。”秦王正色道,“孤正当用你之际,而你弃孤不顾,怎算得践诺?孤待你不薄,哪次不是予索予取,亦从不计较你那些心思手段。你且回想过往,扪心自问,果真对得起孤一番信任么?” 我不由地摸了摸耳朵,觉得它着实受累。 说实话,我有些后悔那时候跟他立什么契,以为能凭着那一张纸占他便宜。未曾想他反将一军,我还不得机会用上,他已经频频借此说事,每次指责我都愤慨激昂,仿佛他是个受骗上当的良家女子,而我是个始乱终弃的臭流氓。 “殿下此言差矣,”我说,“我虽有许多心思手段,但我答应过殿下的事,便从未辜负。我答应殿下除东平王,便除了东平王;取扬州钱粮,便拿下了扬州;裴将军请我救殿下性命,我隔日便启程来了辽东,若为一心想着殿下大业,我何必做这么许多?” “是么。”秦王即刻道,“那么孤身体未愈,你便要走,又如何解释?” 我:“……” 千绕万绕,他又绕回了这里。 “头疼睡不好食欲不振皆小事,”我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我可为殿下留些药……” “你留下,不仅关乎孤的病情。”秦王道,“云霓生,你立誓要助孤得这天下,元初与孤结盟,亦是为了早日结束天下纷乱。你可曾想过,留在孤身边用处大些还是回扬州用处大些。” 既然掰扯到这个,我来了精神。 “我以为还是回扬州用处大些”我说,“殿下身边人才济济,谋士出众,南征之事又谋划已久,不必我参与也必然顺遂。扬州则不然。圣上、元初和沈都督新进去到,立足未稳;且扬州关乎钱粮,乃成败之关键,我到扬州为殿下坐镇,岂非比在殿下身边做一个碌碌庸庸的谋臣更为有用?” “孤从不任用碌庸之人。”秦王道,“且有一事,你留在孤身边,比在扬州更为有利。” “何事?”我问。 “孤南征之后,过了冀州便是兖州。这半年来,明光道在兖州风生水起,迟早要与孤对阵。”秦王看着我,“你未必乐见。” 我愣了愣,心中登时掀起波浪。 这妖孽,总是时不时给我一个惊喜。 “明光道?”我面上平静,道,“明光道与我何干?” “与你无干么?”秦王道,“去年岁末,明光道的人将云氏田庄中的佃户都迁去了蜀地;且明光道进攻临淮国之时,你和元初就在钟离县城之中,由明光道的人守卫宅院。” 我:“……” 他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可见连明光道之中也有秦王的奸细渗入。 “殿下果然消息灵通。”我冷笑。 “也不算灵通。”秦王神色不改,“否则也不会连你在扬州何处也找不到。” 我不与他纠缠这些,道:“殿下既提起了明光道,不知有何计议。” “明光道虽乌合之众,但可在数年之内成事,自有高人。”秦王道,“若可招安,乃大善。” 我说:“明光道可是要拥立前朝真龙,与朝廷势不两立,殿下打算如何招安?” “这便要看你的了。”秦王道。 我的心不由吊起。 我和曹叔曹麟在一起的时候,并未刻意避讳,好些人都知道曹叔和曹麟之间似亲人一般,秦王若埋伏了细作,打探不难。而更往深的,则是我和曹麟的身世秘密…… 想到这一层,我忽而看向秦王。 他也盯着我,目光深邃。 心倏而安下。此事,只有我、曹叔、黄遨以及公子知道,曹麟都未必明白。秦王就算打听得再细,也无从知道。他引起这话头,乃是为了试探。 “殿下莫误会了,”我面不改色,“我虽与明光道有些交情,但不过是因为联手铲除临淮王之故。若要我三言两语将明光道劝降,殿下莫不是想得太多。” 果然,秦王道:“是么?据孤所知,那明光道的头领曹贤,以及他们奉为教尊的曹麟,你一个称曹叔,一个称阿麟。寻常交道,只怕不至于如此。” 我笑了笑,道:“殿下,我是什么人,殿下又不是不知,天生亲善四邻,讨人喜欢。当时元初在临淮王手上,我要救他,只能求助明光道,不与这二人相处得热络些,我如何救人?那曹贤见到了我,说我长得与他失散多年的侄女一般,非要让我叫他一声叔;那曹麟也是,说我着实亲切,绝不肯让我叫他公子,只让我称他小名。这般盛情,我如何拒绝?殿下切不可听风就是雨,混淆了是非。” 秦王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看着我,唇角始终微微翘着。 “既如此,对于这明光道之事,你以为当如何处置?”他问。 我说:“殿下方才说的其实也甚是在理,我既与明光道打过交道,自认在那边还有几分薄面。殿下既然想招安,我便去兖州一趟,向曹氏二人明以道理晓以大义,劝他们归服。” 秦王笑了起来。 声音低低的,似牵扯到了内里,片刻,转头咳了两声。 旁边的侍从正要给他拍背,他抬手止住。 “此事日后再说。”他转向我,淡淡道,“你现下便去收拾行囊,随孤回居庸。” 秦王做事说一不二,用过些膳食之后,一众人马已经收拾齐备,在宫前等候。 我瞅着后面也有马车,正要过去坐,秦王将我叫住。 “你与孤同乘。”他说。 我说:“那如何使得,殿下若路上要吃喝如厕,我又不会伺候人……” “要孤动手绑你么?”他冷冷打断道。 我知道他真的干得出来,撇撇嘴角,不情愿地跟着他坐到马车上去。 马车辚辚走起,离开了离宫,往居庸而去。 为防秦王着凉,这马车的窗都被封了起来,我想看外面的风景也不得门路。 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了一会,没多久,我只得看向秦王。 他也看着我。 他坐得比我舒服多了,身后靠着硕大的隐枕,身上披着厚裘袍,裘皮捂手里,还有一个铜暖炉。 “殿下就这般离开,不必知会燕王?”我说。 秦王道:“燕王将这离宫交与孤,便是随孤去留,知会做甚?” 我说:“燕王可知晓殿下得病之事?” “不知。” 我点头。也对,宗室最不缺花花肠子,我若是燕王,要知道秦王快不行了,没有些小算盘是不可能的。 “为何问起燕王?”秦王道。 “不为何,”我说,“不过住了这么些日子,觉得燕王甚是大方。” “怎讲?” “我住那偏殿里,什么都有,光是崭新衣物便占了一排衣柜。”我感叹,“燕王连殿下的姬妾用物都想好了,还不大方?” “云霓生,”秦王忽而似有些不耐烦,“你无事可做么?整天想这些。” 我坦然承认:“正是。” 他不理我,却转头从旁边拿起一本书。 “既然无事可做,便念书好了。”他将书丢到我手上,继续靠在隐枕上闭目养神,“从第一页起,念吧。” 佯败(下) 众人未曾带许多行囊,车马皆轻快。五日后,居庸城已经在望。 看到那远方的城池,我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当初离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大功告成再也不会回来,不料就过了半年,自己又看到它了。 车马停下的时候,我随着秦王出去,却见这里并非王府,而是秦王的兵营。大帐前,迎接的人并不多,只有谢浚和几个幕僚,见秦王下来,神色皆如释重负,纷纷上前行礼。 我也看到了玉鸢和云琦。 玉鸢望着秦王,那关切之态,仿佛老母亲在打量亲生儿子。当然,面对着我,她仍然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看到我跟着秦王一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 云琦则一副持重的名士之态,看我一眼,而后款款走到秦王面前,端正一礼。 秦王大病新愈,谢浚没有让他在外面久留,简单见礼之后,即让人送秦王到帐中。 炭炉已经烧得暖烘烘,秦王才走到里面,就将外袍宽下,让冯旦召谢浚等几个要人进来议事。 “你也留下。”秦王对我道,“日后商议机要,你可参与。” 我应下。 未几,众人走了进来,拜见了秦王之后,各自落座。 除了谢浚之外,也有几个熟人,如裴焕、参军姚洙、帐下都督孔茹等。 还有云琦,座次仍如上回所见,坐在我的对面。 秦王召众人商议的,主要是进攻中原之事。在秦王治病的日子里,众人显然不曾闲着,纷纷禀报自己辖下事宜的进展。 “有一件急事。”谢浚禀道,“昨日臣等接到奏报,高阳国、河间国、章武国正集结兵马三万余人,屯兵易城。” “哦?”秦王道,“可知其目的?” “尚不知晓。”谢浚道,“不过易城临近幽州边界,不远就是范阳。除了进攻范阳,我等想不出别的缘由。” 秦王令人将地图拿来,看了看,道:“孤病重之事,中原那边可知晓了?” “知晓了。”谢浚道,“殿下那夜去养病之后,我等按殿下吩咐,在王府和营中戒严,每日往王府中送药材,雒阳来的太医也禁足于王府之内,不得出去。” 我听得这话,了然。如此说来,秦王当初为了掩人耳目,乃是深夜离开。这偷鸡摸狗的觉悟也不赖,命能不能救回来还两说,却已经算计到了欺敌。 “这不过我等佯动之计,如何知晓那边想法?”秦王问。 谢浚笑了笑,道:“数日前,赵王和济北王的说客便先后到了居庸,劝不才归降。” 姚洙嚷道:“赵王济北王那些说客只去找谢长史,不来找我等几个,着实欺人太甚!待将来我等将这两人拿了,定要当面问一问,何以厚此薄彼!” 众人皆笑。 云琦脸上笑意寡淡,颇是不屑。 秦王亦笑,问谢浚:“而后呢?你如何应对?” 谢浚道:“如殿下吩咐,作色呵斥,将他们赶出了城去。不过临行之时,都暗地里派人给他们塞了百金。” 云琦道:“高阳国、河间国、章武国,皆与济北王结盟,此番集结,当是要试探幽州,不日便会进攻。” 秦王颔首,看着地图,思索片刻。 “众卿有何想法?”他问。 云琦抢先道:“臣以为,三国一旦来犯,当弃城后撤。” 众人皆讶。 秦王神色不改:“而后呢?” “此为佯败,乃诱其入口袋之阵。而后,以两万兵马攻占易城,断其后路,围歼之后,攻占三国。” 谢浚皱眉,道:“如此,岂非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云琦冷笑,“殿下孤蛰伏太久,不教他们知晓辽东厉害,便愈发有恃无恐。当下圣上已在扬州临朝,乃声威最盛之时。我等既备战已毕,正好南下,一鼓作气拿下中原。”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赞成,有的不以为然,意见不一。 “范阳乃重镇,一旦陷落,不但幽州门户大开,我等亦失去一处粮仓。”姚洙道,“此计甚险。” 秦王神色平静,颔首:“众卿之意,孤已知晓。今日议事至此,众卿且回。” 众人纷纷应下,向秦王行了礼,起身离去。 谢浚却没有走,对秦王道:“还有一事,颇为紧要。” “何事?”秦王道。 “便是粮草。”谢浚道,“当下正当青黄不接,各府库军粮只够维持三个月,算上路途损耗以及将来军政壮大,恐怕更为紧张。” “此事无妨。”秦王道,“扬州二十万石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可抵港。” 谢浚露出讶色,未几看了看我。 “粮草转运之事,长史须费心。”秦王道。 谢浚道:“殿下放心便是。” 秦王身体本未大好,加上一路奔波,甚为疲惫。谢浚颇是体恤,也不多言,说完了以后便告退而去。 侍从进来,伺候秦王去榻上歇息。 秦王宽去外袍,却不躺下,只靠在隐枕上。 “方才所议之事,你可有想法?”他问。 我说:“殿下既设下了佯装之计,还让谢长史应对说客。费了这般周折,弃之着实可惜。” 秦王道:“那其实也不算佯装。若孤万一真有不测,辽东便须得交与谢长史掌管。交接之时最易生乱,先与中原诸侯议和乃为上策。” 我了然。 秦王继续道:“云大夫所言亦是有理。当下圣上在扬州号令讨逆,天下人都看着辽东,若辽东无所建树,乃有伤威信。” “圣上突然起死回生,天下人信不信还两说,哪里来许多威信。”我说,“那些投奔扬州的大臣,多是在雒阳不为赵王等人重用,往扬州博一把罢了。谢长史说得有理,殿下此时出兵,便是打草惊蛇。赵王和济北王虽是敌手,但若逼得他们辽东大军面前联手,乃是个□□烦。” 秦王不置可否,看着我:“你有何良策?” 我笑了笑:“云大夫之计,其实甚好,不过只须用一半。三国兵马不必围歼,可暂且佯败,将范阳让给他们,两相对峙。” “而后呢?” “而后,殿下便可图雒阳。” 秦王目光定了定:“哦?” 我说:“济北王一向将幽州视为囊中之物,他拿下范阳郡,上谷郡就在眼前。这般危急之下,谢长史正好得了由头与赵王联手,赵王必然乐意。” “你是说,”秦王道,“让谢长史与赵王合击济北王?” 我摇头:“此计的目的,并非济北王,而是雒阳。联手必先会盟,让谢长史致书赵王,请他来居庸城会盟,赵王必是不乐意,殿下知晓赵王脾性,不若猜一猜,他接下来会如何?” “他会反教谢长史去雒阳会盟。”秦王道。 我颔首:“如此,谢长史可堂而皇之地领兵去雒阳。” 秦王沉吟,少顷,笑了笑:“果然好计。” 我继续道:“这不过其中一步。赵王非轻信之人,且从前事看来,他往辽东方向布了许多眼线。攻占雒阳须十五万人以上,谢长史若带着这么多人上路,赵王一旦收到了风声,此计必是不成。” “如此,又当如何?” 我说:“当年殿下领兵逼宫,乃经海路,由东海郡上岸。据我所知,谢长史的堂叔谢瞻,虽在当年逼宫之事后被文皇帝撤了职,但东平王为了博得谢氏支持,又将他复了职。” 说来感慨,当年我和他当年针锋相对时,这些事曾教我辗转难眠。谁曾想,我现在竟要鼓动他故技重施。 秦王显然也明白,看着我,倏而笑了笑。 “不必十五万,十万人足矣。”秦王道,“只是当年孤费了许多周章,调尽辽东海船,只载五万人。如今要载十万,只怕一时难办。” “不必大费周章。”我说,“扬州那二十万石粮草不是要靠岸了么,卸货之后便是空船,用来载人再好不过。” 秦王颔首,正待再说话,外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未几,一人端着盘子走进来,正是玉鸢。 “殿下,”她笑盈盈,“殿下一路辛劳,先用膳吧。” 秦王应了一声,侍从上前,将一张小案放到榻上。 我见状,识趣地起身:“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说罢起身,往帐外而去。 大约是为了防止风声走漏之故,秦王的大帐周围已经戒严,看不到几个人影。总管秦王起居的人,仍是冯旦。 我慢悠悠走到伙房里,看了看药,又出门跟冯旦寒暄了几句,忽而听得有人唤我。 回头,是云琦。 “霓生,”他和颜悦色,“我有些话与你说。” 我知道他要说的八成离不开秦王,笑了笑:“好啊。” 说罢,跟着他走到一边。 果不其然,他问:“秦王方才将你留下,说了什么?” 我自不打算告诉他,道:“未说什么。你也知晓我在为他治病,每日隔一阵便要把脉,查看病情。” “真的?”云琦似乎不信。 “当然是真的。”我笑笑,反问,“堂兄不信?” 云琦的神色缓了缓:“我怎会不信你。你在秦王身边伺候,他若与你说了什么,你定要告知我。还有,你在秦王身边,务必小心,莫让人与你争功。” “争功?”我讶然,“谁?” “还有谁。”云琦冷笑,“秦王器重你,我自是知晓,但除了你之外还有谢浚。将来秦王若得了天下,论功行赏,同是出生入死,你难道愿意他压你一头?” 想得倒是多。 我哂然,道:“堂兄说得甚是。只是我一个女子,秦王就算赏我一个三公来当,我也当不上。” 云琦叹口气:“故而你太单纯。天下无论荣辱,皆阖族担当,岂有独自富贵之人?那谢浚追随秦王,乃是为了给谢氏争一条后路。”说着,他看着我,神色严肃,“你我也当想着云氏才是,在秦王这里争的名望,便是重振云氏的功臣。”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这个。 我笑了笑,道:“知道了,堂兄放心。” 变计(上) 待我端着药回到秦王帐中,玉鸢还在。 秦王刚吃完了一碗肉穈粥,见我进来,道:“怎去了这般久?” 我说:“煎药总要工夫。”说罢,将药碗端上前去。 这药的味道很是不好,玉鸢乍闻到,眉头皱了皱。 “这是什么药?”她说,“这般难闻。” 我说:“便是给殿下治病的药。” 玉鸢没理会我,向秦王道:“我去取些蜜饯来吧,殿下从前喝药都要放的。” “不必。”秦王道,“喝惯了。”说着,他将药碗拿起,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慢喝下去。 玉鸢看着他,神色颇是于心不忍。 我心想,这人从前喝药都要放蜜饯么?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堂堂秦王,威名显赫,原来这般娇气。反而是公子那样看着娇生惯养的人,喝药的时候从来什么也不加,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待得秦王把药喝完,玉鸢忙递上一杯清水给他漱口。 我看着这边没事了,收起药碗正当要下去,秦王却将我叫住。 “云霓生,”他说,“让侍从来收拾,那本书你还未念完,继续念。” 我心底翻个白眼,只得将药碗交给侍从,将旁边案上的书拿起来。 玉鸢看了看我,对秦王道:“殿下一路奔波,还是歇息吧。” “孤还不累。”秦王说着,靠在隐枕上,对玉鸢道,“这些日子,你助谢长史料理王府事务,辛苦了。” 玉鸢唇角弯了弯:“殿下哪里话,不辛苦。” “你今日必是一早便起了来,忙前忙后,现下无事,你去歇息吧。”秦王温声道。 玉鸢眸光动了动,泛起些温柔之色。 “那……”她犹豫了一下,道,“我先下去了。” 秦王道:“去吧。” 玉鸢站起身来,行了礼,告退而去。 看着她款款离去的身影,我不禁有些同情。明明是个刚强女子,秦王方才不过好声好气哄两句,她就变得乖巧服帖。 如花似玉年华大好,出身又是上乘,喜欢谁家儿郎不好,偏偏喜欢秦王。 “愣着做甚。”正当我神游,秦王淡淡的声音传来。 他靠在隐枕上,已经闭上了眼睛:“还不快念。” 数日之后,范阳郡传来消息,高阳国、河间国、章武国的兵马果然进攻范阳。 范阳太守刘进作仓皇之态,扔下了城池和囤积的大批粮草,撤到了上谷郡。 谢浚随即派兵守在了上谷郡和范阳郡边界一带,与来犯兵马对峙。同时,他派出使者星夜去往高阳、河间、章武三国以及济北国,痛斥此番进犯乃无义之举。 三国诸侯及济北王皆无所回复。 与此同时,谢浚暗自与雒阳的赵王联络,称愿与赵王联手合击济北王,以收复辽东失地,并助赵王平定叛逆。 赵王的消息很快经信鸽送到辽东,对于谢浚的提议,赵王很是赞同,但称诸事缠身,不能到居庸会盟,不过若谢浚方便,可去一趟雒阳。 济北王的兵马已经攻下了范阳,再攻占上谷郡,不但会失掉居庸这般重镇,秦王的势力还会被断为东西两截,首尾不能坚固。谢浚自别无选择,回信告知赵王,他将领两千护卫,到雒阳拜见赵王,以成会盟之事。 赵王等人屯在雒阳的兵马足有十万,自不会将谢浚这区区两千人放在眼里。 于是赵王再回信,大力称赞谢浚归顺朝廷的忠心。谢浚到雒阳之日,他必率百官为谢浚接风。 “百官。”秦王看着信,冷笑,“果真拿自己当了皇帝。” 谢浚担心道:“只是北方之人不惯乘海船远航,大多会水土不服,殿下身体尚弱,恐受不得颠簸,此番出征,不若另任主帅。” 秦王道:“不过乘舟罢了,上回孤领兵去雒阳之时,亦无碍。”说罢,忽而瞥我一眼,意味深长,“且有云霓生在,可万无一失。” 我就知道他会打我的主意。不过此战关系着雒阳,占领雒阳之后,曹叔和曹麟所占据的兖州就在眼前。就算秦王不打算带着我,我也不会乖乖留在居庸。 我谦虚微笑:“殿下过誉。” 早在赵王的最后一封回书到来之前,秦王已经与一众幕僚紧锣密鼓地备战。十万兵马、粮草、军需都已经发往燕国的港口。同时,辽东沿海可以远航的船只,无论官民,皆征调了过来;加上刚刚卸下二十万石粮食的扬州大海船,载十万人绰绰有余。 依照我先前定下的计策,谢浚带两千人走陆路,秦王带十万人走海路,分头往雒阳而去。 不过海路到底要比陆路快捷许多,故而秦王这一路可不必着急,到达东海郡之后,可整备一番,再进攻雒阳。 至于这整备之事,这些天我旁听秦王与众幕僚议事,也知道得清楚。 东海郡太守谢瞻是谢浚堂叔,早已归顺秦王。上岸之后,自是先在他的地盘整备。往西去雒阳的一路也并不困难,因为出了东海郡,便是豫州地界,豫州诸侯,都已经跟着大长公主归顺扬州的皇帝,秦王踏足其间,不会遇到阻挠。 当然对我而言,这条路大约并非那么愉快。因为按秦王预计的路线,大军会经过谯郡。 桓肃和大长公主一家就在那里。 上路前的夜里,我正在清点着自己的随身物什,一个士卒来到,说谢长史有请。 谢浚? 我跟随他走到谢浚的营帐里,只见他正在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剑。 “霓生。”他微笑,把剑放下,“坐。” 我问:“长史见我何事?” “无甚事。”谢浚道,“上次自你我在雒阳分别,我还不曾与你好好说过话。无你我那时做下之事,便无今日,总该好好聊一聊。” 我想了想,也是。 上次在雒阳,我们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我动手救皇帝和太后之前,谢浚将我和桓瓖装到箱子里送进皇宫。那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 不过那前后之事,谢浚就算当时不知,现在也必定已经明了,不需要我再解释。话说回来,那时我其实利用了谢浚。他本以为我会将皇帝和太后救出来之后,便送到秦王那里,不想我和公子一起将他们带到了凉州。这无论如何是我做得不地道。 当然,这些事说了只能徒增无趣,我不会主动提起。 我颇有耐心地在他案前坐下,找着废话问道:“长史明日便启程么?” “正是。”谢浚道。 我点头。 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只听谢浚问道:“元初在扬州还好么?” 提到公子,我来了精神:“甚好。” “听说你仍每日与他通信?” “正是。”我说,“长史听谁说的?” “大王。”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他。 就算到了居庸,秦王日理万机,也从不忘要我将扬州来往信件给他过目,其中也包括公子的。 我原本觉得那些儿女情话被外人看了着实难为情,但既然秦王非要看,我便故意再写得黏腻些,打算把他酸得望而却步。 不料此人的脸皮当真厚,一封一封,看得津津有味,似全然没有厌恶的意思。 反倒是公子,大约是觉得我实在黏腻反常,问我是不是在辽东受了欺负。 真是知我者公子也…… “殿下还与长史说这些。”我说。 谢浚神色坦然:“我与大王时常商讨扬州之事,自避不开你和元初。” “哦?”我顺道问下去,“大王和长史商议何事?不妨告知,我可参谋参谋。” 谢浚却是一笑,看着我。 “霓生,”他说,“留在大王身边,便让你这般不快么?” 这是明摆的事。 我说:“怎会。” 谢浚没说话,却将一封信拿出来,放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愣住。封上的笔迹我认得,是公子的。 “这是元初让运粮船捎来的信件,你不看看?”谢浚道。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将信取出来。 只见这确是公子亲手所书,不过是给雒阳北军中候王霄的。 此人,我曾听公子提过。当年他出征匈奴平叛的时候,此人是手下大将,战功卓著。后来公子卸任军职,离开北军,他便不再是下属。赵王得了雒阳之后,急需将才,看中了王霄,将其任为北军中侯。 在信中,公子通篇皆是情理大义,劝王霄以社稷为重,履行北军职责,效忠皇帝。 虽不曾说到目的,但我不必猜也知道。 北军中侯掌管北军,而北军掌握着整个雒阳的城防。故历朝历代,任何人想要闹宫变,皆以策反北军为先。除此之外,北军还是天下最骁勇的精卫,故而每逢皇帝亲征或是必须朝廷亲自出手解决的战事,必以北军为先。 若王霄能够顺应公子倒戈,那么秦王在雒阳便只须对付赵王等诸侯手下的叛军,而不必与北军血战。 看着这信,我不禁沉吟。 我知道公子虽早已不统领北军,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亲自领兵出征时的兵马,好些如柏隆那般的部下。对于北军,他的感情很不一样,自也不希望从前的部下折损在这不义之战里面。 “长史给我看这信,何意?”我抬眼看谢浚。 谢浚道:“我此番去雒阳,必处处受人监视,要将此信送给王霄,恐怕不便。托与别人,我亦不放心,故我以为,此番你最好仍随我去雒阳。” 我已猜到这用意,道:“秦王可知晓了?” “还不曾,”谢浚道,“这信我刚刚接到,还未与大王商议。不过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哦?”我问,“为何要先问过我?” “元初知晓之后,定然会恼我。”谢浚道,“你须替我解释。” 我不由地笑了笑,倒是诚实。公子将这信给谢浚,原意当是为了保住北军,顺便帮他一把。我在给公子的心里也提过,我会跟秦王去雒阳,而不是跟着谢浚。 不曾想谢浚心思如此活泛,会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 “我无异议。”我说,“不过秦王还等着我给他保命,只怕未必愿意。” 谢浚微笑,道:“无妨,我自会说服他。” 变计(下) 我说:“有元初的手书还不够,这只对王霄和元初旧部有用。凡出师必有名,北军是王师,若有圣上勤王诏书,此事可成。” 谢浚笑了笑:“你果然与元初想到了一处。”说罢,却又拿出一只锦筒,递给我。 “这是随着元初的手书一道捎来的。”他说。 我将锦筒打开,只见这正是皇帝的秦王诏书。上面洋洋洒洒,历数赵王等诸侯不臣的罪状,令北军配合秦王,一道扫除奸佞。 “如何?”谢浚问。 我微笑:“甚好。” 谢浚提出此事,变动甚大,不过我喜欢。 战事布局,其实根做生意甚是相像,无人不想用最少的本钱挣得最大的便宜。 谢浚这两千人马,原本是为了做做样子,给赵王灌一顿汤,放松警惕,好让秦王从东面偷袭得逞。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一场大战,要折损许多兵马,时日拖长,还要消耗许多粮草。而如果谢浚和公子的计策一旦成功,便是事半功倍。 我料想以秦王那样精明的赌棍,哪怕离了我他真的会有性命之忧,也定然不会反对。 回到营帐里没多久,冯旦来唤我,说秦王有请。 我旋即应下,精神抖擞地走到秦王大帐里。 这里只有秦王和谢浚两人,隔案对坐着。谢浚神色平静,秦王身上披着裘袍,领口露着单衣的衣缘,显然是刚睡下就被谢浚叫了起来。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眉头微微锁着。 “殿下唤我?”我走上前,行了礼。 秦王看我一眼,“嗯”一声,抬手指指旁边的坐席。 我走过去坐下,只听秦王对谢浚道:“前番赵王以北军攻济北王,虽下了数郡,但主帅昏聩,以致北军折损不少,当下之数,在四万人左右。” 谢浚道:“雒阳那边传回消息,北军经过数战,士气萎靡。堂堂王师,竟沦为诸侯倾轧棋子,将士甚为不满。上个月圣上在扬州临朝之后,北军中还有将士要往扬州追随圣驾,被赵王获知,搜捕了几百人。我便是得知了此事之后,觉得此事或许有门路,写信告知元初。元初亦赞同,故捎来了这封劝降书。” 秦王颔首,少顷,看向了我。 “云霓生,”他说,“此事你都知晓了?” 我说:“正是。” “你如何想?” “此计甚好。元初与我说过,王霄其人,虽处事圆滑,但乃忠义之人。北军乃精锐,若可将北军收复,其用处比雒阳还大。” 秦王道:“子怀有意让你亲自劝降王霄,你见过他么?” 听到这话,我知道秦王的赌瘾的确又勾起来了。 “不曾。”我说,“不过有元初手书,当是无妨。” 秦王似颇感兴趣:“孤想知道,你有几成把握。” 我说:“十成。” “何来十成?”我说:“这无妨,我以元初手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料他不会不答应。” 秦王不以为然,“就算再忠义的人,也总有变数。” “不答应也无妨。”我说,“我有一种毒物,人吃下去,腹泻不止,即便不停进食也无济于事,两日内必脱力憔悴而亡。喂他吃一剂,当可奏效。” 秦王:“……” 谢浚在一旁笑了笑,道:“霓生,王霄乃良将,殿下有意将其收留,你莫胡乱伤他才是。” 我正色道:“我等行事的目的,乃是解决北军之患,王霄虽北军中候,于北军及夺取雒阳的大事而言,乃不足万一。且王霄若不肯降,便说明他已无忠义之心,就算本事再好,又留来何用?” 秦王没有反驳,片刻道:“便如你的意思,但做便是。” 我说:“遵命。” 秦王又与谢浚商议行事的细节,一个时辰之后,帐外吹进来的风已经透着些微的寒意,二人终于商量完,谢浚起身告退。 我正要跟着谢浚离开,秦王道:“云霓生,你且留下。” 我只得重新坐回席上。 “殿下何事?”我问。 秦王没说话,向外面唤了一声:“冯旦。” 冯旦应下,未几,走进大帐里来,手上却拎着一只食盒。 他将食盒在案上打开,拿出一只一只的小盘子,摆在案上。 我看着,眼睛一亮。 只见那都是些精致的小点,皆雒阳宫中样式,自从上次在秦王的马车里吃过,我就再也没有尝到。 “这般深夜,你必是饿了。”秦王淡淡道,“吃吧。”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不习惯,不过既然是他一番盛情,自不好推却。我看看他,伸手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米糕,放入口中。那香味浓郁,甜而不腻,正是宫中的味道。 “殿下怎知我饿了?”咽了两口,我忍不住问道。 秦王翻着地图,头也不抬:“在那离宫时,冯旦说有人每夜陪护过了子时就会问他要吃的,还问有没有宫中的糕点,不就是你么。” 我:“……” 冯旦那嘴上不牢靠的。我心想,也不知他还跟秦王说过我什么事,看来有必要告诉他乱嚼舌根会头发早谢。 不过这确是秦王一番好意,我也不能不识好歹。 我一边吃着,一边瞥了瞥秦王,少顷,道:“多谢殿下。” 秦王“嗯”一声,仍看着地图,神色如常,未多表示。 我觉得还应该表现得再和善些,说不定他感动之下,下次还会让人给我做。又吃了一块淌着密的酥糕之后,我想了想,尽量让语气显得情真意切一些,叮嘱道:“殿下乘船之时,要多多休息,若觉不适就躺下,切不可逞强。” “嗯。” “若有橘子便带上些,可缓解不适之症。” “嗯。” “书也少看些,颠簸之时,越看越晕。”我说,“殿下无事之时,便在船上多多活动,可……” “云霓生,”秦王将我的话打断,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不必跟着孤,甚是欢喜么?” 我:“……” 心想,对啊。我可不必每天看你脸色,不必每天给你念书,还不必与大长公主一家遇上。这可真是再好不过。 “殿下哪里话,”我无辜道,“我十分担心殿下身体,恨不能陪殿下左右。” “是么?” “当然是。”我笃定道。 秦王的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正当我担心他会不会不要脸地说“既然如此,你还是随孤上路吧”之类的话,他却将唇角弯了弯,道:“吃吧,还有几块,都吃完。” 说罢,他继续倚着凭几,看地图。 那说话的嗓音低低的,但并非病重那种有气无力的模样,透着一股沉厚的温和。 我看着他,应一声。 见他似乎不打算再搭理我,终于放下心来,继续吃小点。 第二日一早,谢浚的两千兵马已经分拨完毕,准备开拔。 我依着昨夜议定的安排,带着随身物什坐上一辆马车。对于这变动,几个幕僚皆是诧异,不过秦王和谢浚都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与其他人比起来,玉鸢显然对此事颇是高兴,连带看着我的目光也不那么不和善了。 “此番子怀身负重任,一路保重。”饯行之时,秦王对谢浚道。 谢浚微笑,道:“亦祝殿下顺遂,臣必不负殿下重托,在雒阳等着殿下。” 秦王颔首,又看向我。 我说:“殿下保重。” 秦王唇角弯了弯,“嗯”一声,随后,对谢浚道:“去吧。” 鼓角吹起,谢浚拜别了秦王,朝坐骑走去。 我也坐到马车上,还未走起,冯旦过来,将一只食盒递给我。 “这是大王吩咐我交给姊姊的。”冯旦说。 我讶然,待他离去,打开食盒。 只见里面都是昨夜吃的那些宫中小点。 心中有些啼笑皆非。我方才还想着等到攻占了雒阳,定要闯到皇宫里,找到我当年相熟的庖厨宫人,求她们给我做小点吃。不想瞌睡便有人递枕头,秦王这妖孽,果真能看穿人心思? 我不由地朝秦王那边看去,只见他正在跟旁边的幕僚说话,未几,那张脸忽而转过来。 目光对了一下,我哂然,扯起嘴角笑了笑,将车帏放下。 我此番是去给他卖命的。心里想,他知道我喜欢吃这些,必是想让我卖力做事,才这样讨好我。 果然奸诈。 我拿起一块蜜糕塞进嘴里,心中了然。 谢浚带着两千人马,光明正大地往雒阳而去,浩浩荡荡。 出了幽州之后,到了并州,再往南,便是司州地界。并州和司州沿途郡县,显然都得了雒阳的命令,对谢浚一行不曾阻拦。谢浚亦扬名天下的名士,一路上,时不时有官吏士人或豪杰故旧前来迎接款待,谢浚颇有风范,一路应酬,但凡是挽留作乐的邀约,皆婉言推辞,没有耽误行程,径自往雒阳而去。 当然,为了避免有人认出我,我仍然往脸上贴了胡子,看上去就是一个谢浚身边的随从。 还有三日就要到雒阳的时候,谢浚又来找我,说要与我聊一聊。 他所谓的聊一聊,从来就不是随便说说话,我知道有正事。 果然,他坐下之后,看着我,一贯和颜悦色。 “霓生,”他说,“到了雒阳之后,你打算如何行事?” 我说:“自是改装易容,混到北军兵营或是王霄家中,与他商议。” 谢浚颔首:“此事,我帮不得你许多,你须好自保重。” 我说:“长史放心便是。” 谢浚又道:“还有些言语,我想与你说一说。” “哦?”我问,“何事?” “便是你与大王。”谢浚道,“大王虽时而行事强悍,但对于真正有才之人,乃一向尊敬。元初亦知晓,故对于大王之事,他总愿鼎力相助。” 我颔首,道:“又如何?” “对于有功之人,他从不会亏待。”谢浚道,“霓生,云氏声名显赫久远,你必不愿意让它就此没落。大王不止一次与我说过,他若得了天下,定会将云氏封侯拜将,重整门楣。” 我想,要是云琦听到这话,不知道会不会感动。 “长史言重了。”我说。“我一个女子,就算云氏封侯拜将也与我无干。如今可为云氏传承香火的,乃是云大夫,长史这些话不若与他说去。” “云大夫早已在大王帐下用事,自不必我去说。”谢浚道,“且据我所知,云大夫并未习得云氏家学。” “哦……”我哂然笑了笑。 我须收回先前的想法,云琦若是听到,大概会更想杀了他。 王霄(上) “我等还未拿下雒阳。”我说,“长史现在与我说这些,未免太早。” “不早。”谢浚神色严肃,“霓生,你和元初,皆世间拔萃之人。当下既决定与秦王同赴国难,自当齐心协力。如前番雒阳之事,切不可再做。” 我说:“这是秦王教长史说的?” “不是。”谢浚道,“你与元初皆是我敬重之人,此皆肺腑之言,不可不说。” 公子第一次与他好好说话不过是在三年前,我也差不多,说得有多情深义重似的…… “如此,受教了。”我笑了笑。 为免惹人耳目,第二日,天还未亮,我就带上随身物什,骑上一匹马,离开了谢浚一行人。 北军大营就在雒阳城北,从前我还在桓府的时候,公子偶尔会去营中拜访他的伯父左卫将军桓迁,我跟着他出入过几次,对营中的布局并不陌生。 北军由天子直接统领,是真正的王师。王师自然有王师的排场,像别处兵营里常见的帐篷之类,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所有将官军士,住的都是齐整的屋舍,营外也不是栅栏,而是正经夯筑的高墙。故而北军的大营,说是兵营,其实俨然是一个小城池。 那高墙差不多有城墙高,上面有岗哨,还有巡逻军士。人站在上面,周遭如何看得一清二楚,若无掩护,风险甚大。故翻墙之策,并不适用这北军大营,我不予考虑。 那么可选的,就剩下走大门蒙混过关了。 营中军士大多是司州一带的京畿子弟,每日请假回乡或出入办事的甚多,也有因公事进入大营的人,多是雒阳官署里派来递送文书的。 扮作军士,最大的坏处就是营中熟人多,就算弄清了军士的来历底细,也不能知道他认得谁不认得谁,跟谁是兄弟跟谁是仇人,运气不好便会生事。而递送文书的小吏就不一样了,只凭通行令牌出入,谁也不必认识。 故而在来雒阳的路上,我琢磨一番之后,我决定还是找个送文书的下手。 从雒阳城通往北军大营的路上,有几处茶舍。较大的一处,收拾得干净,且冬暖夏凉,送信的小吏们常喜欢光顾,歇歇脚偷偷闲,见到熟人还可攀谈攀谈。 天亮之后,我背着行囊,像个乡里来的路人,走到那茶舍里。 许久没有尝到过雒阳的吃食,我其实分外想念。坐下之后,我跟店家一口气点了胡麻饼、枣糕等五六样小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茶。 把肚子填饱之后,我又要了一盘瓜子,一边慢悠悠磕着,一边打量着进茶舍里的人。 去北军大营送文书,往返须得大半日,故而小吏们但凡要去,都会在早上出发,在这茶舍里悠闲地用一顿早膳,再去北军大营干正事。 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来这茶舍里歇脚的军士和小吏渐渐多了起来,我左右两席坐着的都是。 比较有门路的,是左边这席。那是四个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近来官署里的八卦,言语之间,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从哪里来,上司何人,去北营做什么事。这些人身份低微,不惹人注目,颇好下手。唯一不好的,是他们去都是北营里管马政、管军需之类的去处,我知道那些地方在何处,跟北军中候的官署离得甚远,若遇到盘问,不好解释。 “……李老弟,今日是去北营么?”这时,我听到右边一席有人问道。 看去,那席上只有两个人,问话的是一个年长的。 “正是,”那李姓小吏的说,“刘兄也去北营?” 刘姓小吏笑了笑:“去过了,已经回来了。” “这么快?” 刘姓小吏叹口气:“我们长史有个要件,昨日吩咐,定要一早送到北营。我只得昨日去讨了城门校尉的手令,今日丑事就起身,用那手令请北城的军士开了城门,赶往北营去。” “啧啧,这般辛苦。刘兄那长史也太不通人情。” “唉,莫说了,现下回到雒阳也不过午时,只怕还要回官署里做事。” “在官署中都是这样,刘兄看开些。” “李老弟平日甚少有差遣,今日怎也要去北营?” “自也是官长之命。这文书也说要紧,要送到北军中候王将军手上,也不知他今日在是不在。若不在,我就捞了一趟白跑。” “在。我今晨办完事出营的时候,正遇上他带着仪仗往营里去。” “哦,那是甚好!” …… 我听着这番话,渐渐有了主意。再打量那李姓小吏,只见身形不算高大,应当不难对付。 再看他腰上,一只锦囊吊在皮带处。这是官吏们常用的打扮,锦囊里一般都装着官印牌符之类的身份信物。 低等的小吏大多家贫,置不上马车,那李姓小吏显然也是此类,独自骑马而来。 我原本想着在他离开茶舍的时候下手,不料,他跟那刘姓小吏有许多话要说,一路说一路走出去,直到上马作别。 有旁人在,我自不方便下手,只好也骑上马,隔着十几步跟在后面。 离开茶舍继续上路,再走半个时辰,有一处树林。 这个地方,我曾听桓府的侍卫头领林勋提过,笑称为北营大厕。据他说,凡是在前面那茶舍里喝了茶的人,行至此处,喝下的水大多已经蓄了起来,急需开解。再往前都是农田,再无这般遮蔽良好的去处,故而他们都会在这林子里方便了,再往前走。 当时,公子坐在马车里,听得林勋这般话语,脸色颇是嫌弃。以至于后来每次我跟着他路过这林子,他都会勒令我将车窗上的帘子放下来,不许往外看。除此之外,他还警告我,我是女子,非礼勿视,不然会有报应。 我问,什么报应? 公子说,眼睛会生疮瞎掉。 我不以为然,说那都是乳母们编出来吓唬小童的,公子堂堂读书人,居然也信。 公子却反驳说,你怎么知道是骗人的?你见过? 我立刻道,我不曾见过。 这当然是骗人的。虽然当年伺候公子的时候,我颇为自律,没兴趣偷看,但像我这样自幼就行走过江湖的人,接触的大多是乡人或三教九流,这点小世面,我怎么会没见过? 其实我想对公子说,那物什不过就像下面长了个肉瘤,并没有什么看头。但看他狐疑又认真的眼神,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北营大厕名不虚传,树林前的路上,拴着好几匹马。李姓小吏果然也下了马,在树上拴好。我跟着他也栓了马,走进去。 树林里笑声阵阵,几个人在里面站成一排,互相打趣说着什么软啊硬啊的。 有时我觉得男子真是心思单纯,用那肉瘤方便的事,也能让他们津津乐道。 李姓小吏显然跟那些人都不认识,对着林子里各处散发的臭味也颇是嫌弃,左右转了转,似乎想找干净的去处。 我适时地凑上前,抱怨道:“这些人真是,也不给人留个好去的地方。” 李姓小吏看我一眼:“可不是。” 我朝前方指了指:“那树丛后面似乎干净些。” 那小吏跟着望了望,应一声,正待过去,我装作脚上被树枝绊了一下,撞在他身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忙将他扶住,“官长无事么?” 他瞪我一眼:“小心些!”说罢,径自往前而去。 我在后面不住作揖,袖子里,已经收进了那只锦囊。 尚书府,李蒙。骑上马的时候,我往锦囊里的铜牒拿出来看看,记住了身份,自往北军大营而去。 我当下是普通民人打扮,要扮作小吏,当然不妥。不过这些小吏连官都算不上,平日在各处官署里打打杂跑跑腿,朝廷并不会费神给他们配官服,穿体面些的衣袍,再戴上冠,那便是有模有样了。 这些物什对于谢浚来说并不难,离开之前,他已经给我找好了一身,就放在行囊里。 我不紧不慢地找了个无人的去处,将衣服换了,又将脸上的大胡子改成文雅的小须,与先前已是全然变了个样。 北军大营有辕门和阙楼,远远望去,颇是壮观。 我到此处的时候,营前已经排起了队。两排军士守在大门左右,查验出入之人的符信。 “……我,我记得我带了……”李蒙已经被军士拦下,正在身上翻找着,颇是着急。少顷,他向军士道,“我要给王中侯送尚书府文书,颇是紧要,可否通融通融……” 拦下他的将官不耐烦地挥挥手:“找不到便再去找,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无符信一律不得入内!” 李蒙只得悻悻而去。 与我照面的时候,他没有认出我,皱着眉嘀嘀咕咕地走了过去。 我并不着急,为避免那查验李蒙的将官察觉异状,另找了远离他的一队。 轮到我的时候,军士看了看我的铜牒,又将我打量一眼:“去何处?” 我说:“奉尚书府官长之命,去给王中侯送急件。” 那军士挥挥手:“进去吧。” 王霄(下) 还未到午时,大营里的军士还在操练,进入大营之后,我远远望见校场上军士有的在练习阵列,有的在练习对战。 不过这场面,比我从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所见,似乎气势懒散了许多。走在路上,迎面而来的军士也不似从前般行止有序,甚至有人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聊天。 “……听说赵王又要跟济北王开战了,也不知要派哪家兵马上阵。” “哼,还能派谁,赵王有什么兵马,其他诸侯都藏着掖着不派兵,最后还不是我们……” 我穿过一排排营房,径自往官署而去。 北军中候是北军主帅,其府邸在官署之中最大。我仍旧向守卫查验的军士亮出了铜牒,一路同行无阻,走到了北军中侯官署外。 侍卫将我拦住,说王霄正在会客,让我稍后在进去。我应了一声,乖乖等在中庭里。 “……岂有此理!”正当我打量着四周,忽而听的堂上传来一声断喝。 我瞥去,虽看不见人,里面的怒骂声仍然传来:“北军乃京畿禁卫!不是他赵王的私兵!前番跟济北王那大战,折损了我们多少弟兄!说是讨逆,讨什么逆!谁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随后,却再也听不到激烈的言语。我几乎竖起了耳朵,只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话语声,好像有什么人在好声好气地劝解着。 没多久,堂上有人出来。 一个武将模样的人皱着眉,看上去怒气冲冲。旁边,一个穿着常服的人面色和善,仿佛一个和事佬,一边拍着他的肩头一边道:“你啊,直言直语,这性情也须改一改。赵王当政也不是没有好处,从不克扣北军的粮饷,弟兄们好带了,我等也轻松不是?” 那武将一直没有出声,到了门口,虎虎生风地向那人一礼:“末将知晓了,王将军,末将告辞。” 那人笑眯眯地挥挥手:“去吧。” 我看着他,心知这人就是王霄了。 说实话,我有些诧异。从文皇帝开始,朝中政局动荡,北军中候流水一般换人。在我从前所见的北军中候之中,就算是那些被当权者硬塞上位的纨绔,也往往在举止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而当前这个王霄,却似个全然无害的老好人。 不过再想想,这也在情理。公子说过王霄世故,那么定然是个懂得判断时宜和做人的。赵王那样的人,用人未必会在意能力多好,听话才是首要。看王霄这面带三分笑的模样,我若是赵王,我应当也会选他。 正想着,我见他无事了,正要上前说话,忽而听得门外一个声音传来:“王将军可在?” 望去,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径自走了进来。 王霄看到他,随即露出殷勤的笑容,上前行礼:“吴主簿!今日吹得甚风,让吴主簿光临敝舍?” 那姓吴的也不知是什么人手下的主簿,看着颇有几分架子,看着王霄,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还了个礼。 “王将军,”他说,“今日登门,并非公事,不过想起来许久未与将军喝茶,故而来了。”说罢,他往堂上瞥了瞥,“将军,未知得闲否?” “得闲得闲,”王霄笑眯眯地搓了搓手,“在下最近得了些好茶,正想邀吴主簿共品。”说罢,转身对侍从道,“来人,去将我书房中的新茶取来,烹茶!” 侍从应下,忙转身走开。 王霄又笑盈盈地向那吴主簿一揖,仿佛一个风月场中迎客的:“主簿,堂上请。” 吴主簿颔首,与他往堂上踱去。 王霄的声音仍不断传来:“哎呀,主簿要过来,怎不早说?在下家中还有更好的茶,都是雒阳当下买不到的,主簿若是喜欢,我改日遣人送到府上……” 我:“……” 旁边那侍从见我模样:“将军今日事多,足下来得实在不巧,不若到厢房里先坐坐。” 我也笑笑:“无妨,将军这般大员,自是繁忙。” 说罢,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瓜子来,递给侍卫:“方才路上在茶舍买的,一道尝尝。” 侍卫忙摆手:“这可不行,我在当值,被看到了可要重罚。” 我笑嘻嘻,塞到他手里:“不能现在吃便收着,你我都是替人做事的,私下里吃点小食总无人管。” 那侍卫见状,也露出笑容:“如此,多谢足下了。”说罢,将瓜子收起来。 我看着他,叹口气,“我以为我们这些在尚书府里的小吏已经够忙碌了,再看看兄弟几位,来了人便要替将军招呼,也是不易。” 那侍卫苦笑:“谁说不是呢,我们将军脾性好,吩咐我等不可苛待访客,谁来了都要好好招待。” 我讶然,道:“是么?怪不得我在雒阳凡是听人提起将军,都说好话。” “好话?”那侍卫不以为然,“怕不是反着说。” “怎讲?” 侍卫瞥了瞥四周,压低声音:“背地里骂将军是逢迎小人的人可不少。” 我不以为然:“那些人都是妒忌,将军这北军中候,也不知多少人眼红。” 侍卫笑了笑:“多少人眼红是真,逢迎也是真。” “哦?”我问,“怎讲?” 侍卫将我打量打量:“兄弟莫非是新来的,未曾听说将军的事么?” 我讪讪:“我确是新来的。亲戚帮我在尚书府谋了个小吏的位子,我上月才从乡里来到雒阳。” “那便难怪了。”侍卫道,“你可知王将军是怎么当上北军中候的?” “怎么当上的?” 侍卫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我了然。 这侍卫说,王霄是买通了赵王身边的人,将他举荐了上去。其中最得力的一位,便是现在他招呼的这位吴主簿。他是赵王跟前的红人,嘴皮子了得,出了名的贪财,王霄给他送了不少钱物。 “想来王将军家底甚是殷实。”我感叹道,“我等就不一样了,就算想得到这般路子,也无钱去送。” “以前殷不殷实不知道,现在定然是殷实了。”侍卫道,“北军的粮饷,那是天下最高的,当上北军中候,就像得了个国库一样,谁不喜欢。” 我点头:“有道理。” 心中有些犹豫。 说实话,现在,我已经对公子的眼光有些怀疑。他说此人忠义,但我看王霄所作所为,全然是雒阳官场那些长于钻营的逢迎小人之态,与忠义二字沾不上边。 当然,这也有好的一面。 既然是逢迎小人,公子的手书和皇帝的诏书可能不太好使,但用药使诈就不一样了。 凡这等人,最是爱惜自己,为了保命,我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过了半个多时辰,那个吴主簿终于走了出来。 王霄仍是一副讨好的样子跟在后面,嘴里道:“主簿放心,主簿交代的事,在下定当照办。那些茶,主簿看……” “明日我在家,送过来便是。” 王霄点头如捣蒜:“甚好甚好。” 等到王霄终于将吴主簿送走,跟我聊天的侍卫随即上前禀报,说尚书府遣人来送文书。 “哦?”王霄看向我,神色和气,“不知是什么文书?” 我说:“是一封密函,官长吩咐了,必请将军摒退左右,亲自拆阅。” 王霄颔首:“随我来。”说罢,往堂上走去。 到了堂上,王霄果然摒退左右,在案前坐下。 “密函何在?”他问。 我笑了笑,将公子的信取出来,递上前去。 王霄拆看来看,脸上的神色瞬间一变,原来那和气的脸色已经消失不见。 他迅速看完之后,打量向我,神色狐疑。 “你……”他低低道,“你是大将军派来的?” 大将军是公子的旧部对他的称呼,如柏隆,无论公子的官职变成什么,他都管公子叫大将军。 “正是。”我说,“在下阿生,奉大将军之命,来见将军。” 王霄沉默片刻,道:“除了这信,还有别的么?” 我将装着圣旨的锦筒也拿出来,递给他。 王霄打开看,更是一惊,即从座上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定,一边即刻将圣旨收起来,一边看了看堂外。片刻,他却将公子的信,凑到灯台上,把信烧了。 待得那信全部化为灰烬,他神色严肃地看着我,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你随我来。” 说罢,他起身,往堂外走去。 “去牵我坐骑来,再另牵一匹马。”出了门,他对侍从吩咐道,“我有急事,往尚书府一趟,尔等不必跟随。” 侍从应下。 未几,两匹马牵了过来,王霄和我各自骑上,策马往营外而去。 出了北营,王霄一路疾驰,到了个人少的地方,却往路边一拐,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小路里。 这是一处乡间小道,蜿蜒探入田地和桑林之间。往前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忽而豁然开朗。 我讶然。 只见这是一大片墓地,一个个坟包排列得整整齐齐,坟前都立着石碑,足有数百。四周围是一片树林,将墓地环抱着,僻静无人。 我不由问道:“这是……” “这是当年征匈奴时,死去的兄弟。”王霄道,“这些兄弟没有家人,无人收葬,大将军便选了此处,将地买下,将这些弟兄们安葬。” 说罢,他突然上前,对着不远处几个没有墓碑的新坟跪下。 “弟兄们,大将军要回来了!”他声音激动,“大将军要将北军救回来,还弟兄们清白!” 说罢,他伏拜下去,嚎啕大哭。 奸细(上) 从王霄的言语中,我知道了事情原委。 雒阳的历次政变,北军被挟裹其中,变故甚大。但前面几次,不曾有大战,北军的变动以将官更替为主。 而赵王掌权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赵王虽还未称帝,却已经以皇帝自居,自然也将北军视为囊中之物。赵国虽是大国,兵马却不如别国强,赵王更是希望牢牢掌握北军,为己所用。他上位之后,手段比前面的东平王等人更残忍,为排除异己,在北军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凡事与他为敌的人有关的将士,都受到了牵连,轻则逐出北军或下狱,重则处死。他还鼓励告密,凡检举谋反者,赏少则数千钱,多则十金。公子与秦王结盟之事,早已经被赵王所知,自然被他视为敌手。公子在北军的旧部,也有不少人因此遭到迫害。 当下这些新坟里埋的人,就是因被诬谋反而被杀的。赵王为警示他人,凡因谋反而处死的人,皆曝尸荒野不许收葬。王霄是冒着性命危险,将这些人的尸骨偷偷收起,埋在了此处。为避免被人发觉,至今墓碑也不敢立。 “我知道北军是雒阳戍卫,人人都想掌控北军,这样的事必是迟早。”王霄坐在地上,叹口气,“大将军离开雒阳之前,曾找过我,说弟兄们之中,我最是谨慎,官位最高,让我日后遇到事,多多照应弟兄们。我将此事谨记,无论雒阳掌权何人,皆逢迎阿谀,以求平安。”说着,他又垂泪,双手捂着脸,“可仍是保不住这些弟兄……” 我听着他说这些,亦觉得动容。 “如此说来,大将军的旧部,已经被清洗殆尽了?”我问。 “这倒不是。”王霄道,“赵王还需用人,不敢杀尽。故手段虽然凶残,但意在威吓。我当上北军中候之后,明面扶立赵王的人任要职,打压旧部将士,但其实将这些人贬到低阶,反而可让他们不引人注目,先保住性命。” 我不禁一振:“哦?” “不仅是大将军旧部,北军之中,也仍有不少忠于天子的将士。”王霄道,“天子在扬州发诏之时,北军曾有人意图追随天子,被赵王发觉,关押数百人。此举引得北军群情激昂,赵王恐弹压不住,闹成哗变不好收场,说是要处决,也迟迟未曾动手,至今仍押在牢中。”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如此,将军可先将信得过的人联络起来,商议举事之事。” 王霄:“我正是此意。” 王霄这一番话,确是教人精神振奋。 不过我这个人,天生多疑,对于从前未打过交道,不知其本性的人,我从不敢轻信。何况这种节骨眼上的大事,更不可放松警惕,否则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公子对他的评价,我仍然觉得,那只能算是从前的观感。雒阳这一年多来腥风血雨,变故甚大,王霄这种处于漩涡中心的人,可以有一万种道理改变心性。 以我所见,这个王霄,若不是忍辱负重的大忠,那堪比优伶的大奸,须得倍加小心。 王霄问我:“大将军要我如何行事,我听凭吩咐。” 我颔首,道:“王将军当知晓,现下桓都督已改任侍中,正在扬州追随圣上,此番行事,亦是圣谕。” 王霄道:“这我知晓。圣上在圣旨中令北军辅佐秦王拿下雒阳,未知秦王兵马何在?” 秦王率十万大军来攻打雒阳的事,现在仍是机密。如果王霄有贰心,我告诉他,他定然会透露给赵王。如此一来,不但策反北军的谋划泡汤,还会让赵王提前集结好兵马,杀了谢浚,对付秦王。最坏的,是赵王在重压之下,会与济北王联手,将计就计,一面对付秦王一面趁虚而入进攻辽东。 这个风险太大,在确定王霄本心之前,我不可大意,须得试他一试。 “王将军当是已经听到了秦王染疫的风声。”我说。 王霄点头:“听说了。” “那么谢浚谢长史来与赵王议和结盟之事,王将军应当也知道了。” “正是。” “不瞒王将军,”我说,“秦王已经命在旦夕,每日只靠药石吊着命。圣上的圣旨所说的秦王兵马,说的就是谢长史一行,他此番来雒阳,带了三千兵马。” 王霄露出惊诧之色。 “三千?”他问。 “正是。” “据我所知,秦王麾下兵马已近二十万人,为何不率大军前来?” “秦王麾下兵马,是秦王的。济北王当下攻取了范阳,威胁上谷,秦王还在居庸城中,不可无大军护卫。”我说,“且谢长史若带大军上路,必引起赵王和济北王警觉,若二人联手阻击,将是一场大战。圣上和大将军思虑之下,决定以智取为上。大将军知王将军秉性,亦知北军弟兄忠于圣上,不愿为诸侯卖命,故使在下携圣旨和手书而来,望王将军和众弟兄率部投诚,替天行道。” 王霄颔首:“如此说来,此战倚重者,乃是北军。” 我说:“正是。北军掌管雒阳禁卫,将军与谢长史里应外合,将赵王和一众诸侯党羽铲除,他们手下的兵马群龙无首,不攻自乱。只待雒阳大乱,大将军和秦王兵马便会从扬州和幽州分头进攻中原,加上西边的安国公沈延和东边的靖国公桓肃,四面夹击,必可平定中原。” 王霄沉吟:“可扬州至中原有千里之遥,幽州到雒阳骑马也须十天八个月,何况大军行进。故两边大军到来之前,仍有许多变数。那些诸侯兵马一向无法无天,下面将帅亦各怀心思。我等拿了赵王等人,若将他们杀了,乱军会以报仇为名进攻雒阳;若押为人质,亦难保有人起贰心,不管赵王等人死活进攻雒阳。这些兵马加起来有十几万人,长安的安国公和豫州的靖国公虽可支援,亦不可为敌。故无论如何,北军仍须先经历恶战,守住雒阳。” 我说:“虽如此,这仍是最好的办法。大军调动,必引起赵王和济北王警觉,唯有先将雒阳搅乱,方可各个击破。” 王霄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既是大将军之命,我自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我看着他,叹道:“将军果然深明大义。对了,大将军还令我见到将军之后,务必贴身跟随,以助将军与谢长史联络。” 王霄颔首:“如此,今日起,你便是我侍从。只是你这面容,方才营中的人已经见过,恐怕会教人生疑。” 我笑了笑:“将军放心,此事我自有办法。” 我将身上的衣服换掉,穿回平民装束,再出现在王霄面前之时,已经是另一副面孔。 王霄盯着我看,少顷,笑道:“大将军身边果然奇人辈出,实教王某开眼。” 我谦虚道:“将军过誉。” 商议之下,我有了新的身份。王禄,王霄青州老家的族侄子,到雒阳来投奔王霄,谋一份差事。王霄将我收在身边,当侍从使唤。 这王禄是确有其人,年纪形貌与我相仿。就算有人有心去青州调查,从雒阳到青州须得许多日子,就算打听得水落石出,这边也已经早动手了,故可算得稳妥。 当日,王霄带着我回到了雒阳的家中。这是一处颇大的宅邸,离公子家不远。 我记得从前,这里先是一个高官的居所,后来在荀尚手上倒了霉,被赐给了荀尚的族亲;荀尚倒后,又赐给了庞后的党羽;庞后一系被灭了以后,我离开雒阳,不知道它又给了谁。不过现在王霄既然住了进去,可见前面的人也帆船了。 这宅子总能住进去时运不济的人,也算京中传奇。 王霄显然颇有自知之明,以卧病老母需要人照料,不能离乡为由,将妻儿都留在了青州老家里。 这显然大好,一来我的身份不容易戳穿,二来我不必应付许多人,甚为省事。 “你不可大意。”进家门之前,王霄认真地警告我,“我这宅中虽仆人不多,但必有赵王眼线。” “哦?”我问,“将军怎知?” “我那案上有一只青玉镇纸,长半尺。每有书信捎来,我阅毕之后,必以镇纸为尺,记下书信摆置位置。但我每离开之后,回来再看,位置皆有所移动。我多次告诫府中侍卫仆从,我不在时,不得进入书房。可见是有人故意偷看,这人就在这些侍卫仆从之中。” 我心想,王霄说公子身边奇人辈出,果然不假。 我算是一个,他也不赖。 “这是何人,将军查出来了么?”我问。 “不曾。”王霄道,“这些侍卫仆从,除了我身边的两个亲随,都是我任北军中候之后新来的,人人皆有嫌疑。你新来,细作必然也会留心你,监视你举动,为防万一,你也唯有倍加小心才是。” 这倒是有意思。 我说:“将军若担心被监视,不敢亲自查证,不若交与亲随去做。” 王霄摇头:“这两个弟兄都跟了我多年,皆为心腹,我被监视,他们必是一样。此事凶险,我怕他们做出些犯忌的举动来,索性只教他们谨言慎行,未曾将此事明说。” 我笑了笑:“原来如此,我知晓了。” 奸细(下) 王霄告诉我这监视之事,让我有些思虑。 因我还未全然相信他,故而他将此事告知我的目的,亦有忠奸之别。 若他是忠良,那么自然是为了让我提防小人,小心行事。 若他是奸人,则是为了贼喊捉贼,以备消息走漏坏了事的时候,仍然装好人。 不过于我而言,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可利用一番来反证王霄为人,以解我心头疑虑。 如王霄所言,宅子里的人不多,两个亲随,两个门卫,一个车夫兼马夫,一个厨妇兼仆妇,三个粗使打杂的,统共九人。 因得人少,这宅子里并无管事,众人平日各司其职,王霄另有吩咐了,才自行找人去做。 也是因此,偌大的宅中显得更加空荡荡的,阴气繁盛。若是身手好的,想避人耳目潜入王霄的房中去偷看什么,其实并不难。 进了宅子之后,王霄带着我四处转了转,让我与众人见了面。 这些人得知了我是王霄的侄子,颇是客气。尤其是那两个亲随,一个叫张临,一个叫梁绍,都是京畿人氏。 王霄吩咐他们领我去房里,他们笑呵呵应下,张临还亲手替我拎了包袱。 “王兄弟看着年轻,本事不小。”张临道,“青州过来可不近,路上必是辛苦了。” 我道:“也不太辛苦,刚好乡中有人要往雒阳运货来,跟我家熟,我便求他捎带我一程,路上做个伴。” 梁绍点头,却看着我,道:“今日我等跟随将军左右,也不曾见你,你何时遇上了将军?” 我说:“此事说来甚巧,这雒阳城甚大,我不知叔父住在何处,怕找不到。想着听家里人说,叔父如今是北军里的大官,便与人问了路,往北军的大营去了。二位说巧不巧,我就走在路上,忽然见着两个人骑马而来,其中一人正是叔父!我见了他,起初还不敢认,冒叫了一声他姓名,没想到他就停了下来!” 张临点头,对梁绍说:“大约就是今日将军跟着尚书府那人来雒阳的时候。” 梁绍点头,笑道:“那可是真巧。” 二人一边跟我说着话,一边领着我进了屋子。 这屋子就挨着王霄住的地方,是个偏房,看着许久也没人住,案上席上落着灰,也没有褥子。 没多久,三个打杂的仆人来了,洒扫的洒扫,擦拭的擦拭,厨妇也来了,抱了被褥枕头等物什替我铺上。还有马车夫,说窗子冬天的时候坏了,一直不曾修,拿了木匠工具给我修窗子。 王霄领我进宅的时候,我跟守门的两人聊过几句,现在又仔细打量这些人,只见都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宅子里若有赵王耳目,那么便极其危险,须得在行事之前首先揪出来。 不过办法有的是,我并不着急。 这时,厨妇拿起我的行囊,要给我放到柜子里。 我忙道:“姊姊且慢,我自来便是!”说罢,从她手中接过来。 张临看着我,好奇道:“王禄兄弟,我方才就觉得你这行囊沉得很,也不知装了什么物什?” 我笑嘻嘻:“多是些土产。我家中父母说了,叔父如今是大官,我跟着他必不愁衣食,不让我带衣裳,只让我带土产,说叔父在京中吃不到,捎这些正好。” 众人了然。 我说罢,似想起什么,道:“对了,诸位吃柿饼么?我家乡的柿饼可好吃了,给诸位尝尝。” 说罢,我打开行囊,拿出一只布包来。再打开,里面都是红澄澄的薯饼,惹人眼馋。 “这些都是你带给将军的,我们怎好来吃。”一个仆人笑道。 我说:“不妨事。先前我要给叔父,叔父说他近来牙坏了,吃不得柿饼,让我自己吃了。我也吃不了这么许多,不若就与诸位分了。” 厨妇笑道:“小兄弟果然有心。” 于是众人也不再客气,放下手中的活,喜气洋洋地围过来拿柿饼。 正在此时,我一个不小心,将行囊碰落了,一封信从里面翻了出来。 一个仆人看见了,正要去拾,我忙抢先一步将信拾起,收入怀中。 好奇道:“小兄弟,这是给谁的信?” 我讪笑:“我也不知道,是出门前,长辈交给我的。说是及其紧要,必当面交给叔父。我见到叔父之后太高兴,都忘了这事了。” 马车夫咬着柿饼,点头:“如此,趁将军还在书房,你赶紧去交给他。不然再迟些,他要出门去,这事兴许要耽误了。” 我点头:“此言极是。” 说罢,我离开厢房,往王霄书房而去。 当日,我在王霄府里安顿下来。 按照王霄先前与我说的计议,第二日,我作为亲随,便跟随他去北军大营,与公子的旧部联络。 用早膳的时候,王霄看了看周围,道:“张临怎么不在?” 梁绍道:“张临昨夜突然腹痛难忍,现在还在榻上躺着。他让我来跟将军告假,今日不能跟将军去大营了。” 王霄讶然:“腹痛?怎么回事?吃坏了东西?” 梁绍:“我也不知,我昨日与他吃的都是一样的食物,我全然无事,也不知他是何缘由。” 我看着梁绍,笑了笑。 “将军,”我对王霄道,“我倒是从家乡带了点药,专治不明腹痛,不若拿给张兄试一试。” 王霄看了看我,颔首:“也好,去吧。” 我应下,离开了堂上。 张临的居所就在不远,我径自穿过回廊,走到他的厢房前。 我敲了敲门:“张兄,听说你腹痛,我带了些药来。” 里面传来有气无力的哼哼声。 我推门进去,只见张临躺在榻上,皱着眉捂着肚子,蜷缩作一团,似乎是十分难忍。 “长兄病得十分辛苦么?”我将门关上,不着痕迹地落了门闩,“大约是腹泻,可如厕过了?” “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如厕……”张临说着,摆摆手,“方才又去了一次,除了水,已经无物可出了……” 我微笑,道:“我带了药来,是家乡特产的,一向甚是有效,张兄不若用一用。” 张临点头:“多谢王兄弟了。” 我扶他起来,拿过水杯递给他,而后,掏出一只药瓶,倒出一只小药丸,放在他的手心。 张临就着水,仰头将药碗服下。 没多久,他脸上的痛苦之色突然消失。 “咦?”张临睁大眼睛,摸了摸独肚子,又动了动,“不疼了!” 我说:“是么?” 张临从榻上站起身来,又走了走,转过来看着我,又惊又喜:“王兄弟,你这药果然灵验,一点也不疼了!” 我笑眯眯地招招手:“张兄一夜未睡,还是快快躺下歇息才是,免得腹痛又起。” 张临忙躺回榻上,边躺边道:“王兄弟说这神药是家乡特产?叫什么名字?” 我说:“这药么,没有名字。不过它的用处,须得与另一种药相配合,方效果显著。” 张临讶然:“什么药?” 我说:“也没有名字,不过这药自带一股花香,哪怕是鼻子稍微闻到,也会教人腹泻不止,疼痛难忍。” 张临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正待说话,我已经上前反剪他的手,将尺素抵在他的喉咙上。 “张兄,”我冷笑着,低低道,“这药我涂在了给将军那信的信纸上,张兄若未曾偷看,我今日这药便不会起效。张兄与赵王勾结之事,还想再瞒下去么?” 张临瞪大眼睛,片刻,脸色发白。 要在一群人一面不动声色地将奸细找出来,听上去是一件需要斗智斗勇的事。但谢浚过两日就会到达雒阳,留给我的时辰不多。所以我还是用上我最擅长,也是最简便的办法。 那封信自然是假的,里面别的没有,只抄了一篇赋,那是多年以前赵王献给文皇帝大寿的。 这信我也不曾交给王霄,只是趁王霄不注意的时候,浅浅地塞在了他书房案上的一堆文书里。这封信的信封皮颜色甚为特别,淡青色,对它有想法的人不会忘记。 接下来,我自然就回去睡觉,等待那奸细自投罗网。 不想,这奸细就出在了王霄觉得绝不会背叛他的人里面。 据张临供称,赵王虽然将王霄任为北军中候,但他其实甚是不放心,张临正是受赵王指使,监视王霄。从王霄每日的一言一行,到往来文书内容,都要向赵王禀报。 “虽然如此,我从未向赵王禀报过对将军不利之事!”张临忙道,“只是将军来往信函,赵王的人都知道,少说一样便要问,我不得不打探……” 我不为所动:“你向谁禀报?直接找赵王么?” “不是,”张临道,“我只须告知马夫。” 原来还不止一个。 “除了他,这宅子里还有别的眼线么?”我问。 “无了。”张临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也是无法,我家人都在京畿之中,赵王拿着我一家老小的性命要挟,一个不从,便要杀我家人……” 我看着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此事,至少可说明王霄是可信之人,这再好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年,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顺顺利利啊 疫帐(上) “王兄弟,”张临许是见我神色松动,讨好道,“王兄弟,我说的句句是实,我真不曾做出陷害将军的事。王兄弟你信我,先把刀收一收……” 我看着他,片刻,弯弯唇角,把尺素收起来。 这应当是实话,如果他真的向赵王说了什么不利之事,那么赵王已经对王霄动手了。 “王兄弟,”张临神色仍不定,支支吾吾,“此事,将军那边……” “放心吧。”我说,“张兄既然不曾谋害将军,我不会告诉他。” 张临的神色松下许多,感激拱手:“王兄弟恩德……” “莫急啊,我话还未说完。”我笑了笑,“有件事我还不曾告诉你。” “何事?” “你那腹痛的毒药,还未全然解开,若不继续服药,今夜还会痛,且会越来越要紧,不出三日,肝肠寸断。” 张临面色一变:“你……” “我会每日给你解药。”我打断道,“不过你须按我吩咐做事,若有一点不从,解药就没了。” 张临的神色仿佛见了鬼,瞬间灰败。 我说:“你放心,我要做的事,是为了保护将军,你照我吩咐去做,我不会为难你。不但如此,我还会帮你救下家人,从此不再受赵王威胁。” 张临目光一动,忙道:“你要我做何事?” 我问:“昨夜那信上的内容,你报知马车夫了么?” 张临:“还不曾。我昨夜偷看了之后回来,就一直腹痛……” 我颔首:“信中写了什么,你可告知他。就说那是他儿子正在习字,临摹了一篇叫万寿赋的文章,特地寄过来给王将军看。” 张临应下。 “那……还有么?”他又问。 “若有其余吩咐,我会告诉你。”我说,“你如常做事便是,方才之事,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张临忙道:“我绝不敢教第三人知道!” 我满意点头。 不久之后,张临随着我回到堂上,王霄和梁绍皆是惊讶。 “你那腹痛好了?”梁绍问。 “好了。”张临道。 “如此说来,王兄弟那药确是了得。”梁绍笑了笑。 张临:“是啊。”说罢,他也不太自然地笑了笑,瞥了我一眼。 王霄也问了张临一番,没有旁话,让二人用了膳,一道去营中。 他当真是对这两人深信无疑,出城后,找了个由头,领着二人到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处,正色看着二人。 王霄道:“为防宅中耳目,有些话我不便说,在此处告知你二人。” 张临和梁绍讶然,相视一眼。 梁绍问:“将军,何事?” 王霄道:“昨日,这位王兄弟带着大将军的密信来到。大将军在信中令我等率北军举事,铲除赵王一党奸佞,夺取雒阳。” 二人皆惊诧,未几,又看向我。 梁绍神色振奋,而张临则惊疑不定。 梁绍笑道:“原来王兄弟是大将军的人!如此大好,将军但有计议,吩咐便是,在下万死不辞!” 张临也跟着开口,郑重道:“在下亦然!” 王霄颔首,道:“今日我要见一见弟兄们,稍后到了营中,你二人便分头去告知,午时后,仍在老地方。” 二人皆应下,向王霄行礼。 回到北军大营之后,王霄又变作了昨日见到的那个圆滑世故,阿谀奉承的势利小人。 我陪着他,一连见了几个来找他办事的人,有官大的有官小的,王霄一律笑脸相迎,说话又是舒服又是滴水不漏。 直到午时之后,王霄告诉官署里的人他要去巡营,带着我和两个亲随离开了。 王霄装模作样地在大营中转了转,而后,带着我们出营去。 往西走了一里地,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屋舍,一看便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再远些,青烟袅袅,似是窑炉。 这个地方也是军营一般模样,只是比起大营来说,简陋了许多。在辕门外,我望见里面少有人走动,死气沉沉。 守门的军士见到王霄,忙上前行礼:“将军。” 王霄道:“汤医官在么?” 军士道:“在。”说罢,讪讪,“不过汤医官应当是去了疫帐,将军看……” 王霄道:“无妨。”说罢,领着众人入内。 这里面的屋舍之间的距离,各有十丈之宽,路过的时候,我听得里面传来痛苦□□的声音。 我明白过来。 这是北营的医署。 秦王得的那疫病,是中原传过去的。雒阳也地处中原,这般人口聚集之处,更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临时而设的医署,必是因为营中有人也得了疫病,为避免传染,便将医署迁出大营,用以安置病人。而那一直冒着烟的窑炉,味道飘来,很是熟悉,正是烧死人的味道。 而正是这样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用来商量不轨之事,乃是正好。 王霄没有留步,径自往边缘的一处屋舍走去。 梁绍和张临似乎已经对这里颇是熟悉,到了之后便自顾停步,留在门前,把门关上。 而屋内,已经坐着好些人,足有数十,见王霄来到,皆不说话,只纷纷行礼。而看到我,则露出打量之色。 一人正站在人群之中,见王霄过来,上前行礼:“将军。” 王霄颔首:“汤医官。” 我了然,原来他也是王霄的人。 接着,我又看到昨日那个在王霄面前发脾气的武将也在,就算坐着,也颇有几分杀气。 王霄在正中坐下,低声道:“今日商议之事颇为紧要,诸位来时,可有异状?” “无异状。”一人道。 旁边另一人道:“将军放心,当今人人谈疫色变,但凡有身体不适之人,即首先送来医署,连告假都不必。” 王霄颔首。 “只是此法用一次两次便好,用多了恐怕不妥。”又有人道,“下次再聚,恐怕要另寻他处。” 王霄道:“不必,举事之机已近在眼前,不久便可行事。” 众人讶然,神色皆是一振。 我听着这话,明白过来。怪不得王霄看了密信和诏书之后,当即响应。就目前看来,王霄与这些人已经多次密谋,自是早有了举事之意。 待得王霄将我的身份告知众人,又拿出了圣旨之后,众人群情激动,有些人甚至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将军!”那个武将拱手,压着声音,“被抓的弟兄们如今就关在了雒阳的廷尉狱中,我等举事之时,定要将他们救出来。” 王霄颔首:“此事亦在计议之中。圣上令我等与谢长史共谋事,故谢长史到来之后,便是动手之机。赵王如今住在宫中,虽未称帝,却有了天子威仪。我听闻宫中已经为了这结盟之事安排觐见天子的仪仗,谢长史来到之后,赵王必是令其往宫中觐见。到时,与他为盟的诸侯及党羽,必齐齐聚在宫中。我等只消进入雒阳,封闭城门,这些人便掌控在我等手中。” 武将道:“城门校尉是赵王的人,但他下面的城门司马李蔚,与我是故交,我知他世代忠良,一向有报国之志,我可将此人说服。城北大夏门直通宫城,亦离答应最近。将军只消领着北军冲入大夏门,宫城和雒阳皆在掌握之中。” 王霄:“子途之言甚是,我正有此意。” 听得这个名字,我骤然想了起来。柏隆从前曾经与我聊过,他跟着公子出去打仗的时候,在营中结交的好友。其中一人,叫龚远,字子途,身长七尺,气力甚大,是一员猛将,看来就是此人。 “此计甚好,不过即便如此,恐怕也难免与宫城戍卫一战。”一个文士打扮的人道,“左卫殿中将军及右卫殿中将军,各领宫城戍卫,皆赵王心腹。我等攻入宫城,他们必誓死保卫赵王。” “哼”一声,道:“殿中将军说是二人,其实专断的,不过是左卫殿中将军耿兴一人而已。他是赵王妾侍的兄弟,原来在赵国领兵,凭着姊妹得宠,受赵王重用。右卫殿中将军余康,原来是他属下,耿兴不肯受人节制,故举荐余康为右卫殿中将军。其余禁卫将士,亦原系赵国兵马。赵国打仗如何,诸位是心知肚明,这些人本碌碌无为之途,靠着赵王染指宫禁大权。攻入宫禁之后,待我率部一战,不须半日,即可见分晓。” 众人皆赞同,又商议一番之后,王霄令他们各自回去准备,但须严守口风,不得暴露。 见龚远与众人一道离开,我开口道:“龚将军请留步。” 龚远听到我如此称呼,露出讶色,停住脚步。 待原地只剩下我和王霄、龚远三人时,我说:“龚将军方才所言甚是,不过还有二事颇为迫切,须王将军和龚将军早早仔细计议。” “何事?”王霄问。 “其一,是诸位将军动手的时机。”我说,“未知是在谢长史入宫之前,还是入宫之后?” 王霄和龚远相视一眼,道:“当在入宫之前。赵王不会让谢长史带来的那三千人马入宫,必是让他们在雒阳城候命。若谢长史独自入宫之后我等再举事,则赵王可反劫持谢长史来威胁我等。如此一来,不但谢长史自身难保,我等亦投鼠忌器,故不可为。反之,我等先攻占了宫城,待夺宫之后,打开城门迎谢长史入内,则更为稳妥。” 我说:“可谢长史带了三千人马,赵王算得心细之人,为防这三千人生变,必也布置了防御。” 王霄道:“赵王确实有所准备。谢长史到来之时,他会派赵国长史范荣前往迎接。那三千人驻留之处,另有五千军士把守。” “哦?”我想了想,皱眉,“如此一来,宫城出事,谢长史必身陷险境,免不得要受一番夹击。” “此事不足虑。”龚远在一旁道,“那五千人都出自北军,不会与谢长史为敌。” 我讶然。 “赵王如此信任北军?”我问。 “他不得不信任。”龚远冷笑,“辽东兵马彪悍,乃众所周知。谢长史带来的,必是辽东精锐。虽赵王和其他诸侯部署在雒阳的兵马有十万,但要凭这些乌合之众去对付辽东精锐,只怕损伤甚大。可与辽东一战的,除了北军别无他选。” 我了然。北军在赵王等人眼里,果然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苦活累活都派去,怎么使唤也不心疼。 疫帐(下) “还有第二件事,”我说,“宫中仍有许多贵眷。如秦王之母董贵嫔,若赵王的人拿她要挟,诸位有何对策?” 龚远和王霄相视一眼,犹豫片刻,答道:“凡战事,岂百利无害之理,总会死人。我等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董贵嫔既是秦王之母,多年身处乱事之中,亦当早有觉悟。” 王霄没有言语,想来亦是此意。 我说:“话虽如此,不过圣上和大将军既定下这偷袭之计,亦是为了少死些人。听龚将军方才所述,我倒有一计,可解此困境。” 二人闻言,露出惊讶之色。 “你有何计?”王霄问。 我说:“龚将军说的那耿兴,当下必是富贵荣华。其家中如何,有甚癖好,还请将军告知。” 从龚远口中,我得知了这个耿兴的事。 说来奇怪,这人虽不招龚远这样的北军旧部待见,但就算是龚远,提到他平日的行径,也不过是贪恋权位,仗势欺人,跟京中旧臣过不去之类的。 我问:“此人爱喝酒么?京中纨绔近来愈发爱好五石散,他吃么?” 龚远:“这不曾听说过,倒是他部下因为酗酒吃五石散之事,被他狠狠罚过。” 我点头:“烟花之地,他喜欢逛么?” “也不曾听说他流连那等去处。” “家室有多少?” “一妻一妾,都是来雒阳前娶的,三个儿女,皆尚未成年,不过仍在赵国,不曾接来雒阳。赵王坐定雒阳之后,不少人讨好耿兴,往他家中送女子,但听说耿兴全然不受,将送上门的人都退了回去。” 我讶然:“如此说来,他甚是顾家恋旧?” “这……”龚远想了想,“我不知晓。” 我说:“此人有甚癖好,将军可曾听说过?” 龚远大概并不喜欢被人认为跟耿兴很熟,道:“不曾。” “耿兴此人,在赵王的部众之中颇有廉洁之名,”王霄道,“故赵王对他甚为倚重。” 我思索着,点了点头。仗势欺人之类的事,对于耿兴这样的得势者来说,算不上把柄。既然没有什么弱点好利用,那边只好用别的手段将他除掉。 “阿生兄弟,”王霄道,“你打听这些,有何计议?” 我说:“耿兴既然掌握了宫内禁卫,只要解决了他,便可免去厮杀。” “也曾有人想杀他,”龚远道,“可此人甚为警觉,手下养了一批死士,将他和赵王护得死死的。” 我说:“赵王虽风光,但其实虎狼环伺,便是只为防着那些同盟诸侯背后捅刀,养死士严密护卫也不为过。” 王霄:“那你可想出了办法?” 我笑笑:“办法总归有,但不可空口讨论,我须得接近耿兴看一看才能知道。” 为了解决耿兴,我和王霄商议,决定兵分两路。 他和众旧部准备举事,我则回雒阳伺机解决耿兴。 至于谢浚,出来之前,我们已经约好了暗号。 雒阳城外郭,出了西门之后,走十里,有一处给行人歇脚的十里亭。亭子边上有一棵柏树,树龄甚老,据说已有上千年,雒阳人无人不知,管那树叫长命公,还为它立了祠,传说专门保佑百病全消,常年香火旺盛。祠堂上方有一面幡,上书长命二字。 我和谢浚早约定,若一切顺利,我便将那幡朝东挑;若是不顺,便往西挑。秦王在雒阳安插的眼线很多,只要见得那幡被动了手脚,便会有人将此事报知谢浚,让他做好应对。 离开北军大营之后,我首先便去做了此事,扮作维护祠堂的差役,将那旗幡挑向东边。 而后,我回到了雒阳城里。 祖父当年跟我讲兵法的时候,曾给我解释过何谓上兵伐谋。这天底下,唯人命最贵。故而无论是征战还是耍阴谋诡计,死人越少越好,若能兵不血刃解决事端,那便是用事者的无上成就。 故而我行事,一向喜欢威逼利诱,这耿兴也不例外。这世间的人,绝大多数都有不可割舍之物,比如公子之于我,皇帝之于沈冲,天下之于秦王。这不可割舍之物,就是命门,一旦被拿住,便有求必应。 对付耿兴,也是这个道理。 可惜从龚远口中,我打听不到什么。动手的时日又迫在眉睫,容不得我慢慢去准备。我打算着,如果潜入耿兴的宅中仍全无头绪,那便只好使出最笨的办法,像对付张临一样喂他吃毒药加以威胁;若是他一身傲骨,命都可以不要,那我就再求其次,把他药晕了藏起来,扮成他的样子去指挥宫中禁卫。 说实话,赵王的一众党羽之中,除了赵王,我谁也不认识。故而光天化日之下要用这法子,风险甚大,实为下策。但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如此。 如龚远所言,这耿兴的守卫果然严密。 和王霄一样,他的宅邸原来也属于一家倒了霉的高门,但他比王霄张扬多了,偌大的宅院住进去不少的人,并非家眷,而是赵国带来的手下军士。 我企图在白天混进那宅院里,不料观察了一阵,发现不可行。这宅邸的每一道门,都有军士把守,出入来往之人都要盘问。且这些人似乎互相之间都甚是熟悉,若有异状,很容易就会被察觉。 强行混进去,风险太大,我只得去附近找个地方歇息,吃饱喝足,等到了晚上再行事。 赵王在城中实行宵禁,夜里,天色全黑之后,我穿着玄衣,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回到耿兴的宅前。 耿兴显然不在家,宅子里的防范也不如白天严密。这些高门大户的墙,为了防贼,一般都砌得颇高,不过防不住我。 我甩出钩绳,轻易地蹿上墙头,翻墙入内。 这落脚之处,是白天踩点时相中的。高门大户的屋宅虽然内里各有千秋,但大体的形制不会变。何处该是主人宅院,何处是客房,何处是花园,必定规规矩矩遵守风水格局,绝不轻易改动。 如我所料,这进来的地方,就是后院的花圃。我接着草木阴影的庇护,潜入前方的宅院里,才到廊下,忽而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 我忙藏身到庭中的树丛底下,只见那是几个夜巡的军士,一边走,一边闲聊着话语。 “……将军这么晚还不回来,”一人道,“宫中也不知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走在后面的人说,“秦王那边和谈的人就要到了,大王自是要留他商议迎接之事。” “若是此事商量成了,大王便可登基了吧?” “想什么呢?大王就算登基,也与我等无干,我等又不是那白庆之。” “也是。唉,要能成白庆之那样就好了。”一人语气揶揄,“将军什么都听他的,他说话比老家夫人都管用。” 众人低低笑起来,似心照不宣。 待他们过去,我从树丛里出来。 白庆之? 我愣了愣,这不就是那右卫殿中将军? 今天夜里没有月亮,不住人的屋宅也并不点灯。故而我只消借着夜色,绕开亮灯的去处,就能安然潜行。 没费许多功夫,我就找到主人住的宅院。这宅院原来的主人当真阔气,寝室修得高大,横梁是一根巨大的木头,足以藏人。 这里面点着灯,但没有人,我从后窗进来,看清楚了室内的陈设。 只见刀架剑架齐全,角落里摆着放盔甲的架子,空空如也,想来是被穿走了。屏风前的案上,则摆着文书,走近前看,面上有一封刚写完还未寄出的信。我拆开来看,只见是一封家书,大约是要寄给长辈的,信末尾的落款名字正是耿兴,还有他的字,叫文盛。 正当我看着,忽而听到门外传来动静,不再逗留,甩出钩绳搭到梁上,攀了上去。 没多久,门推开,进来两人。 我躲在大梁上面,打量这他们。其中一人看上去年长些,身形高大,穿着铠甲;另一人则眉目清秀,看着颇是斯文,穿着一身锦袍。 “去告诉弟兄们,明日卯正就要入宫,让他们早做准备。”年长些的人向外面的人吩咐道。 外面的人应下,走了开去。 那人将门关上,落下门闩。 “文盛,”那清秀的男子向他道,“如此说来,你我明日要宿在宫中。” 文盛?我想了想,记起来。刚才看案上那封信,年长者当是耿兴无疑了。 我不禁好奇,那么这清秀男子又是谁?与耿兴以字相称,看来关系不错。 “嗯。”耿兴道,,“大王的话你也听到了,迎宾仪仗,要按天子之仪。” 清秀男子笑一声:“我看大王真是想极了登基,这般迫不及待。” “大王什么心思,你又不是不知。”耿兴亦笑,“庆之,这样的话,你切莫对外说出去,大王如今可是越来越听不得半点不顺耳。” 男子道:“我知晓。” 庆之?我讶然,原来这就是那右卫殿中将军? 我不由地想起龚远先前提起他时说的话,又想起刚才那些巡逻军士们说的话,心中生出些隐隐的猜想。 这时,耿兴走到放盔甲的架子前,将盔甲解下。 “我来帮你?”白庆之道。 耿兴应一声,转过来,张开手臂。白庆之站在他面前,将那盔甲一件一件接下来,在架子上放好。 耿兴看着他,笑一声,将他抱住。 “今夜莫回去了,就留在此处,嗯?”他说。 白庆之道:“留在此处,跟别人怎么说?” “有甚不好说,你我彻夜商议要事。” “彻夜?”白庆之的声音意味深长。 二人说话越来越不对味,未几,忽而见他们倒在榻上,纠缠了起来。 暧昧的低喘声传入耳中,我猝不及防,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我咽了一下口水,看着下面的光景,突然很怀念公子。 要是他在旁边,一定会用手捂住我的眼睛,吓唬我说不许看,看了眼睛就会长疮烂掉。 我在他面前一向善于盲从,一定会乖乖听他的话,闭上眼睛。 谣言(上) 室中春色盎然,下方,那二人在榻上脱得赤条条,抱在一起嗯嗯啊啊。 我坐在梁上,万分纠结。我自认我的脸皮不薄,但就算只听声音,也足够教人脸上火辣辣的。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头一遭观摩别人做那不可言说之事。 还是两个男的。 我还不能即刻走人,只得继续坐在这里,尴尬至极。心想该不会要在这里看上一夜? 就在我感叹人生无常之时,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有人道:“耿将军!” 二人停住。 耿兴抬起头,片刻,似深吸了口气,仍压在白庆之身上,向外面道:“何事?” “宫中大王传了口谕来,请耿将军即刻入宫。” 耿兴道:“只有我么?” “只唤了耿将军。” 耿兴道:“知晓了,去吧。” 外面应一声,没了动静。 二人又哼哼唧唧了好一会,终于分开。耿兴从榻上起来,穿上衣服。 白庆之仍躺着,看着他,似颇有些扫兴:“大王又把你叫去做甚?” 耿兴道:“自是为了仪仗和宫中守卫之事,你知道大王此番有多么在乎。” “方才说了那么久,还有甚可说。”白庆之不满地说着,也从榻上起来,披上衣服。 “恼了?”耿兴看着他,“你可随我入宫去,你是右卫殿中将军,出入宫禁乃职责所在,大王不曾唤你也无妨。你去了,也正好陪陪我。” “陪你?宫中那么多的耳目,万一传到大王耳中,那还了得。”白庆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王最恨这般事。” 听得这话,我想起来。 在京城的贵胄之中,赵王确实是最讨厌男风的。原因无他,赵王的王世子,曾经因为爱好龙阳,与世子妃关系冷淡,甚至赵王给他选了十几美人做姬妾,他也全然不理会,以致赵王的嫡长差点绝了后。后来赵王痛下决心,罢黜了这个栽培多年的王世子,换上了子嗣众多的二儿子,这危机才得以解除。因得此事,赵王痛恨龙阳之风,曾上书文皇帝,要求朝廷出手整顿这般歪风邪气。当然,只要不危及社稷,耽误贵胄们享乐的事,朝廷从来不会管,故而此事不了了之。 耿兴:“那……” “我今晚便不去了,还是回我府里。”白庆之懒懒道,“我昨夜彻夜当值,当真是乏了。你去也好,他们便不会来找我,正好让我好好睡一觉。” 耿兴笑了笑,又跟他说了些温存的话,重新披上铠甲,走了出去。 我在梁上看着他们,心想,这两人也算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怪不得耿兴把家眷都留在了赵国,带来雒阳的确碍事。 这两人的保密手段倒是极好,连龚远之类讨厌他们的人也不曾知道此事,只当这白庆之是耿兴用来避免分权的走狗,当真大意. 没多久,耿兴和白庆之各自穿好了衣服,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待得门关上,坐在梁上,越想越有些兴趣。 这耿兴自然是对赵王忠心耿耿,要用他性命相威胁,他若舍身取义,那我并不觉得意外。不过再加上白庆之,那便不一样了,也不知在他眼里,是白庆之更重要,还是赵王更重要。 赵王住在宫禁之中,且耿兴也在里面,我要在一日之内将耿兴和白庆之的事闹到他的面前,着实有些为难。 不过,赵王后就不同了。 在文皇帝的一众兄弟和平辈的诸侯王之中,如果说谁能算得上夫妻同心,除了豫章王,那就是赵王了。 其他人,比如文皇帝,跟他做了夫妻的,要么早死,要么倒霉;如梁王,和王后关系冷淡,就算他在雒阳当权,王后也留在梁国不肯来;如东平王,他王后为了立嗣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如秦王……哦,他就算了,我当年辛辛苦苦给他定了个秦王后,他不肯要,至今孤家寡人,活该。 赵王原来那位王世子,是赵王后最疼爱的儿子。她和赵王一样,也最是痛恨龙阳之事。所以此事,我决定找她。 赵王后比赵王要那么一点脸,没有跟着赵王住到宫中。不过赵王自从得势以来,赵王府将周遭邻居的房子推平,扩建了一倍,若论僭越,这还是跑不了的。 离开耿兴的宅邸之后,我挑着狭窄无人的地方往南而去。白日里热闹非凡的雒阳大市,到了此时,已经寂静无人。我钻进小巷,七拐八折,赶走了一群打架的猫之后,来到一处屋宅前。 那屋里的窗子透出些灯光,里面的人必定没睡,我敲了敲门。 “谁?”有人问。 “陈枚,是我。”我答道。 未几,那门被打开,一个中年人望出来。我已经把脸上的胡须除去,他看着我,未几,睁大眼开:“你……” 我笑笑:“就是我,有生意找你,进去说?” 陈枚神色不定,未几,点点头,又警惕地往我身后看了看,忙将门关上。 “你犯了事么?”我说,“这般疑神疑鬼。” “这几个月雒阳戒严,凡有敢在夜里出门的,看到就抓……”陈枚说罢,摆摆手:“不说这些,你……你真是云霓生?” 我看着他吃惊的样子,笑了笑。 这陈枚,就是当年收购公子字稿的商人。当年我从公子那里得来的练字废纸,就是卖给他还钱。此人给钱算得大方,我们交易了三年,合作颇是愉快。 我说:“你都认出我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你不是……”他瞪着眼睛,压低声音,“你不是死了?” “我又活了。”我说,“莫说废话,我今日找你,是有个买卖。” “甚买卖?” “你不是除了收字稿,还收集那些名门公子的风流韵事,找画手画作小册么?”我说,“你必定也认得功夫上乘的画工。” 陈枚倏而眼睛一亮。 “这么说你终于想明白了?”他笑嘻嘻,“我早说了,以桓公子那名气,你要是肯向我透露些他的风流事来,定然好卖,我分你三成……” 他话没收完,我已经将一块金子放到他手中。 陈枚愣住。 “我说了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你替我找个好画工来,这金子是你的辛苦费。”我说。 陈枚也不再废话,忙道:“你要画什么画的画工?” 我说:“你以前不是出过一本原乡侯世子和哪家贵公子因为了争夺一个娈童因恨生爱的风流事么?那本的画风就是极好,我记得你说那画工就住在雒阳,现在还在么?” “在啊!”陈枚即刻道,“他就住在不远。” 我颔首:“现在你带我去见他,这金子便是你的。” “现在?”陈枚有些犹豫。 “不肯?那算了。”我说罢,便要去将他手里的金子拿回来。 “肯,肯,现在就去。”陈枚眉开眼笑,忙将金子收了起来。 我并不担心在这个地方会遇到抓宵禁的巡逻军士。 宵禁这事,越是品行不端的官吏,越是喜欢做。因为拦住了,便公然敲诈勒索,拿一笔罚金。不过有两类人,他们是不会碰的。一是官宦贵胄,若触怒这这些人,容易吃不了兜着走;二是穷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徒捞个没趣。所以最好查宵禁的地方,是秦楼楚馆,赌坊驿馆之类的地方,还有商人聚居之处。 陈枚住的这一片,都是狭窄的小巷,里面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到了夜里,黑灯瞎火狭窄难走,在城里宵禁巡逻的军士断不会愿意来。 出了门之后,他很快便带我找到了那位画工的家。 这画工已经睡下了,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我没有告诉他我要画什么,只问他有没有画好了还没有出的画稿,我要龙阳的。 他说有,于是,打开一只箱子,慢慢翻找。 “霓生,”陈枚啧啧两声,在一旁小声地说,“你可真看不出来啊……” 我没理他。 没多久,画工找出了半箱子的画稿给我。 我从里面仔细翻找,只见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小人,有抱在一起的,有赤条条的,有用各种各样的动作做着那不可言说之事的,我一边翻着,一边想到了不久前在梁上看到的光景,耳根一热。 强自平静着,我挑了十几张,又拿出一块金子,递给那画工说:“我就要这些,这是买画的钱。今日之事,二位莫与别人提起便是。” 画工许是从未见过这么多钱,睁大眼睛,与陈枚一道应下,连声谢过。 “霓生,你是发了大财了吧,这般大方。”路上,陈枚羡慕地说。 我笑笑,与他别过。 这些金子,都是我离开谢浚之前,跟谢浚要的。谢浚的钱,无疑又都是秦王给的,所以,这真不是我大方,而是我花起来一点不心疼。 至于这些画么……我一边走着,一边将它们塞到衣服里。 王霄的府邸附近难保有眼线,盯着他是否夜里秘密会客之类的,今夜我若回去,恐怕不便。不过公子离开桓府之后,自己住的那处屋宅,就在赵王府的附近。 于是,我一路走回了公子的宅子,熟门熟路地翻墙入内,到公子的房里去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忘记设置时间了! 谣言(下) 公子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家里的所有人,故而这屋宅一直空置着。公子的卧房前,门上落了一把锁,显得寂寥。 我开了锁进去,找到烛台,点起灯,只见这里还是离开时的模样,只是久了无人打扫,屋子里落了一层灰。 不过我还不能歇息,因为还有事没做完。 公子的卧室连着书房,我走到书房里,用鸡毛掸子将案上和席上的灰扫干净,然后找来笔墨砚台,将刚才得到的画拿出来。 这几张画,上面的人并非照着耿兴和白庆之画的,所以除了有无胡子之类的体貌之外,其实并不太像。 不过这没关系,毕竟不是通缉令,大多数的龙阳画卷都以画得精美为主,像不像乃是其次。而为了表明画中的人是谁,画工们都会贴心地在人物旁边添上姓名,以及他们在做什么事之类的文字。 对于龙阳画来说,未完工的意思,就是还没有写上标注,所以我还要给这几张画配上故事。 于是,我调好笔墨,在画卷上一幅一幅地写上左卫殿中将军和右卫殿中将军,然后,又一幅一幅地写上语句。 我这故事妙得很,是照市面上最流行的样式写的。 耿兴和白庆之,这两人并非凡人,乃参商二星下凡,因在天上不得相见,投生世间为人,在赵王帐下相遇。因得前世因缘,二人一见如故,可谓干柴遇到火,鱼儿遇到水,如胶似漆,一发不可收拾。可惜二人相遇太晚,耿兴已经有了家世,为世俗所不容。耿兴的妻子得知了二人之事,醋意大发,与耿兴关系冷淡。而耿兴母亲得知,好言相劝,却反被耿兴顶撞,忧郁成疾,卧床不起。后来,赵王得了天下,耿白二人也得了机会,耿兴当上了宫中的左卫殿中将军,又保举白庆之当上右卫殿中将军,抛家弃子,跟着赵王去了雒阳,二人终成眷属,双宿双飞,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故事里,耿兴是个十足的不肖子,像极了赵王的原王世子;而耿兴那位一片苦心被狠狠辜负了的老母亲,则像极了赵王后。我想,她看到之后,也一定会深有感触。 我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这件事,我对不起的人有三个——耿兴,白庆之和公子。 对不起耿兴和白庆之的地方在于,他们不曾得罪我,而我却下此狠手,实在不地道。不过但既然都出来争天下,各为其主,自然是你死我活的敌手,谁先捅谁一刀这事着实不必深究太多。 至于公子,我的负罪感则来自于手上这支笔。 这是上好的湖州笔,从笔杆的竹子到纤细的毫毛都颇为讲究,市中大约买一金一支,公子写小字只用这种笔。他要是知道我用他这宝贝来写龙阳画,一定会嫌弃地马上扔掉。 把画都弄好之后,便是最后一步。 公子的书房里有空白的卷轴,我去找了一卷来,将那几张画裱在了卷轴上,而后,将卷轴摊开晾干。等到明日,它就是一卷制作精美的、断袖必备的枕边秘藏。 等到一切昨晚,夜已经很深了,我伸个懒腰,拿着灯台回到公子的卧室。 柜子里有寝具,我拿出枕头和褥子,在榻上铺好,而后,躺了上去。 这褥子虽然晒过,面也洗过,但当我躺进去,仍能问道公子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闭上眼睛,仿佛他在身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心里全都是他。 他在干什么?扬州的朝廷新开,他身为侍中,必定很忙。加上他做起事来就废寝忘食的性子,这个时候,他兴许又熬夜处置事务,不去睡觉…… 要是我在,断不会由着他。 他想不想我? 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会不会跟我满脑子想着他一样,也满脑子想着我…… 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我觉得,公子仿佛真的就躺在我旁边。 我抬眼,他正在装睡。片刻,漂亮的眼睛眯开一条缝,见我盯着他,他的脸上露出开心而温柔的笑容。 霓生。这时候,他总是会不满地说,是你让我睡的,你却不睡。 而后,他会侧过来,将手臂拥着我,低低地说,说吧…… 我不禁微笑,满心甜蜜。 我的元初,真是世上最好的人。 第二日,当我醒来,天已经亮了。 我从榻上坐起身,四下里看看,这才想起来我在何处,要做什么事。 心里忽而有些不舍,我躺回榻上,抱着那褥子,又磨蹭了一会,这才起身,穿好衣服,出门洗一把脸,然后贴上假须。 公子这宅中,还有别的物什可用。 比如像样的仆人衣裳。我到青玄的屋里找来一身,穿上之后,别人一眼看来,就知道是高门贵胄家里出来的。 还有锦盒。公子虽然离开了桓府,但仍是朝中高官,平日来往的礼物不少,自然也有许多锦盒。我找了一只出来,将画卷放在里面,然后,翻墙出去。 赵王府的戒备,并不似宫里般严密。赵王后显然是当下雒阳最有权势的贵妇人,且颇是勤勉。一大早,赵王府外面便齐齐整整地停了一溜车马仆婢,都是贵妇人乘坐的样式。 王府的门前,宾客人来人往,王府的管事已经不出来迎客,只派着几个仆人和侍婢迎送通传。 这般情形,最是好用。我眼见着一位面熟的贵妇人带着仆人进了王府。过了一刻之后,我将那只锦盒捧在手里,脚步匆匆地走过去。 王府仆人拦住我:“足下哪里来的?” 我行个礼,大方道:“我是方才进去那位周夫人的家人,夫人在路上想起忘带了一件礼物,教我回府里去取。我须将此物送到夫人手上,还请足下通融。” 那仆人看了看我,显然不曾有疑,道:“去吧,周夫人怕是已经见到王后了。” 我颔首:“多谢。”说罢,走入王府之中。 王府里果真是热闹。 进了门之后,只见来往的人分两队。一队是进门的,一队是出门的,我看着,叹为观止,心想恐怕大长公主看了也要妒忌,毕竟她权势最盛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待遇。怪不得人人争着要这天下,果然是个好生意。 这些人自然都是为了去见赵王后的,我只消跟着他们,便能见到赵王后。 当然,我没有傻到直接把这画递给她。只要找一个赵王后必然会看到的地方,把画放着。她看到之后,或许会疑心有人陷害耿兴二人,但这没关系。据我所知,赵王后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才是本性。既然耿兴和白庆之的事在耿兴府里已经不是秘密,那么只要她看到,事情就算成了。 至于放在哪里让她看到,也很简单。我知道这些贵妇人的习惯,她们都是颇为讲究的人,知道待久了,面上的脂粉会花掉,必须隔不久便回房补上一补。不然的话,顶着一脸油花见人,必然会被别的贵妇人暗地取消。赵王后是雒阳高门出身,这般习惯更是深入骨髓。我只消将这画放到她的梳妆台上,她必然会看到。 正当我打算潜出人群,前面的人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王后要去宫里?”只听有人道。 望去,只见是一个衣装讲究的王府仆人正在说话:“正是。” “王后何时回来?”有人问。 那仆人颇是底气十足,道:“这小人也不知,各位夫人,还是请回吧。”说罢,行了个礼,也不管她们说什么,自顾走开。 贵妇们得了这消息,议论纷纷,有些人失望,有些人不满,但皆是无法,只得纷纷往回走。 去宫里?我心中一动,倒是正好。 我推说迷路,一路七拐八绕,走到了马厩里。 贵人们的马车甚为好认,什么人乘什么样的车都有讲究。赵王后乘的车,自然是那辆最华丽,等次最高的,几个仆人正围着它收拾着,准备物什。 我躲在角落里,待侍婢们将马车收拾好,有人来催促,说王后要出门了,让车马将马车赶到府前去。 我随即将附近的草料堆点燃。 这草料堆就在马车出去的必经之处,拉车的马见到,嘶叫起来不肯走。 众人大惊,乱作一团,忙去打水灭火。 我则也做出慌忙救火的模样,趁着马车旁边无人,将画塞进去。 而后,我离开马厩,扬长而去。 要想知道此事成与不成,并不必到宫里。 昨夜耿兴和白庆之出门之前,我听到耿兴问他何时去宫中,白庆之说他好不容易得歇息,午时再过去。 大约是为了方便同行同居,白庆之的宅邸和耿兴的宅邸在同一条街上,互相挨着。我还没吃早膳,于是找了一处能望见两家门口动静的茶摊,坐下来,点了些吃食和一盘瓜子,慢慢喝茶。 将近午时的时候,我忽而听到街上传来些纷乱的声音。看去,只见一队人马走了来,看打扮,是宫里的禁卫,领头的是个内侍。 这动静显然挺大,路上不少行人驻足观望,交头接耳。茶摊里别的客人也一边喝着茶,一边伸头张望。 没多久,我看到白庆之从里面走出来,跟在内侍后面,行色匆匆。 “出了什么事?”只听旁边有人议论道,“那不是右卫殿中将军么,看着甚是着急。” “我也不知,大约是宫里出了些急事?” 我看着那边,仍旧磕着瓜子。 心里清楚,我盘算的那事,大约是成了。 紫气(上) 我一直留在茶摊里没有离开。白庆之离开之后,又有人去了耿兴的府里,没多久,带走了几个军士。 而后,街上再无动静。直到将近宵禁之时,我望见耿兴骑着马怒气冲冲地回来,在门前停下之后,有管事迎出来,他也不理会,直冲冲地走进了里面。 这样子,一看就是出了大事。我也不耽误,找个地方换了身布衣,径自走到门前。 门前的两个军士神色不定,无心守门,一边往宅子里瞅,一边交头接耳。 我走上前,向他们行个礼:“几位官长,烦问一声,这宅中的主人在么?” 那两个军士看了看我,道:“你是何人?” 我笑了笑,道:“我是个行走江湖之人,今日看到贵宅上方乌云聚顶,恐将有不测,故想来见一见宅中主人。” 那两个军士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人将手挥了挥:“去去去,我们将军忙得很,无暇搭理尔等这些人。” 我不急不躁,道:“如官长所言,这宅中的是个将军,那便对了。若我未看错,将军现在忙着的事,必与宫中有关,不知对否?” 两个军士愣住,皆露出狐疑之色,再度将我打量。 一人问:“你……怎知道这些?” 我说:“不瞒二位,在下精通玄学命理,终南得道,人称王半仙。府上将军这事不难,在下观宅中气象风水,掐指一算便知。二位若真为将军担心,可即刻入内将此事通报,在下有化解之法,将军听一听无妨。” 二人相觑,一人对我道:“你稍等片刻,我去通传。”说罢,转身匆匆走入宅院。 没多久,他走出来,向我拱手一礼,道:“王半仙,将军有请。” 我颔首,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踱步入内。 说来巧,军士引我入内的地方,正是昨夜我蹲在梁上的那间屋子。 屋内的摆设还是那样,耿兴正在案前,来回踱着步,似颇是焦虑。 见我进来,他定住。 耿兴显然想摆出镇定的神色,但眉间的阴沉仍挡不住。他看着我,目光锐利:“你便是那王半仙?” 我上前一礼:“正是。” 耿兴冷笑一声,喝道:“来人!” 外面即进来了两个军士。 耿兴指着我:“这就是那散布谣言谋害我和白将军的歹人,将他捆起来,随我进宫去见大王和王后!” 那两个军士应下,即上前将我扭起来。 我看着耿兴,大惊:“小人冤枉!小人是为将军解忧而来,将军何以如此?” 耿兴冷冷道:“我从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我和白将军之事,除了这宅中和宫中的几个人,无人能知晓。你若不是参与之人,如何知晓得这般详尽,就算你不是主使,亦与此事有关。你不认也罢,到了宫中,自有人能让你开口!” 我听得这对,对耿兴竟有了些改观。看来他心思颇是敏捷,并非那只知道搞断袖的草包,能得赵王倚重也不无道理。 我大喊冤枉,一边挣脱军士,一边道:“将军,小人真是算出来的!将军若不信,小人还能说出别的事来!” 耿兴问:“何事?” 我向四周望了望:“请将军且将我松开,好让我算数!” 耿兴似犹豫片刻,向那些军士点了点头。 看他这般,我心里有了底。此人也并非全然不信,这边好办了。 军士将我放开,我将衣衫扯扯齐整,伸出手指,有模有样地掐算一番。 “这屋子里,自昨夜子时到现在的事,我可一桩一桩说出来。”我说。 耿兴冷冷看着我,没有答话。 我自顾地说下去:“昨夜子时,这屋子里有两人,一个是将军,一个是白将军。而后,白将军为将军宽下盔甲,将军将白将军推倒在了榻上……” “够了!”耿兴突然喝一声,将我的话打断。 我被唬了一下,乖乖闭嘴。 室中一阵寂静。 耿兴脸色不定,目光将我打量着,好像藏着刀,想把我一寸一寸剖开来。 “小人……”我畏缩不已,“小人不曾说谎……” 耿兴盯了我好一会,未几,对那两个军士道:“你们二人下去吧,关上门。” 那两个军士应下,走了出去,把门关上。 我松一口气。 “你昨夜,藏在了这屋里?”他蓦地道。 又说对了。 我的心又提起来。 “将军还是不信么?”我叹口气,“既然将军不信,那我便告辞了。早知就不来此处,空惹一身麻烦。” 耿兴不置可否:“我那事,你不是说有化解之法么?何法?” 我说:“方法是有,可小人看将军这个样子,必是不愿意,还是算了。”说罢,我拱拱手,“今日是小人唐突,将军大恩大德,放了小人吧。小人就当不曾来过,也必不会吧将军的事说出去,将军放心,小人说到做到,若有违逆,小人……” 我想说若有违逆,就让秦王被天打雷劈。 但如我所料,耿兴没有让我把这些废话说完,打断道:“你且说一说,不管我愿不愿意,必不伤你。” 我讪讪,不说话。 耿兴的语气又变得不好:“我向来说到做到,你怕甚?快说!” 我被唬了一下,只得不情不愿地说:“此事解决之道,乃在根源。将军此事,乃两个根源相成相就所致。” “哦?”耿兴问,“是哪两个根源?” 我说:“其一,是白将军的青气。我惯于以屋宅气运测人事,将军与白将军之事,只消观二位屋宅上空气运之态,便可知晓。白将军命气主青,耿将军命气主朱,青朱二色虽不相近,但在玄理上,青朱二气乃相辅相成的绝配。简而言之,二位命数相合,乃天造地设之人。” “其二,便是赵王的紫气。此气顾名思义,乃出自紫微,赵王出身皇室,本有紫气之根,如今得势,其气日盛,乃颇为霸道。赵王的紫气与耿将军的朱气,亦乃相合之物。但此不过一时。那紫气未胜之时,可与朱气相宜得彰,可一旦太盛,则为妨碍,时日长久,必然吞噬。而于白将军那青气,紫气则为大凶。先前紫气未盛之时,青气因得耿将军的朱气辅助挡煞,尚可在紫气中寻得一丝容身之地,并借势升腾。但此乃一时幻象,当紫气有吞噬朱气之势,青气也不可独活,并且因紫气天生克青气,那青气必先于朱气,为紫气所灭。” 说罢,我看着耿兴:“这便是小人观象推算而得的数理,耿将军可仔细想一想,这一路之事,是否相合?” 耿兴没有说话,好一会,道:“如你所言,就算我什么也不做,由着那紫气吞噬青气,终有一日,这紫气也会将我吞噬。” 我颔首:“正是。天下有紫气之人,不止赵王一家,小人在雒阳盘桓多年,观得好几家。宫中的皇帝自不待言,几位皇室诸侯也有。只不过同为紫气,成色不一,其性也不一。那紫中带朱者,乃紫中正统,可为真龙;那紫中带黑者,则自带厄运,就算盛极一时,也不容于天道,必为所灭。梁王、东平王等,皆属此类。其紫气愈盛,则吞噬愈强,将军可回想,梁王和东平王的部旧,按说也有不少拔萃之人,但当下死的死,流亡的流亡,可有一个过得好的?并不见有。为何?”我看着耿兴,“皆或被紫气吞噬,或被紫气连累,最终为天道正法之故。” 耿兴看着我,片刻,道:“依你所见,赵王亦是这紫黑之属?” 我说:“正是。其为天道所灭之日,二位将军被其连累,也不可保。” “那如何才可自保?” “若不铲除紫气,不可为也。除此之外,所有办法皆不过苟且。” 耿兴面色一变,道:“原来你是来劝我谋反的。” 我忙道:“将军,这罪名我可担不起。说好了我只说命理,将军不伤我!” 耿兴冷冷道:“你既然说要铲除紫气,那紫气就是赵王,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我说:“我是说了要铲除紫气,可没说是将军来铲除。说实话,二位将军那青气和朱气,加起来不如赵王一指,就算二位将军谋反,也撼动不得。” 耿兴疑惑:“那你有何法?” 我说:“我方才说了,黑紫之气自有天道去克,将军不必动手,只消顺应天道,便可扭转运势。” “哦?”听到这里,耿兴目光一亮,“怎讲?” 我说:“我掐指算过,明日,便是天道扭转之时。明日白日中的六个时辰,乃天地阴阳混沌分界之时,紫黑之气,那时最弱,须得在宫禁内以刀兵杀戮为祭,方可使其撑过去。” “明日?”耿兴想了想,神色大惑不解,“你是说,明日宫禁中有刀兵之事?” “正是。”我说,“明日宫中可有甚大事?” “有。”耿兴道,“明日赵王在宫中接见秦国长史。” 说罢,他目光骤然锐利。 “你是说……”他说,“明日那谢长史要在宫禁杀戮?” 这当然不能承认,否则便是向耿兴泄露了谢浚的意图,我不可冒这个险。 我笑了笑,道:“我近来观秦国气运,乃骤然衰弱,不知何故。谢浚此事来觐见,必是有求于赵王,又怎会在宫禁中杀戮?” 耿兴听得这话,更加疑惑:“你是说,赵王这边要起杀戮?杀谁?” “这便不知了。”我说,“未至之事,我只可预测其走势,不可断言。赵王为紫气驱使,亦有自利本能,恐为天道所破,必会生出杀戮的事端,只不过赵王自己身在其中,未必能觉知罢了。” 耿兴:“那我……” “将军焉知,这不是天意?”我说,“将军是殿中将军,若能顺应天道,制止宫禁中的杀戮之事,于人于己,皆是大善。” 紫气(下) 对于我的话,耿兴不置可否。 对此,我甚是理解。他和白庆之的事,说得再大也是私事,虽然赵王和王后对二人无礼在先,但对于耿兴这样的人而言,要让他因此造反,那的确殊为不易。 不过我把这说辞编得神乎其神,明里暗里告诉他,只有我才能知道怎么做。故而他为了有所应对,定然会将我带在身边。 果然,当我向耿兴表示这就是我全部要说的话,时辰不早,我还须赶回家里吃饭先行告辞的时候,耿兴没有兴许。 “王半仙果然奇才,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半仙逗留一日。”他说。 我露出为难之色:“将军可是怕小人将此事说出去?将军放心,我等得道之人最忌言而无信,一旦失信于人,必遭天谴,小人万万不敢在外胡说。” 耿兴道:“半仙不必担忧,我说过不伤半仙,半仙便定然不会有性命之虞。” 我忙道:“将军,小人将所知所学都告知了将军,就算跟着将军,也说不出新的来,将军将小人带在身边,其实并无益处。” 耿兴冷着脸:“此事,王半仙莫再推辞,今夜便请王半仙随我入宫。此事之后,我也不会亏待你,该有的赏钱一样不少,去吧。” 说罢,他唤人进来带我去用膳。 我只好一脸愁容地跟着走开。 入夜之后,耿兴果然让我穿上宫中侍卫的衣裳,跟着他,到宫里去了。 这是我离开雒阳之后,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从宫门走进宫城。 进去之后,耿兴先四处巡视了一番。 我听到他问一个将官:“白将军现在在何处?” 那将官有些犹豫,看着耿兴:“这……” 耿兴冷冷地看着他。 将官小声道:“白将军在宫狱里。” 我听得这话,了然。宫狱,顾名思义,就是这宫中的监狱。宫中的监狱有两处,女眷犯事,关押在永巷;内侍宫卫犯事,则关到宫狱。关在这两个地方的人,大多都是照宫规或皇帝的旨意直接处置,该关的关,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如有必要,才会转去廷尉审理。 “宫狱?”耿兴皱眉,“谁下令将他关进去的?” “是大王。” 耿兴没有说话,点头,让将官下去了。他面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随即往太极宫而去。 赵王果然嚣张,不仅住进了宫城,还住进了皇帝的太极宫。 他显然是吸取了当年荀尚的教训。 当年荀尚身为权臣,耀武扬威地住进宫里,却又要非要讲点脸面,暧暧昧昧地住到了武库边上的庆成殿,主不主客不客,以致庞后造他的反,让人将庆成殿围起来。那庆成殿纵然也有高墙,但终究不像太极宫那样环卫森严,庞后的人放一把火,荀尚的部众就死的死降的降,一夜倒塌。 “你不是进门便能观察气运么?”走进太极宫之前,耿兴压低声音,对我道,“你可看一看大王,算一算了还有你在宫外不能得知的事。” 我知道他带着我就是图个心稳,道:“将军放心吧。” 赵王的日子过得颇是滋润,我以为这般诸侯争锋的时候,他就算占据了雒阳及半个京畿,也四面临敌,断然会睡不安稳。故而他此时,定然会与先前的权臣和皇帝一般勤勉,入夜之后仍在处理政务。 不料,内侍告诉耿兴,赵王正在芙蕖楼歇息。 芙蕖楼我知道,太极宫有一处花园,这芙蕖楼就是花园边上的一处高楼,坐在上面,能居高临下地观赏皇宫景色,是历任皇帝在太极宫休憩行乐的地方。 我跟着耿兴走到芙蕖楼下,还没上去,就听到了上面传来管弦和吟唱的声音。 登上那五层高楼之后,只见灯火通明,一群宫伎正在奏乐,赵王则倚在正中的软榻上,一边赏乐一边喝酒。两个宫人在旁边服侍着,一位妾侍正在给他捶腿。 我心想,这赵王果然对辽东之事颇为乐观,谢浚还没到,他俨然已经开始享受起了将来君临天下的日子。 内侍通报之后,耿兴走入殿内,我和其余侍从留在外面。 虽然不能进去,但这楼并不十分宽敞,里面的声音仍然听得到,将眼角瞥去,也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耿兴上前向赵王行了礼,赵王看着他:“文盛来了。” 说罢,他让宫伎停了奏乐,退下。 “文盛巡了宫城了么?”赵王从妾侍手中接过一杯茶,“今夜宫中如何?” “今夜宫中安宁,大王放心。” 赵王颔首,喝一口茶,道:“今夜,白将军不当值,明日也是。孤有意拔擢赵榆充任右卫殿中将军,此人,你觉得如何?” 我想,这赵王的确对耿兴十分倚重,就算出了此事,他也只处置白庆之,不处置耿兴,可谓网开一面。 不过这也在我意料之中。明日谢浚就会来到,这般要紧的时候,赵王不会动耿兴这样重要的人,最多拿白庆之开刀。白庆之现在虽然关在了宫狱,但一时也不会有什么处置,赵王必定会等到谢浚这边一切稳妥了,再来清理门户。 耿兴颇是沉得住气,没有当即向赵王提起白庆之,道:“赵榆虽不曾在禁中做事,但行事沉稳,可谓上佳。” 赵王道:“孤亦是此意。”说罢,他看了看耿兴,叹口气,“文盛,庆之这事,你日后便莫管了。” 耿兴抬眼看着他,忙拱手:“大王,庆之是冤枉的……” “冤枉?”赵王的声音冷下,“你二人的事,连手下军士都知道了,什么冤枉。那画卷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既然已经有人做了出来,可见不是秘密,他日宣扬开来,你如何下台?此事,孤不曾追究你,乃是念在了你多年的功劳,切莫再多言!” 耿兴沉默了一会,仍拱着手,没有放下。 “大王,”他说,“大王欲如何处置庆之?” “此事,孤自会交与有司处置,方才说过,你不必管了。”说罢,他挥挥手,“明日还有要事,你今夜早些休息,去吧。” 耿兴望着赵王,片刻,应下,又行一礼,退了下去。 走出来的时候,耿兴面色沉沉,径自往楼下而去。 我忙跟在后面。 出了太极宫之后,耿兴令人牵马来,骑上马背,往宫城内驰骋而去。 他没有再去巡视,却一路到了宫狱面前。 夜色里,宫狱面前虽点了灯笼,但在风中颤颤巍巍,显得阴森。 耿兴下了马,交给迎上前的军士,正要入内,一位狱吏迎出来,作个揖,将他拦住。 “耿将军请留步。”他客气地说,“不知耿将军夜里驾临,所为何事?” 耿兴道:“白将军在里面么?” 狱吏道:“在。” “我去看看他。”耿兴说罢,径自往里面去。 狱吏却不敢让步,仍拦在面前。 “将军,”他无奈道,“大王已经吩咐了小人,不可让任何人探视白将军。将军若硬闯,岂不是为难小人?” “陈佑!”耿兴直呼其名,冷冷道,“白将军夙日待你不差,这宫狱狱正之职,也是他为你求来的,你都忘了么?” 那陈佑面色不定:“这……” 耿兴不再理会,一把将他推开,径自往里面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也往里面走。 这宫狱,我不曾来过。毕竟公子那般人家,不需要跟宫狱的人打交道,这里面也没有关过我要救的人。不过,我听说过这里面的情形。 宫中的监狱,并不会因为它设在宫中而优越一些。相反,为了恐吓那些打算作奸犯科的人,越是听起来高贵的监狱,往往意味着里面越是糟糕。我从前曾在宫人们的口中听说过,宫狱里颇是脏污,犯人的秽物就排在牢房里,狱卒从来不打扫,常年累月地堆积,更别提什么褥子卧具。无论春夏秋冬,犯人都要忍受冲天的恶臭,冬天冷如冰窟,夏天则爬虫横行。曾有个内侍因为犯了小事,被关到宫狱里面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变得疯疯癫癫的。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 我跟着耿兴走进来,只见这里面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糟,而是更糟。 白庆之被关在一个小小的单间里,听得耿兴呼唤,他跑到门前来。 那是一扇厚实的木门,只留着半张脸大小的孔洞。 “庆之。”耿兴忙上前。 “文盛。”白庆之看着他,神色尚算得镇定,“你来了。” 耿兴再按捺不住,令陈佑马上开门。陈佑无法,只得求他莫说出去,把门打开。 开门的刹那,一阵恶臭冲出,我不由地捂住了鼻子。 烛光下,只见这牢狱逼仄,四壁不透光,唯一可透风的去处,就是那小口。 白庆之已经没有了先前所见的春风得意,身上连外袍都没有,只穿着中衣,头发有些散乱,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重镣,颇是落魄。 耿兴怔怔地看着他,片刻,问:“你那外袍呢?” 白庆之道:“王后令人笞打的时候,已经脱去了。” 耿兴一惊,忙将他转过来看,只见他后背一道一道全是血迹,中衣都碎作了布条,皮开肉绽。 “王后竟这般待你……”耿兴压着怒火,“你不曾犯法,她怎可如此!” 白庆之面色苍白,苦笑:“文盛,你知道你我犯的是什么事,她只让人打了我二十,已是开了恩。你无事便好,此事不是你该来的,回去吧。” 耿兴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双眼通红。 片刻,他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给白庆之披上。 白庆之忙道:“不必,若被人看到……” “这你不必担心。”耿兴沉声道,“你忍耐忍耐,明日我必救你出去。” 白庆之目光一凛,忙道:“你不可胡来。大王和王后都在气头上,你去求他们,只会适得其反。你无事便好,他们将我关一关,或许过不久……” “我自有办法。”耿兴打断道,正待再说,门口的陈佑轻咳一声。 只见他拿着钥匙,匆匆走了进来。 “耿将军还是快出去吧,外面有些动静,怕是有人要过来了。”说罢,将牢门关上。 “庆之!”耿兴扒着那小窗,道,“庆之,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夜里凉,你受了伤,好自保重!” 白庆之在那窗内看着他,惨然一笑。 “知道了。”他低低道,“你不必担心我。” “耿将军,快走吧!”陈佑劝道。 耿兴面上满是不舍,片刻,转身往外面走去。 外面确实来了人,是几个宫中的卫士,大约是巡视路过,在不远处歇脚。 陈佑引着耿兴,从另一处侧门离开,在我们出去之后,话也不说,匆匆关上门。 我回头望了一眼宫狱,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方才他们二人那一番倾诉,教我看着着实感慨万千。白庆之就算落魄到这般境地,面对耿兴也毫无怨言,只担心他的安好。而耿兴也一心牵挂着白庆之,不惜冒着违逆赵王的危险前来探望,将安危置之度外。 莫名的,我想到了我和公子。我们也是为这世间不容,这近一年的挣扎,何尝不是为了有个好结果。 若非我出手,耿兴和白庆之兴许不必受这样的罪…… 正当我想着,前面的耿兴忽而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看着我,面色已经恢复了沉着。 “方才你去见大王,可观察过了?”他压低声音,“明日之事,可成么?” 我知道,他问出这些,已是拿我的话当作了救命的绳索。 事到如今,他们和我一样,唯有走下去,才有解决的希望。 “可成。”我看着他,微笑,“那紫气胜极,已在边缘,待明日天机显现,便是扭转之时。” 破宫(上) “你说的那天机,一定会显现么?”耿兴追问道。 我说:“会。” 耿兴问:“如何显现?” 我望了望天空,道:“帝星南移,天枢晦暗,荧惑犯紫微,此乃降火之兆。” 耿兴愣了愣:“降火?” 我说:“正是。明日,当有天火降入宫中,将军但见火起,那便是天道扭转之故。” 耿兴皱眉:“若见火起,我当如何?” “自是救火。”我说,“将军,据小人所知,宫中火烛之事,亦禁军管辖。将军若可凭此抵消刀兵之患,便是顺应天道。” 耿兴疑惑地看着我:“你怎知晓这般清楚?” 我正色道:“小人乃终南得道,算无遗漏,将军既带了小人来,还请将军信任才是。” 耿兴“嗯”一声,没再说话。 当夜,我被耿兴安排着,他住处隔壁将厢房里歇宿。第二日,我是被耿兴的人叫醒的,睁眼之时,天才蒙蒙亮。 “将军要去巡视了,让你跟着他。”那人道。 我应下,穿好衣服出了门。 耿兴就在外头等着我,披挂齐整,腰上挎着刀。不过脸色不大好,看那样子,大概一夜没怎么睡。 “将军这么早?”我打个哈欠道。 耿兴看着我,片刻,淡淡道:“不早了,随我去巡宫。” 说罢,他转身朝外面走去。 他这所谓的巡宫,自然不是真的想拿奸缉盗,而是为了好好等我那所谓的天火。 殿中将军巡宫,重中之重有有个,其一,是宫城的各处城门;其二,是太极宫的各处宫门。 宫城的各处城门,关系着宫城的安危;太极宫的宫门,则关系着太极宫里皇帝的安危。 我跟着耿兴走到大夏门的时候,当值的将官上前来行礼。 “李司马,”耿兴看着那人,道,“你这么早便来当值?” 那将官笑了笑,道:“今日是个大日子,张校尉唯恐出错,这几日总叮嘱我等不可松懈。末将不敢怠慢,故天不亮就来了。” 耿兴颔首,又与他交代了两句,转身走开。 我回头又打量了那将官两眼,知道他就是先前龚远说的宫城城门司马李蔚。他今日到大夏门来当值,可见龚远已经将他说通,北军由大夏门攻入宫城,当是无虞了。 在宫城各处城门巡了一圈之后,天已经大亮,耿兴带着我,回到了太极宫。他先在各处宫门走了走,而后,回到了赵王的寝宫里。 赵王的寝宫,与原先文皇帝的寝宫不是一处,他大约觉得文皇帝及后面的皇帝病重的病重早死的早死,实在不吉利,换成了原来做书房的宜和殿。 到了殿里,只见赵王已经穿戴齐整。不过他并没有穿上冕服,毕竟他当下还未登基,穿上皇帝的冕服不妥,穿上诸侯冕服坐在御座上又不伦不类,容易沦为笑柄。 他似从前的文皇帝一样,穿着一身燕居的衣裳,身边跟着全套的天子仪仗,看上去颇是有模有样。 “宫中戍卫,都齐备了么?”他问耿兴。 耿兴行礼,道:“齐备了。” 赵王颔首。这时,外面的内侍进来禀报:“大王,谢长史已经到了城外。” “哦?”赵王眉间一动,问,“百官都到齐了么?” “到齐了。” 赵王神清气爽,从榻上站起身来,道:“摆驾太极殿。” 众人应下,于是殿内殿外几十人,前呼后拥地引着赵王的步撵,往太极殿而去。 与秦王逼宫的时候相较,太极殿虽然依旧恢弘,似乎黯淡了一些。这些年风风雨雨,政局不定,宫室修缮也大不如前。我瞥见柱子和屋檐下,已经有好几处朱漆彩绘剥蚀了,这在从前是定然不会有的。 作为殿中将军,耿兴是殿上一众侍卫之首,立在御座之下,颇有气势。我则与别的卫士和内侍一道站在角落里,往殿上观望。 这殿上的百官,也已经换了一轮,除了几个与赵王为伍的诸侯王,大多数人皆相貌陌生。我听一旁的内侍议论,说有几位诸侯王对赵王的官职分配不满,只派了国中的长史来。 堂堂太极殿,沦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开国以来绝无仅有。 耿兴立在殿中,神色间颇有些不安定,时不时朝我瞥一眼。 我看着他,微微笑了笑,示意他莫急。 这场宫变,我之所以找耿兴,是想着一来尽快结束,二来少死些人。 不过好意归好意,天下的事,从来不是凭着好意便能顺利。 故而昨日,不管耿兴会不会照我想的做,我都已经想好了办法。 会出现的情形无非是两类。 其一,是耿兴如我所愿,在王霄带领北军攻入宫城的时候,不让军士抵抗。 这当然是好,不过如果这些军士若仍对赵王有忠心,抗命维护赵王,耿兴也没有办法。一个弄不好,他们若反将耿兴杀了,那便相当冤枉。 故而为了配合耿兴行事,我还须弄些手段。 太极宫除了是皇帝的起居之所,还是召见群臣的地方。历任皇帝,凡受诸侯和使节觐见,上次秦王逼宫,豫章王假扮皇帝见秦王,也就是在这太极宫之中。 赵王要逞天子威仪,召见谢浚,自然也不例外。 内宫禁卫除了护卫皇帝,也管着宫禁内的火烛之事,如果有那么一把火,能在威胁宫室的同时又威胁到赵王性命,那么耿兴自然能够顺理成章地命令军士去救火和救赵王。 这样的地方,除了太极宫,没有别的去处更合适。它的宫墙颇高,除了各处宫门,没有别的办法能出去。如此设计,自是为了保卫皇帝的安全,但一旦封堵了宫门,这太极宫便如一只铁瓮。这把火,只要在四扇宫门的地方点起来,不但赵王跑不了,他手下那一干等着接见谢浚的诸侯大臣也一个也跑不了。 其二,是耿兴果真对赵王死心塌地,得知北军造反冲入宫城,仍然令禁军抵抗。 这样的话,那太极宫的火就要再加一把,不仅四面宫门,连太极殿和寝殿等宫室都一并烧起来,真正危及到了赵王的性命。如此一来,耿兴别无选择,只得让人全力救火。 我希望他不要让我走这条路,因为这样的大火颇是无情,必会吞噬不少人的性命。 不过从他去见白庆之以后的表现看来,他不会让我失望。 所以在昨日深夜,我从房中溜出去,往太极宫的各处宫门的门楼上走了一遍。因我身上穿着禁军的衣裳,宫门的卫士只当我是新来的,没有多理会我。 我掏出火药的药瓶,将火丸扔到门楼里,慢悠悠走开。 这种火丸,是我在海盐的时候闲来无事做出来的,比当年烧慎思宫时所用的又更方便一步。 它不需要亲手点火,只须暴露在日光下,只要温热得当,便会自己烧起来。 这般时节,尚有些凉,但连续几日都是晴天,大约不必到午时,火就会起来。这门楼都是木制的,那火遇水不灭,会烧得颇为壮观。 而王霄和我之前议定的动手时机,正是午时。只要这边火起,耿兴将禁军都召来灭火,到了午时,宫城空虚,北军趁势而入,可速战速决。 我望着外面天色,心里盘算着,时辰应该快到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一个内侍匆匆上殿来禀报,道:“大王,谢长史已随范长史入了雒阳。” 赵王在座上颔首,神色平静,道:“知晓了。” 未几,一个禁军将官忽而从殿后急急走出来,绕开御座,走到耿兴身旁,对他耳语几句。 耿兴面色微变,忽而看我一眼,随即走上御座,向赵王低语。 赵王面上亦露出诧色,随即颔首。 耿兴行礼,从御座上下来,一边瞥了瞥我,一边往殿后而去。 我自是知道出了什么事,快走几步跟上。 如我所料,那四座宫门的门楼,都已经着起了火,尤其是正中那座最大的,浓烟滚滚,煞是壮观。 禁卫的军士们已经在奔走,将官大声喊着人救火,耿兴睁大眼睛望着,显然震惊不已。 片刻,他转向我:“这……” “这便是天道之力。”我说,“将军,白将军还在牢里等着将军。” 耿兴看着我,目光倏而一动。 这时,有将官匆匆跑来,向耿兴禀道:“将军!那几处宫门的大火甚怪,雨水不灭,反而更大,将军看……” 耿兴道:“传令,除宫城各门戍卫,所有将士都调往太极宫灭火!今日事关重大,不可拖延!” 那将官得令,匆匆跑开。 未几,来救火的禁卫军士越来越多,但水一桶一桶泼上去,火却越来越大。没多久,太极殿里的人也坐不住了,有内侍跑来找耿兴,说赵王要见他。 耿兴应下,正要前往,我将他拦住,低声道:“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将军到太极宫外去。” 耿兴讶然:“为何?” 我说:“这门楼全烧起来,太极宫便无人可出去了,将军又如何掌控宫中全局?” 耿兴神色犹疑,这时,那内侍催促:“将军,大王还在等着!” 耿兴道:“烦内侍回禀大王,宫门火情紧急,我脱身不得。火情很快便可扑灭,请大王在殿上稍安勿躁。” 说罢,他不多言语,与我一道,往一处火势较小的宫门快步走去。 今日刮着风,火借着风势,越烧越大。我和耿兴跑出宫门的时候,已时不时有着火的碎物跌落下来,才出去,忽而听得“轰隆”一声,望去,却见是远处烧得最凶的一处门楼的屋顶烧塌了。而我们刚刚走出开的宫门,一根着火的横梁轰然倒下,封住了来路。 我想,这药还是下得太猛了些,若迟一步出来,我便连命也要丢了,下次须得改进才是。 外面的将官和军士见耿兴出来,忙跑过来向耿兴问计。 正当他们围上来,一骑突然疾驰而至。 “将军!”一名军士滚鞍下马,神色紧张地向耿兴禀道,“北军中侯王霄,引着北军开了大夏门,入宫来了!” 众人皆是惊诧。 “北军?”耿兴亦震惊,“他为何而来?可有符令?” “小人不知!”那军士道,“北军入宫之后,即占领各处城门,小人奉将官之命前来向将军禀报!” 耿兴正待开口,我在一旁道:“北军乃是奉了大王之命,入宫勤王来了。” 众人皆讶,齐齐看向我。 我看着耿兴,笑道:“将军忘了?昨夜将军去见大王之时,大王曾告知了将军,还说此事乃机密,不可外泄。” 耿兴定定地盯着我,面色不定,目光锐利。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小可爱,鹅今天去霓虹度假,需要请假几天,13日复更。 看在元旦都没休息的份上,请大家不要抛弃我! 善良的女孩会美貌,善良的女孩会发财,善良的女孩都会约到爱豆哦 破宫(下) “入宫勤王?”耿兴身边一个将官惊诧道,“为何?” 我没理会他,只看着耿兴:“将军,宫中这火只怕是有奸人故意而为,大王如今困在了太极宫中,乃万分危急。王将军来得却是正好,将军不若与王将军相见,商议勤王之事,以免宫中起那刀兵之患才是。” 最后一句,我加重了语气,看着耿兴。 耿兴的面色阴沉,突然向周围喝道:“众将士听令!往械库取□□,拱卫太极宫!无论何人,但敢靠近,一律射杀!”说吧,又看向我,“将此人拿下!” 他身边军士被这一时一变的情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随即纷纷应下。 我看着耿兴,也有些吃惊。 心中长叹,此人终于还是醒过神来,知道我说的那什么天机是狗屁,北军造反才是真。他到底还是对赵王忠心,明知此时已经铸成大错无力回天,若顺着我的意思不但可以保命,还能保住白庆之,但他仍选择了赵王。 赵王能有这样的忠臣,倒也不亏。 不过事已至此,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就在他转身上马之际,我屏住呼吸,撒出一包药粉,来拿我的两人及周围几人或即刻软倒或动弹不得。耿兴听到了身后的异状,正回头来看,已经被我一下扑倒。 “都不许动!”滚了两下之后,我将尺素抵着耿兴的脖子,冷冷断喝,“谁敢再动,我杀了他!” “杀了他!”耿兴也不要命了,被我用利刃抵着,仍梗着脖子自顾大喊,“我死不足惜!不可教北军攻入宫中!” 周围的人皆被这般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无人敢动。几个将官也全然没了主意,只瞪着我们,又面面相觑。 我冷笑,喝道:“尔等虽为赵王用事,穿上这禁军的衣装,便是天子之臣!赵王一党图谋篡位,已遭天谴,这宫门上遇水不灭的大火就是明证!天子有诏,凡助王师剿灭叛党者,既往不咎!当下北军数万人已攻入禁中,尔等还不快快当下兵器!” 耿兴急道:“不可听他蛊惑……” 话音未落,前方又是一阵巨响,面前那门楼在熊熊大火中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众军士皆露出震惊之色,而后,却听得一股喊杀声如排山倒海一般传来。朝身后看去,只见北军兵马已杀到了不远处,铁蹄滚滚,如潮水一般。 他们面上神色皆变。 我看着一马当先的王霄和龚远,心中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因得耿兴下令禁军到太极宫救火,北军攻势甚猛,几乎畅通无阻。王霄和龚远皆全副披挂,引着滚滚铁骑,臂缠白巾,鲜衣怒马,颇是神气。宫中剩余的禁军将士不足其百分之一,自然抵挡不得,仓皇撤了回来。 在这边气势之前,宫前的军士不仅人数稀少,因得救火,有的人手里连兵器也没有,只有水桶。在密密麻麻的刀兵相对之下,没有人反抗送死,纷纷束手就擒。 王霄和龚远走到我面前,看着被军士缚起的耿兴,又看向我,面上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龚远抚掌大笑:“阿生兄弟好本事!此番夺宫,果然兵不血刃!” 我笑道:“将军过誉,若非诸位及时赶到,在下性命堪忧。” 王霄望着仍然燃着大火的太极宫,道:“可着大火怎么也扑不灭,我等如何入内?” 我说:“用沙土来浇,火顷刻即灭。” 王霄应下,即刻令人去按我说的办法灭火。 没多久,那大火果然灭了,北军利用其他宫门的大火,为三缺一,攻入了太极宫。里面的禁军军士也忙着灭火,无所准备,大批人马突然杀进来,他们只做了微弱的抵抗,便没了动静。 至此,太极殿上的所有人,赵王和一众诸侯,以及他们小朝廷里的一众官吏,皆为王霄所俘。 “王霄!”赵王被军士押下时,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逆贼!我待你不薄,你如何害我!乱臣贼子,莫不怕天谴!” 王霄看着他,冷冷道:“北军乃天子麾下王师,天子有诏,令我拿下尔等叛党,肃清贼寇。” 赵王气得面色发青:“我才是天子!” 王霄:“哦?未知大王可曾受命于天?玉玺何在?”说罢,不与他废话,令人带下去。 “王霄!”另一个诸侯骂道,“还有殿上这些叛逆!尔等都听好了!雒阳城外有我等十万兵马,只消一声令下,各国兵马尽出,足有五十万!尔等敢动我等一根毫毛,那兵马便踏平雒阳,将尔等家眷屠尽!” 我道:“乐安王还是莫逞强了,大王先前想抢”东平国地盘,从国中征发五万大军打东平国,结果一城未下,被东平国的残兵败将围了个口袋,折损了一万人不说,主将都被俘了,全军溃逃而回。莫说五万个人了,便是五万头猪也断然打不成这般惨状。大王的兵马如此本事,还敢在北军面前逞能?” 在场将士哄堂大笑。 乐安王瞪着我,肥硕的身体气得发抖。 王霄没让他多说下去,也让人将他押下。 龚远虽行事豪爽,倒是不杀,走过来对王霄低声道:“将军,这些诸侯兵马虽弱,但人多,若真聚集起来围了雒阳,只怕我等难撑。” 王霄沒答话,却看着我。 “事已至此,阿生兄弟当有办法。”他不紧不慢道,“阿生兄弟若有计策,还请不吝赐教为好。” 我笑了笑,道:“计策是有,但不在我身上。” “哦?”龚远道,“莫非还有高人?” 我说:“秦王长史谢浚,此时应当已经入城,将军当下,可与他商量才是。” 北军的将士已经控制住了宫城,没多久,正面的宫门打开,与谢浚相会。 谢浚这边也没有闲着,在王霄攻入大夏门的时候,也同时动手。他在进了雒阳之后,指挥三千兵马与北军五千人配合,将迎接他的赵国长史范荣和雒阳城门校尉等人绑了,而后,兵分两路,北军拿下何处城门,谢浚的兵马则出其不意地攻击了京兆府。 王霄与他会合的时候,他正坐镇京兆府,堂下绑着一众京兆府的原来官吏。 “谢长史出手迅捷,果名不虚传!”王霄向谢浚行礼道。 谢浚微笑:“皆北军神勇之功,某不敢冒认。” 这自是他谦虚的话。秦王暗地里经营最多得地方,就是雒阳。从上次他逼宫之事可见,他对雒阳各要害了如指掌,渗透得力。后来文皇帝等人也意识到了危险,将雒阳上上下捋了一遍,清除秦王得细作。但秦王显然不会就此罢手,从此番看来,雒阳各处城门和京兆府这般要紧的咽喉重地,能够被北军轻描淡写地拿下,说秦王的细作没有暗自出力,我是不信的。 而经历过这番战事,王霄等人的忠心已然可鉴,我也不必再伪装,沉他们寒暄,找了个无人的地方除去易容之物,再面对众人的时候,已是真容。 王霄和龚远看到我,皆露出疑惑之色。 谢浚笑了笑,道:“二位将军想来听过元初当年侍婢云霓生的名号,先前的阿生兄弟,便是云霓生。她受圣上和元初所托,特地从扬州而来,助我等拿下雒阳。” 二人皆惊诧,我亦笑笑,行了个礼:“先前为便于行事,我恐被熟人认出,未敢以真容示人,连带瞒过了二位将军,还望勿怪喂幸。” 王霄率先反应过来,笑道:“在下久闻夫人之名,未得一见,常觉遗憾,不知此番竟是得了夫人相助,实乃大幸!” 他大约是知道了我和公子的关系,这声夫人教我听着颇是舒服。 我说:“王将军客气了。” 王霄又向谢浚道:“赵王及那一众诸侯被我等羁押,只怕党羽不服。京畿之中,各国大军约有十万,若不计后果一并攻来,哟等恐怕闹守。” 谢浚微笑:“此事无妨,秦王亦有十万兵马,不日可到雒阳,那些诸侯兵马若敢反叛,必有来无回。” 听得这话,王霄和龚远皆一脸吃惊。 我也睁大了眼睛,仿佛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是秦王亲自领兵?”王霄问道。 谢浚道:“正是。” 龚远忍不住插嘴:“在下听闻秦王染疫,命在旦夕,原来是谣传?” 谢浚看我一眼,道:“此乃赵王及河间王等人的阴谋,在大王的饮水中投毒,意图借疫病重创辽东。大王及时识破,将计就计,装作病重以麻痹诸侯。待大王来到,诸位见了他,自知分晓。” 王霄和龚远相觑一眼,颔首应下。 议定之后,王霄往各处城门巡视城防,龚远则带着人冲到了廷尉署,打开牢门,将赵王先前羁押在此的北军将士,以及因为反对赵王等诸侯当政而被关押在此的人都放了出来。 廷尉狱与先前所见的宫狱相较,好不到哪里去,这些人被放出来的时候,大多被被用过了刑,有的已经奄奄一息,就算能走能动,也是蓬头垢面的模样,教人见之不忍。 终于得救,众人相见,各是感慨。待听说是公子联合秦王策动了此番宫变,一些人痛哭起来。 龚远没有耽搁,就近找了一处宅子充作医署,令军士搀扶狱中的人出去;又令人找来物什,将不能行走的人抬走。太医署的医官们被军士催着匆匆赶到,给受刑的人查看伤情。 “夫人果真就是云霓生云夫人?”待得旁边无人的时候,龚远忽而问我。 我看了看他,道:“怎么?将军不信?” 龚远笑了笑,道:“自是相信,大将军乃缜密之人,若非极其信任之人,不会将密信和密诏托付。不过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多嘴问一问。” 我也笑笑:“如此。” 龚远的神色却变得认真,瞥了瞥四周,压低声音:“只是有一事,在下想问清楚,我等与秦王夺下雒阳之后,大将军有何打算?仍和圣上留在扬州,将雒阳让给秦王么?” 我听得这话,颇有些兴味,道:“将军何出此言,大将军与秦王如今是一家,让秦王坐镇雒阳,有甚不一样么?” “自是不一样,”龚远神色不屑,“我等只服圣上和大将军,不服秦王。” 围城 此人倒是有些骨气和忠义,不过现在不是跟秦王作对的时候。 我说:“圣上和大将军的意思,都在密旨和密信之中。当下之势将军也知晓,扬州远在江南,若要迎圣上还都,必先打通中原。”说罢,我摆出正色,“圣上将秦王任为大司马大将军,大将军也与其结盟,可见其深得圣上和大将军信赖,将军切不可因私废公,耽误了匡扶天下的大业。” 龚远神色变了变,忙道:“夫人言重了,在下不敢。” 我笑笑,语气缓下:“我自知将军所虑,亦是出于大局。将军放心,北军乃王师,亦乃大将军旧部,圣上和大将军断不会置北军于不顾,秦王就算坐镇雒阳,也必不敢似赵王等人那般折辱北军弟兄。” 这话显然说到了龚远的心里去,他笑起来,向我行礼:“如此,在下便放心了!” 我说:“还有两件事,我要请将军帮忙。” “何事?”龚远问。 “耿兴可是将军的人在看押?” “正是。” “请将军多派两个人手,最好是看押过犯人的,务必将耿兴盯紧。” 龚远讶然:“夫人是要防他逃走?” 我摇头:“我要防他自尽。” 龚远更是诧异,我无暇解释,道:“此人我有大用,须留着性命。还有一件,便是右卫殿中将军白庆之,他如今关在了宫狱中,请将军将他放出来,料理干净,将他与耿兴关到一处。” “白庆之?”龚远显然不知昨日之事,道,“白庆之怎又到了宫狱之中?” 我说:“此事细由容后再议,将军且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龚远颔首:“夫人放心吧。” 我又与他说了一会话,外头忽而有军士来报,说城外有兵马围了过来。 龚远目光一凛,随即领着亲随,朝城墙上去。 雒阳虽城门紧闭,但里面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城外。 城外的这支兵马,乃是赵王麾下。原本驻扎在雒阳西郊,是诸侯兵马之中离雒阳最近的。他们得了消息之后,随即赶来,从城墙上向外老去,只见尘土滚滚,足有万余人。 北军常年驻守雒阳,对守城之事了熟于心。王霄有条不紊地将防务分派下去,令军士打开武库,调集物资和兵器,准备守城。 雒阳城中的百姓这些年经历过许多回这样的事,也早已经熟稔,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赶紧出城,出不了城的便关门闭户守在家中。太阳还没落山,雒阳已经仿若一座死城,街上空荡荡的,除了偶尔走过的巡防军士,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驻守在雒阳外的诸侯大军不止赵王一家,到了第二日清晨,城外已经颇是热闹。一眼望去,只见不同旗号的兵马,骑卒步卒都有,鼓角声声,大有攻城的架势。 “城外已聚集了十万余人,”王霄向谢浚道,“未知秦王的兵马何时到来?” 谢浚道:“将军不必担心,秦王兵马明日可到。” 王霄紧问:“明日确实可到么?” 谢浚道:“秦王从无戏言。” 王霄颔首,看上去,神色并未因此而放松一些。 我知道他当下的担忧。 雒阳的城墙和城门虽号称天下第一,但多年来因得国库空虚修缮不力,有些地方已经破败。北军有数万人,然而雒阳的城墙长数十里,将兵力摊开,其实颇为薄弱。王霄能做的,便是选那容易被破城的地方多派人手,一旦打起来,吃力难免。 再加上雒阳刚刚被北军夺得,其中定然还藏着不少赵王的余党,一旦这些人里应外合造起反来,北军腹背受敌,则颇是危险。 对此,商议之时,我对王霄和谢浚道:“雒阳太大,若要守得稳妥,当下兵马远远不足。相较之下,宫城更小,城墙更为高大坚固,若我等退守宫城,莫说坚守一日,便是半个月也不足为惧,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王霄摇头;“此事在下也曾想过,乃是不可。北军将士大多出身京畿,其中有三成,家眷在雒阳城中。举事之时,我曾向弟兄们担保必不教他们父母妻儿受兵祸之累。先帝驾崩以来,弟兄们受许多苦,多是为了给家人多挣一口衣食;当下他们群起响应圣诏,也是盼着铲除奸佞之后,京畿安定,保家人不再日日担惊受怕。如今我等若未战而弃城,这些将士只怕要为我等寒心。” 这话出来,龚远等一众将官纷纷颔首。 我看了看他们,亦不禁沉吟。 此言,虽有些妇人之仁,却也并非不切实际。 北军之所以从京畿的良家子弟中选拔,除了就近方便之外,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易于掌控。这些人的家眷都在京畿,他们逃无可逃,一旦京畿陷入危难,他们就算只是为了保护家人也必定死战。 这主意打得好,只是不想到了需要退守保命的时候,反倒成了掣肘。 “将军此言甚是。”谢浚忽而开口道,“我有一策,可保两全。据我所知,宫中有许多闲置宫室,多年无人居住,北军在雒阳城中有多少家眷,可悉数迁入宫中,如此,一旦雒阳守不住,军士退守内宫,可免除后顾之忧。” 王霄讶然。 “可那是宫禁,将士家眷大多是百姓,岂非犯禁?”他说。 谢浚淡淡一笑:“当下之势,我等以数万敌十万,若无士气,便是有金城汤池亦不可为。不瞒将军,我出征之前,秦王曾交代,北军乃王师,危难之时坚守雒阳,殊为不易。一旦举事有变,不可勉强,宁失了雒阳和宫城,也不可让北军将士失了一人。至于后事,一应责任皆由秦王承担,与北军众将士无干。”说罢,他看着王霄和一众将官,“秦王如今是大司马大将军,圣上将雒阳交由其代管,自有处置之权。当下乃非常之时,秦王连丢失了城池宫禁尚且不惧,又何惧区区规矩?此事,诸位万万放心才是。” 众将望着谢浚,神色不一,但都颇有些动容。 就连龚远这方才还对秦王颇是不屑的人,此时看谢浚的目光,也有了些松动。 我心中冷笑。 什么以北军为先,秦王又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仙,怎会预料得这么许多。这话,八成是谢浚为了替秦王拉拢人心,随口鬼扯出来的。 王霄等人都是公子的旧部,谢浚为秦王来市恩,分明就是来撬公子墙角。 所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亏公子还觉得谢浚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可惜这般时候,我除了帮着他说话,也别无他选。 王霄询问地看向我的时候,我只得道:“谢长史此言甚是,时辰紧迫,还望将军莫再犹豫。” 王霄应下,向谢浚一礼:“如此,在下替将士们谢过秦王及长史。” 谢浚将他虚扶一把:“此乃理应之事,将军言重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番,散去之后,我留在原地,瞅着谢浚。 谢浚发觉了,也看向我。 “霓生,”他说,“何事?” 我说:“长史也是雒阳人,不知家人现在何处?” 谢浚道:“他们当下皆不在雒阳,去年我等将圣上营救出宫之后,他们便已经回到了南阳老家。” 我了然。 似谢氏这般高门大族,和桓氏一般,就算在雒阳发迹,也仍会在原籍仔细经营。自前朝以来,大小豪族都喜欢在田庄之中营建邬堡,养着众多的奴仆门客,无事时耕种农桑,乱起时则躲入邬堡据守,可保平安。而谢氏在南阳的邬堡,乃是出名的坚固。 既然雒阳已经没有了谢氏的族人,那么一旦退守宫城,那些诸侯兵马进了雒阳,他们就算想拿着谢氏的人来要挟谢浚,也无可奈何。 “长史果然深谋远虑。”我说。 谢浚淡淡一笑,道:“此事非我之功。圣上移驾之后,明眼人都知晓雒阳必陷入诸侯争夺,非长久之计,你可到各家高门看看,留在雒阳的人,十不存一。” 这话倒是,雒阳的贵人们,鼻子耳朵比兔子还灵,明哲保身。这些诸侯个个是难伺候的,贵人们就算要观望也会到安稳的地方观望,仍守在雒阳的,大多是有意靠着赵王发迹的投机之徒。 “你怎忽而关心起我的家人来?”谢浚问道。 我说:“不过是怕长史过于高义,只顾着护卫他人家眷,却疏忽了自家,倒是反倒让长史为难。” 谢浚似不以为然,看着我:“霓生,我方才说的那些话,确是秦王交代的。大王还另外交代了另一番话,你想知道么?” 我看了看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无论出了何事,都务必以你的安危为先。” “我的安危?”我讶然,“为何?” “大王不曾说。” 自然是怕我一不小心被弄死了,没人给他治病。 我笑了笑:“可我当初说要只身闯雒阳,长史可不曾阻拦。” 谢浚颔首:“于我而言,我等既劳师动众而来,自当以成事为先。且你行事一向稳妥,我并不觉有放手让你去做事有何不妥。” 我觉得有意思:“如此说来,长史岂非抗命。” 谢浚道:“我行事只讲对错,大王将我留用至今,亦是看中了此处。”说罢,他看着我,颇有些意味深长,“还有一个人,传信与我,同大王说了一样的话,要我务必保你周全,你知道是谁么?” 我心中一动,望着他,忙道:“元初?” 谢浚颔首:“正是。” 心头倏而一阵甜,我笑了笑,不禁得意,又道:“他那信何在?” “信中都是机要,我阅后便烧了。”谢浚道。 我有些失望,正待再问,谢浚道:“我说这些,乃是有一事要告知你。” “何事?”我问。 “我今日思索良久,若你果真出了事,无论是大王还是元初,我都不好交代。”谢浚的神色有些无奈,“不过,大王除了要我务必保你周全,也要我务必保董贵嫔周全。霓生,你到雒阳来,本是为了与王将军联络,如今你既然功成,则不必再劳累。从现在起,你到董贵嫔宫中等候,如何?” 他这话虽是在问我,但显然不打算听我拒绝。 因为他说完之后,击了一下掌,两个内侍推门进来,毕恭毕敬地行礼。 我看着谢浚,冷笑:“长史该不会以为,就凭这两位内官,可教我束手就擒?” 谢浚苦笑:“我自不会有这般妄想。不过霓生,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也该为元初着想。兵祸无情,元初在扬州日日盼着你回去,你若有个万一,他如何是好?” 这话倒是说得我心中一动。 我若是有个万一……我肖想了一下公子白发苍苍茕茕孑立,在夕阳下对着一个孤坟垂泪的模样,不禁十分心酸。 “如此,便如长史之意。”我软下来,又道,“可若是事情有变……” “若有变数,我定当派人去找你。”谢浚道。 我不再多言,颔首,与他行了礼,随后,乖乖地跟着那两个内侍离去。 围城(下) 谢浚让我在宫里待着,我除了不喜欢听人发号施令,其实也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 祖父教给我的本事,大多是些计谋和鸡鸣狗盗之类难上台面的,指挥千军万马大战或者守城这样的事,着实不是我的长项。且就算雒阳的城墙被攻破,王霄和谢浚也已经有了退回宫城的对策。秦王的大军明日就能来到,靠着宫城的抵挡,应该撑得住。 当然,世事无绝对,总有万一。若是王霄和谢浚连退到宫城也抵挡不住,可见他们本是庸才中的庸才,就算我出手也无济于事。 这几日我睡得着实不够,正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既然谢浚把我安排到董贵嫔的宫里,我求之不得。 于是,我跟着两个内侍乘着马车入宫去。 董贵嫔和秦王一样,总传出身体不好的消息,让人觉得命在旦夕。 然而多年过去,那些拿他们母子打主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两人仍好好地活着,可谓奇观。 自从沈太后去世,皇宫里日子过得最好的先帝妃嫔,就是她。 说来,这都是托了秦王的福。 从文皇帝到现在的赵王,每一个掌权之人,都恨不得立即杀了秦王。 然而他们不能。 于是事情就变得十分有意思。董贵嫔在宫中,似质子一般受人监视,却从来不会受委屈。作为秦王的母亲,她一直以来享受着各路当权者的供奉,自沈太后离世,皇帝出逃,她便不用向任何人行礼,在这皇宫之中,俨然成了那地位最高的人。 我跟着内侍来到董贵嫔宫中的时候,她仍然像上次见到时一样,坐在佛龛前,专心念经。 不过佛龛前供着的牌位,除了庐陵王之外,又多了两个。我看去,其中一个,是都安乡侯董禄的。 这事我在辽东的时候听冯旦提过。就在去年,董禄病重去世了,朝廷曾想将侯国撤掉,但赵王仍想着拉拢秦王,将此事拦了下来。 而另一牌位上面,没有写字,空空如也,却不知是谁。 好一会,董贵嫔念经念完了一段,转过头来。 我上前行礼:“拜见贵嫔。”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是你。” 常年服侍她的老宫人上前,将她搀起,慢慢走到榻上坐下。 “昨日谢长史来过,说是你帮着北军,拿下了宫城?”她说。 我答道:“正是。” 董贵嫔道:“赵王原本可将老妇拿来要挟,却未见有人上门。昨日听到宫变的消息之时,北军已经拿下了太极宫,想来,也是你救下了老妇这命。” 我谦虚道:“这都是北军将士神勇之功。” “怪不得子启总这般信任你,频频托以要事。”董贵嫔神色淡淡,“你确是才能卓著之人。” “贵嫔过誉。” 她对我一向不冷不热,这一番言语,已经颇让我受宠若惊。 “贵嫔。”这时,一个内侍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向她道,“小人奉贵嫔之命,到宫外打听,诸侯的兵马当下已经在城外聚集了十万有余。” 董贵嫔颔首:“赵王那边如何了?” “赵王等人仍在太极宫收押着,北军将城中搜捕党羽,也全都关到了太极宫里。” 此事,我听王霄和谢浚商议过。 这是谢浚的主意,太极宫虽然被烧塌了几处门口,但高墙仍在,用来充作临时的监狱,是再好不过。王霄觉得太极宫是皇帝起居之所,以为不妥,但谢浚最终还是说服了他。赵王这一干人等,是拿捏城外诸侯兵马的筹码,那些人聚集着,至今不敢攻城,便是忌惮这些人质的缘故。 董贵嫔对此事未予置评,道:“还有旁事么?” “还有一事。”那内侍的神色有些不安,道,“小人听北军的将士议论,他们在雒阳搜捕赵王世子,至今仍未找到,恐怕这王世子不在城中。” “哦?”董贵嫔听得这话,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睛,微微睁开。 我亦是诧异。 此事,我先前不曾得知,若是真的,那么确是一件大事。 赵王和王后如今都被囚禁在了宫城里,如果加上王世子,赵国的兵马便是群龙无首。但这王世子若不在城中,事情则全然不一样了。他可接过赵王的大任,召集诸侯攻城。如果谢浚和王霄杀了赵王等人,那么王世子可接任赵王;如果没有杀,那么城破之后便可将赵王等人救下。这般买卖,怎么算也不愧。 当然,此事非心肠冷硬不可为,但在生性凉薄的皇家宗室之中,历来丝毫不罕见。 董贵嫔显然也是想到了这般可能,道:“此事确实么?” “尚不知晓。”那内侍道。 旁边的老宫人道:“贵嫔,是否将谢长史召来问一问。” 董贵嫔沉吟片刻,摇头,神色已经恢复了淡然。 “他此时必是忙碌,莫扰他。不过少了个王世子,翻不了天。”她说罢,对那内侍道,“外边的事,你再去打听,若有甚变化,速来告知。” 那内侍应一声,转身去了。 这时,老宫人要扶董贵嫔躺下,董贵嫔摆摆手,却看向我。 “云霓生,”她说,“当下索性无事,你坐过来,与老妇说说话。” 我愣了愣,不知她要说些什么。不过她既然邀我,我也不好违逆,应一声,走了过去。 待得在榻上坐下来,董贵嫔看着我,目光深远。 “前面你我几番碰面,皆有要事,老妇不得与你说上许久。”她说,“今日,倒是得了时机。” 我说:“今日亦有要事,诸侯的十万兵马仍在城外围着。” 董贵嫔道:“故你我此番哪里都去不得,不若闲坐说话。” 此言倒也在理,我没有反对。 董贵嫔让老宫人退下,待得旁边无人,却看着我的脖子,忽而道:“老妇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这项上有一颗白色的玉珠,现在怎么不见了?” 我一怔,心中登时升起一阵疑惑。 片刻,我笑了笑:“贵嫔好记性。当年初见时我戴着什么早不记得了,贵嫔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董贵嫔从容地从小案上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老妇兄妹三人,年幼时因水患失了父母,被卫氏收养。老妇自五岁起,便给卫伦的女儿做了侍女,伴了她五年五年。此物是她最爱,总戴在身上,我便是远远看一眼,也能认出来。” 我看着董贵嫔,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中又惊又疑,登时似掀起了滔天巨浪。 “哦?”我的声音平静,“卫氏是谁?我不知晓,一颗白玉珠而已,贵嫔兴许认错了。” 董贵嫔没有反驳,淡淡笑了笑,抿一口茶。 “他们一家去楚国时,我十二岁,跟他们一起去的,还有我的二兄董绅。他们将我和长兄留在了雒阳,说是要我二人替他们看守宅院。当年雒阳之乱,比今日更甚,我和兄长提心吊胆受了三年,一个卫伦的故旧忽而登门而来,将我带走。隔日,我便被献到了景皇帝的身边。”董贵嫔说着,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似在盯着我,又似不是,满是追忆,“卫伦拿着我二兄的性命要挟,要我和兄长为他们一家刺探高祖皇帝的动向。我和兄长一直不敢怠慢,直到楚国败亡,我二兄病逝的消息传来,方得以解脱。” 我听着这话,心神渐渐安定了些许。 “贵嫔这般秘闻,想来世间知晓之人寥寥无几。”我说。 “正是。”董贵嫔道,“如今知晓的人,除了老妇和秦王之外,便是你了。” 听到秦王的名字,我心中不由地又突了一下。 “贵嫔待秦王果然如亲生一般。”我说,“莫非秦王不曾发怒?” “这些事,也是他长大成人之后,我方才告知。”董贵嫔道,“那时楚国早已覆灭,我二人相依为命,这些过往之事,藏着无益。子启非狭隘之人,并不曾因此责怪我和兄长,此事于我甚为宽慰。” 我心中生出些希翼,从她言语之中,她只不过是认识我那生母,以及这玉珠的来历。 而我的身份,她只字未提。 “不瞒贵嫔,这玉珠是我祖父给我的,并不曾告知来历。”我叹口气,道,“不想竟有这般曲折。” “此事说来,也甚为巧合。”董贵嫔道,“当年卫氏还在雒阳之时,云先生曾经几次到府中做客,老妇见过他。仙风道骨,一望即知学问非凡。不过那时老妇浅薄,未知云先生本事,后来子启查清了你的来路,与老妇说起你是云先生的孙女,老妇方才知晓。” 她提到孙女,这便好办了。 我即刻笑了笑,道:“正是,不想我家与贵嫔竟也是故人。” 董贵嫔却不以为然:“可老妇自从第一次见你之后,便知道你不是。除了那玉珠,还有你这眉目。卫氏当年自幼便是雒阳闻名的美人,她的模样,老妇永远忘不掉。当年见到你的时候,老妇几乎以为见到了她。” 我:“……” 她既然这么说,我自无法反驳。 我说:“据我所知,当年卫氏生下的是个男孩。” “老妇亦疑惑于此。卫氏有些堂亲表亲,你出于其中也未可知。”董贵嫔道,“不过后来听闻黄遨投在了桓皙帐下,老妇又想起了此事。” “黄遨?”我继续装傻,“与他何干。” “黄遨与老妇一样,是卫氏的奴仆。老妇知晓他的脾性,若非十分紧要之人,他断不会去投。于他而言,这世间除了卫氏,无人可称为紧要。”董贵嫔道,“还有明光道的曹贤,老妇虽从前不曾见过他,却知道他的名号。曹贤父子将你待若上宾,只怕与楚国有莫大的干系。” 听得这话,我心中动了动。 她没有单独提到曹麟,可见她仍不知道曹麟和董绅的关系。再想想黄遨的话,可断定当年那调换婴儿之事,确实只有黄遨知晓。 我说:“卫氏既然全家殁在了楚国,过了这么多年,黄遨心意改了也未可知。贵嫔应当也听说了,前番他还曾经纠集流寇造反。至于曹贤,他曾是我祖父密友,我祖父在时,他一向拿我视若亲生。” 董贵嫔淡淡一笑。 “云霓生,”她不接我的话,道,“你可觉得好奇,为何这些事,老妇从未与你提起,却现在才说?” 我亦是此想,道:“为何?” “我二兄染疫之后,知道时日不久,托人给我和兄长捎了信来。”她说,“那信中只有寥寥数语,他告知老妇和兄长,卫氏当年的救命之恩,我兄妹三人早已经还清,不必再为他们卖命。可那时,我的孩儿已经死去,我和兄长如深陷泥沼,已不可抽身。” 董贵嫔看着我:“卫氏于我一家,既是恩人,又是灾厄,你若就这么死了,于我于子启,都不算坏事。” 针锋(上) 董贵嫔说出这么一番话,我并非不能理解。换做我是她,也遇到了一个疑似卫氏的后人,大约也会巴不得她远远走开,眼不见为净。 “可惜经历过这许多事,我还活着。”我说。 董贵嫔,神色间有些遗憾:“是啊,云先生的学问果然不差。” 我看着她,她当下的心思,我已经摸透了几分。 她既然认定我了我的身份,又如此爱护秦王,那么她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便很明显了。 楚国被高祖所灭,我是楚国余孽,自然免不得会想着复国的那一套。我处心积虑地接近她的宝贝儿子,大约就是一边勾结明光道,一边凭借我这无双的美貌和本事勾引他,将他缠住,借他的手得了天下,以完成窃国之志。 这当真是看得起我。 跟大长公主比起来,我在董贵嫔眼里可恶多了。 但这么想着,我心中忽而有些飘飘然起来,觉得按着这思路做下去,似乎可行。 窃国之后,我可将秦王从宫里踢走,将公子迎进来,让他做我那皇夫,独揽六宫宠爱…… “贵嫔莫忘了,我不仅帮了秦王许多,还救了他一命。”我说,“我若死了,对他而言乃是大大的坏事。” 董贵嫔露出一丝苦笑,叹道:“是啊,果真造化弄人。” 我说:“贵嫔若是怕我勾引了秦王,何不就将我这番身世的猜测告知秦王?他那般心思缜密之人,想来就算不把我杀了,也会将我抓起来。” “老妇得知黄遨投了凉州之后,便已经将此事告知过子启。”董贵嫔道,“其后之事,你也知晓了,他仍让你去为他治病。” 我愣住,看着她,片刻,笑了笑:“如此说来,秦王并不觉得贵嫔的猜测有理。贵嫔方才所言,皆凭空猜想,还是莫再这般自扰才是。” 董贵嫔道:“就算你无意,明光道呢?曹贤的复国之志,比黄遨还要坚定,岂知他不会借着你向子启下手。” 我很想将曹麟就是董绅之子的事告诉董贵嫔,但转念一想,曹麟当下的身份,与秦王乃是敌手,若董贵嫔将秦王看得比曹麟这素未谋面的侄子还要紧,反过来利用姑侄的关系都曹麟下手,岂非弄巧成拙?且我一旦说出了曹麟的来历,便也无异于坐实了我的出身,徒添风险,不可轻易为之。 “此事,贵嫔大可不必担心。”我说,“我与曹贤相识不假,但他当下拥立的真龙可不是我,明光道成不成事,也与我无干。我帮他们谋害秦王,于我而言又有何好处?” 董贵嫔没有接话,拿起杯子,缓缓抿一口茶。 “云霓生,”她不紧不慢,“老妇只问你一句话。子启若要纳你,你从他么?” 这话说得仿佛秦王看上了谁就是天大的恩典一般,我甚是不喜欢。她能问出这话,想来是十分不愿意了,不借着套一套她的想法,着实说不过去。 我淡淡一笑,厚颜无耻道:“常言美人爱英雄,秦王宏图大略,又生得丰神俊朗,天下爱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若秦王果真有此美意,我岂有不从之理。不知我若是从了,又当如何?” 董贵嫔道:“你若真对子启有心,如今早已进了□□。可以你所作所为而见,你的心不在子启身上。” 我说:“正是。贵嫔既然明白,便更不必担心。” “这才是老妇担心的。”董贵嫔道,“你将来若跟了子启,那便是别有图谋。” 这么想也对。我心想。 “云霓生,”董贵嫔看着我,目光深深,“人人都有不可割舍之人,于老妇而言,乃是子启;于你而言,便是那桓皙。老妇的话便放在此处,你若敢对子启别有图谋,莫怪老妇对桓皙不客气。” 屋子里倏而安静。 我看着董贵嫔,少顷,冷笑。 “贵嫔这是要挟我?”我问。 “不过把话挑明罢了,何言要挟。”董贵嫔道,“云霓生,老妇在这宫中过了许多年,若不知谨慎,今日便不会坐在此处饮茶。” 我还待再说,外面忽而有了些动静,只见先前报信的那内侍又匆匆走了进来。 “贵嫔,”他一礼,神色有些紧张,“赵王世子纠集了兵马,攻城来了!” 如先前担心的一样,雒阳城外的事,果然起了变化。 赵国王世子果然逃出了雒阳,以营救赵王等人为旗号,不仅纠集了赵国的兵马,还将其他诸侯国的兵马都召集到了一处。 这些诸侯兵马本群龙无首,意见不一,谢浚和王霄原本也打算趁着他们磨磨蹭蹭,一边巩固城防一边拖延,只要等到明日,秦王的大军来到,一切便可舒舒服服地成为定局。 但赵王世子似乎并不打算顾忌赵王等人的性命,半日之内,已经运来了攻城器械,大有决意攻城之势。 更大的变故,则出现在了雒阳城中。 北军要布置城防,人手本就已经不够,那清缴赵王余党之事便拖延下来。虽然王霄发布了告示,令百姓守在家中不得出门,城中也有北军分拨下来的五千人巡逻,但雒阳太大,就在赵王世子纠集兵马在城前列阵的时候,城中的多处官署和民宅突然着起火来。 据内侍说,今年雒阳春旱,一个月不曾下雨,那火虽不如我昨日烧太极宫那般来势汹汹,但着火的地方都有连片的房屋,借着风势,很快烧成一片。百姓大乱,四处奔走,取水救火。因得着火的地方太多,巡逻的军士应接不暇,城内很快失了控制。 我听得这话,心中甚是不安。城外的兵马尚有城门阻拦,与之相较,城内的乱事更为要紧。在城内纵火的乱党,必是仍与赵王世子有所联络,约定了时机相互配合。王霄等人举事本是匆忙,莫说城中,便是北军之中也定然仍有赵王奸细,若由着他们在城中掀起风浪,只怕后果难料。 谢浚和王霄各自分工,王霄负责守城,谢浚则负责安民,城中平乱之事,亦由谢浚执掌。 正好我听着董贵嫔的教训已经很是不耐烦,得了消息之后,也不久留,径自去找谢浚。 不过当我骑马往几处着火的地方察看的时候,发现那内侍的言语乃是夸大其词。这些地方的大火都已经扑灭了,并未烧得火海一般。街上坐着些哭泣的百姓,都是刚在大火中失了房子和家财的。 我找到谢浚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处火场面前,指挥来来往往的军士救火。这是一处民宅,被烧了十几处房子,幸好处置得快,已经控制了火情。 谢浚转眼看到我,面上的神色变得无奈。 “你又跑出来做甚。”他问。 我说:“听闻长史为奸细所累,特来相助。” “不必你相助。”谢浚道,“王将军另拨了一千人过来助我灭火,纵火的奸细我已经抓到了。” 说罢,指了指不远处。 只见几个身穿着北军士卒衣裳的人,正被押着走过去,不少被烧了家的百姓纷纷围上前唾骂。 我讶然,问:“怎么捉到的?” 谢浚看着我,意味深长:“霓生,你可是觉得我带来这三千精兵,不过是只识打斗之人?” 他说对了,我正是这么想的。 “不是么?”我问。 “大王从前每下一城,必先戡乱。”谢浚道,“这些兵马,皆为精于缉盗锄奸的内卫。” 我了然,看着他:“这该不会又是秦王事先交代的。” 谢浚微微笑了笑:“此等日常事务,何须他交代。” 正说着话,一位将官上前来,向谢浚道:“长史,这些民人说无处可去,不愿离开街上。我等要戒严,长史看……” 谢浚道:“对面街上有我家一处宅院,房屋足够,将他们安置过去便是。我和大王在城中的府邸,眼下皆无人居住,尽可打开,收容无处可去的灾民。” 那将官应下,转身而去。 我看着谢浚,只觉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从前,我总觉得秦王之所以倚重他,是因为他做事踏实,脑子也算得好用。但如今看来,并不止于此。 自从进了雒阳,谢浚无时无刻不在为秦王考虑。就拿这火灾而言,他不但处置得当,且反手便将丧事喜办,为秦王市恩。秦王有今日,谢浚恐怕要占一半的功劳。 过了不久,又有军士匆匆跑来,向谢浚道:“长史,龚将军方才去了太极宫,将赵王等人押往城头去了!” 听得这话,我和谢浚皆不由地定了定。 太极宫看押的人都是人质,用到他们,便是事态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之时。 谢浚不再多言,即刻上马,往城墙而去。 待得登上雒阳的城墙上,我往城外望去,只见那些兵马已经没有了先前所见的散乱之态,齐齐整整,攻城所用的巨锤和云梯等物夹在其间,颇有些气势。 北军的防守也毫不示弱。 虽然护城河边上的羊马墙早已老朽,也来不及在城墙前布设陷阱壕沟,但军士城墙前列阵,在瓮城后列队。城上弓箭一垛一垛垒着,投石机、床弩等利器耸在堞雉后,军士□□齐备,对着城下,只消一声令下,便可发射箭雨。 我问谢浚:“这边的事,可曾向秦王传讯?” “传了。”谢浚道,“尚无回应。” 我颔首。 再望去,只见敌阵之中,一人立在战车上,身上穿着金甲,看着颇是威武,身后立着赵国的大旗。不用看清脸,我也知道那正是赵国王世子。 有一人从阵中出来,似是王世子手下,纵马径自奔到护城河前,指着城楼上大骂:“王霄!大王向来待你不薄,你竟敢夺城反叛,莫不怕天谴!” 针锋(下) 王霄看着他,冷冷道:“赵王图谋篡位,戕害忠良,我奉圣上谕令扫除叛逆!劝尔等莫助纣为虐,速速投降,可保不死!” 那人又骂了一通。 龚远上前,洪亮的声音一下盖过了下方:“城下众人听好!圣上念尔等乃受赵王蛊惑胁迫,此时放下刀戈,可不予追究!凡执迷不悟,一意抗旨者,杀无赦!” 说罢,他将手一挥,军士押着一干人质来到。纵然隔得远,我也能听到敌军阵中倏而一阵哗然。 龚远做事倒是细致,王霄本是让他把几个诸侯王带过来,不想他连同这些诸侯的家眷也赶上了城头。老老小小挤在一处,女眷们哭哭啼啼,有的人怀里还抱着小童。 赵王和王后,连同赵王世子的世子妃也在里面。世子妃神色抱着两三岁的小儿子,站在赵王后的身边,望着城下,神色惶恐。 “王世子!”龚远道,“认得这是谁么!” 王世子的儿子见得这般场面,被吓得大声啼哭起来。 赵王和王后都被刀架着脖子。王后发髻散乱,浑身颤抖不已,赵王先前还跟着大骂王霄,被刀刃抵在脖子上的时候,随即面色发白,也没有了声音。 那叫阵的人纵马回去,片刻,又出来,却指着城上骂道:“尔等这些叛贼!竟敢使人冒充我父王母后,待我拿下雒阳,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话音落下,只听鼓角阵阵,敌阵中尘头扬起,竟是要攻城而来。 王后当场晕倒,那些人质和家眷亦目瞪口呆,或是怒骂,或是啼哭一片。 赵王大骂着孽畜,过了会,被军士押走。 我看着这情形,也颇是出乎意料。 先前商议之时,王霄和谢浚都觉得这些诸侯兵马就算不愿退兵决意攻城,也须在这些诸侯的性命面前三思,能让我等拖延些时辰。不料,这赵王世子竟如此狠绝,要将父母妻儿的性命都拿去祭旗,一点余地不留,真教人叹为观止。 王霄这边自然也毫不示弱,城头鼓声擂动,待得敌方兵马靠前,城楼上万箭齐发。这些诸侯的兵马声势虽大,跟北军比起来却果然是差了许多,这边箭雨才放了几轮,冲在前方的军士便缩了回去,留下一地死伤。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列阵的军士随即冲过河去,一阵杀戮之后,将当面的敌阵冲击得七零八落。 “鼠辈。”龚远在城楼上望着,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碰北军。” 但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 这些诸侯兵马虽不及北军强悍,却也并非愚笨,见正面难以攻破,便转而往别处袭扰。雒阳城墙长达几十里,北军不可能处处部下正门那样严密的防御。 而这赵王世子纠集来的兵马足有十万,可处处袭扰,教北军疲于应付。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半日,虽然诸侯那边的伤亡更大,但北军也不曾讨得什么便宜。 诸侯那边运来了许多投石车,数倍于北军,隔着护城河,将石块投到城墙上来。北军自也不甘示弱,投石机和床弩接连发射,每每落下,皆死伤一片。 但这些杀戮,只可对人。诸侯的投石机,每发几乎都命中城墙。有的石块颇大,一看就知道是屋舍里的础石井圈之类,想来这些人到的乡邑中拆了一遍。而这些坚实的石块每每落下,无论是打在了城垛上还是墙面上,轻则砸出一个坑,重则毁坏一片。 “这些狗贼,哪里弄来了这许多投石车!”龚远骂一声,恨恨道。 王霄道:“赵王原本打算与谢长史结盟之后,便进攻河间王。这些日子,诸侯兵马都在备战,攻城用的投石车做了不少。” 我看着那些投石车,心中正打着主意,忽而听到谢浚道:“我看这城墙抵御不得多久,天黑之后,将军便该着手后撤之事,以免到时混乱失序。” 王霄望着城下,没有答话。 谢浚说罢,却转向我,“此地不宜久留,你现下便回到宫里去。” 我知道他会这样,摇头道:“我不回去,王将军和北军弟兄们都在此处,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众人皆露出讶色。 王霄忙道:“夫人,谢长史所言极是,此地甚是危险。我等不久之后也要撤入宫内,为免生乱不便,夫人不若先去。” 我笑了笑:“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有甚危险。诸位当年跟随大将军征匈奴出生入死,如今我替大将军来与各位举事,又怎可贪生怕死,苟自保全?将军不必多言,我虽女流,亦可一战。弟兄们坚守到何时,我便坚守到何时,必不退一步。” 王霄和龚远的脸上皆露出动容之色,相觑之后,也不再反驳。 “如此,便如夫人之意。”王霄拱手,向我一礼。 我也一礼:“谢将军成全。” 说罢之后,众人皆神色振奋,继续分头去守城。 谢浚看着我,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这些也是做给他看的。为的就是让他知道,天底下会说漂亮话拉拢人心的,不止秦王一家。王霄这一干人等都是公子的旧部,谢浚若想靠着市恩来将他们拉到秦王麾下,那是打错了算盘。 谢浚也笑了笑,似不以为意。 “你真打算留在此处?”他问。 “正是。”我说。 “霓生,”谢浚道,“你说过,要助秦王得天下。” 我说:“正是。” “北军既是王师,秦王得天下之后,自也要归服秦王。”谢浚道,“此事早晚要有,你在北军中为元初固威,只怕于将来而言并非善事。” 我说:“将来是将来,当下是当下。秦王还未得天下,元初怎好弃这些弟兄不顾?且元初一向不弃同袍,坦坦荡荡,长史怎好说是为了固威?” 谢浚看着我,少顷,颔首,吩咐随从到城中各处传话,令入夜后轮番巡逻,不可教奸细趁着夜色再生乱事。 我讶然:“你不回宫里去?” “我不是还要市恩么?”谢浚道,“你尚且留下了,我怎可回宫里去?” 他说罢,不紧不慢地招呼侍从备马,说要到城中去巡视。 我看着他消失在城垛下,正待转身,却听得王霄唤了我一声,看过去,却见他和龚远等几个将官走了过来,未几,齐刷刷在我面前一礼。 “将军这是做甚?”我问道。 “夫人。”王霄正色道,“还请夫人到宫城中去,莫在此处逗留。” 我说:“我方才已经说过,与众弟兄共进退。” 王霄道:“在下与龚将军等两万弟兄,已决意留在城墙死战,绝不后退。” 我吃了一惊:“为何?” 王霄道:“这些诸侯兵马的行径,夫人也看到了,全无信义。他们入城之后,必在城中烧杀。北军职责,乃戍守雒阳,雒阳百姓于我等而言,亦家乡父老。我等若弃城而去,不但有愧王师之名,亦愧对家人,唯有死战,方可明志。” 我看着他,未几,又看向他身后的龚远等众人。 只见他们也一脸坚毅,对王霄所言全无异议。 心底不禁感叹,不愧是公子旧部,这些人简直跟他一样死心眼…… 我说:“此事,谢长史可知晓?此事我等先前已经商议过,这城墙若抵御不住,便撤入宫城之中,等待秦王来援。” “谢长史是秦王麾下之人,与北军无干。”王霄道,“此事,我等亦是为大局着想,圣上令北军助秦王夺取雒阳,我等在雒阳城墙上抵挡得越久,秦王那边便多一分胜算。” 我正待说话,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何事?”王霄即刻问道。 “将军!”一个随从匆匆跑来,说,“东面的城墙,被落石砸塌下了一块!” “东面?”众人皆神色一变。 我的心中也知不妙。 雒阳城墙最薄弱之处,正在东面。因为老旧,东面城墙里面的夯土已经松散,且从里面长出了许多灌木,无论砍伐还是火烧都无法清除,过不久又会顽强生长出来。这些树木的根系深入墙基,将砖石撑开,使墙面鼓起,颇是危险。此事,年年都有大臣向朝廷禀报,但朝廷无所作为。 其中缘由,不难知晓,仍然是因为钱财。这城墙的朽坏已经到了根本之处,若要彻底修好,须得将整段城墙都拆了,除尽树木之后,重新夯土筑城,再垒上砖石。一番行事下来,费时费力不说,也须得大笔钱财。且同样的问题,不止东墙一处,别处也有。若是重修了东墙,别处城墙自然也不可置之不理,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乃须得数倍。 从前雒阳承平日久,无大战之忧,且这东城内住的又大多是平头百姓,不会妨碍许多观瞻。朝廷左思右想,终究没有着手去做。而后来几度乱起,朝廷财力匮乏,自保尚且不及,更无暇去管这城墙。 灾患相叠,如今这恶果,倒是落到了我等头上。 到了东面城墙下,只见果然,那墙身上裂了一个缺口,约有两丈来宽。向下延伸,几乎到了底。 王霄即刻调拨军士,在垮塌的城墙后布置防御。但此举也不过只能抵挡一时,城外的十万诸侯兵马显然是看准了东墙,意图从此突破,调集了投石机继续攻来。有的石块甚至飞过城墙,落在了城内,伤了不少人。 东墙内的百姓屋舍密密麻麻,盖到了城墙边上,此番也被砸坏了许多。百姓惊慌失措地从屋舍中逃出来,小儿哭喊着,一阵混乱。 王霄和龚远等人皆沉着应对,令人帮助百姓撤到安稳之处,又令人调集投石车,在高处设置弩床,向城外还击。 “夫人!”龚远走过来,急急向我道,“请夫人到宫中躲避!” 我摇头:“我说过,你们不走,我也不走。” 龚远正待再说,我打断道:“我有一法,可助退兵。” 他露出讶色,忙道:“何法?” 我说:“离此处不远,有一座道观,名唤九云观,你可听说过?” 归降(上) 九云观,是雒阳最有钱的道观。 之所以有钱,并非因为供奉的神仙有多么灵验,而是因为这观中的方士极其善于炼丹,且还卖得贵,雒阳的有钱人都喜欢没事买些回家放着,有事服药,无事辟邪。 观中的丹炉常年不灭,云烟在上空飘荡,时而冒出各种颜色的彩云,道观也因此得名九云观。 我让王霄到道观中,以秦王的名义,将他们炼丹所用的硝石硫磺等物都搜罗了来。 祖父的那□□,其实用物跟这些炼丹之物差不多,只不过调配的方法不一样。当然,对于这般大战而言,我原来用的那种引火小丸是远远不够的,幸而祖父还另有想法,在研制出小丸之后,又琢磨出了一种火油。 这火油,无论菜油桐油或者什么油做底皆可,勾兑上□□之后,也是一点就着经久不灭。与我常用的那小丸比起来,自是不易携带,但用在两军对垒这般场合,乃是再理想不过。 先前在城上看两军对阵的时候,我也想过用此物。但光论拼杀,诸侯兵马打不过北军,不必用上这阴损之法;而若是烧那些攻城器,先前诸侯攻正面的时候,攻城器夹在阵形之中零零落落,城上的投石机和弩床准头不大,不好下手。 现在,赵王世子将投石车都拉到了东墙来,事情便好办了。 我让王霄在城内的投石机上安上铁桶铜釜等物,将石块外面裹上浸透了火油的布,或者直接找来些水囊,灌满了火油,在外面点上火。 一个个火球居高临下,飞过护城河,或砸到了汹涌而来的人群里,或砸在那些巨大的投石车上,顷刻之间,便点燃一片。 没多久,那矗立如树林一般的投石车纷纷点燃,在城墙上也能听得传来鬼哭狼嚎一片,抛来的石块也逐渐变少。这些投石车,一看就是为了应付大战而赶工造出来的物什,虽然做得高大,但显然不是太结实,大火烧起来,不久便歪斜散架。我登上城墙的时候,正看到一辆投石车烧得倒下,将旁边的两辆也点燃。 那些诸侯兵马本无必死之志,见得这般骇人的情形,又纷纷退了开去。这边的北军将士则是大喜,鼓角擂动,守在东门后面的兵马随即开城杀出。 先前,已有好些敌兵乘势在护城河上用长梯搭作桥梁,攻到了城下,不料北军的将士一鼓作气冲了出来,打斗不久即纷纷溃逃,拥挤之下,那些长梯不堪负重,断开了几处。不少人直接跳入护城河中,泅渡逃命。 这边眼见着杀退了敌兵,众人才松一口气,却又听南面城墙传来战报,说有诸侯领着两万人,正以同样的办法破城。 王霄随即令龚远以火油还击,正发号施令,却听得城墙上起了一阵喧哗。 “何事?”王霄即问道。 “将军!”一个将官匆匆从城墙上下来,神色惊惶,“东边又来了一彪兵马,黑压压的,似有数万人!” 众人皆是一惊。 龚远满脸不可置信:“赵王世子又何处调来这许多人?” 王霄神色紧绷,正要到城墙上去查看,却听谢浚的声音传来:“将军不必慌张!” 看去,只见谢浚骑在一匹马上飞奔而至,未几,在王霄面前下了马。 “那并非乱党援军。”他风尘仆仆,微笑道,“那是秦王殿下亲率十万大军,来为雒阳解围。” 来者,的确就是秦王。 我再度登上残破的城头瞭望,只见新来的兵马似潮水一般,从天边涌来。黑鸦鸦的,但丝毫不显混乱,阵列齐整,旌旗迎风鼓舞。 敌军也已经察觉,显然惊慌失措了一番,鼓号声杂乱,攻城这边也不管了,纷纷掉头。临近相接,方才将阵形整得像样些,迎战秦王。 辽东兵马虽远道而来,却全无疲态,相接之后,即如利刃一般突入敌阵,将敌军分割开来。 见此情形,雒阳城中的北军自是大受鼓舞,只听鼓角齐鸣,城前吊桥放下,王霄亲自领兵冲出城去,与秦王的兵马前后夹击。 赵王等诸侯都被关在宫里,麾下的这些兵马本就涣散,见得情势突变,全无斗志。发现腹背受敌之后,这些兵马大多降的降逃的逃,乱作一团。 大战没有持续多久,在天色擦黑之时,已经平息。 残阳坠入西边,铺下漫天红霞。 我和谢浚骑马走出去的时候,只见辽东和北军的将士各自列队,阵列齐整。 辽东的军士中间分开了一条笔直的道路,秦王骑在马上,两袖鼓风,身上的铁甲锃亮。 让人觉得颇有意味的,是他身后的旗帜。天子大纛在前,大司马大将军及秦王的名号紧随其后,霞光中,猎猎地迎风舞动,秦王独自策马在前,身形显得格外高大威武。 我听到谢浚身后的将官发出了由衷的称赞之声,心中不由翻个白眼。 秦王摆出这架势,无非是想表明他是作为大司马大将军,为天子出征。而他麾下率领的这支兵马,乃是名正言顺的王师。 看来他虽然舟车劳顿,却一点也没耽误养病,已经没有了病恹恹的模样,这教我不由地有些失望。 王霄领着龚远等将官策马迎上前,向秦王行礼。 秦王看着王霄,微笑道:“将军戍卫京都,保国安民,劳苦功高。孤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着实有幸。” 王霄拱手道:“末将惭愧!若非殿下及时赶到,雒阳几乎为奸佞所迫,百姓危矣!” 秦王道:“将军此言差矣,若非将军智勇无双,孤这大军就算走得再快,也不可在一日之内夺城。此战,乃将军及北军之功,还望将军莫再过谦。” 他这话给足了王霄和北军的面子,我瞥见龚远等人的脸上都露出喜色。 寒暄一番之后,众将迎秦王入城。 北军的军士中亦开出一条道来,谢浚领着麾下的军士,策马上前,向秦王一礼:“恭迎殿下。” 秦王看着他,声音和煦:“子怀辛苦。”说罢,却将目光瞥向我。 我只得也像谢浚一般行礼:“恭迎殿下。” 秦王应一声,看向谢浚:“城中和宫中都好么?” 谢浚道:“城中百姓安稳,宫中亦平安。赵王等叛党皆收押在了太极宫,听候殿下发落。” 秦王颔首,不再多言,策马入城。 虽然城中的军士早已经将先前守城留下的狼藉清理开,但仍能看出方才恶战的痕迹。那些投进城来的石块堆在路边,被砸的残破的城墙,以及城墙下毁得七零八落的民居,无一不教人看了揪心。 秦王望了望,对王霄道:“方才交战之时,孤见得这边火势甚猛,城外亦有许多烧作焦炭的投石车,想来是将军所为。” 王霄笑了笑:“并非在下,此乃霓夫人之功。若非霓夫人的火油,我等几乎拿那些投石车无法。” “哦?”秦王讶然,看向我。 能被公子的旧部们尊崇,我颇是得意。不过面子还是要做的,我谦恭道:“将军过誉。” 秦王未予置评,又对谢浚道:“这些民人被砸坏了房屋,夜里只怕无处可去。” 谢浚道:“此事,臣已派人处置。附近有些无人居住宅院,且征来安置民人,至于租偿之事,可容后再商议。” 秦王颔首:“甚好。” 听得这些言语,王霄和龚远等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些赞许之色。 我继续在心底翻白眼。 当下雒阳已经解决了外患,首要之事,便是处置赵王等人。 秦王进入太极宫的时候,那场面当真是壮观。 太极殿上,原本为了迎接谢浚结盟而摆起来的仪仗等物仍然在里里外外装点着,赵王和一干诸侯大臣也个个穿得有模有样,齐头整脸。 与先前不同的是,他们如今都被羁押在了殿前,秦王走来的时候,竟仿佛是百官正在迎候他来登基。 赵王和王后先前在城楼上被王世子气了一回,如今再看到秦王,自然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脸上全无血色。 秦王却一脸和色,上前来,与赵王见了礼,亲自为他松绑。 “皇兄,”他向赵王一礼,“多日不见,未想竟在太极殿前相逢。惊扰了皇兄,弟之过也。” 赵王看着他,半晌,长叹了一声。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说,“是孤糊涂,败在了你的手上。如今孤一家老小,皆由你发落,只盼子启看在些许手足之情的份上,放过那些未成人的侄儿侄孙,留他们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颇是低声下气,旁边的王后和世子妃等人闻言,皆各自垂泪。 秦王道:“皇兄何出此言。圣上说过,只要有心归降,可既往不咎。皇兄乃圣上叔祖,虽犯下大错,却仍有扫除东平王叛乱之功,二者相抵,自可免罪。” 这话出来,无论是赵王等人,还是秦王身后的王霄等人,都露出讶色。 只有谢浚,仍面带平静的微笑,似乎全然在意料之中。 “殿下……”赵王后首先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望着秦王,“殿下方才所言,可当真?殿下……不杀我等?” 秦王道:“王后放心,圣上有旨,宗亲皆皇室手足血脉,只要归服圣上,必不追究。” 话音才落,赵王忽而面南而跪。 “臣糊涂,不识真龙!臣愿归降!”他高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说罢,他叩拜下去,额头重重地嗑在了地上。 而赵王后、世子妃、殿上羁押的其余诸侯百官,以及搜捕来的形形色色心腹党羽和家眷,见得此情此景,都纷纷跪了一地,跟着赵王向着南方叩拜,山呼万岁。 这些人显然跪得发自肺腑,太极殿前,呼声震天。还有人似大彻大悟一般,口中喊着圣上,痛哭流涕,当真动情。 归降(下) 夜色很快降下,秦王处置完太极宫的事,又到宫中探望董贵嫔。 我自然不打算跟着他去,离开太极宫之后,我原本打算回公子的宅院里,不想还未出宫门,有军士匆匆地跑来找到我。 “夫人,”他说,“龚将军让小人来告知夫人,那左卫殿中将军耿兴,方才意图自尽,被人发现,拦了下来。” “哦?”我讶然。 据军士说,龚远如我吩咐,将白庆之从宫狱里提出来,照料了伤情,和耿兴关在一起。同时,他派了两个军士在屋里盯着二人,寸步不离。除此之外,他还十分认真地给耿兴戴上了镣铐,防止他逃跑。 如我所愿,有白庆之在,耿兴好好地待着。不过就在方才,他听闻了城外诸侯兵马被打退,赵王彻底败给了秦王这事,突然朝柱子上撞去。 幸好他手脚上的镣铐碍事,动作迟缓。白庆之警醒,一下将他扑倒。 我听着军士禀报,心中叹一口气,随即往关押耿兴的宫室而去。 囚禁二人的屋舍就在太极宫附近,原本是给当值禁军歇宿之用。门前守着几个军士,都是龚远手下,见我到来,纷纷行礼。 我进门去,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得结实的耿兴。他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白庆之坐在榻上看着他,发着呆。听得动静,白庆之抬头看过来。 他不认得我,我也不多理会,径自走到耿兴面前。 “将军这两日过得可好?”我开口道。 我的脸上不曾易容,不过声音仍是原来的声音。耿兴大约听了出来,忽而抬眼,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眼,有些狐疑。 “怎么,”我说,“阿生不过是换了张脸,将军便认不出来了?” 耿兴面色一变。 我不多废话,道:“我有话要与将军说,请将军移步到隔壁。”说罢,我向旁边的军士点点头,两个军士上前,将耿兴脚上的绳子解开,又把他拉起来。 “你带他去何处!”白庆之显然已经明白了我是谁,从榻上暴起,被军士按住。 “庆之,莫担心。”耿兴声音憔悴沙哑,冷冷地看着我,“你我连死都不怕,更不必怕他。”说罢,他挣开军士的手,自往门外而去。 隔壁的厢房里已经点上了灯,我和耿兴入内之后,将门关上。 耿兴的手仍然捆着,昂首立在室中,看着我。 “听说将军方才想自尽?”我说。 耿兴没答话。 “将军恨我么?”我问。 耿兴的目光毫无波澜,少顷,转开头。 “是我鬼迷心窍,害了大王。”他说。 我颔首:“将军大约想过,若当初不曾听信我的话,当下会如何?不若与我说说。” 耿兴沉默不语。 我接着道:“将军不愿说,那我来替将军说好了。将军若当初便将我拿下,扭送到赵王面前,白将军说不定可清洗了冤屈,而后,将军率领禁军与进宫来的北军死战,保卫赵王。不过北军有数万人,将军和白将军就算死战也难敌;赵王就算从北军的手中逃脱,他也不会离开雒阳,势必领着诸侯兵马与北军大战,无论胜负,最终也仍会遇到秦王。”我看着耿兴,“故此事最要紧之处,并非在于你我生死,而在于赵王是否敌得过秦王。以将军看来,赵王敌得过秦王么?” 耿兴怒道:“忠义之事,岂可因成败而改?” 我冷笑:“将军所说的忠义,不过是将军对赵王罢了。北军数万人入宫来,就算禁军拼死抵抗,也不过是枉死许多兄弟,落下一样的结局。将军所说的忠义,自可让将军心中好过些,可与将军手下的禁军性命相较,不知孰轻孰重?当下无论是赵王全家、白将军以及将军手下的弟兄皆健在,将军却以此为耻,以为他们死了更好么?这些人都是赵国人,家室父母现在还等着他们回去,若回去的只剩尸首,不知多少人因此哭泣断肠。在将军眼里,这惨状,竟是比当下更好么?” 耿兴定定地瞪着我,眼圈通红,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将军。”我的语气缓下些,道,“岂止是赵士,北军的军士也一样,一人死去,几家缟素。而天下百姓更是如此。将军从军日久,自知晓这诸侯倾轧,多少人家因为这些不义之战破碎,百姓流离,无处葬身。中原近来这瘟疫是如何起的?凡战乱之处,尸首遍野,掩埋尚且不及,战乱又起,瘟疫如何不来?将军对赵王忠心耿耿,难道就不曾为这些军士和百姓心疼过?” 耿兴沉默了一会,道:“我忠于赵王,亦是为天下计。” 我冷笑:“是么?赵王若当真胸怀天下,朝中的旧臣怎么纷纷投往扬州?扬州的圣上不过发了个诏书,他们都未见真容,赵王也说那是假冒的。他们为何不听赵王的话,决意往扬州去了?将军,赵王若真有那圣君之相,何以如此不得人心;将军非愚钝之人。赵王得了雒阳之后,所作所为将军都看在眼里,将军以为,雒阳百姓跟了赵王,日子是愈发好了还是愈发不见了奔头?赵王这些年为了增兵备战,在赵国横征暴敛,将军若真为赵王殉死,不有几个赵人会称赞将军忠义?再说赵王那领兵的才能,远的便不说了,便说近的那河间王,赵王拿着王师跟他打,胜了几场……” “莫说了!”耿兴突然喝道,“你无非是要劝我投秦王!” “投降?”我摇头,“不瞒将军,以赵王素日战绩,只怕将军就算要投秦王,秦王也未必会收。” 耿兴瞪着眼,面色一下涨红:“你……” “我说这些,不过是想提醒将军,莫将自己看得太过要紧。”我说,“秦王不会杀赵王,他们一家日后仍会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将军死是容易。将军非要以死明志,我必不阻拦。不过将军须得想清楚,将军若自尽,如今的这些愧疚,便要白将军去背负,不知将军又置他于何地?” 提到白庆之,耿兴定住。 我不再多言,上前去,将他手上的绳子解开。 耿兴看着我,神色不解。 “将军走吧。”我说,“秦王已赦免了将军和白将军,你二人回府中收拾收拾,去留自便。” 说罢,我不再逗留,转身开了门,离开厢房。 走出门外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些宫室中特有的阴凉气味。 我深吸一口,望着头顶半掩在云里的月亮,只觉今日着实漫长,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轻松些的感觉。 正要再往前走,忽然,我发现廊下站着一人,待得他踱出来,在月光下露出面容,我不由地愣了愣。 秦王。 “殿下在此处做甚?”我瞪起眼,吃惊地问道。 “无事,闲来逛逛。”他神色悠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厢房,“说完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片刻,道:“说完了。” 心想,他莫非刚才一直在外头偷听?再看向廊下的军士,只见他们正将眼睛瞟过来,遇到我的目光,随即收回,若无其事。 “回去吧。”秦王也不解释,径自往外面走去。 一辆马车停在宫道边上,模样普通,旁边守着几个秦王的亲随,颇是面熟。 “殿下,霓生姊姊。”冯旦也在,看到我,笑嘻嘻地撩起车帘。 我见状,即刻对秦王道:“我到元初宅中去住。” “嗯?”秦王看了看我,“又如何?” “元初家宅与殿下府上不顺路,我自己回去便是。”我说,“明日,我再去向大王细细禀报雒阳之事。” “雒阳之事,子怀已经禀报过了。”秦王道。 我听得这话,正要顺势再说,秦王继续道:“云霓生,孤虽赦免了赵王,可不曾赦他手下将官不死。”他看着我,冷冷道,“方才你对耿兴那番许诺,往大了说,乃是假传上命。你便打算把孤当做三岁小儿一般欺蒙过去?” 我:“……” 他说得对。我原本是打算趁着他还未全然掌握雒阳,让王霄帮我悄悄放人。 现在既然被他撞破,我也无从遮掩,除了老实交代别无他途。 这死狐狸竟然还喜欢听人壁角,可真不要脸…… 我腹诽着,正想再推脱,秦王突然转过头去,咳嗽起来。 他咳得颇是要紧,声音沉闷,似乎颇是难受,未几,将手撑在马车边上,弓起了身。 “殿下!”冯旦连忙上前,一边替秦王拍背,一边令侍从取汤药来。 秦王摆摆手,似乎想说无事,但话没出口,又咳了起来。 我见得这情形,亦是一惊,忙上前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上面颇是烫手。 “殿下的病不是好了?怎会这般?”我诧异十分,问道。 冯旦给秦王拍着背,苦笑:“姊姊有所不知,大王在路上接到谢长史传书,知晓了姊姊计议,唯恐贻误战机,令众将士舍弃辎重,夜以继日赶路。将士们平日在辽东练兵不少,尚吃得消,大王却大病新愈,虽有马车可乘,也甚是勉强。在船上的时候他就得了一场风寒,才好些,却又经历这般折磨……” 话没说完,秦王忽然回头朝他冷冷横了一眼,喘着气,声音沙哑:“……说完不曾?” 冯旦随即闭嘴。 秦王又咳了一会,终于缓了下来。 再看向我的时候,他却没有再坚持先前的话。 “莫忘了来禀报。”他淡淡道,说罢,不再理我,径自上了马车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冯旦将帘子放下,却有些怔忡。 手上,似乎仍留着方才秦王额头上的烧热,颇是要紧,断不可置之不理。否则,若有个万一…… ——待你我稍安定下来,便寻个媒人操办婚事,如何? ——孤在辽东备下了一处大墓,主室棺椁可容两人。 …… 公子和秦王曾说过的话交替在心头浮现。 且不说他的性命攸关着我和公子的大事,若真有个万一,秦王言出必行,我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爷爷个狗刨的冤孽。 我心底骂了一声,在驭者要开动之时,忙道:“慢着。” 说罢,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我上前撩开车帏,也钻进了马车里。 处置(上) 外面的侍从手里举着火把,光从车窗外透进来。 马车里,秦王静静地倚在隐枕上,脸上落着火把的光,明晦交替。 “不是说不跟着孤去王府么。”他看着我,淡淡道,“回来作甚?” 我耐着性子,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弯弯唇角。 “我既然说过要将殿下治愈,自当守诺。”我说着,将他旁边的一件袍子盖在他身上,“怎么在殿下生病之事,弃殿下不顾?” 秦王眉梢微微扬了扬:“哦?” 我不答话,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殿下觉得身体如何?” “无碍。”秦王道,“小风寒罢了。” 这自是鬼话,我继续问道:“可觉得晕?” “不晕。” “今日何时开始烧的?” “不记得了。” “出辽东出来之前,我也给殿下备下了风寒药,殿下服过了么?” “不曾。”秦王道。 我:“……” 说实话,我虽也讨厌服药,但我是没见过像他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若论讳疾忌医,秦王若敢认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 他很不喜欢被人当做病人对待,就算是前不久他病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也总是妄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得了一场小风寒,每日不忘处置文牍。 还威胁我在他进攻中原之前要将他治好,否则拉我陪葬…… 我冷冷道:“殿下既然要我治病,又不肯遵我嘱咐,我便是扁鹊在世,也保不得殿下安宁。” 秦王却一脸无所谓:“不过风寒,孤岂有那般不堪一击。” 我说:“风寒也可大可小,若是万一呢?” “若是万一,”秦王看了看我,“你可与孤同穴。” 我:“……” 正当我瞪起眼,秦王将我的问话打断,“云霓生,你莫忘了孤方才要问你何事。”他靠在隐枕上,颇是悠然,淡淡道:“你今日若不说清,孤便让人将那二人拘起。” 我只觉额角暴了一下。 “耿兴之事,我不能算假传上命。”我没好气道,“殿下也说过,凡归附圣上者,既往不咎。” “那是诸侯。”秦王道,“耿兴是诸侯么?” 我振振有词:“耿兴虽不是诸侯,但此番是立了大功。若无他出力,宫城之中势必有一场血战,不但会拖延攻势,还会打草惊蛇,放跑赵王等一干诸侯。没有这些人做人质,我等守城势必困难数倍,无论北军还是这雒阳城中的百姓都必然要遭受一场杀戮。殿下以仁德济世,必不愿因这场恶战损伤人望。且殿下赦免赵王时,曾说他可功过相抵,放在耿兴身上岂非同理?此乃其一。其二,殿下当下既得了雒阳,紧接着便是要处置各国诸侯带来的那些残兵。这些人马虽不如辽东精锐,但也是各国倾力养起。殿下要收复天下,光靠辽东这些人远远不足,自是要另行招兵买马,当下既有现成的,何不收为己用?殿下赦免耿兴白庆之二人,消息传出去,各国兵马必知晓殿下宽仁,放心投靠。故我此举一石二鸟,皆是为殿下考虑,殿下何乐不为?” 这番话,我一口气说出来,秦王没有打断。 “好个一石二鸟,”他靠在隐枕上,似笑非笑,“你总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我说:“本就是白的,哪里来的黑?” 秦王不置可否。 我知道这些话,他不会反对。 道理很简单。他和赵王斗得你死我活,岂会因为胜了便想起手足情义来?他在太极殿赦免赵王等一干诸侯,绝非因为仁慈,而是他本来就打着将各国兵马吞并的主意。故而我放走耿兴和白庆之,实实在在的是在帮他。 “云霓生。”秦王看着我,意味深长,“你说实话,为何对耿兴和白庆之二人这般上心?” 这是个好问题。 我不由地又想起了他们二人在宫狱中含泪相对的模样,心想,大约是知道何谓爱而不得,同病相怜吧…… 当然,这些真心话在秦王面前说出来毫无意义,在他眼里,儿女情长这等理由恐怕只会教他嗤之以鼻。 “自是为了殿下着想。”我一脸无辜,“方才我说了那么多,殿下竟不信我么?” 也不知这话秦王信是不信,他听了,只将唇角勾了勾。 他那额头上还在发热,头不晕是假的。少顷,他没再言语,闭目养神。 没多久,□□到了。 我跟着秦王走下马车去,没多久,谢浚迎了出来。 “殿下去了何处?”他讶然道,“臣等到处找殿下不见,还以为出了何事。”说着,他的目光忽而朝我瞥了瞥。 “不过四处看看。”秦王道,“有急事?” “是赵王等人后续处置之事。”谢浚答道,“还有些城中和宫中的事,须得殿下拿主意。” 秦王颔首,道:“到堂上去商议。” 我听得这话,即刻道:“不可。殿下还在发热,要尽快歇息,不可操劳。” 谢浚讶然,向秦王道:“殿下身体不适?” 秦王看我一眼,道:“议事无妨。” “怎会无妨?”我皱眉道,“殿下乃金玉之躯,若有了闪失,我等岂非大罪。” 秦王神色颇是不耐烦:“孤无疾。” 我心中冷笑,无辜又愁怨地看向谢浚。 “殿下。”谢浚神色严肃,“霓生之言有理,殿下大病新愈,尤其要保重身体。当下正乃收复中原之事,殿下乃大军主帅,一旦病倒,岂非置大业于险境?殿下还是且回寝殿歇下,旁事明日再议。” 秦王还想再说,但谢浚颇是强硬,说起谏言来,滔滔不绝,义正辞严,恐怕连公子也难辩赢。 看着秦王那暴躁的模样,我心中甚是宽慰。 最终,秦王被谢浚说服,只得先回了寝殿。 谢浚也没有闲着,在秦王宽衣用药的时候,在一旁拣着要紧之事禀报。 “当下最紧迫的,仍是赵王党羽的处置。”谢浚道,“殿下虽赦免了赵王及他麾下的诸侯宗室,可其同党乃远远不止,为免节外生枝,须尽快定下计议才是。另外,北军那边,对殿下赦免赵王等人之事很是不满,呈了书来。” 秦王:“哦?” 我亦是讶然。 只见谢浚将一张纸呈上,秦王打开看,只见那上面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末尾写了许多名姓,还按了指印。我瞥了瞥,龚远的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如谢浚所言,北军这些将士对赵王等诸侯的发落很是不满。这书中列举了赵王的诸多罪状,写得最多的,便是对北军中忠臣的迫害。 秦王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此事,王霄知晓么?”他问。 “自是知晓。”谢浚道,“此书便是他亲自交给臣的。” 秦王颔首,又看了看那纸上,忽而转头瞥向我。 “这些都是元初旧部。”他说,“你有何见解?” 我想了想,道:“北军将士并非无理取闹。须知王霄等人先前决意举事,本是为了婕妤。赵王等人压迫北军日久,众将士忿怒已久,故帮助殿下拿下宫城,囚禁赵王。他们一意要为同袍报仇,惩治奸恶,殿下却将这些人宽恕,北军将士自然要有怨言。” 秦王道:“若是你,你打算如何?” 我说:“殿下赦免赵王,自有赦免的道理,但北军也须得有撒气的去处。北军乃王师,日后雒阳仍须北军坐镇,殿下不可敷衍对待才是。” 秦王颔首,片刻,道:“此事,孤自有计较。”说罢,他又向谢浚问道,“诸侯的那些兵马如何了?” 谢浚道:“皆已随诸侯归降。” “赵王世子及各国领兵将帅呢?” “死伤无多。”谢浚道,“赵王世子不久前已被人在城郊拿获,与其他将帅属官一并押在了狱中。” 秦王“嗯”一声,道:“照先前扩编之议,着辽东各部将官从中挑选堪用之才,编入辽东军中。剩下的人,另编成一军。” 谢浚应下。 “至于其余党羽,”秦王道,“孤虽赦免了赵王等人,并非便是不治罪,除赵王等诸侯,其余人等,皆交由廷尉审理。北军中的龚远,孤见其颇有声威,行事不乏细致,加上在雒阳日久,熟悉事务,便让他领廷尉署,如何?” 我听着这话,不由哂然。秦王此举,显然是受了我方才那话的启发。我才说了要给北军撒气的去处,他便让龚远领了廷尉署,这无异是将诸侯的那些党羽通通交给了北军来处置。 谢浚闻言,笑了笑:“甚好,臣以为甚合适。” “还有旁事么?”秦王问。 “暂且无了。”谢浚道,“其余事务,殿下可明日再商议。” 秦王颔首,又与谢浚交代了两句,谢浚告辞而去。 这时,冯旦捧了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向秦王道:“殿下,该吃药了。” 秦王坐在榻上,背上披了一件裘袍,看了看那药碗,不出意外地又露出嫌恶之色。 “天下只有一种风寒药么?”他说。 “殿下。”冯旦无奈道,“这是霓生姊姊在辽东就给殿下配好的,殿下上回不肯吃,以致这风寒又复发了,殿下看……” 秦王看了看我。 我也看着他。 秦王没多言,示意冯旦上前,接过药碗,吹了吹,又皱起眉头。 少顷,他仰头,一气灌了下去。 那神色,仿佛是在服毒。 见他喝完,冯旦忙又呈上一碗清水,给他漱口。 终于伺候完之后,秦王在榻上躺下来。 “冯旦。”他忽而道,“将孤那本谪仙传取来。” 冯旦应一声,未几,从一只箱子里取出一本书来。 我正盘算着等会便告退回公子宅中,见得这般情形,心头忽而升起不好的预感。 “云霓生。”秦王在榻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卧姿,声音平静,“来给孤念书。” 处置(下) 我:“……” 这妖怪是得了什么毛病。我心底腹诽,原以为分别了一阵子,他便会忘了,没想到竟成了习惯似的。 “殿下不是病好了,可自己看书了么。”我说。 “可孤现在又病了。”他闭着眼睛,不紧不慢,“事关重大,这可是你说的。” 我无语。 这时,冯旦把书交到我的手上,笑笑:“霓生姊姊。” 我只得将书接过来,翻了翻。 这谪仙传,也是一本讲神仙打架的书。 主角本是天庭中一名星君,本逍遥自在,虽每日须按部就班星辰归位,但也可化出虚相来,神游九霄,闲逛人间,暧昧暧昧仙女,调戏调戏良人,算得天庭中的富贵纨绔。不料有朝一日,他被牵扯进了王母与天帝的明争暗斗之中,惹祸上身,被削去仙籍,贬谪下凡。这星君经历劫难,本该永世在六道中轮回,却因得机缘巧合开了天目,窥得那究极的天机,得了全知全能的本事,反打上了天庭去,立志涤荡寰宇一切罪恶。 我发现虽然与我一样爱看闲书,但口味还是颇不一样。我爱看的,都是鬼怪故事无头公案之类,一个一个,如节日观灯一般,小而不累。秦王却爱看这些洋洋洒洒的长篇,动辄旌旗十万神魔大战,且那庙里人人供奉者的神仙们,在他的这些书里几乎全无好货,明明已经登仙,可抛弃红尘烦恼,却与我等沉溺七情六欲的凡人一般,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若那些为了登仙,每日几十年如一日修道炼丹的方士们看了,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过我这等荤素不忌之人,写得好便看得津津有味,从来无甚挑剔。 我以为秦王会像先前那样,总喜欢听一会就点评两句,抒发抒发高见。 不料,他一直很是安静。 我念了一段之后,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灯光下,他的神容安详,呼吸沉稳。 想来今日他带着病赶路征战,还处置了许多事务,的确颇是劳累了。我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给他换了一块巾帕敷上,他也没有醒过来。 我向不远处的冯旦示意,把书放到一旁,而后,蹑手蹑脚地起身离开。 时辰已经不早,我也觉得颇是疲惫。走出秦王寝殿,我舒展舒展筋骨,只见月亮已经过了中天。 这般时候,还要回公子府中么?夜色已深,我肚子里有些饿了,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寻吃食…… 正当我纠结着这些,冯旦也走了出来。 他把门掩上,走到我面前,笑嘻嘻道:“霓生姊姊辛苦了,我已令人为霓生姊姊备好了厢房,不但有软榻热汤,还有糕点饧糖,姊姊去看看,若缺了什么,教人告诉我一声。” 听得他这么说,我心中不由感动。 说来说去,如今最贴我心意的,竟是冯旦。 “如此,便多谢你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冯旦笑笑:“姊姊哪里话。” 我看了看他,道:“秦王睡着了,你不若也去歇息歇息。” “过一会就去。”冯旦道,“还须向留守的内侍交代些事。” 我颔首。 冯旦叹口气:“我等再累也比不上大王。他这些天带病赶路,来到之后,又即刻与诸侯大战,处置了赵王之后,又要去见董贵嫔……”他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算,最后,摇头叹气,“大王这般劳碌,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他提到董贵嫔,我心头不由动了一下。 “秦王与董贵嫔许久不曾相见,自是要探望一番才是。”我说,“他母子二人相见,定然感慨良多。” 冯旦道:“那是自然,董贵嫔还抱着大王哭了一场。” 我说:“董贵嫔可要秦王留在宫中不走?” “那倒不曾。”冯旦道,“不过贵嫔提了另一件事,颇是郑重。” “哦?”我问,“何事?” “还能是何事?”冯旦苦笑,“大王如今回到雒阳,权也有了,病也好了,董贵嫔还有甚好操心?自是就剩下了他那终身大事。” 我了然,蓦地想起昨日我去见董贵嫔时,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跟我有多大的关系。从道理上说,就算董贵嫔没有对我心生警觉,算算秦王的年纪,也有二十七了。这般年纪,就算是一般人家中的儿郎,也早已经娶妻生子,手脚快的,说不定还已经为儿女攀好了亲事。秦王这般贵胄,莫说成家,连个妾侍也没有,着实让人费解。 我不由地打起算盘,等闲下来,干脆再去找那位画工聊一聊,让他专为秦王出一套龙阳画,一定好卖…… “霓生姊姊,”冯旦压低声音,“董贵嫔还提到了你。” “哦?”我忙问,“她说了什么?” “也不曾说什么,只让大王离你远些。”冯旦道。 “她只说了这些?”我问。 冯旦点头。 “秦王怎么说?” “大王说他会谨记贵嫔的教诲,接着便聊别的事去了。” 我了然。这的确是秦王会说的话,他这人,一向喜欢把话说得似是而非,好把别人吊着。 冯旦有些不解,“霓生姊姊,董贵嫔为何这么说?你得罪了她么?” 我笑了笑,叹口气:“我哪里能得罪她,恐怕是她听说了我什么不好的话。你也知道我从前曾与秦王作对,她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 冯旦想了想,点头。 “贵嫔也真是。”他摇头,“那些事都过去了,还有甚好念念不忘。若无霓生姊姊,大王恐怕连病也无人能治……” 话未说完,我示意他低声。 “这些言语,你切不可在别人面前说。”我语重心长,“将来秦王会愈发壮大,你是他心腹,更当加倍小心才是。” 冯旦目光一动,忙点头。 “霓生姊姊最好了。”他感叹道,“人美心善,又大度。” 这话我听着颇是受用,笑笑:“你我说甚见外的话,莫客气才是。” 冯旦给我备下的厢房果然舒适,那些糕点,一看就是宫中的手艺。想来他才跟着秦王进宫,便去安排了一番。 这般懂事,果然是可造之材。我边吃着边想。 吃饱之后,又在盛满温汤的浴桶里沐浴过,我只觉浑身放松下来,躺在榻上,闭眼便睡到了第二日。 醒来的时候,天早已经大亮了。 我去见秦王,发现他早已经起身,正在堂上与谢浚等人议事。 这堂上的人不少,除了□□原来的属官,还有许多朝廷的人。雒阳如今落在了秦王手上,皇帝又远在扬州,这□□自然就如幕府一般,自成一个小朝廷。 他们所商议的,仍然是占领雒阳之后的庶务。其中最是紧要的,乃在于各处官署的官吏去留。此事关系到雒阳日常维系,也关系稳定民心,秦王与属吏商议了许久,将要员人选一一定了下来。不过议到京兆府的人选时,众人意见不一。京兆尹直接掌管京畿,须得任用一个熟知事务又可靠的人,秦王麾下,一时找不出合适的。 “文皇帝时的京兆尹赵绾,当下何在?”秦王忽而问道。 听得这个名字,我哂然。赵绾于我而言,乃是熟人。当年他做京兆尹的时候,我曾几度与他打过交道。一次是劫持他去景阳桥救公子,一次是假冒京兆府的官吏去荀府搬金子和无名书。这两次,都曾给赵绾惹下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我对他并无愧疚,因为当年曹麟借仙鹤显灵之事寻我,秦王为了找出璇玑先生,曾让赵绾领人搜捕曹麟。也就是从这件事,我知道了赵绾是秦王的人。 一人答道:“三年前宫变之后,赵绾便已辞官回乡,当下正在田舍中赋闲。” 秦王颔首,对谢浚道:“赵绾在任上时,京兆府事务皆有条不紊,不若就将赵绾请出来,继续任京兆尹。” 谢浚颔首:“殿下此言甚是。” 秦王并不喜欢拖泥带水,又商议一番之后,即让众人各去做事。 冯旦忙捧着药碗走出来,要秦王服药。 秦王瞥了瞥站在冯旦身后的我,让他将药碗放在案上,继续翻阅文书。 “云霓生,”他一边翻着一边说,“你来得正好,孤有事与你商议。” 我走过去,道:“殿下何事?” 秦王让冯旦等人退下,将一份文书抽出来,放到我面前:“这是兖州的战报,你看看。” 我讶然,将战报拿起来,只见是兖州的鲁王报来的。上面写得满满当当,哭诉明光道妖言惑众,啸聚山林,当下已经攻占了大半个鲁国,打到了王宫所在的鲁县之外。 此事是最近才有,我不曾听闻。 若鲁王所言是实,那么曹叔已经打通了从扬州到兖州的路,地盘比这些诸侯国大多了。 我说:“殿下想为鲁王对付明光道?” 秦王道:“孤尚未决定。” 我说:“如此,我劝殿下将计议想得长远些。” “怎讲?”秦王道。 “殿下可还记得,当初我刚到居庸之时,曾问殿下,朝廷自高祖以来数度陷于危境,其症结在何处?”我说。 “记得。”秦王道,“孤答曰症结有二。一是宗室,一是豪强。” 我颔首:“殿下要翦除二者,便不可重蹈高祖覆辙,须得在当下着手。否则待这二者再度崛起,尾大不掉,必再度乱政。到时,只怕那三世而乱的谶言又要再来一遭。” 旧主(上) 秦王看着我:“你是说,孤不必救鲁王?” 我说:“若我不曾记错,这鲁王是个贪婪又吝啬之人,纵容子弟在国中横行霸道不说,还强取豪夺横征暴敛。去年追随黄遨举事的人之中,便有好些是鲁国人,因鲁王逼得日子过不下去才落草为寇。这等人,大王去救他,自然可一时博得些诸侯好感,支持殿下,但长远而言,着实有弊无利。殿下可曾想过,明光道拿掉那真龙的招牌,其实也不过一个江湖道门,如今却有数十万教中,地跨数州?” 秦王道:“明光道崛起之地,或因天灾,或因,民人饥寒交迫,无所倚仗。而明光道布施衣食,为教众除奸扫恶,得了人心,故投奔着众多。其每陷一地,便可在当地迅速网罗教众,扩张壮大。积聚人力财力之后,又将下一地攻陷。” 我颔首:“如此看来,明光道所倚恃着,并非什么前朝真龙,而是百姓。百姓所求,不过衣食饱暖,无论是黄遨之乱还是这明光道之危,逼着百姓造反的并非乱党,而恰恰是那些夺人生路的豪强宗室。从此事上看来,殿下那大业的敌人,与这些百姓并无差别。” 秦王愣了愣,少顷,垂眸一笑。 “这话,也就你敢说。”他意味深长,“云霓生,你可知此乃大逆不道。” 我说:“若实话也说不得,殿下与赵王之流的诸侯亦无多少区别,这大业之事趁早算了。” “有一件是孤不曾告诉你。”秦王不紧不慢道,“就在孤接到这信的时候,明光道已经攻陷了鲁县,杀了鲁王一家,将鲁王的财务和粮草全数没收。” 我讶然:“哦?” 秦王道:“明光道虽占据了许多地盘,但要维持衣食开销,须得耗费大笔钱财。孤派人仔细查过,明光道当下最大的财源,仍是劫富济贫,以战养战。孤就算有心要像他们一样周济百姓,也断不可为了搜刮财货粮草,将所到之处的宗室豪强都杀了。这般下去,等到有一天宗室豪强全都杀光,又该问谁讨钱粮去?” 明光道这般做法,我是知道的。 曹叔这是无奈之举。明光道要养活许多教众,每日都须得大宗的粮食布帛,故而明光道教众平日都要耕田织布,以充作公用。但近年来,年景着实不好。水旱不调,蝗灾连连。明光道自是趁这时机收容了大批流民,壮大声势,但开销也日益紧张,故曹叔只得似夏侯衷等土匪一般,将手伸向富户、豪强和诸侯,用他们的资财来给自己养兵。 我说:“殿下当下还须宗室豪强支持,自不可下这般狠手,但如先前所言,殿下要让大业长久,便不可不翦除宗室豪强。相较之下,不过他们急些,一刀宰下;而殿下则是慢慢放血,步步为营。殿下,我说这些,乃是希望殿下明白,殿下的敌人,绝非这些贫苦百姓。殿下若可如明光道一般得百姓支持,便可成就那真正的霸业,任凭谁人也不是殿下的对手。” 秦王沉吟,少顷,道:“你是说,让孤与明光道和谈?” 我说:“正是。” 他看着我,道:“你出面么?” “当下,殿下身边除我之外,恐怕无旁人可做此事。” 秦王没有答话,注视着我,目光深深。 “你打算如何说服他?”他说,“凭你那刘阖后人的身份么?” 我听得这话,不由定住。 只见秦王神色认真,并无玩笑之意。 这妖怪。我心想,他果然没有真的拿董贵嫔的话当作耳旁风。 当然,我是一贯不能承认的。 “殿下说的什么话,我不知晓。”我说,“曹贤与我祖父是故交,我不过是想借着这关系,与曹贤好好说一说罢了。至于能不能说服,须得看机缘,我不敢保证。” 秦王没有反驳,看着我:“如此说来,你仍打算到明光道去一趟?” “正是。”我说。 “知晓了。”秦王淡淡道,“此事,孤自会考虑。” 秦王虽未表态,但我料着此事,他会答应。 原因很简单,明光道盘踞一方,他迟早要解决。若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用出人不用出钱便将此事摆平,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不会有人傻到算不过账来。 我当初之所以愿意跟着秦王来雒阳,并非是为了帮他夺城,而是为了曹叔。 曹叔当下占据的地盘,如一道新月,将荆州、扬州、徐州、兖州练成一线,虽地域狭长,但占据的好些城池都是易守难攻之地,故可在诸侯的围剿中存续下来。 说实话,于我而言,最棘手的便是曹叔。 且不说他从祖父那里习得的本事,光论情面,我便不愿与他为敌。 从前,我和公子也曾认真讨论过此事。若曹叔与秦王终有一日两军对垒,我该怎么办? 那时,公子想了想,道:“霓生,你何以觉得,两军必然对垒?” 我讶然,道:“明光道既然打出了前朝真龙的旗号,自与秦王势不两立。” “那可未必。”公子道,“霓生,你觉得曹麟果真有意要争那皇帝么?” “曹麟?”我想到他那大咧咧的模样,不由苦笑。 我知道公子的意思,道:“他虽未必愿,但他对曹叔一向从不违逆。” “谁说从不违逆,”公子道,“曹先生当初要曹麟娶你,曹麟也是顶住了。” 我说;“那不一样。曹麟当下已成了明光道的真龙,教众都奉他为教主,可谓骑虎难下。” 公子不以为然:“既是教主,那便更好办了。霓生,此事你从未与曹麟谈过,若是日后见面,不妨问一问他的想法,可做打算。” 我颔首,却有些犹豫。 “元初,”我说,“话说回来,若曹麟与曹叔终有一日要与秦王对垒,我……” “若真是如此,此事你便不必再操心。”公子道,“你可远远躲开,交与我处置便是。” …… 如今,我每每想起公子说的话,心头都颇是温暖。 但归根结底,这是我和曹叔曹麟的事,我无法袖手旁观。秦王当下占据了雒阳,壮大了兵马,且得了大长公主等一干中原宗室诸侯的支持,一旦与明光道对垒,处于下风的是明光道。 在他们打起来之前,我须得想出办法来。 秦王占据雒阳之后,各路举措确是行之有效。 虽然发生了一场大战,接着又是一番人事更迭,但于雒阳的百姓而言,影响不大。 赵绾重新执掌了京兆府之后,接连发布安民告示,第二日,大市、小市等便已经照常开放,各处商铺仍迎来送往。走在街面上,行人依旧接踵摩肩,最大的变化,便是闲人们嘴里的谈资从赵王换成了秦王。 北军虽然对秦王赦免赵王等一众诸侯之事仍然不满,但他将龚远拔擢为廷尉正,确实将北军安抚了不少。 龚远上任之后,颇是雷厉风行,首先将廷尉署上上下下捋了一遍。先前曾折磨狱中北军将士的酷吏,以及罗织罪名、告密检举的人,无论官职大小,都被收入了狱中。 此事,秦王下令但由北军处置,旁人不得插手。至于赵王其余党羽的甄别和定罪,秦王则从幕府中另外指派了二人,与公龚远一道审理。 而赵王等一干诸侯,虽然免了死罪,但也并非安然无恙。 首先,龚远以清理奸佞为由,将赵王等人的心腹尽皆搜捕。各国从丞相以下的官吏,几乎无人幸免,各王府中的侍从也被搜捕了一大批,据说有些王侯的家里,竟要主人亲自动手做粗活,着实凄凉。 而最有意思的,仍要数赵王。那赵王世子被捉拿之后,在狱中关了几天,秦王说这王世子也是宗室,当初是受手下蛊惑,贬为庶人免去一死,而后,十分体贴地将他送回赵王府。 据说他的待遇很是不好,赵王将他捆起来,狠狠地抽打了一顿,而后让人扔到了柴房里,不闻不问。 这些,都是□□里的仆婢们告诉我的。 我每日在王府里,除了琢磨曹叔的事,便是从冯旦和各路仆婢那里传播各路八卦。当然,为了让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还给他们看面相手相,皆大欢喜。 “孤听说,你近来在王府中又拾起了那半仙的名号?”夜里,我给秦王念书的时候,他忽而问道。 我自知瞒不过他的眼睛,也不否认,大大方方道:“不过给几个熟人看看相罢了。” “云霓生,”秦王道,“孤先前说过什么?” 我料得他要旧话重提,道:“殿下曾说,王府乃清静之地,望我修身养德,与人为善。不过殿下切莫误会了,我与他们算命,可是分文不收,不仅不收,我还出钱买了许多瓜子果脯。殿下,这些仆婢每日辛苦劳作,方换得王府事事有条不紊,我这般招待他们,正是德行昭昭与人为善,殿下当欣慰才是。” 秦王听了,仍是那副不屑与我争辩的神色,没接这话,却道:“听说你从前在桓府也经常与人算命?” “正是。”我答道。 “想来你跟桓府的人颇为相熟了。” 我不知他为何提起桓府,又点点头:“正是。” “那么你很快便可见到故人了。” 我讶然:“故人?” “明日,大长公主和靖国公便会到雒阳来。”秦王道,“与孤商议征讨济北王之事。” 我愣了愣,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似乎对我脸上的神色变化颇有兴趣:“怎么?你不愿见到他们?” 我随即恢复常色:“殿下哪里话。” “那便好。”秦王微笑,“继续念书。” 说罢,他重新在隐枕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旧主(下) 大长公主和桓肃早已声明归附皇帝,其实,就是跟秦王同盟。秦王自海路上岸,直至兵临雒阳城下,一路悄无声息,这自然也少不得大长公主出力。 我自知留在雒阳,少不得会和大长公主碰上面,故而一直打着主意早些离开雒阳去找曹叔。只是我没料此事在秦王这里拖下来,也没有料到大长公主会来得这样快。 秦王显然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长公主和桓肃去见他的时候,他让我一道议事。 我很是不满:“殿下,我是来给殿下治病的,手上又无一兵一卒,讨伐济北王与我何干?” “谁说你只是来治病?”秦王道,“云霓生,你莫忘了当初应承过孤何事。那三张空帛书,你是打算作废了么?” 死狐狸,不过是三张帛书,竟时时不忘用来拿捏我。 我说:“我自不会忘,否则怎会自告奋勇到明光道为殿下游说?殿下,明光道可比济北王要紧多了,殿下切莫因小失大误了时机。” “与大长公主等人相见,亦是为了明光道。”秦王道,“鲁国与济北国、东平国、任城国相接,明光道当下占据了鲁国,若可归顺圣上,那么便可与我等夹击济北王,对平定中原乃有大益。” 我听得这话,心中一动,即打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秦王所言不假。 明光道所占之地,虽然狭长,跨越却甚大。除了鲁国之外,别的地盘也有颇是重要。如徐州,明光道占据了西边一带,再往西走,便是沛国,紧接着,便是谯郡。 怪不得,就算秦王不着急,大长公主和桓肃等人也会着急,更不用说那些诸侯。“大长公主等人对明光道有何想法?”我问秦王,“他们也想结盟么?” “正是。”秦王道。 我对这话有些不以为然。中原是诸侯分封最多的地方,光是豫州一地,便封了十几个王侯。明光道劫富济贫,在临淮国和鲁国做下的事,这些诸侯都是看在眼里,这结盟是否真心实意,须得斟酌。 “且孤之所以一直未曾让你去明光道,乃是此事其实不必你出面。”只听秦王又道,“明光道已有了和谈之意,派了人来。” 我讶然。 “派了人?”我问,“是谁?” “蒋亢。”秦王道,“数月前明光道夺钟离县时,他也在,你当是见过。” 我明白过来。 好个秦王。 我费了一番辛苦,以为自己已经思虑万全,不想秦王又先我一步,竟是在我眼皮底下与明光道勾勾搭搭起来。 想着这些,我不由地冷笑:“殿下果然神机妙算,自前番元初夺扬州起,事事在握。殿下既有这般本事,想来全然可凭一己之力收复天下,又何必非要我来辅佐?” “此言差矣。”秦王也振振有词,“孤虽惯于早做打算,却大抵不过计议。如建造屋舍,做成何等样式、选址何处之类,自是将作来考虑;而地基如何打,大梁如何搭,还须匠人出工出力。再如你现在念的这书,星君要反天庭,如何反,如何打,自是星君来思虑;而详细行事,则是由他麾下那三百六十鬼神妖魔来打算。” 这话说得洋洋自得,言下之意,他是将作,我是匠人;他是星君,我则是鬼神妖魔。 我想,爷爷个狗刨的,当年大长公主虽然颐指气使,用我的时候也从未在我面前如此自大过。 当然,我是不会无聊到意气用事,与他争执这些长短。 有一件事,我颇是觉得好奇。曹叔应当知晓公子与秦王结盟之事,也知道我与他们二者的关系,他要和谈,为何绕过了我而直接来找秦王? 我说:“殿下先前一直在辽东,不知怎与明光道有了来往?” 秦王道:“与明光道有来往的,并非孤,而是大长公主。” 我讶然:“哦?” “济北王与东平国世子结盟之后,领着兖州一干诸侯举事。”秦王道,“他们曾有意与豫州的诸侯结盟,派人去找大长公主,但大长公主未曾应允。济北王于是翻了脸,几次到豫州劫掠城池,惹得豫州诸侯怨忿。明光道亦然,得了鲁国之后,他们便直接与济北王对阵。济北王兵强马壮,数倍于明光道,若能找帮手一道将济北王铲除,乃是大善。鲁国事务,如今由蒋亢专断,此番,便是大长公主派人将他请来。” 我听得这话,更是诧异。 蒋亢是明光道的元老,得曹叔重用,我是知道的。却不曾知晓他原来已经得了这般声势,竟有了一方专断之权。如此说来,这蒋亢倒是颇有诚意,亲自来雒阳和谈,也不怕秦王或大长公主将他拿了做人质,要挟明光道,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把鲁国夺回去。 当然,这也许是我小人常戚戚,看错了秦王和大长公主君子坦荡荡。 我说:“话虽如此,可鲁王既然向殿下这边求援,可见是站到了殿下这边。明光道一贯来的行事,大长公主与豫州诸侯不会不知晓,难道不怕明光道反过来对付他们么?” “故而须得和谈。”秦王道,“鲁王并非站到了孤这边,明光道进攻鲁国时,他不仅向孤求援,也向赵王、济北王以及大长公主求援。只是鲁王一向自视甚高,先前诸侯各自拉帮结派,他谁也看不上,全得罪了一遍。故而此番他被明光道所灭,无人施以援手。豫州诸侯与明光道尚无仇怨,故仍是可谈。” 我颔首。 “如此,”我说,“我参与议事亦可,不过有一事,我须得与殿下说好。” 秦王道:“何事?” “明光道既然来和谈,那便也是有了归降圣上之意。我乃是作为扬州朝廷使臣而来,须位列殿下下首,大长公主等人之前。” 秦王看着我,有些意味深长。 “为何?”他说,“因为大长公主和靖国公是你的旧主?” 我不以为然:“我岂是那心思狭隘之人,此举,乃是为了大事。殿下可想,这和谈一旦陷入困顿,那定然须得主事之人调解。殿下尚未拿下中原,须得安抚这些诸侯,便不可锋芒太露。这得罪人的事,若由扬州朝廷来做,于情于理皆妥当,岂非大善。” 秦王沉吟,少顷,淡笑:“言之有理。” 大长公主和桓肃在当日到了雒阳,而后,豫州的一干诸侯也陆陆续续来到。 这些人来到雒阳之后,首先会到□□来拜见秦王。尤其是大长公主和桓肃,几乎每天都来,热情又亲切,仿佛秦王是大长公主一母所生的弟弟。 这些,我都是听冯旦说的。 他嗑着瓜子,神色颇是感慨:“大长公主就是大长公主,你知道她送给秦王的珊瑚树有多好么?半丈高的红珊瑚,镶宝嵌玉,啧啧……我是从来不曾见过这般品相,听说,就这么一株,整个东街都能买下来。” 这话自然是夸张,东街上也有好些高门豪富,从前在贵胄之中互相攀比都不曾落过什么下风,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断然是不肯的。 “是了,大长公主还向大王提了亲事。”冯旦道。 “哦?”我说,“什么亲事?” “就是秦王后啊。”冯旦道,“大长公主说,昌邑侯的第五女桓缇,品貌无双,当年给大王说过亲,董贵嫔也甚是满意。” 啧啧。 我心想,这还是我当年给大长公主出的主意。原以为此事过了也就过了,不想大长公主倒是念念不忘。 “大王如何说?”我问。 冯旦叹口气:“大王还是那旧话,什么天下未平,无意儿女之事。霓生姊姊,你说大王怪不怪?几天前还有人来跟我打听,说大王既然不喜欢女子,送男子他收不收,唉……” 我笑起来:“你便说收好了,兴许他真的喜欢。” 冯旦苦着脸:“霓生姊姊,你就莫消遣我了……” 正说着笑,一个内侍匆匆过来,向我们招手:“霓生姊姊,冯内官,堂上的人齐了。” 我和冯旦都应一声,从榻上起来,整了整衣裳。 今日,蒋亢到了雒阳,秦王也不拖延,当即把人都召到了□□。 秦王也不知道是真抬举我还是讥讽我,说我既然是天使,且那些人都认得我,便不必穿个男装不伦不类的,特地让人给我找了一身女官的行头。我正好没有什么合适的衣裳,虽不惯女装,也还是接了下来。 “如何?”我将宽大的袖子和长衣整了整,问冯旦。 冯旦笑道:“霓生姊姊,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可比我见过的女官都好看。” 果然嘴甜。 我笑了笑,和他一道往秦王议事的堂上走去。 才走到前庭,忽然,我看到前面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珠玉琳琅,雍容华贵。 她听得动静,转头看到我,精致的长眉下面,与公子颇是相似的双眼看着我,微微流转。 “霓生,”大长公主说话仍是不紧不慢,唇角勾起,“我方才还在想你何时来,原来这就到了。” 议和(上) 大长公主的模样,与三年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带着笑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颇是亲切。 我上前行礼:“拜见大长公主。” “许久不见,你怎还是这么见外。”大长公主走过来,将我扶起,笑吟吟地将我上下打量,“听说你不仅帮元初夺得了扬州,还为秦王夺下了雒阳。我等每每说起你,皆颇是欣慰。” 她说话的语气颇是和蔼,不知道的人,大概要以为我是她的侄女或什么人。 我心想,她不去俳优行当里做个教习,着实是屈了才。 “公主过誉了。”我亦微笑,谦虚道,“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这般谦虚做甚。”大长公主说着,牵过我的手,转身向立在院子里闲谈的众人道,“诸位,这便是妾先前提到的云霓生。”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只见这里有十几人,有我从前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都是豫州的诸侯。 秦王和桓肃正在交谈,闻言,也将目光看过来。 我不由地哂然。 大长公主这般和蔼可亲地抬举我,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知晓,她的殷勤断不可轻易受了,荀尚等一干人的尸首都是前车之鉴。 我跟着她走到秦王和桓肃面前,不着痕迹地手抽回,向二人行礼:“云霓生拜见秦王,拜见靖国公。” 桓肃认得我,没答话,只将目光在我面上打量。 秦王道:“你来得正好,孤与靖国公刚刚谈起扬州之事。以你所见,扬州当下之势如何?” 我看了看秦王,只见他也看着我。 心底倏而回过味来。 扬州之势,他不会不知道,桓肃也不会不知道。他之所以故意问我,乃是因为我当下名义是皇帝的使者,故而扬州之事,自当由我来言说。换而言之,秦王是在为我撑起场面。 他倒是有些玲珑心思…… 我正色答道:“禀殿下,当下扬州之势大好。扬州与豫章国水陆兵马十余万,皆由圣上调遣。桓侍中和沈都督,皆当世名臣,才能卓著,无人不称道。只待殿下平定中原,与圣上南北回师,还都雒阳,天下可平定无虞。” 秦王颔首,看向桓肃,微笑:“云女史所言极是,国公与皇姊养育出元初这般栋梁之才,实教天下人艳羡。” 桓肃瞥我一眼,亦笑笑,谦道:“犬子不过有些虚名罢了,何足挂齿。” 大长公主道:“子启当下已得雒阳,未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秦王道:“京畿这些年来灾乱频仍,无论雒阳还是毗邻诸郡,民人流离,田土荒芜,以致各地仓廪空虚,萧条疲惫。孤决意好好休整一番,充实京畿,以为后盾。” “哦?”大长公主道,“未知子启有何举措?” 秦王笑了笑,却道:“此事举措颇多,不可一言而概。长姊何时若有了空闲,弟可细细告知。” 大长公主微笑:“如此,妾必洗耳恭听。” 正寒暄着,内侍来禀报,说蒋亢到了。 秦王应下。未几,另一个内侍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步履稳健,正是蒋亢。 在一群穿着锦衣,高冠博带的诸侯之中,蒋亢身上的灰色布袍显得颇是扎眼,其人却颇为气定神闲,全然并不因为衣着粗劣而看上去低人一等。相反,那些诸侯看着他,一时竟是鸦雀无声,似乎被镇住了似的。 蒋亢目不斜视,径自走到秦王面前,向他端正一礼:“明光道兖州都督蒋亢,拜见秦王。” 这话出来,周遭的人,神色颇是微妙。 蒋亢这兖州都督,当然不是朝廷封的,在秦王和一干诸侯面前这般落落大方地自称,颇有些嚣张的意味。 秦王并无恼色,颔首道:“蒋将军千里迢迢而来,一路辛苦。” 蒋亢道:“某身负教中重托,不敢怠慢。” 秦王与他寒暄两句,蒋亢又与大长公主等人见礼。 跟方才见到我的时候一样,大长公主对蒋亢也颇是客气,问了一番路上顺利不顺利之类的闲话。 蒋亢一一答了,未几,看到我,脸上微微露出讶色。 我莞尔,与他一礼,道:“多日不见,蒋将军安好?” “女君。”他还礼,神色和气,“未知女君在此,某着实失礼。” 我说:“将军言重。” “想来将军先前与桓侍中会面之时,已见过了云女史。”秦王道。 蒋亢答道:“正是。” 秦王颔首,对大长公主道:“既是故人,正好可省去许多不明之事,乃是大善。” 大长公主淡淡一笑,看了看我:“是啊。” 我仍谦虚地笑。 蒋亢又与其他诸侯见礼。与大长公主相比,这些诸侯表现得冷淡了许多,蒋亢与他们行礼,就算有秦王在一旁引见,他们也大多淡淡地应了声,不多表示。 这情形并不奇怪。他们常年养尊处优,连朝中的世家大族都未必看得上,自不屑于与蒋亢这般出身平庸的反贼平起平坐。今日他们来到这里见蒋亢,大约是碍着秦王和大长公主的面子,要他们赔着笑脸不摆架子,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蒋亢对此似丝毫不以为忤,大大方方地与众人行过礼。 这时,大长公主对秦王道:“蒋将军才入城便来了王府,还是先到堂上坐下,用些茶饮,聊为接风。” 秦王颔首,请蒋亢入内。蒋亢让了让,也不多推辞,与众人往堂上而去。 如我先前所言,秦王果然将我安排在了他的下首,位置在大长公主和桓肃之上。 我坐下之时,发觉好些诸侯朝我看过来,有的目光疑惑,有的不满。 不过比我更惹人嫌的,显然是蒋亢。秦王将他待为上宾,才坐下,便已经有人面露不悦,其中脸色最不好的,是汝南王。 “今日孤邀诸位到此,乃是为了共商围剿兖州叛军大计。”秦王道,“诸位有何良策,可畅所欲言,不必忌讳。” 大长公主微笑不语。 桓肃道:“殿下所言极是。济北王等一众兖州诸侯,滋扰豫州久矣。诸位王侯念在同宗情分,又兼朝中无主,恐伤了和气不利天下安定,一再忍让。当下圣上在扬州临朝亲政,秦王奉圣诏光复雒阳,济北王等人仍执迷不悟,便是天下共敌,人人得而诛之。如今有明光道义士与我等结盟,以掎角之势合击,必可一举将济北王击溃,光复兖州。” 这话出来,有人颔首,有人则无动于衷。 “靖国公所言甚是。”一人冷笑,“不过孤有二事不明,欲向这蒋将军询问清楚。” 我看去,只见说话的正是汝南王。 他不紧不慢道:“其一,孤听闻明光道奉前朝余孽为教主,如今却要归顺朝廷,不知归顺之后,是奉圣上为尊还是要奉那前朝余孽为尊。” 这话出来,不少人颔首赞同。 “其二,则是明光道与匪首夏侯衷勾结之事。”汝南王道,“夏侯衷在豫州作恶多年,明光道与其为伍,便与匪类无异,我等天潢贵胄,岂可因此污了声名。” 这位汝南王,是去年新继位,老汝南王正是因为不自量力地带着三千兵马讨伐夏侯衷,兵败时中了箭,死得相当窝囊。当然,老汝南王在夏侯衷手上吃的亏不止这一件,他们交手多年,老汝南王每次都败得灰溜溜的,一度在雒阳传为笑谈。汝南国在夏侯衷那里失尽了面子,自是不共戴天。明光道虽然不曾打到豫州,但与夏侯衷确实有来往,汝南王如今见了明光道的人没有好话,也确在情理。 秦王曾说豫州诸侯与明光道尚无仇怨,看来并非确实。夏侯衷在豫州流窜多年,为其袭扰的诸侯国不少。汝南王话才说完,身旁便响起了些附议的声音,场面颇有些尴尬。 蒋亢的脸上仍平静,却看向秦王。 “秦王殿下,”他正色说,“在下今日来,是为了与殿下共商讨伐济北王的大计。若诸侯皆以汝南王之言为成见,商谈无益。” “无礼。”对面一人呵斥道,“一介毛贼,也敢在这庙堂上放肆!” 秦王看向那人,沉下脸。 “众卿今日来此,皆为共商国是。”他说,“望诸位同心抗敌,莫执着仇怨。” “殿下所言甚是!”沛王附和道,“诸位稍安勿躁……” 他未说完,汝南王“哼”一声,看着秦王:“秦王平定雒阳之后,麾下辽东兵马,加上雒阳的北军及收编部众,可有二十余万,加上豫州兵马,就算那济北王就算号称三十万也无济于事,平叛之事,若要借这些乱臣贼子之手,莫不怕为天下人耻笑!” 话音未落,蒋亢已经从席上起身。 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只见他走到秦王案前,向秦王一礼。 “秦王殿下,”他冷冷道,“某本以为此番议和乃有联手共识,如今看来,却是多想了。诸位慢议,某先告辞。” 说罢,他再礼,拂袖而去。 “狂妄之徒!”汝南王骂道。 其余诸侯亦议论纷纷,堂上嗡嗡一片。 我没理会他们,只看向上首。 秦王看着蒋亢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离他不远,大长公主正在喝茶,眉眼平静,仿佛一切早有预料。 作者有话要说:大年三十,鹅仍然有些忙,只能把这章补全 祝各位小仙女鼠年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想美会变美,想有钱就会有钱! 议和(下) 看着这般场面,我心中长叹。 先前秦王在我面前夸下海口,说豫州这些诸侯与明光道可和谈,如今看来,汝南王和蒋亢一人一巴掌,都当面抽在了秦王的脸上。 只不过秦王到底威仪仍在,并未因得这番风波而失了场面。他坐在上首,没有说话,倒是堂上的沛王等人一个劲地埋怨汝南王不该如此冲动。 我瞥着秦王脸上那强作镇定的神色,不由有些幸灾乐祸。 不过当下闹成这样,议和自然没了后续,众人不欢而散,堂上只留下了秦王、大长公主夫妇,还有我。 “这汝南王,当真莽撞。”大长公主叹口气,皱眉道,“妾早劝他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他答应得好好的,不想如今又做出这般事来。” “这也不能怪他。”桓肃道,“他父亲灵王才过身半年,正是哀恸之时。其实也不止是汝南王,方才殿下也看到了,这堂上的诸侯,虽都愿意合击济北王,但多与明光道之流不两立,这议和之事,只怕艰难。” 秦王没有言语,沉吟片刻,看向我。 “云霓生,”他说,“你有何见解?” 我料到他会来问我,道:“由方才可见,明光道本有合作之意,阻碍着,乃在豫州诸侯。”说罢,我看向大长公主,“自东平王作乱,大长公主和靖国公便在豫州经营,对豫州诸侯知之甚深。若要劝服诸侯,只怕还须二位出力。” 大长公主看着我,片刻,莞尔。 “此言确实。”她缓缓道,“不过妾以为,要解决济北王,并非只有合击一途。” “哦?”秦王道,“皇姊有何良策?” 大长公主道:“良策无多,不过是人情罢了。子启,济北王虽强横,到底仍是宗室,你我须得唤一声叔父。有这情分在,关起门来便还是一家人。当下之势,与半月前已是全然两样,子启得了雒阳,济北王反倒四面被围,危如累卵。济北王先前起兵,不过是为了争一时意气,如今赵王已经伏法,子启也算给了济北王一个台阶。” 秦王看着她:“皇姊是说,与济北王和谈?” 大长公主道:“正是,妾以为未尝不可。” 秦王想了想,道:“此言有理,孤也曾有所考虑。只是济北王一向不好说话,议和的人选不好拿捏。” 大长公主道:“子启不必忧虑,此事,妾可代劳。当年先帝召济北王来雒阳,妾曾与他有些交情,到跟前去说两句话,断然不至于翻脸。” 秦王没答话,却看向桓肃。 “靖国公以为如何?”他问。 桓肃的神色颇为慷慨:“此乃事关千秋大业,我等万死不辞。” 秦王颔首,露出微笑,向大长公主道:“如此,便有劳皇姊。” 大长公主嗔他一眼,和气道:“你我是姊弟,子启怎总这般客气。” 秦王又与大长公主和桓肃商议了一会,二人告辞。 将二人送出王府的时候,大长公主落后秦王和桓肃一步,与我并行。 “我久不见元初,他在扬州如何?”大长公主忽而问我。 我答道:“他在扬州甚好。” 大长公主叹口气:“他总这般任性,我等在谯郡,每日打听着消息,唯恐他在外有了闪失。”说罢,她看了看我,微笑,“他平安无事,我等也就放心了,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 这般和善的言语,从大长公主嘴里出来,我着实是十分的意外。 在我的设想中,她必是对我恼怒非常,恨不得将我撕了以泄心头之恨,提到公子,断然不会有什么好话。没想到竟在她的嘴里听到了这些称赞的言语。 当然,大长公主是什么人,我心中有数,不会因此就觉得她是在真心谢我。 “公主言重了。”我谦虚道。 大长公主看着我,带着笑,面上看不出满意与否。 待二人离开,秦王让我跟着他,回到了书房里。 “大长公主方才所言,你以为如何?”秦王道。 我说:“殿下既已经应许,又何必问我。” 秦王道:“此计不必动干戈,自是上策。不过孤仍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说:“大长公主非夸夸其谈之人,既然请缨,便定然把握十足。济北王愿不愿议和,其实无关紧要。” “哦?”秦王道,“那么紧要的是何事?” 我说:“紧要的,乃是济北王如何归降。所谓议和,情形有二。一是双方各有顾忌,不愿动手,故而议和。二是一方敌不过另一方,为免下场凄惨,故而议和。不知以殿下所见,当下济北王这议和,算是哪种?” 秦王不假思索,道:“自是第二种。” 我说:“非也,只怕无论是这些豫州诸侯还是济北王,都觉得自己是第一种。故而方才在堂上,汝南王因一己之私毁了明光道的和谈。在他和那一干诸侯眼中,眼下之势,乃是朝廷有求于他们,自可放心大胆拿腔作势。济北王也一样,他归降朝廷,乃是服从大局,朝廷不但要保他荣华富贵,还要像别的归附诸侯一般给他保留兵权。殿下,世事总有利弊,议和议来的胜从来不叫全胜,还望殿下多多考虑。” 秦王目光深远,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教孤与诸侯开战?” 我摇头:“我的意思,殿下若想兵不血刃得来一个安稳之世,乃是妄想。” 秦王沉吟,看着我,忽而道:“如此,明光道也是为和谈而来,依你所见,又是哪种?” 我就知道他要提到明光道,答道:“明光道也如济北王一般,否则蒋亢今日在堂上断不敢拂袖而去。” “如此说来,孤与明光道,其实亦不可讲和。” “倒也不是。”我说,“古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以明光道这扩张之势,可知其战力恐怕不下济北王,殿下若与之大战,死伤难免。若可和谈,仍是上好。” 秦王淡淡一笑。 “云霓生,”他说,“你不觉得你藏了私心,厚此薄彼么?怎明光道和谈无事,济北王和谈便有大患?” 我承认他说得对,曹叔和曹麟是我的亲人,我断不会让他们身陷水火。 “殿下此言差矣,这可不是我厚此薄彼。”我正色道,“我且问殿下一句,明光道与诸侯不同,如那汝南王所言,其奉前朝后人为教主,自与当朝乃势不两立。若明光道肯归附,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对待?” 秦王睨着我。 “你是在为曹贤父子考虑?” “正是。”我大方道。 秦王正色道:“他们若肯归附,孤必不为难,只是这教不可再延续,必解散。至于教众,孤也会妥善安置。中原这些年乱事频繁,有许多田土无人耕种。这些教众,大多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将田土分与教众,可使其安居乐业。” “哦?”我说,“殿下收下明光道,只想让他们耕种田土?” “此乃其一。”秦王道,“其二,乃是明光道的人才。明光道崛起短短数年,可成今日之事,乃是曹贤善于用人之故。他在明光道中选能任贤,如今可见,都是上好的吏材,若加以拔擢,必可为孤所用。” 原来还打着这个主意。我瞥着秦王,心想此人倒是心思开阔。 “那么曹贤父子呢?”我又问,“他二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他们若愿意归附,自是有了打算。”秦王道,“曹贤此人,亦深黯处事之道,他若愿意留下,孤可以高官厚禄相待。若他不愿留下,孤亦不勉强,由他去便是。” 待遇倒是不错,我正要再问,却听秦王道:“不过这些都是以归附而论。”他神色严肃,“若明光道执迷不悟不肯来降,孤也只有开战一途,到时莫怪刀兵无情。” 这话听上去,仿佛是在威胁我一样。不过这不是坏事,秦王对我如此交底,便是已经认可了放我去见曹叔的事。 “有一事,殿下仍未告知我。”我说。 “何事?”秦王问。 “殿下对明光道知之甚多,不知殿下如何打探?” “这有何难。”秦王不紧不慢道,“明光道并非有铜墙铁壁,要打探还不容易?” “还有和谈之事。”我说,“不知殿下何时与明光道有了来往?” “不算十分早。”秦王道,“明光道拿下鲁国之后,孤便派使者去见曹贤,商议此事。” 我颔首:“如殿下所言,那时明光道刚刚拿下了鲁国,正是风头正盛之时,换做别人,定然巴不得继续攻城略地,殿下怎知他们竟想和谈?” 秦王看着我:“你何意?” 我笑笑:“不过觉得殿下手眼通天,别人想什么,全然瞒不过殿下。” “为将者,瞻前顾后,乃是本能。”秦王道,“云霓生,孤说了这么许多,你还未说你有何打算。” 我也不再兜圈子,道:“靖国公所言,其实不无道理。豫州诸侯既不愿与明光道为伍,那么合击济北王之事,便不可行。如此,议和须分两路。一路是济北王,由大长公主出面;一路是明光道,由我出面。” 秦王了然,道:“你打算去见蒋亢?” “正是。” “蒋亢方才负气而去,你怎知他愿意继续和谈?” 我说:“蒋亢既得曹先生重用,定然非意气行事之人。若和谈对明光道甚为要紧,他便不会推拒,待我……” 话未说完,冯旦忽而在外面道:“殿下,明光道蒋将军派人求见。” 秦王目光一动,看向我。 我知道此事又被我言中,得意地一笑。 合谋(上) 如我所料,蒋亢果真没有一走了之。不过这使者来见秦王,却并未提和谈之事。 “秦王殿下,”他说,“在下奉蒋将军之命,来请云女史到驿馆见面。” 我未料到他会提到我,不由讶然。 秦王亦诧异,看了看我,道:“蒋将军请云女史过去做甚?” “将军说,想请云女士去叙叙旧。” 秦王与我相视一眼。 我想了想,明白了蒋亢的用意,颔首:“知晓了,烦回去告知蒋都督,我得了空闲便过去。” 那使者应下,又行了礼,告退而去。 “蒋亢倒是有意思。”秦王意味深长,“派人来见孤,却要跟你商谈。” 我说:“方才堂上汝南王这么一闹,蒋亢再来见殿下自是失了面子,殿下也不会去见他,如此一来,可从中调停的人,便只有我。” 秦王不置可否。 蒋亢一行人,就安顿在了离□□不远的驿馆里。 我将女官的衣服换下,穿上一身日常装束,径自往驿馆而去。 见到蒋亢的时候,他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一棵刚开了花的樱桃树出神。 听得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我,随即露出笑意,行了礼。 “方才在王府中,未得与女君多说话,着实失礼。”他说。 我说:“将军哪里话。”说罢,看了看那颗樱桃树,道,“将军好雅兴。” 蒋亢道:“不过是睹物思旧罢了。在下当年在雒阳的旧宅中,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樱桃树。” “哦?”我有些诧异,“我以为将军是荆州人?” “在下祖籍荆州,在雒阳出生,长到十几岁,才随父母回到了荆州。”蒋亢道。 我了然,正想再与他聊一会身世,蒋亢却转而道:“光顾着说话,还未请女君坐下喝茶。在下此来,带了些今年的新茶,恐怕雒阳还买不到,先给女君尝了。” 我颔首:“如此,便先谢过将军。” 进到屋内,只见室中还摆着些的行李。两个随从正在箱子里把各色用物取出来,在室中归置。 蒋亢将他们摒退,请我坐到席上。寒暄两句之后,一个侍从进来奉茶,在蒋亢和我面前分别摆上茶具,也默默地退下。 “方才那堂上之事,还请将军莫往心里去。”我喝一口茶,开始说正事,“我方才来之前,秦王一再嘱托,汝南王冲撞将军,秦王定当严惩,和谈之事乃攸关天下,望将军以大局为重,莫与汝南王计较。” 蒋亢淡笑,道:“此事,秦王不必担心。我既身负曹先生重托,岂会因汝南王三言两语便将大事搁置一旁。只要秦王心意不改,此事便仍可商议。” 听他提到曹叔,我心中一动,问:“曹叔和阿麟当下在何处?” 蒋亢道:“他们还在临淮。议和之事,曹先生本要亲自来,但因事务缠身着实走不开,故而让在下来见秦王。” “事务缠身?”我有些不解。 与秦王议和,可谓关系道明光道将来生死存亡,什么大事会比这个还重要? “女君,”蒋亢似看出了我的疑惑,无奈地笑了笑,“教中自有规矩,在下着实不好向女君细说。女君若有疑问,可将来向曹先生去询问。” 我看着他,片刻,颔首。 “他们还好么?”我问,“身体如何?” “曹先生与公子皆安好,女君放心。”蒋亢道,“在下来时,以为女君还在扬州,未知竟在雒阳。曹先生若知晓,必会教在下捎些物什过来。” 我说:“我到雒阳,亦是机缘。” “听说此番秦王拿下雒阳,女君也出了大力。”蒋亢道。 我谦虚道:“不过些许谋划,不足挂齿。” 蒋亢看着我,笑了笑:“曹先生曾说,女君有绝学,可惜错生为女子,若是男子,必可成就一番事业。” 曹叔以前就曾对祖父说过这话,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希望我能够成为知书达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我也笑了笑,道:“我来见蒋将军,还有一事,望将军如实以告。” 蒋亢道:“何事?” “曹叔果真打算降了朝廷?” 蒋亢露出讶色。 “女君何有此问?”他说。 我说:“明光道若降了朝廷,必然不可再以前朝真龙为尊,如此一来,小则改宗易教,大则全教解散。这般后果,无论曹叔,阿麟还是蒋将军,都必然明了。” 蒋亢颔首:“正是。” “曹叔并非轻易改弦更张之人。”我说,“不知此番议和,明光道是甚主张?” “还能有甚主张。”蒋亢神色平和,“明光道的主张,女君其实已经知晓。这和谈,本是秦王提的,意在与明光道合计济北王。曹先生以为此计对明光道立足有利,故应许和谈。至于女君方才所说的降朝廷,降与不降,此时还未到那一步,攻灭济北王之后再议不迟。” 我淡笑:“将军果然是来议和的么?” 蒋亢目光动了动。 “女君这话何意?”他说。 “当下中原割据之势,除秦王之外,最强的便是济北王和明光道。济北王一旦被攻灭,明光道便是秦王的下一个敌人。唇亡齿寒之道,曹叔不会不知。故明光道与秦王合力讨伐济北王,后果只有一个,便是步济北王后尘,继而被秦王所灭。” 蒋亢看着我,少顷,笑出声来。 “女君此言当真有趣。”他说,“在下若不是为议和而来,又是为何而来?” 我说:“将军来此,不过是声东击西罢了。只怕曹叔当下不来雒阳,乃是因为要到济北王营□□商合击雒阳之计,抽不开身。” 室中登时一阵安静。 蒋亢的笑意凝在唇边,意味深长:“不知女君此言,是以朝廷女史之身,还是秦王使者之身?” “二者皆不是。”我正色道,“我来见将军乃是出于本意,进了这门,我便是仍是曹叔晚辈,阿麟的手足。此事,我乃全心全意为他们打算。” “如此说来,女君不会将这般猜测告知秦王?”蒋亢道。 我说:“此事,我告不告知秦王皆无益,要紧的是曹叔。” “怎讲?” “秦王已决意让大长公主出面与济北王讲和。”我说,“如此一来,济北王降了朝廷,便会与秦王一道回过头来对付明光道。我且问将军一句,曹叔现下还在济北王营中么?” 蒋亢的神色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镇定,目光疑惑不定。 “曹先生比在下先行一步,”过了一会,他终于压低声音答道,“鲁国距济北国不远。曹先生去之前,与我等约定了时日,若他不曾回来,公子便兴兵攻打济北国。算着日子,他当下应该已在回程路上,雒阳这边也并无济北国战事传闻,想来应是无碍。” 我的心稍稍放下。 若如他所言,那么曹叔便没有性命之虞。济北王若是从什么便捷之处获得了秦王要与他议和的消息,曹叔又还未离去,那么济北王很可能会直接将曹叔扣下,生死未卜。 不过话虽如此,我仍不放心:“将军可有办法确切知晓?” 蒋亢道:“唯有赶回路过去见曹先生。”说罢,他神色有些犹疑,问我,“女君看来,那济北王果真会降秦王?” 我颔首:“定然会。” 蒋亢道:“怎讲?” “将军可想,济北王既与赵王不两立,却为何总以讨伐叛逆为号,却从未拥立任何人?”我说,“这便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若得了天下,他可自立为皇帝;若不可得,便仍可以忠臣之名归降。当下之势,皇帝在扬州临朝,秦王拥护皇帝,占领雒阳,声势浩大。论名义和实力,济北王可有一样胜得过秦王?他就算与明光道合力讨伐秦王,也最多打个两败俱伤,还要担上谋反的罪名。相比之下,若能议和,他便不但有勤王的美名,还可保平安富贵,又何乐不为?” 蒋亢道:“若是如此,秦王得了雒阳之后,他为何仍不干脆顺势降了?” “他若顺势降了,那便成了他先来求秦王,又如何讨价还价?” 蒋亢沉吟,少顷,露出笑意。 “听女君一席话,在下茅塞顿开。”他感慨,“如此说来,这济北王与明光道和谈,也不是真心。”想了想,他忽而露出恍然了悟之色,将两手轻轻拍一下,又道,“怪不得曹先生这般小心,与公子约定了时日,若有异样便发兵攻打。” 我颔首。 蒋亢道:“如此说来,在下须尽快返回鲁国,向曹先生禀报秦王与济北王议和之事。” “正是。”我说。 他面露难色:“可这议和之事……” 我说:“秦王既然要与济北王议和,明光道便更不可做出过激之事。故而将军仍要去见秦王,将此事议下去,秦王但有主张,将军可先听了,推说做不得主,要回去与曹叔商议。往后如何行事,曹叔必有主意。” 蒋亢颔首。 “女君,”他看着我,“你为明光道计议许多,岂非是坏了秦王的事?秦王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我笑了笑:“这你放心便是,我自有主张,谁的事也坏不了。不久之后,我会亲自去见曹叔,与他再细细商议。” 蒋亢想了想,没有多问,道:“也只好如此。”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已经不早,把茶喝完,道:“时辰不早,我还须回去向秦王禀报。往后之事,便劳将军多多费心了。” 蒋亢闻言,即刻起身,向我一礼:“女君客气了,待在下送女君出门。” 我不曾乘车来,离开了驿馆之后,步行回□□。 日头已经偏西,路上不见什么人。我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方才和蒋亢说的话。 曹叔使出当下这合纵连横之计,想来也是为了避免大战,在中原站稳脚跟。这自是上策,然而在我看来,这跟秦王与诸侯绥靖一样,并非长久之计,只怕终有一日,他免不得仍要与秦王对阵。 且不说我站哪边,就算我帮曹叔,当下之势,也甚为不利。秦王手上的辽东兵马,加上北军和新收编的诸侯兵马,当下已有二十万。若再加上济北王等部众,与明光道对阵,明光道其实并无胜算。 曹叔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若不想投降又不想死战,便只有后退,鲁国、徐州甚至荆州原有的地盘,都保留不得。但如果他退得够快,可到蜀地去,凭借天险割据一方。 也不知曹叔会打什么主意。 还有一事,我总觉得曹叔同时与秦王和济北王议和,似乎另有隐情,是什么呢…… 想到这些,我又不由地感到后悔。 要是我早知道明光道就是曹叔和曹麟一手创下,当初便不会跟秦王约定帮他夺什么天下,相反,我可帮着曹叔来打这天下,让曹麟当皇帝。到那时,我让曹麟封我当个诸侯王,他一定不会推拒,如此,我也照样能跟公子逍遥自在,和和美美天长地久……至于秦王,便让他给我做马夫,天天伺候公子的青云骢好了。一个手下败将,说话还讨人嫌,留他性命是看得起他…… 这么想着,我的脚步不由地轻快起来。 正神游间,我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你好大的胆子。”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笑道,“竟敢里通贼人,可知该当何罪?” 合谋(下) 我吓一跳,回头,桓瓖站在面前,脸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 “在想什么?”他打量着我,颇是得意,“我走到近前你也不曾发觉。” 我瞪着他,暗自松一口气。 “公子怎在此处?”我问。 “这是雒阳,我在何处不可?”桓瓖语气中不无讽刺,“倒是你,不是跟元初建功立业去了么,跑回来做甚。” 我说:“建功立业何须执着一方。我与公子一样,视雒阳为家,自当回来。” 桓瓖翻了个白眼。 “公子到底来做甚?”我问。 “来找你说说话,不行么?”桓瓖说罢,好奇地追问,“你去见蒋亢做甚,莫非你与明光道又扯上了关系?” 我自不打算老实回答,答道:“公子莫非不知么?我当下乃是奉圣上之命来雒阳与秦王共商大计的使者,明光道乃关系中原安稳,我去见明光道的人有甚奇怪?倒是公子,堂堂世家子弟,在此处截一个朝廷女官,也不怕传出去伤了清誉。” 桓瓖神色鄙夷:“云霓生,你照照镜子,你哪里似个女官。” 我不想与他多说废话,道:“公子若无事,我就先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要走。 桓瓖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冷着脸瞪着我:“你上回又是绑我又是给我下药,我说过什么?元初让我保守的秘密我也保守了,你与我说句话都不肯?” 我:“……” 他的模样,愤怒又委屈,仿佛一个被人负了心的怨妇。 旁边走过去两个路人,瞥着我们,嘀嘀咕咕。 他既然提到上回,我无言以对。说实话,我就怕他这个样子。虽然我和他行事各有目的,说不上良心过不过得去,但桓瓖毕竟是个熟人,我对他并无恶感。 “公子有甚话,说吧。”我语气软下来。 “此处并非说话之处。”桓瓖道,“你随我到凤鸣楼去。” 凤鸣楼是雒阳有名的酒肆,装饰豪奢,桓瓖这般纨绔子弟无事的时候最爱去那里显摆。 “公子,”我说,“我与府上的关系,公子不是不知。若公子与我来往被人看见,莫不怕府上迁怒?” 桓瓖不以为然:“迁怒便迁怒,我都不怕,莫非你怕?” 我自不会上这激将法的当,不过么……我瞥了瞥头顶,天色不早,正是晚膳之时。凤鸣楼既然专做富贵之人的生意,吃食乃是极好。我曾去那里吃过特产的酒心梅香糕,入口难忘,只是价钱贵得足够让寻常的殷实小户也跳脚骂街。□□的菜色,我这些天着实吃腻了,换换口味也不错。 “公子出钱?”我瞥着他。 桓瓖“嘁”一声:“我何时让别人掏过钱。” 我笑笑:“如此,多谢公子。” 雒阳和中原时局动荡,但雒阳城里的富贵人家顶多换了些人,数量却不会少。 故而凤鸣楼这样的去处,仍然如从前一般热闹。夜色初降,高耸的楼宇中已经点起了灿灿的明灯,照得如白昼一般。楼前的马车停得似长龙一般,店家领着一众仆人在门前迎送,入内,长相娇美的乐伎、歌伎和舞伎在堂上奏乐起舞,鲜花装点,香气缭绕,好一派灯红酒绿的人间胜景。 桓瓖自是这里的常客,方才露面,店主人便亲自迎到面前来,向他深深一礼。 “数月不见,未知桓公子安好?” 桓瓖不多废话,问道:“吟月阁可还留着?” “留着。”店主人忙道,“吟月阁一向为公子留着,好些人想要,小人寻思着公子说不定何时便会回来,都不敢答应。” 桓瓖满意地颔首,径自带着我上了楼去。 凤鸣楼的楼宇有好几座,不算高,但建得宽敞,层层叠叠复道相连,颇有宫苑的气派。 吟月阁乃在主楼顶层的一角,视野颇好,上能望见明月星辉,下能望见整个凤鸣楼的灯景,往远处眺望,还能观赏雒阳的城景和宫城巨大的门楼,可谓饮酒消闲的佳境。 桓瓖颇是豪气,才坐下不久,仆人便鱼贯而入,呈上了许多精致的盘盏,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我也不客气,每样都夹起来吃,大快朵颐。 “如何,”桓瓖看着我,“元初定然从未带你来过。” 我不答,边吃边道:“公子不是有话要对我说?这般清静之地,当是无所顾虑了。” 桓瓖拿起酒杯喝一口酒,也不遮掩,道:“今日,你见过大长公主和我伯父了?” 我说:“见过了?” “大长公主待你可是比从前好了许多?” 我讶然。 “我与大长公主不过说了两句话罢了。”我说,“公子怎知她对我好不好?” 桓瓖道:“我自是知晓。你怕是不知,大长公主对我说过,你若是能让元初回去,她可许了你二人婚事。” 我愣了愣,手里的箸正夹着食物,停住。 “她这么说过?” “正是。” “为何?” “还能为何。”桓瓖一脸自得,不紧不慢地将一只酒心梅香糕放入口中,“纵观整个桓氏,真心为你二人之事操心的,还能有谁?”说罢,他看着我,语重心长,“元初离家出走,大长公主和我伯父虽嘴上不说,但日日思念,可谓操碎了心。虎毒不食子,我在他二人面前为你说尽了好话,大长公主才终于点了头。霓生,这天下终会安定,元初也终会回到雒阳来。从前之事都过去了,他到底是桓氏的人,总这般与父母反目下去,对你二人又有甚好处?大长公主既然服了软,你也莫再执拗,跟着元初回桓府去吧。” 这倒是煞费苦心。 我看着他,道:“元初是桓氏的人,这话,你该与元初去说。” “我说得还少么,元初若肯听,我何必来找你。”桓瓖叹口气,“这世上能说动元初的,也只有你。” 我明白过来。 怪不得他请我来吃这凤鸣楼,原来是个鸿门宴。 看着案上的各色珍馐,我不禁在心底叹口气,可惜了这许多美食。 “公子,”我放下箸,道,“元初为何离开桓氏,你知道么” “为了自立。”桓瓖说罢,补充道,“说到底,也是负气。” 我说:“负的什么气?” 桓瓖瞥着我,意味深长:“这还用我说?” “你和大长公主,以及桓氏的人,都觉得他负气是因为我,是么?”我不紧不慢道,“我且问一问,若无我,元初便会留在家中么?他离开桓府之前,与家中争执,可有一次提到过我?” 桓瓖语塞。 我淡淡一笑,道:“公子,就算没有我,元初也一样会离开桓府。他是胸怀天下之人,大长公主和桓府醉心权术,所作所为与他志向相悖,这才是他决意要离开桓府的原因。公子若要刨根问底,当从桓府去寻,归结到我的身上来,乃是南辕北辙。” 桓瓖注视着我,片刻,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打算劝元初回头了。” 我说:“我说过,根由不在我身上,我就算想劝也劝不得。” 桓瓖冷笑:“你也不必说得这般高风亮节,甚胸怀天下,你二人现在做的事,当真是胸怀天下?” “公子以为不是?”我问。 “元初面上是尊崇天子,其实谁不知道,这样下去,天下迟早是秦王的。桓氏虽弄权,可从不曾想过想过当皇帝,论忠臣,桓氏才是大大的忠臣。”桓瓖说着,神色有些激动,“我甚是不明,事到如今,你二人肯这般一心一意帮秦王,为何不肯帮自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门一天,写得少了些。非常时期,大家都好好的哈 转圜(上) 这质问的话,上回在在雒阳营救皇帝的时候,桓瓖也曾对公子说过。不过那时情势,容不得坐下来好好谈到夺天下之后的打算,当下桓瓖再提起,也算机缘。 我喝一口茶,放下杯子,道:“帮桓氏也未尝不可,不过请公子说说,元初回了桓府又如何,桓氏想要做甚?阻止秦王得天下么?既然如此,桓氏当初何必要响应圣诏,与赵王一道痛骂元初矫诏冒充便是了。” 桓瓖道:“元初是桓氏的人,骂他不就是骂桓氏自己?就算桓氏真这么做,赵王济北王等人难道会信?元初在扬州闹出那番动静,便已经将桓氏绑到了一条绳上,桓氏不愿也要愿。” 这般推脱倒是干净省事,说得什么都是公子惹的祸事一样。 我说:“既如此,做也做了,何不就跟着元初走到底。” 桓瓖道:“秦王若得了天下,必不会给桓氏好处。” 我说:“大长公主是秦王的姊姊,公子伯父是靖国公,桓氏还是那个桓氏,名声地位都在,怎会无好处?” “你不必装傻,”桓瓖冷笑,“当年沈太后在时,我等桓氏子侄出入宫禁皆可自如,秦王若当政,难道还会许么?桓氏世代重臣,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当下之世若不争锋,便要被人压到头上来,岂有退让之理?” 我说:“就算桓氏斗败了秦王又如何?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桓氏不谋皇位,乃是大大的忠臣。须知就算臣子权势滔天,上面也有皇帝。从前那些势头极盛的权臣,如袁氏、荀氏,可以善终的?” 桓瓖嗤之以鼻:“那是他们糊涂,才德不配位,岂有不败亡之理。”说罢,他看着我,“霓生,云氏的本事,我等都知晓,无不口服心服。元初有经天纬地之才,若得你辅佐,必可让桓氏立于不败之地。你跟着元初东奔西走,又为秦王出谋划策,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得一个名分,日后能堂堂正正地成婚,不被人指指点点。当下大长公主和我伯父都已经对你二人的事无异议,只要元初回家,便可将婚事定下。桓氏是自家人,能给你的定然比秦王能给的多许多,你又何苦为秦王卖命,便宜了外人不说,还白费许多辛苦。” 说实话,桓瓖这番话,教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常言蛇打七寸,桓瓖显然拿捏到了我的心思。 桓瓖对我和公子的才能赞赏如此,着实让我感到感动又意外,他竟然真心实意地以为,靠着我们二人,就能让桓氏坐在朝堂上,安安稳稳地权倾天下。 不过他有一点猜错了,于我而言,就算便宜了外人又白费辛苦,我也不会进桓府,每日在大长公主和桓肃面前侍奉,博那桓府少夫人的名声。 就算公子愿意也不行。 “公子,”我说,“今日你来见我,是府上的意思?” 桓瓖道:“我来见你还用得着别人吩咐?” 我说:“如此说来,我也可似上回元初信任公子一样,与公子畅所欲言,不必忌讳公子告密?” 桓瓖闻言,目光有些警惕。 他瞥一眼案上的盘盏,瞪起眼:“云霓生,你莫不是又趁我不备,对我使了你那下流的药?” 我淡淡一笑:“公子放心,我若下药,必告知一声,断不会鬼鬼祟祟。” 桓瓖轻哼一声,道:“甚告密不告密,我也从不做这事,你有甚话,快说。” “公子,”我说,“你我且不提元初,且论一事。高祖灭楚开国已有二十年,天下仍凋敝动荡,当下更是陷入了大乱。未知以公子看来,根源为何?” 桓瓖愣了愣,片刻,道:“自是奸佞作祟,以致帝业不兴。” “哦?”我又道,“公子所谓的奸佞,又是何人?” “多了。袁氏、荀氏、庞氏,还有那些作乱的诸侯。” 我颔首,又道:“不知这袁氏、荀氏、庞氏还有那些作乱的诸侯,又为何得以作祟扰乱天下?” 桓瓖犹豫了一下,片刻,道:“自是先帝识人不清,故……”他说着,有些不耐烦,“云霓生,你想说何事?” 我说:“我想说,桓氏得势之后,会如何治理这天下?桓氏要与秦王斗法,凭借手上的兵马自是妄想,故而须得借助诸侯之力;听闻桓氏在豫州立足,与中原一干豪族高门亦来往密切,想来人力财力也不必发愁。这二者乃桓氏崛起的根基,若位列紫极,无论称帝与否,都不会得罪。诸侯仍个个养兵自肥,耀武扬威,豪族仍沉溺声色,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朝廷仍疲弱,就算出了点水旱蝗灾也有心无力,只得坐看。公子,我等辛苦一番,不过让天下又回到先前的模样,天下人的苦难可会因此而消减半分?他们将来提起你我,可会感激?” 桓瓖看着我,没说话。 “你是说,桓氏做不到的事,秦王能做到?”好一会,他开口道。 “这尚不知晓。”我说,“但秦王的志向,乃在桓氏之上,他当政,比桓氏更好。” 桓瓖沉下脸:“元初也这般想?” “元初从不与志不同道不合之人为伍,公子是知道的。” 桓瓖神色不定,室中安静。隔着墙壁,可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乐歌和欢笑的声音。 正沉默之时,门上忽而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桓瓖没好气道:“进来。” 门打开,一个桓瓖的侍从进来,看看桓瓖,又看看我,嗫嚅道:“公子,外头来了一位□□的内侍,说是要寻……要寻云女史。” 我和桓瓖都愣住。 桓瓖疑惑地看看我,即刻道:“快请。” 侍从应下,未几,一人走进来,却是冯旦。 “拜见桓公子。”他笑眯眯地一礼。 桓瓖显然也识得他,目光闪了闪,点点头:“冯内侍怎来了此处?” 冯旦道:“王府中有些急事,小人奉秦王之命,来请云女史回去。” 我看看他,心中虽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今日多谢公子,”我向桓瓖道,“你我改日再叙。” 桓瓖淡笑:“也好。我母亲也想见你,今日她还说要在府中设宴,邀雒阳的旧日故友赏花,到时邀你,还望你莫推却。” 这倒是天大的面子,桓瓖母亲的赏花宴向来出名,可不是人人能去的。 我说:“府上相邀,断不敢辞。” 说罢,我向他一礼,随冯旦出门。 凤鸣楼外,冯旦引着我走到一辆马车前,道:“姊姊,上车去吧。” 我看着他:“你怎知晓到此处找我?” 冯旦笑了笑:“姊姊是王府中的要人,姊姊去了何处,大王怎会不知晓?” 我了然。秦王那般精细的人,既然等着我做事,自不会连我的行踪也无人盯着。方才桓瓖看到冯旦时那强自镇定的模样,想来他也着实被惊了一下。 “秦王有何要事?”我问,“这般着急?” 冯旦道:“我也不知,不过他似乎接到了一封信,是扬州来的。” 扬州?我随即想到公子,心中一振,即不再耽误,上车去。 回到□□,堂上,秦王正坐在案前,见我进来,道:“你回来正好,元初从扬州传信来,你可看看。” 说罢,他将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拆开,迅速看了一遍,不由地愕然。 这是公子亲手所书,他在信中提到,要亲自到雒阳来一趟,与秦王商议皇帝还朝的事。 心蓦地撞了一下,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一遍。 没错,那上面的确写着他要过来,与我一样,在扬州乘海船出发,同行的还有豫章王。 “圣上要还都?”我向秦王道。 “正是。”秦王道,“这是孤攻打雒阳之前,便与元初商议的事。孤在雒阳开幕府,圣上却在扬州设一个朝廷,终究不妥。当下雒阳既已拿下,朝野都盼着圣上当早日还都,此乃众望所归之举,可稳定中原人心。” 我应一声。 皇帝还朝,自是迟早的事,不过不是现在。 这是我和公子、沈冲商议决定的事。雒阳无论有没有皇帝在,它都掌握在秦王的手里,皇帝过来,便成了真正的傀儡,全凭秦王挟持处置。这对秦王自是有好处,对皇帝而言却有弊无利。 皇帝母子二人所求不过保命,能与秦王交易的唯有帝位,若在天下未定之时便早早地交了底,是为不智。我等当初辛辛苦苦将他们母子从东平王手中救出来,为的也并非是这般结果。 既然公子不是真心来跟秦王商议皇帝还都,那么便是为了…… 我心头不由一甜,只觉缠绕自己的琐事突然被斩开一道光,周身飘飘然。 “甚欢喜么?”秦王瞥着我。 我随即将唇边的笑意收起,正色道:“此事有利殿下的大业,我自当欢喜。” 秦王不置可否。 “你方才去见了桓瓖?”他说。 我说:“正是。” “他找你何事?” “不过叙叙旧。” 秦王道:“蒋亢那边如何了?” 我说:“他那边无妨,明光道愿与殿下议和。” 秦王颔首。 我以为他会问得再细致些,不料,他似乎并无多少兴趣。 “云霓生,”他说,“你当知晓,世间之事,皆有取舍,从无两全其美。” 我看着他:“殿下何意?” “无他。”秦王目光深远,淡淡道,“不过是怕你顾虑太多,束缚手脚,反受其累。” 转圜(下) 我觉得此人那副看透一切的模样着实可恶,仿佛什么人在他面前都是由他教训的三岁孩童。 “哦?”我冷笑道,“殿下不若说说,我顾虑何事。” “你顾虑的事多了。”秦王道,“你这大半年来,东奔西跑,不全是为了孤的大业。” 这话说得也是确实,我瞥他一眼,道:“我答应了殿下的事,自会办到,旁事不须殿下操心。” 秦王大约已经习惯了我说话冲撞,并无愠色。 他没理我,向外头唤了一声:“冯旦。” 未几,冯旦引着几个内侍走上堂来,手里各捧着食盒。 我看着他们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各色碗盘,还有酒瓶酒盏。那些食器的模样和菜色,竟与方才在凤鸣楼吃的别无二致。 我诧异不已,不由地看向秦王:“这……” “方才不是扰了你用膳么。”秦王一脸淡然,“孤只道你心里说不定把孤骂成了什么样,便教冯旦将你吃的宴席原样另备了一桌取来。” 这话虽然揶揄得很,但他出手实在阔绰,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在凤鸣楼的时候,我大多精力花在了跟桓瓖斗嘴皮上,吃的着实不多,现在的确有些饿了。 “也不必备这么许多。”我看着内侍们将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掩饰着眼馋,“我一个人若是吃不完,岂非浪费。” “也不是姊姊一个人吃。”冯旦笑着在我面前摆上箸,“殿下还未用膳,正好与姊姊一道。” 我讶然,再看向秦王,却见他已经提箸,夹起一片炙肉,放入口中。 竟是让我与他同席而食…… 我吃着一块酒心梅香糕,心想,天底下蒙他如此招待的人,大约除了谢浚,便是我了。 一时间,室中除了进食声,别无响动。 秦王虽常年混迹行伍,但与雒阳贵胄们是一个毛病,就算快要饿死了,用膳的时候也仍要讲究斯文,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 我受人恩惠,自不好太不识好歹,过了会,道:“殿下,从前吃过凤鸣楼么?” “吃过两回。”秦王道,“那是明皇帝还在时,他带孤去吃的,味道难忘。” 我了然。 秦王道:“你可知凤鸣楼最有名的是什么?” 我说:“一是脔炙,一是鱼羹,一是琼浆。” “你觉得哪样好吃?” “脔炙和鱼羹皆名不虚传,”我说,“至于琼浆,过于浓郁,我不喜欢。” 秦王道:“那是你吃得不得法。” 我讶然:“怎不得法?” 秦王没答话,却看向冯旦:“你今日说,府中有葡萄?” 冯旦忙道:“正是。那是临沂侯府中的温室栽培的,当下已经成熟,送了些来。” 秦王道:“都取来,照旧法取汁。” 冯旦应下。 没多久,他将一盘新鲜的葡萄端上来,已经洗净,新鲜得很,一个个乌紫饱满。 临沂侯府的温室和冰室在雒阳颇为出名,常年瓜果不断,冬日吃瓜夏日吃冰,自得逍遥。他原本投在了赵王麾下,被秦王赦免之后,殷勤得很,每日都有许多瓜果送到□□上。 只见冯旦和两个内侍将葡萄放入一只水晶盘中,用玉杵碾碎,再用纱布滤渣,将汁水倒入一只瓷壶里。而后,他将我和秦王面前的酒杯都倒上一点琼浆,又注入葡萄汁。 那酒水浓稠,色如琥珀,竟在葡萄汁中沉淀下去。 “姊姊请喝。”冯旦道。 我拿起杯子,喝一口,不由一振。 那葡萄汁的清甜调和了酒水腻人的味道,竟是变得爽口起来,喝下去,只觉回味无穷。 秦王这般正经皇子,什么不谙享乐,果然都是骗人的。 “如何?”秦王问。 我真心实意地答道:“甚美味。” 秦王唇角弯了弯,也将杯中的酒饮下,冯旦在一旁看着,忙给他再添上。 酒足饭饱之后,冯旦和内侍们将盘盏杯碗收拾了,退下去。 秦王身上披着一件袍子,倚在凭几上,颇是闲适。 那酒虽调和了果汁,但终是有些劲头,我觉得已经微醺。 正当我打算着向秦王告退,忽而听秦王道:“今日桓瓖请你,可是为了给桓府传话?” 他终于开口细问此事,我说:“正是。” “让你劝元初回桓府么?” “嗯。” “你如何回答?” 他知道我将来的打算,我也不隐瞒,道:“我不曾答应。” 秦王缓缓道:“云霓生,你知道鸡舍之中,被鹰叼得最多的是哪种鸡么?” 我愣了愣,不知其意,想了想,道:“自是小鸡。” “非也。”秦王道,“被鹰叼得最多的,是刚刚羽翼丰满的成鸡。它们自幼在母鸡的庇护下长大,每有鹰来,自有母鸡挡在前面对付,久而久之,它们也只知道往母鸡后面钻。成年之后,母鸡不再守着,它们独自面对鹰击,便甚容易被鹰叼走。” 这话说得有眉有眼,仿佛他真的养过鸡一样。 我听着,未几,回过味来。 爷爷个狗刨的,他说我是护崽的老母鸡。 “殿下莫不是弄错了。”我嗤道,“元初所作所为,何曾像那躲在母鸡身后的小鸡?” “孤说的小鸡,不是元初。”秦王道,“是你。” 我愣了愣:“我?” 秦王道:“你曾在桓府中用事,知道大长公主与靖国公是何人。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么?” 他终于说到了这两人,我想了想,道:“他们放不放过我,与殿下这鸡舍的典故何干?” “你回到元初身边至今,大长公主和桓氏可曾对你下手?” 我说;“不曾。” 秦王颔首:“须知这并非是大长公主和桓氏多无能,而是他们忌惮元初,至于将来,可便难说了。大长公主与桓氏只怕不会放手让元初离开,他既无庇护之力,你须得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仿佛我真是那待宰的羔羊一般,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 “殿下怎突然说起这些,”我好奇地问道,“莫非察觉了什么?” “不过见今日大长公主言行,提点提点罢了。”秦王说着,倚在凭几上,“孤这长姊,越是死敌便越是客气。你若以为她果真宽以待人既往不咎,乃是不智。” 此言与我所见略同,我说:“如此说来,殿下甚是在乎我的安危?” 秦王注视着我,道:“孤在乎你,很奇怪么?” 我一愣。 秦王却移开目光,道:“孤的大业还未成功,用得到你的地方还多,自须得在乎。” 那声音有些低,不紧不慢,竟是有些温和。 我不以为然:“这不须殿下操心,这天底下能陷我于死地的人,还未出声。” 秦王冷笑一声。 “你知道哪些被鹰叼走的鸡,死前都是甚模样么?”他说,“便是你这样,自以为是,目中无人。” 我反唇相讥:“殿下既这般担心我,不若现在就对大长公主和桓氏下手。” “下手?”秦王淡笑,摇头,“大长公主和桓氏当下不过是野心大些罢了,办事却是得力,孤正当用人之际,他们乃不可或缺。” 说来说去,还是那些权术的算计。我在心中嗤之以鼻。 “那便无法了,”我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我生是元初的人死是元初的死人,他们就算果真这般容不得我,我也无法,走一步看一步便是了。” 我想着这般没志气的话,秦王定然看不上,敷衍敷衍也就过去了。 “云霓生。”秦王停顿片刻,道,“当初你说过,助孤事成之后,你要远走高飞。” 我颔首:“正是。” “你和元初若遁走,必为了避开桓氏追踪东躲西藏,倒不如留在雒阳,封侯拜相,两相安稳。” 这话听上去倒似与桓瓖一路。 我看着秦王,有些诧异:“殿下这是与我闲聊?” 秦王倚在凭几上,姿态慵懒:“反正眼下无事,聊聊又如何?” 我倒不忌讳在他面前将此事说开,道:“殿下知我性情,我若随元初留在雒阳,虽跟着他享尽荣华,却必然离不得权贵那些逢迎应酬,无甚乐趣。且就算我愿意,莫非大长公主和桓府便会待我好么?只怕未必。” 秦王颔首:“有理。不过若是元初果真舍不得离开呢?” 我犹豫了一下,道:“他不会。” “你怎知他不会。” “他应许过我。” 秦王又露出了那看三岁孩童的眼神。 “大长公主是他生母,靖国公是他生父。”他不紧不慢道,“这二人若以死相逼,元初可还会践诺?” 这话着实逾越太过,我不由瞪起眼。 秦王不以为忤,与我对视。 “殿下管得可真多。”我说,“这与殿下无干。” “自与孤有干。”秦王道,“孤当初还说过,会让你改变想法。云霓生,你除了远走高飞和立在桓府,还有别的路可选。元初能给你的,孤也能给你。” 我定住。 目光相对,他看着我,双眸映着烛光,熠熠的,却透着看不清的深邃。 “给我?”片刻,我说,“殿下能给我什么?” “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没有答话,少顷,站起身来。 秦王见我走到他面前,亦露出讶色,目光愈加定定不移。 未几,我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秦王:“……” 果不其然,那上面烫手得很。 “殿下今日服药了么?”我问。 “云霓生,”秦王有些不耐烦,“孤……” “冯旦!”不等他说下去,我转头向外面喊道,“快去取凉水,还有药!” 猜疑(上) 秦王确实又发烧了。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但毕竟大病一场,仍有些虚。 据冯旦说,他这两三日都不曾歇好,时常与人议事到深夜,早晨的时候,他骑马到营中巡视,奔波半日,想来就是那时着了凉,以致晚上又生病。 自己这身体怎么样,心里没有数么?我不由腹诽,发热了还非要饮酒,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当一回事,还说什么要一统天下…… “孤无恙……”服了药之后,冯旦和两个内侍将他扶到榻上躺下的时候,秦王仍犹自地要起身,喃喃道,“子怀何在?孤还要与他议事。” 冯旦一脸无奈,求助地看向我。 我上前,将一块浸湿的巾帕放在他的额头上,道:“殿下还是歇一歇,有事明日再议不迟。” 秦王看着我,终于没再说话。 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发热,他的脸上泛着红,神情也有些迷糊,一双眼睛却是睁得明亮,盯着我,仿佛我是个贼。 “云霓生……”片刻,他开口道,“你说过要为孤治病……” “正是。”我答道。 “你不许走……” 我翻个白眼。这话像个闹气的孩童,我就算想走,还能走到哪里去。 “殿下放心好了,我不走。”我在榻旁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殿下还是睡吧。” 秦王注视着我,眉间舒展,那唇边居然浮起了笑意。少顷,果真似个孩童一般,带着浅淡的笑容,闭上了眼睛。 “云霓生……”他的声音低低,几乎有些听不清,“你勿忘了你说的……” 我应一声。 他再没了动静。 我在旁边坐着,好一会,听得那呼吸声变得平缓,想来是真的睡着了。 心底松一口气,我看着他,没有即刻离开,只看着他的脸。 他睡得很是安详,烛光下,英挺的眉毛和鼻梁落下浅淡而柔和的影子。 我从未否认过秦王生得好看,在所有的皇子以及宗室的王侯里面,他是公认的一等一的英俊。如果他一直在雒阳没有离开过,那么定然也会有许多美名,还会成为许多怀春少女们茶不思饭不想的梦中情郎。 当然,就算是这样,他也比不过公子。 ——“老妇只问你一句话。子启若要纳你,你从他么?” 那日董贵嫔对我说的话,又似徘徊在耳边。 我听得这话的时候,颇觉得好笑。 我觉得董贵嫔着实是高看了我。秦王待我确是不一样,以至于玉鸢对我一直没有好气。不过其中原因我当然知晓,毕竟我要帮他夺天下,他不对我好一些,怎么能显示出礼贤下士的诚意?至于男女之情,我是万万不敢想。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整日地穿着男装,像男子一般说话做事,从无半点矜持,惠风就曾担心我会因为这样孤独终老。也只有公子这样自恋太过又没什么浮浪心思的人,能透过外表看本心,以至于被我成功套牢。 而秦王,见多识广,花花草草过眼无数,要什么人要不到,怎么会看上我? 但他今日的言语,让我明白了董贵嫔不愧是秦王养母,秦王的什么心思都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孤在乎你,很奇怪么?” ——“元初能给你的,孤也能给你。” 我想,怪不得秦王孤身至今。凭他这般隐晦的言语,能有人听得懂才怪了。 不像公子,喜欢就说喜欢…… 我看着他,心底长长叹一口气。 若我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或者玉鸢那样思慕秦王已久的女子,得知他这般心意,应道会喜不自胜。 然而我不是。 我深知秦王这样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来都是道理分明,绝不会因为一时头脑发热。 即便他方才真的头脑在发热。 我这般全无贤良淑德之态的女子,能入他的眼,自然是凭着一身本事。所以他看上的,仍是我这一身本事。秦王这样的人,做事总离不开算计,即便是看上的人,也必然是精心考量,任何人都不会比他自己更重要。 至于我对他……祖父说过,世间虽物以类聚,但有时也会有些例外,有的人,天生就不喜欢跟自己太过相似的人。 我想我对秦王就是如此。我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排斥他,即便后来决定帮他也总是对他一肚子腹诽,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而正因为我和他本质上是一类人,我也很清楚他需要什么样的婚姻。 他既然要坐天下,又不想重蹈高祖覆辙,那么便要避免与那些权势太盛的人联姻。比如桓氏这样的高门,以及与诸侯往来密切的家族。 如此一来,我这样的人便甚为合适。云氏虽久不被人提起,但并非默默无闻之辈,只消将我曾经落入奴籍这事抹除,我全然可变成一个出身不低,却不会有外戚之忧的闺秀。而我又有些本事,若被秦王纳了,自可为他出力不少,这怎么想也是个十分划算的买卖。 至于董贵嫔向秦王重提与桓氏联姻之事,这也并非是她不了解这个儿子,而恰恰是太了解这个儿子,唯恐他会因这联姻之事惹恼了高门和诸侯,出面为他缓和缓和关系。 甚看上不看上,到头来还不是想让我给他干活…… 正当我腹诽着,秦王忽而动了一下,似乎嫌额上的巾帕不舒服,伸手将它扯掉了。 我吓一跳,看去,却见他的头歪向一边。那眉头皱着,嘴里不知喃喃了什么胡话,未几,又睡了过去。 睡个觉也不老实。 我把巾帕拾起,在水盆里洗了洗,重新放在他的额头上。 秦王这次发烧不严重,退得很快。子时,我再摸他的额头,已经恢复如常。 我也觉得累了,将照看的活计交给来接应的内侍,回房去歇息。 因得公子要来雒阳的事,我夜里连做了好几个梦都是关于公子的,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我才伸个懒腰,忽而又想起昨夜秦王的话,盯着幔帐发了好一会的呆。 待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洗漱好,又用了些早膳,走到王府前堂去的时候,不出意料,秦王早已经端坐在上首。他正与一众幕僚议事,面色如常,精神抖擞,全然没有了昨夜生过病的样子。 我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瞥了瞥我,收回,继续与众人议事。 他们说的是安置雒阳周边流民的事。天下动荡之处,并不止雒阳,中原及中原以外的地方,如长沙王一般有心争雄的诸侯不少,大大小小战事不断,也因此生出了许多流民。加上大乱之前因天灾而生出的大批流民,雒阳城内,加上周围各郡,已经聚集了数十万。这些人拖家带口四处流浪,只有不到一成的人尚可四处找些零活干,更多的人是往各处城乡或寺院乞讨为生,再坏的,便是落草为寇打家劫舍。 各郡长久以来,对流民无可奈何,到了当下更是倍加棘手。秦王夺得雒阳之后,来幕府中陈情的人络绎不绝,此事已经成了秦王当政的头等大事。 众人商议了好一会,商议不下,秦王让他们先散了,留下谢浚和我。 “此事,你们二位怎么看?”他直截了当地问。 谢浚道:“各郡皆有将流民遣回原籍之意,可这般想法不实在。雒阳城中的流民亦人满为患,无力收纳。依臣看,仍要以屯田之法安顿。京畿这些年损失了不少人口,多有无人耕种的荒地,分与流民屯田,可似辽东一般,一来充裕粮草,而来补充兵员。” 秦王颔首,道:“孤亦有此意。可京畿虽有荒地,却皆是有主,若要安置流民,还须先征地。” 谢浚叹口气,苦笑:“只怕这些豪强不愿把地让出来。” 秦王随即目光瞥向了我。 我笑了笑:“此事好办。殿下可还记得先帝时,元初曾提议在司州清查人口户籍,无论士庶,各户以人头纳税。” 秦王颔首:“记得。不过先帝未允许。” 我说:“文皇帝时,还曾颁布过一道诏令。司州按井田古制,无论士庶,每户以人头五亩为限,超出便是僭越,划为公田。” 秦王和谢浚的脸上都露出讶色。 谢浚道:“文皇帝确有过此令,乃是因司州土地兼并日甚,不过此令虽颁下,最后也不了了之。” 我说:“既然已经颁下,便是圣诏。殿下可先清查户籍,而后再重颁此令,将空余田土安置流民。” 谢浚看着我,片刻,目光深远:“霓生,你是要我等将豪族士绅都得罪了。” “得罪又如何?”我说,“天下是天下人的,那些豪族与百姓相较,乃九牛一毛。”说罢,我看着秦王:“当下京畿新定,百业待兴,豪族高门经受过一番动乱血洗,元气大伤,正是羸弱。殿下若不趁此时拳脚,便失了先机,等豪族高门缓过气来,殿下想再动手,只怕再费气力也难了。” 秦王沉吟,没有言语。 这时,冯旦忽而走到堂上来,向秦王一礼。 “殿下,”他说,“董贵嫔来了。” 猜疑(下) 董贵嫔突如其来,众人皆诧异。 秦王闻得此事之后,旋即从案前起身,迎出门去。 还未出院子,董贵嫔已经扶着老宫人的手,走了进来。 众人忙上前行礼。 “我听闻你昨夜又烧热了,便赶来看看。”董贵嫔看着秦王,“你现下觉得如何?” 秦王微笑:“儿已安好,母亲不必挂念。” 董贵嫔细看他神色,大约觉得果真无事了,眉间松下来。 “你昨日又去营中骑马了?”董贵嫔叹口气,“我早叮嘱过你,你大病新愈,切不可掉以轻心,须得好好静养一阵。你偏偏不听,总这般逞能,再大病一场如何是好?” 秦王道:“昨日是儿不慎,不过母亲宽心便是,有云霓生在,断不会有碍。” 我在一旁听着,不由瘪了瘪唇角。 这秦王也不知是不识眼色还是故意,董贵嫔早在他面前表示过不喜欢我,还不知死活地特地提我。 果然,董贵嫔闻言,将目光看向我。 “哦,”她的声音不辨喜怒,“云霓生也在。” 我只得行了礼。 董贵嫔没对我多加理会,秦王看我一眼,搀着她,往堂上而去。 见他们母子和乐的模样,我知道自己在跟前不讨好,便懒得凑这等热闹。趁着无人注意,我从一旁溜开。 不料没走几步,我听到有人在背后唤我,转头看,是谢浚。 “霓生,”他走过来,道,“你去何处?” 我信口编道;“我还未用早膳,去找些吃的。” 谢浚微笑:“我正好也不曾用,一道用膳如何?” 我讶然,谢浚却吩咐旁边的内侍去准备早膳,摆到旁边院子的堂上去。 见他如此,我也只好从命,跟着他前行。 鉴于谢浚每次找我,都是有话要跟我说。我心中猜测着,不知他是要问方才商议的政务,还是又像上次一样,警告我不要有贰心。 “昨夜,是你为大王治病?”他问。 我说:“也不算治病,不过伺候他服药歇息罢了。” 谢浚莞尔,道:“霓生,多谢你。” 我讶然,看他认真的模样,反而有些不自在。 “长史为何突然道谢。”我说。 “自当道谢。”谢浚道,“霓生,你帮过我等许多回,我却从未道过谢,着实惭愧。” 我讪然:“长史不必这么说。” 毕竟秦王许了三张空帛书放在了我这里。 谢浚道:“霓生,大王虽待人少了些亲切,但他从无恶意,你莫觉得他与你为敌。” 我听得这话,不由有些诧异。 “嗯。”我说,“又如何?” “不如何,”谢浚道,“不过见你方才看殿下的眼神,仿佛他又欠了你的钱。” 我:“……” 谢浚笑了笑,将面前的杏仁粥搅了搅,轻吹一口气,慢慢吃起来。 他颇有名门世家的做派,用食不语,文雅地把粥和小点都吃了之后,拭了嘴,又喝了一口茶,方才看向我。 “听殿下说,元初要来雒阳了?”他问。 提到公子,我不由心中一荡。 “正是。”我说。 谢浚颔首:“有时,我甚羡慕元初。” “为何?”我问。 “洒脱。”谢浚道,“他心中有了认定的事,便大胆去做,全然不管周身藩篱。” 我听得这般夸赞,不禁得意,嘴上却道:“不过是来雒阳罢了,有甚大胆。” “还不大胆么。”谢浚道,“我且问你,元初此时为何要来雒阳?” 当然是为了我…… 我说:“那信中说,为了与大王商讨圣上还都之事。” 谢浚笑了笑:“若商议还都,现在还太早。无论你和元初还是沈冲,都不会愿意在大王定天下之前迎圣上还都。” 不愧是谢浚,这都猜了出来。 我说:“长史哪里话,我等都恨不得圣上不孚众望,早日还都,以定天下大局。长史这般说,岂非陷我与元初及沈都督不忠不义之地?” 谢浚道:“哦?如此说来,元初果然是来商议还都之事?” “当然是。”我说。 谢浚仍淡笑,似乎没有跟我争执的意思。 “霓生。”他说,“方才堂上所议之事,有两处,我以为颇是要紧。” 他到底是问起了此事,我道:“那两处?” “其一,乃清查户籍。”谢浚道,“此事须得时日,少则数月,多则上年,而这些流民处置乃迫在眉睫,你这计议,只怕远水不救近渴。” 我说:“者不难。雒阳周围的田土,当下至少四城已经荒废,大多是豪强高门名下。这些年民生凋敝,时局动荡,豪强高门田庄中的奴婢多有逃离,故而连田土都耕种不全。朝廷只消先将流民编作屯户,而后与各家商议,拍屯户替他们耕种,所有收获由朝廷和家主分成,分多少皆可商议。那些田土空着也是空着,如今能有人照管耕种,对于这些豪强而言乃是再好不过,只要价钱合适,他们不会推拒。如此一来,不但流民有了安置之所,军营的仓储亦可收获些粮食,岂非大善。” 谢浚听着,微微颔首。 我说:“第二件不知是何事?” 谢浚道:“第二件,i便是豪族高门。霓生,你须知晓,桓氏也是高门,在司州有大片田庄。就算当下如第一条策略般,他们纷纷响应,日后到了割地之时也必必然不满。此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方才我对秦王说的,长史也听到了。”我冷笑,“大王可倚仗的,是兵马和民心,那些高门豪族什么也没有,长史又何必忧烦?” 谢浚道:“你是说,要将高门豪族都打尽?” 我说:“当下这天下大乱是如何来的,长史并非不知晓。若无重典,继续放任豪族猖獗,民人无依,我等今日的辛苦,又有何用处?”说罢,我看着他,眨眨眼,“我知道谢氏在南阳据坞堡而居,阡陌千里,长史若是心疼……” “我既在大王帐下用事,便已决意摒弃私心。”谢浚打断道,“谢氏无异议,你尽可放心。” 我正要接话,谢浚却又打断:“我担忧的,是你。” 只听他道:“霓生,大王一旦对豪族和诸侯下手,首当其冲的便是桓氏。他们会放过你么?” 这话说得,仿佛我不做这些,桓府就会放过我一样。 我说:“长史顾虑何事?顾虑他们会杀了我么?” 谢浚讶然,摇头:“你果真天不怕地不怕。” 我笑笑:“我若怕死,便不会帮着秦王来争这天下。” 谢浚神色无奈,不置可否。 董贵嫔毕竟身体不适太好,在□□逗留了半个多时辰之后,便回宫去了。 我和谢浚回到堂上,秦王与他简要地商议了一会,谢浚告退而去。 我正要也跟着告退,秦王道:“你不必走,稍后蒋亢要来,孤与他商议议和之事,你在旁边正好。” 我只好留下。 室中又剩下了我们二人,颇是安静。 秦王看了一会手上的文书,才将目光瞥向我。 “无事可做么?”他问。 我点头。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似思索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 “云霓生,”他说,“昨夜,孤喝多了,又逢生病烧热,可说过什么胡话?” 说的多了。我想着,心头又徘徊起了他昨夜说的话。 也不知道在他眼里,哪些是胡话。我腹诽。 “殿下说了胡话么。”我装傻道,“我不知。殿下说的那些不过是想我留下罢了,难道还有别的胡话?” 秦王看着我,目光深邃。 “你呢。”他说,“你怎么想?” 我觉得秦王再这般说话七拐八绕,他极有可能会成为天底下第一位光棍上任的皇帝。 “我不会留下。”我说,“我早已与殿下说过了,殿下还给过我三张帛书,莫非忘了?” 秦王没回答,看着我,少顷,唇角弯了弯。 “云霓生。”他说,“孤还是那句话,你会改变主意的。” 我不以为然:“是么?” 这时,外面的内侍进来禀报,说蒋亢到了。 秦王颔首,让他领进来。 “云霓生,”他不紧不慢道,“孤从无戏言,说话的话也不会收回,你好自为之。” 什么好自为之,故弄玄虚。 我说:“知晓了,多谢殿下。” 蒋亢果然听进了我的话,此番来见秦王,与上次相比,多了几分恭敬。 二人的谈话也颇是顺利,秦王提的条件,与上回他与我说的无异,明光道若要和,便须得摒弃教义,归顺朝廷,一应官吏和兵马,都须投到秦王麾下。 蒋亢这老圆滑,每一句都接了下来,最后说,他无权应许,要回鲁国去向曹叔禀报,由曹叔决定。 秦王大约料得是如此,没有为难,也答应了下来。 整件事,不过一个时辰。我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二人便商定了。 将蒋亢送出王府的时候,秦王道:“卿见了曹先生,可将孤的话原样转述。若曹先生有意与孤面谈,孤乃求之不得。” 蒋亢向秦王一礼:“在下知晓。若见得曹先生,必然将殿下言语全数告知。” 秦王颔首。 蒋亢又看向我,道:“女君,曹先生思念女君日久,女君若有空闲,还请到鲁国与曹先生一见。” 我亦颔首:“知晓了,多谢将军。” 蒋亢不再多言,再向我和秦王一礼,告辞而去。 待回到堂上,我见秦王又拿起案上的文牍来看,道:“殿下若无事,我且告退。” 秦王抬眼,道:“你打算去何处?” 我说:“自是四处看看,若遇得什么奸佞乱党,便即刻来报知殿下。” “那便是无事了。”秦王说着,随手拿起一本书,抛过来。 我接住,只见还是上次那本谪仙传。 我:“……” “还有一半没念完,念吧,孤可边听便看公文。”秦王淡淡道,说罢,继续将手上的文牍翻开。 宅邸(上) 蒋亢见过秦王之后,第二日便离开了雒阳。 我亲自送他出了城,告别之时,他说:“未知女君打算何时去见曹先生?” “下个月便会去。”我说。 蒋亢道:“曹先生思念女君久矣,必恨不得女君今日就随在下动身。” 我笑了笑,道:“我在雒阳还有些事,处置完了再过去。” 蒋亢无异议,颔首道:“如此,在下知晓了。” 我目送着他和一行人离开,策马,径自往回走。 其实在昨日之前,我还打算着跟蒋亢一道去见曹叔,但听闻公子来雒阳的消息,我改变了主意。 他此来,或多或少有些私心,我留下也是一样。 不过我知道公子的为人,他虽看上去喜欢任性行事,但绝非不讲道理。他突然来雒阳,恐怕也有不得不来的缘由。 最大的可能,就是扬州有什么事,他急需与我商议,但不方便传信告诉我,故而索性动身来雒阳。 看那信里所言,他摆出阵仗还不小,连豫章王也来了。 此事,过没多久,桓府也知道了。 因为桓瓖又来找了我。 “元初要回来的事,你听说了么?”他到□□里找到我,兴冲冲地说。 “知晓。”我说。 “这便好了!”他笑道,“一家人终是要聚齐了!” 我也笑笑。 “霓生。”他认真地看着我,“等元初回来,你便将我那日说的话告诉他,他必定高兴。” 我心中叹口气。 他想的还是这事,也不知那天夜里我对他说的道理,他听进去了多少。 “那话是大长公主说的,自当由大长公主来告诉他。”我说,“换我来说,只怕不合适。” 桓瓖想了想,颔首:“也对。”说罢,他忽而好像想起来什么,道,“对了,元初的那处宅子,如今可是空置无人?” 我颔首:“正是。” “连个洒扫的仆人也不曾留下。” 我说:“不曾。他去凉州赴任之时,就把人都带走了。” 桓瓖啧啧两声,摇头:“我早说他空有才名,连过日子也不会。偌大的宅子,连个打理的人也不留,回来时若是正好遇到刮风下雨屋顶破了,难道就睡在雨里么?霓生,你宅子的钥匙可在你手上?我今日就派人去替他收拾收拾,打扫齐整。” 我闻言,不由讶然:“哦?当真?” “自是当真。”桓瓖道,“我何时诓过你。” 我心中一喜。自从回到雒阳,这些天我一直住在□□里。原因无他,我虽然在公子的府邸中歇宿过一夜,但要作为日常起居之所,还须得彻彻底底地收拾一番。我每日在□□中陪着他处置事务,忙完已是夜里,着实抽不出空闲去打扫。 当下桓瓖既然这般说,我自是求之不得。 “钥匙我不曾有,”我说,“不过那门上也不过是一道锁罢了,你撬开便是。你不是外人,元初不会怪你。” 桓瓖笑笑:“那我便放心了。” 我总觉得他的神色里藏着些可疑,道:“公子怎突然这般热心,操心起打扫元初府邸的事来?” 桓瓖的目光闪了闪,道:“自是大长公主吩咐的。她唯恐元初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故而让我去办。” 他这么说,我更是不信。 大长公主只会恨不得天降陨石将公子那宅邸砸成烂泥,好让他真的无处落脚,只能乖乖回桓府去住。 “哦?”我看着桓瓖,意味深长,“当真?大长公主似乎今日就要来□□议事,我正好与她商量商量那府邸中的修葺之事,想来她必是欢喜。” 桓瓖看着我,终于翻了个白眼。 “不必告诉她。”他说,“是我要住。” 我就知道必有内情,又问:“公子有家里不住,住到元初的宅邸去做甚?” 桓瓖更是不耐烦,“哼”一声:“什么家,我没有家。” 此事,与从前一样,桓瓖又为了家中逼婚的事,离家出走了。不过这回,桓鉴比从前强硬许多,他索性连城中和田庄中的别院也不许桓瓖去,还将此事告知了桓氏王氏的所有亲戚,不许他们收留桓瓖。就连桓瓖喜欢去的酒肆或斗鸡场之类的地方,他也派人去递了话。这些地方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岂斗得过桓氏这样的人家,自然乖乖答应,见桓瓖上门,忙好言劝走。 自从桓瓖跟着桓氏阖家去了谯郡,他在雒阳已无官职,自不会有官署可歇宿,这般情势下,他竟然真的无处可去了。 我听他发了一通牢骚,只觉好笑。 “公子不是还有许多友人?”我说,“都是高门大户的,公子上门,他们应当会收留才是。” “我不去。”桓瓖回答得斩钉截铁,“此事家中亲戚知晓也就算了,难道要传到外人耳朵里?我自丢不起这脸面。” 这话听上去竟是有些骨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桓瓖瞪起眼:“你也笑我?” 我忙道:“我笑的不是你,我是笑你父亲怎么这般看不开,非要逼你。不知此番他是看上了哪家闺秀,这般着急?” “他看上那人,你也认识。”桓瓖一脸不快,“便是那豫章王的女儿宁寿县主。” 我愣住:“宁寿县主?” 桓鉴的打算,其实细想之下,颇有道理。 当今归顺皇帝的诸侯之中,除了秦王之外,实力最强的便是豫章王。只不过豫章国远在南方,对于中原一带的诸侯们来说,并不太重要。但一旦天下一统,豫章王必然会被委以重任。 在桓氏的眼里,他们和各路诸侯都是一条船上的,自然颇有拉拢豫章王的必要。过不久,豫章王便会和公子一道来雒阳,桓鉴必然是想趁着这时机与豫章王议亲。 我说:“宁寿县主也不差,无论相貌才情,皆是上乘。公子也曾见过她,难道不喜欢么?” 桓瓖嗤一声:“不喜欢。” “为何?”我说,“你可是要说你那五不娶?论出身,宁寿县主出身高贵,世家不可及,且她识字能诗识字能诗,生得也美艳。至于性情温顺知情识趣,更是处处与你那条件相符,你有甚不喜欢?” 桓瓖张了张嘴,即刻道:“她夜里睡觉会打鼾,臀上还有一颗痣!” 我狐疑地看着他:“这般闺中之事,你怎会知晓?” “惠风从前跟我说的。”桓瓖理直气壮,“她还说这宁寿县主面上端庄贤良,实则在家抠脚吐痰恶习缠身,这般表里不一的女子,我怎能要?” 我:“……” 惠风当年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居然还传到了桓瓖的耳朵里。 “豫章王可不是别人。”我看着他,道,“你不是说要为了桓氏做这做那么,你若不愿,桓氏便有了大损失。” 桓瓖瘪了瘪嘴角,不耐烦道:“不用你管。” 我乖乖闭嘴。 “此事说好了,”桓瓖又道,“待元初回来,他见我住在了那宅中,我便说你许的。” 我说:“你是他堂弟,他还会不许你住?” “你莫管,就这么说。”他说罢,笑笑,“你放心,元初回来我就走,绝不扰你二人。” 我瞥了瞥他,一脸不屑:“谁稀罕……” 说着,心里不由地荡起来。 桓瓖大约是真的无处可去,当日就带着人,将公子的宅邸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我,也在当日夜里就收拾了行囊,住到那宅邸中去。 离开□□时,他正好去了营中巡视,还留话说晚上在营中不回来。这是正好,我索性连禀报也省了,交代了旁人之后,自顾离去。 “你哪里有一点未嫁女子的模样。”桓瓖看着我,摇头,“你和元初还未成婚,就这般堂而皇之住到他宅中,于礼乃私奔,传到别人耳朵里成何体统。我劝你莫太张扬,须知大长公主和桓氏是看在了元初的面子上许了你。桓氏最重家声,你若胡来,莫不怕他们改了主意。” 听他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教训我礼法,当真新鲜。 “这般说来,我从前还在桓府中伺候了元初三年,日夜相对,出入同门。”我说,“那时怎不见公子与我说礼法?” “那时不一样,”桓瓖理直气壮,“那时你不过是个侍婢。” “哦?”我冷笑,“现在呢?” “现在你是个脱籍的侍婢。” 见我瞪起眼,桓瓖似乎颇为开心,笑了起来。 “放心好了。”他懒洋洋地靠到隐枕上,“若大长公主和桓府果真还是看不上你,元初又将你始乱终弃,你便来找我。我房中正好缺个伺候的,你来伺候我,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他说话一向这样,暧暧昧昧不干不净,对谁都能说话些肉麻话来,上可撩熟龄贵妇,下可骗无知少女。 “这倒不比。”我笑了笑,若真有那天,“只怕到时候,公子也帮不了我。” “为何?”桓瓖道。 我眨眨眼:“公子忘了,府上要给公子和宁寿县主议亲,只怕我这事还未有结果,公子已经娶了佳人,后宅之事,还须新主母说了算。” 桓瓖的脸随即拉了下来,白我一眼,继续看书。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补完,鹅想休息一天,3日请假,4日继续。 宅邸(下)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如往常一般回到□□里。 出乎意料,我到堂上的时候,见到秦王已经坐在案前翻阅奏报。冯旦侍立在旁,正给他上茶。 看到他,我心里不禁有些困惑。他昨夜宿在营中,照理说应该要过了午时才会回来,不想竟这么早…… “你昨夜不在王府中?”秦王抬眼便看到了我,开口问道。 “正是。”我答道,“殿下的病都好了,我夜里留在王府里也别无他用,不若回到家里去住。” 秦王看着我,意味深长。 “那是元初的府邸,怎成了你的家里?”他说。 我理直气壮:“元初是我未婚夫,那宅子将来自有我的一份,怎不算我家里?” “莫忘了你是王府幕僚,”秦王道:“孤要与你问策之时,你不在怎么办?” 我反驳道:“谢长史等人也是殿下的幕僚,可他们也并非宿在王府。” “孤若有问对之事,长史等随叫随到。”秦王道。 我随即道:“我亦可随叫随到。” 秦王没有说下去,唇角弯了弯,转头对冯旦道:“你听到了?” 冯旦忙道:“听到了。” “日后孤但凡有召,你便让人去将她请来,她必不推拒。”秦王道。 冯旦应下。 我:“……” “早先宫中送来了些糕点,你先去吃了。”秦王道,“半个时辰之后,长史等人过来议事,你莫迟到。” 说罢,他没再理会我,继续翻奏报。 冯旦走过来,对我笑笑:“霓生姊姊,那些糕点就在厢房中,我引你去。” 我的确没有用早膳,看了看秦王,应一声,跟着他离开。 走出堂外,我忍不住问冯旦:“秦王昨夜不是宿在了营中么?怎回来这般早?” “大王后来又改了主意,”冯旦道,“昨日入夜之后,他便回来了。” 我讶然:“为何?” “我也不知。”冯旦道,“大王要去何处便去何处,我等岂有多问的道理。” 我点头。 冯旦看着我,一脸神秘:“霓生姊姊,你知道你方才在堂上与大王对答时,像谁么?” 我问:“像谁?” “姊姊可曾读过陌上桑?” “读过。” 冯旦道:“我方才看着姊姊,觉得姊姊就像那秦罗敷。” 我:“……” “秦罗敷?”我狐疑地看他,“哪里像?” “便是姊姊那神气,”冯旦笑嘻嘻,“大王不过是想要姊姊住到王府里方便,姊姊那般义正辞严,仿佛大王要逼迫良家一样。” 我是秦罗敷,秦王就是使君,那公子就是…… 不对。秦罗敷那丈夫三十才当上侍中,公子二十才出头便已经当上了。 我心中不由一荡。 “胡说什么。”我说:“你这般作比,小心秦王听到了罚你。” 冯旦忙道:“我也只敢与姊姊这般玩笑,在别人面前断不敢胡言。”说罢,他看着我,叹口气,“姊姊,我起身有一事甚是不明。” “何事?”我问。 “我看大王对姊姊甚是有心,姊姊怎总在他面前这般倔强?” 我讶然,看他一眼。 “他对我有心?”我只作不明,“何以见得?” “姊姊觉察不出来么?”冯旦道,“除了姊姊,大王还对哪个女子这般好过?” 我说:“他怎对我好了?” 冯旦睁大眼睛:“还不好?他知道姊姊喜欢吃宫里的糕点,总让我去吩咐庖厨给姊姊做,今日这早膳的,也是他昨日吩咐宫里备下的。” 我愣住。 “还有那时在燕国,姊姊给大王治病的时候,姊姊记得么?” 我想了想,不解:“那时又怎么了?” “那时,大王病得都快咽气了,还不忘交代我,说姊姊远道而来,行囊必是简朴,教我务必多照料姊姊起居,一应用物皆要准备周到,不可随便应付。” 我看着他,蓦地想起那满箱满柜的各式衣裳。 “如此说来,我那箱柜中的衣裳都是秦王让你置办的?” 冯旦挠挠头,笑了笑:“我也不知姊姊喜欢什么样的衣裳,大王说各式都置办些,可按宫中之制,姊姊自己会挑。” 我了然,想了想,竟是如此。 “姊姊,”冯旦道,“你听我一言,天底下能教殿下这般上心的女子,也只有姊姊了。姊姊莫非一点亦不曾对殿下动心?” 我有些后悔我与冯旦走得太近,以致他愈发嚣张,竟当面问起这事来。不过我知道按照秦王的脾性,倒是做不出让冯旦来撮合的事。 “我与桓公子的事,你该知晓。”我看着冯旦,意味深长,“你莫非想教我始乱终弃?” “也不是,”冯旦讪讪,忙道,“不过与姊姊说说心里话罢了。” 我叹口气,道:“既然你心中有疑,我也不瞒着你。你知道秦王为何待我这般殊异么?” 冯旦问:“为何?” 我说:“你可知我当年为桓公子挡灾之事?” 冯旦点点头,末了,目光忽而一亮,颇是吃惊:“你是说……” 我点头:“正是。” 冯旦想了想,又紧问道:“那姊姊给大王治病……” 我摇头,示意他噤声。 “否则,秦王为何笃定我来了他便必是有救?”我语重心长,“冯旦,此事我也只告诉你,你是秦王最信赖的近侍,这般内情轻重如何,你须心中有数,切不可说出去半个字。” 冯旦的神色随即变得严肃,道:“姊姊放心,我必不外泄。” 我颔首。 冯旦想了想,又道:“姊姊,如此说来,姊姊与殿下既然命数相合,岂非天造地设?” 我笑了笑,道:“确是天造地设,你有所不知,秦王已经认我为义妹,待将来登基,便封我为淮南公主。” 冯旦睁大眼睛:“果真?” “自是当真。” 冯旦一喜:“如此,恭喜姊姊!”说着,忙又改口,“当说恭喜公主。”说罢,便要行礼。 我将他止住,嗔他一眼:“我方才说过什么?秦王还未登基,此事尚未成真,你万不可妄为。” 冯旦笑笑,道:“姊姊说的是,还是姊姊明理。” 用过早膳之后,我回到堂上,参与秦王和一众幕僚的日常议事。 散了之后,桓肃来到□□。 先前从桓瓖的言语间,可知公子要回来的消息,桓府已经知道了。不过这桓肃在秦王面前只字未提,说的都是往济北国劝降的准备。 据桓肃说,大长公主已经向济北王去信,使者是济北王的一位堂兄,议和之事,济北王当不会拒绝。待其回信之后,大长公主便可启程。 秦王颔首:“国公与皇姊如此尽心,事成之后,当记首功。” 桓肃谦道:“大司马过誉。” 秦王微笑,让内侍添茶。 “桓侍中在扬州已经启程,不久之后就要回来,”秦王缓缓喝一口茶,对桓肃道,“国公与皇姊,想来必是欣喜。” 桓肃道:“息子离家日久,我与大长公主自是想念。不过与之相较,国事更为重要,未敢分心。” 秦王颔首。 “与济北王议和之事,国公不必着急。”他说,“就算济北王的很快回信也不必着急动身,再等一等不迟。” 桓肃露出讶色:“不知何故?” 秦王道:“孤自有道理,国公到时便知晓。” 桓肃看着秦王,笑笑:“自是由大司马做主。” 他离开后,秦王仍将我和谢浚留下。 “流民之事,不可再拖。”他神色严正,道,“有司今日来禀报,若将雒阳城内及周边百里内的流民足有八、九万,雒阳周围的荒地算下来,仍不足安置。别处荒地征用尚一时未可完成,又兼当下正值春时,各地仓廪余粮几近耗光,必有大批流民继续往雒阳涌来,我等须有对策。” 谢浚道:“臣这两日往雒阳各处仓廪盘点,余粮亦不剩许多。元初此番自扬州来,也运来了大批钱粮,可缓解城中百姓日常所用,但要应对许多流民,只怕也是不足。仍唯有向富户征粮,以解困窘。据臣所知,雒阳虽经历动乱,各地富户豪强仍囤积甚巨,若充入国库,可解流民之困。” 秦王沉吟片刻,颔首:“此事交与你,可行么?” 谢浚微笑:“殿下放心便是。”说罢,补充道,“只是此事还有一点颇为棘手。我等这般赈济,无异将流民养着,刨去编入垦荒屯户之数,也仍有许多人无所事事。若征地那边稍有迟缓,这些人便要滞留在雒阳,一旦有心人借机闹事,我等防不胜防。” 我说:“此事好办。雒阳城墙年久失修,周围水道河渠常年阻塞,水利不兴。殿下何不借此时机,让流民以工代赈,他们有了事做,自不会乱。” 谢浚道:“此事我也想过,不过做这些,除了粮食还须大笔钱财,从何而来?” 我说:“钱财么,赵王等诸侯麾下那些被处置的大小官吏,这些日子作威作福,查抄下来的家财必然不少。” 谢浚道:“确是不少,我清点过,但国库本来就空虚,充入国库之后,只够应付日常维系。” 我说:“那么还有一途。赵王等诸侯虽免死留爵,仍活罪难逃。殿下既然已经将诸侯军队收到麾下,诸国乃有名无实,不若请圣上下诏撤藩。这些诸侯平日个个奢靡无度,必有大批钱粮,可大大充裕国库。” 谢浚沉吟,看向秦王。 秦王颔首:“此计甚是,孤以为可行。” 谢浚道:“不过要等圣旨到来尚须时日,要将各国财货运到雒阳,也不可一蹴而就。” 秦王道:“便照先帝筹款之法,先向富户借贷,待财货补充再还。” 谢浚颔首应下,又谈了一会,他无奈地笑了笑:“可惜圣上在扬州,若在雒阳,此事即日可办。” “元初此来,便是为商议此事。”秦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道,“议妥之后,圣上不日可还都雒阳。” 说罢,他忽而看了看我:“云霓生,你说是么?” 我看了看他,知道他意有所指,微笑:“殿下所言甚是。” 秦王唇角弯了弯,继续喝茶。 我有些后悔在秦王面前沉不住气,保证我会像谢浚一样随叫随到。 这日,当我回宅中用过膳,洗漱干净,□□的内侍就到了,说秦王有急事,召我回去。 等我到了□□,却见并无什么急事,秦王也已经洗漱过了,躺在榻上翻着书。见我来到,他将书直接丢给我,让我给他念。 我气极反笑:“这便是殿下说的急事?” “是不是急事,孤说了算。”秦王在榻上躺好,“念吧。” 我:“……” “殿下。”我觉得颇是无奈,决定将此事再说清楚,正色道,“殿下那日与我说的话,我已一一答过,殿下当知晓我的心意。” 秦王颔首:“生是元初的人,死是元初的死人。四年前在雒阳的时候,你就说过了。不过孤也说过,孤会让你改变心意。” 我觉得此人若不是自大至极,就是愚蠢至极。 他嘴里这些话,让人听得一点感动也没有,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我说:“我有些话,一直想问殿下。” “甚话?”秦王道。 我说:“殿下以为,若一人对另一人无儿女之情,可强行生情么?” 秦王道:“孤从不强人所难。云霓生,你当知晓,孤若有强行之意,你与元初未必有今日。” 痴言诳语。我不以为然。 我继续道:“就算我应许了殿下,殿下难道不疑我并非出自真心,而是对殿下别有所图?” 秦王神色没变,却淡淡一笑。 “在孤看来,”他不紧不慢道,“世间所谓情义,都并非凭空而来,其根基皆为有所图。” “怎讲?”我问。 “孤且问你,你为何喜欢元初?”秦王说,“无论是相貌还是人品,或是他做的一些事,你必有看上的;你与他成事之后,将来要如何相处,过何种生活,必有期许。这些,皆可称为有所图。一个人若不被人有所图,便是身上无可图之处,岂非无用之人,故而孤从不介意他人对孤有所图。” 此人说歪理的本事倒是跟我有一拼。 我说:“可那并非真心,殿下莫非不怕我谋害?” 秦王眉梢微扬:“你若单纯只为谋害,早就下手了;若除谋害之外还有他图,正好还可与孤一道做事,事成之后孤再收拾不迟。” 我:“……” “先收了我再除了我么?”我问。 秦王弯着唇角:“正是。” 爷爷个狗刨的妖怪。 我翻个白眼,不理他,拿起书念了起来。 此后,秦王每日夜里仍召我给他念书,我因得之前许诺,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过去。 不过这人除了让我念书之外,并没有别的举动,先前的那般谈话也再没有提起过。他每日大约都十分劳累,听了大概半个时辰,便会睡着,我可自回府去。 不过这事仍然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这些日子,秦王身体还好么?”一天,谢浚问我。 “甚好。”我说,“已全然康复。”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大王仍然每日让你给他念书?” 我神色如常:“正是,你知道他秉性,就爱看些闲书。” 谢浚笑了笑,没说话。 比起谢浚,桓瓖直接多了。 “秦王,莫非对你有甚打算?”一天夜里,我回到宅子里的时候,他等在堂上,开口便问。 “甚打算。”我说,“公子怎问些无头无脑的话。” “便是想占你便宜。”桓瓖哼一声,道,“白日里有甚事说不得,非要晚上还召去?” 我说:“秦王勤政,公子又不是不知,将我夜里也召去议事有甚稀奇?” 桓瓖狐疑地看着我:“当真?” “公子若不信,去问秦王好了。”我说。 桓瓖瘪瘪嘴角,这才作罢。 数日之后,雒阳得到消息,公子已经在东海郡上了岸。 我自是高兴不已,天天期盼着。桓瓖则日渐消沉,常常拿着一壶酒,边喝边长吁短叹。 此时,济北王那边给大长公主的回信也已经送到。如我所料,此人只道是朝廷求他,在信中虽然应允了和谈之事,架子却颇大,提了不少归降的条件,除了保留王位、封国、兵马和承袭之制,还要朝廷封他为大将军。 秦王看了信之后,并无表示,桓肃再去提和谈之事,他也只说等。 就在公子到达雒阳的前一日,北边忽而传来消息。留守在上谷郡的辽东兵马突然向南出击,将河间王麾下兵马击溃,不但在短短数日之内收复了范阳郡,反而共入了高阳国,直逼济北国。 此事,就连我也不曾得过风声,传到雒阳之后,包括大长公主和桓氏之内,朝野都吃了一惊。 “姊姊可知那领兵的是何人?”冯旦得消息最快,来找我八卦此事时,兴冲冲地说。 我想了想,道:“可是裴将军?” “不是。”冯旦得意地说,“领兵的乃是玉鸢姊姊,不愧出身将门,果真是了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有食言,另补了三千字哦! 迎候(上) 我明白了秦王迟迟不让大长公主去与济北王和谈。 玉鸢此战,一下扭转了形势,乃是告知济北王等人,朝廷并非求着他们。他们与赵王一样,要和便和,不和便死。 “子启果然足智多谋,如此一来,妾去济北国便好说话了。”大长公主来议事时,称赞叹服,又嗔道,“这又不是坏事,怎不先告知妾一声。妾接了济北王的信之后,总在想启程之时,子启迟迟不说话,教妾疑心你忘了。” 秦王道:“这般大事,弟怎会望。先前此战如何尚无定论,弟不敢让皇姊操心,故不曾相告。” 大长公主微笑颔首。 又寒暄了一会,她拿起面前的茶,不紧不慢抿一口,道:“妾今日来,还有一事,请子启应许。” 秦王道:“皇姊请讲。” 大长公主道:“元初明日便到了,妾想着一家人,到底还是要聚一聚才是。还请子启给霓生许两日假,让她过桓府来,见见家人才是。” 我在一旁听着,愣了愣。 “哦?”秦王说罢,瞥我一眼。 我心底明白,她自然不是真的想让我过去见什么家人,而是我过去了,公子定然也会过去,不过是借我来套公子罢了。 “此事,只怕不妥。”我还未开口,秦王道,“云霓生是圣上派来的使臣,孤但凡议事,她必在场,以示圣恩。”他看着大长公主,一副公事公办之态,道,“非孤不近人情,实乃政务不可废,还请皇姊见谅。将来圣上还都,云霓生卸下重任,她可来去自如,孤必无二话。” 大长公主大约以为这般小事,秦王必不会拒绝,可借着他的面子压我答应。不料秦王竟说出这般话来,露出讶色。 谁要他替我来推。我心中颇是不屑。 当然,他既然这么说,其实是帮了我,我自不会推拒。见大长公主又看向我,我顺水推舟,露出勉为其难之色,道:“大司马所言极是,我身负圣上重托,不敢轻怠。大长公主美意,我不胜感激,然唯有日后再报答,望大长公主切莫怪罪。” 大长公主看着我,少顷,淡笑:“既如此,自当以朝政为重。” 在我的朝思暮想和桓瓖因桓鉴一意孤行而日益灰败的脸色中,第二日,公子一行终于回到了雒阳。 公子是侍中,也是正经奉诏而来的重臣,自非等闲。秦王虽然并不真把皇帝放在眼里,但面子上的功夫,他从不落人后,一大早,就带着一众幕僚,浩浩荡荡地在雒阳城外摆开架势,隆重迎接。 我也在其中,和谢浚一道跟在秦王身后。 他这般给脸面,大长公主、桓氏众人以及近来得势的一干世家和诸侯自然也不会缺席,就侯在不远。近来天气转暖,阳光明媚,这些贵人们虽然此前经历了一番波折,但全然不会影响他们对排场的讲究,一个个穿戴讲究,尤其女眷们,一眼望去,花团锦簇。 这般场面,还吸引了不少无事可做的民人,在路边簇拥观望。 我知道这些男男女女,有不少是冲着公子来的。 自先帝去世以来,雒阳数度动荡,贵人们纷纷躲到乡下自家的邬堡里,城中的宴乐雅会也失了风雅,能撑场面的名士都寥寥无几,遑论公子这般风靡天下的人。公子回雒阳的消息,如同春日里的暖风,一下传遍城中各处。雒阳人无论贵贱,被各种困顿和人心惶惶的消息纠缠了许久,自是怀念从前安宁时的靡靡之风,公子的风姿和声望,无疑是一剂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的汤,让人心生向往。 天边扬起一阵尘头,只见旗帜猎猎,车马齐整。 公子此番回雒阳,阵仗也不小,出乎了我的意料。数十辆各式车马排作长龙,仪仗不输秦王。 待得近前,我一眼就认出来当前一辆马车上的身影。 公子褒衣博带,坐在车上,遗世独立。甫一露面,我便听得周围一阵赞叹骚动。 我望着他,心情又是得意又是复杂。 得意的是,公子不愧是我喜欢的人,什么时候都这么好看。 复杂的是,这在场的人也不知多少正对着他垂涎,我希望他还是不要被那么多人喜欢为好。 那车队和仪仗在近前停下,公子和后面马车上的人纷纷下来。 我按捺着心头的高兴,跟着秦王迎上前,正当要将公子再看清楚些,蓦地,我看到他身后的人,愣了愣。 南阳公主和广陵王姊弟也来了,跟着公子。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沈延夫妇,以及豫章王和宁寿县主父女。 “南阳公主、广陵郡王和安国公夫妇怎也回来了?”我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先前可不曾听说……” “侍中桓皙,拜见大司马大将军。”正当我分神之时,公子已经上前,向秦王一礼。 秦王看着他,微笑道:“元初与诸位王侯远道而来,孤有失远迎。” 这时,沈延夫妇、豫章王父女和南阳公主姊弟等人亦上前见礼,跟在秦王身后的一众人等也早已迫不及待地围上前去,颇是热闹。 这会面,最让人意外的就是沈延夫妇和南阳公主姊弟,而最微妙的,当数广陵王。 先前,沈延因为与东平王争斗,带着沈太后和广陵王去了长安,硬要扶立广陵王为皇帝。此举仿若闹剧,动静虽大,但其实并没有人当一回事。后来皇帝在扬州临朝,沈延随即改弦更张,与大长公主和桓氏一道归顺了皇帝,广陵王自然便废黜了。虽然皇帝早已经赦免了他,但他如今乍地出现在人前,自有一番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想,沈延果真大胆。秦王对皇位的图谋,有心人早不怀疑。广陵王作为一个也争过皇位的人,文皇帝的亲儿子,排资论辈比秦王还靠前,就算之前争位失败,他对于秦王来说无疑是个隐患。 若秦王是想显得大度,自不会为难广陵。但如果他不想放过,沈延把广陵王带回来,便无疑是要将他推到火堆上烤。 秦王显然打算做前者。 他向广陵王端正地行了礼:“殿下一路辛劳,未知无恙否?” 广陵王与皇帝的年纪不相上下,大约是经历许多变故,寡言少语,眉眼比从前所见多了些阴沉。不过应对之道,倒是与皇帝一样娴熟。 他看着秦王,忙还礼道:“侄儿无恙,劳皇叔牵挂。” 既是这般和睦的场面,众人自不会忘了捧场,气氛又活络起来,见礼的见礼,攀谈的攀谈。 公子早已经看到了我,一边应酬着,一边将眼睛看我。 我也看着他,笑笑,正要上前,忽而被一群人挡住。 大长公主和桓肃和桓氏一众人围了过来,有说有笑,颇是热闹。 公子只得将目光收回,与他们见礼。 “我儿瘦了。”大长公主看着他,目光怜惜,长叹道。 半年前公子离开雒阳之前,与桓府的关系仍未缓和,桓肃显然仍耿耿于怀,端着架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儿无恙,母亲不必担心。”公子恭敬地答道。 大长公主笑盈盈,与桓鉴夫妇及公子的两个嫂嫂一道,对着公子一番嘘寒问暖。随后,大长公主拉过公子的手,亲自引着他与众人见礼。 虽然沈延在长安拥立广陵王的时候,桓氏并未给予什么支持,不过既然救下了沈冲,自然也是帮了沈延天大的忙,见面之下,两家依旧融洽。 大长公主看着南阳公主子弟,满面和蔼,笑着向沈延问道:“先前你传书来告知,说要到扬州去拜见圣上,妾还道你们在扬州,我与君侯打算待时局安定些,便派人去扬州劝你们回来,不想你们竟跟着元初一同来到,未知何故?也不传书来告知一声,我等好做准备。” 沈延笑道:“此事乃临时起意,我等上月便到了扬州拜见圣上,就在元初启程之前,我听闻那扬州的大海船最慢十日也能到东海郡,便起了心思。我等离开雒阳日久,南阳公主与广陵王漂泊在外,也终不是办法,故而跟着元初一道,上了海船。” 我心想这话说得避重就轻,沈延之所以回来,恐怕还是看清了将来天下的局势走向,仍在秦王这边。此时,大长公主和一众诸侯世家攀附秦王,目的乃在于重新瓜分势力,就连豫章王父女也看清了,故而要跟公子一道前来。沈延若是还留在扬州,将来就算成了皇帝跟前的重臣也无济于事,天下是秦王的,在秦王这边讨不到好,将来便不会再有沈氏的立足之地。 正当我冷眼看着,谢浚的声音忽而在我耳边响起。 “你不是一直想念元初么,”他问,“怎不上前?” 我说:“他与家人见礼,我打扰做甚。” 谢浚淡淡一笑,大方地上前去,与南阳公主子弟及沈延夫妇见礼。 “元初,”谢浚向公子温声道,“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公子微笑:“上次一别,已过了许久。子怀兄上次寄来的笔墨甚好,我一直未曾道谢。” “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元初实客气。”谢浚说罢,转头来看了看我,目光意味深长,“霓生这些日子也总说起你,元初何不问问她?” 迎候(下) 谢浚说着这话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开,我和公子正正相对。 我望着他,目光相触的一瞬,脸上竟发起热来。 他也看着我,眉眼在阳光下绽开笑意,舒展如画,俱是温柔。 “你也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低低问道。 我脸上的笑意亦抑制不住,先前积攒的好些话一下忘到了九霄云外,撇撇嘴角,小声反问道:“我不可来么?” 公子的笑意更深,忽而看了看谢浚。 谢浚笑笑,转身离开。 “你要回来,怎不传书告知我一声?”我继续道,“我还是从秦王那里知晓的……” “此事决定匆忙,我知晓你在□□用事,便索性只以公函告知秦王。”公子道。 我正待再说,这时,大长公主走过来,亲切地挽过公子的手臂:“元初,来见过沛王。” 不远处,沛王等几人已经笑盈盈地走过来,与公子见礼。 公子无奈地看看我,只得跟着大长公主去应对。 我看着他的背影,虽有些遗憾,但心头还是甜甜的。先前的许多纠结和思念,在见到他的一瞬烟消云散,仿佛阳光都变得更加灿烂了起来。 “啧啧……”身旁忽而一个声音。 我转头看去,是桓瓖。 只见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又好笑又戏谑,望着公子的方向,“你二人方才看着差点便要抱一起了……啧啧,也不害臊。” 虽然他一向爱夸大其词,但我听着,脸上又是一热。 我不以为然:“与公子何干?” “自与我无干,”桓瓖道,抬眼示意我看看不远处,“不过她们可不这么想。” 我望去,只见一众贵妇闺秀聚着,个个盯着我,用纨扇挡着交头接耳,目光不善。 我叹口气,道:“公子还是为自己操心才是。” 桓瓖道:“操心甚?” 我示意他看另一边:“令堂可是在寻什么人?” 那边,桓鉴正与豫章王有说有笑,桓瓖的母亲也面带微笑,却将目光四下张望。 桓瓖的脸即刻拉下,低低道:“你不曾见过我。”说罢,转身离开。 昨日我与他说到这事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桓鉴夫妇若敢拉着他去讨好豫章王,他定然当场翻脸。 原来所谓的翻脸,就是这样。 我心中不屑。 正当我觉得好笑,未几,却听又一个声音传来:“原来你在此处。” 看去,果然人后不能说人,正是宁寿县主。 “方才你身旁的可是桓瓖?”她问。 “正是。”我说。 宁寿县主看着我,微笑。 我只得行礼。 “云霓生,”她说,“好久不见。” 我说:“正是。” “我一直想见你,”宁寿县主道,“想问你一些事,不想拖到了现在。” 我说:“不知何事?” “多了。”她看着我,淡淡道,“比如,你如何得知了我父王策反了浔阳营,偷袭扬州?” 她说话一向不似别的贵眷女子那样七拐八绕,问出这些,我并不奇怪。 “我乃奉命行事,得罪了县主之处,还请县主恕罪。”我敷衍道。 宁寿县主一笑:“愿赌服输,有甚好怪罪。桓公子果然是君子,当初虽拿了我,也秋毫无犯。只是他虽然不说,我却知道这背后定是你在出力。否则,你又怎能那般巧地找到了父王,将他劫持?” 我看她的样子大约并不是为了算账而来,也随即放松了些,一笑,道:“不瞒县主,要知晓此事,着实不难。” “哦?”宁寿县主道,“怎讲?” “须知豫章王在西南,主坤。”我胡诌道,“就在前一日清晨,大风吹射了扬州城中的牙旗,陈王不甚在意,我等却因得要行大事,倍加小心。元初教我当即算下一卦,我以三牲祭告,以坤位推演,故得知了豫章王和县主的大事。” 宁寿县主看着我,不置可否。 “怀音。”就在此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却见是南阳公主走了过来。 我和宁寿县主皆行礼。 与三年前相较,南阳公主已经长开了许多,成了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不过她似乎并不打算与我说话,只对宁寿县主道:“你怎在此处。” 宁寿县主道:“我来说说话,怎么了?” 南阳公主瞥我一眼,细声细语道:“你随我来。”说着,将她拉走了。 我对南阳公主本也无甚兴趣,她能把宁寿县主带走,我倒乐得清闲,好继续看公子。 可惜贵人们的应酬繁琐,公子被大长公主拉着,周围的人缠了里三层外三层,一直不得脱身。 幸好秦王并非喜欢繁文缛节之人,不久之后,令众人登车入城,到□□中继续为公子等人接风洗尘。 众人的车马浩浩荡荡驶入城中,我望见就连平日冷清的街道上,今日也围堵了许多人,看他们热切期盼的模样,八成也是专程来欣赏公子的,拥挤之处,连军士也几乎拦不住。 秦王在府中设宴,款待众人。 宴上分男女,男子在前堂,女子在后院。我早有准备,穿着一身男装。如此一来,我便可以装作不知道我是个女子,与公子一道留在堂上。 我的位置不错,对面就是公子。 众人相谈甚欢,秦王对皇帝还都的事颇为感兴趣,向公子问起皇帝的打算。 公子道:“扬州远离中原,圣上在扬州,颇牵挂雒阳,故遣我回来,一则巡视宫室,二则助大司马安民,与大司马商议还都时机。” 秦王微笑:“雒阳宫室无损坏,民人无不期盼圣上早日归来,此事越快越好。” 公子亦微笑:“如此甚好。” 豫章王道:“我等在扬州听闻大司马收复雒阳之事,皆欢欣鼓舞,惟愿圣上早日还都,以安天下。” 沈延在一旁叹道:“谁说不是。自天下逢乱,我等看在目中,痛在心头,只盼天下早定,方不负先帝重托。” 堂上的一众王侯贵人皆纷纷附和,以示同感。 秦王颔首,看着沈延:“昨日孤到宫中拜见董贵嫔,她问起了沈太后。孤亦许久未得沈太后消息,未知她安好否?” 沈延叹口气,道:“不瞒大司马,沈太后因先帝驾崩,幼子夭折,郁郁不欢,卧病不止。我本有意将她接到扬州,可她的身体实在不堪劳顿,只得作罢,仍让她在长安宫中将养。” 秦王颔首:“如此,孤派御医到长安去照料沈太后便是。” 沈延在席上恭敬一礼:“多谢大司马。” 我听着他们二人说话,心想,沈延这老狐狸。 长安是两朝的西京,也仍有宫室。不过沈延之所以没有把沈太后带来,恐怕与公子没有将皇帝带来的道理一样。沈太后虽当下虽无实权,却仍是太后,比谢太后更为尊贵。若将她交到秦王手里,无疑是给秦王送来一颗棋子,这样损己利人的事,沈延不会做。 至于广陵王和南阳公主则简单多了。如今沈延既然不拿广陵王来争位,他便是个无用之人,留在手里反教人猜忌,不如送回雒阳来向秦王示好。 正想着这些,我忽而瞥见公子在对面看着我。 四目相对,他手里拿着酒杯,唇角弯了弯。 我心头一动,也不禁微笑,只觉手里的酒也变得清甜起来。 宴席一直开到了傍晚,□□的酒甚好,贵人们告辞离去的时候,大多由侍从扶着,走路也踉踉跄跄。 但宴乐完毕之后,秦王又将公子请到书房去继续议事,没有叫我和谢浚。 谢浚对此并无异议,回官署中处置公务去了。 我有些疑惑,有什么事,连我和谢浚也不能听?琢磨着,我忽而想到了秦王先前与我说的那些话。 念头才起来,我有些啼笑皆非。秦王是何人,儿女之情与他而言从来不重要,且他性情高傲,断不会无聊到跟公子当面戳破。 我想来想去,无所事事,只得也先回到宅中去,等公子回来。 青玄此番跟着公子一道回来,见到他,我也颇是高兴。 “带了吃的不曾?”我问他。 青玄白我一眼,果然从包袱里掏出一只荷叶包来,里面都是些扬州的干货小吃。 我谢了声,心满意足,这方面,还是青玄懂我。 “听说你在□□混得风生水起。”青玄打量着我,“啧啧,胖了,想来伙食甚好。” 我随即瞪他:“我哪里胖了,你莫诬人。” 青玄道:“你日日穿男装,也没个女子模样,还计较胖不胖做甚。” “我本就喜欢男装,与胖不胖何干。”我嗤道,说罢,看着他,眨眨眼,“你今日可看到了红俏?” 青玄一愣,脸红了起来。 “看到了。”他说。 我就知道他不会看不到。今日,公子的两个兄长和嫂嫂也在场,红俏是大公子夫人的贴身侍婢,自然也不会缺席。 “她可看到了你?”我又问。 青玄又白我一眼,继续红着脸:“嗯。” “说话了?”我追问道。 青玄不耐烦:“你打听许多做甚?” 我说:“自是关心你,快与我说。” 青玄还未开口,只听脚步声传来,公子蓦地出现在门前。 “公子。”青玄如同获救一般,向公子行了礼,仓皇走了出去。 “他怎么了?”公子瞥着他的身影,问道。 “没什么。”我看着他,又惊又喜,“你怎这么早回来了?” “又无多少事可说,怎不可早回来。”公子道,说罢,他忽而上前,一下将我用力抱了起来。 “想我么?”他看着我,目光灼灼,仿若星辰。 地图(上) 我脸上发烫,却有些啼笑皆非,道:“你怎每次都这么问?” 公子道:“那你要我如何问?” 我眨眨眼:“我若说不想你呢?” 公子也眨眨眼:“你不会。” “为何?” 他看着我,双眸映着烛光,熠熠生辉,没有争辩,低头在我的唇上问了一下,抵着我的额头:“我就是知道。” 那声音震着在耳朵里,撞在心上,我望着他,抿唇笑起来,没再说话。 “那……”我小声道,“你想我么?” “想啊。”公子道。 我心花怒放。 “有多想?”我仍不满足,道,“可是想我想得日夜难安,特地从扬州回来见我?” 见我看着他,公子亦笑,声音轻而好听。 “若我说是,你欲如何?”他说。 我愣了愣,心头倏而一荡,不由地想入非非。我想说若真是这样,今日花好月圆,情意正浓,你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将终身大事尘埃落定,以免再被他人窥觑…… “想什么?”公子见我不说话,有些不满。 我笑笑,搂着他的脖子,也往他唇上吻上去。 他倏而搂紧我,不让我松开。湿润的热气将我和他纠缠,他热烈地吻着我的唇,酥酥麻麻…… 门外忽而传来一个响亮的咳嗽声,我和公子一惊,忙停下。 “元初,”桓瓖在外面道,“元初可在?” 我不由地感到一阵泄气,瘪了瘪唇角。 竟是忘了桓瓖还在这宅子里,早知如此,早晨就该勒令他搬走。 公子显然不知此事,露出讶色,片刻,道:“在。” 未几,门被推开,桓瓖走了进来。 他看看公子,又看看我,笑眯眯:“霓生也在,倒是巧。” 我没答话。 公子道:“你怎在此?” “你不知么?”桓瓖道,“我与霓生说过了,我暂住你府上。” 公子眉梢微抬,片刻,道:“是宁寿县主?” 桓瓖一愣,看向我。 我即刻道:“我不曾说。” “是叔父与我说的。”公子道,“他今日特地来找我,让我劝劝你。” 桓瓖“嘁”一声,懒洋洋地在旁边的榻上坐下来,道:“还不是你,他们逼你逼不得,如今都来逼我。” 公子弯弯唇角,看看我,松开手。 他也走到榻前,在案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桓瓖面前。 “宁寿县主有甚不好。”他说,“配你绰绰有余。” 桓瓖不耐烦:“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你若觉得好,你怎不娶?” 公子冷笑:“我可不曾说过什么五不娶。” 桓瓖气结。 “你须得帮我。”片刻,他强横道。 “哦?”公子道,“如何帮?” “你这宅子里反正还有空屋。”桓瓖道,“日后我便主在此处,不走了。” 公子无所谓:“你自便。不过我这院子,你不可随便闯进来。” 桓瓖不屑地继续道:“谁要看你这院子。”说罢,他将面前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金,看着我和公子暧昧一笑,起身离去。 我看着他出了门,对公子道:“你收留他,昌邑侯府上可会不高兴?” “不会。”公子道,“他们谢我还来不及,子泉若又似从前一般跑得不见人,他们更为难。” 我颔首。 室中再度剩下我们二人,公子与我相视一眼,莞尔,拉着我在榻上坐下来。 我看着他,问:“元初,你此番来雒阳,真是为了商议还都之事?” 公子没答话,却从怀中拿出一只绢布口袋来,递给我。 我打开看,只见里面放着几张薄薄的帛书,翻开看,竟都是地图。 我不由讶然:“这……” 公子和我靠在一起,一手搂着我,一手在图上指点,兴致勃勃:“这都是我让人去找各地使节和行走多年的商人,从他们口中打探出来的,或在域内,或在域外,皆边鄙之地。”说罢,他拿起面上一张,道,“你看此处,乃剽国,你可听过?” 我摇摇头,好奇地看着地图。只见那剽国果真十分偏远,过了宁州,还要往南走,乃在永昌西南三千里之外。图上还有记叙,说那里水草丰美,虽民人远异于中原,但城中富庶,异域商旅往来不绝。 “剽国虽未服中原,但并非贫瘠之地。”公子道,“当地盛产南方奇珍,据说四季无寒暑之分,其民人虽不同文墨,不识圣贤,却可驯服巨象长蟒建屋造房。” 我颔首,又仔细翻看,只觉惊喜不已。 从前,我和他曾经商量过将来的去处。他说天下之大乃无穷无尽,我们可选一处安身,也可追寻逍遥游中说的那些异物奇景,驰骋四海。 他对未知之物,一向有许多天真且绮丽的幻想,我那时只想着走一步算一步,听得这话只是笑了笑,未曾放在心上。不料他竟然比我认真多了,还专门去找人打探四海秘境,画出地图来。 南方除了剽国之外,还有交州、朱崖州、夷州;北方过了漠南和漠北,有当年霍去病曾去过的北海;东边过了乐浪,是委奴国;而西边出了西域,则是大名鼎鼎的身毒和大秦。 当然,这些地图都是从别人口中问得,自然粗糙得很,指向不曾错便已经是大善。 “我派人去寻访了许多行迹遥远的商人,”公子道,“北面过了北海,越是往北,则越是苦寒,极寒者,长年封冻,鲜有人烟。东面过了委奴国,乃茫茫大海,时而有岛,皆弹丸之地。南边过了交州和剽国便也是大海,但海岛连片,物产各异,许多去处连名字也不曾有;西边过了大秦之后,亦未知之地,一位使节说,可乘船沿着海岸西行,那边的夷狄更是古怪,肤色、发色及目色皆各是迥异。” 我笑了起来。 “霓生,”公子问我,“你可有十分中意的地方?” 我想了想道:“这四面八方,虽都有人踏足,可终究不过是别人说的,真真假假,你我皆不可知。不若你我自己去看,眼见为实,还可亲手绘出地图来,记叙风土,也好教后人知晓化外之境究竟是如何模样。” 公子看着我,亦笑,双眸泛着温润的光:“我亦是此想。” 说起将来的事,我的心不由畅快起来。看着那一张张地图,思绪如一只展翅的鸟儿,高飞远望,遐想无穷。 “海盐那边如何了?”我问,“盐场顺利么?” “顺利。”公子道,“虞衍颇是爽快,盐场官私合并,除了供给盐政,分成之后,仍有大批盈余,郭氏兄弟已经兑作钱粮,运往凉州,足以解决凉州财政之危。” 这是我和公子早已商定的计议。 凉州到了公子手上之时,府库已经见了底,虽然公子使出许多雷霆手段惩治了一批豪强官吏,但那些漏洞仍然太大,只堪稍稍弥补。无论是重建凉州军屯之制,还是他后来募集精兵,都是花钱的大项,府库刚刚有了点底,又花没了。若凉州财政瘫痪,公子先前的心血毁于一旦尚且事小,若凉州因此生乱,对大计的威胁乃不可估量。当下,虽然公子和秦王算是一家,也有了扬州为后盾,但钱粮仍是紧巴巴的,否则秦王也不会听我的劝,生出打劫落难诸侯王的主意。要他救凉州,他必然是肯,但只怕一时也腾不出许多。 如此想来,我当初决定从私盐下手,还是颇有先见之明。只不过我当初没想到柏隆做事这般了得,竟解决得这样快。 “表公子从凉州带来的五千兵马,如今还在扬州?”我问。 “正是。”公子道。 “你方才说郭氏兄弟帮忙将钱粮运往凉州,”我说,“他们走海路?” “非也。”公子道,“海路经辽东再到凉州,路途仍太过遥远。郭氏兄弟从前也走过长江水道,甚为熟悉。他们将钱粮运到荆州,往北便是沈氏经营之地,逸之已经打点清楚,可经过雍州和长安送往凉州。” “要先运到荆州?”我听出了些意味,讶然,“你是说……” 公子颔首:“曹先生帮了大忙。故我此番来,还有另一件事。霓生,当下,秦王已占据了京畿。济北王不是秦王对手,只怕他很快便要与曹先生对阵,你有何打算?” 这也是我要跟他商量的事。 我说:“我打算去明光道一趟,见一见曹叔。” 公子;“哦?” 我将近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公子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母亲要亲自去劝降?”他说。 “正是。”我说,“你觉得不妥?” 公子沉吟片刻,摇摇头,对我说:“先说你的打算,你以为曹先生愿降么?” 我说:“我不知晓,但我觉得他愿。” “怎讲?”公子道,“曹先生一心复国,恐怕当年你祖父亦是看透了此处,方与他分道扬镳。” 我说:“当年是当年。元初,以你所见,若曹叔为了复国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必私心极重。这样的人,可做得到明光道中人人爱戴?” 公子有些无奈:“此言为免感情用事。霓生,你论事从来只讲道理,不可因情义错判。” 我说:“道理自也有道理。”说罢,我将案上一卷地图铺开,指了指徐州,道,“曹叔当初拿下了临淮国,明明可在徐州铺开,先站稳脚跟,但他不曾这么做,只一路北上往兖州,为何?” 公子看着我在图上标注的明光道势力。想了想,道:“他占下的,皆钱粮丰足之地,打通兖州之后,明光道原本在兖州攒下的钱粮便可南北通融。” 我颔首,苦笑:“你看,明光道虽不与山贼土匪合流,但近来其行事之重,仍在于杀富济贫,以钱粮为首要。对于有志天下之人而言,这并非长久之计。” “我也想过此事。”公子道,“听闻明光道先前在荆州时,一向善于深耕细作,自给自足,虽主张均贫富,却又并非杀富济贫。如今行事之风,可谓迥异。” “这便是我要去见他的道理。”我苦笑,“无论有无秦王这般大敌当前,只怕曹叔已经遇到了些棘手之事,我须去看一看。”:,,, 地图(下) 说罢,我问公子:“以你所见,你以为我当如何?” 公子道:“我仍以为,一旦秦王与曹先生水火不容,你便不可插手其中,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 我瘪瘪嘴角,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曹叔和曹麟毕竟与我情分不一般,他们在想何事,我总该问清楚。” 公子全无意外之色,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我说:“过几日。” “我与你去。”他说。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心中虽高兴,却摇头:“你不必去。” “为何?” 我说:“议和之事,其实只有我可与曹叔说得上话,你去了无益。” “我去了无益,便不可去么?”公子反问。 我忙道:“也不是……”说着,我看着他,“你来雒阳,除了那些地图,便是为了明光道之事?” “正是。”公子道,“秦王拿下雒阳之后,中原的强敌就剩下了济北王和明光道,我料想你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你若要与我商议应对之策,必不可以书信相告,唯有我过来。” 我听得这话,心中美滋滋的,不由地抱住他:“我就知道。” 他的身上很温暖,宽阔结实的怀抱里,衣裳上满是我熟悉的味道。 公子拥着我,吻了吻我的脸颊,少顷,忽而道;“我父母这些日子可曾为难你?” “不曾。”我说。 公子看我:“当真?” “自是当真。”我说,“我与他们也不曾见过几面。” 公子了然。 我想起他方才与秦王议事,问:“今日宴后,秦王将你召到他书房,商议何事?” “有好些事。”公子道,“闻得最多的事扬州的钱粮,其次便是长沙王等南方诸侯动向。” 我颔首,道:“不曾问圣上?” “也问了。”公子道,“不过不曾问还都之事,只问了圣上和太后身体。” “你如何回答?”我问。 “我说圣上安好,只是太后不服南方水土,数度卧病,圣上时常亲自在榻前照料。” 这话乃颇有深意。既然谢太后卧病,则不可长途颠簸,皇帝是孝子,要服侍太后,自然也只好暂时留在扬州。 秦王那般浑身心眼的人,岂会听不出这番话的意思。大约他也是看出来公子不打算太早把皇帝交给他,故而干脆不提了。 “秦王多疑,”我说,“他恐怕会猜测你来雒阳别有所图。” “就算我不来雒阳,只怕他也要这般想。”公子道,“桓氏当下在雒阳可谓重拾声威,加上沈氏,今日的场面你也看到了。” 这话颇有些无奈,我笑了笑。 “大长公主一向如此。”我说,“你知晓她脾性。” 公子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道:“霓生,我担心她和桓氏做得太过,反受其害。” ——“大长公主是他生母,靖国公是他生父。这二人若以死相逼,元初可还会践诺?” 秦王的话倏而在我心头浮起。 片刻,我安慰道:“这你不必操心太过,大长公主毕竟是秦王亲姊,且我见秦王对大长公主和桓氏甚为倚重,大长公主若可将济北王劝降,必又是一个大功。” 公子摇头。 “霓生,”他说,“你以为,我母亲和桓氏若挟天子令诸侯,或者桓氏登基称帝,这天下会如何?” 我怔了怔,看着他:“你是说,你不看好大长公主和桓氏掌权?” “正是。”公子道,“他们就算能斗赢秦王,也并无治世之能。” 这话桓肃要是听到,应当会怒得当场与公子断了父子关系。若大长公主听到,则应当会更怨恨我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他的性情就是如此,凡事关天下,他总是会冷静地剖析,只论对错,不论情分。 这是桓瓖和大长公主等人觉得他不可理喻的地方,以至于总在幻想从我下手,让公子改变。 从前,我也时常觉得他太过天真,担心他总有一日要被这世间教训。但公子却一直秉持着,从不退让。久而久之,连我也开始觉得这或许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在这浊世中如此与众不同,足以让许多所谓的名士相形见绌。 “还有,”公子继续又道,“依你所见,我母亲和桓氏,加上沈氏,以及一众世家诸侯,可与秦王的兵马抗衡么?” 这倒是个可如实回答的,我说:“恐怕不能。元初,大长公主和你父亲皆非愚人,这点不会不知。” 公子苦笑:“但愿如此。” 正说着话,门上传来两声轻叩。 “主公,”这是公子的随身护卫长裘保的声音,“北军那边来问,主公明日何时过去?” 公子道:“午时可到。” 裘保应一声,随后离开了。 我讶然:“你明日要去北军营中?” “正是。”公子道,“今日秦王与我议事时,提到了北军,说北军乃王师,但圣上在扬州,他们留在雒阳戍卫,难免军心浮动。秦王让我到北军一趟,安抚人心。” 我听得这话,更觉得诧异。 北军是王师,王霄等人又是公子旧部,若我是秦王,定然巴不得公子离他们越远越好,以免两相勾结,给自己添乱。而现在,他竟然让公子到北军去安抚人心,无异与是在给公子固威。 秦王做事如此反常,实教我疑惑。 “你可是疑心秦王在试探我?”公子问。 我点点头,片刻,又摇摇头。 “这般试探,不但愚蠢,且全无好处。”我说,“秦王不至于无聊至此。” “我也这般以为。”公子道,“不过我也许久不曾见王霄龚远他们,既迟早要一见,奉命行事反倒可避嫌。” 这话也有道理。我颔首。 公子几日又是赶路又是应酬,已颇是疲惫。 浴房中已经备好了热汤,公子沐浴一番回来,身上披着长衣,刚洗净的乌发垂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我看着他,忽而想起了秦王的那本谪仙传。 其实每每念到这书的时候,我心里猜测那位闯天斗地的星君是何模样时,总会想起公子。当然,谢天谢地,因得有我在,公子不必似那位星君一般倒霉,被贬斥之时,连猪栏里的猪也不肯分他一口食物…… “你在想什么?” 正当我神游时,公子看着我,忽而问道。 我笑了笑,道:“我在想一本书。” “书?”公子讶然。 我反正闲来无事,于是拿来一块巾帕,让公子在镜前坐下,一边给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给他说起那本书。 公子听我大概说完,亦笑。 “倒是一本奇书。”他在镜子里看着我,“你方才说,是秦王的?” “正是。”我说。 “他总让你念给他听?” 我有些后悔自己在他面前总是什么都藏不住,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方才一下说漏了嘴。我怕他多想,忙补充道:“这都是他病时的事,他甚是固执,非要看书,我怕他劳累耽误病情,便只好自己念给他听。” 公子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我在心里又骂了一遍秦王,将手上的活计加快做完,道:“元初,你的头发快干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公子抬眼,微微一笑:“好。” 歇息的时候,他仍像从前一样,与我同榻,各自裹着被子。 灯熄灭之后,我和他隔着被子挨着,听着旁边传来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只觉做梦。不过兴许是我太兴奋,我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也全然不见睡意。 睁开眼,朝公子看去。黑暗中,他的轮廓隐约可见,侧着身,如同一座山。 正当我定定看着他,却听他低低道:“你睡不着么?” 原来他也不曾睡着。 我应一声:“嗯。” 公子伸出手来,在我的脸上摸了摸,有将手指在我的发间摩挲。 我笑笑,颇是享受。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在想你方才的那些地图。” “哦?” “元初,”我说,“将来你我就算要走遍天下,也须得先从一个方向开始。你喜欢哪边?” 他轻笑了一声,夜色中,低得撩人。 “须看你的意思,”他说,“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海?” 我想了想,道:“山我见过许多,海却不曾看够。” “那便先走海路。”公子道,“我们可先去东海看看。” 我笑笑:“嗯。” “霓生,”过了一会,公子又道,“你许久不曾讲故事了,讲一个如何?” 我讶然。讲故事是当年还在桓府时,他养成的癖好,我们重逢之后,他再没有让我讲过。 “你想听?”我问。 “突然想起来罢了。” 我说:“你不是总嫌弃我说的都是怪力乱神,惊悚奇案?” 公子道:“我许久不听了,听一听也好。” 我来了兴致:“你想听哪种?” “便说个奇案吧。” 我想了想,于是说起了一个贪财好色的豪强想谋佃户的钱财和妇人,反被佃户夫妇设计丢了性命,最后佃户还得了一笔钱财远走他乡的奇案。 此事颇为喜乐,公子被逗得发笑。 “如此说来,这豪强心狠手辣,也是活该。” “正是。”我说,“也亏得佃户聪明,全身而退。” “还有么?”他问。 我讶然:“你还不困?” “不困。” 我想了想,道:“那我再说一个妖怪故事,是我许久以前听来了的。” 公子道:“好。” 他说着,又将身体贴了贴,手臂环在我的被子外面。 我于是说了一个龙女化人的故事。说的是一个龙女厌倦了水底龙宫的日子,化作凡人,到人间游历,却不打不相识,遇到家族老对头西海龙君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都是些小儿女的情爱,当年我在桓府与人闲时说来,青玄等男仆很是不屑,都说无聊,惠风等婢女却喜欢得紧,总让我编多些,让她们听得过瘾。 “……龙女见到柳树精给的画像,这才回过神来,她那日见到的男子,竟与她有几分纠葛!”我说道,“你猜是谁?” 公子没有答话。 我停住,仔细看他,只见他一动不动,呼吸深长而平缓,已经睡着了。 还说要听……我腹诽着,却并不生气,没再打扰他。少顷,又唯恐他受凉,扯起被子,想将他的手臂盖住。 才扯起一点,公子动了动,喃喃道:“霓生……” 我忙道:“我给你盖被子……” 话没说完,公子的手臂又将我搂紧。 “睡吧……”他低低道,片刻,再没了声音。 那臂弯坚实有力,我只得不再动作,少顷,应一声,闭上眼睛。 花宴(上) 第二日,公子早早起了身,到北军营中去。 虽然此事是得了秦王的话,但公子有自己的想法。他再三思索,认为此去北军见旧部,不可张扬。于是,他撇了侍中的仪仗,换上一身便装,带上几个侍从,骑马一路出了城。 我也穿着一身男装,与公子同行。 公子毕竟曾正经统帅过北军,对于北军大营,他比我熟悉得多。路过中途的那处茶肆时,他慢下来,问我:“还记得此处么?” 我说:“记得。” 他笑了笑,令众人停下,到茶舍里用些茶点。 公子这张脸,雒阳士吏恐怕无人不知。就算他不曾穿得一身华贵,当他走进门的时候,也在顷刻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堂上随即起了一阵骚动,店主人忙迎上前来,又惊又喜地行礼:“未知桓侍中驾临,有失远迎!” 公子微笑:“店家不必客气。我等路过此地歇一歇,还烦照旧例给每人上些来。” 店主人殷勤地应下,忙去备膳。 公子和我才坐下,便有许多人上前来向他见礼。这些人与从前我来的时候一样,都是些府衙中的小吏和背影营中的将士,我一个也不认识,公子大概也一样。 我原以为他会十分不耐烦,拉下脸来。不料,他颇有耐心,也不让裘保挡人,与他们一个一个地见礼,还问他们是哪处官署来,去办何事,好一会,方才散了去。 店主人亲自过来,为公子和我倒茶。 公子问他:“这些日子,店中生意好么?” “好不好,都是如此。”店主人笑道,“侍中也知晓,小人这店中来往的大多是北军和官署府吏,只要不出大乱,总还过得下去。” 公子颔首。 待店主人离开,他将一杯茶摆在我的面前,见我盯着他看,眉梢微微抬起。 我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喜欢与人说话?方才那许多人,啰啰嗦嗦也不见你烦。” 公子道:“有甚可烦?这堂上的人也无多少,过来说说话罢了。” 我说:“昨日在□□,那些诸侯和贵人也来与你说话,你可不见这般好脾气,说没两句便借口离开了。” “那不一样。”公子道,“岂不闻,肉食者鄙。昨日的那些诸侯贵人,有几人是凭才智走到了□□中?论做事,多不如这些府吏。权贵在上面呼风唤雨,真做事的却是他们。” 我看着他,忽而觉得我虽然与他重逢许久,他却时而会做出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来,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你从前不是这样。”我说,“你不屑与权贵说话,对位卑之人更是不屑。” “从前是从前,”公子不紧不慢,将一盘我爱吃的酥果推前,“霓生,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与我道别时,你说的话?你说,将来你我若真的可同路,自会再遇到。” 我点了点头。 他说:“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若我仍自恃清高无所改变,就永远不会与你同路。” 我愣住,想到从前的中侯在那个,心中倏而涌起一阵暖意,不由地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臂。 公子莞尔,摸了摸我的手,随即道:“茶快凉了,莫耽搁,吃吧。” 我应一声,拿起酥果和茶杯,吃了起来。 从茶舍出来之后,一行人上了马,继续朝北军大营而去。 路过那处外号北营大厕的林子时,只见路边仍旧停着好些马和马车,裘保笑嘻嘻对公子道:“主公,弟兄们方才吃得有些饱,可否……” 公子冷冷道:“且忍着,到大营再去。”说着,一点慢下来的意思也没有,策马驰过。 王霄和龚远等一干将官,早已领着士卒等候在了营中。公子到了大营时,将士齐整地列队,齐刷刷地行礼,颇是壮观。 见到公子,王霄等人皆热泪盈眶,竟一时泣不成声。 公子亦感慨不已,将他们一一扶起,抚慰一番,与王霄等人到北军中候府相叙。而后,众人备齐了三牲,到那处安葬北军将士的墓地里祭祀。 “大将军,”祭拜之后,龚远走到公子面前,压低声音,不掩兴奋,“大将军如今回到雒阳,可要重新率领北军……” “子途。”话还没说完,王霄出声打断,严肃地看着他:“不可胡言。” 龚远哂然,却道:“我见此处无外人,不必担心别人耳目,故大胆问一问。” 公子并无愠色,道:“圣上还未还都,当下北军仍归秦王统帅。” 龚远的脸上有些失落之色,又追问:“如此,圣上还都之后,大将军可回来么?” 公子道:“此事尚无定论。” 龚远还想再问,王霄将他止住,让他去令众人整队,开拔回答应。龚远应一声,转身走开。 “子途总念着大将军,弟兄们也是,唐突之处,大将军莫怪。”王霄对公子道。 公子颔首,道:“我离开之后,何尝不惦记北军弟兄,今日见他们在你麾下安然有序,便也放心了。” 王霄忙道:“大将军过誉。”说罢,他笑了笑,道,“其实弟兄们还是盼着大将军回来。大将军有所不知,这些日子,子途领着许多弟兄接管了廷尉府,大长公主曾去过两次,说是受大将军之托,好言慰问。有时他们忙得晚了,大长公主还令人送些酒食过去,弟兄们皆赞不绝口,都说还是大将军待弟兄们好。” 公子看着他,目光定了定,未几,与我相视一眼。 “哦?”他说,“除此之外,大长公主还做了什么?” “也无其他了。”王霄道,“毕竟她回雒阳也无多少时日。” 公子颔首。 “伯云,”他沉吟片刻,看着他,正色道,“北军职责,乃拱卫雒阳,守土安民。此事,无论何人当权,你皆不可忘记;除了当朝皇帝,北军亦不可效忠任何人,明白么?” 王霄愣了愣,少顷,忙行礼:“在下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出门了,下章补…… 花宴(下) 回雒阳的路上,我一直回味着公子和王霄等人说的话。 他显然是从王霄的言语中听出些什么来,唯恐大长公主打着利用他的名声来收买北军的主意。除此之外,他向王霄明示北军效忠之责,也是为将来抽身做准备。 路上歇息的时候,我问他:“你猜测大长公主对北军有所图?” “并非猜测。”公子道,“母亲若不这般想,便不是她了。” 这确是道理,我颔首,蓦地,又想起秦王说的话。 “元初,”我犹豫了一下,说,“若大长公主和桓氏果真有一日与秦王作对,你打算如何?” 公子沉默片刻,道:“我不会让他们毁在自己手上。” 我知道此事于公子而言,就像曹叔之于我一样,都是不可逃避的大事。 公子先前与我说他此番回雒阳的那些原因都与我有关,但有一点,他并未提及。 大长公主和桓氏联络着众多的诸侯豪族投靠秦王,当下可谓风头正盛,看似风光,其实却是站在了分岔路口上,无论往哪边走,皆不可回头。公子着急到雒阳来,恐怕也正是要与家中把话说开。 回到宅子里的时候,天色还未暗,才走进去,青玄迎出来,向公子道:“公子,老林来了。” 公子讶然,道:“他来做甚?” 青玄道:“似乎是为了府中的聚宴之事。” 聚宴?我心中一动,不由看向公子。 公子没说话,与我一道向堂上走去。 林勋是桓府中的侍卫总管,从前公子在桓府时,每逢出去,都是林勋贴身护卫,故而无论是公子还是我都算得交好。 桓瓖也在堂上,见我们进来,嚷嚷道:“你二人可回来了,怎去了这般久。” 公子没理他,看向林勋。 林勋脸上堆满笑,行个礼:“公子别来无恙。”说罢,又看向我,“霓生,好久不见。” 我也笑笑:“老林。” “何事?”公子问。 林勋道:“明日府中有聚宴,主公遣小人来,请公子、子泉公子和霓生过去。” 桓瓖即刻在一旁道:“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林勋苦笑,向他劝道:“子泉公子这不是为难小人?主公令我务必要将诸位都请回去。” “是甚聚宴?”公子问。 林勋忙道:“便是每年都要办的赏花宴。” 我了然。桓府里的花园,虽然不如昌邑侯府那样有名,也不像沈冲治园那样精细,但也造得颇好。尤其是春天,每年这个时候,各色花卉争相竞放,颇是赏心悦目。大长公主这般喜欢热闹和炫耀的人,当然不会把这般美景藏着不让人知道,每逢花季,总会广发请帖,邀官宦贵人们到府中聚宴赏花,有时一个月能办好几场。 “都有谁去?”公子又问。 “今年去的人可不少,”林勋道,“除了沈氏等亲朋故交,城中的诸侯王也都去,还有秦王和豫章王,都请到了。” 公子颔首。 听到豫章王三个字,桓瓖冷冷道:“你回去告诉祖父,我身体不适,他如不嫌我晦气,可教人将我抬过去。” 林勋正当再说,公子道:“你回去告诉父亲,我会过去。” 林勋愣了愣,随即喜出望外,连声应下,笑眯眯道:“如此,小人这就回府禀报。”说罢,他向公子一礼,告辞,转身朝门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由腹诽,嘴上说是要请公子、桓瓖和我都过去,其实要紧的不过公子一个人。 “我方才说了,要去你去。”桓瓖继续道,“我可不去。” 公子道:“你自便。”说罢,看向我,道,“霓生,你若不想去……” “谁说我不想去,”我笑笑,“既是桓府相邀,我怎好不去?” 我说的话是真的,我的确打算去,并且早已经备好了衣裳。 那日大长公主当着秦王的面提出要我去桓府,我就猜到了公子回来之后,免不得有这么一场。 我和公子的事,我本来就不打算藏着掖着,尤其是昨日对我指指点点的那些个女眷闺秀们,我恨不得在公子脸上盖章明示,以防她们似贼人一般天天在心头惦记。 可惜公子给我买的那身女装丢在了海盐,□□的女史衣裳我也不屑穿,于是我那日离开□□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大市,买了一身衣裳回来。 夜里,公子沐浴回来,见我坐在榻上摆弄着新衣裳,诧异不已。 “你哪里来的女装?”他问。 “前两日新买的,”我说着,将衣裳往身上比了比,“好看么?” 公子看着,微笑:“好看。” 我得了他这话,颇是得意。毕竟这衣料是我凭借多年积累的鉴赏力看中的,就算穿到那些闺秀面前也不会落了下风。公子也在榻上坐下来,将我的衣裳看了看,忽而道:“霓生,你这衣裳还少了些首饰,不曾准备么?” 我讪了讪,道:“不曾。” “为何?”公子道。 因为没钱了。 我从扬州出来,身上没有带什么钱。幸好我毕竟名头上是皇帝派来的女史,虽不能像当年诓大长公主那样从秦王手里讹钱,不过饷钱也有些。但也仅此而已。这衣裳料子不错,价钱自然也不会太便宜,我讲了许久的价,才堪堪买下。钱囊见了底,我便无法再去置办首饰。 当然,此事说出来着实窘迫,我并不打算说实话,于是道:“买首饰要挑拣许久,我没有许多工夫。” 公子笑了笑,道:“你在此处等一等。”说罢,他披衣起身,朝屋外走去。 没多久,他回来,手中多了一只盒子。 “这是何物?”我讶然。 公子递给我:“打开便是。” 我将那盒子打开,只觉眼前一亮。 这盒子之中,盛着全套头面。细看,只见是上好的合浦珠,颗颗莹白圆润,缀成珠花和步摇,式样雅致,美而不俗。 我看着,忽而想了起来。 这套首饰我见过。它一直收在公子的府库中,是当年沈太后赐给他的。那是一场宫筵上,沈太后又与大长公主聊起了公子的择偶之事,一时兴起,让人将这套首饰赐给他,说是他以后娶了新妇用得着。 公子对她们议论自己这些事很不耐烦,对这套首饰看也不看,拿回来就扔到一边。 我却觉得颇感兴趣,一件一件地仔细端详。这些首饰都是宫中匠人的做工,外面绝难看到,精美无匹,教人看了赞不绝口。 “你喜欢?”那时,公子问。 我说:“做得这般好看,谁不喜欢?” 公子说:“你喜欢便给你好了。” 我撇撇嘴角,道:“不要。” “为何?” “这可是沈太后赐给公子未来新妇的,怎可与了别人?”我说,“且我日日穿男装,要来也无用。” …… 没想到,他一直留到了现在…… 我问公子:“你将它从桓府带了出来?” “我离开之时,从府库中取些日用之物,正好看到了它。”公子轻描淡写地说罢,又问,“你喜欢么?” 我望着他,不由露出笑意。 “喜不喜欢又如何。”我故意道,“我反正也无别的饰物,便只好戴它。” 公子讶然。 “你不喜欢?”他问。 “不喜欢。”我说。 “为何?” “这是沈太后给你那未婚妇人的,”我说,“又不是我。” 我以为他会说“我那未婚妇人不就是你”之类的,正期待着,不料,公子想了想,道:“有理。” 说罢,他将那盒子拿起,起身便要往外走。 我忙叫住他:“你去何处?” “自是扔了。”公子道,“你既不喜欢,还留来做甚。” 我知道以他的脾性,这事他真的做得出来,忙将他拉住:“莫扔了,我喜欢,喜欢还不行么?” 公子回头看着我,片刻,唇角弯起。 “当真喜欢?”他重新坐下,道。 我说:“嗯。” 公子低低道:“而后呢?” 我面上一热,看着他的双眸,说:“你闭上眼睛。” 公子随即闭上眼睛。 我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嘴唇,随即离开。 公子睁眼,讶然。 “这便无了?”他说。 “无了。”我说罢,将他手中的盒子拿过来,正要走开,公子忽而将我拉住,下一瞬,已经将我压倒在榻上。 他的吻长而霸道,撬开我的唇齿,辗转纠缠,好一会,才将我放开。 嘴唇被他咬得有些疼,我喘着气,佯怒地在他肩上捶一下,道:“你咬我。” 他笑起来,双眸温柔溺人。 未几,他俯下来,与我贴着脸,在我的颊上和脖颈上轻吻。 “霓生,”好一会,他说,“明日到了府中,你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管别人的规矩,也不必强行应酬。” 我怔了怔,不由地觉得好笑。 就算与我经历过许多事,他也仍然总想挡在我身前,仿佛我真会被那些走几步路便要喘气的贵人们欺负一样。 心头软软的,我应了声,也吻了吻他的脸颊。 ——“……它们自幼在母鸡的庇护下长大,每有鹰来,自有母鸡挡在前面对付,久而久之,它们也只知道往母鸡后面钻……” 忽然,我又想起了秦王那比喻来。 “这有甚可担心。”我眨眨眼,道,“既是桓府邀我,我怎可失了礼数?你放心便是。” 明珠(上) 桓府那边,果真对公子十分上心,仿佛唯恐他临时变卦,第二日一早,桓府来接公子的车马就到了。 领头的人是桓肃身边的管事,颇为恭敬地向公子说,他新回雒阳,出入无马车,大长公主特地将他从前最喜欢的马车送来,供他乘用。 公子应下,只让他们在宅中等候,回了房来。 我正坐在镜前,费劲地摆弄着我的头发。 公子的那盒首饰颇是隆重,须得绾起云鬓高髻方可驾驭。而我平日作男装惯了,自己做不来复杂的发髻,摆弄几下,头发就散了下来,颇是令人丧气。 公子走过来看了看,问:“怎梳了这么久?” 我闷闷道:“梳不上去……” 公子看着镜中,许是觉得我披头散发的模样滑稽,唇角一抽,笑起来。 我瞪他。 公子却一副兴致勃勃之态,在我身后坐下,拿过梳子,给我梳起头发来。 我讶然:“你会梳女子发髻?” “不会。” “那你做甚?” “帮你。”他说着,不紧不慢地将头发梳顺,而后,拿起一根发带来,将我的头发扎在一处。接着,他又拿起我平日束发的簪子,将头发盘起来。 我看着,几乎无语。那发髻堕堕地定在脑后,似乎再过片刻就要绷不住,披散开来。 公子却似乎对他的手艺颇是满意,欣赏了好一会,又将那首饰盒子打开,将珠钗步摇等物拿出来,一件一件,高低错落地插在发髻上。 “如何?”他得意地说。 我:“……” “你觉得好看?”我狐疑地看着他。 公子目光狡黠:“如诗所云,簪钗琳琅,花树颤颤。” 我知他在作弄我,晃了晃头,那发髻随即散开,首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公子笑起来,在身后将我抱住。 他的下巴蹭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我正当回头挠他,外面忽而响起敲门声。 “公子,”青玄道,“□□来人了,要见霓生。” 我和公子皆愣了愣,公子道:“见霓生何事?” “说是请霓生过去议事。” 我讶然,与公子相视一眼,只得各自穿好衣裳,走出堂前。 如青玄所言,秦王果然拍了一名内侍过来,说秦王要议事,请我过去一趟。 公子问道:“大司马今日不是要道桓府赴宴?” “正是。”内侍恭敬答道,“大司马说议事之后便去赴宴。” 公子看了看我,又道:“只请女史一人过去?” “正是。” “除女史之外,还有何人?” “还有谢长史。”那内侍道,“大司马说,此事紧急,女史不可耽搁。” 我听得这话,心里骂一声,再度后悔那日着了秦王的道,答应他随叫随到。此人当真得寸进尺,竟敢在我和公子相聚之时来打扰。 “秦王可说了何事?”我问。 “说是明光道之事。”内侍答道。 我目光定了定。 “如此,你回去禀报秦王,云女史随后就到。”公子替我答道。 那内侍应下,转身离去。 我知道此事不可推脱,看着公子,有些歉意:“我须得过去一趟。” 公子颔首,忽而道:“秦王时常召你和谢长史议事么?” 我说:“凡要紧之事,秦王总要召谢长史和我先商议。” 公子若有所思。 我看着他,道:“元初,那边也不知何时议事完毕,大长公主既派人来接你,你可先过去。” 公子淡笑,摸摸我的头发:“好。” 既然要去见秦王,又是急事,自不必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回到房里,束好头发穿上男装,与公子一道用了早膳之后,自往□□而去。 谢浚已经来到,正与秦王在书房里说着话。我上前见礼,秦王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颔首,让我到席间坐下。 他拿出一份奏报,递给我:“看吧。” 我接过来,目光迅速地扫了扫上面的字,果然是大事。 就在五日前,明光道兵分两路,进攻东平国和济北国,一举攻破两国边境,直取都城。 济北国的国君自是济北王;而东平国虽名义上有二王子司马敛继位,掌握实权的是长史张弥之。事发之时,济北王和张弥之都在数百里外的陈留郡,统帅诸国联军与秦王对峙。 也是因此,留在国中的兵马本没有许多;又兼先前与曹叔交好,并未防范许多。明光道长驱直入,拿住了东平王的二王子司马敛,以及济北王的一家老幼。 我看完信,不由感叹曹叔果然是祖父一手教出来的,狡诈果决,蛇打七寸。他出这招,显然是得知了济北王的打算之后做出的反制,险中有稳,可谓漂亮。 济北王的联军,实力最强的是济北国,其次是东平国。 东平王一家在雒阳已死于赵王刀下,只剩下二王子司马敛,跟着长史张弥之领着残部逃回东平国。虽是残部,但东平国本是大国,兵马仍剩余数万,足以割据一方。于是司马敛直接自称为东平王,由张弥之辅佐,投靠济北王。张弥之和司马敛的关系,我先前在雒阳策划营救皇帝的时候曾经见识过,乃水火不容。如今张弥之率部与济北王等诸侯主事,而司马敛这正经的王子却留在国中,可见这二人并未尽弃前嫌。 故而司马敛被明光道拿住,于东平国而言自是难堪,于张弥之而言其实却无所谓。 而济北王则不一样。 他那一家老小都是亲人,曹叔无异拿住了一个巨大的把柄。如此一来,济北王就算再恼怒再心急也须得听曹叔的,他投靠秦王捅明光道一刀的打算,自然也就落了空。 我放下信,心想大长公主去找济北王和谈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如何?”秦王道,“你有甚想法?” 我说:“明光道此举,正拿在了济北王的软肋上。此事别无他法,唯有尽早与明光道和谈。” “孤亦是此意。”秦王说罢,却是一笑,叹道,“这位曹先生确是人才,孤先前直到他有些驭人之术,不料谋略战法亦是了得,只恨未得一见。若他肯归顺,孤必待为上宾。” 我心想此人想得倒是美,曹叔那样的人,祖父尚且不能劝他放弃抱负,又何况秦王。 “此事不可拖延。”秦王对我正色道,“你后日出发,可有难处?” 我也明白事已至此,只可求尽早解决,颔首:“遵命。” 谢浚方才一直不曾说话,看着我,微笑开口:“霓生,今日还有一件喜事,你或许不知。” “何事?”我问。 “云大夫和玉鸢也到了雒阳。”他说,“方才云大夫来见殿下,还问起了你。” “哦?”我说。 云琦来雒阳,对我而言其实称不上什么喜事。他每每见到我,总要提他那套振兴云氏的大业,还总窥觑祖父的无名书。 “不知他在何处?”我问。 “他在厢房中歇息。”秦王不紧不慢地接话,“你们总会见到,先议事。” 我和谢浚皆应下。 接下来的,便仍是商议雒阳日常的棘手之事。待得一桩一桩商议完了之后,已经是午时了。 秦王看了看外面天色,对谢浚道:“大长公主那边今日聚宴,想来也请了你。” 谢浚道:“正是。我还须回官署中处置些事务,怕是要迟些。” 秦王颔首,又与他说了两句,谢浚告辞,起身而去。 我正打算也告辞离开,秦王将我叫住。 “你今日也要去桓府,是么?”他问。 我说:“正是。” 秦王瞥了瞥我身上:“便穿成这般?” 我讶然,蓦地想起那燕王离宫厢房里的一大堆衣裳,莫非…… “既是大长公主相邀,我岂敢势力,早已备好了衣裳首饰。”我说着,心思转了转,一笑,“不过我知晓殿下一向大方,若殿下怕我寒碜,失了王府的面子,赐下珠玉华裳,我也断然不敢推拒……” “孤从无这般空闲。”他打断,神色无波无澜,“去吧。” 我好声好气地应了,自觉退下。 我并不想见云琦,好不容易解脱之后,我走出秦王的书房,径自往大门外走去。 先前来□□的时候,我是骑马来的,出了门,正当我寻找着坐骑,一人走上前来,向我行礼:“夫人。” 我看去,只见是公子身边的侍从褚义。 “你怎在此?”我问。 “主公让小人驾马车来接夫人。”他说。 我讶然,抬眼望去,果不其然,宅中的马车正停在路旁。 “主公呢?”我问。 “主公到桓府去了,”褚义道,“他特地吩咐小人到□□来等候夫人,听夫人差遣。” 我看了看那马车,不由地想起了当初我和公子打算驾着它去北海郡的事,笑了笑。 “知道了。”我说罢,坐上马车,让他带我回宅中。 公子在桓府等着我,我须得将那套衣裳穿好去见他。想一想,我就觉得兴奋又着急。 兴奋的是,从今日开始,所有人都会知道公子是我的。 着急的是,我仍不知如何对付我的头发。 要是惠风在就好了……我心里叹气,她的手甚巧,什么发式也难不倒她。 正当我琢磨着办法,宅邸到了。我下车入内,忽而发现青玄正站在廊下与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正是桓府中的红俏。 见我来到,青玄的神色颇是不自然,随即站到一旁不说话。 “霓生,”红俏看着我,笑盈盈的。 我与她从前在桓府虽不算十分熟,但关系尚可,望着她笑了笑,也走上前去。 “你怎来了?”我问。 “是三公子去找了夫人,让我过来的。”红俏拉过我的手,声音温柔,“霓生,你要梳头是么?你喜欢哪种发式?” 明珠(下) 我看着红俏,不由精神一振:“你来替我梳头?” 红俏道:“正是。” 我心中一喜,笑逐颜开。 红俏是公子兄长许攸的妻子许氏房里的,梳妆手艺乃是全府公认的好。没想到,公子竟是将她请了来。 我忙将红俏请入屋内。 红俏进门,四下里望了望,道:“这便是你的住所?” 我说:“正是。” 红俏瞥向不远处的衣架,上面挂着公子的衣裳。她目光定了定,又看向我,已有了然之色。 她不再多言,让我在镜前坐下,将我的头发拆了,梳理起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顷,瞥见青玄也跟着进了门。他在不远处公子的书案边上磨磨蹭蹭,收拾这个收拾那个,不时地拿眼睛瞥向这边。 红俏不爱说话,看了看那一盒珠饰,便已经有了主意,将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分好,绾了起来。 她的手艺确实独到,我那些全然不听使唤的头发,在红俏手里如同施了术一般,变得服服帖帖,眼看着就变成了漂亮的发髻。 正忙碌着,青玄忽而走过来,将两杯茶摆在我们旁边。 红俏抬眼看了看他,在镜中一笑:“多谢。”说罢,继续给我梳头。 青玄也笑了笑,我瞥着他,只见那脸上颇有些飘飘然之色,却不走开,仍在旁边看着。 “红俏,”过了会,他又道,“你饿么?” 红俏又看向他。 青玄忙道:“庖厨中给霓生留了午膳,你若是觉得饿,我也去给你盛一份来。” “我还不饿。”红俏道,“夫人还等着我回去,我回府中用膳。” 青玄应一声,有些失望。 我看着他,心里叹口气。 这人平时跟我说话的时候明明伶牙俐齿的,到了红俏面前便成了木头,连讨好都不会。 当真教人恨铁不成钢。 我向红俏道:“青玄说的是,梳头费神得很,你还是用些膳再回去。我记得你爱吃酥糕,庖厨中正好有些,让青玄取些来吃如何?” “酥糕?”红俏的双眸果然动了动,手上的动作慢下。 青玄有些错愕,看着我,突然恍然了悟。 “是有好些。”他即刻道,“不过凉了,须得热一热。” 我笑笑,对红俏道:“红俏,你便莫推辞了,与我等一道用了午膳再过去,如何?” 红俏也微笑,点了点头,向青玄道:“如此,便多谢你了。” 青玄神采焕发,应一声,随即朝门外快步走去。 瞥着他的背影,我不由地觉得好笑,但不可在红俏面前露了馅,只能憋下来。 那庖厨中当然没有什么酥糕,不过离这宅子不远,有一家洛阳闻名的食肆,名叫知春楼,那里面的酥糕远近闻名,青玄现在赶去买回来不是难事。 “许久不见青玄,他变了许多。”红俏道。 我回神,在镜中看了看她,笑笑:“正是。” 青玄年纪比我小,不过这些年来长开了,个子早已超过了我。许是因为跟着公子四处奔波的缘由,他如今身形也壮实了许多,颇是仪表堂堂,与从前那瘦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既然在我面前提起青玄,我自不可放过,试探道:“我记得你从前对青玄颇是照顾,还给他补过衣裳。” 红俏道:“不过是恰好看见了,随手补一补罢了。” 我说:“青玄可念了许久,总夸你。” 红俏看着我,忽而叹口气:“霓生,你一点也不曾变。” 我讶然:“变什么?” 红俏道:“府中的人自从得知了你和三公子的事,都说你定然会似个主人一般,不会再将我等放在眼里。” 我讪然。 “我不过是与元初走到了一起罢了,怎会因此变了样?”我说。 红俏没有多言,道:“三公子也确实果然待你甚好。” 这虽是实话,不过我特别喜欢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忙问道:“何以见得?” “可见之处多了。”红俏道,“世间有多少男子,会连梳妆这般事也替妇人惦记着?” 这倒是。想到公子,我心中甜甜的。 我说:“他本就是个心思细致之人,你知晓的。” 红俏唇角弯了弯,轻声道:“可他的心思都在你身上,一直如此。” 我有些诧异,道:“何谓一直如此?” 红俏道:“当年你还在桓府时,大长公主和主公一直想着给三公子房中多放几个侍婢,可三公子一个也不要。那时,我等便知道他与你必是不一般。” 这我知道。当年在桓府中,我曾因此被许多人视为企图独占公子的狐狸精。 当然,由今日可见,她们一点也没有想错。 不过红俏说这话,教我有些警觉,毕竟公子这般祸水,谁在暗地里打他主意也不稀奇,莫非…… 见我在镜中看着她,红俏笑了笑:“你切莫误会,三公子虽好,可并非我心中所想。” 这话出来,我心思一动,道:“那谁才是你心中所想?” 红俏一怔,目中闪过些不自然之色,道:“我是夫人的人,自是此生都由她做主,岂敢有私情。” 我直觉这并非真话,道:“如此,你当下也早已过了许婚的年纪,夫人可有打算?” 红俏抿抿唇角:“我不曾听她说。”说罢,她似乎不愿再多说,将我的发髻绾好,看着镜中,“霓生,你觉得如何么?” 我也看向镜中,只见里面的我已经俨然变了个模样。云鬓堕堕堆叠,雅致而不失风流,衬托之下,就连眉眼都似乎变得妩媚了起来,顾盼生辉。 看着自己的模样,我竟有些愣怔,忽而觉得陌生得很,不由地摸了摸脸。 “如何?”红俏又问。 “甚好。”我说。 红俏微笑,又打开那珠饰盒子,将首饰一件一件取出来,簪入发间。 我又将那身女装换上,再走到镜前,只见里面的女子身姿婀娜,乌发间的明珠与双眸相映,更显得脉脉含情,仿在画中。 我瞪着镜子里,仍有些不敢相信,片刻,朝左边转身,镜中那人也跟着转身;我又歪歪头,镜中的人也歪歪头。 红俏在一旁轻笑:“霓生,你在做甚?” 这时,门上响了两声轻叩,我应下之后,青玄提着食盒走进来,看到我,先是愣了愣,随即睁大眼睛。 “你……霓生?”他瞪着我,仿佛见了鬼。 看到他这模样,我终于定下心来。 “如何?”我志得意满,笑嘻嘻地问他。 青玄看着我,露出鄙夷之色,似乎打算像平时那样说出些毒舌的评语与我斗嘴,而后,他瞥见我身后红俏。 “甚好。”他笑了笑,神色随和而宽容,“红俏果然名不虚传。” 我:“……” 青玄不再理我,将食盒摆到案上,将里面的酥糕取出来:“莫再耽搁了,快过来用膳,先趁热吃。” 这话虽然说得响亮,却显然是专对着红俏说的。 红俏应一声,走过去,看着案上的酥糕,又惊又喜:“青玄,这是你亲自下厨为我等热的么?真难为你了。” 青玄得了这般夸奖,脸上有些涨红。 “不过是些酥糕罢了,”他神色强自平静,一边说着,一边将箸摆上,“若不够,我再去取些来。” 青玄等这一日大约等了许久,在他的尽心伺候下,红俏饱餐了一顿酥糕,看上去颇是讨得她欢心。 用过午膳之后,我又收拾了一番,与红俏一道出门,各自乘马车。 青玄也骑着马,和我们一同去。 登车之前,我看着他,压低声音:“元初怎知晓红俏会梳头?” 青玄的目光闪了闪,不答话,却得意一笑,满面春风地径自上马去。 距上次我离开桓府,到今日又回来,已经过了三年多。 当我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周遭熟悉的风物,不由心生感慨。 与从前每一次聚宴一般,今日的桓府仍旧门庭若市。赏花宴的宾客大多都会在午时前来到,其时已是午后,各色车马和衣着华丽的仆从将门前街道拥堵得水泄不通。 与别人相比,我虽穿得算是有模有样,排场上却远远不及任何人。没有成群的仆婢,也没有通传的仆人,就算青玄跟着,他也只能算是公子的手下。 不过这桓府里的人没有不认得我的,门口迎宾的刘管事等一众人等看到我,皆惊诧愣怔,将我上下打量,犹疑不已。 我颇是大方,径自打了个招呼:“刘管事,别来无恙。” 刘管事看着我,神色僵硬地笑了笑,似乎不知该如何行礼,也不知如何称呼。 我不为难他,只一点头,径自入内。 大长公主和桓肃虽到谯郡蛰伏了一阵子,但显然还是在这府邸里留下了人。进门之后,只见各处屋舍依旧光鲜,并无一点经历过动乱的痕迹。 我穿过回廊,往花园而去。迎面走来好些桓府中的旧识,见到我,皆是与那刘管事差不多的神色。我不以为忤,仍旧面带微笑,如从前般一边打招呼,一边往里走。 “霓生,”走到花园外的时候,红俏将我叫住。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你踏入这园中,便如入虎穴,恐怕不会见到多少和善之人,你可做好了准备?” “就算是虎穴,也不过是纸叠的罢了,要甚准备?” 红俏怔了怔。 我微笑,不再多言,踏上石阶,往园内而去。 春光(上) 桓府从不缺钱,这花园年年翻修,每年总会添上些新品种,好不好看无所谓,唯珍唯贵。除此之外,还有花园中的布置,每年都会重新做出些花样。这边开一道流水,那边做两处亭台,再兼以奇石花树修竹布阵,可营造出全然不一样的景致来。 种种手段,除了炫耀,还可让宾客看过之后可拥有回头与人吹嘘的资本,可谓十分良心。 今年也一样。虽然大长公主和桓氏一家人去谯郡躲了半年,但显然丝毫不曾因此影响了寻欢作乐的心思,这园子显然又是经历了一番大改动,我已经全然认不出来了。 红俏不曾跟来,我和青玄走入园门。只见迎面是一片假山竹林,错落扶疏,地面用石板铺出弯曲小径来,探入其中。四周无人,却可听到阵阵欢声笑语传来,颇有引人一探究竟的意趣。 “不认得了吧?”青玄笑了笑,“我也不认得了,去年还不见这些假山。” 那石板路在竹林和假山间蜿蜒,未几,戛然而止。 面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水流潺潺而过,足有三四丈宽,清澈见底,下面铺着漂亮的卵石。对面,是一片梨花林,花树高大,白色的梨花开得正好,似雪压枝头。 几艘船排在岸边等候,皆雕画精致。撑船的仆人皆身着彩衣,仿佛画中的神仙羽人。 他们想必都是新来的,面容皆陌生,看到我,皆露出诧异而茫然的神色。 不过,他们显然认得青玄,纷纷拱手行礼,十分恭敬。 青玄和他们寒暄两句,道:“三公子何在?” 当前一人殷勤道:“就在园内,待小弟为青玄兄引路。” 青玄颔首,与我登上他的船。 那船虽小,却颇是平稳,也不须怎么划,由着水流缓缓推着,自可前行。 两岸鸟语阵阵,各色花树成片,鲜花绽放,颇是绚烂。 即便曾经见识过桓府的奢靡,见得这般景致,我也不由惊诧,对青玄道:“这些花树是何时种下的?” “种下两三年了。”青玄道,“都是从别处挑花开得好看的移植过来的。去年园中还未开通这水渠,大长公主令人在花树下修建游廊,铺陈案席,可穿行其中赏花游园。方才红俏说,这园子辟得大了些,大长公主嫌行走观赏太过劳累,今年便又开了这水渠,可乘舟穿行观赏,更为省力。红俏说这水渠可了不得,引的是瀍水,特地修了暗渠过去。” 他开口红俏闭口红俏,也不知方才与红俏搭讪搭了多久。 我笑笑:“原来如此。” 小船缓缓前行,只见两岸花树变幻,时而各自成片,时而夹杂相映。其间以假山亭台点缀,旁边载着珍稀花木,处处是景。一道道游廊在花树林中蜿蜒,样式别致精巧,衣着鲜丽的男女宾客或在游廊花树下行走嬉戏,货走亭台中闲坐观景,还有家伎奏乐歌唱,仆婢捧着各色酒食穿行期间,供贵人们享尽愉悦。 水渠上每隔一段便有栈桥,方便下船赏景。越往前,人越多。 又走一段,前方的水面变得宽阔,如小湖一般。湖边有一处短短的栈桥,可接引船上的人上岸。 此处上岸之后,便是这花园最美之处。那是一片桃花林,当年我来到桓府之前便早已有之,里面的桃树生得高大,是大长公主的父亲景皇帝最喜欢的垂枝桃,花色各异,粉白嫣红,深浅不一,望之颇是绚烂。而桃林之中,有一座二层的楼阁,无论屋檐门窗皆精心雕琢,描彩镶金,正中一块匾额,上书含露轩三字,乃景皇帝的真迹。这含露轩也是景皇帝在世时赐给桓府的,大长公主对它格外珍爱。故而花园中无论如何修整,桃林和含露轩都不会变;大长公主每回在园中聚宴,也总是在这含露轩里接待贵客。 当下,我既然要去找公子,便只有到那含露轩里去找。 还未到岸边,我已经望见了桃林中的盛况。这桃林既是花园里最美之处,又有大长公主在,人当然也最多。一眼望去,只见颇是热闹,贵人们或是扎堆攀谈,或是游走其间,皆神采奕奕。尤其是好些年轻的女眷,或穿得花团锦簇,或穿得清雅可人,轻薄的衣裙映着春色,各是风流妙曼。 看着她们,我不由地打量自己身上。这身衣裳毕竟是市井中买的,虽不差,但自不可与这些贵胄女眷身上穿的相提并论。 青玄见我看来看去,露出讶色:“怎么了?” 我小声道:“青玄,你觉得我这身衣裳如何?” 青玄一愣,少顷,笑了笑。 “如何?”我着急问。 “方才你不是说这虎穴是纸叠的么?”青玄意味深长,“是不是纸叠,与你穿什么衣裳有甚关系?从前你穿男装可不见你想这么许多。” 我没想到青玄会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来,怔了怔。 这时,仆人将船靠上栈桥,停稳下来。 我跟着青玄上了栈桥,望着前方,深吸口气,朝桃林里走去。 今年的桃花开得也甚是繁茂,风吹来,花瓣似微雨一般落下。宾客们在林中或是赏景或是交谈,各处亭阁和茵席上都坐满了人。 贵人们来聚宴都是为了交情,见到熟人,必行礼问候,攀谈一番。故而每有人走入桃林,总会有许多眼睛瞥过来看看是谁,唯恐错过失了礼数。 故而当我和青玄经过时,也有许多人将目光投来。 其实,这些人我几乎都认得,从前我还在桓府时,他们就是宴上的常客。而我身为公子的近侍,每每他出现在人前,我大多会跟随在侧,这张脸自会被人熟知。 他们显然也一样。 才走入桃林不久,我便觉得周遭气氛有些异样。不少人止住了说笑,盯着我看,颇有些惊诧,将我上下打量;有的则面色微变,随即与旁人交头接耳。 青玄自然也察觉了这般情形,有意无意地走前些,挡在我身前。 我料得自己不会太受人欢迎,不理会他们,只将目光看向远处的含露轩,寻找公子的身影。 忽然,青玄的脚步缓下来,似有些迟疑。 他转过头来,低声道:“霓生,我们还是莫走人多的地方,从北面小路绕过去。” 我讶然:“为何?” 青玄示意我看前方,道:“公主党。” 我望去,只见前面必经之路上的一道长桥上,一群年轻女子正在说笑嬉闹,心中了然。 世间但凡深受人追捧之物,人们追逐久了,总会因各自想法不同,生出许多流派来。如书法,分京雒派、长安派、江南派;如茶艺,分金阙流、阳春流、士庶流、禅流;如元宵,分甜党和咸党;如公子的拥趸,分独身党、鸳鸯党、公主党和散党。 书法之分,乃出于地域;茶艺之分,乃出于饮茶者的身份;元宵之分,乃出于口味;而公子的拥趸之分,乃出于对公子良配的肖想。 公子从小到大,被人们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吃什么穿什么与何人说话都会引人猜测,何况婚姻之事。爱慕公子的女子们,虽然大多明白自己不可能嫁给公子,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想一想,这些流派便也因此应运而生。 独身党,顾名思义,乃是认为公子应当孤独终老,其依据是公子那不可早婚的谶言。她们本着我得不到别人也不可得到的心思,幻想着那谶言会一直有用下去。 鸳鸯党,则是如点鸳鸯一般,给公子拟一个良配。据我所知,这些良配包含了公子日常认识的所有适龄和不适龄的女子,甚至是男子。王氏、沈氏、相熟王侯府中的女眷们,都是鸳鸯党的热门;有些龙阳画看多了的,还会把沈冲、谢浚甚至桓瓖等等名门公子都算了进去,亲疏不避,年纪不论,我曾在市中翻过些小书,其中那不畏人伦的情节,当真教人闻之惊心见之落泪。 公主党,大约是最务实的一群。大长公主当年想让公子娶南阳公主的企图,早有不少人看在眼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些女子们认清了现实,也认可无论出身品貌,能配上公子的唯有南阳公主,于是坚定不移地拥戴起南阳公主来。于是公主党在大约四五年轻迅速崛起,声势浩大。至于散党,则是除了以上三党之外的统称。散党们不爱现实,只专注幻想自己与公子的故事。这些女子们一片痴心不与人言,将公子作为生活中肖想的慰藉,默默无闻。 在公子的所有拥趸之中,散党是大多数;可论实力,最强的当属公主党。 这些女子们大多是出身高门贵胄的闺秀,与南阳公主相善,也时常能见到公子,自诩什么都知道,将其他三党轻蔑为市井愚妇。每次公子和南阳公主一道出现的场合,她们也最是兴奋,总巴不得二人做出些什么来。而若有什么人敢说公子要配南阳公主以外的任何人,必遭公主党群起而攻之。 而公主党的党魁,不是别人,正是沈冲的妹妹沈嫄。 我知道,无论哪个党,在不少人心中编的话本里,我这贴身侍婢,大约有两个形象。 一是好人。我忠肝义胆,以助人成事为此生大任,为公子和各色良配牵线搭桥,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二是小人。我包藏祸心,或妄想着从公子身上捞好处,或仗着近侍身份对公子有非分之想,在公子和良配们中间作梗,企图处心积虑地将他们拆散。 从事实上看,我是后者,可谓不幸。 惠风曾经告诉过我,当年我离去后,公子为我憔悴神伤,乃至与家中决裂的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教公主党心碎不已。而后,我死而复生,再度将公子拐跑,在公主党眼中更是十恶不赦。跟这个比起来,沈延做主将南阳公主许配给沈冲,倒显得无足轻重。 要走这大路到含露轩去,自然须得与那些闺秀们碰面,她们会如何对我,自可想象。青玄想绕道,自也是为我考虑。 不过我从不曾将这些放在过心上,笑了笑:“那小路七绕八绕的,要走到何时,便从桥上过无妨。” 青玄还待再说,这时,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咦,这不是云霓生?” 我转头,几个女子堵在了后路上,为首一人衣饰华贵,手里拿着一柄纨扇,看着我,似笑非笑。 正是沈嫄。 这也是个多年不见的熟人,她既然开口,我自不好无礼,行礼:“女君。” 沈嫄没有答应,仍将我打量着,片刻,微笑着,从牙根里低低地挤出话来:“你竟还敢到桓府来,好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我听得这话,心中感慨,再度觉得沈冲大约真的是捡来的,不但跟沈延品性全然不一样,与这个妹妹也全然不一样。 青玄脸色变了变,正要上前,我将他拉住。 “我来桓府,乃是受了大长公主之邀。”我看着沈嫄,也似笑非笑,“莫非女君觉得大长公主此意不妥?” 沈嫄轻蔑道:“你莫以为大长公主真的看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攀附桓氏门楣。” 我又是一笑。 “女君所言极是,我确算不上什么。”我眨眨眼,“不过是元初未婚妻罢了,诸位女君可从今日开始,称我侍中夫人。” 沈嫄和身旁几个人倏而面色一变,一人指着我,怒目斥道:“放肆!” “你这贱婢!”另一人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在人前失了体面,骂出口,“你不过一时蛊惑了桓公子,莫以为我等真怕了你!” 沈嫄亦气急交加,正待说话,旁边一人的忽而望着前方,睁大眼睛,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听到身后一阵骚动,进而热闹起来,转头看去,一愣。 公子长衣玉冠,正穿过人群,径自往这边而来。 众人纷纷让开道,有人向与他见礼说话,公子颔首致意,却并不停下脚步。 那身影飘然,浸染春光,仿若天人。 而周遭的那些锦衣华裳和美景,在我眼中,皆瞬间失了光采。 “霓生。”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似松了口气,目光灼灼,低声道,“怎这般迟?” 我知道他是特地寻我而来,心中一暖,嘴上答道:“也不算迟,我梳了妆才来。” 公子的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唇角弯起。 “他们都在堂上,我带你去。”他说。 我的脸上莫名有些发热,道:“嗯。” 公子随即将我的手拉起,带着我向前方走去。 瞬间,周遭好像被施了术一般,安静得听不到一点话语声。 包括沈嫄等人在内,每个人都看着我们,一动不动,无论先前的脸色如何,此刻便变成了震惊。 我也不曾料到他这般大胆,手被他稳稳握着,眼睛望着迎面而来的各路瞩目,只觉脚像是踩在了绵褥上,心砰砰撞着胸口。 再瞥向公子,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不过是在闲庭中信步。 “元初,他们都看着。”我忍不住小声提醒。 公子的颊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与一位旧识颔首致意,云淡风轻:“看到了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章需要修改,所以更迟了。 今天情人节,祝脱单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仍单着的梦里有心上人和爱豆 春光(下)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堂堂正正地与他走到众人面前,他也一样。 心仍在撞着,我却已经定了下来,也露出笑意,与他一道往含露轩走去。 春风轻拂,点点花瓣从枝头飘落。含露轩伫立前方,显然又刚刚修葺过,光鲜崭新,碧瓦与周围艳丽的桃花映照,相宜得彰。 这含露轩本是为了赏花而建,四面敞开,没有墙壁,内里颇为宽敞,可摆开数十人的宴席。 走近前些,只见那轩中坐了许多人,我一眼便望见了上首的秦王和桓肃大长公主夫妇。按座次排开,桓鉴夫妇、沈延夫妇、公子的兄嫂,以及豫章王父女等王侯贵人们也在其中。还有南阳公主,与沈延的妻子杨氏坐在一处。 与一路过来所见一样,当公子牵着我的手走到他们面前,众人脸上的神色也有了些变化,我一度听到耳边只剩下了家伎们奏乐的声音。 没有人首先说话,不少人都瞥着大长公主和桓肃,目光满是意味。南阳公主看着我和公子,面色紧绷。 而最镇定的,则是秦王。 他坐在榻上,一手倚着凭几,一手拿着茶杯,姿态闲适,眼睛瞥着我,饶有兴味,似乎在看戏。 大长公主毕竟是善于隐忍的高手,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总能兼顾场面,不会任凭喜怒影响了名声。 她盯着我和公子,少顷,露出了微笑。 “霓生来了。”她说,“我方才还问元初,怎这么久也不见你,还以为你事务繁忙,不得空闲。” 这话显然给了我和公子一个台阶,我答道:“确是有些事耽搁了,还望大长公主莫怪。”说罢,我向她和桓肃行礼。 桓肃没有说话,大长公主仍旧和气:“如此,你必是累了,正好与我等一道用茶歇息。” 我应下。 这时,一位管事过来,要引我到后面去坐。 公子却又将我的手拉住。 “不必择他处,霓生与我一道入席便是。” 这话出来,众人又是一阵微微的骚动,大长公主的笑意凝在唇间。 “一道入席?”这时,沈嫄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上带着冷笑,一边入席坐到杨氏和南阳公主身旁,一边道,“我只知男女授受不亲,非夫妇不可同席,却不知当下这又是甚规矩。” “嫄!”杨氏瞪她一眼,拉着她坐下来,而后,忙转向这边,脸上赔着笑,“她方才饮了酒,些许胡话,莫往心里去。” 大长公主微笑,正待说话,公子却道:“嫄方才所言极是,我与霓生已定下婚约,择日便可完婚。” 这话出来,比他牵着我的手来到众人面前更有杀气。 方才众人再度开始的谈笑又一次戛然而止。 沈嫄目瞪口呆。旁边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无论是公子的亲眷还是只看热闹的人,皆愣在当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南阳公主坐在沈嫄身旁,一动不动。 连大长公主的脸上也再挂不住笑意,看着我们,脸拉了下来。 我心中感叹,她邀我来桓府,显然并不是真心想认了我这个儿媳,而是使出缓兵之计,在公子面前稍稍让步,先换他回桓府再说。岂料公子决意较真到底,竟在大庭广众之前把话放了出来。 秦王似乎并不打算插手这等家务事,仍旧拿着他的茶杯,看着我,又喝了一口茶。那目光仿佛在说,孤早已说过。 正当对峙之时,桓肃忽而开口。 “李让。”他向那管事道,不紧不慢道,“为元初的案上添席。” 李让忙应下,即刻招呼人到公子的案前添置茶具和瓜果茶点等物。 我没料到桓肃竟会出面来说话,公子亦有些意外。 不过他既然肯这般爽快,化解了一时的剑拔弩张之势,自是大好。 我心中松一口气,看向公子,他亦露出笑意,向桓肃一礼,带着我走入席中。 贵人们天生都有善于应变的本事,见桓肃不曾为难,他们自然也顺水推舟,继续玩乐。 没多久,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思,继续谈笑风生,场面重新变得和乐起来。 我和公子坐在一处,旁边的席上,坐着他的兄长桓攸和桓旭两家。 大长公主的三个儿子里面,最出色的数公子。桓攸和桓旭虽然与别的世家子弟相比算得长进,但与公子相较,则显得资质平平。从前到现在,他们一直跟着大长公主和桓肃,担任的官职也并不算太高。 他们兄弟三人的关系一向和睦,不过因得二人都比公子大许多,又早早成家,故而论亲近,公子和沈冲桓瓖反而更是熟悉。 对于我和公子的事,他们显然站在桓府一边。我和公子坐下之后,兄弟二人皆不说话,桓旭的妻子樊氏也默然不语,只有桓攸的妻子许氏转头来看我,抿唇笑了笑。 桓府的女眷之中,许氏与我的关系最善。原因无他。桓攸是长子,许氏是长嫂,桓攸素日忙碌,要担起照料幼弟的职责之时,便总是让许氏来出面。偏偏公子又是个不喜欢被家中琐事打扰的人,许氏要问些起居之事,便总是由我出面,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公子也知道这些,故而当我缺了梳头的人,他便去找许氏借了红俏。 众人皆是识趣,新一轮见礼攀谈开始之后,秦王和大长公主夫妇等人的案席前都有人来敬酒,公子这里却颇是冷落,就算那些人再想接近公子,此时也不敢过来。 我自是明白其中道理。公子声称与我是夫妇,他们若来拜会,便须得连着我一起拜,那么便是承认了我和公子的关系。桓肃虽面上无异议,但那勉强之态,众人是看在眼里的。且大长公主也并未表态,不会有人傻到冒这般风险来敬酒。 公子似乎全然不以为忤,将我喜欢的茶点都摆到了我的面前。 “你午膳必是不曾好好用。”他说,“吃吧。” 我看着他,心中如暖流淌过。 “使你去找了红俏来给我梳妆?”我拿起一块蜜糕,小声问他,“你怎知道她会梳头?” “青玄说的。”公子道。 我了然。 “不喜欢?”公子追问。 我将他的手握住,道:“喜欢。” 公子看着我,将我的手反握住,唇边带着笑,目光温柔。 “吃吧,”他又将一碟刚呈上的红豆糕放到我面前,“凉了就你不好吃了。” 这场聚宴虽然是桓府办的,但宾客们显然知道谁才是当下最该讨好的人,到秦王面前去见礼的人络绎不绝。 秦王自少时离开雒阳,每次回来,人们都本着避嫌之心,无论什么聚宴,秦王跟前总是门庭冷落。今日的盛况竟是头一回。 不过大长公主和桓肃甚是聪明,与秦王同坐上首,来拜见秦王的人自然也要同时拜见他们,稳稳保住了排场。 本朝的风气,是聚宴上绝不可提朝政之类的庸俗之事,但对于秦王这种从不沾清谈诗赋的人,人们也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好说的,话头便只剩下了问安。到了他面前,问候他近来身体如何,问完了,又问董贵嫔身体如何。这话题延伸下去,自然而然的,终于有人率先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关心的八卦。 “听闻子启后宅尚空虚,可见一直寻不见合意之人?” 说话的是沛王,酒喝多了,满面红光,醉醺醺地问道。 秦王也饮了不少酒,却毫无醉态,面色如常。 他微微笑了笑,道:“此事,孤亦苦恼,恐怕是注定如此。” 周围众人发出一阵笑。 我看了看秦王,心想才怪。我仍然不觉得他果真是钟情于我才如此,不过若有人想插手他的后宅之事,那也是妄想。 沈延感叹道:“大司马为国鞠躬尽瘁,我等都看在眼里,可后宅之事关系后嗣,大司马也该尽心才是。我昨日拜见董贵嫔,她说起此事亦牵挂不已。” 沛王将手一挥:“大司马勤勉,这等事,何须大司马操心。我明日便送十个绝色女子到大司马府中,都是二八年华,保大司马喜欢……” 他说话越来越不入流,在场的女眷们皆露出羞赧之色,年纪大了的侧脸忍着笑,未出阁的则将纨扇半掩着脸。 大长公主看了看秦王,笑着都大司马道:“此事董贵嫔早已在张罗,何须你来操心。你家中那几个儿郎还未寻到良配,却不知我等何时才可吃到喜酒?” 众人又笑。 桓肃对李让到:“沛王喝多了,快快扶到花厅去歇一歇。” 李让应下,招呼两个男仆,将站也站不稳的沛王扶走。 众人又闲聊一阵,这时,有人道:“当年高皇帝在时,甚爱这桃林,每幸此地,必聚名士赋诗清谈,品评书法。今日贵宾咸集,乃多年未有之盛况,不若复此雅事,以缅圣君。” 此言出来,众人皆赞同。 大长公主看向秦王:“未知子启之意如何?” 秦王道:“此事,孤亦怀念许久,却是正好。” 大长公主颔首,即命家人取笔墨等物,在轩前摆开案席。 自从先帝暴毙,这两年时局动荡,雅会已经少了许多。又兼公子等顶流出走,就算办了雅会也平平无奇,难成气候。 故而当下此事,便少不得公子参与。 他神色有些无奈,看了看我:“霓生,我须得去一趟。” 我笑笑:“你去便是。” 公子莞尔,又握了握我的手,起身过去。 清谈赋诗都是男人们的事,男宾们皆围坐上前,女眷们也自得其乐,留在轩中三五扎堆相聚,望着那场中观赏,谈天说笑。 “霓生,”这时,旁边的许氏唤我一声,对我道,“你累了么?我等可到水榭那边去。” 话才说完,樊氏将她拉住,笑道:“去水榭做甚,那些小儿们说要去赛舟,也不知胡闹成了什么样,姒妇不与我去看看?” 许氏颔首,又对我一笑,道:“你且慢坐。” 我欠身行礼:“夫人慢行。” 二人离开,我周围空荡荡的,留在轩中的女眷们言笑晏晏,将我比成了孤家寡人。 我正好也不想应酬她们,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望着公子那边。 他正在席间坐下,周围聚着好些人,似迫不及待地等着他赋诗。 “别处皆喧闹,唯此处清静,你却是好享受。”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望去,却见是宁寿县主。 照影(上) 宁寿县主今日穿得一身俏丽,罗裙曳地,身姿婀娜。 她看了看我身旁,道:“我坐此处与你一道赏花,当不妨事?” 我无所谓,道:“县主可自便。” 宁寿县主也不客气,径自在我身旁的席上坐下。 我望了望南阳公主那边,沈嫄和几个闺秀正在围着她说话,似乎在安慰。再看宁寿县主,她轻轻摇着纨扇,望着满园的花色,似乎真的在欣赏。 “县主不去陪南阳公主么?”我忍不住问道。 “她有的是人陪。”宁寿县主不紧不慢道,“若论亲疏,当下你我更近。” 我讶然:“怎讲?” “你是桓侍中的未婚妻,若我与桓瓖的婚事定下,岂非就成了姒娣?” 我哂然。 桓瓖这事,我原以为当下仍是桓鉴那边的一厢情愿,不料竟从宁寿县主口中听到,想来已是有了眉目。 “哦?”我作不知,“竟有此事?” 宁寿县主淡笑,看向那正在清谈的众人,道:“桓侍中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表。日后之事,你们可都想好了?” “想好什么?”我问。 “你二人与桓氏,还有秦王。”宁寿县主道,“秦王虽得了雒阳,可争天下的人却仍不止秦王。方才靖国公为何这般爽快地许了你和桓侍中之事,你心中应当清楚。” 她的意思,我当然明白。 秦王和大长公主之间面上和睦,但二者各自心中所想,瞒不过明眼人。桓肃这般举动,看似是大大的让步,其实却是以退为进,让公子不可推拒回桓府来。 蓦地,我又想起秦王的话。 ——“大长公主是他生母,靖国公是他生父。这二人若以死相逼,元初可还会践诺?” “将来之事岂可妄议,眼下大局未定,言之过早。”我说罢,话锋一转,“倒是县主,恐怕须得考虑先一步。” “怎讲?”宁寿县主问。 “县主与子泉公子定婚,豫章王便与桓氏绑在了一处,木已成舟,便由不得县主想了。” 宁寿县主看着我,少顷,一笑。 “此事成不成,由不得桓氏来说。”她不以为意,“婚事么,我想何时答应就何时答应,想嫁给谁便嫁给谁,谁也不可迫我。我生为豫章王之女,若这点事也不可做主,还要这县主的名头何用?” 这话听着倒教我感到耳目一新,我看着她,颇是诧异。 宁寿县主道:“云霓生,你可知道我和父王为何要来雒阳?” “不知。”我说。 “我父王自少时起,随高祖皇帝、景皇帝征战四方,功勋无数,方开创下豫章国基业。”宁寿县主缓缓道,“许多人以为他想要争那天下,其实乃误解,我父王不过是不甘看着高祖基业毁在一干庸人手上罢了。” 这话听上去有些耳熟,每个向夺权的人,包括秦王和大长公主都这么说过。 我颔首:“如此。” “故而扬州之战,我父王见到了圣上,随即带着大军归顺,并无迟疑。” 我讪讪一笑。豫章王果然是个爱面子的人,我猜他八成没有把我喂药的事告诉宁寿县主。 “豫章王忠义,确令人敬佩。”我只得耐心道,“不过这与来雒阳何干?” “父王归服圣上,无异便是归服秦王。来雒阳,才能看清此举对是不对。”宁寿县主道。 这话有意思。 “哦?”我说,“若觉得不对呢?” “豫章国水陆兵马十万,当下还原原本本留在国中,你当知晓,这兵力无论摆到何处,皆可震慑一方。”宁寿县主看着我,微笑,“还望你和桓侍中,还有秦王,莫教我等失望。” 公子虽离开雒阳日久,但一点不曾影响他的声威。 无论是清谈还是诗赋,他出手之后,仍所向披靡,无人可敌。他言语精妙,论事咏物皆意蕴深远。当他说话的时候,四周像从前一般鸦雀无声,众人静静聆听,如痴如醉。而这场清谈之后,公子被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想与他说上两句话,抒发仰慕之情。 我一直坐在轩中看着,忽而有一个念头,如果将来公子随我离去,这般情景必不会再有。犹如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突然家境破落,每日只可吃些寻常食物果腹,他可会怀念? 雅会结束之后,乐声重新响起,家伎们又开始卖力地歌唱奏乐,仆人们鱼贯地往各处案席上献上新的酒食,众人终于散去。 公子身旁仍然围着好些人,他并不喜欢虚与委蛇,行礼拜别,走了回来。 “你一直等候在此处?”他看着我,问道。 我说:“不在此处在何处?” 公子笑了笑,在我身旁坐下,拿起一只茶杯。 我忙道:“那是我的。” “嗯?”公子道,“又如何?” 我:“……” 公子微笑,将杯中的茶喝了下去。 我看着他,面上不由一热,瞥了瞥旁边,好些女眷们盯着这边看,在纨扇后面交头接耳。 “方才宁寿县主过来了?”他问道。 我颔首:“你怎知?” “我望见了。” 方才这么多人围着,居然也回头来看么……我想着,心头却是一暖。 “也未说什么。”我说,“不过聊聊家常,还有扬州之事。” “扬州之事?” 我将方才宁寿县主的话向他说了一遍,公子眉梢微微扬起:“便是这些?” “便是这些。” 公子淡笑:“母亲的心思,连宁寿县主也瞒不过。” 我看着他,正要开口,这时,几个人走过来,向公子见礼。 公子毕竟是侍中,方才那一场清谈打破了僵局,人们过来与他见礼攀谈,乃顺理成章。才送走一拨,我还未开口,一拨人又走上前来。 自从他入仕,这些应酬便是一直少不得。公子耐着性子,最后,还是大长公主解了围。 桃花林的另一边,有一处临水而建的阁楼,名叫照影阁。它面西而建,依着一片开阔的池塘,乃是观赏夕阳景色的绝佳之地。 大长公主在照影阁中摆开了宴席,请秦王等一众贵宾和家人一道在阁中,一边赏景一边用晚膳。 出乎我的意料,她对我颇是亲切。 我和公子来到时,她在众目睽睽之中,亲自挽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挽着公子,笑意盈盈地向宾客们道:“今日这阁中的宴席,本是不打算开的。不过妾想到元初与霓生定婚之事,着实喜不自胜,今日这阁中宴席,便权当是为这喜事办的家宴,还望诸位莫弃。” 这话出来,不仅是在座的众人,连我也怀疑起了自己耳朵听到的是不是她亲口所说。 但大长公主显然心意拳拳,不仅拉着我和公子入席,还特地让我坐在了身旁。 秦王坐在上首,能看到的风景最好。 不过他显然心不在风景上,只看着我,仍是那副看戏一般的模样。 狗刨的…… 我不理他,在席上端坐好。 没多久,仆人呈上各色菜肴,将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大长公主拿起酒杯,先与秦王说了一番祝词,又向众人劝酒。 家伎奏起丝竹,乐声悠扬。此时太阳在西边坠坠而下,池水呈现出赤金之色,晖光灿灿,众人一边用膳一边观赏,皆赞叹不已。 这时,仆人又呈上菜来,是炙脔。 大长公主转头对我道:“我记得你从前在家中,最爱吃炙脔,是么?”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到的,答道:“正是。” 大长公主微笑,提箸亲自为我布菜,道:“我得知了此事,便特地令人备下,你尝尝,可还合胃口?” 这态度,着实让我受宠若惊,不由地看向公子。 他也看着我,显然也对大长公主这番举动颇为诧异。 “母亲不必劳烦,让霓生自用便是。”他说。 大长公主嗔他一眼:“霓生可是我未过门的儿妇,早晚是一家人,我待她好又有甚不妥?”说罢,她看向我,将两片炙脔放入的我盘中,和气道,“霓生,从前你在家中受了些委屈,我与君侯每每谈及此事,皆后悔不已。不快之处,还望你莫再往心里去。” 她这话说得诚恳,我只得道:“公主哪里话,我未曾计较。” 大长公主微笑:“那便好,一家人和和睦睦,我便也安心了。” 我看着她,含笑欠身,应下。 这时,不远处的沈延举杯,向秦王道:“我闻大司马击退济北王,收复范阳郡,实可喜可贺!” 旁边众人闻言,亦附和起来,也向秦王举杯。 秦王淡淡笑了笑,道:“孤远在雒阳,皆将士之功。” “虽如此,亦大司马运筹帷幄。”豫章王道,“想来平复兖州诸王叛乱,已近在眼前。听闻大长公主将往兖州劝降,不知何时启程?” 秦王道:“区区劝降,何劳皇姊出面,济北王若有意议和,自会遣使来雒阳。” 这话出来,众人脸上各是惊讶。 “哦?”沈延看了看大长公主,笑道,“如此说来,确是省了一番劳顿。” 大长公主仍微笑,面不改色:“正是。” 沈延又道:“我还听闻,那位打退了济北王的大将,是一位女子?” “正是。”秦王道,“她才能出众,乃秦国将门玉氏之后。” “说起才能出众的女子,我家如今亦有一位。”大长公主说着,看向我,“听闻霓生要到明光道议和,未知如何安排?” 我不料她会在这宴上提起此事,正待答话,秦王道:“此事还未定下。” “此事须早定。”公子忽而道,“明光道已攻下济北国和东平国,不可再拖延。” 秦王看着他,道:“哦?元初有何高见?” 公子道:“明光道非等闲之辈,不可轻视,霓生一人不足,我愿同往。” 照影(下) 这话出来,周遭又安静了。 “哦?”大长公主看着公子,唇边仍带着微笑,“你这般想?” “明光道不过区区贼人,却让你这你堂堂侍中去议和,朝廷颜面何存。”公子的兄长桓攸皱眉道,“我以为不妥。” 公子道:“若明光道只是区区贼人,何以横跨四州,所向披靡?明光道今日之势,天下诸侯无一可及,相比之下,我区区一个侍中又何足挂齿。若可将明光道之事解决,乃天下之幸,又何必计较区区虚名。”说罢,他向秦王道,“此事,还请大司马决断。” 秦王颔首,沉吟片刻,对大长公主道:“元初胸怀天下,孤深为敬佩。未知皇姊以为如何?” 我喝一口茶,心中冷笑。 这狐狸,公子问的是他,他推给了大长公主。 我以为大长公主好不容易盼到了公子回来,必然不乐意让他离开。却见大长公主叹口气,面上露出感慨之色,看了看桓肃,道:“元初既有这般志向,实乃家门之幸,先人皆可欣慰。” 桓肃颔首:“正是。” 大长公主向秦王道:“此乃大利天下之事,我等恨不能亲赴,岂敢阻拦。” 秦王微笑:“皇姊与靖国公果然深明大义。”说罢,他向公子道,“如此,明光道之事,尽交托元初。” 我心中不有一喜。 公子看着秦王,颔首:“大司马放心。” 这照影阁所宴请的,都是桓氏的家人和显贵,宴罢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四周早已点起灯来,明晃晃的照得似白日一般。 如我所料,散席的时候,大长公主留我和公子在桓府过夜,公子蜿蜒推拒,说还要回宅中处置些公务,不可拖延。 大长公主没有坚持,如方才宴上一般随和,嘱咐公子莫太过劳累,而后,让我们回去了。 对于大长公主的桓肃的宽和,我和公子都颇是意外。 走出照影阁的时候,青玄忽而向公子说,他想回公子从前的院子里收拾些东西,今夜在桓府中留宿。 公子看着他,道:“你要收拾何物?” 青玄有些支吾,道:“收拾些衣裳用物。公子,天气就要暖了,你带回的衣裳也无多少合宜的,我想到那衣箱中找一找。” 看着他的模样,我心中明了,知道这大约与红俏脱不了干系。 公子正要说话,我打断道:“青玄说的有理,你在宅中的春衣并无多少,旧的既然有,不若便去寻些,过两日我等启程也好用上。” 公子看了看我,颔首应下。 青玄面上一喜,随即向公子一礼,转身走开。 花园中夜色已浓,两个仆人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夜里赏桃花,也是桓府这院中的一大乐趣。为了方便宾客们夜游,桓府沿着赏花的石板路,每隔着两三丈便设一处灯笼,挂在树枝上,与周围的繁花相映照,别有一番美艳的意趣。 公子拉着我的手,在花树下信步穿行,我望着在灯照和夜风中拂动的花枝,淡光下,几点花瓣飘散,如雨点般落在了公子的肩上,心中只觉无比陶醉。 心里想,若是此时此刻能一直停住就好了,我们就这么手挽手走下去,美景相伴,永不分离…… 似乎发现我盯着他看,公子转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他问。 我摇摇头,仍看着他笑。 公子忽而将我细看,道:“你醉了?” “不曾醉……”我说着,脚下忽而踩得不稳,踉跄了一下。 公子忙将我扶住。 那手臂颇是有力,我被他揽在怀里,只觉踏实又安稳,看着他,又笑起来。 公子的神色有些无奈,道:“你不会饮酒,便不该喝那么许多。” 我反驳:“我不曾喝许多,两杯罢了,都是别人敬的……” 公子唇角弯了弯,不与我争执。 “你扶着我,我松手。”他说罢,索性将手揽着我,往前走去。 再度来到水渠边的时候,已经有仆人撑着小船等候,船头上挂着宫灯,点缀在夜色中,分外好看。 公子忽而对我道:“你可还记得上次与我夜游这园中的事?” 我讶然,想了想:“上次?上次是何时?” “便是三年前,你离开桓府之前的那次。” 我哂然,那么久的事我怎会记得。 “那时怎么了?”我问。 “那时我与你来夜游,只在桃花林中走了一半,你便说宅中有事要做,催我回去。”公子道,“你还说了,下次有了空闲,必陪我将花园逛完。” 我:“……” 有时我觉得公子大约藏了一本黑账,我对他说过的什么话他都记得,时不时就要翻出些猴年马月的事来与我理论。 不过他这么说,我也想了起来。从前,我的确不喜欢逛这花园。或者说,任何有沈冲在场,或者不能揩到油水的游乐,我都一概不感兴趣。故而公子每每闲了,要我陪他逛花园,我总是会走上不久便推说这个推说那个,千方百计哄他回去。 我无奈,看着他,道:“你欲如何?” 公子摸摸我的头发,道:“你欠我一次,便须得还上。”说罢,他让我在船上坐下,却对掌船的仆人道:“我来掌船,你可退下。” 那仆人讶然,虽迟疑,但也不敢不从命,只得应下,将手中的竹篙交给公子,下了船。 我坐在船尾,看着公子。 “你说的逛花园,便是乘船?” “不好么?”他说罢,立在船头,用竹篙往岸上一点。 小船漂在水中,顺着水流,往前而去。 夜风迎面而来,将脸上因酒意带起的热气微微吹散。 耳边传来水流淙淙的声音,除了船头的宫灯和公子飘然的身影,一切都隐没在夜色之中。他的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挺拔的身形,似画上驾鹤的仙人。 我望着他,呆呆地,忽而想起了当年我和他被锁在屋子里治病的时候,他与我说的话。 那也是一天夜里,公子喝了药,听我讲了故事,躺在榻上准备入睡。 “霓生,”他忽而道,“子曰乘桴浮于海,我日后也想去大海。” 他病中昏昏沉沉,时常会说些胡话,我听罢,道:“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子不得志,方才有此念想。” 公子却不以为然:“子从不说无来由之言,他既说出来,可见念想已久。世人受他教诲的多,践行者却少,你我将来退隐,不若一试。” 我无奈,本着不与病人争执的念头,只得顺着道:“公子,桴不过木筏,海边的渔人都不敢乘木筏出海。” “不必木筏,”公子道,“换做小船便是。” 我说:“只有你独自一人?” 公子看我一眼:“你若想去也可。” 我不屑:“我去做甚。” “去给我讲故事。” 想得倒美。我说:“那你呢?” “我来掌舟。” …… 往事种种,浮在心头,我望着如今那正在掌舟的人,心头忽而涌起一阵冲动。 “怎么了?”公子发现我站起来,问道。 我没说话,只上前将他抱住,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公子啼笑皆非;“霓生?” “元初,”我说,“我醉了。” “我知晓。”他摸摸我的头发。 “我们不游园了好么?”我轻声道,“我们回家。” 公子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无奈:“好。” 我想我确实是喝多了。 从桓府回宅邸的路上,那酒发了后劲。我虽仍有些神智,但头一直晕乎乎的,只记得一直靠在了公子的肩上。 似乎还见到过桓瓖。 而后,似乎有人给我喝了些醒酒汤,而后,有人过来给我脱了衣裳,带我去沐浴。 等我醒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榻上,面前站着两个婢女,正将褥子盖在我的身上。 我随即瞪着她们:“尔等何人?” 一个婢女轻笑,道:“夫人,我等是桓瓖公子府中的,奉命来照料夫人。” 桓瓖? 我想了想,脑海中拂过那张脸。 “元初呢?”我忙问,“元初在何处……” “怎么了?”一道声音传来,我看去,公子已经换好了寝衣,正走入室内。 两个婢女向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我定定地看着公子,只觉心情这才平静下来,又觉得高兴。 公子走到榻前,坐下来,看着我。 “好些了么?”他问。 我点头,随即抓住他的手臂,不满道:“你方才去了何处?怎将我交给那两人?” 公子神色无奈:“自是让她们服侍你沐浴。”他说着,揉揉我的头发,“你全都不记得了?” 我一愣,朝身上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衣裳,头发也已经解开,披了下来。 心中倏而涌起怒气,我摸着自己的头发,再度瞪起眼:“谁教她们动我的衣裳和头发?” 公子讶然:“动了又如何?” 我只觉委屈:“我好不容易才梳好了,还有那身衣裳,你还未见过。” “我怎未见过?”公子啼笑皆非,捏了捏我的脸,“你忘了今日?你去了桓府,到桃林时,是谁接的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片刻,先前的事一下涌上脑海,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都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梦…… “想起来了,嗯?”公子将我搂住,低低道。 他的声音很好听,传入耳中,心头麻麻的痒。 我看着他的脸。 他也刚刚沐浴过,发根还残留着湿润的光泽,从眉眼到双唇,皆愈发魅惑撩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将他的脸捧起来,凑上去。 他的味道伴着呼吸,在唇齿见撬开。我像一只贪得无厌的饕餮,心中的念想借着酒劲,再也不受压抑,与他热烈纠缠。 突然,公子捉住我的双手,翻身将我压下。 我躺在榻上,看着他,气喘吁吁。 他也看着我,双唇红润,双眸低低地看着我,喉结滚动着,浮光摄人心魄。他的身体很沉,天气转暖,轻薄的寝衣间,传来肌肤的温热。 忽然,他笑了起来。 呼吸扫过我的脸,轻而温热。 “笑甚……”我说,嗓音沙哑。 他将手指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低低道:“笑我是个傻子。” 我正不解,他注视着我:“霓生,你我今日在人前携手,便再不在乎别人言语,谁也不可分开你我。” 忽然间,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目光灼灼,白皙的脸上隐隐涨红。 我只觉胸口剧烈地撞击着,不由地咽了咽喉咙:“嗯……” 话才出来,他已经俯身而下,灼热的呼吸将余音堵在了口里。 禁脔(上) 公子激烈地吻着我的唇,在我的颊上和脖子上流连。于我而言,这其实甚是寻常,我们平日里相处也有些亲密之举,亲亲抱抱早已不是什么羞赧之事。 但当我的衣裳被扯开来,胸口的肌肤触到微凉的风,我倏而意识到接下来是何事,不由地窘迫难当。 说实话,我想的一直都是如何脱他的衣服,从未想过我在他面前也要这样。 虽然有时,我也会在更衣的时候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身体的模样。但那毕竟只有我一人……难得的,我发现我竟有这般强烈的羞耻之心,仿佛一个真正的怀春少女。 公子对我这般心思显然全无所觉,仍沿着我的脖子一路向下亲吻,当他吻到锁骨的时候,我忽而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抵住。 “怎么了……”他讶然,喘着气,低低问道。 我支支吾吾道:“元初,我们……我们熄灯好么?” “为何?”他问。 “我……”我只觉脸上都要烧了起来,好一会,道:“我从未做过此事……” 公子看着我,潮红的脸上目光灼灼。 “我也不曾做过。” 我嗫嚅着:“那……” “既你我都不曾做过,岂非正好?”公子的手指在我的耳畔摩挲,认真道,“霓生,你我出身各异,唯有此事,你我皆一无所知。” 我的脸辣的,啼笑皆非。 他这话,说得好像在邀我做什么学问…… 不过我仍有一丝清明在,不至于会被他的诡辩迷惑,抓住他游走的手:“你先将那灯熄灭。” “你不许我看?”公子问。 “不许。”我说。 “为何?”他神色不满,“你早将我身上看遍了,岂有不许我看你之理?” 我的脸上又是一热,瞪起眼:“我何时将你看遍了?” “多了。”他振振有词,“我当年生病的时候,还有你为我更衣擦身的时候,不仅早看遍,还摸遍了。” 我:“……” 我就知道给人当奴婢不是什么好活计,辛苦劳累不说,连清白都没有了。 “那……那又不是我要看的,”我反驳,却觉得语气强硬不起来,“且我只看过你上身。” 公子唇角一勾:“如此说来,你让我看上身也无妨了。” 我:“……” 公子笑起来,少顷,吻吻我的唇。 “你不愿,我熄灯便是。”说罢,他便要起身。 我将他拉住。 “不必灭……”我忍着脸上的烧灼,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他,“你……你先脱……” 公子讶然,目光深深。 “哦?”他低低道,“而后呢?” “你不愿,那就灭灯。”我强横道。 公子笑了起来,少顷,扯开了衣带。 虽然从前看过许多次,但此时此刻,仍十分的不一样。 他的动作甚是好看,长臂伸开,行云流水,轻薄的寝衣便从身上滑落。 灯光下,他的身体颀长,却早已不单薄,肌肉结实地附着在年轻的身躯上,却一点也不粗莽,白皙如玉,赏心悦目。 我的目光定定的,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流连,忍不住伸出手,覆在上面。 柔韧温热的触感,在指间无与伦比,我抚摸着,一路往下。他的腹上也全无赘肉,一块一块隆起,当我的手指触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再往下……落下的寝衣半遮掩着,我突然觉得头又晕了起来,忙将目光收回。 “霓生,”公子将我的手攥住,声音沙哑,“到你了。” 我应一声,却不敢与他对视,用力闭上眼睛。 公子低低地笑着,未几,重新俯下来,亲吻我的嘴唇和脖颈。 他甚是轻柔,慢慢地往下,手指抚过我的肌肤,引得阵阵战栗,难以言喻。心头的羞赧渐渐化去,我沉浸在他的缠绵中,思绪渐渐迷乱…… 我十分想念海盐。 想念我那海边的屋子。 公子没有找到我的那段日子里,每到天气好的时候,我躺在厚厚的沙滩上,吹着海风,时而回忆起他,假设我们如果在一起会如何,想入非非。 比如,像那本香闺十八术里说的那样,我们享受闺中,那滋味,乃是登仙极乐。我不知道何谓登仙极乐,故而心心念念,总想着与公子开禁,尝试尝试…… 真是不知者无畏。 我躺在榻上,望着幔帐,脸上仍烧灼着,而下身,仍然残留着昨夜钝痛的痕迹。 心中恨恨。 什么狗刨的破书,误人子弟,我回去就把它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写过这种章节了,恰逢姨妈到访,明天再继续吧,捂脸 禁脔(下) 屋子外面传来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偶尔有零碎的人语声,大约是宅中的仆人,而后,又归于寂静。 天已经大亮了,一点阳光从半开的窗户透入室中,落在垂下的帷帐上,留下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我盯着那里,想换个姿势,但不敢动。 因为公子在后面抱着我,手臂搂在我的身上,沉沉的。 两个人都没有穿衣裳,肌肤相贴。 与我相比,公子似乎累多了,睡得一动不动,长而平稳的呼吸拂在我的耳后,温热而痒。 我能感受到他的胸膛的起伏,往下,是小腹,还有……嗯…… 自从我醒来,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我的脸就一直在发烫,并且深恨自己为什么醒得这样早。 昨夜,我们二人都有些狼狈。 如他所言,他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两人竟似初习水性的小儿一般,羞涩又紧张。 我们热烈地亲吻,皆动情不已,迫不及待,很快就到了坦然相见的时候。 我虽然从书上得知,男子那物什会有些变化,也曾不小心撞见过耿兴和白庆之行事,切实围观过。但公子的显然与我所知所见并不一样,它变得坚硬,在我们中间直挺挺地杵着,而当我真正看清了它是何模样,我瞪大眼睛,觉得果然神奇。 “霓生,”公子脸上的血色比我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我耳边道,“大约会有些疼……” 这我知道,书上也说过了。 我应一声,问:“你知晓下一步如何么?” “大约知晓。”公子道,“子泉与我说过。” 我了然。桓瓖不知道才怪了。 “我轻些……”他吻着我,在我耳畔道。 我又应一声。 许是得了我的鼓励,公子挺身而入…… 我没想到,那疼并非像书上说的什么皮肉疼,那是真疼,似裂开一般。他才进去,我就叫了起来。 公子即刻停了下来。 见他紧张又关切的模样,我颇是羞赧,又觉得不甘,只让他慢些。 公子应下,片刻,继续再试。 他颇是小心,不住地问我如何,几次三番,待终于完事之后,两人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至于滋味么…… 那过程颇是漫长,对于我来说,一言难尽,以至于让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怀疑。明明平日上天入地皆不在话下,怎这般经不起劳顿?一夜过去,竟浑身酸疼。 但与公子而言,他却似乎颇是得趣。 我们像藤蔓一般纠缠,他粗喘着,唤着我的名字,俊美的脸被贲张的血色涨红,双眸迷乱…… 那时的事一点一滴浮现,我只觉心跳又乱了起来,脸上烧热。 就在此时,公子动了动,我一愣,忙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松开,似乎想翻身,未几,倏而停住。 他没有继续翻身,只将被子掖了掖,将我这边盖好,而后,继续将手臂伸到被子里面搂着我。 我不由觉得好笑,再也装不下去,也动了动,睁开眼睛。 回头,他的目光清亮而温柔。 “醒了?”他低低问道。 我“嗯”一声。 他仍搂着我,注视着我,唇边弯着笑意。 “看着我做甚……”我忍着面上的烧热,嗫嚅道。 “好看。”他轻声道。 我一愣,只觉热气翻涌上头,再不受抑制,心头甜甜的。 “霓生,”公子凑过来,吻吻我的唇,“你还疼么?” 我老实道:“还有些。” 公子一愣,即刻将压在我身上的手臂松开。 “你觉得如何?”他问道,“如何疼法?” 我颇喜欢他这关切的模样,想了想,道:“酸痛。” 公子沉吟,道:“今日你在家中歇息,我让青玄去请太医来。” 我大窘,啼笑皆非,忙道:“不必。” “为何?” 我说:“这疼痛不过常情罢了,日后便会好。” “你怎知?” “书上说的。”我说,“子泉公子不是也曾告诉过你?” 公子想了想,大约觉得有理。少顷,却狐疑地看我:“你看的什么书,怎连这等事都有?” 我脸上一热,大言不惭:“当然是医书。房事亦乃妇科常见,我既然有志通识医科,自然要看上一看。” 公子果然是好学之人,我搬出学问之事,他便信了,不再追问。 “霓生,”他重新将我抱紧,怜惜地亲吻着我,道,“我下次若是再弄疼了你,你不可忍耐,嗯?” 我享受着他的温情,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笑笑:“知晓了。” 这日,公子与我磨蹭了许久才起身。 他下了榻,拾起地上的寝衣披在身上,而后,走到衣架前,宽下寝衣,换上里衣,穿上外袍。 自从我不再当他的侍婢,这些事他已经熟稔,不必有人给他整理,他也能将衣裳穿得像模像样。 并且他穿衣服的姿态还相当好看,长臂伸展,漂亮的身躯和长腿被衣裳一层一层覆盖,变作翩翩君子的模样,当真教人心头荡漾。 反过来说,他脱衣服的时候也一样…… 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的。 我躺在榻上望着,脸上又热起来。只觉果然人生岁月静好,春光无限。 未几,公子转回头来,与我四目相对。 他走过来,在榻旁坐下。 “还不愿起来?”他捏了捏我的脸。 我将他的手攥住,眨眨眼:“我起不来。” 他低低地笑,连着被子将我抱住,扶我坐起来。 “你今日要穿甚衣裳?”他走到衣架前,将我的里衣取来,“穿女装还是穿男装?” 照理说,今日不必去什么宴席,为了方便行走,我该穿男装。不过看着他,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乐意这样。 “穿女装。”我说,“你将我昨日穿的取来。” 公子讶然:“两日穿同一身?” 这是贵胄们才能问出来的话,无论多么贵重的衣裳,就算只穿了一次,放着下次再穿,有些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若是有谁胆敢连着两日穿同一身,那简直是堕落无疑。 当然,公子跟他们比起来,已经好太多,至少他从来不会嫌弃旧衣裳。 “两日穿同一身又如何,”我说,“不过穿了半日罢了,无妨。” 公子笑了笑。 我从被子下伸出手,将他手里的里衣拿过来,公子却仍坐在哪里,看着我没有动。 “你转过去。”我说。 “为何?”公子道。 “我要穿衣。” “我知晓。” 我面上一热,瞪起眼睛。 公子一脸理所当然:“你我如今还有甚可避讳?且我方才穿衣之时,你也不曾转过去。” 我:“……” 公子笑笑,不再作弄我,吻吻我的脸颊。 “你且等一等,”他嗓音温柔,“我让人来帮你。” 说罢,他起身,开了门走出去。 不久,昨夜那两名侍婢走了进来,服侍我起身。 看着她们,我不由地又有些后悔。方才让他看一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两个侍婢伺候人的功夫颇是娴熟,上前来为我穿好衣裳,服侍我下榻。 走到镜前,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斑斑驳驳,只要将领口稍稍拉开,就能看到底下有好些印记。 心中不禁窘然。我和公子平日虽也亲密,但为了人前的体面考虑,不会太过火,避免留下印痕。而昨夜……蓦地,我心头又是乱跳,忙将那领子掖好。 那两个侍婢脸上一直带着暧昧的笑,服侍我洗漱,将我的头发梳起来。 当她们将几只锦盒放在我面前,一一打开的时候,我诧异不已。 只见这些锦盒里放着的,是崭新的女装。花色各异,皆宫中样式,精致而高贵,纹样也颇是时兴,昨日我在好些女子的身上看到过。 “这是哪里来的?”我问。 “这是桓侍中在少府定的。”一名侍婢道,“今晨那边才送来,桓侍中令我等为夫人穿衣。” 我看着那身衣裳,唇角不禁弯起,摸了摸,软软的。 恰似此时的心。 待我穿好衣裳,走到前堂,公子和桓瓖正在说着话。 看到我进来,公子目光定住,桓瓖打量着我,露出惊艳之色,“啧”了两声。 “我今日约了人骑马。”桓瓖伸个懒腰,对公子道,“莫忘了我说的事。” 说罢,他站起身,我那个堂外走去。 迎面走过来的时候,他对我挤了挤眼,笑得贼兮兮。 “他说莫忘了何事?”我一边回头看他,一边问公子。 “他昨日连桓府都不敢去,还有何事。”公子说着,已经走了过来,拉着我走入席中。 我看着他,心情颇好,坐下的时候,故意摆弄摆弄裙子。我挑了绢衣,配着纱罗裙,轻柔妙曼。 公子看着我,唇边带笑。 “好看么?”我问。 “甚好看。”他说。 我觉得不满足,追问:“我穿男装好看还是女装好看。” “都好看。”公子说。 我道:“怎么叫都好看?总有高低。” 公子摸摸我的头发,神色无奈:“若非都好看,当初你日日穿男装,我又怎会喜欢你?” 这话倒是。我看着他,颇是得意,恢复了笑意。 “用膳。”公子说着,将案上的盘盏都摆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菜肴,哂然:“我怎吃得这么许多?” “能吃多少是多少。”公子不紧不慢地说着,将一碗我爱吃的莲子羹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我,“你不是说酸软么?必是昨日宴上吃得太少,故气力不济。” 我看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目光,颊上热气翻起,正当要与他打闹,外面忽而有仆人走进来禀报,说冯旦来了。 冯旦?我和公子皆愣了愣。 用指头想也知道,大约又是秦王要议事,不见我去,故而遣他来找我。不过他来也正好,我先前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宅中歇着,可让冯旦把话带过去。 不料,冯旦进来以后,行了礼,不多废话,开门见三地向公子道:“桓侍中,大司马遣小人过来,请侍中到王府议事。” 公子讶然,道:“未知何事?” “这小人也不甚清楚。”冯旦道,“只听说是清晨时来了急报,说济北王正调兵攻雒阳,大长公主要亲自去议和。” 我与公子闻言相觑,皆是惊诧。 惊雷(上) 济北王的确在调兵。 情报是秦王的眼线用鸽信传来的,上面说济北王先是被玉鸢夺回了范阳郡,而后又被明光道夺下了济北国和一家老小,已是焦躁。 不过比起此事,更重要的是粮草。 济北王等几个诸侯纠集的大军,先是与赵王打了几个回合,又去攻打辽东,来来往往,伤亡暂且不论,粮草消耗却是日日可见。 前些日子,秦王的耳目就已经发回了消息,提到兖州诸侯粮草即将告罄。济北王现在连国都丢了,面前就只剩下了两条路,一是鱼死网破,一是求和。 诸侯们虽然胆大妄为,但其实最是惜命。当下局势,他们无论跟秦王死战还是跟明光道死战都无甚好处。故而我和秦王先前预判,济北王定然会求和。 而现在,济北王竟然重新纠结起了兵马,摆出要与雒阳大战一场的姿态,着实教人费解。 秦王临时召集人议事,颇是匆忙,许多幕僚一早往各处办事,一时不能到齐。我和公子到了王府之后,冯旦引着我们二人先到书房中见秦王。 大长公主和桓肃已经坐在了里面,秦王坐在上首的案前。 见礼之后,秦王向公子道:“济北王之事,元初当已经听说了,不知有何想法?”说罢,他让冯旦将兖州传来的鸽信交与公子。 我凑过去看,只见上面说的与冯旦所言无差。 公子迅速阅罢,向大长公主道:“母亲要亲自去劝和?” “正是。”大长公主道,“我以为,济北王此番行事,倒未必是冲着雒阳而来,而是意在荥阳。” 公子讶然:“荥阳?” “正是。”大长公主叹口气,道,“济北王的性情,我一向知晓,虽意气用事,却颇重情义。当初东平王被赵王所杀,他为东平王出头,故兴兵讨伐。当下他一家老小被明光道捉拿,他岂有不急之理。荥阳乃产粮大户,库中至今仍囤积着不少粮草,尤其是阳武,有余粮数万石,攻下这一地,便可皆济北王兵马燃眉之急。他必是想着得了粮草,再回师去对付明光道,营救家人。” 公子没说话。 秦王道:“元初,大长公主之意,仍是要亲赴济北王帐中和谈。” “我仍是那话,”大长公主神色平静,道:“济北王到底是宗室,与我等仍是一家人。待妾与他见面商议,是非曲直说个清楚,当真理论不通,该打该杀自不在话下;若一旦说通了,却可免去一番杀戮,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公子皱了皱眉,却道:“可济北王反复无常,手下有十余万兵马,母亲去与他和谈,岂非以身犯险?他若起了歹念,将母亲劫持,或出手伤了母亲,如何是好?” 大长公主看着他,微微一笑,却不为所动。 “他伤不得我。”她说,“与我一同过去的,有沛王和汝南王。他们先前为助大司马夺雒阳,已将兵马调到了颍川,只消大司马一声令下,可与我等齐头并进,在荥阳会师。如此一来,荥阳有十万兵马作保,济北王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又急需粮草救济,除了讲和,别无他途。” 说罢,她看了看我:“不过要对付济北王,这不过其中一策,还有一策,须得霓生出力。” 我讶然:“我?” 大长公主颔首:“济北王当下最牵挂之事,仍是济北国中的家小。你往明光道议和,若可说服明光道将济北国和东平国的家小交还,济北王解除了后顾之忧,和谈便有十成把握。” 我看着她,亦颔首:“公主言之有理。” 正当议事,冯旦忽而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他向秦王一礼,神色不定,“北军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说是北军中侯王霄遇刺了。” 这话出来,众人皆惊。 公子骤然变色,一下从席上站了起来。 王霄的确遇刺了。 昨日,他也受了桓府之邀,去赏花宴上做客,故而当夜歇宿在了城中。 今日,他带着两个侍从骑马回北军大营。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习惯到那处北军的墓地去祭拜祭拜。今日也一样,当他途中拐进了那条通往墓地的小路之后不久,一群蒙面歹徒突然出现,将三人截杀。三人虽奋力拼杀,但对方人数太多,终究不敌,一时陷入包围,幸好北军营中也有将官过来扫墓,正正撞见,这才救下一场危难。 但王霄身上负伤多处,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 公子得了消息之后,急忙到王霄家中查看。 榻前已经有两个太医忙碌,王霄躺在榻上,身上的伤口狰狞,有些深可见骨,看着颇是吓人。 “虽失了许多血,但万幸是止住了。”一个年长些的太医擦了擦汗,道,“王将军算得命大,这些伤都未伤及要害,只是将来恐怕行走有些碍事。” 言下之意,便是王霄的命无大碍,众人听得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看着王霄,面色沉沉,交代太医好好照看,随即走了出去。 跟随王霄一道去北营的,正是他的近侍张临和梁绍,两人身上也都带了伤,见到公子,皆跪在面前,痛哭流涕。 “将军……将军是为了救我二人,奋力挡在面前不肯退……”张临哭得声嘶力竭,“大将军……夫人……小人恨不得替将军都受了!死了也好!” 公子将他们安慰了几句,让他们去疗伤,而后,看向我。 “你以为如何?”他问。 我说:“张临虽给赵王做过眼线,但我后来查清,他确实是被赵王威胁了家人,且也不曾真出卖过王霄。王霄既逢初一十五便要到墓地去祭拜,这便不算得秘密,歹徒只消在路上设伏便是,不必等人带路。” 公子颔首。 不久,龚远领着人匆匆来到。 “末将领人往歹徒逃窜之处追踪,未得踪迹。”他懊恼不已,道,“大将军,容末将再往远处搜捕搜捕,他们就算上天入地,末将也定要将他们揪出来!” 公子问:“如何揪?他们蒙面而来,见援兵赶到便一哄而散,未曾留下线索,你如何追寻?” 龚远一时答不上来。 “子途,”公子又问,“依你所见,是何人刺杀王将军?” 龚远冷哼:“除了那些赵王余孽,还能有谁。” 这话乃是有些道理。 自从秦王入雒阳以来,北军仍恪守职责,作为王师,守卫着京畿。 作为对北军的回报和安抚,秦王将廷尉之职交与北军,由龚远暂领廷尉之职,主理平反和缉拿赵王等诸侯余党之事。秦王这边,则派了两名幕僚监督,凡遇案情,会同审理。龚远虽一介武夫,做事却是尽心尽责,有秦王的监督在,也大约能做到公正不阿。 不过我一向对此颇有微词。 秦王让北军来暂代廷尉,自是看中了北军的人了解赵王党羽,且苦大仇深,可在极短的时日内将乱党肃清。但另一层,北军并非廷尉,名不正言不顺,其实无异于帮秦王做了脏事。 在我多次劝谏之后,秦王终于重新任命了廷尉,并将龚远任用为左卫将军,让北军众人回营。但纵然如此,因得赵王先前的势力在京畿中盘根错节,其中不乏高门,北军为了清查余党,得罪了不少人。 我一直担心这些人会设计报复龚远或者北军的将士,不料,竟是落在了王霄的身上。 “我知晓了,”公子对龚远道,“你且追查,又消息便告知我。” 龚远得了令,匆匆离开。 我看着公子,道:“你不信这是赵王余党所为?” 公子看着龚远的背影,神色清冷。 王霄重伤,公子和我皆是牵挂,□□那边的事且放下,只留在王霄府中。 太医们还在内室里守着,我和公子坐在外室。 仆人送了茶进来,我拿起茶杯喝一口茶,瞥了瞥王霄那边,心中感叹。 昨夜何等良辰美景,我原想着今日可与公子留在宅中腻歪腻歪,好好过一过美梦般的日子,不料惊雷一个接一个,将美梦都打成了泡影…… “霓生,”公子忽而道,“济北王之事,你怎么想?” 我说:“此事我仍觉得蹊跷。济北王明明可顺势和谈,却出尔反尔,其中必有内情。” 公子颔首。 “还有大长公主。”我说,“她此去,也不知稳妥与否。” “自是稳妥。”公子道,“母亲从不立危墙之下。” 我以为他心中正担心着大长公主的安危,闻得此言,不由愣住。 “霓生,”公子道,“无论你在明光道谈得如何,就算济北王不愿意,兖州诸侯也一定会向朝廷归降。依你看来,到时中原各家势力如何?” 我想了想,道:“秦王吞了赵王等诸侯的兵力,当下有二十余万,乃是最大。其余诸侯,豫州十万,兖州十余万,加起来,凭人数称得上旗鼓相当。不过秦王若纳降,必然会似对赵王的兵马一般,将兖州兵马也收编。” 公子摇头:“谈何容易。赵王等诸侯被秦王打败,秦王收编兵马乃理所当然。然那十余万之众,并非说吞就吞,据我所知,秦王挑选精锐强壮之辈收入麾下,只有四万余众,其他仍另编作一部兵马,驻扎城外。” 我颔首:“正是。” 公子道:“相较之下,兖州兵马则更是麻烦。济北王等人并非战败,就算愿意交割兵马,他们威信仍存,归降之后若再起反意,乃不堪设想。” 我看着他,道:“你的意思……” 公子道:“你与我说过,秦王要彻底平定天下,必要先与诸侯争一个高下。只怕这日子不会来得太晚。” “你欲如何?”我的心提起,问道。 公子道:“如你所言,秦王与诸侯一旦反目,若论人数,可谓势均力敌。这般时候,北军则尤为重要。无论秦王还是诸侯,必极力争取,无论为哪边所用,皆可定乾坤。” 我倏而明白过来,将声音再压低:“你是说,王霄遇刺之事,与此有关?” 公子颔首。 “霓生,”他停了停,神色歉疚而郑重,“当下之势,只怕我无法抽身离开,北军群龙无首,我不可弃他们不顾。” 我知道他的意思,心中敞亮。 如从前约定时所言,我们本是不同路上的人,虽然强行走到了一起,却仍各自背负着身后之事。当下于我而言,是曹叔,于他而言,则是他的大义。 这甚是无奈,也甚是公平。 因为这些事,都只能凭我们各自处置,他不能替我背负,我也不能替他背负。 “无妨,”我伸手,与他手指相交,故作轻松,“你放心便是,曹叔是明理之人,他不会计较许多。” 公子目光深邃而幽黯,少顷,也笑了笑,将我的手紧紧攥住。 惊雷(下) 我和公子在王霄府中逗留了半日,看王霄确实没有了大碍,方才离开。 路上,我对公子道:“当下北军名义上仍归秦王节制,调兵虎符也在秦王手上,你虽是圣上委派,但若想执掌北军,恐怕秦王要生出猜忌。” 公子道:“故而此事,我须与秦王详谈。” “你打算如何详谈?”我讶然,“直接向他要兵权么?” “秦王此人,天生多疑,谋略出众。”公子道,“在他面前玩弄花招,若被识破反猜疑更重,倒不如开诚布公。诸侯之事,我正要与他商议,陈明利害,他自会决断。” 我看着公子,不由苦笑。 这就是我和公子行事的不同之处。我一向喜欢兵行诡道,风平浪静地把事办了,能不被人窥破便不被人窥破。故而我就算是在为秦王办事,也从来实话虚说虚话实说,让他无法实实在在地拿捏我。公子则不然,他一向尊崇阳谋,喜欢凡事光明正大,是曲是直理论清楚。 不过他说得对,秦王本质上与我是一类人,我们这样的人,最吃的也是公子这一套。如公子所言,倒是可能另辟蹊径。 回到□□的时候,大长公主和桓肃仍在,堂上的人不少,汝南王、沛王等豫州诸侯也到了,还有□□中的一众幕僚。 在这些人之中,我还看到了云琦。 秦王显然已经同意了大长公主去找济北王和谈的事,汝南王和沛王也愿意随往,众人正谈论着诸项细由。 见公子来到,秦王问起王霄的事。 公子一一答了,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诧悲愤之色。 “王将军乃北军中侯,何人竟敢这般放肆。”沛王痛心疾首,道,“未知派人追查不曾?” 公子道:“北军、廷尉、京兆府皆已派人搜寻刺客,当下还未有所获。”说罢,他看向秦王,“王将军伤重,恐一时不可再任北军中候。北军若无人执掌,牵扯甚重,须尽快委任,暂领此职。” 秦王颔首:“孤亦思虑此事,至于人选,不知元初可有想法?” 公子道:“我确有些人选,还须与大司马详议。” 秦王沉吟,道:“北军关系雒阳防务,不可轻率。以孤所见,北军中候非德高望重者不可为,与其让人望不高者勉强充任,倒不如从历任统帅中择选,一来熟悉营务,二来聚拢人心,不至于教北军因王将军遇刺之事涣散。”说罢,他看着公子,“元初曾任大将军,统帅北军征战。且当下元初又是天子委派而来,孤以为,北军身为王师,交与元初代管,最为妥当。” 这话出来,包括我和公子在内,众人皆露出吃惊之色。 堂上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臣以为不可。”参军姚洙率先出声,道,“北军中侯是北军中侯,桓侍中是桓侍中,北军中侯之职,从无侍中代领之理。” 不少人听了这话,皆出声附议。 汝南王冷笑道:“此言着实有趣,如大司马之言,桓侍中乃圣上委派,北军乃王师,桓侍中若不可领,还有何人可领?” 这话出来,也有不少人赞同。 姚洙正当反驳,大长公主忽而道:“妾亦以为,大司马此议不妥。” “哦?”秦王道,“皇姊以为何处不妥?” 大长公主道:“大司马忘了?元初不日便要往明光道议和,回还之日尚不知期,又如何统领北军?” 我知道此时,须得由我来说上两句,正要开口,忽而听一人高声道:“此事不必担心,在下可代劳。” 讶然看去,却见是云琦。 只见他从席间站起身来,向秦王拱手道:“大司马,在下与云霓生乃兄妹,论关系,亦与明光道有所关联。当下形势变化,应事急从权,桓侍中既身负北军重任,在下愿替桓侍中往明光道一趟,为朝廷议和。” 我没料到云琦竟会跳出来。听这一番话语,几乎嗤笑出声。我与曹叔的关系,是因为祖父,云琦竟要强行扯上来,也不知想糊弄谁。 秦王看着云琦,不置可否,少顷,却看向我:“云女史以为如何?” 我看了看云琦,心中明白,他这般出面,也算是帮了我。论身份,他是我的族兄,跟我一道去明光道倒也合适。且他这般自告奋勇,自也是因为想借此立一立功,秦王帐下人才济济,他若一直不受重用,那云氏重振的大业便遥遥无期,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上一帮。 我神色感慨,道:“云大夫不畏艰险,乃一片赤诚,方才云大夫所言,皆合乎情理,还请大司马定夺。” 秦王微笑。 “孤亦以为可行。”他说,“明光道和谈之事,便交与云大夫与云女史。北军事关重大,桓侍中留在雒阳为上。孤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多言。” 姚洙等人见秦王这般说话,亦不再反对,纷纷应下。 秦王这般爽快,公子自然也就没有了再跟他详谈的必要,议事散了之后,公子便到北军大营中去了。 我则与云琦留下来,继续与秦王商议到明光道和谈的事。 云琦对此显然兴致勃勃,秦王说到任何事,他都有一番见解,高谈阔论,头头是道。 我颇是知趣地闭嘴,静静听他们说。 秦王废话不多,将和谈的条件逐项落定之后,交代云琦去准备。云琦应下,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仍坐在席上没有动。 “还有话说?”秦王拿起杯子来喝一口茶,看了看我。 我也不再遮掩,道:“有些事,我不明,还请殿下解惑。” “何事?”秦王问。 “殿下当真觉得,济北王突然要开战,并无内情?” “自有内情,”秦王道,“故而孤并不着急与他开战,而是遣大长公主议和。” 我说:“豫州诸侯调动十万兵马,在中原来去自如,殿下也觉得无妨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王道,“此乃孤向来行事之道。当下用人之际,诸侯之事,解决总须时机,若凭空行事,只会弄巧成拙。” 我说:“如此说来,殿下索性将北军交由元初统领,亦是出于此道?” “正是。” “为何?”我说,“殿下曾对我说,大长公主是元初生母,靖国公是他生父,这二人若以死相逼,恐怕元初不会践诺。殿下如此信任元初,莫非同样的话,换到殿下身上便不灵了?” 秦王淡笑。 “云霓生,”他说,“你当下仍相信,元初会为了你,与父母作对么?” 我说;“自是相信。” 秦王道:“孤亦然。” 我狐疑地看着他:“如此说来,殿下变了想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秦王不紧不慢道,“孤难道是那冥顽之人?” 我一时无言以对。他这话虽然听上去是颇为爽快地坦诚认错,但我却有一种出拳打在了风里的感觉,心头颇是不爽。 “云霓生,”秦王道,“你莫非在担心孤安危?” 他这样的妖怪,自不必我来担心他的安危。 我担心他在谋划着什么事,连累了我和公子。 我说:“我既是殿下幕僚,自当全心为殿下考虑,不明之事便该问清,以免遗漏。” 秦王淡淡笑了笑。 “你说你生是元初的人,死是元初的死人。”他说,“元初若反,你必也跟着反。孤与其说是相信元初,不如说是相信你。” 我愣了愣。 “我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信赖?”我说。 “因为你知晓,你要的东西,大长公主、桓府和诸侯都给不了,只有孤能给得起。”秦王道。 我:“……” 说实话,他此言甚是,我无法反驳。 “问完了?”少顷,秦王道。 “问完了。”我说。 秦王指指门外:“去吧。” 我看了看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可就在我要走出门的时候,听到秦王唤了一声:“云霓生。” 我止住步子,回头看去。 他看着我:“你去明光道,须多加小心,快去快回。” 我应一声,再行了礼,离开了堂上。 云琦行事倒是雷厉风行,我才回到宅中,他就派人来告知我,说去明光道的日子定在了后日,让我好生收拾收拾。 公子去了一趟北军大营,回城之后又去了一趟□□,夜深时才回到宅中。 “还未睡?”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屋,见我还坐在榻上,露出讶色。 我应一声,上前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公子忙道:“我出了一身汗。” 我无所谓,不放手:“我喜欢。” 公子笑了笑,略带疲惫的眉眼舒展开来,双眸熠熠。 我与他拥抱了一会,伸手将他的带钩松开,替他宽下外袍。 “营中如何?”我问,“接手难么?” “有甚难。都是旧部,不过替王霄管一管罢了。”公子说罢,问我,“你这边如何?去明光道的事,可与云琦商定了?” 我将出发的时日告诉了公子,而后,又将先前与秦王的谈话拣着要害之处说了一遍。 公子听罢,道:“我方才去见秦王,对于北军之事,他与我乃不谋而合。” “哦?”我说,“怎讲?” “秦王亦认为王霄之事并非赵王余党主使,只怕与诸侯有莫大关系。” “如此说来,秦王将北军兵权给你,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我皱了皱眉,又道,“元初,我在想,其实你不必亲自执掌北军,龚远亦忠良之辈,让他暂代王霄之职,他应当可胜任。如此一来,将来即便有了乱事,你也不必亲自处于两难之地。” 公子摇头:“龚远乃将才,却不识朝堂,此事复杂,恐难应对。霓生,若你我担忧之事果然成真,我便更不可置身事外。”他看着我,目光深远,“也唯有如此,方可让桓氏避免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东平(上) 今日的事着实太多,直到躺下来,公子在被子里伸手抱着我,我才忽而想起来,上次和他躺在这榻上的时候,是何等情形。 薄薄的寝衣透着肌肤的温热,我想到后日便要与他分别,心头惆怅不已。 两人面对面,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公子忽而道:“霓生,你还觉得疼么?” 我知道他说的疼指的是哪里,面上一热。 “嗯……还有些。”我嗫嚅道。 公子搂在我腰上的手往下移,少顷,覆在我的小腹上。 “好些了么?”他问。 我有些啼笑皆非。我来月事的时候,有时受了凉便会疼。这事我告诉过他,故而每次来月事,他总会伸手过来搂着我,将手覆在我的小腹上给我取暖。 这又不是灵药……我心想。 不过我仍然觉得心情舒泰,将手覆在他的手上,过了会,似乎那股不适也果真随之消失了。 “好多了。”我说。 公子笑了笑,片刻,凑了过来。 他的呼吸带着兰汤洗漱后的香气,清雅而灼热,吻在我的嘴唇上,又在我的脸颊和脖子上流连。 我的手被他的双臂压住,未几,他的吻一路滑下,埋在我的颈窝上。 我虽甚是享受,但昨夜的记忆忽而浮上心头,想到那痛感,我不由地紧张起来。 幸好,公子并未打算更进一步。 缠绵了一会之后,他放开我。 “你今日累了,好好歇息,嗯?”他与我额头相抵,嗓音仍带着些低哑。 我忙应下:“嗯。” 公子轻笑,吻了吻的嘴唇,躺了回去。 他掖好被子,仍将我搂着。 “霓生,”少顷,他说,“你去与曹先生议和,无论顺利与否,把话说清了便回来,莫多停留。” 我讶然,蓦地想起先前秦王也说过。 “为何?”我问。 “我见不到你,心中总不安定。” 这话听在耳朵里,我心头一热。 “有甚好不安定。”我说,“曹叔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若是吃人的妖怪我便不担心了。”公子道,“霓生,你可知道你的弱点在何处?” “何处?”我问。 “你虽行事洒脱利落,不过那都是外人。”公子道,“于你真心牵挂之人,你则宁可奔波受累也不会割舍。” 我无语,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正是此意。”公子摸了摸我的头发,“霓生,故你也不过是个凡人,莫将自己看成救世的神仙。曹先生和曹麟非愚钝之人,他们走哪条路都必是深思熟虑,你若强求,不但为难你自己,也是为难他们。” 我默然。 公子果然了解我。说实话,这也是我长久以来问自己问题,如果事态并非我可左右,我要帮到何处才算尽心尽力? “那你呢?”我问,“如果大长公主和桓氏不听你的,也由不得你去救,你打算如何?” 公子道:“亦是一样。霓生,你我当初在一起时,约定了何事?” 我答道:“待安定了天下,便远走高飞。” “正是。”公子道,“你我行事至今,目的从未变过,亦不必为旁事改变。” 我想,公子果然是个清谈大家,这般超脱的想法,在别人眼里必要斥为不义不孝。 “元初,”我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抓着他的手,道,“你当初与我约定远走高飞,是因为我不想卷入诸多纷争。可我常想,你与我不一样,若这天下仍需要你,我也仍可陪着你留下。” 公子讶然。 “陪我留下,你便仍要日日应付勾心斗角。”他说。 我咬咬唇,道:“应付便应付,我又不曾怕过。” “你那田庄里的悠闲日子怎么办?” 我也是纠结万分,狠下心:“只要攒够了金子,老了再过也一样。” 公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忽而捏捏我的脸。 “你不爱勾心斗角,莫非我便喜欢?”他说,“我辛苦找来了那些地图,先去何处都想好了,你告诉我全作废么?” 我一愣,忙解释道:“不是作废,我也不过是……” “天下熙熙攘攘,我在其中,亦不过一棵草芥罢了。”公子打断道,“若天下连我都离不得,又怎算得安定?你我本就是要将这天下安定了才离去,此事本与你我初心无违,又何必为了它改了主意?” 我看着他,心终于平静下来,不由笑了笑。 “睡吧。”公子声音温柔。 我应一声,在他怀里深深吸一口气,未几,闭上眼睛。 隔日之后,我和云琦皆已整装,一大早,车马便停在了门前。秦王亲自送我和云琦出城,甚至摆起仪仗,有模有样地在城外置酒送行,教我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公子原本想让程亮和褚义与我随行,又另挑选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我推拒了。 我无论做大事小事,都惯于一个人。遇到危险,我变着花招总能逃出去。若身边带着人就不一样了,我须得为身边的人也考虑考虑。 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理由。以当下的形势,雒阳未必太平。公子领着北军,一旦有变,便是众矢之的。王霄遇刺尚不久,鉴于前车,公子比我更需要随身的护卫。 公子知道我的行事之道,但仍然不肯放弃,我与他讨价还价了许久,终于同意带上程亮。 他本来仍不满意,直到开拔之前,秦王那边突然派了一百精骑过来,说这是我和云琦的卫队,公子看着,这才不与我争执。 “明光道之事,便交与二卿,孤在雒阳静候佳音。”秦王手持金爵,对我们二人道。 云琦意气风发,微笑地向秦王一礼:“大司马放心,臣等必不辱命。”说罢,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秦王颔首,又看向我,目光深邃,一贯深浅难测。 旁边许多人看着,我虽不想喝酒,也只好跟着道:“谢大司马。”说罢,也举爵喝酒。 那酒浓得很,不是我喜欢的味道,才喝一口,我就不由地皱了皱眉毛。 好不容易吞下去,我正想意思意思算了,糊弄过关。不料,秦王在我面前将他那金爵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看着我。 “霓生身体不适,我代她敬大司马。”这时,公子走过来,颇为自然地将我手中的金爵接过。 旁边侍酒的内侍看着公子,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直接将他盘中的酒壶拿过来,往金爵中添满,而后,向秦王举了举杯,仰头喝了下去。 秦王看着他,未几,弯唇笑了笑:“元初好酒量。” 公子亦微笑:“不过尔尔,远不及大司马。” 秦王神色平和,未几,又转向云琦,向他叮嘱和谈之事。云琦颇为顺从,恭敬地听着,不时点头。 我看着他们,又看向公子,莞尔。 昨日,我们就时局仔细地分析了数遍,商讨了各种情形之下的应对之策。如今面对这面,却再说不出许多来。 “秦王给你配了养鸽人。”公子道,“你莫让他太闲,日日都要给我写信,知道么?” 我发现近来我和他仿佛互换了身份一般。从前是我鞍前马后叮嘱这叮嘱那,现在倒成了公子总在提醒我,仿佛怕我连饭也不记得吃了一样。 “知道了。”我说。 公子注视着我,目光深深。 “我等着你回来。”他说。“你须保重。” 我颔首:“你也保重。” 公子没说话,只将我的手攥在手中。 没多久,秦王下令启程。 我和云琦拜别秦王,各自登车。 车夫扬鞭,没多久,马车辚辚走起。我撩着车帏,望向后方,公子立在原地,目送着我。风吹起他的衣袂,飘然出世。 我望着他,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心头忽而掠过些惆怅。 他那日与我说,我们最终要远离诸多是非,过我们想过的日子。但在这之前,也不知我和他这般目送分别,还要经历几回? 怕什么。心底一个声音道,你若舍不得他,随时都能回来找他,办法多得是。 我不由地伸手往衣袖下和衣襟里摸了摸,自己平日使的各色物什都在。 还有尺素。 我将它取出来,拔开,只见锋利的刃上,寒光如初。 心头终于安稳了些,我将它收好,继续望着公子的身影,深深吸一口气。 曹叔攻占了济北国和东平国,离雒阳最近的是东平国。 此事太过突然,雒阳和明光道之间不及派遣使者,幸好上次蒋亢来的时候,留下了符信。我可凭这符信,在明光道的地盘穿梭无碍。 果然,当我们在东平国地界被明光道的人拦下,我从马车上下来,亮出那符信,领头的将官随即令人收起兵器。 “未知诸位要去何处?所为何事?”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得了通报,走过来,颇客气地说。 云琦坐在马车上,不紧不慢道:“我等乃奉朝廷大司马大将军之命劝降而来,要去教首曹氏。” 那将官露出讶色,将云琦打量打量,一笑:“原来是雒阳过来的,在下还以为坐着雒阳的事皇帝,原来却是个大司马么?” 云琦听得这话,面色变了变。 我无奈,忙上前道:“我名云霓生,是曹先生故识。今日我等来此,乃是与蒋将军早有约定。” 那将官听得我的名姓,神色倏而有了些恭敬。 “原来是云女君。”他露出微笑,向我一礼,“在下岑欣,早闻女君大名,不想今日得见,冒犯之处,望女君恕罪。” 我说:“岑将军客气,未知曹先生何在?” “曹先生不在东平国,前两日,他和教主回徐州去了。”岑欣道。 我讶然:“哦?” “不过蒋将军就在城中,他早交代过,若云女君来到,便引女君去见他。”岑欣道,“在下这就派人送女君入城。” 他彬彬有礼,我知道也只好如此,一切等见到蒋亢之后再做打算。 我颔首:“如此,有劳蒋将军。” 东平(下) 东平国的国都无盐,是兖州名城。 入城之后,只见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其中有不少穿着素净灰色布衣的人,一看即知晓是明光道的教众。 如上回在钟离县城中所见,市集照常开着,城中民人并无慌乱之态,不似别处过兵马那般关门闭户。 岑欣的人引着车马,径自驰入王宫之中。 这王宫也是营建了多年,虽比不上雒阳宫室的大气恢弘,但也颇有排场,看得出来东平王家底殷实,怪不得当年能在雒阳叱咤风云。 蒋亢将王宫里的一处宫室占为了官署。马车才在宫室前停下,蒋亢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 “女君,别来无恙。”他向我行礼。 我还了礼,道:“蒋将军。” 蒋亢又看向云琦,笑了笑:“想来,这位便是云大夫。” 云琦见到蒋亢,没有了方才的倨傲,向蒋亢一礼:“在下云琦,拜见蒋将军。” 蒋亢与他见了礼,又寒暄两句,引我们入内。 “这原本是东平王理政之处,我等初来,暂且征用了。”落座后,蒋亢道,“按曹先生的意思,其余的宫室,也用来安置教众和军士,以免扰了民人。” 我颔首,向他问道:“不知曹叔现下在何处?” “曹先生有些事,前两日与教主到徐州去了。”蒋亢道,“不过他们离去时,曹先生曾留下话来,说若女君来到,便请女君在这宫中暂住,他不久便会回来。” “原来如此。”我想了想,道,“这般说来,他们走得甚匆忙,未知是何事?” 蒋亢淡笑:“些许小事罢了,女君且等待数日,曹先生自会归来。” 我心中有些失望,原以为在这里就能见到曹叔,无论事情好不好办,我问清了他的意思,想好了对策,便可早早回雒阳去。如今看来,却是一点也急不得。 “这般说来,贵教将东平王的宫室都占了?”云琦忽而道。 蒋亢道:“正是。” “我听闻贵教攻占东平国是,东平王的二王子司马俭仍在国中,未知他当下何在?” 蒋亢不急不慢道:“二王子么,我等已照教中规矩处置。” “哦?”云琦追问,“如何处置?” 蒋亢笑了笑:“便如云大夫所想。” 云琦看着他,没有追问,少顷,颔首:“如此。” 我在一旁看着云琦,不明白他为何这般在乎那司马俭。 蒋亢没有将这话说下去,接着又与我和云琦谈起雒阳近来的事,不过他颇是识趣,并未僭越提起和谈。寒暄一番之后,他让人去将一处宫室腾出来,安顿我们住下。 除了住处,蒋亢对我们一行人的招待也颇是殷勤。 才落脚不久,便有人送了酒食来,颇是丰盛,将案上摆得满满。来人说,这是蒋亢吩咐的,聊为接风。跟着我们来的侍从和那一百精骑也得了好处,在院子里摆开酒宴,大快朵颐。 “都说明光道简朴,我看也不尽然。”云琦看着案上的大鱼大肉,下箸挑了挑,道,“这般菜色,可非寻常人吃得起。” 我说:“你是朝廷派来和谈的人,他自当款待。” 云琦看我一眼,不置可否。 用过膳之后,仆人进来收拾了碗盘残羹,我正待起身离开,云琦将我叫住。 “霓生,”他说,“你我自雒阳见面,不是事务繁忙便是每日赶路,今日难得有空闲,不若坐下聊一聊。” 我看着他,知道他又要抒发一番见解。 “堂兄想聊什么?”我问。 “那日桓侍中在众人前说要娶你,在雒阳传得沸沸扬扬,你可知晓?” 原来是这事。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公子从前就算穿了件好看的衣裳出门也总能让雒阳人倾倒两天,何况他那日的惊世骇俗之举。 “是么?”我说,“我不知,他们都传了些什么?” “大多不是好话。”云琦看着我,“你真打算嫁给他?” 我不知云琦说着话的目的,叹口气,厚着脸皮道:“此事就算我不愿意,又能如何?我连清白也没有了,也只能嫁他。” 云琦淡淡地笑了笑。 “霓生,”他说,“你向来颇有主张,我这堂兄远不如你。” 我愣了愣,没想到云琦这般自视甚高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我惶恐。 “堂兄哪里话。”我谦道,“我不过会些小伎俩罢了,若说深谋远虑,堂兄乃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云琦显然对我这话颇为受用,神色和蔼:“你毕竟是我堂妹,我说这些,乃是想与你提个醒。” “提醒何事?” “桓侍中于你而言,实非良配。” 我不想他又把话扯到了公子身上,道,“堂兄何出此言?他待我一向真心。” 云琦摇头:“真心不真心又如何,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大长公主和桓氏是何等门第,你虽出身云氏,但毕竟落过奴籍,强行扯到一处,便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大长公主怎会情愿?” 我心想,大长公主着实可怜,她装作宽容良善装得那般辛苦,原来连云琦都瞒不过。 “堂兄所言极是。”我颔首,“可我那婚约都定了,莫非要毁约?” 云琦看着我,目光深沉,片刻,又是一笑。 “这是你的事,我虽是你堂兄,也只好忠告一二,如何决断全在你。”他说,“霓生,我是为了你好。” 我也一笑:“如此,多谢堂兄。” 话说到此处,我没有往下再聊的意思,云琦似乎也没有。 我从席上站起身,忽而想起一事,看向云琦。 “今日堂兄在蒋将军堂上问起了司马俭,未知他何以得堂兄这般关心下落?” “他么,是秦王让我打听的。”云琦道,“济北王那边也有东平国兵马,司马俭是死是活,乃关系军心,自然要问。” 我颔首:“原来如此。” 蒋亢不仅对我好酒好菜招待,还给我派来了两名侍婢,一个叫阿素,一个叫阿茵,每日照料我起居。 说是侍婢,其实也不妥当。因为她们都是明光道的教众,平日里跟伏姬一样,无事便在工场中劳作,补贴教中资用;有吩咐便帮闲,做做杂事。 故而这样的人,伺候起来不会多讲究。不过这于我而言却是正好,我自给自足惯了,从来不习惯被人伺候。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阿素和阿茵将我的院子内外打理地井井有条,端茶递水样样仔细。一问之下,我才知道,她们都是徐州人氏,都曾在豪强家里当过侍婢。 阿素早年家贫,自幼被父亲卖给豪强抵债;阿茵的父母则都是贵人家中的奴婢,她一生下来也是奴婢。与所有的奴婢一样,两人在原来的主人家中都过得不大好,打打骂骂乃家常便饭,直到有一日,明光道攻下了城池,她们的主人连夜仓皇逃走,阿素和阿茵见入了明光道便能脱奴籍,还可吃饱穿暖,便索性投了明光道来。 说起曹叔,二人皆一脸崇敬。 “从前我等听说明光道,都以为是土匪一般的人。”阿素道,“进了来才知道,我等那原来的主人才是土匪,每日恨不得拿我等作牲畜来使,却不过外强中干,得知明光道要来,慌忙便逃了。” 我笑了笑,好奇道:“他们都逃了么?为何?” 阿茵道:“还能为何?自从曹先生杀了临淮王,散尽他家财宝,那些巨富豪强谁人不忌惮?听着明光道要来便避难去了。” 我颔首,又问:“那你们原来主人家的财物,明光道也都收了么?” “收了啊。”阿茵道,“劫富济贫么。曹先生还将那些没收来的地分给了无地的穷人,我父母做了一辈子奴仆,分到地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 我道:“如此说来,人人有地种,可以丰衣足食了。” 阿茵道:“衣食是堪堪够的,不过丰衣足食么,倒也说不上。” 我讶然:“怎讲?” “这些年的年景一直不好,去年荆州、徐州又闹起了蝗灾,绝收连片,富户都无多少余粮。”阿茵道,“我父母虽分了地,也须得先耕种才是,连种子都要教中筹措。” 我听得这话,不由沉吟。 这些年,的确年景鲜有好的,各地水旱蝗灾时有发生。徐州这边的蝗灾,我曾听人说过一嘴,不想竟似闹得挺大。明光道每下一地,便要网罗许多教众,这是明光道的根基。但也是因此,明光道要养起许多人。若地里的收成暂时指望不上,那么的确是个大祸患。 我想起先前与公子分析明光道的谈话。我一直觉得疑惑,曹叔从前经营明光道,甚少劫富济贫。因为劫富济贫虽可缓解一时的钱粮紧张,却非长久之计。明光道当年虽以聚集流民起家,但颇是巧妙地在荆州官府和豪强之间周旋,半打半和,以图共存。如此,明光道缓和了外部之忧,方可腾出手来,如屯田之制,带领教众耕织,温饱自足。 曹叔不是个傻子,杀富济贫,尤其是杀王侯,必会得罪豪强诸侯,招致反扑。他这么做,显然是原来的办法无以为继,急需钱粮解燃眉之急。我先前不知缘由,如今听到阿茵这般说起,方恍然了悟。 “女君,”阿素好奇地问我,“听说你与公子自幼一块长大,曹先生拿你当亲女儿看?” 我笑笑,道:“你怎知?是蒋将军说的?” “是听伏姬说的。”阿素笑道,“蒋将军那般了不得的大官,怎会与我等这些小卒谈天。” “伏姬?”我讶然,“你认得?” “怎不认得。”阿素道,“我等无事时,都在一处做活。不过她前两日跟着公子走了,也不知何时回来。” 我了然,看着她。 “你方才说,蒋将军是个了不得的大官。”我问,“有多大?” “可大了。”阿素撇撇嘴,“当下攻占兖州的这些兵马,可都是他的麾下。教中的人都说,曹先生若什么时候不在了,当教主的未必是公子,恐怕是……” 话没说完,她的袖子突然被阿茵扯了一下。 “女君,”阿茵看着我,笑道,“女君可想去逛逛花园?这王宫中的花园可好看了。” 分裂(上) 曹叔和曹麟还没有回到东平国,我每日在无盐的王宫里无所事事,便索性出门去逛。 王宫这样的地方没什么意思,我只想到无盐城中的市集去看看。云琦对此毫无兴趣,我也不管他,自带着程亮出了王宫。 明光道对安民之事确是有一套,照理说,无盐刚落入明光道手中不久,民人惧怕事端闭门不出乃是常情。但我和程亮走在市集中,只见商贾生意照做,民人往来不绝,全无萧条景象,似乎最大的变化也不过是官府换了一批人。 市中的货物多来自四面八方,虽琳琅满目,但大多与雒阳比不得。让我感兴趣的,是市中小贩卖的小食。此地水产丰富,美食颇多,我和程亮看到一处买鱼羹的小店,食客颇多,好奇之下也去凑了热闹。 这店里着实拥挤,我们二人好不容易才寻了空处坐了下来。 周围的客人七嘴八舌说着话,听口音都是无盐本地人,也有些外地来的,不出兖州。 我一向喜欢来这样的地方,因为总能在人们的闲聊中听到不少事,无论有用无用,总比刻意打探得来的消息有趣得多。 比如我左边的席上,那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无盐附近的乡人,正议论着明光道。 “……我可听说,明光道无论到何处,必分财物均田地,也不知何时轮到我们。”一人道。 “均田地哪里这般容易。”另一人道,“他们刚刚攻下东平国,只怕东平国有几户人家他们都还未算清。再说了,就算现在给你分了田地,你能种么?春耕的种子都种下了,你我家中剩下的只有些许口粮。当下正青黄不接,要是这些剩余的谷子都拿去种了地,我等吃什么?” “这应当也不用愁。我听说只要进了明光道,衣食便全由教中包了。我等领了田地就算是入了教,难道教中不管?” “你听说的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答话那人道,“我可听说,明光道今时不如以往,徐州那边,已经吃了数月的粥了,再往后,说不定连粥也没有。” “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兄的老丈人的侄儿就在徐州,他说的。”那人言之凿凿,压低声音,“我还听说,明光道将治下的所有富户都打劫了一遍,谁也没有余粮了……” 我一边吃着鱼羹,一边听二人说话,不由地又想起了昨日阿素和阿茵与我闲聊的言语。 两相印证,恐怕我那的猜测十之□□是坐实了。 曹叔先前为何这般主动地派蒋亢去雒阳与秦王和谈,只怕除了玩一玩三方制衡的把戏,也是要为万一留出路,无论朝廷还是诸侯,再或是明光道以及啸聚山林的土匪,最攸关存亡的,无非钱粮二字。明光道眼下虽仍然势头正盛,但若是钱粮出了问题,便是藏了大变数。 恐怕曹叔在刚刚攻下济北国和东平国之后又匆匆返回徐州,亦与此事有关。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中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曹叔志向再大,也总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明光道是实实在在地遇到了麻烦,那么他与秦王和谈便是存着几分真心,此乃大善。 正当我心情舒畅,程亮忽而低低道:“女君,我们被人盯梢了。” 我一愣,道:“哦?” “我身后约三丈远,那两个正攀谈的人。”程亮道。 我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去,果然,那两人的心思明显不在说话或者用膳上,不时地将目光瞥来,鬼鬼祟祟。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们是蒋亢派来的。 他是个多疑的人,从前在钟离县的时候,他也这么干过,我差点跟他打了起来。 “还有女君右手边,隔着两席,有个穿青色布袍的。”过了会,程亮又补充道。 我顺着他说的瞥去,待看清那船青色布袍的人,微微一怔。 “知道了。”我淡淡道,“不必管他们。” 待我悠哉地把鱼羹吃完,又悠哉地在市中逛完,最后,我手里拎着两包炸得酥脆的小鱼干,不紧不慢继续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女君要去何处?”程亮讶然。 “紧跟着我走便是,莫落下。”我说着,转过一处围观耍猴的人群,突然,借着人群的遮蔽,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里。 这小巷颇是狭窄幽深,走没多久,又连通着别的巷子,如蛛网一般。 这正合我意,我带着程亮七拐八绕,没多久,方才那小店里假装交谈的两个盯梢已经被甩掉了。 我估摸着王宫的方向,正待前行,突然,前面闪出一个青色布衣的人影。 程亮一惊,正要拔刀,我将他止住:“不必惊惶。” 话音才落,那青色布衣的男子已经上前,向我一礼:“女君。” 我看着他,微笑:“吕稷,别来无恙。” 吕稷出现在这里,我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毕竟是明光道的人。 不过他竟然要用这般偷偷摸摸的方式与我见面,这教我十分诧异。 吕稷领着我和程亮走到一处废弃的宅子里,程亮在外头把风,我则与吕稷走到塌了一半的屋子里说话。 “你怎突然来找我?”我问,“老张呢?” “老张当下不便露面。”吕稷道,“京城之外的教众不曾见过我,故而老张派我来见女君。” 我狐疑地看着他:“见我?为了何事?” “为了提醒女君,提防蒋亢。”吕稷道。 我更是惊诧:“蒋亢?他不是曹叔的得力臂膀?” “他一向是。”吕稷道,“只是自从明光道壮大,这蒋亢愈加得了人心,尤其教中遇到些难处,蒋亢与曹先生见解不一,教众亦随二人分作了两派。” 我皱了皱眉头:“哦?” 吕稷将曹叔和蒋亢的恩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如我先前所知,明光道起初以普济世人为怀,又兼曹叔经营得法,趁着荆州大灾迅速崛起。也就是在起初之时,蒋亢加入了明光道,因其出众的能力得了曹叔赏识,大力启用,渐渐成了曹叔之下掌握实权的人。而随着明光道一路扩张,蒋亢与曹叔之间的分歧也渐渐显现。 明光道教众众多,有数十万人,要管好这么许多人,自也要似朝廷一样,层层设置官吏。曹叔这般做了,不过他一向秉承清廉之制,立下教规,就算是他和蒋亢这样身居高位者,亦与普通教众一般,身上不留余财,所有吃用皆由教中统一分派。此法颇得人心,教众见上头的人与自己同衣同食同甘同苦,自也死心塌地。但人总有私心,久而久之,总有人会做出些不廉不洁之事。曹叔则一向赏罚分明,无论何人,一旦发现,即按教规处置,丝毫不留情面。 此法,虽招致官吏们不满,但颇得教众拥戴。加上明光道管着许多人的温饱,钱粮的确一向吃紧,那些不满的声音便也显得无足轻重。 而拿下临淮国之后,一切悄然扭转。 临淮国富庶,明光道在国库中得到的钱财,乃数倍于教中所有。再一路北上,明光道每下一地,都会接收的诸侯和富户的钱财。这些财物越积越多,教中关于如何分配财物的矛盾也越来越大,分出两派。 一派以曹叔为首,仍坚持教规,人人一致。而另一派则以蒋亢为首,认为如今明光道早已今非昔比,既然触犯教规有罚,那么对教中有功的也该赏,在前方辛苦卖命的人和在后方安然享福的人同衣同食,着实不妥。 支持曹叔的,自然还是那些每日辛苦劳作的普通教众;而官吏以及攻城略地的将官军士,则支持蒋亢。 我沉吟,道:“曹叔一向心思缜密,这些他定然也看在了眼里,不知有何举措?” “曹先生一向为众人尊敬,他出面弹压,众人仍听从。”吕稷道:“且当下教中钱粮吃紧,中原强敌环伺,众人虽各有想法,仍可一致对外,相安无事。” “哦?”我说,“既如此,当下曹叔何患之有?” “这般局面维持不得多久。”吕稷道,“女君,曹先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做家务,顶锅盖…… 分裂(下) 我怔住。 “病了?”我忙问,“甚病?” “是心疾。”吕稷说着,忧心忡忡,“就在攻入徐州之后,先生曾经发病,昏厥过去,幸而公子在旁,将他救了下来。曹先生说这是旧疾,不足为患,但公子不放心,在徐州请来了一位致仕还乡的太医为曹先生看诊,太医说这是积劳所致。” 我忙问:“而后呢?” “公子想将那太医留下来为先生治病,可那太医一再推脱,只留下些药方就走了。”吕稷道,“公子为先生病体考虑,强将他留在了下邳养病,而背上进攻兖州之事,则交给了蒋亢。” 我明白过来。既然蒋亢与曹叔已经不是一条心,那么大可趁着这般机会壮大,如昨日阿素所言,竟是有了跟曹麟一较高下的声望。 “曹叔现下如何?”我又问,“蒋亢与我说,他两日前又回徐州去了?” “曹先生的脾性,女君知晓,是断然不肯服,也不肯闲不下来。”吕稷道,“曹先生在下邳养病,方才好转,便执意北上。此番回徐州,乃是有急事。徐州遭遇灾荒,粮草不济,他在鲁国、济北国、东平国的粮食调集了大批粮草,到徐州赈灾。” 我颔首,心中不由变得沉重。 “你方才说局面维持不得多久。”我说,“曹叔的病还是不好么?” 吕稷颔首:“曹先生一直带病东奔西走,夙夜操劳,岂有好转之理。幸好他也懂些医术,也有那太医留下的药方,这些日子将就撑着,身体确实日渐憔悴。” 我睁大眼睛,好一会也说不出话来。 “为何不告诉我?”我低低道。 “先生不许。”吕稷说着,叹口气,“他说女君有自己的事要做,严令我等不得打扰。公子不放心先生,一意跟随在他身边不离开,我等劝也劝不住,否则,也断不会被蒋亢钻了空子。” 我无语。 从大局上看,曹麟这般行事确是不智。但我深知他的秉性。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出于对曹叔的敬爱,当这个明光道的教主也不过是听从曹叔的吩咐,故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曹叔,而非争权夺势。 “他们在徐州何处?”我问,“下邳么?” “在彭城。”吕稷道。 我了然,彭城与鲁国相接,距离东平国倒也不算太远。 我看着吕稷:“曹叔留你和老张在此,是为了监视蒋亢动向?” 吕稷道:“正是。” “监视他何事?”我问,“起兵谋反么?” “倒也不是。”吕稷道,“曹先生要我等监视他心腹之人每日与外面的来往。” “哦?”我颇感兴趣,“监视得如何?” “蒋亢结交甚广,但可称为心腹者不过寥寥几人。”吕稷道,“我观察多日,其中有一人,叫岑欣,殊为可疑。” “岑欣?”我即刻想起了此人,道,“他有甚可疑之处?” “此人来历不明,只知原本是豫州人氏,在下邳入教。蒋亢对他颇是宠信,大力拔擢。”吕稷道,“他平日来往之人甚杂,据我多方打听,蒋亢时常将一些信函交与岑欣,但从不见岑欣派人送出,来去无踪,只不知是给了谁。” 我微微颔首,只觉心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老张和吕稷当年在雒阳干的就是潜伪窥私、里外策应之事,皆曹叔真传,内行看内行,只怕是错不了。 “可惜我打探的时日不长,如今尚不得准信。”吕稷遗憾道,“否则便可与女君商议商议。” “不必商议。”我说,“此事大约可猜得到。你打探的这些,可曾告知过曹叔?” “不曾。”吕稷道,“此事乃是秘密而为,曹先生事务繁忙,教我打探清楚了再向他禀报。”说罢,他紧问道,“女君有何见解?” 我说:“依你所见,蒋亢若与曹叔决裂,下一步当如何?” 吕稷想了想,道:“当下鲁国、济北国、东平国都在蒋亢手中,自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我摇头:“如此非长久之计。他虽掌握了三国之地,但立足未稳,又处于四面包围之中,即便麾下兵多将猛也独力难支。他唯一稳妥的出路,乃是以这兵马为本钱投靠出去,即可解围困之危,又可保富贵荣华,岂非两全。” 吕稷愣了愣,目露寒光。 “女君是说,他要挟裹这些明光道的弟兄投靠朝廷?” “若是投靠朝廷,他前番去雒阳时已经与秦王媾和。”我冷笑,“只怕他要投靠的,另有其人。” 吕稷忙问:“何人?” 我张了张口,正待说话,忽而闻得远处传来些嘈杂的声音,似乎有许多人正朝着这边过来。 “夫人!”程亮从把风的地方匆匆过来,道,“巷子里进来了许多人,正到处搜查,似乎是军士!” 吕稷一惊,我心下则明白过来。 这些人极可能是冲着我来的,那两个细作跟丢了我,回头去禀报,便引了这些人来寻我。至于为什么跟丢了我便这般着急寻我,自是因为怕我跑了;至于为什么怕我跑了…… 我看着废宅外头,随即冷静下来,问吕稷:“这无盐城外,可有甚好辨认的去处?” 吕稷想了想,道:“南城出了城门,大路往南三里,有一处水神祠,修得颇是高大,远远便可辨认。” 我颔首,又道:“你住处可有假须?” “有。”吕稷道。 “烦你带程亮去改装一番,给他贴上假须。还有他身上这衣裳也太好,换一身粗布的。”我说罢,转向程亮,“这城中不可久留,你我今日就出城,在水神祠见面。” 程亮一脸吃惊。 “夫人现在便走?”他说,“可云大夫和那一百护卫……” “他们无妨。”我说,“只要蒋亢没有拿住我,他便不敢向他们下手。” 程亮急道:“我奉大将军之命护卫女君,怎可与女君分开?” “你与我分开才更是稳妥。”我说,“见过你我面容的人不多,蒋亢要封锁城门,必吩咐盘查结伴而行的二人。切记出城之时身上莫带兵器,你穿得邋遢些,扮作乡下农夫或是粗使之人,他们便不会在意你手上的厚茧。” 程亮还想再说,吕稷拍拍他肩头:“女君言之有理,程兄弟还是随在下走一趟。” 程亮纠结不已,但听着那些嘈杂声越来越近,也终于不再多言。 “若你我遇到麻烦,在那水神祠见不到呢?”他问。 “不会见不到。”吕稷随即道,“在下在城中亦有不少门路,定然可助二位脱身。” 我颔首:“多谢吕兄。” 大致商议之后,我和二人分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匆匆离去。 我虽穿了一身便装出来,但出于多年谨慎的习惯,几样简单的防身物什还是有的。假须、迷药,还有公子的尺素,当下都妥妥地藏在了怀里。 不过这废宅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流连的地方,被人在这里拿住,哪怕我装扮得天衣无缝,被人拿住也一时半会说不清,更招猜疑。于是,我先离开废宅,借着旁边一条幽暗的小巷子遁走。 如我所料,蒋亢果然已经动手封锁了城门。 我装扮好,走到最近的城门时,只见这里竟是封了起来,水泄不通。 许多要出城的民人被堵在了城门前,吵吵嚷嚷,但那些士卒全然不动,一个人也不放出去。 这么紧张,心中无鬼才怪了。 我想着,正打算再去别的城门看看,忽而听得不远处有人在敲云板,似是有官府要事公告。 我对此并无兴趣,正借着凑热闹的人潮往边上走,那小吏扯着嗓子布告的声音已经在耳边想起:“……贼人李阿桐!扬州钟离县人士!昨日盗窃库中米粮,被蒋将军当场捉拿,审问之下,不肯交出同党!按明光道律,腰斩弃市!” 心底登时一惊。 我看向那布告,只见白底黑字,确实写着钟离县李阿桐。而那小吏身后,摆着一辆囚车,囚车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我忙挤开人群,扒到那囚车边上细看。 那人虽鼻青脸肿,却仍可辨认面目,正是阿桐。 身上犹如冷气倒灌,我定定站着,不可置信。 “阿桐……”我唤他的名字,声音却被旁边的喧闹吞没,未几,凑热闹围观的人已经将我挤到了后面。 我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入手心,只觉一股怒气从脚冲到了头顶。 蒋亢。 我不再停留,转身,径自朝王宫走去。 王宫的官署里,蒋亢仍似昨日所见一般,坐在上首,颇是悠然。 见我进来,他脸上全无意外,看着我,笑了笑。 “我在想女君何时会来。”他说,“果然这就来了。” 我说:“将军这是何意?” “女君说的是那李阿桐么?”蒋亢淡笑,“当初曹先生送他去蜀地,他非不愿意,走回来要加入明光道。我想着女君这般重情义,说不定哪日能将他用上,便收了下来。果然不负我一番苦心,这便用到了。” 我冷冷道:“我自昨日入城,便已是插翅难飞,将军要拿我,昨日便可动手,又何必费今日这般周章。” “昨日是昨日。”蒋亢道,“我还未得到信物,自不敢轻举妄动。” 我狐疑地看着他。 只见他看了看旁边的侍从。那人捧着一个盘子走下来,呈到我面前。 我看去,只觉心头骤然被什么抓了一下。 那盘中有两件物什。其一是枚玉印,仿玉玺之制,我在曹麟那里见过,是明光道教主之印。其二,则是一张绢书,我打开看,却是曹叔的字迹。 绢书上字句讲究,如同御诏,竟是曹麟退位,曹叔让权,将明光道交与了蒋亢。 叛离(上) 我看着那绢书,未几,再抬眼看向蒋亢。 他仍神色平静,目光烁烁,似乎已经将我看透。 “如此说来,曹叔和曹麟都在将军手上?”我说。 “正是。”蒋亢道,“曹先生身体不好,我自当照看。” 我看着他,堂上一时间没有声响。 “明光道如今既然归了将军,那么和谈之事,便只好与将军商议了。”少顷,我冷冷道,“不过将军这般费尽周折将我扣留,想来也并非是为了和谈。” 蒋亢微笑:“女君果然通透。不过女君放心,我与曹先生仍有情意在,暂不会对女君下手,只是接下来的日子,须得委屈女君。” 说罢,他朝外面唤了声:“岑欣。” 未几,岑欣带着几个人走进来,向蒋亢一礼。 我看着他们,手暗自缩入袖中。 “女君最好老实些。”蒋亢不紧不慢道,“莫忘了曹氏父子以及那李阿桐还在我手上,女君但有一点不听话,他们性命堪忧。” 我心中一凛,已经摸到了尺素的手僵住。 蒋亢向岑欣点点头。 岑欣应了声,看向我,目光暧昧:“女君,得罪了。” 说罢,他拿着一根麻绳将我的手捆了个结实,而后,伸手往我袖中搜索,又探入我的衣襟里,乱摸一气。 后面有人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我睨着岑欣,压着心头的怒火,没有出声。 没多久,尺素和我暗藏的小瓶药包都搜了出来。 “搜干净些。”蒋亢道,“云霓生用暗器的手段乃大名鼎鼎,连豫章王都在她手上吃过亏。” 岑欣笑笑,道:“小人知道。”说罢,得意地看着我,那衣襟里的手又在我胸上摸了一把。 好一会,他终于将我放开,将搜出来的物什呈到蒋亢面前。 蒋亢看了看,将尺素拿起来,拔出刀刃,露出欣赏之色。 “原来这便是尺素。”他赞叹道,“果然是名器。” 说罢,他将尺素交给侍从:“去吧。” 侍从接过去,应下,转身而去。 我盯着那侍从离去的背影,未几,将目光收回,道:“将军方才说,只要我听话,便不伤李阿桐和曹氏父子。我怎知将军践诺?” “女君莫想岔了,”蒋亢冷笑,道,“当下是女君有求于我,而非我有求于女君。” 说罢,他挥挥手,岑欣随即让手下揪着绳索,将我押了出去。 蒋亢所谓的委屈我,就是将我投入牢狱里。 说来,这是我第二次正经坐牢,上一次,还是在颍川的时候。 那时,我仍算候审,便心存侥幸,想着自己只是寄居在族叔家中,被他说了一门亲,那审理案情的官吏或许能察觉隐情,将我放出来,我也好堂堂正正拿回祖父的田产。故而我在那牢狱中忍饥受冻,熬了一个月。 而这次的牢狱之灾,显然比上次严重。因为东平王宫中的监狱,是出了名的坚固。 本朝的诸侯们,尤其是有钱的大国诸侯们,大多爱讲面子,攀比之事五花八门。东平王宫中的监狱便是如此。东平王乃兖州诸侯首富,临淮王乃徐州诸侯首富,二人各不服气,处处喜欢争风。有一回,临淮王将临淮国宫室翻新,特地请了东平王去做客。东平王见了临淮国的宫室,本一处也看不上,直到见到临淮王的宫狱。这宫狱栅栏和四壁都以精铁打造,号称举世无双回头,东平王颇是赞叹,回去之后,也下令将自己宫中的监狱翻修。 东平国这宫狱乃深入地下,四壁皆筑以东平国特产的云纹青石,花费数年才建成,号称固若金汤万夫莫开。建成之后,东平王还特地请临淮王过来临淮王过来参观,据说临淮王看了之后,颇是恼怒,拂袖而去,从此再也不来。 如今关押我的地方,正是这石牢。 东平万大约舍不得自己这重金打造的地方被弄得满地污秽,牢房里竟颇是干净,还摆着正经的床榻被褥,与雒阳的宫狱相较,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这并非就是犯人可得优待的意思,因为这石牢进来之后,首先看到的便是一件刑室,墙上和地上,各色大小刑具摆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简直教人寒气上窜。而这牢狱既建在地下,又是石牢,自然常年阴森湿寒,犯人关在里面,并不会多舒服。 石牢的过道上只有一盏灯,我的手脚上都被换上了沉重的铁镣,而后,被推进一处牢房。 铁门“砰”一声关上,我看着门外的人离开,未几,石牢里陷入寂静。 待地无人,我随即扒到门边上,借着黯淡的灯光,将周围查看。 蒋亢虽然将我扣押,但有两处颇教人玩味。 其一,如我先前与吕稷所言,蒋亢若想与秦王合作,便该将我好好供着。如今他将我拿下,那说明他要合作的并非秦王。 其二,他既然拿了我,又不杀我,那么说明我活着还有别的用处。且他竟然要用曹叔父子和阿桐三人的性命来要挟我,说明我的身价还十分不菲。 如此一来,我当前的要务,并非操心生死,而是从这牢狱中逃出去,然后救出阿桐。 正当我努力寻找着这石牢的破绽,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忽而传来:“看也无用,你出不去的。” 我一怔,隔着手腕粗的铁栅栏循声看去,这才发现隔壁还关着一人,盖着褥子缩在榻上,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得。 待得依稀看清那张脸,我吃了一惊。 “你是……”我说,“二王子?” 听到这称呼,那人抬起头来,果然正是司马敛。 与上次在雒阳宫中所见不一样,此时的司马敛,早已没有了嚣张跋扈之色,憔悴的脸上,目光狐疑不定,仿佛一直处于惊惶之中。 “你是何人?”他问。 我心中有了些计较,叹口气:“在下不过无名之辈罢了,未知二王子怎会关在了此处?” “你是张弥之的人!”他突然忿忿道。 我讶然,道:“王子何出此言?” “孤已经继位为东平王!”司马敛骂道,“只有张弥之老匹夫不肯认,你不是他的人是谁!” 他说着,又絮絮叨叨地咒骂了一通张弥之,却将身上的褥子缩得更紧。 我看着他,有些无语。 “大王息怒。”我只得哄道,“是小人消息闭塞,未知大王喜事。”说着,我压低声音,“不瞒大王,小人是奉了圣上之命,特地来救大王的。” 司马敛听到这话,停住了絮叨。 “救我?”他即刻问,“怎么救?” “自是借故打入这石牢中,将大王救出去。”我说,“我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大王在此处受苦,苦于营救无能,只好假装谋逆,也被关了进来。大王必是对这石牢熟悉,不知大王可知晓破解之道?” 听得这话,司马敛刚刚兴奋起来的目光又涣散下去, “这石牢乃父王修建,进出皆不过一口,否则怎会号称万夫莫开。”他将身上的褥子悟紧,声音再度变得瓮声瓮气,“进来的人,从来没有谁出去过。” 我想了想,正待再说,忽而听到一阵嘈杂声传来,似乎又有新的犯人被押了进来。 没多久,只见那些人朝这边走过来,当前两人架着一人,蓬头垢面。 “阿桐!”我叫出声来。 他们竟是到了我的牢房面前,铁门上的锁链“哗”一声被打开,少顷,阿桐被推了进来。他支撑不住,踉跄一下,倒在了地上。 我赶紧上前去,将他扶起来,睁大眼睛查看他的伤势:“阿桐,你伤了何处?觉得如何?” 阿桐血肿的眼睛睁了睁,未几,看清是我,随即露出惊讶之色。 “霓生!”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是你……”话没说完,他突然咳嗽起来,神色痛苦。 我鼻间一酸,忙给他轻轻拍背:“你莫说话。” 说罢,我带着镣铐,费劲地扶着阿桐起身,让他在榻上躺下来。 “霓生,”阿桐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浑身都疼……” 我也一阵心疼。 “你这傻汉。”我忍不住埋怨,“你跟着田庄中的父老去蜀地不好么,留下做甚?” “我不想去蜀地,”他说,“霓生,我想像你一样,到处走到处看……”话没说完,他又咳嗽起来。 我忙给他拍背,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阿桐,”我问他,“是何人打了你?” 阿桐道:“好几个,有个人叫岑欣的……” 话未说完,牢门忽而又被打开。 “呵,旧情相会,果是动人。”一个轻浮的笑声传来,我看去,正是岑欣。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牢房,看了看阿桐,又看了看我:“将军吩咐,说成全你,将你与这相好关在一处。怎么,不道谢一番么?” 阿桐看到他,满面怒色,便要起来。 我将他按住,看着他,摇摇头。 岑欣却又笑一声,突然走过来,扯住我的衣襟,一把将我扯起来。 “听说你那床笫的功夫甚是了得。”他狞笑着,嘴里喷着酒气,“如何?你让我尝尝你那勾引桓皙的功夫,伺候舒服了,我便让人给你松了镣铐,让你也舒服些。” 我看着他,也是一笑。 “你最好小心些。”我说。 “小心何事?” 我铆足气力,猛地将额头往他脸上一撞。 岑欣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几步,未几,手指缝里淌出鼻血,汩汩滴了下来。 “贱人!”他满脸不可置信,暴怒而起,从腰间拔出刀来。 我冷笑:“来啊,你杀了我,看看蒋亢是赏你个诸侯当,还是将你千刀万剐。” 岑欣怒目而视,半张脸淌着鼻血,颇是狰狞。但如我所料,那手上的刀挥到一半,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将军不可!”外面的侍卫已经冲进来,将他抱住。 我看着他们,不由冷笑。 果然还是猜对了。 就在岑欣暴跳怒骂之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看去,却是蒋亢来了。 “出了何事?”他喝道。 岑欣和侍从随即停住,忙走出牢房外。 我没有理会蒋亢,只看着他身边的人,颇是意外。 云琦。 他显然并非阶下囚,身上衣冠齐整,也没有束缚之物。 云琦并未理会我,却直直走到旁边的牢房,看着榻上的司马敛,面色不豫。 “你不是说他已经处置了么?”他看向蒋亢,皱眉道,“怎还留在此处?” 叛离(下) 我听得这话,定了定。 只见蒋亢不以为然,道:“我说处置,可不曾说要他性命。” 云琦道:“这可是那边的意思。” “这是那边的人情,却不是我的。”蒋亢不紧不慢道,“云大夫,这人情也不是你的。我劝你想开些,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他还活着?” 云琦神色犹疑不定,没再说话。 这时,司马敛一下扑到铁栅栏上,望着蒋亢:“这位将军!你放我出去,我赐你黄金万斤!我保你荣华加身……” 话没说完,门外的狱吏已经甩出皮鞭抽了过去。 司马敛抓在铁栅栏上的手被打到,痛呼一声,忙缩回榻上去,随即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蒋亢没有理他,却看向了我。 我也看着他。 “此处又出了何事?”他问。 “将军!”这时,岑欣终于得了机会,指着我向蒋亢道,“这贱人方才意图越狱!若非在下及时察觉,几乎被她得逞!她还辱骂将军,我看须得用些刑罚,好好治上一治!” 蒋亢看他一眼,冷冷道:“退下。” 岑欣瞪起眼看:“将军……” “退下!”蒋亢喝道。 岑欣一脸没趣,只得向蒋亢一礼,悻悻而去。 蒋亢看上去心情不错,对我道:“手下人不懂事,唐突女君之处,还望女君莫怪。如今李阿桐由着女君的意思送了过来,这牢狱,想必女君也看清楚了,着实金汤难破,还请女君稍安勿躁,在此处住上一阵。” 我也已经心平气和,道:“不知将军打算将我关到何时?” “这说不准。”蒋亢道,“不过女君放心,我与女君素来无怨,也一向敬佩女君,将来若诸事平顺,女君不但安然无恙,富贵荣华亦一样不少。” 我说:“既如此,将军又何必非要将我关在此处?曹叔父子都在将军手上,我必不敢妄动,不若另寻一处小院,我也好给阿桐治一治伤。” 蒋亢闻言一笑。 “女君的本事,我从不敢小觑。”蒋亢道,“大长公主和豫章王等人皆前车之鉴,女君还是留在这石牢之中更让我放心。” 说罢,他看向云琦:“大夫兄妹相叙,我不打扰,暂且告辞。” 云琦颔首。 蒋亢也不多言,带着从人转身而去。 原地只剩下我和云琦,隔着铁门,一时各是安静。 云琦看着我,面无表情,大约还在盘算着如何开口,目光游走不定。 我并不着急,也看着他,瞪着他说话。 少顷,他叹了一口气。 “当下之事,你大约都明白了。”云琦道,“霓生,我本不想如此,但着实无法。” 我没有接这话,淡淡道:“是大长公主,对么?” 云琦沉默片刻,点点头。 “堂兄好手段。”我冷笑,“将秦王和我都瞒得滴水不漏。” “并非滴水不漏,不过是秦王小看了我罢了。”云琦道,“我也劝过你,莫与桓皙走太近,你不听。” “大长公主许给了你甚好处,赐云氏荣华富贵么?”我说,“秦王也可许你,他若亏待你,怎会一直让你做秦国大夫?” 云琦冷笑出声。 “秦国大夫?”他说,“好个秦国大夫,欺我三岁小儿!” 他的神色骤然怒起,道:“莫以为我不知,他留着我,全都是为了你!你这自私自利的贱人!我苦心劝你以大局为重,重振云氏,你听进去了么!我自从入了秦王麾下,鞠躬尽瘁,唯求重用,可秦王如何待我?那寡廉鲜耻的蠢货,我鞍前马后不计辛劳,在他眼中还不如你使两下雕虫小技!” 我了然。 “原来堂兄这般恨我。”我叹口气,一脸委屈,“这些话,堂兄若早些对我说,又怎会又今日?秦王虽寡义,可须知大长公主亦非好相与之辈,就算你替她杀了我,难道她便会践诺?堂兄三思才是。” 云琦蔑然笑了一声:“我自不会信她,此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至于你,暂且也不必为性命担心,大长公主还须留着你来要挟桓皙,在她与秦王见分晓之前,你可安然待在这石牢中。” 我心头一动。 瞬间,先前的许多疑惑,在这一瞬变得通畅。 王霄为何遇刺,济北王为何突然举兵,还有蒋亢为何取了尺素。 我先前就曾怀疑过,王霄遇刺的时机着实太过碰巧,正好能让公子留在雒阳接手北军;而济北王举兵,则给了大长公主和一干豫州诸侯调动兵马的机会。 至于尺素。那是公子赠我的,是我们二人的私密之物,他知道我去哪里都不离身。看到尺素,他自然也会明白我真的就落在了蒋亢手上,大长公主可凭此要挟他站到桓氏的一边,对抗秦王。 知子莫若母。 我心中冷笑,大长公主果然一点也没有变。 “堂兄说各取所需,”我说,“既然堂兄不图大长公主给的富贵,所求者又是何物?” 云琦注视着我,目光深深。 他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一本书。 我看到,心倏而沉下。 那书的封面我认得,正是祖父的无名书。 “你骗了我。”他说,“我从前问过你,云氏秘藏的典籍何在,你说你从来不知。可据我所知,上次明光道护送你田庄中的乡人去蜀地,随行有数车书籍,正是那秘藏。”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遮掩了。 我为了保护这秘藏,托曹叔连同乡人们一起,早早送去了蜀地。不料云琦勾结蒋亢,竟然将手伸了过去。 我说:“我这是为堂兄好,这秘藏的书写,无人能认。” “别人我不知晓,不过你肯定能认。”云琦道,“你可将这些书都译出来。” 我笑了起来。 “这恐怕不易。”我说,“堂兄须得求我,不知堂兄拿什么与我交换?” “交换?”云琦道,“你莫忘了,曹贤父子还有你那些乡人都在我的手上。”他说着,看着我,目光阴沉,低低道,“你违抗我一句,我便杀一人,你马上便可见到人头。” 这石牢果真阴冷,就算我身上的衣裳并不太薄,坐一会,也能感到周身泛起的寒意。 我坐在榻旁,仔细地检查了阿桐的身体。 将他的伤处和痛处都检视过了之后,我头松一口气。他虽看着模样凄惨,但索性都是外伤,不曾伤及脏器,骨头也安好。 “你莫担心。”阿桐咧着被打裂的嘴唇,“你知晓我干活厉害,平日在乡中打架也不曾输过,结实得很。” 我看他一眼,用衣服上私下的布蘸着清水,给他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道:“再结实也抵不得别人下狠手,你可须记住,下次打不过别人,定要首先告饶,能哭叫多惨便哭叫多惨,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阿桐不以为然,真要在说话,我将湿布点在他脸上的伤口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 “霓生……”过了会,他瞥了瞥牢房外的狱卒,压低声音,道,“你莫听你那什么堂兄胡说,你祖父那些书,大多还在蜀地。” 我看着他,讶然:“你怎知?” “我就是知道。”阿桐道,“伍叔前阵子曾托人给我捎信来,说蒋亢派人到他们那边去了一趟,说是女君要取几本书。他们那一路都是蒋亢的人护送的,对蒋亢甚是信赖,便让他们取了几本书走。你那时交代过伍叔,若非你亲自过去,切不可让任何人把书运走。伍叔说到做到,他们若真要把书都抢了,须得先与伍叔拼命。” 我苦笑:“我就是怕他真的拼命才担心。书无了,再抢回来便是,人无了又如何抢?” 阿桐面露难色,皱了皱眉:“那……” 我将湿布放下,将褥子给他盖好。 “他既然拿乡人性命要挟我,可见他们暂且无事。”我说,“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好好休息,早日痊愈才是。” 阿桐笑了笑,应一声,闭上眼睛。 这些话,我当然是安慰阿桐的。 待他睡着以后,我定定坐在榻旁,想着前后之事。 当下的情势,已颇是明了。 云琦和大长公主不知勾结了多久,想来给大长公主报去了许多消息。蒋亢亦然,他在明光道夺权,自是为了当个诸侯,好从大长公主和秦王的争斗中分一杯羹。 不过这三人虽搅到了一处,各自所求仍不一样。 云琦本事最差,目的也最是简单,无外乎是为了那无名书的执念,借着大长公主和蒋亢的手,逼我将无名书传给他; 蒋亢得到了明光道,手上的兵马和人口恐怕比任何一个诸侯都多,能一较高下的唯有秦王。而让我感到有意思的,是刚才云琦刚才见到司马敛时,与蒋亢说的话。 他说,“那边”要蒋亢杀了司马敛。而蒋亢说杀司马敛是那边的人情,不是他的,也不是云琦的。 所谓的那边,自然是大长公主。 而那边的人情么…… 说起来,大长公主与司马敛并无仇怨,杀了他没有好处。那么这个人情,就是她跟别人的交易。这世间,若说谁非要置司马敛于死地不可,那么除了司马敛嘴里一直骂着的张弥之,不会有别人。 东平王在世时,张弥之便已经与司马敛不合,不过因为东平王被赵王所杀,二人逃回东平国,张弥之需要司马敛做一个招牌,故而留着他。 当下,张弥之虽领着东平国的兵马,却是打着司马敛的旗号。若能够借明光道之手除掉司马敛,那么东平王便绝了嗣,他也可名正言顺地将这些兵马都收为己用。 张弥之不是傻子,大长公主要笼络他,总要给些好处,司马敛的命,便是这好处。 至于蒋亢,他也不是傻子。诸侯们同气连枝,司马敛死在了他的手上,他便得罪了一大票的诸侯,平白树敌,这般亏本的买卖自是做不得。 有意思……我盘算着,不由微笑。 正当我仔细地理着思绪,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我看去,只见狱卒提着食盒,送饭来了。 蒋亢虽然让我坐了牢,但显然还是希望我在他成事之前好好活着,给的饭菜虽不精细,倒也能吃。 我早已经饿了,拿起一张饼,咬一口。正打算叫阿桐起来吃,忽然,我嘴里嚼出了一块异物。 心头一动,我看了看外面,狱卒已经提着食盒离开了。我忙背过身,将那硬物吐了出来。 是一小卷纸条。 纸条(上) 我将那纸条打开,上面并无半点字迹,空空如也, 思索片刻,我走到栅栏面前,喊道:“官长!” 好几声之后,一个狱卒提着鞭子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叫甚叫!” 我说:“这室中太暗,我要给病人喂饭也喂不得,烦官长取一盏灯来。” 那狱卒冷笑:“喂不得不吃便是,要灯做甚。” 说罢,转身就走。 我忙道:“官长莫恼,我断不敢让官长白跑。”说罢,我将头上绾头发的簪子拔下来,伸出去晃了晃,“我这病人着实要紧,还请官长通融通融。” 那狱卒回头来,看了看我手上的簪子。 这是一根玉簪,虽说不上质地上佳,却也值得些钱财。那狱卒显然动了心,走过来,将玉簪接了。 “就要一盏灯?”他问。 “就要一盏灯。”我讨好地说。 狱卒将玉簪塞到怀里,转身离开。 没多久,他隔着栏杆将一盏油灯放到地上:“快些吃,吃完了我好收走。” 我应下,拿着等走到牢房里。 阿桐神色有些内疚:“霓生,我自己能吃,不用你喂。你把发簪给了人,头发都束不得。” 我笑笑:“发簪罢了,无妨。” 说罢,我将那盏灯放在地上,借着我和阿桐的身形遮掩着,将那张纸条拿出来。 阿桐露出讶色:“你……” 我示意他噤声,阿桐神色一整,忙四下里瞥了瞥,为我把风。 灯台上火焰如豆,我将那纸条靠近,烤了烤,没多久,淡淡的字迹在上面显现了出来,不多,短短两行:先生安好,明日三更。 这字迹我不曾见过,但从称呼上看,大约出自老张或者吕稷。 看到先生安好几个字,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倏而稍稍放下了些。 自从吕稷告诉我曹叔得了心疾,我就一直惶惶不安。 ——他说女君有自己的事要做,严令我等不得打扰。 每每想到这话,我心中皆酸楚难言。 我上次离开曹叔,是在曹麟的帮助下,偷偷溜走的。虽然我留了书,也自认做得并没有错,但想必此举还是会在曹叔心里留下些芥蒂。 不曾料到,他仍宽厚待我,默默地替我着想。 我一向铭记着祖父的话,不敢与曹叔走得太近;曹叔大约也明白这些缘由,没有为难我。即便他曾经想让我与曹麟成婚,也并非强求。 而当蒋亢声称他已经拿住了曹叔和曹麟,我的心更加沉重,恨不得马上到下邳去找曹叔和曹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并不太相信以曹叔的智谋,会被蒋亢拿住。但吕稷不会骗我,曹叔因病弱而落入蒋亢之手并非不可能。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投鼠忌器,只得乖乖就范。大长公主拿着我进一步去威胁公子,我也束手无策。 而现在,手上的这字条给了我莫大鼓舞。可惜上面写得不清楚,所谓曹叔安好,也不知指的是身体安好还是他不曾被蒋亢拿住。不过这都不是大事,只要我出去,自可再作计议。 这时,阿桐也看清了纸条上的字,神色一振,小声道:“霓生,这……” 我看着他,笑了笑,将纸条放到嘴里嚼了嚼,吞下去。 “你不是饿了么。”我将食物塞给他,“快吃,有了气力,伤才能好。” 既然有了后手,我便开始谋划自己要做的事。 那纸条上说的后日三更,自是约定动手之时,在这之前,我须得做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云琦手上的无名书都拿回来。 此事其实不难。云琦既然费尽心机将我弄到此处,可见他对无名书的执念颇深,不利用利用着实对他不住。于是,第二日一大早,我便让那狱卒去请云琦。 那狱卒自是不愿被我使唤,不过我告诉他,这是一件大好事,他只消告诉云琦,我愿意译书,云琦说不定会赏他。狱卒将信将疑,最终还是去请了。 没多久,云琦果然来到。 “想清楚了?”他问。 “我和曹叔父子的性命都在你手上,想不清楚又能如何?”我淡淡道,“堂兄将所有的书都取来给我,我自当为堂兄译出来,不过堂兄也须践诺,断不可伤害他们父子二人。” 云琦露出微笑,朝身后侍从点了点头。 那几个侍从随即送来了笔墨纸砚以及几册无名书,还搬来了案台。 我将那几本无名书翻了翻,又数了数,一共五本。 “就这些?”我问。 “日后还有。”云琦道,“三日内,你将这些书都译出来。” 倒是心急。 我说:“我又不是神仙,三日怎做得完。” 云琦不紧不慢道:“若做不完,那曹氏父子的性命便也难说了。” 我只得闭嘴。 云琦见我顺从的模样,大约颇是满意,将狱卒叫上前来,让他好好看着我,赏了他一贯钱,便走开了。 那狱卒恭敬地将云琦送走,回来的时候,掂着手里的钱,脸色已经比先前好了不少。 “云大夫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莫多想,好好做事,若要点灯,告知我一声。” 我说:“点灯暂且不用,不过我今日还未曾见到,蒋将军,想见他一见,未知官长可否再去将他请来。” 狱卒嗤一声,道:“蒋将军可与云大夫不一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要见他做甚?” 我说:“与他叙叙旧。他昨日说今日会来看我,还不见他来。” 这话颇有些暗示,狱卒打量着我,露出些又狐疑又暧昧神色。 “叙旧?”狱卒道,“你今日就莫想了,将军不会来。” 我讶然:“哦?为何?” “我怎知道许多,只听得将军与云大夫今日都有要事。”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将军若想见你自然会见你,你做你的事,莫与我耍心思。” 说罢,他哼着小曲,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琢磨着他方才的话。 “霓生。”阿桐凑过来,道,“你真要写下来?” 我笑笑:“自然要写,答应了人家,怎好食言。”说罢,我煞有介事地摊开白纸,正待磨墨,忽而望见司马敛走近前来。 他隔着铁栏杆,盯着我,目光阴晴不定。 “不知二王子有何见教?”我说。 司马敛低低道:“你就是云霓生?” 我的名字,昨日就已经有人唤过,我一直没有搭理司马敛,就是想让他先开口。现在,他终于是开口了。 “正是。”我说。 话音才落,司马敛突然朝我唾了一口。 “是你!”他神色激动,“你这小人!就是你害了我全家!” 阿桐怒起,正要上前教训,我将他拉住。 “二王子何出此言。”我说,“东平王一家都是死在了赵王手上,二王子要怨,也该怨赵王才是。” “若非你帮皇帝诈死逃走,我父王又怎会陷入四面楚歌之地!”司马敛道,“你这般妖人,我若是蒋亢,就该将你杀了,挫骨扬灰!” 我冷笑:“东平王囚禁圣上,企图谋逆,我将圣上救出来又何罪之有。倒是二王子,在东平王与王世子去世后承继国祚,享尽好处,于情于理,二王子这咒骂无论如何也不该落在我的身上。” 司马敛瞪着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待再开口,那狱卒走了过来。 “吵甚吵!”他喝道,“莫不是想挨鞭子!” 司马敛不由地缩了缩,忿忿地瞪我一眼,坐回他的榻上去。 石牢之中,除了走道上微弱的灯光,并无其他照明。故而想要知道外面的时辰,只能靠猜。 用过晚饭之后,我一边猜测着时辰,一边提笔,继续慢吞吞地在纸上写。 当然,我写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译文,而是胡乱地想到什么便写什么,好装作我正在干活。那狱卒得了云琦的打赏,倒十分尽职尽责,时常过来看一眼,见我在写,满意地走开。 时辰着实难熬,那纸条上说,动手就在今日三更。看不到天光,没有滴漏,也听不到人打更报时,着实教人觉得煎熬。 我写了半晌,自己也累了,便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其实,不必别人来救,我若有心出去,也并非无法。 因得当年在大长公主的暗算中死里逃生,我对在衣袍里藏物什的事十分上心。昨日那岑欣虽然将我大部分的器物都收走了,但我这衣袍里还有些小机关,他不曾发觉。比如,我藏在衣缘里的薄刃和铜丝。 那小刀刃,与当年一样,自是为了防身所用;而那铜丝,用处比薄刃还大,可用来勒人脖颈,也可开锁潜逃。如今我能用上的,自是后者。 可惜这本事当下着实不好施展,因为阿桐也被关了进来。他浑身的伤,带上他着实行走不便,若无人帮忙,这越狱乃危险倍增。故而我三思之下,还是等那写纸条的人来营救。 正当我睡意浓浓,将要睡着过去的时候,忽然,我听到外头传来了响动,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阿桐也听到了,即刻坐起来。 只见外面点起了灯,我又看到了那狱卒走进来,笑得一脸殷勤。 他身后跟着的,却并非我想象中的老张或者吕稷,而是云琦。 纸条(下) 我颇是诧异。 只见云琦看上去风尘仆仆,似乎才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加上狱卒,一共四人。 他走到牢房门前,看了看案上:“书译了多少?” 我着实不曾料到他这般好学,竟半夜来查看。 “有许多了。”我将手暗暗攥到袖缘上,不紧不慢地说,“堂兄怎这时候来了,不知当下是何时辰?” “快到子时了。”云琦道,“我放心不下,故来看看。” 我颔首,又问:“堂兄大半日不见人,不知去了何处?” 云琦显然不耐烦与我说废话,道:“你将书稿给我看。” 我无奈,指指案上一沓写好的纸,道:“堂兄也看到了,我写了这么许多,不过都是些散乱的。这书中有些关节,并非光译出来就能看懂,堂兄不若且进来听我细说,待我一一指明,也省得堂兄拿回去看不明白又走回来。” 云琦犹豫了一下,似觉得有理。 他的目光在我手上和脚上的镣铐上转了转,少顷,让狱卒打开牢门。 他走进来,弯腰拿起案上的纸,看了看。 果然,他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你这写的是什么?”他皱眉道,“乱七八糟,语句全然不通,当我不识字?” 我仍不紧不慢,一脸无辜:“书上就是这般写的,我不过直译。” 云琦正要说话,我打断道:“堂兄有所不知,此乃云氏先祖设下的机关。这书既是秘藏,自不愿与人知晓,那异体字不过是第一层防范,还有第二层,乃是字序,寻常人不得要领,看上去只会以为是一堆文墨不通的乱字。” 云琦听得这话,终于耐下了性子。 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正待坐下,忽而道:“慢着。” 云琦看向我,我笑了笑:“堂兄,这地面脏得很,莫不怕弄脏了堂兄的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露出嫌恶之色,随即看向身后的狱卒。 狱卒忙道:“是小人疏忽,待小人去为大夫取坐垫来。” 说罢,他忙走出牢房。 云琦站在原地,却是过了好一会,也不见那狱卒回来。 他往外面望了望,有些不耐烦,对牢门外的侍卫道:“他怎去了这么久?你去看看。” 侍卫应下,往外面走去。 未几,外面传来些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见云琦往那边看,我又笑了笑,道:“堂兄若是着急,我先给堂兄讲讲。”说罢,我朝他伸出手。 云琦将手中的纸递给我。 我突然暴起,拽住他的手臂,往地上一个猛掼。 云琦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被我带着重重摔倒在地上。 外面的那个侍卫回神,忙拔刀冲进来。 “将刀放下!”我将袖缘里取出的薄刃抵着云琦的脖子,“否则我要他狗命!” 那侍卫大惊,定在原地。 “云霓生!”云琦虽被我制着不敢动,却仍梗着脖子喊,“你做甚!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将那薄刃往肉里又抵了抵,云琦一下说不出话来。 那侍卫拿着刀,神色不定,进退不得。 阿桐手上的镣铐早已经被我用铜丝打开,此时也不再假装,从榻上起来,一把将侍卫手里的刀夺下。 “霓生,”云琦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倨傲,声音放得平和,“你要出去是么,你放了我,我带你出去。” 我笑了笑:“哦?” 这时,只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似好些人冲进了石牢里来。 云琦的神色倏而一振。 “夫人?”一个声音传来,竟是程亮。 我应一声,未几,他和几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前,身上都穿着明光道军士的衣裳,其中一人,是吕稷。 云琦睁大眼睛看着他们,面色又变得灰败。 “夫人!”程亮见到我,神色一松,忙与众人上前来,将那侍卫和云琦都拿下。 我也从地上站起来,他忙上前,用钥匙给我解了镣铐。 “你们如何进来?”我问,“牢狱的守卫呢?” “都收拾了。”程亮道。 “女君放心,”吕稷在一旁道,“我这几个兄弟的本事都是曹先生亲自教授,蒋亢手下的人奈何不了我等。” 我颔首。 这时,一人走上前,将两身明光道军士的衣服递过来,我和阿桐各自接了,穿在身上。 程亮又将一只包袱递过来,我看去,只见这正是我的行囊。我忙打开看,只见我那些日常备用的各色物什都在里面,心中不由一喜。 “夫人,”吕稷道,“这些人,如何处置?” 我看向云琦,他和侍卫都被刀指着,站在墙边,看着我,面色发白。 “霓生,”见我走到面前,云琦随即开口,声音颇是紧张,“我是你堂兄,你不可胡来。” 我笑了笑,从阿桐手里把刀拿过来,抚了抚刀背。 云琦的脸色又是一紧。 “我做人,一向有德报德有怨报怨,你虽是我堂兄,亦在此例之内。”我说罢,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堂兄对我无情在先,也莫怪我无义才是。” 云琦变色,身上颤抖起来,忙道:“我先前说的话都是唬你!霓生,我只想要那些典籍,从不曾想过要你性命!” “是么。”我将刀刃往前送了送,“如此说来,那些典籍都在堂兄手上了,还请堂兄现在就带我去取回来,若少了一本,莫怪我不客气。” “不在我手上!”云琦被刀刃逼得头贴在墙上,忙又道,“我手上只有这五本!剩下的还在蜀地!” 我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蒋亢那匹夫只替我取了这五本来,说事成之后再将剩下的给我!”云琦说着,声音哀求,“霓生!这些书只有你能看懂,我若都有,定然都交给你译出来,又何必只拿来区区五本?你须信我!我若有半句假话,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我看着他,少顷,又瞥了瞥阿桐。 阿桐点点头。 我把刀收了,吩咐道:“绑起来。” 众人应下,取来麻绳,将云琦和侍卫捆了。 我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瓶子,倒出两只小丸来。 这是我近来无事新研制的,融合了迷药和哑药,能让人服用之后昏睡过去,就算醒来也不能说话,适合保密,用途甚广,只是还没有在人身上试过。 云琦着过我的道,自然明白了我要做什么,瞪着我:“你……” 我不由分说,上前就掐住他的嘴,将药丸塞在里面,迫他吞下去。而后,又以同样的方法喂了他的侍卫。 云琦随即咳嗽呕吐,似拼命要把药碗吐出来。 “堂兄放心好了,这不是上次给堂兄吃的金泥玉屑散。”我缓缓道道,“这叫穿肠烂肚丸。” 看着云琦稍稍松下的神色又变得惊疑不定,我颇是满意。 “这穿肠烂肚丸么,顾名思义。”我说,“乃是金泥玉屑散的姊妹药,不过效用慢了许多,须一个月方可出效。它在那金泥玉屑散的方子上加入了百越之地独有的蛊毒,若一个月之后不得解药,服药者便会穿肠烂肚而死。” 二人闻言,随即面无人色。 “云霓生!”云琦咬牙骂道,“你竟这般歹毒!云氏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定不会饶你” 我说:“是么,他们若来找我正好,我可问问他们,你为夺家财不惜谋害堂妹,该当何罪。” 云琦还想再骂,声音突然哑了下去,少顷,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神色惊恐。 我笑了笑:“堂兄莫慌,这不过是穿肠烂肚丸的副症,过个两三日便好。堂兄也不必忧心性命,你我到底是手足,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让人好好盯着堂兄,若我不曾听到半句堂兄的不是,自会给堂兄捎解药来,一月一次,绝无食言。” 云琦的额头上沁出了汗来,喘着大气,未几,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他旁边的侍卫也一样,待我起身时,二人已经不省人事。 “这两人怎这般无用。”程亮讶然,“这便吓昏了过去?” 我说:“不过是药效罢了。此地不可久留,我等须速速离开。” 众人皆应下。 “霓生,”阿桐忽而道,“隔壁那个二王子,他方才一直看着,如何处置?” 我看向隔壁,司马敛正坐在榻上看着我们,目瞪口呆。 见我看过去,他忙缩到被子里:“我什么也不知晓,莫杀我!” 我微笑,让人将他牢门打开。 “我不杀大王。”我说,“不过大王莫非就甘心留在这石牢中,生杀由人?” 司马敛一愣,看着我:“何意?” 我说:“大王恨张弥之,是么?我也恨他,我不但可帮大王杀了他,还可帮大王拿回东平国,堂堂正正地做东平王,大王以为如何?” 司马敛目光一动,盯着我。 “你……”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大王不信也无妨,出了这个门,我便与大王无瓜葛。不过张弥之勾结蒋亢,杀定了大王,还望行刑之时,大王切莫后悔。” 说罢,我转身便要走。 “我信!”司马敛突然大叫一声,挣扎着从榻上下来,目光大亮,咬牙切齿,“我随你们走,杀了张弥之!” 挟持(上) 据吕稷告诉我,他们这些人都是曹叔在明光道里择选的精锐,平日专做些暗地里的勾当。他们直接听命于曹叔,甚少露面,故而明光道中知道的人很少,就连蒋亢,也只是认得老张而已。 如今看来,曹叔这一手考虑得颇是周道。 蒋亢虽明面手握大权,却并非密不透风。论威望,曹叔和曹麟仍然在蒋亢之上,即便在蒋亢麾下,也仍有不少人向着曹叔和曹麟。蒋亢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一直努力排除异己,不惜将岑欣这样的人任用为心腹,然而再密的网也仍然有筛漏,并非无空可钻。 昨日我不曾到约定的地方露面,程亮和吕稷便察觉了不妙。吕稷即刻回到城中打探,得知了我被蒋亢拘押在这石牢之事。而后,他通过暗线,定下营救之计,给我传递了消息;且颇是心细,他和程亮都知道我那些物什乃我行事的倚仗,打听了去处,提前偷了出来。 “曹叔果真无事?”出了石牢之后,我忙问道。 “曹先生无事,”吕稷道,“老张如今就侯在城外,会面之后,可带女君去见他们。” 我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又不禁疑惑:“他们逃了出去?蒋亢不知么?” 吕稷笑了笑:“女君日后便知。” 我知道现下不是多说的时候,也只得不问。 吕稷的人手段不差,这石牢在王宫之中,守卫加上狱卒九人,当下都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了一间屋子里。我与阿桐和司马敛各自取了守卫身上的兵器和通行令牌等物,装束成正经军士的模样。 出来之后,程亮回头看了看石牢,有些不放心:“这些人留下活口,被发现之后定然会如实交代,发现得越早我等就越危险。” 吕稷道:“这些人都是明光道的弟兄,曹先生吩咐过,若非万不得已,不可伤弟兄性命。” 程亮皱眉,正要再说,我打断道:“就算把他们杀了,被人看到也是一样。与其费神杀人,不若早早离开此处。”说罢,我看向吕稷,“这王宫如何出去,又如何出城,你可有了办法?” 吕稷道:“离开王宫不难,我有通行令牌,先前装作了巡逻人马进来,可原样出去。只是城门守卫颇严谨,我等这令牌出不得去,只可待天明再作计较。” 阿桐道:“这不行。这石牢中的事若在城门打开前被发现,他们定然要防范我等逃出城去。这无盐城也不太大,到时搜捕起来,我等恐怕难以招架。” 吕稷道:“这等事岂有万全之理,我等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我冷笑:“也并非不可万全,谁说我等一定要偷偷摸摸才能出去。”说罢,我问吕稷,“蒋亢在何处,你知道么?” 吕稷目光一动,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却摇头道:“女君若想从蒋亢身上下手,只怕不可,他如今不在无盐城中。” 我讶然:“他去了何处?” “他到范县去了。”吕稷道,“详细何事尚且不知。” 我想了想,明白过来。 在来东平国的路上,我曾接到鸽信,告知济北王等诸侯联军与明光道的对峙之处,正在范县。蒋亢去范县,自是要与那边接头无疑。 “云琦本来也要跟去,却在半路被蒋亢支了回来。”吕稷又道。 “可知他回来做甚?”我问。 “只怕是要来提女君。”吕稷道,“他令人去备了囚车,说明日凌晨便要出发。” 我了然。怪不得云琦这般火急火燎地要看译文,原来是怕将我交出去,便来不及给他译书了。至于蒋亢的打算,自然是让云琦将我带到范县去,无论交给大长公主或是别的用处,总没有好事。 说起来,我白日里曾计划着,出了石牢之后,有四件事乃定然要做。 其一,尽快将明光道的事,以及我逃脱出来的事告知公子,以破大长公主挟持之计。 其二,从云琦手上拿回无名书。 其三,捉拿蒋亢。 其四,取回我的随身用物。 今日进行到此,其实诸事可谓出奇的顺利。第二件和第四件都无须我另外动手,但蒋亢却跑了。 捉拿蒋亢,并非是单纯找他算账这么简单,而是制住了他,便可回过头来帮曹叔曹麟重掌明光道,亦可破大长公主的局。 正当我感到遗憾,吕稷又告诉我,跟着我们来东平国的那个养鸽人已经被蒋亢杀了。 我一惊。 此事,乃天大的不利。 蒋亢这么做,有两个好处。其一,是防止这边的人向秦王走漏了风声,其二,我与公子本是每日鸽信往来,一旦中断,便是有了异状,更可让他相信我被拿住了。 我沉吟,道:“蒋亢虽离开了无盐,必也不会懈于防卫。当下城中掌事者是谁?” 吕稷答道:“是岑欣。” 倒也是个老仇人。 我将手指把玩着腰间的刀柄:“可知他在何处?” 岑欣虽品行不端,不过能得蒋亢看重,也并非废物。 当下蒋亢将无盐城交给他执掌,可见十分信任。 岑欣显然也十分重视这番信任,据吕稷打探,他就宿在了宫中蒋亢的那处官署里,以保万全。 这官署中自然也有守卫,且不少,门前有彻夜值守的卫士,若是硬闯,即刻便会惊动里面。 商议之下,此番仍要以巧计。 吕稷熟知明光道规矩,且他身形与一名狱吏相似。我索性让他换上了那狱吏的打扮,又将他的脸做了些手脚,借着夜色粗粗看上去,面容有六七分像。 而后,我让其余人在离那官署不远的一处园子里藏身,吕稷扮作狱吏,我和程亮扮作随从,匆匆往官署而去。 夜色浓黑,官署前点着灯,只见四个守卫正在来回走动着,小声说着话,似在驱赶睡意。 吕稷脚步甚急,几乎带着跑,冲冲地出现在官署前。那几人远远望见,皆愣住。 “岑将军可在?”不等他们问话,吕稷即喝问道。 “在,”其中一个伍长模样的人看着吕稷,“狱长怎来了?” “狱中出了大事!”吕稷道,“快让我去见岑将军!” 说罢,他就领着我们往官署中走。 那几个人忙拦在前面,伍长道:“狱长莫急,岑将军才睡下不久,须得通传。” 吕稷一副焦急之态:“快去!若误了事,我等皆担待不起!” 那伍长见得这般,也不敢耽搁,忙让手下入内传话。 原地剩下六人,我们三人,对方也是三人。 那伍长看着吕稷,道:“狱长稍安勿躁,岑将军很快便起来。” 吕稷仍一脸焦躁,“嗯”一声,见他盯着自己的脸,转开头去。 “不知狱中出了何事?”他又问,“竟劳狱长半夜来此?” 吕稷冷冷道:“大事,尔等莫问为妙。” 那伍长忙应了声,目光讪讪,却仍将吕稷打量着,似有疑惑。 我在一旁看着,心中叹气。这回答是我们之前商议好的,毕竟是临时假扮,说多错多,遇到问的便搪塞过关。然而吕稷虽也惯于暗中行事,却到底与我不一样。他平日不需要与太多人打交道,如今面对别人盘问,终究还是太生硬了些。 这伍长显然见过那个狱吏,说不定还交谈过,若这般磨下去,只怕迟早要出破绽。 这般情形,须得救场。不过我在这些人面前也出现过,为了防止他们谁人记住了我的声音,此时也不好开口。于是,我朝程亮使了个眼色。 程亮随即摆出忧心忡忡之色,向那伍长道:“这位官长,将军怎还未见动静,该不会是起不来?” 伍长道:“岂有这般快,再等等。” 程亮叹口气,向吕稷道:“狱长,那云霓生若是死了,我等只怕难逃责罚……” “云霓生?”伍长果然将目光转向了程亮,吃惊道,“她怎会要死?” “还能为何,”程亮叹口气,正要再说话,吕稷咳嗽一声,目光严厉地瞪他一眼,程亮随即不再说话。 那伍长也识趣,与手下人相觑,不再追问。 未几,通报的人终于走了出来,向吕稷一礼:“狱长,将军起身了,请狱长入内。” 吕稷颔首,径自带着我和程亮往官署内而去。 堂上,岑欣显然是匆匆起身,衣裳穿得松垮。见到吕稷,他即刻问道:“狱中出了何事?” “出了大事。”吕稷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亲自呈到他面前。 岑欣皱眉看着那信,道:“这是何物?”说着,正伸手接过,吕稷突然上前,一个反剪将他扭住。 与此同时,程亮也已经出手,将带路的士卒拿住。 岑欣惊怒:“尔等……”话才出口,一把刀已经指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看着他,冷笑:“还望将军小声些,否则莫怪兵器无情。” 岑欣盯着我,少顷,似乎明白过来,不可置信,低低道:“是你?” 我唇角弯了弯。 岑欣的目光随即一亮,咬牙道:“云霓生,这城中的守卫人马少说也有两万,你敢动我一下,便教你挫骨扬灰!” “是么。”我说着,手上微微使劲,一道细细的口子出在他脖颈上。 岑欣登时面色煞白,大叫出声。 “住口。”吕稷揪了揪他的后衣领。 岑欣随即不敢再出声。 “不过划伤一点皮肉罢了,要不得将军性命。”我说,“不过须知在我挫骨扬灰之前,将军必先死一遭。” 岑欣的脸色早已没有了方才的镇定,看着我,哑着嗓子道:“你要做甚?” 挟持(下) 按岑欣的吩咐,一辆马车和几匹马被牵了过来,停在官署前。 那几个弟兄已经得了吕稷的暗号,从宫苑里走出来,各自上了马。 那伍长和几个士卒见了,颇是诧异。这时,又见岑欣被吕稷扶着走出官署,忙迎上前行礼,问道:“将军,身体不适么?” 岑欣外袍的衣领掩着脖子,一把匕首正暗暗抵在背上。 他看了看伍长,神色颇不自然:“正是。” 伍长忙道:“可要请医?” 吕稷似乎将匕首又抵了抵。 岑欣即刻道:“不必。我先去狱中,而后自去请医。” 伍长颔首,还要说什么,吕稷即扶着岑欣往前走,上了马车。 这是一辆官府的马车,车盖硕大,底下可容三人。程亮驭车,我也坐上去,与吕稷一左一右地将岑欣夹在中间。 待得众人都坐好,程亮叱一声,驾着马车往宫门而去。 那在堂上被制服的另一个士卒,已经被我喂了药昏睡过去,如今正躺在一只柜子里。 虽然等他醒来要到明日,但有人不见,那伍长等人必起疑心,在他们发现真相之前,我们必须尽快出城。 程亮将马车赶得飞快,后面众人紧紧追随,没多久,宫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军士见地众人,忙出来拦住。 吕稷指着为首的将官劈头便骂:“尔等瞎了眼!不识岑将军么!” 众人这才看清了车上的岑欣,露出讶色,忙行礼。 岑欣盯着那将官:“今夜可有人从这宫门出入?” 将官忙道:“有,都是出入巡逻的弟兄,并无别人。” 岑欣没说话,仍盯着他。 将官问:“将军何往?” 岑欣声音勉强:“我……有事出宫一趟。” 那将官忙道:“在下这便为将军放行。”说罢,他令手下打开宫门。 程亮又是一叱,驾车径自奔出去。 事情至此已经成了一般,我的心稍稍放下。 驰出街上之后,只听岑欣道:“你们要的我都照做了,待得出了城,还请饶命。” “将军放心便是,”吕稷冷冷道,“我等不是蒋亢,从不做背信弃义之事。” 岑欣没说话。 过不久,城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与宫门的人一样,卫士将车马拦下,见到岑欣,亦露出诧异之色。 “将军,”值守的将官忙上前行礼,道,“将军半夜里出城,未知要去何处?” 岑欣道:“此乃机密,我须速速出城,尔等开门便是。” 那将官应一声,即令人打开城门。 城门颇是厚重,开启须得好一会。那将官显然比宫门的人更警觉,等待之时,看了看岑欣身旁的我和吕稷,又看向后面的随从。 这时,我瞥见后方一队夜巡的军士正往城门而来,心底暗道不好。他们的人数加上城门的士卒,两倍于我们,一旦在这里被堵住,难免一场苦战。 “将军,”只听那将官笑道,“将军素日出行,总带上高司马等人,今日怎不见?” 岑欣看着他,忽而道:“哦?你认得高司马?” 吕稷暗暗使力。 岑欣的身体即刻又绷了绷。 “自是认得。”那将官道,“高司马与在下是同乡。” 这时,城门已经开了大半,我瞥着那些夜巡的军士走近,咳嗽一声,道:“将军,蒋将军的人想来要到了,再迟怕是要误事。” 这话没有要岑欣回答的意思,这是我与程亮的暗号。 程亮果然得令,随即叱一声,要将马车驾出城去。 但就在马车走动的刹那间,岑欣趁着摇晃,突然往前一个匍匐,打算滚落下去。幸而吕稷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回来。 我即刻暴起,一下抽出刀架在岑欣的脖子上,断喝:“莫动!动一下,他人头落地!” 那将官和周围的士卒兵器拔了一般,皆定在当场,目瞪口呆。 “说话。”我揪着岑欣的头发,刀刃贴在他喉结上。 “放下……”岑欣浑身发抖,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声道,“兵器都放下!” 众人面面相觑,兵器虽不曾马上收起,但皆不敢再上前。 “若敢追来,便等着为他收尸!”我说罢,对程亮道,“走!” 程亮一甩鞭子,马车飞快地驰过门洞,朝城外而去。 夜风呼呼吹过脸上,汗湿的鬓发微微发凉。众人离开无盐城之后,一口气奔跑了两三里地。我往后盯着,直到确定了无人跟来,才终于松一口气,坐下来。 岑欣被吕稷捆了手脚,似已经全然绝望,瘫在马车上。 吕稷鄙夷地看他一眼,对我道:“女君,这小人如何发落?” 我原本是打算出城后便给岑欣喂点迷药,找个地方把他扔下来,让他睡个一日半宿,免得带着他碍手碍脚。但事到如今,为了防止追兵来到我们无以应对,此人一时丢不得。 “稍后再说。”我说,“老张何在?” “就在前方水神祠。”吕稷说着,朝前方指了指,“女君看,那里便是。” 天边已经隐隐有些晨光,我望去,果然,只见那边有一片小湖,一座小祠就立在湖边上。 那小祠前停着车马,也有些人影,见到这边来人,点起了灯笼,摇了摇。 程亮将马车在路边停下,吕稷揪着岑欣,与我等下了马车。 几盏灯笼已经点起,老张迎出来,看到我,神色舒开,一礼:“女君别来无恙。” “老张。”我也笑笑,还了礼,“许久不见了。” 众人各自见了面,不多寒暄,老张看着岑欣,意味深长:“岑将军,上次见面,还是在鲁国。老叟曾劝将军做人须以正直为先,勿事奸佞,可惜将军不曾听进去。” 岑欣一动不动,没有作声。 老张让人将他押下去,向我问起方才之事,我一一告知,他皱起眉头。 “如此说来,此地不可久留。”他说,“随我来。” 说罢,他令众人拾掇物什上马,离开了水神祠。 老张显然对这附近已经颇是熟悉,领着一行人奔过乡间小道和树林,半个时辰之后,到了一处野地里。 “此地往东出了一片桑林,便是大路。”老张道,“可通往鲁国和徐州,亦可通往雒阳。接下来之事,女君想必须得计议一番。” 这正合我意,我也不多废话,道:“老张,曹叔和曹麟现下如何?” 老张道:“蒋亢确曾下手。曹先生和公子前些天回徐州,路上宿营之时,被蒋亢手下叛军所袭,但二人逃脱了。” 我说:“蒋亢说他已经将二人捉住,还给我看了曹叔的手书,和明光道的大印。” 老张笑了笑:“那是先生的反间之计。他提前得了消息,反将叛军捉拿,而后假装事成,让人将手书和大印送到了蒋亢手中。” 我听得这话,只觉心头好像透入了一口气,松了下来。说实话,我一直蒋亢这等行径,连吕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曹叔又怎会不知。以他的智计,要是就这般被蒋亢坑害,着实教我难以信服。 “如此说来,曹叔和曹麟果然无妨了?”我问。 老张:“正是。” “那曹叔的病呢?”我又问。 老张叹口气:“曹先生的病却是真的。” 我愣了愣。 “不过女君可暂且放心。”他说,“曹先生先前的病重之态,亦是障眼之法,其实并无许多妨碍。” “当真?”我问。 老张道:“老叟岂敢欺瞒女君。” 我虽觉得又宽慰了一点,仍是不解:“曹叔为何如此?既然早知蒋亢有了反心,何以姑息不为?又为何要装病?” 老张苦笑:“这些细由,曹先生也不曾向老叟言明,女君若想得知确切,恐怕还是要亲口去问曹先生。” 我有些无语。 老张从来如此,对曹叔中心耿耿,不该他说的事,他必然守口如瓶,就算交情再好也绝不松口。 正说着话,吕稷走过来,道:“女君,老张,天就要全亮了,我等若要上路,须得尽早。” 老张颔首,向我道:“女君如何打算?” 我沉吟,道:“曹叔和曹麟既无碍,下一步如何?” 老张道:“蒋亢既然失了仁义,曹先生和公子必不会任其逍遥。虽曹先生不曾告知动向,但以老叟猜测,他当下假装被擒乃缓兵之计,必暗中调动兵马,将蒋亢一系铲除。” 我亦是此想,点了点头,道:“如此,曹叔和曹麟那边不须我帮忙,亦不必着急见面。若往别处,则大有可为。” 老张讶然:“怎讲?” 我说:“蒋亢不仅以曹叔为敌,亦勾结桓氏、诸侯等贵胄兵马,与秦王为敌。若任由他们联合,其兵马之数,势力之强,中原无人可当。可若是各个击破,则不仅可救明光道,亦可解中原危局。” 老张想了想,道:“此言有理,女君打算如何各个击破?” “首先,是蒋亢。”我说,“蒋亢乃叛军之首,将他斩首,叛军群龙无首,就算不出内乱,也必然人心动摇。曹叔趁势收复,不但可事半功倍,还可少伤人性命。” 老张颔首:“可蒋亢不过其中一部,豫州诸侯、兖州诸侯,皆兵马众多。” “豫州诸侯皆不过望风行事之辈,与之相较,兖州诸侯更为顽强。兖州诸侯如今都在济北王帐下,其中势大者,一为济北国,一为东平国。”我说,“济北国的家眷都在明光道手中,是么?” 老张道:“正是。老叟刚刚得了消息,蒋亢已将济北王王后交给了济北王,世子等人仍在济北国。想来蒋亢要与济北王修好,但还不敢全信,须留些人质。” 我冷笑:“只要曹叔重掌明光道,这些人便到了他的手上,济北王不足虑。只消再解决东平国,兖州诸侯可破。” “女君有何妙法?” “妙法说不上。”我说,“做个人情罢了。” 说罢,我看向不远处。 司马敛大约饿极了,正狼吞虎咽地啃着糗粮。未几,他发现我们盯着他看,停住了掰饼的手,一愣。 奇技(上) 我的打算,很是简单。 原本,我想着还是要先去见曹叔,与他商议和谈之事。但如今看来,此事已经不是当务之急。 当下,蒋亢已经去与济北王那边的人接头。若不出我所料,蒋亢、以济北王为首的兖州诸侯、以大长公主为首的豫州诸侯,三家合兵在即,中原的形势乃一触即发。 曹叔在彭城,要见到他,恐怕再快也须得数日,如今情势已不允许这般拖延。无论曹叔对和谈之事如何考虑,先决都在于他掌握明光道的大权,故而先腾出手除掉蒋亢才是正道。 而先前,我因为听吕稷提到云琦半路回来是为了提我,冒出了另一个念头。 蒋亢那即将会面的人里面,有人对我感兴趣。 我首先想到的是大长公主和桓氏,他们为了拿捏公子,让蒋亢把我交到他们手里,自是在理。 其次,是张弥之。他既然与大长公主勾结,大约也会知道我的事。他既然曾经打算用刑求从我我嘴里逼问出云氏秘技,想来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鉴于那范县是兖州诸侯的地盘,我倾向于来会面的人是张弥之。不过这些都是猜想,看一看便知道了。 司马敛听我说了打算,神色不定。 “此计甚好。”老张颔首,“若张弥之在,可一并将张弥之除掉。” “若张弥之不在呢?”司马敛插嘴道。 我说:“若张弥之不在,便先杀了蒋亢,再到兖州去杀张弥之。” 司马敛咽了咽喉咙。 “就凭着几个人?”他狐疑道,“蒋亢和张弥之,手下都有几万人马。” “自不止我等几人。”我说,“还有大王。” 司马敛:“……” 他的面色微微发白:“我……” “大王欲成事,便非去不可。”我打断道,“大王可想过,这王位如何夺回?又如何杀张弥之?” 司马敛犹豫了一下,道:“我归顺朝廷,圣上定然会将我册封。至于张弥之,他手下的将士都是东平国的,我既然得了册封,他们自当归降,若抗拒不遵,我可向秦王借兵,亲自将他们剿灭。” 我听得这话,心里叹口气。天真如此,怪不得东平王一直不愿意将他立为世子,在国中连张弥之也斗不过。 “圣上曾被东平王囚禁之事,大王想必不曾忘记,”我说,“不知大王何以断定,圣上见了大王不会先将大王杀了?” 司马敛结舌,面露恼怒之色,瞪着我:“云霓生,你这是何意?你说过你会帮我!” 我说:“我正是要帮大王,方才的话,不过是想提醒大王,当下之世群雄并起,无人可平白受禄。大王唯有将功赎过,方可让圣上尽释前嫌,重赐国祚。” 司马敛又咽了咽喉咙。 “你是说……”他说,“让我先去杀了张弥之?” “杀张弥之可由我去做,大王须得拿回东平国兵权。”我说,“至于如何夺回,我也有一计,大王不必借兵,便可教他们归降。” 司马敛忙问:“何计?” 我说:“若我未记错,张弥之虽是东平国相,领兵主帅却是薛敬,对么?”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敛的脸黑下来。 “正是。”他说。 “据我所知,薛敬有一独女,年方二八,当年东平王在世之时,经薛敬撮合,定下了王世子和这位闺秀的婚事。”我说,“而后,东平王和王世子皆殁于赵王之手,这婚事便也没有了着落。不知过了些时日,这位闺秀嫁出去不曾?” 司马敛冷哼:“不曾。那女子生得黑丑,若非张弥之游说,怎可当得上世子妃?薛敬那匹夫,仗着得我父王信赖掌兵数十年,便与张弥之两相勾结,妄图篡权,实为可恶!” “哦?”我说,“再容我一猜,大王从雒阳回到东平国之后,薛敬大约曾向大王表示过联姻之意?” 司马敛愣了愣,盯着我:“你何意?” “可有此事?”我问。 “有。”司马敛颇不情愿地承认道。 “大王拒了?” “嗯。” 心里再度叹口气,却终于松下来。 “如此,大王要夺兵权便容易多了。”我说,“大王此番随我去认个妇翁,此事可成。” 作者有话要说:鹅昨天着凉了,有点头疼,看我那么可怜你们一定会体谅我的对不对我们明天再继续吧么么哒 奇技(下) 不久,我便与老张等人商议下了去分头行事之计。 范县驻守着不少明光道兵马,据老张说,有两万人。要混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自少不得老张这样熟悉明光道的人引路谋划,故我此番去,除了带上司马敛,还要带上老张。因得此事紧要,须得些人手,于是吕稷和另外几人也跟我们同往。 这些谋划,自然须得告知曹叔。此事不须大费周章,派一个稳妥的人传信便是。老张挑选了两名心腹,我用那密信之法写下了一封信,交与他们二人。 最后,便是雒阳。蒋亢杀了养鸽人,这边的事便只能靠人去送信。此事交给明光道的人去做不合适,唯有派程亮去。 此事,也是我最忧心的。 大长公主拿捏公子,除了迫他回归桓氏,大约还打着北军的主意。北军心向着公子,若公子反了秦王,北军自然也会反秦王。 蒋亢拿着我的信物,必是早已日夜兼程送往雒阳去了,虽一时飞不到雒阳,当下也已经在半途。如今蒋亢往范县接头,三方联合已成雏形,大长公主那边一旦取得信物,定然不会拖延,慢上半日一日,都风险极大。 当然,公子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大约不会轻易就范。但桓肃和大长公主毕竟是他父母,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了逼他就范,会再做出什么事来。 “如此,唯有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追赶。”老张沉吟片刻,道,“当下东平国到雒阳的驿道虽断绝,老叟手中仍有暗线,可在沿途几处乡邑中换马,只是要辛苦了程兄弟。” 程亮笑了笑:“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心虽放下了些,却仍不踏实。 ——大长公主是他生母,靖国公是他生父。这二人若以死相逼,元初可还会践诺? 蓦地,秦王的话似乎又回响在耳旁。 想到这个人,我又憋上了一口气。 此事,其实最让我疑惑的就是秦王。 蒋亢反叛明光道,与大长公主和济北王勾结,这自然是众人都未曾料见的事。但我早向他陈明过,诸侯个个手握兵马,一旦联合起来必是大患。秦王也一直明白这道理,却总说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说什么时机未到,一味向帮助他对付赵王的豫州诸侯示好。他不但让大长公主去与济北王议和,还允许豫州诸侯们以抵御济北王为由,调兵集结。 一个自诩聪明,万事算尽的妖孽,竟会犯下这般疏忽,以至于当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成事。 这着实让我万般不解,从昨日我在狱中冷静下来思考前因后果开始,有一个念头就始终在我心头萦绕。 秦王,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这些毕竟是空头猜测,不及眼下之事要紧。我又写了一封信,交给程亮。老张也派了两个擅长骑马奔袭的人跟随程亮,帮他一路策应。 最后剩下一事,便是阿桐。 他身上还有伤,不便远行。幸而老张在这附近的乡中设有落脚的暗点,阿桐可跟着剩下的人去那里将养,等将来再与我等相聚。 “霓生,”他神色又是愧疚又是不舍,“此番是我拖累了你,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我安慰道:“等我处置完这些事,有了空闲,自然还会来见你。这些日子外面都不安稳,你须好好保重,遇事要听弟兄们的话,切不可独自乱走。” 阿桐笑笑:“你放心便是。” 又商议嘱咐一番之后,众人各分派完毕,兵分三路,各自离去。 司马敛虽对我的计策十分恼怒,极力反对,但仍然跟着我和老张一道上了路。 路上,他脸色很是不好,面色阴沉,仿佛要被人卖了一般。 为了保密起见,夜里,我们不曾在乡间投宿,只在野地里落脚。吕稷等人显然早已习惯了这般生活,点了篝火,取出糗粮,众人各自将就着围坐歇息。 司马敛吃了几口糗粮之后就没有再吃,独自坐在一处篝火旁,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地磨着刀。 我走过去,将一只水囊递给他。 司马敛看了看,接过,仍不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道:“大王若是犹豫,可不必再跟着我们走。明日遇得城池,我便寻个去处将大王暂且安置了,日后禀明圣上,仍可赦大王无罪。” 司马敛抬眼,目光一动。 “赦我无罪,东平国也可还给我么?”他问。 我说:“东平国便莫想了,圣上最多念在同宗的情面,赐大王一顷地,让大王回家种田。” 司马敛面如死灰。 “我随你们去。”他说着,把刀拿起来,在刀刃上吹一口气,道,“我就算不能亲手杀了他,也要看着他死。” 我讶然,道:“张弥之虽从前与大王不睦,也到底护着大王逃出了雒阳,大王怎这般恨他?” “护着我?”司马敛“哼”一声,“他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名号篡权罢了。想当初,我父王一生英名威赫,若非听信这小人的谗言,又怎会走上邪路,以致全家命丧雒阳。这一切,我都要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我讶然。原本我以为此人不过是个被宠得又贪又蠢的纨绔,被扔到石牢便吓得哭喊求饶,不料还有点志气。 “如此。”我说,“婚事也无妨了” “无妨。”司马敛道。 “大王看着我,权当我是薛敬。”我说,“请大王说一声小婿拜见翁舅。” 司马敛愣了愣。 “此乃演练。”我说,“那薛敬非愚钝之人,大王若不情不愿,他岂会听从。” 司马敛瞪着我,神色不定。 他纠结了好一会,道:“小婿拜见翁舅。” 我摇头:“大王从前推拒过婚事,如今回头,须得展露出追悔莫及痛改前非之态。若可带些笑容,声音激昂,又更胜一筹。” 司马敛绷着脸,火光下,似乎恨不得将我杀了。 “你戏弄我?”他咬牙道。 “大王,可曾听过勾践之事?”我冷笑,“大王口口声声说要为父母复仇,夺回国祚,原来连勾践这古人都比不得么?” 司马敛一怔,没说话。 少顷,他似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我的时候,神色已经变得平静。 他唇角扯了扯,露出笑容,把刀放下。 “小婿拜见翁舅。”他说道,向我端正一礼。 见薛敬的场面,我与司马敛演练了许久,直到他全然没有了脾气,我才终于将他放过,让他去歇息。 “女君何必在司马敛身上下许多功夫。”老张劝道,“那薛敬既早有与司马敛联姻之意,自然是想坐稳国丈之位,见司马敛拒婚,方与张弥之联手。我等杀了张弥之,司马敛又肯回头,薛敬反抗无益,自会从了司马敛。” 我说:“我不担心薛敬,司马敛的用处比他大多了。下一步,我还须倚仗东平国兵马牵制兖州诸侯,司马敛若仍畏首畏尾犹疑重重,无破釜沉舟之志,此事乃不可行。我方才做的,不过是教他认清眼前之事,退无可退罢了。” 老张笑道:“女君果然深思熟虑。” 我看着他,道:“还有一事,我不曾与你商议。” “何事?”老张道。 我说:“蒋亢在范县布下了两万兵马。我等杀了蒋亢之后,这些兵马定然一时大乱。范县乃要冲之地,无论这些兵马原地滞留还是撤回无盐,皆不是好事,但若可招抚下来,教他们重新回归曹叔麾下,则无异为曹叔下了一城,可反过来威慑无盐,归拢人心。” 老张讶然。 “女君打算如何将这些人收服?”他问。 我说:“据我所知,你常随着曹叔露面,在教中大约识得许多人。” 老张颔首:“正是。” 我又道:“明光道既然崇敬天地,祭祀拜神,想来也有许多显灵事迹?” 老张闻言,一愣。 曹叔从祖父那里学得的许多本事,如我所料,他也用到了明光道里。 按曹叔给教众们编的故事,明光道尊崇的是天帝,天帝诞下真龙,这真龙下凡,在我母亲的腹中降生,故而曹麟是真龙所化,明光道奉其为教主。 曹麟这教主,虽不开坛,也不经常受众人朝拜,甚至经常似凡人一般出入行走。但他身上时常会冒出些神奇的事,让人们对他的神力深信不疑。 什么小童才生出来就喊出曹麟名号的奇闻便不说了,还有些人人称奇的轶事,比如夜里教众祭拜时,忽闻狐哭枭鸣,夜空中突然火光闪现,连成“真龙再世”四字;比如某事某地乡中遭遇大旱,乡人求雨不得,经曹麟指点,在一处冒出五彩云朵的地方挖开泥土,果然就得了泉水;比如曾有人得了一身怪病,曹麟闻知之后,亲自赶到,说他命不该绝,赐下神药,不久即康复如初……其中最令教众们口口相传的,是曹麟曾在一片金光迷雾中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可谓真真切切的神迹。 我听着老张说这些,不由哑然失笑。 从前我们几人跟着祖父四处游走的时候,曹麟曾经因为不擅演戏,每次祖父作法,他总被支去看守行囊。祖父曾经对曹叔说,日后切莫让曹麟去做那招摇撞骗之事,他若做了必然露馅。 没想到祖父的金口玉言居然落了空。曹麟能在曹叔的指点下担起主角,可谓进步巨大,励志非常。 “女君欲如何?”老张问。 我说:“附近可有道观?香火旺盛,丹术出名的那种。” 范县(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不更新章,昨天这章不满意,重写了 范县是个小地方,香火旺盛的道观只有一处。方士们从前也炼些丹药,不过这物什都是有钱人买的,近年动乱频繁,尤其东平王去世之后,东平国人心惶惶,豪族和贵胄们日日想的都是守财保命的事,丹药这等虚无之物求购者自然就少了许多。 故而我到那道观里,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没多久就买下了足够的药,还顺带买下了一身方士的鹤氅、高冠和一柄塵尾。 老张看到我将这些物什带回来,全无诧异之色。 他将那些装扮之物拿起来看了看,道:“女君之意,是让老叟来替公子做那腾云显形之事?” 我说:“正是。” 老张颔首,笑了笑,感叹:“当年明光道初创,老叟从公子身上见得如此神迹,惊为天人。可惜曹先生以为这些怪力乱神的奇术终非正道,只在攻下新城时,为了收集新教众用过几回。” 我听得这话,讶然。 “你知道这是曹叔的奇术使然?”我问。 老张道:“自是知晓,曹先生信任老叟,从不隐瞒。有几回,老叟还帮曹先生设下机关。” 我更是诧异。曹叔连这奇术的底细都告诉了老张,确实信任非常。 “如此,”我好奇道,“你既知晓这是骗人把戏,也仍愿意帮助曹叔和曹麟么?” “为何不愿?”老张神色坦然,“曹先生这明光道虽也宣扬些神道之事,却以慈悲为怀,广济天下。从荆州到徐州,所到之处无不受百姓称道,这绝非神道之功,而是切切实实予人饱暖,此乃无上功德,与之相较,这些去去把戏无伤大雅,行之何妨?” 我不禁有些佩服曹叔,老张对他的崇敬已然是爱屋及乌,连这装神弄鬼之事都能说得如此正气凛然。 走了小半日之后,范县已经在望。 众人行至离三里外的一处树林里,歇息下来。 司马敛望了望天色,焦躁道:“我等不是要去杀蒋亢和张弥之么?怎还不入城?” 老张答道:“大王稍安勿躁,城中形势未明,待我等打探清楚再议不迟。” “打探?”司马敛不解,“如何打探?” 老张没打算回答这话,只劝他去歇息,司马敛一脸无趣,走开了。众人在树林中吃了些糗粮,忽而听得外面传来几声斑鸠的叫声。 吕稷随即示意众人低声,而后,他也回了几声。 没多久,一个老张派出去联络的手下领着另一人,从树林外匆匆走了进来。那人看到老张,神色欣喜,忙上前行礼。 此人名叫方冉,是一个督粮官,据老张说颇是可靠。 “张先生可来了!”寒暄过后,他忙问,“当下各处风言风语,都说公子将教主之位让给了蒋亢,我等日夜忧心,也不知详情。” “公子与曹先生无恙,我等先来一步,乃为了蒋亢之事。”老张说罢,向方冉问道,“他在范县么?城中现下如何?” 方冉叹口气,道:“还能如何,军中的将官都是蒋亢的人,弟兄们虽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 说罢,他将城中的情形一一道来。 如我所料,蒋亢来范县,确实是要见兖州诸侯。 方冉千方百计打探,得知了不少他们会谈的细节。据方冉说,那边来的人不少,有高平王、任城王,以及东平国相张弥之。两边自是有结为同盟之意,济北王派高平王替自己出面,与蒋亢商议同盟之事。 蒋亢这边有两万兵马,兖州诸侯那边也有两万,且都是张弥之带来的东平国兵马。 “哦?”听得此言,司马敛目光一动,道:“都是东平国兵马?莫非他想打回来?” “有传言说他本是此意,打算迫蒋亢退出东平国。”方冉道,“不过我找在那帐中服侍的人打听过,会谈之时,无论是蒋亢和张弥之都不曾提过此事。” 我听得这话,看向司马敛,只见他自听到张弥之的名字开始,神色就变得阴沉沉的,仿佛恨不得马上杀了他。 “如此说来,张弥之和这些诸侯都住在范县城中?”我问。 方冉摇头,道:“不曾。他们虽为会盟而来,却信不过蒋亢,自在西城外扎营。蒋亢与他们会谈,也是在西城外的一处临时搭设的大帐中。想来这会谈颇是顺利,蒋亢今日令我等办了大宗酒肉,说是今夜要大宴宾客。” 我闻得此言,精神一振。 原本我还想着这些人不在一处不好收拾,如今倒是有了现成的良机。 “可知在何处举办?”我问。 “就在西城外方冉,那议事大帐所在的兵营里。”方冉道,“今日议事之后,蒋亢令军士将大帐拆了,摆起了案席,说与诸侯结盟,乃是明光道的喜事,要与众将士同饮结盟酒。” “结盟?”吕稷冷笑,“他结盟便结盟了,却拉上了明光道。” 方冉道:“不止如此,在与高平王等议事之前,蒋亢就已经往各地调兵。范县这两万人由蒋亢亲自率领,明日就要开拔。” 众人皆诧异。 “是了,还有一事。”方冉道,“就在我刚才出来之前,在官署里听说蒋亢发了好大一顿怒。我找人打听,说是无盐那边传来了急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让蒋亢怒得把杯子案台都摔了。” 我老张及相视一眼,皆已了然。 无盐城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里面的人就算没有了岑欣指挥,也不敢怠慢,必然连夜送信到范县来。意料中之事,故而我们听到这消息,一点也不惊讶。 “蒋亢只是摔了被子案台?”我问,“可有其他举动?” “不知。”方冉道,“不过知晓的人不多,我那眼线也不过是刚好去送茶,听到了动静而已。” 我颔首。 “张弥之既然想要大王和女君,此事若被他得知,恐怕要生变数。”老张道,“今夜那宴席,他不去了也说不定。”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蒋亢就算知道了此事,也摸不准我等动向,更不会知道我们会到这重兵之地来找他。此事容易告知张弥之,于蒋亢无益。故而他不仅不会告知张弥之,还会假装无事,将宴席又摆得更大一些。” 老张颔首。 我继续道:“眼下当务之急,乃是趁其开拔之前,杀了蒋亢和张弥之。但杀这两人并非最紧要之事,如何让拿住他们手下的军士,才是重中之重。” 老张道:“此事,女君放心,老叟亦有计议。” 司马敛忽而问方冉:“那张弥之手下,领兵者何人,你可知晓?” 方冉道:“我打听过,好像是个姓薛的将军,四五十的模样,花白头发,生得颇是威风。” 司马敛冷笑,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了然,又向方冉再问了些细节,与众人商议一番,提议兵分两路路。 一路解决明光道策反之事。 一路解决薛尚和蒋亢。 明光道是老张等人的地盘,策反之事自是交与他们最合适。我那装神弄鬼的办法虽然能唬一唬人,但要最终震慑所有人,仍须做不少事。幸而老张经营的暗线足够深,方冉表示,蒋亢的亲信们时常克扣粮饷,还欺负不满的军士,已有不少人心声怨忿,可利用起来,助老张成事。 至于薛尚和蒋亢,我提议由我自行完成。 其一,我与蒋亢有大仇,且众人之中,唯我最擅长潜行暗杀,此事交与我,也最是合适。 其二,我等虽有司马敛这般重器,但薛尚其人意图未明,须得先行打探。反之,若司马敛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他难以决断,反而将司马敛先拿下,便会将我等陷于困境,反威胁其他计议。 “如此说来,你要自行说服他?”司马敛狐疑地看着我,“那你先前与我演练许多又是为何?” “那本事大王自会用上,当下时机未到罢了。”我说。 “若薛尚不肯降,将此事告诉了张弥之呢?”司马敛紧问道。 我笑了笑:“薛尚若真这般傻,便不会苟且投机活到今日。大王放心好了,他只会观察形势,一旦风声不对,便定然会投到大王这边,到了那时,大王自可与他再叙翁婿之情。” 司马敛嘴角撇了撇,嗤之以鼻。 “如此说来,女君要独自对付薛尚和蒋亢。”老张问我,“蒋亢得知了女君逃走之事,说不定有了防备,女君恐怕难以近身。” “谁说我要独自对付他。”我笑了笑,“你忘了?我们还有一个人。蒋亢当下得知我和大王不见了,正当焦急,他可带我去为蒋亢排忧解难。” 范县的城南外,才走了不到一里,果然远远望见了一处大兵营。 这诸侯的兵营很新,一看就是近日临时搭起的,待得到了大门前,卫士将我们拦下,询问去往。 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行个礼,笑眯眯地对领头的将官道:“这位官长,小人是蒋亢蒋将军身边近侍。蒋将军今日得了些鹿肉,知晓薛尚薛将军喜好此味,故令小人等送来。” “哦?”那将官瞥了瞥我手里的食盒,道,“打开来看。” 食盒里面都盛着肉,打开盖,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出来。 此法,是从司马敛那里得来的。 他对薛尚甚是了解,说此人生平最爱吃鹿肉,只消带着鹿肉到营中去见他,他必然收受。 于是,我请方冉给我备了一只食盒,里面必须盛着肉,至于是什么肉,并无所谓。 那将官大约是东平国的,也知晓薛尚的嗜好,并没有觉得我送鹿肉这事奇怪。不过他看到那食盒里的肉之后,露出狐疑之色,道:“这是鹿肉?怎看着不像?” 我面不改色,道:“此乃我明光道教主独创之法腌制,故与别处的鹿肉不同。除此之外,教主还独创了独门食用之法,若不得要领,食之无味。蒋将军由此还特别叮嘱了小人,说定要亲自教会薛将军食用之法,以成美意。” 那将官冷笑,鄙夷道:“尔等明光道嘴上说什么劫富济贫,讲究到底富人还多。” 我正要再说,却见他挥挥手:“去吧,薛将军忙得很,尔等做完了事便速速离开,不可打扰了将军。” 我忙谢过,提着食盒,跟着引路的卫士往营内而去。:,,, 范县(下) 太阳已经歪斜,我跟着卫士走到薛尚的大帐前,不巧,他不在。 我只好提在食盒等候,好一会,薛尚被随从簇拥着,骑着马回来了。 他的模样,与方冉描述不差,不过看上去颇是盛怒,气冲冲地下马。 “张弥之匹夫!”他将马鞭扔给随从,一边骂着一边走入帐中,道,“他寡妻少子无所谓,倒不管别人死活!堂堂东平国,竟要陷入这小人之手!我两万健儿,竟望着无盐不得近前一步,简直奇耻大辱!” 旁边的侍从皆不敢出声,只唯唯诺诺陪着,跟着他往帐中走去。 我听得这话,心中一动,心中又有了几分底气,跟着一个端着茶水的侍从走入帐中。 薛尚仍在咒骂着,由着侍从宽衣,换下外袍,突然看到我。 “你是何人?”他冷冷道。 帐中的侍从忙答道:“这位是奉了蒋将军之命,来给将军送鹿肉的。” 提到蒋亢,薛尚面色更不好,不耐烦道:“放下,出去。” 我笑了笑,道:“小人还带了一句话。不知将军可还记得正月初五,宫中雪中射猎之事?” 薛尚听得这话,愣了愣,看向我。 我仍微笑:“将军,这鹿肉食用之法颇有讲究,还请将军坐下,听小人细细讲解。”说罢,我用眼神暗示四周。 薛尚目光不定,少顷,他将帐中的闲杂人等摒退,只留下我和他二人。 “你是何人?”他在案前坐下,看着我。 我说:“小人不过一介小卒,不过小人的主人大有来头,正是那日与将军射箭之人。” 薛尚看着我,片刻,压低声音:“他当下被囚在了宫中的石牢之中。” 我不答反问:“不知将军从何处听到了这话?是蒋亢说的,还是张弥之说的?” 帐中一时安静。 “哦?”他说,“如你所言,他不在牢中,那他在何处?” “他在何处不要紧,”我说,“今夜将军抉择之时,他自会到来。” “抉择?”薛尚目中闪过讶色,“甚抉择?” “将军到时便会知晓。”我说,“张弥之自立为相,篡权夺国,人人得而诛之。那日将军提议之事,主人已经应许,特遣小人来告知。” 薛尚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狂妄之徒。”他说,“张相的大帐就在不远,我抬抬指头,便可将你扭送过去。尔等奸人冒充二王子妄图谋逆,正好一网打尽。” 我不以为忤,也笑了起来。 “将军本是个明白人,却非要装成糊涂。”我说罢,叹口气,“也罢,将军既不听劝,将小人交与张弥之也无妨,不过将来之事,就算把小人杀了也不会有变。只怕将军不但自身难保,还要累及族人。” 听得族人二字,薛尚的面色终于动了动。 “何意?”他问。 我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 先前在帐前见到他发火,我便大约猜出了缘由。 据我所知,明光道攻占东平国的时候,薛尚的妻子正好带着儿女们到母家去了,故而未曾像司马敛那样落入蒋亢手中。不过薛氏在东平国是个大家族,当下其他族人仍在明光道手中,张弥之气势汹汹地带着两万兵马过来,大约是薛尚想要挟蒋亢将自己的族人交出来。不过张弥之显然与蒋亢另有交易,此事眼见无功而返。 “小人说错了么?”我继续道,“蒋亢可是向将军担保族人无虞?不过将军定然不知,此时无盐城已经落在了曹氏父子手中,蒋亢手里的,不过只剩下范县罢了。明光道不赦叛徒,今夜,蒋亢定然绝命。大王和曹氏父子皆已投靠朝廷,将军若跟着张弥之与朝廷作对,必也连累族人,还请将军明鉴。” 薛尚面色沉下,目光变得阴鹜,道:“空口无凭。” “信不信,自是由将军。”我说,“小人的性命当下都在将军手上,将军不若听小人把话说完,再处置不迟。” 这一次,薛尚没有急着说话,只看着我。 “这些年局势动荡,将军东奔西走,也不过是为了建功立业,以荫蔽子孙,图一个长久。然恕小人直言,将军当下走的路,乃南辕北辙,再行错一步,悔之晚矣。”我缓下语气,道,“此言乃有两层,其一,将军当下可倚恃的,乃东平国的兵马,可这些兵马说到底是东平国的,将军要握在手中,终究差了些名分。朝廷册封大王的诏书已经在路上,一旦昭告天下,将士们见故土和国君都在朝廷那边,定然人心涣散,对将军乃大不利。其二,这些诸侯的脾性,将军不是不知,从来看不起宗室之外的人。无论东平王还是赵王,皆曾每日为平衡诸侯争利苦恼,将军是过来人,可想见将来就算得了天下,这些诸侯分肥且不嫌不足,又怎会容忍将军与他们争功?” 薛尚仍没有说话,少顷,拿起案上的茶杯喝一口水。 “如你说来,大王如今与曹氏父子在一起?”他说。 “大王在何处,其实与将军无多干系,将军要打算的,乃是自己。”我说,“将军,常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张弥之乃背信弃义之人,当下与将军为善,图的却不过是将军的兵权,他若有时机夺权,定然会对将军下手。大王则不一样,将军与他成了翁婿,便是一家人。将军为大王效命,亦是为家人效命,何乐不为?” 薛尚冷笑:“可你言下之意,大王不仅要我杀张弥之,还要我反叛诸侯。你倒是说说,我若投了朝廷,又有甚好处?” 我说:“诸侯本就是反贼,将军乃为朝廷匡扶社稷,乃替天行道。至于好处,自是更大。眼下,有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若将军抓住了,不但可一举定下乾坤,还可为将军挣下开国勋臣一般的不世之功。” 薛尚神色仍平静:“怎讲?” “诸侯的打算,不过是以议和为遮掩,纠集豫州、兖州、明光道兵马进攻中原,这谋划虽大,却粗苯无当,其中最薄弱的一环,就在这东边。明光道当下重归曹氏父子手上,诸侯后方空虚而不自知,将军若率军杀回,可凭着东平国七万兵马将诸侯搅个天翻地覆。秦王在雒阳兵马有二十万,将军与秦王及明光道三足夹击,中原即可平静,这般奇功,又其实混在那些诸侯之中忍气吞声可比拟?” “你莫想得太好。”薛尚听罢,即刻道,“秦王未必可动手。” 我说:“故而将军要快,只要诸侯大乱,雒阳之围可解。” 薛尚:“若我不及赶到,秦王被杀了呢?” “那便更好了。”我说,“辽东兵马对秦王忠心耿耿,天下皆知。彼时群龙无首,将军以圣上名义到雒阳振臂一呼,为秦王复仇,不知会有多少精锐归入将军麾下。” 薛尚笑起来。 “说得甚好。”他说,“可惜都是空话。” 我颔首:“当年云霓生劝秦王退兵,秦王也是不信,结果被人耻笑至今。” 薛尚的笑容凝住,露出讶色。 “云霓生?”他狐疑地问道,“方才所言,皆出自云霓生之口?” 看到他这神色,我心中有了底,此人既然与张弥之为伍,显然也听过我许多事。 “正是。”我说。 “可云霓生在蒋亢手中。”薛尚道。 “那又如何。”我笑了笑:“小人说过,蒋亢命不久矣。” 我辛苦在薛尚帐中说了许久的话,他看上去并非全信,但也没有全不信。 至少我告辞之时,他没有拦我,且还有几分客气。 我原本想着他若敢动手,便让他尝一尝迷药的味道。所幸到最后,这些物什也不曾取出来,我出了大帐之后,安然离开。 薛尚当然不是什么纯良之辈,我走出大营之后,发现后面有人在跟梢。 我索性钻到附近的一处林子里,借着茂密的枝叶,将身上明光道的外衣脱掉,卸去面上的易容之物。再走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是个乡中女子模样,在那两个茫然张望的士卒面前走过,扬长而去。 再回到吕稷和司马敛面前,吕稷已经颇是着急,见到我,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如何?”司马敛忙问道。 我说:“大约成了。只要今夜老张那边顺利,大王便可安然拜见妇翁。” 司马敛看着我,仍有些不相信:“你莫诓我。” 我不理会他,向吕稷道:“这边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吕稷答道,说罢,朝停在林子深处的一辆马车走去,掀开车帏。 岑欣被捆着,口中塞着布,见到我,忽而缩了一下。 吕稷将他拖出来,取出口中的布。 “云女君……云神仙!”岑欣马上叫唤道,“莫……莫杀我……求神仙莫再喂药……” “住口。”吕稷冷冷道。 岑欣即刻闭嘴,望着我,面上仍满是惶恐之色。 我看着他,笑了笑。 就在昨日启程之前,岑欣还企图跟老张讨价还价,让老张放他回去,他可保蒋亢j既往不咎。 老张自然没有理会他,不过此人总要处置,众人有了些争论。 程亮对此人颇是厌恶,主张就地正法,老张却不同意,说岑欣虽做了错事,但到底是明光道的弟兄,还是暂且交与阿桐等几人看押,等曹叔曹麟他们回来再作处置。 我思考了好一会,觉得此人既然是明光道的人,按老张的意见留他性命也未尝不可,不过此人狡诈,交给阿桐这样的老实人我着实不放心,提议将他带上。 “夫人将他带上?”程亮吃惊道,“此人恨不得跑到蒋亢身边去,若路上使出什么奸计,又来坑害夫人如何是好?” 我笑笑:“放心,他不敢。” 此事在我的极力主张之下,终于按我的意思来办,启程之时,吕稷将他捆了个结实,扔在了马车里。 我自然知道此人非善类,不过正巧,我也不是。 上路之前,我依照对付张临的方法,给他喂了那腹痛的药。不过张临毕竟还算个老实人,当初当了赵王的奸细监视王霄,是因为他的老小被赵王拿捏;而岑欣则不一样,此人阴险许多,须得加重些手段。 路上,岑欣疼得一路叫唤,我让众人不必理会,用布块将他的嘴塞得严实,继续赶路。 直到昨夜里歇宿,他被人从马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折腾得面无人色,袴里泻得臭烘烘的,众人皆厌恶掩鼻。这般折腾下来,莫说逃跑,他连骂人的气力也不会有。今日虽然不曾再喂他那药,但他仍然一副颓废之态,脸色苍白消瘦,仿佛刚生了一场重病。 我让吕稷将他身上的绳子也解了,拿来糗粮和水,递给他。 岑欣犹豫了一下。 “当心,我不曾放毒药。”我说,“你一日水米未进,吃吧。” 岑欣终于伸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有一事,我须请你帮忙。”待他吃完之后,我和蔼道。 岑欣忙道:“神仙何事?” “带我入城见蒋亢。” 岑欣似乎被唬了一下,忙道:“小人不敢!” “有甚不敢。”我笑了笑,“放心好了。我在无盐越狱的事,蒋亢必是知晓了,此刻也不知怎么恼你。我此去就是为了投案,你带我去,还可说我是被你拿住的,正好将功赎罪,岂非大善?” 幻术(上) 岑欣听得我这话,怔在当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君……女君莫开小人玩笑……”他干笑一声,仍将眼睛瞅着我。 “我与你开玩笑做甚。”我说,“我来范县,本就是为了来见蒋亢的。这一路上我是对你施了些薄惩,不过你既入了教,当知道教规,你做了许多恶事,就算从轻处罚,这双手也该剁下来……” “小人知错了!”岑欣忙道,“是小人鬼迷心窍,谢女君饶命!” 岑欣受了一路的折磨,突然得了这般饶恕,将信将疑。后来见我并没有戏耍的意思,灰败的脸登时有了精神。 “女君,”他的眼睛朝四下里转了转,好声好气道,“就女君和吕兄弟随小人入城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路上,他都被蒙着眼睛捆着手脚,只能看到我让他看的。就算我要与老张等人说话,也远远地隔开。我们有何计议,以及他们何时走开的,岑欣统统不知。或许他在路上曾经从周遭的马蹄声和人语声猜出这些人一路都在,但他能最后一次看到老张等人和司马敛,都在在出发之前。故而此时,除了我和吕稷之外,岑欣并不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吕兄弟不去。”我说,“只有我跟着你。” 岑欣目光一闪,忙道:“遵命。” 我不再耽搁,径自坐到马车上,岑欣殷勤地为我放下车帏,又亲自拿起鞭子当了车夫。 “女君想好了?”吕稷走到窗边,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蒋亢非善类,女君入了城,岂非肉在刀俎。” 我笑了笑:“放心好了,蒋亢不敢动我。”说罢,对岑欣道,“走吧。” 岑欣应一声,扬鞭一响,驾着马车走到了大路上。 太阳已经渐渐沉下,车轮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一路疾驰,在落钥之前,来到了范县的城门。 岑欣是蒋亢心腹,他这张脸,城门的守军自是认得,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见到部众,岑欣又变得颐指气使起来,令人去通报。众人不敢怠慢,忙派人去告知蒋亢。 那些人看到坐在马车里的我,也露出讶色,一个将官向岑欣道:“将军,这是……” “将她绑上。”岑欣道。 那将官一怔,忙应下,去找了麻绳来捆我。 岑欣笑了笑,“女君,我已照女君之意,将女君带到了此处。女君既是逃犯,便要按规矩来,委屈之处,还请女君见谅。” 我知道会这样,亦是一笑:“岑将军客气了。” 没多久,一彪人马从城中而来,将我和岑欣带到了官署之中。 蒋亢立在堂上,从我踏上台阶之时,就一直盯着我。 “将军!”岑欣几步走到蒋亢面前跪下,向他一拜,激动道,“将军!末将把云霓生捉拿回来了!” 蒋亢看他一眼,道:“司马敛在何处?” “末将正要禀报,”岑欣忙道,“司马敛以及那姓张的手下一干人等都来了,当下也不知去了何处,但照小人推测,应当不曾走远!将军宜速速派人搜索,莫将他们放过!” 蒋亢没有答话,道:“来人。” 外面两个侍从应声走了进来。 “将岑欣拉出去,腰斩正法。” 岑欣睁大眼睛,面色登时煞白。 “将军!”他膝行上前,一把抱住蒋亢的腿,神色惊惶,“将军!末将所言句句是实!是这妖妇绑架末将,末将一心将她捉拿回来……” 话没说完,蒋亢一脚将他踢开。 “带下去。”他冷冷道。 那两个侍从即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岑欣架起来,拖出去。 岑欣喊冤哭号的声音似杀猪一般,好一会,仍然能听得道。 我看着蒋亢,有些诧异,没想到此人竟绝情至此。 “将军何苦这般待他。”我开口道,“他若非对将军忠心耿耿,也不会在闯下这般大祸之后还敢回来。将军若是为了无盐城之事,那也着实错怪了岑将军,他并非不尽忠,只是少了些警觉罢了。” “既然你敢堂而皇之跟他回来,可见他除了将你带到,已无半分用处,这样的蠢材,我又要来有何用。”蒋亢说罢,看着我,面色阴沉,“老张在何处?” 此人这般在乎,果然还是知道些老张的厉害。 我说:“我不知道。老张送我来到范县便离开了,他从不告知我去向。” 蒋亢冷笑:“妖妇,你知道你在何处么?这官署中就有刑狱,不消半个时辰,你会将儿时吃了多少奶都说出来。” 我不紧不慢道:“只怕将军舍不得。大长公主恐怕也想让将军留着我的性命,毕竟我那丈夫手中握着四万北军,若见我受了一点损伤,恐怕便要叛离出去,这对大业恐怕是大不利。” “你想得倒是多。”蒋亢嗤之以鼻,“大长公主要的物什我已经送了过去,只要那边成事,她不会在意你缺了眼睛还是缺了腿。” 我笑了笑:“蒋将军也算一方枭雄,何故天真至此。我既然自行送上门来,便是打着回雒阳的主意。实不相瞒,我已经让手下将我来投奔将军的消息捎往雒阳,若我少了眼睛缺了腿,这账自然仍落在将军的头上跑不了。将军与诸侯结盟,不过是为了日后得了天下,自己也做个一方诸侯,我丈夫是大长公主的爱子,将军以为得罪了他,将来能有个好么?” 蒋亢盯着我,目中掠过些异色。 我知道,自己这话是说对了。 我也没有提张弥之,因为他也不是蒋亢最终要讨好的人。不过若我不曾猜错,那边已经催了几次。就算蒋亢想对我下点狠手,也要先应付了张弥之再说。 “如此说来,你是自愿倒戈?”他问。 我说:“既然迟早是一家人,又何必顽抗。” “那么你跟随云大夫过来便是,为何劫狱,放走了司马敛?” 我说:“我那堂兄的品性,将军想来已经深知。我要来,便堂堂正正地来,为何要坐那等小人的囚车?” 蒋亢道:“那司马敛呢?” 我没答话,道:“我右手袖中有一样物什,将军可取出来看。” 蒋亢狐疑地看着我,让侍从上前,从我右手袖子里摸了摸,没多久,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他看了看,露出讶色。 “这是司马敛的随身印鉴,将军若不识,可交与东平国宫中的人辨别。”我说,“将军既不曾杀了司马敛,想来将军也不愿为了张弥之的私欲得罪诸侯。司马敛在我手上,将军若还想找到他,便莫与我为难。” 蒋亢看着我,好一会,笑了起来。 “你这妖妇,果然名不虚传。”他说。 “将军过奖。”我说。 “你还是不曾说老张在何处。” “老张在何处,有甚要紧。”我不紧不慢道,“就算他想要将军的性命又如何,范县有两万兵马,五百步之内,都是将军的心腹,莫非将军以为这么多人还敌不过老张那寥寥数人?” 蒋亢盯着我,目光阴沉不定。 这时,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来,向蒋亢一礼,道:“将军,西城外的宴席已经备好了,方才张国相又让人带话来,说……” “知晓了。”蒋亢不耐烦地打断,说罢,看看我,一笑。 “女君既这般识大体,我便放心了。”他和气道,“女君莫担心,张弥之那等小人,我自知其劣迹斑斑,原本也不曾打算将女君交给他。” 我讶然:“哦?” “只是我与张弥之约好,今日定要让他见到女君。今夜正好聚宴,还烦女君随我赴宴,与张弥之和诸侯们见上一见。”蒋亢的语气仍阴森森,“不够我与女君的事还未完,女君日后也仍在我手上,切莫心存侥幸。” 我无辜地笑了笑:“将军哪里话,我这命都在将军手上,岂敢有贰心。” 蒋亢自然不会真的全然相信我。 他令人将我带到厢房里,派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卫士还守着我,给我松绑之后,还给我搜了身。 不过他大约是知道了我睚眦必报,暂不想与我再添新仇,这次派来搜身的,是个妇人。 我这次颇为乖巧,身上穿的都是寻常衣物,莫说那些小瓶小罐,连兵器也没有藏。那妇人将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了两遍,确定我此时无害似羊羔,这才放过。 而后,我被换了一身像样的衣裳,正经地梳了个头,被带了出去。 迎接我的,是一辆马车,周围的军士有数十,披坚执锐,我插翅也难飞。 那宴席就在南门外。 夜色下,城楼上灯火辉煌,奏着欢快的鼓角之乐。下方,火把汇聚一片,将暗夜驱散。 这场宴席颇是盛大,为会盟而临时搭起的露台足有丈余高,上面陈设着几处讲究的案席。而台下,两边赴宴的将士也各自围坐,热闹非凡,还未走进,已经听得笑语喧闹,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几乎看不到边际。 我跟着蒋亢走入场中,两边的人纷纷起身行礼。 蒋亢满面春风,一路颔首答礼,往露台上而去。 我瞥着左右的人群,大多数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我。也有不那么好奇的,几张熟悉的脸在那里面一闪而过,未几,消失在人群的后面。 没多久,我就看到了张弥之。 他也看着我,两只眼睛将我上下打量。 这露台上,除了他,还有高平王、任城王和薛尚。薛尚显然不曾认出我,与张弥之一样,将我打量着。 我颇是顺从,跟着蒋亢上前,与众人见了礼。 待得落座,张弥之看着我,微笑道:“我上次见到夫人时,还是在雒阳。” “哦?”我露出讶色,“丞相曾见过我?” “怎会不曾见过。”张弥之道,“当年我曾有幸随东平王到桓府赴宴,夫人就跟在桓侍中的身旁。遮胡关一战,夫人才名传出,我便已经留意了夫人。” 我说:“称不上才名,雕虫小技罢了。” “夫人不必过谦,云氏名震古今,夫人承袭家学,岂泛泛之辈。” 我一笑,看了看上前倒酒的军士,未几,又瞥了瞥薛尚。 他坐在席上,一语不发,只将眼睛盯着我,目光不定。 我收回目光,看向张弥之,不紧不慢道:“难得丞相这般看重云氏,想来也是爱好学问之人,若丞相喜欢,我可将云氏家学传与丞相,未知丞相意下?” 幻术(下) 张弥之看着我,神色有些惊诧,似乎没想到我竟然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蒋亢似乎也觉察到我这话反常,看着我,目光中有些狐疑之色。 “云夫人果然大家风范,”他笑了笑,道,“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我也笑,道:“丞相既与我见过,那便是故人,又何必客气。” 这时,给我倒酒的军士不小心碰掉了案上的箸,忙告罪,俯身拾起,交还给我。 张弥之呵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安敢在贵客前失礼,去取新的来!” 那军士唯唯诺诺,连忙退下。 “不过是失手罢了,丞相何必为难他。”我笑笑,一边说着,一边他方才塞给我手里的一团布收好。接着,我忽而看向蒋亢,“我记得,上次我在雒阳见到将军,将军曾说,祖籍在雒阳,是么?” 蒋亢对我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似有些防备,瞥了瞥我:“正是。” “据我所知,当年高祖开国时,有一位大将名蒋绠,战功显赫,被封为上虞伯。后因开罪袁氏,蒋绠被杀,家人或流放或逃逸。”我缓缓道,“若我未猜错,蒋将军便是这位上虞伯的后人。” 蒋亢目光定住,众人亦露出讶色。 “哦?”张弥之兴致勃勃,看着蒋亢,“蒋将军,云夫人所言当真?” 蒋亢看着我,面色不定,少顷,淡笑:“不假,上虞伯正是家父。不知云夫人何以得知?” “些许来历罢了,掐指一算便知。”我看着蒋亢,意味深长,“将军想必十分怀念雒阳,千方百计重振家声。” 蒋亢不置可否:“夫人还算得了什么?” 我说:“将军家旧宅中的那棵樱桃树,前两年被雷劈死了,将军可知这是何预兆?” 蒋亢面露异色,正待开口,突然,周围传来一阵议论之声。 “将军!”侍从向蒋亢道,“城楼上的照明突然灭了。” 众人循着望去,只见西门的城楼上,方才那明亮的灯笼火把光突然不见了,乐声也戛然而止,整个城楼登时隐没在夜色中,仿佛消失一般。 “怎么回事?”蒋亢皱眉,随即向旁人问道。 手下人皆茫然,答不上来,有将官即刻催促士卒去查看。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两道火光在那城楼下爆开,迅速蹿起,如两道火龙盘旋而上,炽烈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四周照得四白昼一般。 就在众人惊诧喧哗之际,那城楼上突然金光迸现,一团白气如浓云出岫,滚滚弥漫,似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四周的喧哗声一下低了下去。 明光道的人,无论将官还是士卒,皆睁大了眼睛望着城楼,结舌无言。 而诸侯及手下的人,亦被这奇景惊得震在当下。 蒋亢则神色剧变,一下从席上站起来。 “城楼上出了何事?”他喝问道。 但无人能回答,身边一名将官指着城楼上,结结巴巴道:“将军……那……那是……” 只见那白烟散去,金光中,一个身影在城楼上出现。老张金冠鹤氅,手执一支塵尾,出现在城垛上,仿佛立在云端。 老张将塵尾一甩,在空中拂过,仙风道骨,嗓音洪亮:“明光道信众听令!吾乃尊者张天师,奉教主之命,诛杀叛教逆贼蒋亢!天帝在上,神其听之!急急如律令!” 那城楼两边各有阙楼,城楼上的声音回声颇大。即便隔着有些距离,众人也已经将这话听得分明。 蒋亢突然似明白了什么,看向我。 我坐在席上,看着他,笑了笑。 这时,老张又在城楼将拂尘又是一甩。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露台的四周突然也金光迸起,白烟腾空。 就在蒋亢觉察大事不妙,想要躲开的刹那,我已经一下将他扑倒,将方才藏的那团布捂在他的口鼻上。蒋亢挣扎两下,随即没了气力。 “那是……那是将军的首级!”只听露台下有人在尖叫,“张天师已取了蒋将军首级!” 那话音未落,已经被沸腾般惊呼的声音盖过。我知道那是老张手里已经提起了一颗假人头。与此同时,我随即借着浓烟的掩护,从蒋亢腰间拔出刀来,将他脑袋割下,而后,往约定的方位扔下露台。 风吹来,滚滚的白眼很快散尽,有人尖叫不已,众人再度哗然。 蒋亢无头的尸体仰倒在露台上,手里握着剑,仿佛自己割了自己的头颅,只留下一地血污。周围的侍从目瞪口呆,却手足无措,无人敢上前来为蒋亢收尸。 我即刻走到露台前,向众人高声道:“天帝显灵,诛杀叛逆!真龙再世,明光普照!” 话音才落,已经有不少人跟着我喊起来。随即,呼喊之声潮水一般此起彼伏。明光道的军士纷纷面向城门跪倒,伏拜在地,口中念着法号,一遍一遍磕头。 我再看向露台上的张弥之等人,只见看着这般情形,惊得神色各异。 “薛将军。”我说,“天命在此,将军还执迷不悟么?” 薛尚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神色不定。 张弥之似觉察不妥,目光变得狐疑,看看我,又看看薛尚:“甚天命?” 这时,只听得城楼上鼓声擂动,城下,一支明光道的军马拥着一辆马车,穿过士卒让出的道路,朝这边走来。 车盖下,一人端坐,正是司马敛。 待得看清司马敛的面容,众人皆惊。 张弥之似明白过来,面色一变,即刻转向薛尚:“这是怎么回事?” 薛敬不理会他,突然令人将张弥之捆起来。 “张弥之篡国夺权,意图谋害东平王,”他向周围高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匹夫!”张弥之大怒,指着薛尚,“你敢造反!”说罢,他呼喝手下,将薛尚拿下。 不料,他喝令了好几声,也无人答应,周围的侍从拔出刀来,却是指着他。 未几,几个血淋淋的头颅被扔在了张弥之面前,都是他的亲随。 张弥之目眦欲裂,面容几乎扭曲。 “薛尚!”张弥之痛骂:“我待你不薄,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薛尚没有答话,抬了抬手。顷刻间,张弥之已经被人绑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嘴里被堵上布。 而后,薛尚带着走下露台,朝司马敛的马车迎上去。 待得那马车停下,薛尚虎虎生风地跪在面前,向司马敛一拜,道:“臣等拜见大王!” 有了这表率,身后众人亦纷纷跟着他下跪一地,向司马敛行礼,呼喊声齐整。 司马敛看上去颇是满意。 他从马车上下来,亲自将薛尚扶起,微笑道:“薛将军劳苦功高,实肱股栋梁。” 一场宴席之后,无论明光道还是诸侯,皆情势大变。 老张这番幻术,我和他和路上商讨了许久,将每一处细节反复敲定。此计最让我不放心的,是我不能帮忙,只能由老张等人自己去做,故而施行之时,我的心一直高高吊着,唯恐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不但功亏一篑,还会累及所有人性命。 幸好老张不愧是曹叔倚重的人,足够可靠,将幻术做得行云流水,颇为奏效。 当日,除了一小撮蒋亢的心腹见势不妙仓皇逃走之外,其余明光道将士都重新投在了老张这边。老张仍旧穿着那身道袍,也乘着一辆车,被教众们簇拥着出来,车前摆放的头颅,已经换成了真的。 他走到露台上,看了看蒋亢的尸首,而后,令人将这尸首和首级都吊到城墙上,曝尸三日。 而后,他煞有介事地拜见了司马敛,以及薛敬。 蒋亢与诸侯议事的大帐中,我和老张坐在席上,吕稷立在老张身后。 司马敛上前,向薛敬一礼,道:“薛尚拜见翁舅。” 薛敬露出微笑,上前深深一拜:“大王隆恩,臣愧受。” 司马敛和气道:“这婚事,乃父王在世时定下,孤思忖已久,虽兄长离世,但礼不可废。将军乃国中元老,忠良无双,孤与府上结为婚姻,乃天作之合。” 这话着实肉麻至极,我先前不曾他演练过,他竟能这般自然而然的说出来,着实教我惊讶。 不过薛敬显然颇是受用,露出感慨之色。 “臣闻大王受困狱中,特引兵马赶来,欲攻下无言,救出大王。”他叹道,“可恨那张弥之百般阻挠,竟弃大王于不顾,着实可恨至极。” 我想,这薛尚的脸皮也十分厚,两人凑成翁婿,倒是合适。 不过话说到此处,明光道便不可不表态。 我朝老张看一眼,他会意,一抖塵尾,开口道:“此事,大王与薛将军不必忧虑。从今日起,明光道退出东平国,还与大王。” 司马敛闻言,露出喜色,道:“天师大义,果义士也。”说罢,他脸上却又沉下,对薛尚道,“张弥之实乃国贼,孤实深恶痛绝。父王英灵在上,若见此贼,也必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薛敬颔首,道:“大王所言甚是。” 说罢,他让人将张弥之带进来。 未几,张弥之被捆着推入帐中,衣冠散乱,早已没有了先前那咄咄逼人之态。 司马敛让人将他口中的布取走,看着他,忽而一笑。 “丞相别来无恙,”他说,“丞相一向自诩足智多谋,不知可能料想今日?” 张弥之看着司马敛,少顷,轻蔑地笑了一声。 “蠢货。”他讥讽道,“沐猴而冠,当真以为你是个诸侯?先王不曾看走眼,东平国交到你手中,只会被你败光,毫厘不剩!” 奇袭(上)) 司马敛听得张弥之的话,面色登时沉下。 “住口!”他骂道,“你勾结蒋亢取孤性命,岂有脸面提父王!” 张弥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却冷笑起来。 “笑甚!”司马敛斥道。 “我一向说你遇事冲动,不愿多想,可曾说错?”他笑罢,道,“你口口声声说我要杀你。我若要杀你,你去年已死在雒阳,又何必费一番辛苦,将你救回东平国继位!你说是要投朝廷,其实不过是投秦王罢了,圣上封不封你做东平王,也须秦王说了算。你以为兖州和豫州诸侯为何要反秦王?他是大长公主亲弟,他是何品性,大长公主最是清楚。你且看着,待这天下一统,秦王首先对付的便是诸侯!你莫忘了你也是诸侯,你今日帮着秦王杀诸侯,他明日便要杀你!” 说罢,他忽而看向我:“还有你。莫以为我不知你和秦王的勾当,这些主意八成与你这妖妇脱不开干系!只恨我鬼迷心窍,不曾将大长公主的告诫当一回事,否则就算是为了东平国,我也要将你千刀万剐!” 我有些诧异。 这张弥之果然有些胆识,一番话慷慨激昂,貌似在骂司马敛,却句句为自己辩驳。且到了这般时候,他还不忘玩一玩离间,顺手将我带了一把。 “安敢口出狂言!”吕稷大怒,上前呵斥道。 我将他止住,看向张弥之,笑了笑。 “张丞相不愧是东平国第一能臣,果然口齿伶俐。”我说,“照丞相所言,诸侯反叛,乃是出于自保?” 张弥之“哼”一声,道:“此事人人皆知。” 我说:“丞相所说的人人是何人,我不知晓;方才丞相列出的种种,我也且不分辨。只有一件事,我想先问一问丞相。丞相可还记得去年在雒阳的时候,在秦国长史谢浚面前说过的话?” 众人皆露出讶色。 张弥之目光一闪,面不改色:“我与谢浚是有些来往,说过的话也有许多。” 我说:“此言甚是,张丞相若不记得,我便替丞相回忆回忆。那时,秦王告病,先王欲令二王子接手辽东兵权。为此,丞相曾亲自向谢长史提起过此事。丞相那时说,二王子若在辽东掌兵,对王世子乃是大患,故想请谢长史帮一个忙,在二王子去辽东之后,将二王子杀了。” 张弥之闻言,面色一变。 “胡言乱语!”他即刻道,“绝无此事!” “自是有此事。”我冷笑,“丞相说这话的地方,就在董贵嫔的宫中。那日,丞相和谢长史一道入宫去见董贵嫔,这些话都是在董贵嫔面前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丞相和谢长史还在宫前遇见过大王,二人在董贵嫔宫中坐下之后,丞相先与谢长史说到此事,谢长史说了些牢骚话,丞相便提起了此计。” 听得这话,司马敛的神色动了动。 那日在宫前,张弥之将司马敛挖苦了一番,让他十分没有面子,想来他不会忘记。 “你莫含血喷人!”张弥之怒道,“若我说过,凭据何在?” “凭据么,”我不紧不慢道,“那日董贵嫔和谢长史都在场,待将来到了雒阳,自可当面对质。若丞相问我从何处得知此事,实不相瞒,那日我为了营救圣上和太后出宫,早早躲在了董贵嫔宫中,丞相这些话,一字不漏,全入了我的耳中。” 说罢,我看向司马敛,道:“大王明鉴,也正是因得此事,谢长史和秦王皆对丞相深以为耻,亦知晓先王是错信了小人,方落得一身骂名。我来东平国之前,秦王曾对我千叮万嘱,令我务必救出大王,以承继国祚,重振声名。大王,若秦王果真容不得诸侯,又何以在夺下雒阳之后厚待诸侯,遣大长公主去与济北王和谈?二州诸侯得以集结成军,岂非正是秦王信任所致?论亲疏,这些诸侯与大王皆血亲,济北王举事之时,还以为先王报仇为号。可大王身陷囹圄之后,除了东平国自己这两万兵马,可有一人回头来救大王?这两万兵马就算来到了范县,也仍有人打算因一己之私弃大王不顾!相较之下,还不如秦王待大王仍有叔侄之情,岂非教人欷歔?” 司马敛看着我,面色不定。 张弥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镇定,怒视着我,嘴里喋喋不休地骂道:“妖妇!你颠倒黑白诬陷忠良,我……” 话没说完,突然,一把刀直直透入了他的胸口。 张弥之瞪大了眼睛,抬眼望着前方。 司马敛冷冷地看着他,手握刀柄。 众人皆震惊,看着张弥之口吐鲜血,脸上的不甘之色渐渐变得灰败。 少顷,司马敛把刀拔了出来,张弥之倒了下去。 司马敛不紧不慢地将刀上的血迹在张弥之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入鞘中。 “拖出去。”他对左右吩咐道,“运回无盐城,曝尸三月,不得收敛。” 侍从应下,忙将张弥之尸首拖了出去。 “回击雒阳之事,不宜拖延。”司马敛转过来,对老张说,“明日便可开拔,未知天师这边如何?” 他说话这语气有几分恭敬,显然也是被方才那场幻术所镇住,不明就里,当真以为老张有法术, 老张道:“明光道亦仍可与东平国弟兄共击兖州。” 我看老张一眼,心中有些诧异。 “如此甚好。”司马敛道,说罢,看了看我,“云夫人有何见解?” 我说:“虽然我等手上有任城王和高平王,但二者兵马折损,当下加起来不过两万。相比之下,济北王有十万,若不用些手段,只怕难以越过。” “用甚手段?”司马敛道。 “济北王的家眷都在明光道手中,可以此谈判,劝济北王投降。”我说。 “只怕此法行不通。”薛尚忽而插话道,“蒋亢昨日来到范县时,将济北王家眷也带了来,已经交给了济北王的人带往兖州去了。” 听得这话,众人皆吃惊。 “当真?”我不解,“蒋亢为何如此?” “恐怕也是为了结盟。”这时,老张道,“我等今日潜入城中时,线人也曾禀报此事。我教占了鲁国、济北国、东平国,蒋亢与济北王媾和,兖州诸侯甚是不满,蒋亢以示以善意,缓和诸侯情绪。” 司马敛哼一声,冷笑:“济北王打的好主意,将自家家眷接走,却当孤死了一般。” 我沉吟,道:“如此,我等唯有加紧出发,奇袭济北王,方可破此局。” 众人无异议,又商议一番之后,分头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出门办事,明天写多点。 奇袭(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的时候忘了说,这个文正在着手结局,需要一点时间梳理。按鹅式宇宙惯例,从明天起请假一周,下周三(18日)复更~ 回到歇宿之处时,我将老张叫住。 “你要领兵去兖州?”我问他,“按我等原先计议,你须留在此处,等曹叔曹麟到来。” 老张道:“此事,我考虑许久,终以为不宜留下。”、 “怎讲?”我问。 “女君可想过,明光道将来的出路?”老张道。 我说:“自是想过,不过还须得与曹叔和曹麟见面再议。” “其实不必与他二人见面,老叟可向女君透底。”老张道,“女君,曹先生已有了退意,故而定然会与秦王和谈。” 我讶然。虽然就私心而言,我并不希望曹叔与秦王开战,但听到老张这话,我还是感到十分诧异。 心中一动,老张终于肯开口了。 “退意?”我问,“为何?因为那病?” 老张道:“生病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曹先生从不在乎身体,他有了退意,是因为公子。” 我愣住。 “阿麟?”我忙又问,“他怎么了?” “女君也知晓公子的性情,他当这教主,本是为了曹先生。”老张道,“曹先生多年来虽一直教授公子治人理政之道,但他也知晓公子其实无意于此。他头一回病倒之时,就曾与老叟感叹,公子性情过于纯直,曹先生若哪一天过身,公子便要一面担起明光道数十万人生计,一面应付局势,稍有闪失,便要反受其害。” 我了然。 这道理,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想对曹叔说的,他能想通这一层,倒教我心底松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曹叔不再想光复前朝了?”我又问。 “这老叟不知,曹先生不曾提起过。” 我颔首,又道:“这与你率兵攻打兖州又有何干?” 老张道:“若老叟不曾估错,这天下终会是秦王的。女君可想过,和谈之后,明光道在这世间何以立足?当年触龙见赵太后,曾说长安君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日明光道地跨三州,挟民数十万,以光复前朝为号,即便秦王有意和谈,必也猜忌甚重。明光道若要服人,便要像长安君一般,有功于国,方可积累人望,为新朝所容。故为将来计,此战,明光道断不可缺席。” 我听得这话,诧异不已,不由对老张有些刮目相看。 “可此事,曹叔应当还未知晓。”我说。 老张道:“曹先生委以老叟临机决断之权,此计于明光道有益无害,曹先生必不反对。” 我想了想,觉得确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 不过对于老张,我仍有些好奇,忍不住道:“有一事,我想问你许久。” 老张道:“女君请讲。” 我说:“明光道与朝廷和谈之后,只怕不可再聚众传道,那光复前朝的大业,也不可再继续。此事,你可曾想过?” 老张道:“想过。” “你是教中元老,莫非也不觉不妥?” 老张淡淡一笑。 “女君可知,老叟当初为何入教?”他问。 我说:“不知,你不曾说过。” 老张道:“老叟襄阳人,在县府中做了一世县尉。当年水灾,荆州千里百姓皆为流民,就连官府中也筹不出一粒俸米。我眼见妇人、儿女、孙辈以及邻里乡人都死在了灾荒之中,万念俱灰,将死之际,是曹先生将我救了下来。不仅老叟,那县中幸存的万余人,都是曹先生救下。也就是从那时起,老叟跟着曹先生四处救人,筹措粮草,救人越来越多,那自尽的念头便越来越淡。入道之时,我便与曹先生言明,我入道并非为了光复前朝,而是为了济世救人。曹先生对此从无异议,仍将我视若心腹,甚至让我知晓了那些幻术的机关。女君,老叟与曹先生年纪不相上下,此生恐怕也不剩几年,故从不去想什么前朝大业。追随明光道的教众,大多也只是为了吃饱穿暖,只要将他们都安顿好,我便也无憾了。” 我明白过来。 “老张果然是豁达之人,”我笑了笑,叹道,“无愧天师之名。” 老张亦笑:“虚名罢了,但求无愧于心。” 一番交谈,我的心终于定下来,又与老张商议了一会开拔之事,各去歇息。 第二日凌晨,两支大军皆各自备下糗粮,轻装上阵,在城外汇聚,往东边开去。 蒋亢与张弥之本就打算与济北王会师,共击雒阳,故而可光明正大地直取大道,畅通无阻。沿途各诸侯国全不知变故,路过之时,还有攀附的豪强奉上酒食劳军,可谓十分殷勤。 大军日夜兼程,数日后,已经到了陈留境内。 济北王等兖州诸侯兵马,就驻在陈留。 按先前议定的奇袭之策,薛尚先是派心腹向陈留报信,面上是向济北王禀报大军顺利到来的消息,私下则是联系东平国在陈留的剩余兵马,里应外合,将陈留拿下。 那报信的人很快回到,带来了东平国的一名将官。出乎意料,据这将官所言,济北王并不在城中,就在两日前,他已经率着济北国大军,往荥阳去了。 “老匹夫全无信义。”薛尚神色厌恶,“早说好了等我等来到再共击雒阳,竟出尔反尔,自行争功。” 司马敛却对重掌东平国兵马颇是欣喜,道:“济北王不在也好,我等就将这陈留郡占了,直捣荥阳。”说罢,他向那将官问道,“听闻大长公主曾来陈留郡与济北王议和,此事确实么?” “此事确实。”将官答道,“济北王开拔去荥阳时,大长公主与他一同去了。” 司马敛颔首。 我忙问:“雒阳可有消息?桓侍中或秦王,可有动向?” 将官摇头:“在下不曾听到雒阳的消息。” 我只得作罢。 商议之下,众人皆认可司马敛之言,先速速占领陈留,而后往荥阳进发。 只是与司马敛的兴高采烈不同,我和老张都以为当下之势其实颇是不利。 济北王带走的兵马,除了济北国的,还有任城国和高平国的,共计十万。他去荥阳,自是为了先行与豫州诸侯会合,两边加起来,有二十余万。这般大军突袭雒阳,若秦王那边真的有了变故,辽东兵马就算不曾受困也是群龙无首,能否抵挡住乃是未知。 另外,就是公子。 这些日子,我一直为他揪着心。也不知程亮的信送到不曾,大长公主若真的拿我来威胁他,不知他如何自处。 如那将官所言,陈留郡中只剩下了东平国的人马,司马敛十分轻松地重掌了兵权。 在陈留郡的郡府中,他受了一众将官的朝拜,意气风发。 “先王立志匡扶天下,惜薨崩中道,国中万民垂泪,无不哀恸。”他言语慨然,道,“今日孤必承袭先王遗愿,扫除奸佞,为先王复仇昭雪!此志天地可鉴,孤虽死无憾!” 薛尚和众将官皆跪拜。 两军稍稍整备一番,也不耽搁,即往荥阳而去。 荥阳紧扣雒阳,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除此之外,它大长公主的封地,有文皇帝为她建的行宫。从前,每到暑气盛起之时,大长公主总会带上全家,到荥阳的行宫里去消夏。 我本想着,济北王率着十万兵马,行动本就迟缓。明光道和东平国的联军虽然落后了两日,但未必不能追上。不料,两军一路紧追,竟一直追到荥阳界内,才终于撵上了济北王的后军。 老张派出细作,不久即打探得了消息。这济北王的兵马分两部,一部前军,有六万人,由济北王亲率,已经与豫州诸侯的兵马会合;一部后军,有四万人,由刚刚从东平国归来的王世子率领。后军中多是辎重,加上王世子有些水土不服,路上歇息多时,故而落在了后面。 荥阳往东,抬一脚便可到雒阳。形势正往我担心的地方而去,兖州和豫州诸侯兵马共计二十万,当下已经开往了雒阳,相较之下,东平国和明光道加起来虽有九万,就算强攻,也远远不敌。 我听得回报,只觉心沉了下去。大长公主会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公子和北军的头上,那必然是要用北军在雒阳发动哗变,困住秦王。而后,用豫兖诸侯联军将秦王的兵马一举击溃。 此计环环相扣,其实颇是危险。任何一环有变,都要危及成败,故而贵在神速。至此,也可明白济北王为何不顾与张弥之的约定,先率着兵马赶往荥阳与豫州诸侯会合。 如今,豫兖诸侯既然已经举兵进攻雒阳,可见雒阳那边已经有了动静,这动静对于豫兖诸侯而言也必然是个好消息,以致他们再也按捺不住,迅速动手了。 而对于这般形势,我以为强攻乃不可取。须得对症下药,环环破除。商议对策之时,我提出可用计奇袭济北王后军,以大乱延缓联军进攻雒阳的步子,同时,分出一支奇兵,往雒阳而去。 这支奇兵由我率领,去雒阳的目的,并非对付豫兖诸侯,而是要探明情形,联络反攻之势。我虽然并不相信公子会被大长公主捏在手中无计可施,但雒阳情势不明,荥阳这边就算有再多的兵马也无从下手。 老张对我的设想无异议,司马敛却不以为然。 “大战当前,何须如此畏首畏尾。”他说,“济北王后军大乱,自可拖住诸侯攻势,却不须许多兵马。此事,交由明光道众卿便是,孤率东平国七万大军直取雒阳,与辽东兵马会合,可应万变。” 混战(上)) 司马敛这话说得无头无脑,我讶然,不由地与老张相视一眼。 薛尚也瞥了瞥司马敛,没有说话。 老张淡笑,颔首,道:“不知大王到了雒阳,欲如何行事?” 司马敛道:“豫兖诸侯所托者,不过是北军。北军不过区区四万人,孤有七万兵马,加上雒阳城外的辽东兵马,可达二十余万,莫非还敲不开区区雒阳?” 我说:“只怕此计行不通。” 司马敛看了看我,道:“怎讲?” “原因有二。”我说,“其一,大王要抢在豫兖诸侯之前到达,唯有亦骑兵奔袭,当下战马不足五千,故大王可带走的人也只有不到五千。其二,此举首要着,乃在于保密,切不可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故大王须绕开豫兖诸侯行进之地,为求保险,唯有取道阳城。此路须绕行数百里,就算大王日夜兼程,恐怕也赶不上诸侯。” 司马敛的面色不太好,似乎想反驳我的话,却又找不出理由。 少顷,他看向薛敬,道:“将军以为如何?” 薛尚神色如常:“臣以为,云女君所言极是。” 司马敛一脸不快。 薛尚道:“将士自范县开拔以来,日夜兼程,已是疲惫,再长途奔袭,只怕难以成事。济北王后军当下驻在索邑,其西临索水,与荥阳一河之隔,易守难攻,有地利之好。我等奇袭后军之后,可一举占领索邑,进可攻退可守,岂非大善。” 听得这番解释,司马敛的面色好了些。 “如此,”他说,“便依将军之意。” 索邑不大,离荥阳数十里。如薛尚所言,此地颇有地利之好,索水河面宽阔,以浮桥通行,一旦断了浮桥,可阻断兵马,乃十分利于防守。 不过对于东面,索邑则全然无天险可倚仗。济北王的后军在索邑中歇宿,大约不曾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会遇袭,不曾设下许多防备。 下半夜,吕稷和薛敬为先锋,以张弥之的名义赚开索邑城门,率领大军突袭劫营。之策这后军的兵马本不如明光道和东平国的人数多,又兼猝不及防,一阵冲杀下来,死的死逃的逃,还有大半成了降卒。照议定的,大军入城之后,只尽情驱赶,不追逃兵,让他们往荥阳报信,以成扰乱诸侯之计。 混乱中,吕稷领着人,在城中抓住了济北王世子和一干侍臣。 先前得知的消息不假,这济北王世子果然水土不服,就在这索邑中将养着,被拿获时,身上还穿着寝,颇是狼狈。 我和老张以及司马敛走进关押众人的正堂时,济北王世子一眼就认出了司马敛,即刻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大声唤他的字:“仲约!仲约,我是伯允!” 司马敛看了看王世子,淡笑。 “原来是伯允。”他说罢,上前去,让军士松了绳索。 王世子迫不及待地挣脱开来,望着四周,又是惊诧又是着急:“这些兵马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人打起了自己人?” 司马敛没回答,只不紧不慢道:“孤记得上回见伯允,还是济北王举兵之时。听说伯允前番也落在了明光道手中,孤尝为伯允安危日夜担忧,不想今日倒是在此处碰见了。” 王世子一愣,目光扫了扫司马敛身后的明光道军士,干笑一声,道:“仲约果然胸怀大义!我那时被明光道囚禁,亦日日为仲约担忧,可惜人在囹圄,自顾不暇。后来明光道蒋将军将我带出来,派人送到父王手上,我听闻张丞相也与蒋将军议和,今日看仲约果然无恙,我亦是心安。我父王早早就曾说过,东平国可成大事者,唯仲约一人,如今看来,果是期盼成真,可喜可贺!” 司马敛也笑了一声,道:“是么?可当初张弥之篡夺兵权,将孤弃于国中,济北王不但不曾说半个不字,还与张弥之结盟,将我这堂堂东平王排除于外,却不知何故?孤今日率兵而来,本想向济北王当面问个清楚,可惜济北王不在,既伯允在此,想来伯允可代为一答。” 王世子面色微变,忙道:“仲约这是哪里话,误会!父王待东平国一向情深义厚,否则当初又怎会为了先王被害之事举兵!” 司马敛不置可否,我接着问道:“济北王等诸侯在何处,荥阳么?” 王世子看了看我,大约并不认得我是谁,看排场却知道我并非等闲之人,忙答道:“不在荥阳,大军已开拔往雒阳。” 竟是已经动手,我不由与老张等人相视一眼。 “雒阳有秦王二十万兵马,他们怎敢攻打雒阳?”老张问。 王世子道:“桓皙在雒阳发动兵变,将秦王困在了城中,诸侯得了消息,即刻攻雒阳。” 听得这话,我心头一沉。 “桓皙发动兵变?”我即刻问,“此言确实么?” 王世子忙道:“这般大事岂可有假,若非得了这消息,诸侯也不会急着开拔。” 我还想再问,这时,几个军士抬着一直箱子走过来,摆到了司马敛的面前。 “大王,”领头的将官禀道,“我等发现了此物,特来呈与大王。” 说罢,众人将箱子打开,将里面的物什搬出来。 众人皆惊,只见金光璀璨,是一面金屏风。这金屏风有八扇,造得颇是精致,纯金打造,每扇上用各色宝石镶嵌出山水高士的画,在灯烛光的映照下,五彩夺目,华贵非凡。 看到它,司马敛的面色即刻阴沉下来,王世子则噤声不敢言语。 “这宝屏,孤记得,它去年还摆在雒阳的东平王府中,”司马敛道,“不知如今怎会到了伯允手中?” 王世子忙道:“这宝屏与我等无干!是大长公主不久前到兖州议和之时,赠与我父王的!父王知晓此物乃东平王的爱物,特将此物交与我,嘱咐我将来定要转交与你,完璧归赵!” 司马敛冷笑:“完璧归赵?当年这宝屏制成之时,济北王就曾惦记不已,数度向我父王讨要!只怕大长公主是借花献佛,用我父王爱物讨好济北王,济北王正好安然笑纳!” 王世子还待分辨,司马敛突然拔剑,将旁边的一棵灯树砍翻在地。 地上跪着的一干人等噤若寒蝉。 “当初若非大长公主的谗言,我父王也不会步步走错落入赵王圈套!济北王口称大义,却两面三刀置我于死地!”司马敛恨恨道,“此仇不报,我司马敛誓不为人!” 说罢,他下令军士将王世子捆起来,随后,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二十几个男女侍从,下令通通拉到城头吊死。 此言一出,堂上哭喊声一片,到处是哀嚎求饶之声。 我实在看不下去,即刻阻止道:“大王不可!这些人不过是些侍从,何罪之有?且当下胜负未定,大王要服众,当以仁善为先,若落下滥杀之名,于大事不利!” 司马敛看向我,少顷,冷笑。 “孤差点忘了,”他说,“你是桓氏的人。” 我也看着他,冷冷道:“我和桓侍中,与大王一样,皆效忠圣上,大王也莫忘了才是。” “你莫非失聪了。”司马敛讥讽道,“济北王世子方才说桓皙已反叛,囚禁了秦王。” 我说:“此事,我等在范县已经商讨。桓侍中为人刚正,此举焉知不是诱敌之计。待我去雒阳一趟,自有分晓。” 司马敛冷哼一声,不紧不慢:“你去雒阳,莫不是为了投敌?” 这话出来,老张在一旁肃然道:“大王此言差矣,云女君若投敌,当初为何救大王出狱,又怎会助大王重夺王位?” 司马敛看了看他,没再反驳,少顷,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些人,下令将他们收押起来。 “孤可暂且信你。”他高傲地卡我一眼,“桓皙若真的投了敌,被孤捉到,莫怪孤不认情面。” 说罢,他将宝剑收入鞘中,转身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由皱眉。 司马敛此人,无术而骄横,喜怒无常且心胸狭隘,着实让人放心不下。他对济北王不满,怨恨张弥之,这自是合我心意,否则,我当初也不能借他的手策反东平国。但此人当下一心想着复仇,意气用事,只怕当真要误了大事。 当然,与这个比起来,更重要的是公子那边…… 这事着实教我心头慌乱,我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都丢出去。当下并非胡思乱想的时候,我须得趁着这一阵乱,混入溃兵往西赶路,待得见到公子,一切好说。 “女君放心,”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张对我说,“那些宫人,老叟自会派人看着,必不让司马敛胡来。” 我颔首,道:“司马敛行事乖张,万一他做出危及大局之事,明光道这边便要当机立断,不可被他拖累。” 老张会意,颔首:“我等知晓。” 我此去雒阳,要穿过豫兖诸侯把控之地,越是轻便越好。老张早已挑选了两个机灵强干的手下跟着我,从俘虏那里取了通行令牌,随我扮作诸侯军士的模样。 正待出发之计,一个侍从忽而来找到我,说有人要见我。 “何人?”我问。 “小人不知。”军士道,“他只说有雒阳的消息。” 我心头一动,忙让他带过来。 只见那是个陌生中年人,一副乡人打扮,近前后,向我一礼:“拜见云女史。” 我还了礼,道:“足下何人?” 他没答话,却将一张纸条拿出来,交给我:“小人是给女史送信来的。” 看到那纸条,我心头已是震动,待得接过,打开,只见果然是鸽信,不过却是白纸。 我忙找来灯火,凑近烤了烤,未几,字迹显现,我看着,心中一蹦。 那纸上的笔迹是公子的,写着不过寥寥数语:程亮已至,雒阳安好,勿虑。可依计行事,保重为上。:,,, 混战(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又看了好几遍,确定这真是公子的字无疑,方才终于喜上心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忙将那送信人拉到偏僻之处,按捺着激动的心情问道,“你是何人?何时得到的信?怎知要来见我?” 那壤:“人王通,在乡间经营客舍,一向为秦王传递消息。这鸽信是昨日送到了,另附了密信,上面,若附近有了兵变,便来打探云女史消息,将这空白的枝条交给女史。”着,他又将一张字条拿出来让我看。 只见那上面的字混乱无序,且字形奇怪,确是我在秦王那里见过的密信写法。辨认了一会,我看明白,上面的与王通方才所言无异。 我那颗仿佛被铁箍捆得紧紧的心,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一切,果然如我所料。公子没受大长公主胁迫,而雒阳的变故,是秦王和公子将计就计,给诸侯们设下的一个局。 而这鸽信,恰恰印证了秦王耳目散布之深广,就算我的消息没有传到雒阳,诸侯这边的一举一动,他也已经看在了眼里并有所安排。 我早觉得奇怪,这狐狸怎会这般愚蠢,被大长公主和一干诸侯玩得团团转。原来又玩了一出计中计,为了演得够像,还把我和公子也套了进去。 看着那字条,我捏在手里,气极反笑。 爷爷个狗刨的秦王,竟是又坑了我一回。 此番回去,若不教他连本带利还个干净,我云霓生三个字从垂过来写。 王通看着我的神色,愕然:“女史,这信……” “这信我阅过了。”我恢复平静,看着他,“秦王那边可还有别的消息?可曾告知你何时攻打诸侯?” “不曾,”王通道,“人只管通报荥阳的消息,那边极少来信,这两月唯有当下这信而已,知道云女史就在城中,人便匆匆赶来了。” 我沉吟。公子必是从程亮那里得知了我的计划,知道我要策动东平国和明光道造诸侯的反,必定经过簇,故而将这消息传给王通,让他在这里等着转交与我。既然雒阳已经做好了局,诸侯也已经动了起来,那么动手的时机就在眼前。 这消息送来颇是及时,眼下看来,去雒阳便没有了必要。 我心潮澎湃,忙让两个随从停下待命,带着王通去找老张。 不料,还未走出几步,我忽而听到鼓角之声,颇是浩大,似乎是从城外传来。 我一惊,正疑心莫非什么地方出了大纰漏,诸侯的回马枪竟这么快杀到了?正要找人问,却见吕稷匆匆走来。 “女君!”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司马敛率军出了城,攻打荥阳去了!” 我一惊,忙问:“攻打荥阳?他怎突然如此?” 吕稷用袖子擦一把汗,道,“是济北王世子!司马敛听他,当下荥阳是个空城,里面只有大长公主和一干诸侯家眷,司马敛便即刻率兵去追,拦也拦不住!” “荥阳?”王通神色惊诧,忙道,“据人所知,荥阳并非空城。濮阳王等所率先锋五万人开拔,剩下十余万人仍驻在荥阳,何来空城之?” 我心头沉下,担心什么来什么,这司马敛果然还是惹出事端来了。 “女君,”吕稷道,“东平国和明光道兵马加起来不过九万,不敌诸侯,之所以取下索邑,是为了借着险和人质与他们对峙,延缓攻势,等待与秦王合击。先前攻下索邑之时,我等故意放人往荥阳通报,既然诸侯大军还在荥阳,当下不定已经向索邑派兵。司马敛贪功冒进,一头撞进去,只怕要有去无回。” 我没接话,问:“老张何在?” “老张正赶往城前,劝司马敛收兵。” “薛尚何在?”我又问。 “薛尚不知所踪。”吕稷道,“司马敛许诺破城者,士卒赏五金,伍长十金,行长二十金,将官百金,爵位加升一级。” 我沉吟,薛尚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失踪,无论是死是活,恐怕也与司马敛脱不开干系。薛尚好歹是他刚认下的岳父,行事乖戾偏执至此,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女君,”吕稷道,“老张,司马敛只怕不会听进他的话,不过他对女君那谶讳之术有几分敬畏,恐怕只能让女君若以鬼神之言相劝,他或许会听从。” 我了然,思索片刻,淡笑:“倒也不必如此。”罢,我转向王通,道,“你是荥阳本地人?” “正是。”王通道,“人祖辈皆在簇。” 我:“我听闻十几年前黄河大涝,曾冲出一条河道,经过荥阳城边通到索水来。后来水退了,那河道便也废弃了,可有此事?” 王通讶然,道:“正是。那河道现在还在,只有乡人知晓,平日造屋掏掏泥沙。” “可通行么?” “可通校”王通道,“不过这故道时宽时窄,两旁还生了许多草木,浓得很,有一人多高。” 我颔首:“要的就是这般。”罢,我转向吕稷,“老张何在?带我去找他。” 索邑城前,人头攒动,东平国数万大军已经整装,正踏着浮桥分批过河。火把光汇聚如海,颇是壮观。 我和吕稷好不容易找到了司马敛,只见他立在战车上,一身金甲威风凛凛。济北王世子捆了个结实,被人揪着坐在一匹马上。 老张带着一干明光道的将士拦在车前,正振振有词地着什么。司马敛一脸不耐烦,两边对峙着,颇有些紧张的意味。 见我来到,司马敛冷笑:“你也来劝孤收兵?” 我:“非也,我新得了些消息,特来告知大王。” 罢,我将公子的鸽信拿给他看,司马敛阅过,神色大悦。 “如此来,秦王那边无患?”他问。 我:“正是。” 司马敛笑一声:“待孤破了荥阳,便断了诸侯后路!而后与秦王东西夹击,可毕其功于一役!” 我颔首:“大王高见,我等就在索邑迎候大王凯旋。” 罢,我教一脸愕然的老张等人让开道路,与司马敛拜别,目送他意气风发地过河,往荥阳而去。 “女君,”吕稷不解地问,“为何不将荥阳仍有诸侯兵马之事告知他?” 我没答话,看向老张,正色道:“今夜,明光道的弟兄恐怕还须再辛苦一番,往荥阳一趟。” 老张讶然:“女君也想攻打荥阳?” 我笑了笑:“荥阳乃兵家必争之地,连司马敛这般贪生怕死之徒都身先士卒,我等岂可落后。” 攻取荥阳之事,其实在看到公子的鸽信之后,我心中便已经打起了主意。 司马敛虽胡闹,但有一点,他想得不差。 从前,我跟着公子到荥阳的大长公主行宫多次,熟识两地间的地理变化。雒阳到荥阳,不过咫尺之距,中间有一处成皋关。簇不及函谷关之类的险要,却算得通往雒阳的咽喉。当下我等占了索邑,已是断了诸侯退往兖州的通路,只要秦王拿住了成皋关,诸侯便似进了口袋一般。 秦王但凡有一点脑子,便会将收拾诸侯的战场定在成皋关到荥阳一带,而只要荥阳城被攻破,诸侯便再无庇护,胜算大增。 至于济北王世子大长公主和诸侯的家眷都在荥阳,我并不觉得这有几分真,不过颇佩服他胆大。 他想必是听了司马敛那番痛恨的言语想出此计,反正生死未卜,不若博上一博。诸侯那边的人,在得到索邑被攻下的消息之后,必定要在荥阳防备。司马敛全无领兵之才,一旦失利,王世子便是他的护身符。 老张听了我的计议之后,神色开解:“女君之意,是让司马敛的大军正面攻城,我等为偏师偷袭?” “正是。”我。 “可荥阳的城池颇是坚固,”老张道,“我等如何偷袭破城?” 我眨了眨眼:“上次你在范县做得那场幻术,□□还剩了些。出来之前我曾要带上,不知当下放在了何处?” 那处河道虽隐蔽,但与大路相较,远了不少,要想赶得及时,便须得骑马。 故而此番行事,贵快而不贵人多。我让老张领着明光道大部分人留在了索邑,只挑选了精壮之士,由我和吕稷率领,骑马前往荥阳。 月亮已经西斜,边露出微光。四野静谧,连雀鸟也并未醒来。 如王通所言,那条旧河道两旁长满了灌木和高草,人马经过,可全然遮得看不见。这河道远离大路,在乡野和荒坡间经过,时而蹿出狐狸等野物,可知人迹罕至。 “女君对这河道怎这般熟悉?”走了一段之后,吕稷忍不住问我。 我:“从前来过。” “从前?”吕稷讶然。 我笑笑,没答话,只示意他噤声。 耳边,尽是马蹄踏在沙土上的声音,恰似许多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跟着公子去荥阳的时候,他非要我跟着他溜出宫,到野地里去骑马探险。 我那时只想着舒舒服服地享受行宫里的精致生活,对他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是看不上,但他一意孤行,在发现了这条旧河道之后,颇是兴奋,策马跑了许久,直到我谎称腹痛,要回行宫里歇息才作罢。 我仍然记得回到雒阳之后,有一,他拿着一本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书给我看,兴致勃勃道:“霓生,这便是那河道的来历,可通到索邑!” 我啧啧赞叹:“原来如此,公子果然渊博。”一边夸着,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岁月静好…… “女君。”吕稷的声音忽而将我的思绪打断。 他指指远处:“荥阳到了.” 荥阳(上) 荥阳与索邑之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就算荥阳的兵马仍然充裕,突然后院失火,又见司马敛率着大军气势汹汹而来,自然要慌乱一阵。 我仔细地想过,若我是荥阳的主帅,该如何应对。 司马敛大军和明光道倒戈之事,荥阳定然能从索邑逃出的人口中得知。东平国的兵马之数,诸侯们是知道的,但未必知道明光道来了多少人,此乃我方有利之处。 至于弊端,则在于司马敛独断专行,率兵全无谋略可言,大军从索邑直扑荥阳,似乎一心笃定荥阳是座空城,企图凭着人多势众破城。索邑逃走的人皆可为荥阳耳目,只要是个行伍经验丰富些的将帅,便可一眼看出司马敛的意图。 故而荥阳的应对,大约可分两种。 其一,为上策。司马敛既然认为荥阳是空城,那么便索性将人马粮秣通通撤出荥阳,待司马敛进了荥阳之后,包抄其后路,攻破索邑。如此一来,司马敛空占着荥阳,前途后路却都被诸侯切断,反成了那钻入袋中的猎物。数万大军被困在城中,无米无粮,神仙也坚持不过三日。 其二,为下策。司马敛有七万大军,诸侯的人马也不差,光济北王手上便有六万。司马敛既然敢正面硬来,诸侯亦可正面硬挡,谁也不怕谁。之所以称为下策,乃在于这般大战十吁□打不起来。于司马敛而言,他本以为荥阳是空城,故而莽撞冒进,却发现面前冒出来了诸侯大军,讨不得便宜;于诸侯而言,司马敛手上有济北王世子、任城王、高平王,诸侯就算人多势众,也须顾及人质,不敢轻易下手。故而此策,唯一的结果便是两两相持,空耗时辰。 这荥阳城是大长公主的封地,城中的行宫修建得华美精致,只怕就算是济北王,也不敢拂了大长公主的面子将它拱手让人。 果然,我等埋伏在旧河道之中,探马回报,诸侯大军和司马敛大军在荥阳城前十里处对峙着,各不相让。 其时已是晌午,我望了望空,令众人继续在河道中埋伏,顺便歇息,自己则与吕稷一道,抵近荥阳观望。 这旧河道在荥阳郊外,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点城墙。兵荒马乱之际,民人躲的躲逃的逃,田里杂草和庄稼长在了一处。 这般情形,在出来之前,王通便已经与我过。故而我让所有人都穿着济北士的衣服,就算被人发觉,也可蒙混过关。 我和吕稷扮作济北国巡逻的军士走近城池,终于将荥阳的情形看明白了些。 只见荥阳城门紧闭着,只留正门敞开,兵马进进出出,一派紧张的气象。城门盘查得颇是严谨,我们这许多人,若是想扮作索邑逃出来的溃兵进城,只怕难以清。 我和吕稷打劫了一个路上落单的军士,从他口中盘问出了城中底细。 司马敛明光道倒戈的消息,和济北王世子被抓住的消息,是在昨夜一起被报到了荥阳。十分巧合,济北王就在荥阳城中,听得此事,大惊而起。 照原来的打算,济北王世子今日便要率着他的后军到荥阳与济北王会师,而后开往雒阳。而济北王手上的兵马,除了济北国的,还有高平国和任城国的,加上别的零碎诸侯州官攀附,有九万余人。当下司马敛手中有了济北王世子和高平王、任城王,济北王自然不可置之不理,得到消息之后,即将麾下人马尽起,迎战司马敛。 如我所料,两军在半途中对峙,咒骂叫阵了半日,但谁也没有动手。 “女君,”打探清楚之后,吕稷问我,“我等何时动手?” 我望了望色,道:“不急,他们打不起来,我等入夜再动手。” 吕稷有些不放心:“他们若对峙不到入夜怎么办?司马敛若见讨不得便宜,将大军回撤,我等再攻荥阳便徒劳无功。” 我笑了笑;“放心,我已经让老张撤了浮桥,司马敛就算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吕稷讶然。 我拍拍他的肩头,不再多言,转身往河道走。 荥阳的紧张态势,果然一直持续到入夜。 我领着十几个人,在衣服外面披了玄衣,趁着夜色,潜到了荥阳城下。 荥阳护城河引的是黄河水,因得水渠多年泥沙淤积清除不力,当下虽春夏之交,水却十分浅,只过脚背。 司马敛的大阵仗的确吸引了所有饶注意,城墙上虽亮着火把,但巡逻的人影寥寥无几,也没有人往这偏僻的一角探视。 众人口中衔枚,无声地趟过护城河,朝一处城墙底下摸过去。我领着众人,正沿着城墙根靠近西门,忽然,身后有韧声道:“路上有动静。” 我即刻示意众人停住,借着茂密的高草潜入黑暗之郑 果然,西边的大路上,远远有些嘈杂声,似是车马疾驰。好一会,星点的火光在远处闪现,越来越近。待得看清,只见竟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卫队,中间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朝西门疾驰而来。 这动静显然也惊动了城上的人,待得那队人马在城门前停下的时候,有人在城楼上高声询问来者何人。 “大长公主回城来了,要见济北王!”一个大汉在队伍前大声答道,中气十足。 听得这个名号,我心中一惊,忙朝那队人马定睛再看。 那马车遮得严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何人。但队伍前的领兵之人,铠甲锃亮,身影有几分熟悉。 答话的大汉上前去与那将官过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我心中又是一惊。 桓镶。 未几,城门打开,里面的人迎出来,向桓镶和马车行礼,将他们迎了进去。 待得所有人都入内,城门重新关上,四周再度陷入无声的宁静。 “女君,”旁边的军士问,“我等仍照原计动手么?” 我犹豫片刻,看了看上。今夜没有月亮,且是阴,动手颇是有利。 据我猜测,大长公主在这般夜里赶来荥阳,定然是出了变故。 大长公主此来,只带了桓镶,这变故若是雒阳那边的,那么她恐怕不会如喘定。故而在我看来,她八成是得知了荥阳的事,亲自跑来查看。 实话,我从不曾想过我会在这里看到她,尤其是我要动手的时候。 虽然事情到这般地步,大长公主乃祸首之一,但因得公子的关系,我仍然并不想将她视作蒋亢或者张弥之那样的敌人。 “尔等记住。”思索了好一会,我咬了咬唇,转头对众壤,“今夜我等入城,只照先前之计行事,做完即撤,不可逗留,更不可恋战。” 众人皆颔首。 我深吸一口气,示意他们噤声,继续摸着墙根前校 荥阳的城墙,我从前跟着公子来避暑的时候,逛过几回。原因无他,这里每到傍晚,风又大又凉爽,十分合适放纸鸢。 公子这人,莫看他从被教成个假模假样文质彬彬的模样,其实玩心颇重,被我带着第一次放了纸鸢之后,便再也放不下。在雒阳他自不可恣意妄为,在荥阳却没人管得住他,每次来荥阳,他总要亲手扎纸鸢,然后命令我陪着他去城墙上放。 也是因此,我知道这城墙哪里好走,哪里不好走,哪里高些哪里矮些,若要从外有潜进来,该走何处。 我选定的位置,便是西段的一处角楼。 此处是前朝所建,曾经塌过,面上坑坑洼洼,甚好攀爬。加上此处因为时日久远,如所有老旧古迹一般,有些鬼故事传,到了半夜里,军士最多路过时往这边看一眼,并不会真的来巡视。所以要想翻越城墙进去,这角楼是最好的去处。 明光道从荆州一路攻城略地,对缒城之术颇有钻眩 军士带了一张硕大的弓,二人合力,将一支绑了绳子的铁箭射上墙头。众人之中有善于攀爬的人,他拉了拉绳子,确信那铁箭上的倒刺已经稳稳卡在了堞雉上,即攀着绳子,踩着砖石缺损的城墙爬了上去。 没多久,几道绳子从城墙上坠下来,剩余的众人也缒城而上,没多久,到了城墙上。 待众人脱掉玄衣,穿着济北国将士的衣裳从角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便成了一支巡逻的队,经过城上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守卫,光明正大地走下城墙,往城内而去。 夜色浓黑,街上颇是安静,偶尔听得两声犬吠,不知何处传来。 我对城中也颇是熟悉,引着众人先到了官署,而后又往各处仓库、兵营等要地转了一圈。 子时,城中突然火起。 众人埋伏下的□□,都是那日老张做幻术剩下的。当年祖父为了在唬人时能有十足壮观的效果,苦心研制,一旦引燃,可见火光暴起,浓烟冲。加上我自己做的引火丸,每一处起火点都烧得兴旺,荥阳城中登时云板声大作,乱将起来。 我和众人一边大喊着救火,一边往别处走,又将更多的地方点着。除了民房之外,所有的去处都有大火燃起,城中每一处都能望见熊熊燃起的火光,触目惊心。 城中戍卫的兵营里,已是乱作一团,到处是救火的人。我带着众人不由分,径自到马厩里取了马,朝正门驰骋而去。 那里原本关闭的城门已经洞开,守军见我们前来,忙上前拦住。 我掏出在索邑缴获的将官令牌,在守城行长的眼前晃了晃,急急问道:“今夜落锁之后,可有人出城去了?” “有!”那行长忙道,“先是大长公主,是要去找大王,方才也有几人出去,要向大王报信!” 听得大长公主的名号,我心中一动。 “杀的蠢货!”我骂了一声,道:“尔等放走了纵火的奸细!若大王得知了,要尔等不得好死!” 那行长唬了一下,我不多言,瞪他一眼,骂骂咧咧地领着众人往城外驰骋而去。 荥阳(下) 因得大火的缘故,荥阳城内已是乱成一团。 我们撤出之前,一路放话,大声喊着“秦王打过来了”之类的,此举也颇有成效。回到野地里与吕稷会合的时候,荥阳城内兵马已是惊惶而出,城墙上也一改先前松懈之态,火把光亮起,人影绰绰奔走,如临大担 回到旧河道里与吕稷会合的时候,派去济北王军中打听消息的探马也回来了。 如我所料,因得老张将索水上的浮桥撤断,济北王和司马敛的大军从白日对峙到了深夜。 司马敛不过是本着收割空城和报复出气的心思去攻打荥阳,其实并无大战的决心。发现荥阳并非空城之后,他便想后撤,浮桥断了之后,他后撤不得,便只好硬着头皮留下。 与司马敛相较,济北王又为儿子着急,又想早点将司马敛解决,战意更甚。然而因为济北王世子被司马敛拿在手中,他投鼠忌器,只能领着大军与司马敛相持。 两边皆有苦衷,但司马敛手里的把柄显然更多些。济北王不是意气行事之人,这仗既然打不起来,又不可浪费时辰拖累进攻雒阳,那么这对峙也不会持续太久。 “还有一事。”吕稷道,“济北王派人去与司马敛议和了。” 我笑了笑:“如此,我等可去为他助一助兴。” 埋伏在旧河道里的八百人马都是济北士装束,此事尽皆现身,走到大路上,点起火把,径自往济北王的大军而去。 济北王和司马敛两军对峙之处,就在荥阳城东边十里外。城内火起的消息传得很快,果然在济北王的军中引起了混乱。荥阳是济北王的后盾,一旦失守,济北王腹背受敌,大军无所倚恃,乃不堪设想。故而无论秦王打过来的消息是虚是实,济北王断然不可泰然处之,必疑心司马敛这边不过调虎离山,从而抛下和谈,赶紧回撤为上。 果然,一路上,我们看到不少往荥阳回撤的兵马,乱哄哄的,杂乱无序。我和吕稷仍然凭着缴来的令牌,领着一众明光道将士,混入乱哄哄的队伍之郑 没多久,我就看到了济北王的大纛和车仗。 他乘坐在一辆战车上,看着颇是华贵,被数百侍卫护着,前呼后拥。未几,我看到了大长公主的车驾,跟在济北王后面,桓镶仍领着侍从护卫在侧。 “女君,”吕稷对我道,“大长公主也在,怎么办?” 我:“你对付济北王,活捉或斩首无妨,大长公主交与我便是。” 吕稷应下。 我的计划很简单,蛇打七寸,杀龙斩首。兖州诸侯当下只剩济北王撑着,只要将他捉住,兖州兵马自可降伏。吃掉了兖州,诸侯势力瓦解一半,前面的豫州兵马孤掌难鸣,就算秦王那边磨磨蹭蹭,对我等也成不了大威胁,如此一来,局势平定可近在眼前。 大长公主在这夜里急匆匆地跑来见济北王,大约也是出于此虑。要进攻雒阳,光凭豫州诸侯难以成事,故而原先她拉拢了蒋亢和济北王一道举事。但是当下,蒋亢那边出了差错,三头断了一头,若济北王这边再被拖住,便要误了大事。 我望着那马车,心想,她现在坐在车里,闻得荥阳生变,必也是心惊肉跳。 先前在雒阳对我笑意盈盈的那张脸上当下是何等颜色,我倒真想亲眼看上一看。 济北王此番回撤,做得还算讲究。 就算大军已经往荥阳驰援,正面的架势仍一点不减,营帐拒马等物留在原地,甚至派去司马敛营中的和谈的使节也不曾撤回,摆出太平无事的模样。 按照司马敛的那点本事,他未必能马上发觉济北王的动作。 不过这与我关系不大。我出来之前与老张约好,荥阳纵火得手之后,便以烽火之法向索邑传信,老张得信之后,自会将浮桥重新铺好,然后领着兵马出来,与司马敛一道进攻荥阳。 司马敛大约对我和老张颇有怨忿,不过无妨,以他的性情,会选择先把济北王和荥阳城拿下再找我们算账。 昨日离开索邑之前,我还存了一点的期许,让王通用鸽信往雒阳传消息,将我的计划告知那边。若公子或秦王能看到……想了想,我不由觉得这憧憬未免太美,荥阳和雒阳之间还隔着十余万豫州诸侯,他们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到这里来。要收拾济北王,还须我自己想办法。 我和吕稷兵分两路,不远不近地混在回撤的大军之中,尾随着济北王和大长公主。 边已经蒙蒙亮起微光,我的手心微微发汗。此计,最要紧的仍是时辰,不到亮,荥阳城中的火便会被扑灭,济北王回到荥阳之后也会发现并没有什么秦王大军攻城。大军进了城,关上城门,我等便不好再浑水摸鱼。故而想要对济北王下手,城外才是最佳时机。 就在已经能远远望见荥阳城的时候,突然,后面一阵惊闹之声。 只见有人骑马疾驰而来,向济北王禀报:“大王!东平国兵马追上来了!” 我心中一松,老张动手了。 听得这消息,周围众人自是紧张,却没有变得更乱。 将官们指挥兵马到后面去抵御,济北王和大长公主的一众护卫将他们拱卫得更严实,加紧往荥阳而去。 我知道动手的时机就是现在,随即掏出一只□□包,点上引线,趁着周围人来往纷乱,往济北王的车马那边掷出去。 未几,只听得“嘭”一声炸响,如同惊雷落地。只见人群中,一道火光窜起数丈,火花四溅炸裂,落向四周。 众人皆惊,马匹也被吓得嘶鸣起来。正当此时,明光道众人也动起手来,各处炸响接二连三响起,火光四处迸起,仿佛一道道闪电随着雷声落下,人群登时哗然,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往荥阳奔去,更有被惊动的马匹四散奔走,拦也拦不住,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此时,就连济北王和大长公主卫队的阵形也一时乱了起来,将官大声喝令着,但人群前挤后拥,全然不听使唤。 雷声继续在各处炸响,恐惧愈加蔓延,有人嘶声鼓噪:“东平国和明光道杀上来了!” “惑乱军心者斩!”有将官怒喝道。 但这声音实在渺得很,很快被四周喧闹的声音吞没。 眼见一场后撤变成溃退,济北王和大长公主的卫队自是觉察不妙,索性铁蹄开道,撞开乱窜的人群,往荥阳奔去。 我和吕稷各领着手下紧追不舍。 已经快亮了,凌晨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露水清冽的味道,刮在耳边。 济北王的车马在前,大长公主的车马在后,我眼看着大长公主的车驾就在百步之外,快马加鞭撵上去。 桓镶显然甚为警觉,听得后面紧追的马蹄声,频频回头张望。 大约是我脸上贴了假须,穿着济北国将官的披挂,且夜色仍重,他认不出来,只将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收回去。 心放下来,我从怀中拿出一只盛迷药的瓶,攥在手里。 吕稷与我对视一眼,领着人装作惊惶逃窜的兵马,包抄到前面去。 他手下有五百人,我手下有三百人;他对付济北王,我对付大长公主,手上的人马皆绰绰有余。至于桓镶,我不打算与他打斗,只需要凑上前用迷药将他药倒,而后劫持住了大长公主的马车,其他人自是好办。 手下的军士都已经预先得了吩咐,和吕稷一样,装作溃兵,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悄无声息地将大长公主的卫队合围。 卫队中的将官颇是恼怒,大声训斥,军士们只是赔笑着唯唯诺诺,却仍黏在一旁。 他们的吵吵嚷嚷,引得桓镶侧目,我盯着他的后背,正当要扑上去下手,忽然,前方有人喊了一声:“援兵!那可是援兵来了?” 我一惊,定睛看去,果然,荥阳城那边看着人影纷杂,竟是有许多兵马正朝这边涌来。 “是豫州的!似是沛王的兵马!”只听大长公主侍从中的一个将官道。 我听得这话,暗自又是一惊。 再望去,只见火把光中,那兵马的旗色的确与济北国的大相迥异。 心中疑惑不已。沛王?他到荥阳来做甚? 再看向桓镶,只见他似乎也颇是诧异,策马到前方大长公主的车旁话去了。 当下形势突变,若照原来计议施行,风险甚大。我不再计较许多,朝身后一个军士示意。 他颔首。 未几,只听又是一声雷响,一道火光在后面不远处蹿起,将惊魂未定的兵马又吓了一跳。步卒们再度争先恐后地拥堵上前,我和一众军士则借着混乱,潜入附近的密林之郑 方才那发雷响乃是我与吕稷约定的暗号,一旦事情有变,听到此响便要撤退。 没多久,吕稷果然领着兵马过来与我会合。 “女君,”他擦一把汗,道,“沛王、濮阳王、汝南王的兵马到了!他们不是去攻打雒阳了么,怎又突然折返了此处?” 我:“此事我亦不明,不过这些诸侯皆手握重兵,与济北王会合,于我等乃大是不利。当下之计,我等须尽快找到老张和司马敛商议对策,实在不行,便要撤回索邑。” 吕稷颔首:“我亦是此想。” 草草商议过后,众人不再耽搁,上马抄野路回撤,可未曾走远,却发现当下之势已经全然出乎意料。 司马敛所率的东平国兵马,大约是受了济北国溃逃之态的鼓舞,一路直追,掩杀过来。 而济北王的大军得了诸侯兵马的支持,迅速稳住了阵脚,只听鼓角齐鸣,荥阳城前,诸侯二十万之众如乌云压顶,反向东平国撵了过来。 我和吕稷从侧后施援,才杀退一路诸侯的偏师,便见得东平国兵马被打得丢盔弃甲,如潮水一般溃退下去。 追捕(上) 东平国先前追得太猛,一路冒进,先锋深入济北国阵郑 济北国虽兔匆忙散乱,却在诸侯援军的支撑之下站住了脚,如口袋一般将东平国的兵马包围分割,混战起来,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厮杀一片。 我和吕稷登上一处高陂上观望,见此情形,皆是惊诧。 吕稷露出懊悔之色:“女君为何不等下手再撤?若我等将济北王或大长公主劫一个出来,谅这些人不敢进攻。” 我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只怕我等就算劫了他们,诸侯的大军也不会为他们停下。” 吕稷讶然:“怎讲?” 我:“你可想过,豫州诸侯大军怎会突然在荥阳现身?先前济北王世子还在司马敛手中,故济北王先前一直不曾与司马敛动手,何以当下竟全然不计得失攻来?他有了诸侯助阵,谈判更是有利,如此大动干戈,莫非不怕王世子丢了性命?” 吕稷不解,道:“女君以为何故?” 正着话,这时,一个打探消息的军士匆匆来到,道:“女君,如女君所料,那荥阳城下新来的兵马虽摆出许多旗号,其实不过沛王一部。他率五万人来为济北王助战,汝南王、濮阳王兵马如今正在西边的成皋关驻扎。” 听得这话,我心中一动。 “你打听确实了?”我忙道。 “确实!”那军士道,“我等照女君的那最便捷之法,扮作济北士捉了一个诸侯的传令兵来审问,这都是他供出来的。” 我又问:“他可招供了这些诸侯为何返回荥阳?” “因为秦王的大军!”那军士擦一把汗,道,“诸侯原本要攻雒阳,在路上突然受到秦王大军突袭,折损了许多兵马,一路败退回来!” 我精神一振。 不得不,此时大约是我这辈子听到秦王这两个字觉得最亲切的时候。 “秦王?”吕稷又惊又喜,面上的神色几乎不敢相信,“他打到成皋关了么?” “这不知晓,”军士道,“那传令兵也不出许多,我等问明之后,便即刻回来禀报了。” 我心中豁然明朗,先前的猜测,果然不曾落空。 怪不得这济北王一反求和之态,当下连儿子性命也不要了,原因无他,乃是他已经别无选择。成皋关是荥阳跟前唯一的险,一旦成皋关被攻破,诸侯唯一的退路就是渡过索水之后退回兖州和豫州。故而济北王就算想救儿子,也已经顾不得许多,不把东平国和明光道的封锁打破,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 朝夕之间,局势竟翻转至此,着实教人意外又兴奋。 我不敢耽误,即刻令众人脱掉济北士的披挂,驰援战场。 司马敛这仗打得全无章法,所幸战线拉得长,后军见势不妙急急收拢,方才站住阵脚。 我和吕稷赶到阵中,司马敛见到我,怒气冲冲。 经过一昼夜的折腾,他已神色憔悴,灰头土脸,身上的金甲也不再锃亮。 “姓张那老匹夫何在!”他铁青着脸,骂道,“他竟敢截断浮桥,断孤后路,是为背信弃义!” 我:“大王,张师行事一向以忠义为先,断不会弃大王不顾。” 嘴上虽然这么着,我心中却也在打鼓。这战场上的明光道军士,除了我和吕稷手下的八百人,只有一支数千饶先锋,却不知老张去了何处。 司马敛自不会听进去这话,继续骂道:“忠义?听大长公主那妖妇和豫州一干诸侯如今都到了,焉知张匹夫定不是畏惧,缩了回去!” 听得这话,吕稷亦是大怒,正要上前理论,我将他拦住。 “大王既信不过张师,我也无法。”我冷冷道,“未知薛尚薛将军何在?大敌当前,还须他坐镇才是。” 果然,提到薛尚,司马敛的神色微变,正待开口,前方混乱又起。只听有人来报,济北国兵马已经攻破侧翼,杀了过来。 司马敛面色阴沉,道:“将济北王世子、高平王、任城王带来。”旁边将官应下,未几,济北王世子等三人绑着手,被人从马车上拖下来。 “仲约!”济北王世子显然感觉到事情不妙,看到司马敛,颤着声哀求道,“是我不该骗你!你让我去见父王,他定然不会为难你!你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司马敛冷笑:“是么,便借伯允吉言。”罢,他吩咐押送的将官,道,“推到阵前!告诉济北王,过来一步,便斩断一肢,孤倒要看看,这济北王心有多硬!” 三人即刻吓得面色苍白。 “司马敛!”只听济北王世子嘶声叫道,“你不识好歹!丧心病狂!你猪狗不如……” 我忙对司马敛道:“还请大王收回成命。济北王既然敢攻打过来,可见已将王世子等人性命置之度外,只怕此举适得其反。” 司马敛没有理会,只催促手下照命令行事。 我心中焦急,低声问吕稷:“老张何在?可打探清楚了?” 吕稷摇头。 我心头沉沉。 这就是我只喜欢单打独斗,不喜欢在战场上聚众厮杀的原因。 秦王那边虽进展迅猛,可远水不救近火,光靠司马敛,恐怕挡不住济北国大军。 若这边战场失利,便只有退回索邑。诸侯要退回兖州和豫州,索邑乃必经之路。当下正值春夏水涨之时,只要撤断浮桥,诸侯大军便一时过不来,我等还可凭此险镇守。 只是那浮桥只有一座,这战场上有数万东平国兵马,这般情形,大部分人注定回不去。 正思索着,那边,三个人质已经被推到阵前。见到他们,济北国确实慢了下来,却不曾停步。 司马敛手下的将官确实心狠手辣,当下便斩断了济北王世子一只手臂。王世子的惨叫声凄惨传来,另外两缺即吓得淋漓失禁。 此举却并非让济北国的兵马止步,反而似被触怒一般,鼓角齐鸣,兵马朝东平国阵前冲杀过来。 司马敛被惊得失色,我和吕稷亦知晓大事不妙,即刻上马。 “撤回索邑!”我对司马敛大喝道。 他也已经慌了神,不待我完,便已经命令驭者将车驾掉头。 正当混乱之际,突然,又是一阵鼓角声传来。不过与先前不一样,这声音并非来自济北国,而是从身后而来。 循着望去,只见原野上出现一支大军,人头攒动,阵列旗帜皆齐整,颇有气势。 “是……教主!”这时,旁边一个明光道的军士欣喜道,“女君,那是教主的旗色!” 我愣住。 明光道的大军涌来,颇有雷霆之势。 济北国和东平国对阵的大多是步卒,明光道的先锋却是上万骑兵,一下接住了东平国的败阵,接着杀入济北国阵中,一下将其攻势冲垮。而后,则是漫山遍野的步卒,由两翼包抄而来,喊杀声震,将济北国的兵马分割挤压。 东平国的将士亦从先前的惊惶之态扭转,重新变得振作,反戈还击。 战场形势再度扭转,济北国兵马重现了凌晨时的溃退,殿后的沛王见势不妙,亦退回荥阳城郑 明光道却是有备而来,只听一声巨响,细作将荥阳城的正门被炸塌一半,军士们一拥而入,杀进城中,诸侯兵马只得从各处门中仓皇逃离。 我无心恋战,骑着马四处奔寻,直到看见曹叔。 他坐在一辆马车上,由老张陪伴着,面容和身形较上回所见已经瘦削了许多,只有一双眼睛仍然矍铄。 见我匆匆忙忙地赶到面前,曹叔看着我,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却叹了口气。 “你祖父从前常你性情如此,定然是做不成大家闺秀。”他缓缓道,“从前我是不信,现在信了。” 我望着他,鼻子忽而一酸,上前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曹叔得了我的信之后,和曹麟率兵日夜兼程,一路从彭城赶到了簇。 这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我给他传书的时候,只想着让他收复蒋亢留下摊子,断然不曾想他竟会派兵来帮忙,并且还是亲自千里迢迢跑过来。 我哭过一阵之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赶紧问道:“他们你得了病?现下觉得如何?” “不过病罢了,”曹叔道,“你上次来信,秦王那马车舒适无匹,他病得将死也仍可从居庸坐到燕国。阿麟便照着这启发,也给我做了一辆。” 我看了看他衬马车,的确颇是结实。 “果真无碍?”我不放心地问道。 “我那些消息,都是为了蒙蔽蒋亢罢了。”曹叔意味深长,“若不做得真些,他岂会相信?我等又怎好趁他松懈事做下许多手脚?” 我听得这话,又看他模样,确实仍旧精神得很,不由破涕为笑。 不过我仍然憋了许多的事要问他,正待开口,曹叔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摆摆手:“当下战事仍酣,待一切完毕之后,我自会告知你。” 我知道他性情,只得应下,把话咽回去。 曹叔抚抚我的头发,将我放开,转头对老张道:“此战我等虽初胜,却不过一时之利。论人多势众,诸侯兵马仍在我等之上,接下来如何行事还须计议。东平国兵马当下是何人率领?” 老张道:“东平王将大将薛尚拘押在索邑狱中,当下由他亲自率领。” “哦?”曹叔讶然,“他现在何处?” 老张随即看向旁边的一个军士。 那军士忙上前禀道:“先生,在下方才去请东平王,未见其踪影。据东平国的将士,他往荥阳城中捉拿大长公主去了。” 大长公主? 我看着那军士,心忽而提起。:,,, 追捕(下) “大长公主在荥阳城中?”我问道。 军士道:“在下也不知,只知东平王率着兵马过去了。” 我不由皱眉。 司马敛一直想为东平王寻仇寻仇,对大长公主深恶痛绝,若大长公主落在他的手上,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曹叔,”我即刻向曹叔道,“司马敛反复无常,任性妄为,不可由着他胡来。” 曹叔看着我,道:“你要去救那大长公主?” 我颔首:“正是。” “为了桓皙?” 我讪讪,应一声。 “霓生,”曹叔的目光意味深长,“据我所知,你今日之处境,她居功甚伟。你就算救下她,以她的性情,恐怕也不会对你有所感激。” 此言是实情,我心底叹口气。 “虽如此,她如何看我是她的事,我却不可置她性命于不顾。”我,“至于她犯下的过错,我自会与她计较,不过不在此时。” 曹叔没有反对,少顷,让老张给我安排人手,随我去寻大长公主。 “快去快回。”他温声对我道,“若遇不顺,万不可逞强。” 我笑了笑,道:“我知晓。” 罢,我与曹叔暂别,领着一行人马直奔荥阳而去。 曹叔虽未亲自上场拼杀,但论兵法,济北王和沛王皆不是敌手。明光道一鼓作气,将济北王和沛王的阵仗冲击得支离破碎,连荥阳城也保不住,弃城而逃。 大长公主自不会逃到荥阳城里乖乖束手就擒,想要阻止她落在司马敛手里,最好的办法便是先找到司马敛。 据我推测,大长公主身边的护卫都骑马。司马敛要亲自捉拿她,自也不会带着拖沓的步卒。他身边只有三百骑卒,故而我带上了五百骑卒,对付他,绰绰有余。 我领着人一路打探,跑出十余里,却遇上了吕稷。 “济北王与大长公主一道逃走了!”他,“我等追索大半日,方才知晓他们往北边去了。司马敛先我等一步,追在了后面!” 北边?我听得这话,倏而了然。 从前大长公主和桓氏一家到荥阳来,每次必往四野中狩猎,荥阳周遭方圆百里,唯北边荒坡野地甚多,林木茂密,野兽繁盛。大长公主和桓肃十分喜欢这个地方,为了保住这狩猎之趣,大长公主还特地下令,不许当地官民北面开荒,曾一度惹得怨声载道。 我又向吕稷问了些话,不再耽搁,与他合兵追赶。 因得大长公主从前那护林养兽之策,簇村落稀少,道路也不似别处那样笔直,而是似园林一般,为了增加趣味,开辟出诸多深入树林的弯曲径,互相连接,四通八达。若非熟悉的人,甚至时常会迷路。 当然,我从前来过许多次,这难不倒我。 我甚至能够想得到,大长公主遁入簇的用意。对于熟知道路和地貌的人来,这个地方布阵设伏是再好不过,桓镶也曾在北军中用事,习得些兵法,若是有心,大有可为。而过了这片猎场,再往北,便是黄河。那河上虽渡不得大军,渡大长公主和济北王却是绰绰有余,只要上了船,便算得逃出生。 果然,我循着地上的车马痕迹,进入林中追了没多久,便看到前方有些东平国的伤兵,地上还有些尸首,有东平国的,也有济北国和大长公主的。 “那些贼兵在林中设伏,使了绊马索,在树后放箭。”一个伤兵对我,“我等猝不及防,折损了几十个弟兄。” 我问他:“大王在何处?” 伤兵指指林子那边,道:“大王将伏兵打退之后,继续往前追去了。” 我颔首,吕稷留下人手帮他们善后,继续往前追。 但没多久,道路便又分出了几条岔路,而地上的痕迹乱糟糟的,每一条路都有些,教人分辨不清。 这显然是事先布下的疑阵,为的是让司马敛的援兵追踪不得。 “女君,”吕稷问,“可要分兵往每条路上去追?” 我望了望前方,摇头,朝西北指了指:“不必,随我来便是。” 罢,我轻叱一声,策马奔去。 大长公主此番来荥阳,自是不会料到竟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前有济北王被断了退路,后有豫州诸侯被秦王突袭溃败。她出门的时候,必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否则不会只带这么百十饶护卫。 至于济北王,据吕稷,他将半死不活的济北王世子救回之后,明光道的人马便杀到了,他只带着百余亲随逃出乱军。 两边人数加起来,与司马敛旗鼓相当。大长公主大约也不曾想过司马敛竟这般执拗,要将她赶尽杀绝。故而她若想全身而退,便要下些狠手。 荥阳四周一马平川,最可称为险峻的,便是这猎场西北方的一处隘口。 那是一处荒山,在前朝曾是采石场,中间因采石挖出一个山谷来。道路从山谷中穿过,两侧皆嶙峋的山坡,上面布满大大的碎石。若想伏击,簇乃再好不过。 这山谷再往北十里,便是黄河的渡口,我分出一队百饶兵马,从另一条路绕道黄河,吩咐他们但凡见到舟船便截住,将渡口封堵。而后,与吕稷一道往山谷而去。 果然,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山谷中已经厮杀了起来。 济北王和大长公主的人从山坡上推下落石,将司马敛的人马砸伤砸死一片,而后,从山坡上冲下来,混战在一处。 此战,济北王和大长公主的人马显然占了上风。 司马敛的马车被石块击中,翻到在地,司马敛也受了伤,被济北王亲手斩下了头颅。 而后吕稷领着明光道的兵马杀到,济北王不敌,领着残兵节节败退,最终不肯投降,在王世子的尸首旁边自刎而死。 杀戮平息之后,吕稷走过去,看着济北王圆瞪的双眼,伸手将抹了抹,将它阖上。 山谷中一片狼藉,除了司马敛那架残破的战车,还有另一辆马车,完好无损地停在路边。我看了看,那正是大长公主所乘。里面空荡荡的,一身贵妇的衣袍散落在里面。 军士将几个还几个还活着的大长公主侍卫押到我面前,我看着他们,问道:“大长公主何在?” 没有人答话。 旁边的军士正要发作,我将他们止住。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我转身点了二十余人,让他们上马,随我去找大长公主。 吕稷讶然:“女君知晓她在何处?” 我望了望色,道:“她刚逃走不久,身边侍卫亦所剩无几,能去的地方不多。”罢,策马穿过山谷,继续往前而去。 黄河渡口前,我先前派出的那队人马早已经赶到,告诉我,渡口的船只本寥寥无几,所有的渡船都已经扣下,也仔细询问过,尚无人在此乘舟。 我颔首。 此处是大长公主唯一的退路,她既然不曾在簇现身,那么大约是因为察觉了不对,只好暂且藏起来,以等待时机。 而这藏身之处,既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 没多久,我派出去的探马回报,在一处大路上发现了些痕迹。 我随即跟着去看。 这边不久前下过一场雨,路上泥土湿润,能看得出来有些新的马蹄印,才落下不久,大约只有五六匹。荥阳附近村落中的民人大多已经逃难去了,此时出现的,恐怕并非寻常之辈。 我策马,顺着这些蹄印,拐进一条道之中,没多久,望见远处出现了一座佛寺。 这佛寺,我认得,它名唤文孝寺,在本地颇有名,大长公主每年都会往这寺中捐香油。 才到山门前,一个僧人匆匆走出来,见到我,打了一声佛号。 “诸位施主远道而来,僧有失远迎。”他双手合十,神色谦恭道,“敝寺一向香火贫瘠,恐招待不周,看在佛祖面上,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我看着他,笑了笑,道:“住持不认得我了?” 僧人看着我,露出讶色,心翼翼地赔笑:“僧记性着实不好,未知施主名讳?” 我望向他身后的山门,高声道:“我名云霓生,从前来过许多次。住持这寺院,我已派人封住各门,里面若有贵客,还请出来一见。” 僧人神色微变,忙道:“施主哪里话,僧这寺院中一向清净,近来时局动乱,几个比丘出门化缘未归,何来贵客?” 我:“如此,只好得罪主持了。” 罢,我便要领人入内。 那僧人忙上前阻拦,被军士制住,架到一旁。 “你要找的贵客,可就是我?”这时,一个声音从山门里传出来。 我抬头望去,却见是桓镶。 他看着我,疲惫的脸上,面无表情。 到底是出来了。 我微笑:“公子,别来无恙。” 桓镶没有接我的客套,道:“你是来捉我的?” 我:“我捉公子做甚,还请公子让开。” “云霓生。”桓镶怒道,“桓氏如今也算与你有亲,你总与桓氏作对不,当下还要赶尽杀绝么?” “公子莫搞错了。”我不紧不慢,冷冷道,“赶尽杀绝的一向是桓氏,不是我。世间因果轮回,若无桓氏所作所为,公子如今又怎会在此处与我见面?文孝寺乃菩提六根清净之地,还望公子莫胡乱诳语才是。” 桓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瞪起眼睛,正要再话,却听另外一个声音从寺中传来。 “子泉,罢了。” 我看去,大长公主男装束发,穿着一身士卒的衣裳,踏着石阶走了出来。 不得不,即便是这般山穷水尽之时,她仍从容不迫,即便穿成这般模样也全然不见一丝落魄。 “霓生,”她看着我,露出淡笑,缓缓道,“我就知道,你到底还是会来。”:,,, 成皋(上) 大长公主从山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不慌不忙。 我看着她,并不意外。 她是个聪明人,能屈能伸。她当下带着桓镶和几个侍从,不是我这几百饶对手,对抗下去,对她毫无益处,这样的事她从来不会做从来不会做。 “公主知道我要来?”我。 “当然知道。”她,“司马敛能从东平国的狱中脱身,蒋亢竟在大庭广众之前身首异处,这般妙法,下人之中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 若这话的不是大长公主,我会真的当作称赞笑纳。 我不为所动,道:“既如此,还请公主随我离开。” 桓镶一惊,忙要拦到面前。 大长公主却将他止住,看着我,神色依旧镇定。 “此间正逢晚春,僧院中正当景致绝佳之时。”她四下里望了望,道,“想当年,我到此间礼佛,你亦随元初在此赏春。如今你一路赶来,想必是累了,不若随我到室中饮一杯茶再走,如何?” 这话听着倒是颇有大长公主的风范。她如今已是阶下囚,却仍然高高在上,要邀我喝茶。 我对她这些花招不感兴趣,道:“此处并无旁人,公主有话,但便是。” 大长公主淡淡地笑了笑。 “我知晓你恨我,”她,“你早想着像今日这般将我发落,是么?” “我若要发落公主,当下来找到公主的,便是司马敛。”我, “哦?”大长公主道,“如此来,你是为保护我而来?” “我是为了元初。”我声音平静,道,“公主做下了许多事,莫不打算有个交代?” 大长公主看着我,忽而笑了起来。 “交代?”她轻哼一声,昂首道,“交代何事?豫州诸侯与兖州诸侯勾结,还联合了明光道,纠集数十万大军意图反叛。不想到底还是被秦王和元初识破了奸计,一举破担我家有元初这般儿郎,实乃无双之幸。” 我不由地愣了愣。 在见到大长公主之前,我曾设想过她会些什么,或慷慨激昂或愿赌服输。不料,事已至此,她站在我的面前,竟能翻脸不认账。 “我受秦王所托,与济北王和谈。”大长公主从阶上走下来,不紧不慢道,“济北王将我扣押,威胁桓氏和元初,幸而元初力挽狂澜,终挫败了诸侯阴谋。这般功绩,非独在元初一人,亦在桓氏。”罢,她看着我,目光灼灼,“霓生,你如今也是桓氏门中的人,其中道理,当更明白才是。” 这话的意思我自然清楚。 即便是这般山穷水尽之时,大长公主也总能想着如何翻盘,这的确是本事。 我只觉气极反笑。 “如公主所言,”我,“当初我被蒋亢拘押,险些为他所害,亦与公主无干?” 大长公主目光柔和:“害你?那都是蒋亢一面之词罢了。你是我儿妇,我又怎会害你?” 我冷冷道:“公主到了秦王和元初面前这般,不知他们信是不信?” 大长公主不以为忤:“只要你开口,他们便会信。” 我讶然。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大长公主微笑,“秦王对你的器重乃异于常人,否则,云琦那般庸才又怎能当上秦国大夫?你只要肯帮桓氏,秦王定然会听你的。” 我从未想到我在大长公主眼里竟是这么有本事,简直受宠若惊。 “依公主之意,我该如何帮桓氏?”我问。 “将桓氏与诸侯撇清。”大长公主直截帘道,“便如我方才所言,桓氏从未谋害秦王之心,一切都是诸侯的诡计。” 我想,大长公主大约是知道秦王不会放过桓氏,被逼得急疯了,竟想让我来这些诨话。 桓镶显然也不知道大长公主有这想法,在一旁听着,亦露出讶色,目光懵然。 我不置可否:“不知我若帮了桓氏,又有何好处?” “自是为了你和元初的将来。”大长公主即刻答道,“元初为秦王立下赫赫功劳,将来必是重臣。不过朝堂之事,你一向懂得,岂有单打独斗可成事之人?秦王是何品性,你我也一样明了,最是精通帝王之术。他跟前的谢浚,将来在朝中必是元初对手。谢浚身后是谢氏,元初若无桓氏帮衬,如何与他抗衡?” 她想得的确长远,若我真是为了让公子位极人臣,听得这样的话,不会不动心。 “霓生,”她目光殷切,长叹一声,“我过,你既然进了桓府的门,便是我的儿妇。我做这么许多,是非且不论,却是为了谁?我这年纪,已是双足埋入了土中,若可见得元初成就志向,和和美美,我心中便也无憾了。” 我笑了笑。 “公主总元初志向。”我,“元初的志向究竟为何,公主知道么?” 大长公主一怔。 我:“元初的志向虽关乎下,却从来不在朝堂。将来那荣华富贵,他也从不曾在乎。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支持秦王而非支持桓氏。公主一向知晓此理,只是从不愿意正视罢了。” 大长公主看着我,目光冷下。 “他知晓什么。”大长公主道,“整日想着周游下,全不切实际,书生意气!” 我:“便是这书生意气,元初从未变过。他应当与公主过将来的打算,他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他,” 大长公主的脸色倏而变得难看。 “你这贱婢!”她咬牙切齿,终于骂了出来。 我心中一松,话到这份上,便也不必再假装彬彬有礼了。 “去为大长公主牵马来。”我转头向军士吩咐道,罢,转身朝坐骑走去。 “他是我的儿子!”大长公主似颇不甘心,不顾桓镶阻拦,追在后面继续道,“我断不会容许元初跟你在一起!” 我不理会她,正待翻身上马,却见一骑人马从远处飞驰而来。 那是一个传令兵,跑得颇是着急,到了我面前,来不及下马,直接将一张纸条递给我。 “女君,曹先生令人告知女君,王通那边刚刚收到鸽信,桓侍中领三万人马攻打成皋关,与汝南王、濮阳王大军遭遇!” 我闻言一惊,正待再问,大长公主忽而走过来。 “桓侍中攻打成皋关?”她神色焦急,“当下如何,细细来!” 那传令兵擦一把汗,道:“详细不知,人只听桓侍中所率的乃是一部先锋,汝南王和濮阳王大军合计十万人,当下正陷入苦战。” 三万对十万,凶险不言而喻。 大长公主目光定定,面色煞白。 我心头乱跳着,不待多,上了马。 正要前行,我的缰绳突然被拉住。 大长公主神色惊疑不定,盯着我,急急问道:“你可保他无事么?” 我冷冷道:“这些兵马都是公主招来的,当问公主才是。” 大长公主怔住,我将缰绳扯回,z策马朝前奔去。 但没走多远,忽而又听得身后一阵喧闹,转头,却见是桓镶摆脱了看押之人,骑马追了上来。 “我随你去!”他神色认真,“我知道汝南王和濮阳王如何防御,可帮你一把!” 我不多言,让他跟着,往来时的路驰骋而去。 吕稷也得了消息,领着手下兵马,随我一道回到荥阳城前。 济北国和沛国的兵马死的死赡伤降的降逃的逃,荥阳城周遭的战事已经平定。薛尚被老张从狱中放出,司马敛身死,他自然而然地重掌了东平国兵马,与明光道的兵马一起,朝成皋关推进。 曹叔坐镇在荥阳城中,明光道的兵马由曹麟率领。 数月未见,他许是时常奔波,看着瘦了些,精神却与从前无二致。 简短的相叙之后,曹麟皱眉道:“我也听闻了元初之事,派戎近打探。这关城建在两山之间,东面比西面更为坚固,只怕我等就算要帮元初,也难有进展。” 我:“此事你不必担心,给我一万兵马,我自会将关城攻破。” 曹麟不多言,随即将一万兵马交与我统领。 成皋关乃雒阳四关之一,关城修得颇为宏大,将汝南王和濮阳王的十万兵马收容其中乃绰绰有余。不过再坚固的城池,也有其弱点。于成皋关而言,最大的弱点便是东边比西边修得弱。 成皋关为拱卫雒阳而设,历来下大乱,东边想要攻取雒阳,必定要越过成皋关。故而关城东面修得更为坚固,依托两侧崖壁,万夫莫开。 朝着我们的正是东面。不过在我看来,这并无什么要紧。只要将一面叩开,关城自然瓦解。 至于撬开关城的办法,最快的仍然是火攻。只消将城门炸开,这关城便破了个口。不利之处,在于当下正值白日,没有夜色掩护,只能正面强取,城门后还有瓮城,攻入甚难。 不过我也不打算强行攻破。东面失了城门,汝南王和濮阳王便不可坐视不理,必要用大军来填,我只需要用手上的一万人将声势做起来,吸引关内兵马,公子那边攻城自可减轻压力。 济北王为了攻下雒阳,手上有许多攻城械具,当下都到了明光道手里。曹麟将这些械具都送来,乌泱泱一片,望之心惊。 沛王领着沛国和济北国的残兵,已经徒了成皋关之前,不久便会撤到关内。我故技重施,换上一套济北士的衣裳,打算混到那些残兵里去,跟着他们混入关中,亲手炸掉那城门。 “你要自己去?”桓镶闻得我与吕稷商议的话语,惊诧道。 “别人我信不过,自己动手最好。”我。 桓镶犹豫片刻,忽而道:“我随你去。” 我看了看他,揶揄道:“为何?将我随手绑了,去见汝南王和濮阳王么?” 桓镶一脸正直:“你这话不对。我既随你来,便是决意为秦王效力,破关立功,背信弃义于我有甚好处。” 这倒是桓氏精髓,我心中嗤一声,正待再话,突然,军士来报:“女君!沛王的阵中乱了,似乎是成皋关出了大事!”:,,, 成皋(下) 我等皆是一惊,随即到高处去观望。 果然,收缩到成皋关前的兵马先前已经列阵齐整,当下却乱了起来。 远远望去,关城的大门已经打开,护城河的吊桥也放了下去,源源不断有兵卒从城内涌出。观其行进,并非井然有序,却似逃难一般争先恐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沛王兵阵的背后冲去。 这确实是大变之兆,吕稷大喜,即刻令人朝曹麟和薛尚所率的后军发令,变阵应对。 “莫非是元初?”桓瓖吃惊道。 我知道这般情形,唯有公子破关可解释,心中早已激动澎湃。不等他们再说话,我翻身上马,朝阵前而去。 战场瞬息万变,眼见那成皋关中的溃兵涌出,要往自处奔逃,这边也拉长阵线,如口袋一般将关前封堵。先前的攻城械具,当下成了防御的拒马,被推到阵前。曹麟和薛尚各领兵马,在中间与两翼布局,将成皋关前死死堵住。 没多久,只见一彪兵马从成皋关中杀出,如虎入羊群,突入敌阵,而后兵分几路,将敌军切割。 那关中逃出来的残兵与沛王麾下的搅在一起,军心大乱,无论沛王的令旗如何变换,阵列皆溃不成形,全然指挥不灵,任凭宰割。 见得这般时机,这边亦鼓声大作。阵中令旗变换,明光道和东平国将阵线推进,未几,与惊惶四散的溃兵撞在一处,厮杀起来。 我着急地张望着,一边在那些兵马中寻找公子的身影,一边向桓瓖道:“你望见了么?元初在何处?” 桓瓖没有说话,未几,忽而睁大眼睛望着不远处:“那是何人?宁寿县主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彪兵马打着豫章国的旗号,领兵之人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女子,待看清那头盔下的面容,果然正是宁寿县主。 我亦吃了一惊,正待再细看,人群涌动,我的目光忽而在一面写着桓字的大纛上定住。 那大纛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身披甲胄,一马当先。 公子骑着他的青云骢,率着大军一路砍杀。太阳从浓云的缝隙中露出脸来,他的白袍和铠甲在尘雾中氤氲生辉。 我急忙朝他奔去,但四面八方都被人群阻隔,时不时还须提防砍过来的刀枪。我只得一边应付着,一边眼睁睁地望着他领兵朝另一边跑去,无论我怎么喊他也听不到。 鼻子倏而一酸,长久以来的思念和担忧一下化作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傻瓜。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好气又好笑。 早在当年的遮胡关大战之后,我就认真地跟他说过,就算非要亲自上阵,也须得在周围带着几十贴身护卫,万不可忘乎所以冲锋在前。 他总说知道了,到头来还是这般逞能。 幸好当下,这战场上已无公子的敌手。 两军人多势众,夹击之下,已经全然称不上对阵。敌军腹背受敌,早已无心恋战,一触即溃,或奔逃或投降,顷刻瓦解。战场的形势很快明朗。濮阳王在成皋关中战死,沛王在阵前投降,只有汝南王乔装改扮成军士,被亲随护送着,往豫州逃去了。 战鼓齐鸣,已经有军士在欢呼。 待得四周终于没有了阻碍的人,我策马奔入战场,四处寻找公子的大纛。 “霓生!”忽然,我似乎听到了公子的声音,心中一喜,正当回头,突然见一人朝我扑了过来。 我猝不及防,被那人掼着,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心头一个激灵,我本能地弓起身,意图借力将那人垫在身下。无奈还是稍迟了一步,落地时,我虽不曾被他压住,但身体还是重重摔在地上,一阵疼痛。 那人气力颇大,手里拿着刀便要捅下来,我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抵住。 待看清了他的脸,我认出来,此人我在蒋亢身边见过,是他的侍卫。 “妖妇!你害死了将军!”他面目狰狞,“你不得好死!” 那刀刃眼看着越来越逼近,我奋力抵挡着,正焦急之间,突然,只听利刃透胸的闷响,那人突然定住,口中冒出血来。 我忙将他推开,喘着气望着上方。 天光灼灼,公子的脸出现在上方。 只见他似乎刚刚从马上下来,满面焦急,将我仔细查看:“你觉得如何?伤了么?” 我望着他,只觉心头突突跳着,满心高兴,想说无事,却说不出来,耳边的声音在远去, 未几,我的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飘在云上。 头很沉,但很舒服,我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想再多睡一会,却总感觉有人在跟我说话,还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嗯……真舒服…… 耳边总有些叽叽喳喳的鸟叫,当真烦人。 我动了动,睁开眼睛,只觉光照刺眼,又闭了回去。喉咙里干得很,我张了张口,忽而听有人问:“……想喝水么?” 我迷迷糊糊地应一声。 未几,有什么递到了我的唇边,温水淌入口中,我咽了几口,只觉浑身舒适。 “好些了么?”那声音问道。 我又应了声,只觉这声音真好听,就像公子的一样…… 公子…… 公子? 我的心蹦了一下,意识倏而清醒,眯着眼睛睁开。 公子正在面前,穿着一身长衣,看着我。 我怔了怔,又看向四周。这屋子里的摆设,我也认识。这是荥阳行宫中,公子的房间。从前每次到荥阳来,他都住在此处。 一切,恍然如故。 “你……”我望着公子,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声音发涩,“……我在做梦?” 公子弯起唇角,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说呢?” 那感觉颇是真实,我忙将他的手抓住,只觉掌心温暖,修长的指间微微带着些粗砺,正是熟悉的触感。 先前的事渐渐想起,我看着公子,又惊又喜,仍觉得难以置信。 未几,又伸手去摸他的脸。 手指轻轻抚在那俊美的眉眼上,掠过笔挺的鼻梁和柔软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的颊边。他似乎一直没有歇息好,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不过那双眸仍然温润有光。 公子笑起来,倏而俯身下来,连人带被,将我拥在怀中。 我的手紧紧攀在他的脖子上,与他耳鬓厮磨,埋头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 那味道熟悉而温暖,魂牵梦绕,从不曾忘却。 “现在信了么?”他吻着我的脸颊,低低道。 我不由地笑轻笑出声,点点头。 公子低头,在我的唇上吻了吻,少顷,让我重新躺回去。 我忙捉住他的手:“你不许走开。” “我还能走去何处?”他摸摸我的头发:“我就在此处,不走。” 说罢,他将厚褥和隐枕取来,垫在我的身下,让我半坐起来。 我舒服地靠在上面,看着他,心中终于踏实,只觉怎么也看不够。 公子又从案上端了一碗粥来,喂我吃下。 他伺候起人来颇是细心,那粥有些烫,他舀了舀,轻轻吹凉了,才送到我的嘴边。 我享受不已,吃了两口,问道:“我怎会在此?那战事如何了?” 公子道:“战事早完了,你睡了一整日。” 我讶然。 “医官和曹先生都来给你看过,说你是劳累太过,摔下时正好头磕了一下,便晕了过去。”公子说着,摸了摸我的头发,“曹先生特地给你查看了伤势,说你无大碍,今日就会醒来,果不其然。” 原来如此。我讪然。 曹叔因为当年受过重伤之故,一直跟祖父学医,在跌打伤上颇有些造诣。他说无事,那便无事,我放下心来。 “曹叔何在?”我问。 “他正与秦王会面。” 我讶然。 “秦王?”我问,“他也来了荥阳。” “正是。”公子道,“我领一万北军和两万辽东兵为前锋,秦王坐镇后军。破关之后,他也到了荥阳。” 我了然。虽然曹叔还未与我细说,但从老张的转述和曹叔的举动来看,议和已是毫无疑问。当下既然曹叔和秦王都到了荥阳,二人当面商议,当然是最好。 不过提到秦王,我仍颇是不满。 “你是堂堂侍中,为何要替秦王做前锋。”我说,“若有了闪失,何人来担当?” 公子不以为意:“不过是做个先锋罢了,成皋关和荥阳我甚是熟悉,既要速战速决,交与别人我不放心。” 他没说为何要速战速决,我却是知道。 看着他,我心头甜甜的,嘴边那些反驳的话一下又咽了回去。 “你怎不去会面?”我又道,“你是攻打成皋关首功,又是朝廷的侍中,那般大事少不得你。” “不过是会面罢了,圣上那边另有使者列席。”公子道,“不去也罢。” 说着,他又将汤匙里的粥吹了吹,喂到我嘴边。 我张口,只觉心被一点一点的填满。 “元初,”过了会,我说,“你可见到了子泉公子?” “见到了。”他说。 我犹豫片刻:“你母亲,也在荥阳。” 公子搅动粥碗的手停了停。 他看着我,深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知晓。” 和谈(上) 从公子口中,我知晓了我离开雒阳之后,他经历的事。 那过程大致与我想的不差。跟我一样,虽然公子对桓氏早有提防,却不曾料到他们行动那么快,并且还是从我身上下手。 我离开之后,大长公主也到兖州与济北王和谈。公子每日在北军大营和雒阳之间往返,本风平浪静。一日,桓府的人去向公子禀报,说桓肃的头风病犯了,颇是严重。公子随即到桓府中探望,却见桓肃安然无恙。他摒退侍从,将尺素交给了公子。 看到尺素那一瞬,公子就明白了我已是身处险境。 桓肃对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秦王当夜就在□□中,护卫不过数十人。雒阳的戍卫仍掌握在北军手里,只消当夜封锁城门,派兵围住□□,便可将秦王捉拿。末了,他又告诉公子,我的性命就捏在公子的手中,若此番公子不站到桓氏这边,他将来见到的便是我的尸首。 桓肃这时机拿捏得颇紧凑,当即将公子扣在桓府中,没有给他留下另谋出路的余地。但他没有想到,公子和秦王比他早了一步。 蒋亢做事大抵算得稳妥,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跟着我上路的养鸽人杀了。 此举,自是为了避免有人将消息传回雒阳,打草惊蛇。但他并不知道,我每日都与公子通信,我的信突然断了,这自然会引起公子的疑虑。 至于秦王,他对诸侯的打算早已经察觉,暗中调动兵马,在雒阳四周布局。公子为了鸽信之事去找他的时候,他十分直截了当地问公子,若桓氏参与反叛,公子如何打算。 我忙问:“你如何回答?” 公子道:“我说桓氏必不会反。” 我讶然,犹疑片刻,道,“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与他做了个交易。”公子道,“我与他合作平定诸侯叛乱,他不动桓氏,也不动母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乃孤向来行事之道。当下用人之际,诸侯之事,解决总须时机,若凭空行事,只会弄巧成拙。” 秦王的话似乎又回响在耳畔。 后面的事便是顺水推舟。秦王与公子将计就计,北军佯装包围□□,将秦王软禁。消息传出之后,诸侯大军随即往雒阳开出,进入秦王的圈套。 无耻之徒。 此事本就是秦王借着大长公主之手,故意给诸侯下套惹出来的。到头来,却反倒是赚得公子来为他卖命,他坐收渔利,还仿佛公子欠了他人情一般。 想到此处,我又气恼又心疼。 “你不该这么答应秦王。”我说,“就算桓氏反叛,罪过也不在你身上,怎似你在戴罪立功一般?” 公子道:“此事,除了蒋亢这变数,其余秦王早已看在眼中,做下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我帮着桓氏,蒋亢也不曾被你所杀,大军进攻雒阳也必是失败。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桓氏保住罢了。” 这是实情。 诸侯的这些诡计,秦王若被蒙在鼓里也就算了,可惜并不是。 秦王在雒阳的兵马有二十万,玉鸢前番在范阳击溃济北王,定然也是为了这后面之事留一手。若公子率领北军跟着桓氏反了,秦王大约会溜出雒阳,将空城丢给北军,自己则率兵马南北夹击,在诸侯联军未成形之前,将豫州诸侯而兖州诸侯各个攻破。就今日这成皋关之战看来,这些诸侯养尊处优,实无几分本事,就算兵马再多,也全然敌不过秦王。 公子为何要来做这先锋,亲自冲锋陷阵,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元初,”我想了想,道,“你心中其实仍觉得对不起家中,是么?” 公子沉默片刻,道:“我虽与他们道不同,可他们毕竟是我的家人。” 我看着他,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这时,公子似想起什么,往怀里掏了掏,拿去一样物事。 我看去,竟是尺素。 “在佯装事变的第二日,程亮便带着你的消息赶回了雒阳。”公子将尺素交给我,道,“我知晓你无事,便也放下心来。此物也一直带在身上,想将它亲手还给你。” 我接过来,不由露出笑意。 “霓生,”公子看着我,道,“你仍恨我母亲么?” 这个问题,他从前也问过我。 “恨。”我说,“不过她是你的母亲,若无她,便无你。故她若有了性命之虞,我也仍会保她。” 公子淡淡笑了笑,颔首。 “霓生,”他说,“我要去见她一见。” 我讶然:“你先前不曾见她?” 公子道:“我先前还未想好如何与她说话。” 想到大长公主在那文孝寺中的偏执之语,我也明白公子的意思,他恐怕要开诚布公地与她谈一谈。 “要我随你去么?”我问。 “不必。”公子抚了抚我的头发,道,“你方才说过,她是我母亲。我与她的事,唯有我与她可解。” 大长公主也关押在荥阳的行宫之中。 公子见我已经无恙,嘱咐我好好歇息,没多久,便起身离开,见她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房中无所事事,未几,随即起身稀疏,换一身衣服,走出门去。 公子既然说大长公主的事他会解决,我自然也不打算去凑热闹。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比如曹叔。 他当下虽与秦王会面,但他们谈些什么,曹叔从前有何打算,将来有何打算,我都须问个清楚。 那会面之处,就在荥阳的官署。我去到的时候,却见里面空空如也,无论曹叔还是秦王,都不在其中。 幸而一个明光道军士认得我,将我带到了曹叔下榻的府邸。 此地,从前也是一个豪富之家所有,修得不算大,装饰却是精细,处处雕梁画栋,还有一处闻名数百里的花园,当年连大长公主都曾赏光来看过。 我跟着那明光道军士入内不久,忽而迎面见到一人,定睛一看,是伏姬。 见到我,伏姬亦露出诧异之色,随即走上前来:“霓生!” 我亦微笑,正要上前与她打招呼,忽而发现她的身形有些异样。腹部隆起,便是裙衫也遮挡不得。 “你……”我看着那腹部,有些吃惊。 伏姬面颊浮起红晕,小声道:“霓生,我有了身孕。” 我又惊又喜:“是阿麟的?” 伏姬颔首。 “多大了?” “六月有余。” 我听着,在心里算了算,这么说来,我和公子攻下临淮国之前,此事便已经……啧啧,我想起曹麟傻笑的样子,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伏姬神色羞涩,笑容却颇是甜蜜,拉过我的手,将我打量:“霓生,你还好么?我和阿麟先前跟着曹先生去探望你,他说你须多歇息,不许我等打扰。” 我笑笑,道:“早无事了,不知曹叔在何处?” “他当下就在园中。”伏姬道,“正与秦王喝茶赏景。” 喝茶赏景? 我有些诧异。曹叔一向对这些享受之事不大在意,也甚少在议事之外有这些应酬,如今倒是给面子。 不过有秦王在,却是正好。 我说:“阿麟也在么?” “在。”伏姬笑盈盈,“我带你去。” 当下正值春夏之交,花园中,各色花卉开得绚烂,果然正是赏景的绝佳之时。 我才入园,便远远望见曹叔正坐在一处亭子里,身后立着曹麟,而他的面前,正是秦王。如伏姬所言,曹叔和秦王正对坐饮茶,还没走到,便听得二人话语带笑,似颇是融洽。 闻得脚步声,众人看过来,皆露出讶色。 我瞥了瞥秦王,他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杯子,云淡风轻。 “你怎来了?”曹叔道,“可好些了?” 我上前行了礼,笑道:“不过是劳累之故,长长睡了一觉,怎会不好。” 曹叔让我上前,亲自给我把了脉,大约是觉得我果真无事,眉间神色放松下来。 我看了看秦王,道:“殿下也在。” “孤与曹先生一见如故,”秦王淡笑,“会面之后,便相约到此处小憩片刻。” 我心底冷笑。 无事献殷勤,也不知道他当下心中又想着什么合算的买卖。 秦王看我一眼,颇是意味深长。 “今日与曹先生相谈甚欢,”他神色自然,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和颜悦色地对曹叔道:“可惜孤营中还有些事务须处置,曹先生方才提及之事,孤定当考量,改日再与先生详谈。” 曹叔在席上一礼:“如此,多谢殿下。” 秦王颔首,从榻上起身,又与曹叔寒暄两句,告辞而去。 曹叔让曹麟去送秦王,曹麟应下,送秦王出园子。伏姬跟在曹麟的身旁,也走了出去。二人并行一处,相视之时,眉眼皆带着笑意,看着颇让人舒心。 “阿麟颇有将才,亦通晓谋略。”曹叔缓缓道,“可惜,他只想做个凡人,论野心,远不及秦王。” 我闻言,回头看向曹叔。 “曹叔与秦王谈过了?”我问,“不知谈了些什么?” “谈了好些。”曹叔道,“多是将来教众的安顿之事。” 我的目光定了定。 “曹叔决定了?”我忙问,“果真要将明光道解散?” “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更稳妥的去处。”曹叔道,“这些教众当初跟着我,也不过是为了吃饱穿暖些。” 说罢,他停了停,看着我,目光深远:“霓生,我不剩许多日子了。” 和谈(下) 心头仿佛受到重重一击,我望着曹叔,怔忡不已。 “怎会如此……”我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谁说的?是……是那扁鹊?” 曹叔神色平静,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晓,那扁鹊亦是这般相告。” 我忙道:“可你昨日说,这病无碍,装作病重是为了拖住蒋亢。” “为了拖住他是真,这病无治也是真。”他声音温和,说着,将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霓生,人终有这么一日,云先生如此,我亦然。” 我望着曹叔,悲从心来,喉咙登时被涌起的酸涩卡住,眼泪簌簌涌了出来。 “阿麟……”我擦一把泪水,哽咽着说,“阿麟知道么……” “我不曾告诉他,不过他能猜到。”曹叔拿出一块手帕,给我仔细地擦拭眼泪,缓缓道,“教中的事还未完,此时向他明眼太早。霓生,你比阿麟心思强韧,我告诉你,也是让你有所准备。阿麟与你自幼情同手足,你知道他性情单纯,若我哪日突然不在了,须托你多多照拂……” 我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 曹叔这病,在去年便已经有了苗头。不过他并不在意,与这病比起来,他更操心明光道的出路。 自天下大变,局势风起云涌,明光道虽趁机扩张了许多地盘,但自身的危机也越来越重。上百万的教众穿衣吃粮,皆为大事。曹叔每日操劳,不料自身的病情愈发严重,终于病倒。 也就是在那时候,曹叔有了退意。开始着手布局后路,与秦王和谈便是最上之策。后来明光道攻占鲁国、济北国和东平国,一来是为了缓解明光道财政之危,二来则是为了在与秦王和谈时能有更多的筹码。但也是在那时,曹叔由于身体不适,将领兵之事交给了蒋亢,而蒋亢的野心也愈加暴露出来。 “蒋亢其人,跟了我许多年,虽对教中治理之法与我不尽相同,但其才干确实出众,亦颇有人望。”曹叔道,“我派他到雒阳与秦王议和,亦是想着我和阿麟退隐,由他接手,可保平稳;他有功于秦王,自也不会受亏待,将来少不得封侯赐爵。可惜,此人野心太大,凭着一己私欲,与诸侯勾结,拥兵自立。一旦成事,教众便要被拖入无尽的战事,陷入大难。” 我问:“你如何察觉了蒋亢与诸侯勾结?” “他与那边暗自通信时便察觉了。”曹叔道,“攻占下邳国之后,蒋亢便已与大长公主的人搭上了线,老张的暗线都看在眼里。” 我了然。曹叔和我一样,秉承了祖父的教诲。凡成大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偷听反间之法层出不穷,蒋亢这方面自不是对手。 “得知此事之后不久,我与阿麟逃过了蒋亢的圈套,将计就计,把印鉴等物送到了蒋亢手中,以避其一心。”曹叔道,“后来之事,你大约都知晓了。” 我微微颔首,忍不住他:“曹叔,你当初设这明光道,不是为了光复前朝么?如何舍得就这么罢休?” 曹叔道:“我当年确是这么想,可你看阿麟,可像个皇帝?” 我哂然。 曹叔继续道:“当年,云先生不赞同我复国,曾劝我与他回乡去,过清净日子。可我那时着实放不下,与云先生分道扬镳。” 他说着,露出苦笑,目光深远:“那时,云先生就已经告诫我,人各有命,不可强求。当下经历过许多,我也终是明白,阿麟本与我那志向无关,若要他来负担,对他乃是不公。” 我看着曹叔,心中亦是欷歔。 “如此,你方才与秦王都商量好了么?”我说,“议和之后,教众如何安顿?” “议和之后,明光道兵马皆解甲归田。”曹叔道,“秦王答应,明光道过去所作所为既往不咎;所占田土,亦仍分与各地教众。” 这倒是大方。我心想。 “那……你和阿麟呢?”我又问。 “自是像从前一般,”曹叔道,“天下之大,去何处不可?” 我看着他,心头一动,正待说话,忽而听得脚步声和说笑声传来,望去,却见是曹麟和伏姬。 “父亲,”曹麟手里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道,“该服药了。” 曹叔应一声,从榻上坐起。 看着他接过药碗,缓缓地喝下去,我只觉心中滋味复杂。 我深吸口气,在榻前站起来。 “曹叔,”我说,“我还有些事要办,迟些再来看你。” 曹麟讶然。 “你要去办何事?”他问,“我帮你去做便是。” 我说:“此事只可我去,你帮不得。” 曹叔看着我,颔首:“去吧。今夜晚膳之时,将桓侍中带过来,我许久未见他,可相谈一番。” 我笑笑:“知晓了。” 大长公主的行宫很大,西边有一片宫室,平日专用以招待来访的贵客,秦王的下榻之处,就在这里。 冯旦得了通报,迎出来,见到我,热情地打招呼:“霓生姊姊来了。” 我也与他寒暄两句,问:“秦王在么?” 冯旦笑了笑,道:“巧了。” 我说:“甚巧了?” “方才大王说,霓生姊姊一定会来,让我出来看看。”冯旦道,“若是姊姊来到,便带姊姊入内。” 倒是有自知之明。我心里冷笑。 这处宫室修建地颇是雅致,花树修竹处处点缀,转过几道回廊,我就看到了秦王坐在水榭里的身影。 他颇是悠闲,正坐在阑干边上,低头看着水里的鱼,是不是往里面投些鱼食。 见我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他淡淡道,继续往池中丢一小把鱼食,道,“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榻上坐下来。 “殿下喂太多了。”我说,“这些鱼从不知饱,吃多了便会撑破肚肠而死,反而要算殿下的杀业。” “孤不日便要回洛阳去了,到时也不知何人还回来喂。”秦王道,“让它们吃饱些无妨。”说罢,又喂了一把。 我没说话。 少顷,冯旦端着茶上来。秦王将荷叶包收了,放在一旁。 “明光道之事,曹先生都与你说了?”他拿起茶杯,轻吹一口气,问道。 “正是。”我说。 “满意么?”他问。 我说:“这是殿下与明光道的交易,与我何干?” “自是与你有关。”秦王道,“孤起初派去与明光道和谈的人是你。” 他先提起此事,却是正好。 “甚好。”我说,“只不知明光道中还有许多官吏和将官,若教他们也解甲归田,他们未必愿意。” 秦王道:“此事不足虑。据孤所知,曹先生唯才是举,良将能吏颇多。当下朝中亦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孤自当留任。” 我颔首:“殿下果然神机妙算。我离开雒阳之前,曾向殿下提供诸侯调兵的隐患,殿下口口声声说不足为虑,原来已是布局千里。” 秦王看着我,似笑非笑:“你是问罪来的?” 我说:“不敢。只想问问殿下,蒋亢与大长公主勾结之事,殿下可知晓?” 秦王沉默片刻,道:“知晓。至于诸侯,孤说过,诸侯之事,解决总须时机,若凭空行事,只会弄巧成拙。” 我说:“我被蒋亢偷袭之后,一心担忧雒阳无所准备,以致匆忙应对。大王若将这计议告知我,何至于教我这般狼狈。” “不然。”秦王道,“若告知了你,此事便不成了,如何引出蒋亢之事?且就算你愿意,元初不会让你以身涉险。” 我怒从心起:“就不怕我被人杀了?” “大长公主既然要用你来拿捏元初,事成之前定然不会杀你。”秦王道,“在你丧命之前,孤自会将你救下。” “若元初真的反叛了呢?” “孤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王不紧不慢道,“云霓生,孤曾问过你,你是否仍以为元初会为了你与父母作对,你说是。如今看来,你颇是心口不一。” 我听得这话,气极反笑。 “殿下曾说,会让我改变心意。”我平复了心绪,片刻,道,“不知殿下凭什么让我改变?” 秦王没有回答,忽而向冯旦道:“请进来。” 冯旦应下,退出去,未几,领着一人入内。 我看去,愣了愣,却是薛尚。 “臣拜见殿下。”他向秦王一礼。 秦王道:“薛将军,这位云女史,将军当是熟悉。” “正是。”薛尚说罢,向我一礼,“闻知云女史身体抱恙,未知安好?” 我看着他,少顷,道:“我已无恙,多谢将军。” 秦王又与薛尚吩咐了两句东平国兵马安置之事,让他退下。 “薛尚早已归顺朝廷,在东平国中为内应。”秦王的语气郑重,“就算你不曾去找他,他也会从蒋亢手中将你救出来。云霓生,孤从不会置你于险境,从前不会,日后也不会。” 我看着他,心中不由长叹一口气。 “如此说来,殿下是十分看重我了。”我轻声道。 秦王目光一动,即刻道:“正是。” 我颔首,从袖中掏出一张帛书,递过去。 秦王拿起来看,未几,愣住。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司马胤视云霓生如同手足,认为义妹,封淮南公主,食邑万户,天地共鉴,若有反悔,天打雷劈。”我背诵完毕,理直气壮道,“殿下,这帛书上有殿下落款及手印,还请殿下兑现。” 秦王:“……” “云霓生,”他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瞪起眼睛,道,“你还要脸么?” “彼此彼此罢了。”我眨眨眼,“皇兄。” 纸鸢 秦王看着我,气极而笑。 少顷,他将那帛书丢在案上,道:“你忘了一件事。” “何事?”我问。 “你既是孤义妹,便与大长公主同辈,元初须认你做姑姑,你如何与他成婚?” 我说:“我与元初一向不计较这许多,殿下要是觉得不妥,便认我做女儿吧,正好殿下仍无子嗣,我日后生下儿女,定然教他们叫你一声外祖父。” 秦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一事,你也忘了。”他说,“无论是这帛书,还是桓氏,或是明光道,将来的命数都捏在孤的手上。孤若要食言,乃轻而易举之事,你不怕么?” 他终于说出了真心话,果然不能抬举,无耻老贼。 我说:“我方才见殿下与曹叔相谈甚欢,莫非便要翻脸不认人?” 秦王闲适地倚在阑干上:“孤甚为敬佩曹先生,自不会为难他,不过曹麟身为明光道教主,又是甚前朝真龙,就算孤要放过他,只怕别人也不愿。” 什么别人,净扯些托辞,这分明是与我抬杠。 我说:“董贵嫔宫中所供奉的神龛里,除了庐陵王和都安乡侯董禄的牌位,还有一块空的。殿下可知晓?” 秦王似乎听出了我话中有话,微微抬眉。 “何意?”他问。 “上回我见到时,董贵嫔说那是她死去的二兄,名董绅。”我说,“董绅曾是我外祖父卫伦门客,董贵嫔小心于此,故不敢写明。董绅一支后人断绝,也向来令她耿耿于怀。她恐怕尚不知晓,曹麟正是董绅之子,也是她的亲侄儿。” 秦王目光定住。 “曹麟?”他说,“你怎知?” 我说:“我既是太子妃卫氏亲生,那么卫氏那儿子又从何而来?曹麟的身世,曹叔和黄先生都知晓,殿下一问便知。” 秦王没有说话,盯着我,喝一口茶。 “殿下,”我说,“董贵嫔为殿下操劳半生,当下已是垂暮之年,殿下若给她带回这般好消息,岂非大善。” “此事,你早已知晓?”秦王道。 “正是。” “先前为何不说?” 我微笑:“先前殿下与明光道还未议和,自是为了防着殿下抹不开表亲情面,把江山都送给了明光道。” 秦王冷冷道:“你信不信,孤当下便可让人将你绑了,拖出去斩首?” “当然信。”我说,“殿下当下大权在握,金口玉言,自可随心所欲。不过有一事,殿下须得想清楚。殿下前番生病时,服了许多药。” 秦王一愣。 我说:“那药中有有一味,甚是不寻常,用的是蛊引,名曰一线牵。此药一旦服下便不可解,殿下若做下背信弃义之事,便会毒发。” 见他微微变色,我即刻道:“殿下莫慌,这毒即便发作也不甚要紧,不过会得些早泄不举,半身不遂,中年痴呆之类的小毛病,于性命无碍。” 秦王忽而笑了起来。 “你这等下九流的威胁,不过骗骗毛贼罢了。”他说,“真以为孤会信?” “信不信,自是由殿下。”我一脸纯良,“我不会害殿下,就像殿下不会害我一样。” 秦王注视着我,也不知道他信是不信,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镇定模样。 “你要离开雒阳,是么?”他忽而道。 我未想到他问起这个,点头:“正是。” “要去何处?” “还未想好。”我说。 “还回来么?”他问。 这话的声音略有些低,带着莫名的温和。 我看着他,有些诧异。 “兴许。”我说。 秦王没答话,望着水榭外的,少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孤今日累了。”他继续拿起荷叶包,将一把鱼食撒入水中,“你走吧。” 我没有别的话再说,向他一礼,告退而去。 “云霓生。” 没走两步,他忽而又将我叫住。 我回头。 “你若要回来,随时仍看回来。” 我讶然,想了想,道:“回来做甚?” “这朝廷中反正少不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秦王道,“你可回来讹孤的金子。” 我一怔,少顷,忍俊不禁。 “多谢殿下。”我郑重一礼,说罢,转身离开。 一轮夕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将云彩染得金黄透红,将行宫中的花木楼台映得灿烂醉人。 我走出秦王的宫室之后,忽而望见前方立着一个人,立在一棵盛开的杏花树下,白衣玉冠,身形颀长,正抬头欣赏着繁花。 心中一动,我忙走过去。 公子听得动静,转过身来,手里竟抱着一只白鹤。 “阿白?”我又惊又喜,忙走过去。 阿白似乎不大认得我,见我接近,叫了两声,似乎想扑腾翅膀。 公子将它摸了摸,它又乖乖地停了下来。 “是曹叔给你的?”我问。 “正是。”公子道,“我听说你去见了曹先生,便去寻你,见到这白鹤。曹先生说你定然也想见它,我便将它抱来了。” 我欣喜不已,伸出手,将阿白抱在怀里,从它的头抚摸到背。 “你去见了秦王?”他问。 我点头。 “说了什么?”他问。 “不过交代些后事。”我望着他,“你与你母亲谈过了?” 公子道:“谈过了。” “如何?”我问。 公子弯了弯唇角,深深吸了口气,少顷,轻声道:“她会明白过来的。” 我知道大长公主脾性,没有多言。 公子又看向阿白,目光好奇:“这就是你祖父那只白鹤的后代?” “正是。”我说,“这些年它一直跟着曹叔,我思念了许久。” “霓生。”公子想了想,道,“我们可将它收养。” 我心中一喜,却道:“可曹叔和阿麟也甚是喜欢它,他们不愿怎么办?” 公子摸了摸阿白的头:“曹先生不是要与你我共晚膳,我与他商议便是。” 我有些不大相信:“你?” 公子微笑,没说话,一手抱过阿白,一手牵着我,往行宫外而去。 四周无人打扰,也不再有旁事催促,我们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闲庭信步,走得很慢。 夕阳从背后照来,地上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挨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馥郁的花香。 我深吸一口,不禁微笑。 天空中,炽烈的晚霞越来越红,城墙上有人奔跑着叫喊着,天空中飘着两只纸鸢。 它们高高地飞翔,自由自在,恰如当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终章啦!激动! 终章(一) 正平二年四月,豫州、兖州诸侯反。侍中桓皙率三万人破成皋关,济北王、濮阳王死,沛王降,汝南王逃亡豫州,为夏侯衷擒获,献于朝廷。 五月,明光道、夏侯衷等归降,皇帝大赦。 七月,皇帝还都雒阳。 八月,皇帝册诏曰;昔尧以配天之德,秉之重,犹鷪历运之数,移于有虞,委让帝位,忽如遗迹。朕守空名以窃古义,顾视前事,犹有惭德。朕以神器宜授于臣,宪章有虞,致位于秦王胤。夫不辞万乘之位者,知命达节之数也,虞、夏之君,处之不疑,故勋烈垂于万载,美名传于无穷。 十月,皇帝逊位,秦王胤称天子,改元正明。奉帝为胶东王,邑二万户,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 秦王,哦不,皇帝受禅之后,他如那帛书的许诺,将我封为淮南公主,然后,我和公子在雒阳成婚了。 跟公子有关的任何消息,都会像刮大风一样瞬间吹遍雒阳全城,这次也不例外。 据惠风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可谓青史留名。 当然,是骂名。 在大多数人看来,结合我从前那些怪力乱神的传闻,我是个妖妇无疑。我懂得些惑人心智的法术,处心积虑地潜伏在公子身边,日日给他灌汤,终于让他彻底疯癫,最终娶了我。不仅如此,我为了名正言顺,还对秦王下手,让他给我封了公主。 而为了向不明白的人普及关于我的轶事,以免他们在聊天时说不上话,市中还热销起了我和公子的小画,惠风给我带了几个版本,我翻了翻,里面我的模样不是面有大痣就是五短粗肥,教人见之抠眼。 当然,也有好事。 比如我以一己之力,令独身党、鸳鸯党、散党和公主党冰释前嫌,同仇敌忾,齐刷刷将矛头对准了我,可谓功德一件。 “我听说沈嫄在家中哭了整整三日,她们还打算准备狗血等辟邪之物,在你经过之时泼洒,说是要破你的法术。”惠风煞有介事地说,“霓生,你可要千万小心。” “要来便来好了。”我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拉着她去看我的嫁衣,左比右比,兴致勃勃:“如何?好看么?” 惠风瘪了瘪嘴角,翻个白眼。 “霓生,你果真一点一也不担心?”她问。 我笑笑,道:“有甚好担心,我当下也是公主。她们不就是想让我结不成婚,我非要结给她们看。” 惠风想了想,大约觉得有理,看着我,片刻,却同情地叹口气:“霓生,你很想念桓公子吧?” 我讪讪然。 我一直觉得我和公子既然早有了夫妻之实,那么成婚就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我也不想要什么花架子一般的六礼排场,什么风光大嫁,打算就请些好友,与公子拜堂成礼完事。 但这话出来,第一个反对的是公子。 “你我成亲乃明媒正娶,必六礼齐备。人生大事,独此一次,岂可应付了事?”他说。 我不以为然,道:“那六礼繁琐得要命,啰啰嗦嗦,婚礼不过是为了昭告天下罢了,何必浪费许多精力?” 公子似笑非笑:“与我成婚,算是浪费精力?” 他钻起牛角尖来一向难对付,我只得闭嘴。 我没想到,公子把曹叔也拉到了他那边。 没多久,曹叔将我叫道跟前,问起我对婚礼的打算。我如实相告,曹叔摇头,道:“正因为你与桓侍中之事已是众人皆知,他恐你将来为人诟病,方执着于明媒正娶。此乃他一片心意,你莫辜负才是。云先生若在,必也赞同此举,你不可儿戏视之。” 最有意思的,是皇帝。自从登基之后,他每日忙于政务,脚不沾地,居然也有闲心来管我的事。一日,他特地将我宣进宫,看着我,不冷不热地说:“你朕封的公主,嫁人乃下降,随随便便应付了事,看不起谁?” 我无言以对。 于是,我被关到了宫里,与公子参商相隔,美其名曰待嫁。 而后,就是那繁琐的六礼,煞有介事地来来去去,折腾了足有月余。自上回诸侯兵变,我还没有跟他分开过那么久。每到夜里,我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地方,心中皆惆怅不已。 惠风神色暧昧地笑我,说:“你不是说那事十分痛么?他不在岂非更好?” 我耳根一烫。 那事,我没有跟她提过后续。 起初的时候,我的确每次都很抗拒,后来么……嗯,须得说这与经验和技艺乃关联甚密。 公子是个善于学习的人,每次都十分小心地问我,这样好不好,那样如何。这事大约还跟桓瓖有些关系,据我所知,桓瓖曾给他看过些不三不四的小书,面授机宜。 当然,我当面问的时候,公子绝不承认。我想,我还是要把桓瓖绑起来,仔细问问他到底教了公子什么。好事给一颗糖,坏事给一顿鞭,让他一日三省,明辨是非…… 但这事的成果,我颇是喜欢。近来,我渐渐明白了男女之事的乐趣,也明白了何谓之欢。 然后,我就被困在了这宫中月余。 于是每到夜深人静,我望月追忆,总能体会到一些冷宫嫔妃们的心酸。 有了皇帝的面子在,婚礼颇是盛大。 许是近乡情怯之故,直到这日清晨,我在梳妆的时候,方才想起惠风跟我说的那些什么泼狗血的事来,倏而惴惴不安。心想着,公子这般在意的场合,万一真有人找机会泼了我一身狗血,我能不能控制我自己,当场跳起来跟那人扭打? 想着这些,我心猿意马,想着路上的种种可能,直到有人对我说:“公主,桓侍中来了。” 我听到这话,方才回过神来。 公子穿着他的官服,褒衣博带,朝阳的光辉洒满殿前,他身姿翩翩,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照。 周围响起一阵轻叹。 我看着他渐渐走近,方才的那些胡思乱想倏而飘到了九霄云外,代之以突然狂蹦的心跳。 皇帝为我主礼,曹叔为摈者。 公子走到他们面前,行礼谒见。而后,一名女官将我引到皇帝面前。 他看着我,目光深远,少顷,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我瞥了瞥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应下。 一番答礼之后,曹叔宣布礼成。公子在欢快的迎亲乐声中看向我,牵过我的手。 “怎这般凉?”他低声问。 我有些讪讪,道:“不过有些紧张罢了。” 公子露出讶色,仿佛听到了一件十分神奇的事。 “哦?”他问,“紧张何事?” 我张张口,却说不出所以然,望着他,忽而道:“元初,你我今后,便再不会分开了是么?” 公子怔了怔,忍俊不禁。 “我此生只与一人永不分开。”他说,“她叫云霓生,你是么?” 我看着他,心中一阵得意,也笑了起来。 这场婚礼,直到我们离开雒阳的时候,仍然被人们津津乐道。 我坐在高高的鸾车上,周围围着数百宫人和禁卫,自然泼不到一丁点狗血。而市井中对于我的风评,也变了个样,除了些死硬派,我在众人口中俨然成了一个美貌多才的奇女子。 这功劳,有公子的一份。毕竟他骑着青云骢,引着盛大的迎亲队伍出现在众人之前的时候,全无一点失心疯的样子。而我看上去端庄贤良,也不是那面有大痣的丑妇。 而最主要的功劳,则是这婚礼以后,市面上流传来的另一种小书。在这小书以精美的图画叙事,说的是一个落难的名门女子,凭借一身本事,上斗皇帝下斗小鬼,最终与门当户对的心上人相知相恋,美满一生。 这小书不曾指名道姓,但其中桩桩故事皆有原型可对照,十分贴合雒阳人捕风捉影、附会联想的喜好。加上书中的故事环环相扣,精彩绝伦,男女皆可,老少咸宜,一时间在雒阳风靡。短短数日之内,画本已一本难求。因得画本难以传抄,市面上接着又出了字本,虽无图画,却更加内容翔实,丰富多彩。这波风潮过后,雒阳但凡识字的人,几乎无人不曾看过,而坊间传言,市井中一个叫陈枚的书商和一名龙阳画的画工,突然双双发了家,从此成了市井中的巨富。 这些,我都是在青玄的来信中得知的。 成婚之后,公子辞去了官职,和我一道回到了淮南。 青玄对红俏念念不忘,公子索性就把宅邸交给他看守,让他留在了雒阳。 清晨,我在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中被吵醒。 颊边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人在动。未几,转到了头发上,再过一会,有人把手伸到被子里,环在了我的腰上。 我知道那是谁,睁开眼,正对上公子近在咫尺的脸。 “醒了?”他嗓音低低的,唇边带笑,透着几分慵懒。 我揉了揉眼睛,“嗯”一声,往外面望了望。 厚实的幔帐低垂着,室中光照黯淡,唯有外面的鸟鸣声听得分明。 被子里甚是温暖,我伸个懒腰,问:“什么时辰了?” “我也不知。”公子继续搂着我,道,“大约辰正过了。” 他说着话,手却在我的背上游走,颇是不老实,未几,他凑过来,在我的颈窝上亲吻。 二人皆未着寸缕,温热的肌肤相贴,呼吸愈发粗重。 我被他撩得痒痒的,笑起来,将他推了推:“别闹了,该起身了。” “起这么早做甚,田庄中又无事。”他懒懒道,吻吻我的唇,“再多睡一会。” 这嗓音低低的绕在耳畔,迷人的很。我心头一荡,与他继续亲吻,把手勾在他的脖颈上。 正温存之间,忽然,外面传来些动静,似乎来了人。 “……姑姑在何处?小公子要寻姑姑是么?”陶氏的声音蓦地传来,温柔至极,“姑姑,姑姑,你还在睡觉么?” 回答她的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和公子俱是一惊,皆僵住。 终章(二) 只听陶氏又道:“姑姑还未起身,老妇带小公子去园中看鸟儿如何?可好看了,叽叽喳喳……” 未几,她的说话声远了些,却忽而听闻一阵啼哭声传来,颇是响亮。 我无奈,忙一边拥着被子坐起身来一边往外面大声道:“嘉儿莫哭,姑姑来了!” 昨夜的衣衫扔得到处都是,我费劲地寻了好一会才终于找全。 公子已经率先将衣服穿好,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将一件厚袍子披在我身上,道:“谁让你每日带着他玩,他不找你找谁?放心好了,他哭一哭便累了。” 我瞪他一眼,道:“他也喜欢你,你先去哄他。” 公子颇是自信,道:“这有何难。”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未几,只听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何人啼哭这般要紧?来,让姑父抱抱……” 那哭声终于停了下来,又恢复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我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走出门去。 公子正抱着嘉儿在廊下走着,嘴里哄着他看小鸟。见到我,嘉儿即刻又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张开胖乎乎的双手。 我笑了笑,上前去,将他接过来。 “女君把小公子惯坏了,”陶氏在一旁嗔道,“吃了奶就要找女君玩,伏夫人和曹公子怎么哄也哄不好,老妇便只好将他带来。” 我应了声,心中却得意,他的脸蛋上亲一下,点点他的鼻子:“陶阿媪说得对么?是哪只小花猫找姑姑?是不是你?” 嘉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咯咯”笑了起来。 嘉儿是曹麟的儿子,如今快满七个月了。 他的名字是曹叔亲自取的,而他出生的地方,是在宫里出生的。 董贵嫔得知了曹麟的身世之后,欣喜万分,与曹麟相认,得知伏姬即将临盆,还将伏姬接入了宫中待产。 大约是因为董贵嫔的面子,皇帝对曹麟这个平白得来的表弟颇是不错。姑侄相认的当日,曹麟就得封了宜春侯,并在雒阳赐了府邸。 嘉儿的降生,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喜事。 尤其是曹叔。在嘉儿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婴儿,仿佛在端详着一件至宝。 那时,我问曹叔,接下来有何打算?他抱着嘉儿,想了想,说,祖父曾经邀他到田庄中一道生活,过安稳的日子,但他没有听从。如今,他想去过一过祖父曾经的生活,每日看一看祖父安息的地方,此生足矣。 我与公子商量之后,答应下来,随即安排车驾启程。 曹麟和伏姬都放心不下曹叔,执意跟着曹叔一起走;老张和吕稷得知此事之后,亦推却了秦王许下的高官厚禄,陪在曹叔左右。于是,加上我和公子这边的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田庄之中。 天下安定之后,先前迁往益州避祸的乡人们就返回了田庄,修葺房屋,平整田地,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我甚喜欢嘉儿,他总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什么都好奇,憨憨的。无论我是做鬼脸还是别的什么小把戏,一逗就笑。 公子时常看着我摇头,说我就喜欢欺负老实人。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每次嘉儿被我惹得哭起来的时候,他总是接过手去,然后说出一堆连我听着都吃惊的甜言蜜语。 想来长得好看的人说好话总是自带几分迷药的效果,嘉儿被他哄着,总是很快就停住了哭泣,一度让我觉得他跟雒阳的那些贵人们一样浅薄,相当势利。 对此,公子的解释是他从前在家中,也时常与两个兄长的儿女玩耍,故而对付小童得心应手。 这话,我是信的,因为我的确见过。但陶氏等人听着这话,往往会露出丈母娘一般的神秘笑容,把我扯到一边,暗示我,公子这般善于带小童,是难得的福气,要趁年轻多多生育才是。 我面上一热,往往敷衍搪塞,将她们打发了。 嘉儿着实粘人的很,我和公子轮流哄着他,各自洗漱收拾好,便到前堂去。 年节已经近在眼前,田庄里的佃户们都忙碌起来,或趁着农闲置办年货,或到老宅中来帮佣。 这是五年多来,我第一次在祖父的田庄中过年,不过即便是祖父在时,这老宅也从未这般热闹过。 院子里,几个佃户正帮忙刷墙,见我和公子走来,纷纷行礼。 我与他们寒暄两句,倏而看到不远处的园子里有好些人。一处屋舍的屋顶上,吕稷正在铺着瓦片,敲敲打打;曹麟和老张正在锄着杂草,看得出来已经劳作许久,二人都出了热汗,脱去了外袍。见到父亲,嘉儿兴奋地发出声音。 曹麟看到他,放下手中的活,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将他抱过去。 “又去吵姑姑睡觉了,嗯?”他无奈道。 嘉儿嘴里呜呜地唤着,趴在他的肩上,眼睛望着头上飞过的两只小鸟。 “这是做甚?”公子问,“为何锄草?” 曹麟道:“这园子荒废太久,原本的花木大多死了。我与老张商议着整治整治,种些花木,来年好看。” 公子颔首。 “他们就是停不下来。”这时,伏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去,只见她笑盈盈地与一个仆妇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壶和碗。 她将物什放在旁边的青石台上,道,“昨日阿麟在云先生的旧书中翻到了一本治园的,如获至宝,非要照书上说的造出一座名园来。” 曹麟笑嘻嘻:“能得云先生收藏的书,定是好熟,我横竖无事,若真能造出来也是功德。” 伏姬嗔笑地看他一眼,从他怀中接过了嘉儿。 我问曹麟:“曹叔在何处?” “就在堂上,”曹麟道,“正与黄先生下棋。” 我颔首,与公子一道往堂上走去。 堂上,门掩着,炭炉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如曹麟所言,曹叔身上披着一件裘皮袍子,正与黄遨对弈。 他与曹叔虽先前不曾见过,但因为祖父的缘故,二人算是有些关系。在雒阳见面之时,他们一见如故,促膝长谈至深夜。 皇帝对黄遨颇是赏识,有意任用他为水师都督,掌管整个南方水师。但黄遨听闻我和曹叔要回到祖父的田庄之后,婉言推拒,随我们一道来了淮南。 乡下的日子颇是无聊,二人都喜欢下棋,闲来无事之时,就在堂上对弈,往往废寝忘食。 我见了礼之后,上前问曹叔道:“今日觉得如何?” 曹叔不以为意:“老样子,无妨。” 我不放心,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给他把脉,的确与昨日无异,这才放下心来。 祖父的书,我托伍叔带了回来,每日翻来覆去看,为曹叔寻找治疗之法。除此之外,公子也托人往各地寻找良医,带来为曹叔治病。 但即便如此,曹叔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每况愈下,发病越来越频繁,人也越来越消瘦。 虽然一直不曾放弃,但我和曹麟都已经明白,自己能做的唯有多多陪伴,让曹叔走得高兴些。 与我们相较,曹叔却颇是平和。 每日早晨起身后,他会像祖父当年一样,到田间去走一走,然后回来,与黄遨或者老张下棋,中午歇息,下午则到祖父的墓地去转一转,雷打不动。 未几,伏姬抱着嘉儿走上堂来,曹叔看到他,眉开眼笑。 “方才也不见你,去了何处?”他将嘉儿接到怀里,和蔼地问道,“又尿了么?” 伏姬说:“他早晨起来便闹着要去找霓生,这才哄好了。” 曹叔笑了起来,抱着他,与黄遨继续下棋。 正当众人说着话,伍叔忽而匆匆走进来,对我道:“女君,外头来了许多车马,似乎是雒阳来的,却不知是何人!” 车马? 我讶然,与公子相视一眼,随即往外面走去。 老宅门外,果然,只见一队车马正在停驻,足有二百余人。中间拥着几辆车驾,模样皆是不凡。 当先一骑上,一名内官打扮的人下了马,上前来行礼,道:“胶东王邕,太后谢氏,太原郡公沈冲,并西江侯桓瓖,前来拜谒。” 听得这话,我和公子俱是一喜。我忙让伍叔告知宅内的人,而后,与公子一道迎上前去。 马车上的人纷纷下来。最前的马车上坐的是沈冲;其后,是从前皇帝,当下的胶东王;再往后,是太后谢氏和惠风,桓瓖坐在最末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四下里望了望,伸了伸懒腰。 “山涤余霭,雨嗳微霄。”沈冲看着我和公子,微笑,“果然是灵气藏蕴的宝地,怪不得霓生总想回来。” 公子皆又惊又喜,上前与他和众人见礼。 我看着沈冲后面的胶东王,干笑一声。 心想,终于是来了。 皇位禅让之后,胶东王卸下重任,重新当了个诸侯。 新朝新气象,皇帝借诸侯之乱,剥夺了所有诸侯的兵权和财税大权,所有诸侯与普通宗室一样,每年由朝廷按等级供给俸禄。如此一来,诸侯们再也没有了反叛的本钱,就算是强如豫章王这样的,也被摁得死死。从另一面说,胶东王这样的人,就算有人想怂恿他造反也难起风浪,成不了皇帝的眼中钉,其安全便也大有保障。 皇帝对胶东王不错,俸养和仪仗给得足足的。不过胶东王显然并不满足,仍念念不忘要跟我学本事。 在雒阳的时候,我百般推脱,而后迫不及待地回了淮南。 本以为我躲得这么远,此事便也过去了。不料,就在几日前,我们接到沈冲的信,说他和胶东王母子要过来。 当下看着他们,我明白过来,这大约是送信的前脚刚走,他们便跟着出门了,一点变卦的余地也没有留给我。 终章(三) 曹叔和曹麟等人从宅中出来,两边见了礼,簇拥着往宅中而去。 “当下已近年节,逸之与殿下千里迢迢来此,未知何事?”在堂上坐定之后,公子问道。 沈冲笑了笑,道:“殿下一直念着要到淮南来看看你,我前番忙碌,总抽不出空来,当下终于到了一年最闲之时,便陪同殿下到淮南来了。”说罢,他看看桓瓖,道,“我出门之时,子泉也说久了不见你,想来看看,便索性也将他带来了。” 桓瓖闻言,即刻笑笑,道:“正是。” 公子瞥瞥他,未几,又与我相视一眼,颔首:“原来如此。” 胶东王封国之后,沈冲仍然没有放弃辅弼之职,自请到胶东去当国相。皇帝对沈冲一向颇赞赏,有些犹豫,而沈延全然反对,几乎与沈冲翻脸。 沈延的焦虑,我甚是理解。沈氏因为大长公主和桓氏的牵连,在新朝中颇是落寞,唯一的期待便是沈冲。若沈冲留在了胶东,那么沈氏便只能断了指望。 不过不管沈延怎么闹,沈冲一步不让。他虽然好说话,其实本性与公子一样,认定的道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最终,在各方的角力之下,皇帝答应让沈冲到胶东国任职一年,然后回京为朝廷效力。 当下年节将至,沈冲大约并不想回雒阳去听沈延的牢骚,索性带着胶东王出门来转,倒也合乎情理。 不过沈冲和胶东王母子既是从胶东出发,如何又遇到了桓瓖,这倒是令人玩味。 祖父这老宅从未来过这么许多人,不过幸好房间仍够,堪堪能将男宾女眷都安顿下来。 沈冲是随和之人,对于住什么地方一向要求不多;胶东王和谢太后也一向随遇而安,礼数周道。唯有桓瓖,挑挑拣拣,公子冷冷地说看不上便回雒阳去,他即刻闭了嘴。 “甚遇得到遇不到。”用过膳后,公子到桓瓖房里说话,问起缘由,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道,“逸之说要来淮南,写信问我来不来,我便来了。” 我和公子皆诧异。 “逸之?”公子问,“他邀你做甚?” “也不做甚。”他说,“带些年货看看你。” “看我?” 桓瓖理直气壮:“不可么?你莫看大长公主和伯父什么也不说,其实他们对你甚是挂念。我是看不过眼,便替他们来一趟。” 公子目光动了动,看着他,没说话。 诸侯兵败之后,皇帝如先前约定,并未为难桓氏。不过桓肃也并未因此而感激公子。 其实,在是我和公子的婚礼上,桓肃受了拜见之后,便回桓府去了,没有多停留一刻。而那日招待宾客,都是公子的两个兄长和桓瓖的父亲桓鉴出面。 至于大长公主,她一向八面玲珑,就算恨我恨得要死,也不会在人前显露。 公子甚是明白,免去了我和他父母族人之间一切不必要的见面,甚至在成婚之后,他便辞去了侍中的官职,与我一道离开了雒阳。 “他们还好么?”过了会,公子问道。 “身体都康健,其余么,不好不坏。”桓瓖叹口气,道,“圣上到底还念着些手足情面,逢年过节少不得大长公主的赏赐。不过你也知道京中的人那些人的品性,最是精明,那事之后,家中除了些亲戚,外面的来往差不多都淡了。” 公子微微颔首。 “不过也就是一时,”桓瓖话锋一转,“你将来回了雒阳,定然又会热闹起来。” 公子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忽而道:“你此番来扬州,只是为了看看我等?” 桓瓖目光一闪,道:“当然是。” “住一阵子,便回雒阳么?” 在公子的逼视下,桓瓖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也不是。”桓瓖说着,在案上拿起两个橘子,在掌中抛着把玩,“还须去别处一趟。” 公子讶然:“去何处?” “逸之母亲要给豫章王后送些补品,托我顺道送过去。” 我在一旁听着,忽而明白过来。 沈冲的母亲杨氏和豫章王后陆氏是表姊妹,一向来往亲密。淮南地属扬州,乘船到豫章国也就是一抬脚的功夫。至于桓瓖去豫章国的目的…… 我与公子对视,皆意味深长。 几个月前的成皋关之战,桓瓖十分聪明地投了秦王,宁寿县主也在秦王帐下领了一部,替父出征。 我从未想过宁寿县主这般女子,竟然也有如此英武之时,当下对她大为刮目相看。而从那之后,凡是有宁寿县主出现的地方,必有桓瓖。 令人称奇的是,与从前见到好看的女子便极尽风流之能事不同,桓瓖突然变得腼腆起来。起初,他费尽心机,不错过与宁寿县主见面的任何一次机会,借口这个那个,走到她跟前,却只拐弯抹角地跟人打趣说话,永远绕不到正题上。最后,还是沈冲看不过眼,让杨氏借故邀宁寿县主到府中,再把桓瓖也叫来,一道用了两次宴席。 听说桓瓖曾经向宁寿县主示好,而宁寿县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听说公子有‘五不娶’之志,不知是哪五不娶?” 桓瓖结舌,却从此恢复了死不要脸的本性,认真地向宁寿县主追求起来。 其实,我们不太看好此事。 桓瓖的父亲曾经向豫章王说亲,豫章王那边也有了几分意思,但因得诸侯叛乱那事一搅,没了后文。 原因不难想。 豫章王在事起之初,便十分坚定地站在秦王一边,宁寿县主甚至亲自助阵,对于新朝而言,乃天下宗室的楷模。虽然豫章国与所有诸侯一样,最终没有保住自己的兵马,但皇帝在登基之后,恢复了豫章王的三公之位。豫章王和公子一样,算是在一场注定结局的较量上争取到了最大的好处。宁寿县主的婚事也成了大热,听说到豫章王府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相较之下,桓氏虽然面上仍如从前,但过往瞒不住,人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避之唯恐不及。若说桓瓖先前配宁寿县主算得门当户对,此时则落了下风,两家不曾定婚,豫章王十分可能为了避嫌,将宁寿县主嫁给别人。 幸好这是猜测,我至今没有听到过宁寿县主有别的打算。 “早说过你这般浪荡不羁,迟早要栽些跟头。”公子不客气地说,“宁寿县主非寻常女子,她要嫁什么样的人没有。” 桓瓖“嘁”一声。 “现下如何了?”我扯了扯公子衣袖让他莫多说,问桓瓖,“她表示过么?” 桓瓖的脸上随即浮起了些不太正常的晕红,变得不耐烦起来:“甚表示不表示,我的事你们莫管!”说罢,借口旁事敷衍着,将我们赶了出去。 “他么,只怕是难。”沈冲听得这些,苦笑,“先前子泉的父亲已经向豫章王提了亲,可豫章王只说择婿之事全由县主定夺,便没有了消息。母亲自是有意撮合,借这送药之事帮子泉一把,可最终如何,恐怕还是要看宁寿县主心意。” 我和公子了然。 “你如何?”公子问沈冲,“与南阳公主的婚期定下了么?” “定下了,”沈冲道,“就在来年九月。” 公子颔首,犹豫片刻,道:“逸之,此事,你若是不愿意……” “怎会不愿意?”沈冲打断道,淡淡一笑,“元初,世间并非人人可像你和霓生这般,能找到真心相悦之人。我也不似你,可心无旁骛一走了之。这婚事无论于我而言,还是于公主而言,皆大善。” 我看着沈冲,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沈延的独子,如果没有了他,沈氏便没有了支撑家业的人。沈氏要继续在雒阳立足,便不可放弃与皇家联姻。沈冲能够为辅佐胶东王出生入死,淡薄名利,足见他是个视担当为一切的人,就算当下他与沈延意愿相悖,将来他也仍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公子颔首,没有多言。 “莫总说别人,你二人如何打算?”沈冲问道,“不是说要出远门去?” 公子看了看我,与我相视一笑。 “当下还未成行。”我说,“我二人打算在田庄中住些日子再走。” 沈冲看着我,道:“为了曹先生?” 我颔首:“我想多陪陪他,元初也是此意。” 沈冲露出了然之色。 他忽而问:“你二人还会再回雒阳么?” “不知。”公子将我的手轻轻握着,道,“我们只想将要做的事做了,并未想许多。” 沈冲笑笑,目光深远。 年节一日一日近了,田庄里每日都颇是热闹。 沈冲一向喜好治园,自然也对此颇有兴趣,不但向曹麟传授经验,还拉上无所事事的桓瓖一道加入了曹麟等人的劳作,每日在园中搬弄起来。 过年的各色准备之事,陶氏比我在行,伏姬也颇懂得持家,二人相处甚好,我几乎插不上手。 于是,我要做的事,除了帮伏姬和曹麟带嘉儿,就剩下对付胶东王。 他既然找上门来,我也退无可退,只好每天真的教他些本事。 说起来,胶东王虽然出身金枝玉叶,也有几分孤僻之气,学习起来却称得用心。我先前让他学着模仿别人,他竟也认真地练了,无论是学黄遨还是学沈冲,都颇得精髓,让我刮目相看。 “你要自保,首先须得会打斗。”我指指墙边,“先去练马步,蹲一刻。” 胶东王二话不说,随即到墙边去,有模有样地扎起马步来。 谢太后披着狐裘,坐在亭子里微笑地看着,未几,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如何?”惠风抱着嘉儿走过来,颇是得意地对我道,“你先前还看不上大王,死活不肯收。若非他追了来,你上何处去找这么听话的徒弟?” 我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你这般帮他说话,可是打算日后便留在谢太后身边不走了?”我问。 “也不是,”惠风眨眨眼,“我到底还是公子的人,不过公子说过,我将来若想嫁人,他就将我放了奴籍,还给我嫁妆。” 我讶然:“哦?” 惠风却似不打算与我闲话,忽而瞥向花园那边,压低声音:“那在屋顶上铺瓦的人,叫什么名字?吕稷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三章完不了…… 终章(四) 虽然我一向知道惠风就喜欢性情孤冷的俊俏男子,不过听得她这么问,我还是大吃一惊。 “吕稷?”我看着她,狐疑不已,“你不是一向喜欢年轻的?” “他可不老。”惠风即刻反驳,“他不过是因为面型瘦削又不苟言笑,故而显得老成,其实今年也不过二十六七。” 原来连年纪都打听好了。 我不由地也向吕稷那边瞥了瞥。平心而论,吕稷长得不差,在人前器宇轩昂,若是穿得好些,也能有几分翩翩君子的气度来。惠风叹口气:“这些年我也明白了,男子皮囊好看有何用,遇到大事,还是要有些真本事才是。我纵是想学你,这般年纪也太迟了,还不如找个妥帖的男子,日后好有依靠。” 吕稷的皮囊又不差……我腹诽着,道:“你从前又不曾跟吕稷打过交道,怎知他妥帖?” 惠风羞涩一笑:“这些日子,都是他给大王和太后做护卫,话说多了,有甚不知。” 这般熟稔了还来问我,自是打了主意无疑。 我叹口气,道:“说吧,要我做什么?为你提亲么?” 惠风面色一红,嗔我:“岂有女子提亲之理?”说罢,她神色认真,问,“我且问你,他家世如何?父母可在?兄弟姊妹多少?” 我讪然。 “我听老张说,他原本是好人家出身,祖上传下来些田产,算得殷实。”我说,“他家里还请了武师从小教他习武。可惜后来遇上天灾,家人都死去了,他一身本事全无用处,落草为寇。直到后来遇上曹叔,吕稷觉得跟着他是正道,于是进了明光道。” 惠风露出怜悯之色,颔首,又看着我:“那……他可曾成亲?” “不曾。”我说。 惠风随即如释重负,叹道:“原来也是可怜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满面笑容。 “你当下都知晓了,要做何事?”我问。 “这不必你操心。”惠风说罢,对怀里的嘉儿道,“花园那边有小猫,我带嘉儿看小猫可好?” 嘉儿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飞过的鸟儿,晃着小手,“呜呜”地唤了两声。 惠风笑吟吟地,径自抱着他往花园那边走去。 年节过后,冬去春来。 桓瓖出了正月,便迫不及待地到豫章国去了,而沈冲一行,住到了三月转暖,方才回去。 “我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临行时,沈冲看着公子,感慨道。 公子道:“你若要见面,来信便是。只怕你将来回到京中,又要像从前一般忙碌,连信也无暇写。” 沈冲笑了笑:“写信罢了,莫胡乱取笑。” 说着,他将眼睛瞥向不远处。 惠风正与吕稷说着话,依依不舍。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已然是一副郎情妾意之态。惠风的本事自不待言,自从看上吕稷,每每寻着机会与他相处。吕稷素日里沉默寡言,也渐渐开化起来,在惠风面前也有了温柔之色,竟似换了个人。 “想来,惠风不久还要回来。”沈冲意味深长,看了看公子,叹口气,“还是你命好,霓生总想着你,我这侍婢却总在打算弃我而去。” 公子笑了笑,忽而看了看我,将我的手握在掌间。 正说着话,胶东王忽而走了过来。 “云霓生,”他犹豫片刻,道,“你曾说过,将来也会到东海去,是么?” 心中登时预感不妙,我看着他,不答反问:“殿下有何打算?” 胶东王道:“胶东就可出海,你可带孤一道去。” 我有些头疼,这少年当下也不过十几岁,却跟公子当年一样异想天开,不是要学本事,就是要出去。 正打算开口回绝,不料,公子在旁边道:“殿下此议甚善,不过此事尚未成行,恐怕不知时日。” 胶东王闻言,目光一亮,满是期待:“无妨,孤等着便是。”说罢,他露出笑容。 众人一番别过之后,各自登车。 我和公子将他们一路送到了十里外,方才返回。 他让车夫到后面去骑马,与我坐到车前,自己驾着马车,悠然前行。 路边的稻田里,青苗已经长了起来,暖风吹过,如波浪一般层层迭起。 “你答应胶东王做甚?”我对公子道,“他若真是跟着去,如何是好?” 公子淡淡一笑。 “霓生,”他说,“我当年与你说起想出门游历之事,你如何答我,可还记得?” 我想了想,有些茫然。 “你吓我说南边有瘴疫蛇虫,北边少水苦寒。”他说,“可你说了之后,我更想去看。” 我赧然,即刻反驳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公子颔首,忽而道:“霓生,你那时总不愿我出远门,是懒得伺候我么?” 我:“……” “莫胡思乱想,”我将语气放得温柔些,“我说那些,都是全心为你考虑。” 公子看着我,道:“是么?” 我看着他,笃定道:“当然是。” 公子低低地笑起来,少顷,一手搂在我的腰上,侧过头来,在我的唇上吻了吻。 吕稷这边的动作甚快,没多久,便托了媒人到胶东国去,向惠风提亲。 三个月之后,二人的婚期定下,吕稷亲自到胶东国去迎亲,将惠风带回来,在田庄里举行了婚礼。 在众人的喜气洋洋之中,曹叔的病势却急转直下,进入九月以后,再也没有从榻上下来。 他整日地发烧,似生病的草木,日渐枯萎。 我心急如焚,甚至派人到雒阳去请太医来。 但无论何人,来看了曹叔之后,都摇头,委婉地告诉我们安排后事。 与我们相较,曹叔颇是平静。 “此乃命数。”他对我和曹麟安慰道,“云先生学识渊博,在我等眼中一向无所不能,尚且不可挣脱大限,何况乎我这凡人。” 我和曹麟虽难过,但知道这是实话,只得每日在他榻前陪伴,与他多说话。 有时,伏姬把嘉儿抱来,曹叔看着他,露出慈爱的神色。 “这是阿麟还是霓生……”有一次,他喃喃地问,“不是都能跑了么……怎还这般小?” 曹麟和我相觑一眼,知道是他发烧糊涂了,对曹叔道:“父亲,渴么?想喝水么?” 曹叔摇头:“水不好……阿麟爱吃桑葚,我去给他摘些桑葚来……” 曹麟看着他,眼圈忽而发红,眼泪大颗大颗淌了下来。 我也忍不住,泪水涌出眼眶。正擦拭着,忽然,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抬头,公子看着我,默默地将一块巾帕递过来。 曹叔离开的那日,天气颇是晴朗。 早晨,他一反往日的昏沉之态,颇是精神,甚至还让人将不远处的窗打开,说想看看外面的花树。 众人都明白这是何意味,聚到曹叔的榻旁相送。 老张轻声问他,可还有什么遗言。曹叔嘴里低低地喃着什么,我凑近前去听,好一会才分辨出来,他在念祖父当年作的诗。 “……有酒斟酌之……言笑无厌时……”他的唇边露出淡淡的笑,“甚好……” 未几,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有气息。 众人痛哭不已,曹叔神色却颇是平静,似释然一般,眉宇舒展。 我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着,却想起他两日前对我说过的话。 “可还记得你祖父?”他缓缓道,“他可你知道,他对我最常说的话是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问:“什么?” “他说,顺其自然,莫违本心。”曹叔似在追忆,“霓生,我该去见他了。” ——“霓生,就算通天知地,然世间之事,常不可为人掌控。我教你这许多,亦并非为了让你去掌控世事。”更久远以前,祖父躺在这榻上,曾这般对我说。 我一愣,问:“那是为何?” ——“为了让你掌控你自己。” 按照曹叔的遗愿,我们将他葬在了祖父的身边。 丧期满了之后,我和公子也收拾好了行囊,将田庄托给了曹麟等人,与他们辞别,往南而去。 海盐有海港,郭老大的海船已经备好,巨大的船身,看着颇是威风。 自从为秦王海路运兵,虞衍和郭氏兄弟与秦王相识,在他登基之后,也受到了重用。 当下,柏隆到扬州府用事,虞衍已经入朝,郭维则到水军中用事,唯有郭老大仍然舍不得他的海船,留在了海盐。 去年,我写信将我和公子要到南边海上番邦游历的事告诉郭老大,他一口答应下来,与我等约好了海况平稳的季节,一道出海。 郭老大与我们一样,颇是雄心勃勃。偌大的船,不但水手舟师齐备,装满了各色补给和货物,还配上了通晓番邦言语的译人。据他说,这船乃金刚龙骨打造,广州、交趾,哪怕更远的外番也去过,遇得再大风浪也不怕。 万安馆众人也知晓此事,到海边来给我们送行。 我拿回了祖父的田庄之后,就将万安馆中的仆婢们都放了籍,并将万安馆继续托与老钱经营。放籍的仆婢们大多都留了下来,在万安馆中帮佣,领工钱过活。 小莺在年初的时候已经与郭老大的儿子阿泰成亲,与万安馆众人来送我们的时候,依依不舍。 “夫人,你还回来么?”她拉着我的手,问道。 我笑笑:“我等又不是流亡天涯,怎会不回来?” 她眉间的担忧之色这才开解。 “夫人莫去太远,快快回来才是。”阿香道,“听说南海的龙君凶得很,过路若不扔下三牲,便要吞船……” “莫胡说,郭老大去过许多回了,什么不知晓。”老钱忙打断道。 众人笑起来。 我正待再说话,远处忽而有一骑快马驰来,待到跟前,滚鞍下马,问道:“敢问淮南公主何在?” 我讶然,应了一声。 那人忙恭敬地将一封信递上,道:“这是京中来的,说要呈与殿下!” 我接过来,看了看,只见这信上粘着鸡毛,以示特急,沉甸甸的,颇是厚实,仿佛里面塞了书。 信封的面上,只有淮南公主几个字。 看着那字迹,我愣住。 待得拆开,里面果然是一本书。 书名叫《四方异闻录》。 翻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有第一页写着几个字。 ——此书待卿亲作,以慰朕躬。三年为限,若不见,必亲讨。 我:“……” “夫人,”小莺好奇道,“这是何物?” 我笑了笑,道:“一本书罢了。” 说罢,打发送信的回去,将书塞到袖子里。 爷爷个狗刨的,我和公子出门他一个钱也不曾出,竟然想让我给他写书…… 正当腹诽,忽而听到公子在唤我。 望去,湛蓝的天空下,他腰上挎着剑,高高地立在船舷边上,长衣在海风中翻飞,如同仙人。 我笑笑,与众人辞别,朝他走过去。 “说何事,这般久?”他问。 “不过几句闲话罢了。”我说。 公子笑了笑,日光下,双眸熠熠,流光潋滟。 “随我来。”他说着,牵着我的手,朝船头走去。 舟师和水手们已杨帆起锚,未几,大船缓缓离开海港。 公子让我拉着船头的缆绳,忽而将我抱起。 我惊叫一声,未几站在了船头的内沿上。 未几,公子也攀着缆绳,站了上来,贴在我的身后。 眼前,天地如同张开的怀抱,高远而深邃。 “喜欢么?”海风中,公子大声地问我。 我笑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公子亦笑,将手臂将我紧紧环住。 日光灼灼,海风猎猎。 水天之间,仿佛只有我们二人。而前方,海天一色,是更广阔的的未来,一望无际。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 感谢小伙伴们两年来的陪伴,感谢所有的留言、霸王票、营养液,狠狠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