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归义》 第1章 宝马,香料,猫耳娘 大唐中和四年,沙州城中。 “咱当年汉武征西域,来了就为三件事——香料、宝马、美胡姬。这胡姬啊,与咱汉地女子的风味确实不同,如绒布球一般……” 刘恭趴在桌上,天灵盖传来疼痛感,仿佛被生生凿开。 三勒浆的气息还飘散在空气中,混杂着羊皮与腥膻的味道,耳边琵琶声骤起,不似长安教坊的婉转调子,反倒铮铮琮琮,带着几分塞外风沙磨砺之感。 而在刘恭身上,一件青色圆领袍束蹀躞,脚下乌皮履沾酒污,幞头早已不知所踪。 自己这是到哪儿了? 在刘恭的记忆中,他只能想起一辆大卡朝着自己冲来。 然后……便是一阵毛茸茸的感觉传来。 “刘郎君可是醉了?” 一阵软乎乎的香风拂过耳边。 听到声音,刘恭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撞进眼里的是一对尖尖的、覆着金黄色绒毛的猫耳,还有一双碧绿色的眸子。 刘恭的身子猛地一颤。 原先的醉意瞬间醒了七分,像被人拿着冷泉水醍醐灌顶般,目光死死盯着那对猫耳。 猫耳朵? 哪来的猫娘? 他沿着桌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侍女。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睫毛如蝶翼般,衬得她那双眸子如琉璃珠,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睛。 “我这是到哪了?”刘恭开口便问。 “刘郎君,您定是喝多了。” 眼前的猫耳少女掩面轻笑,几缕缀着细碎银饰的发辫随之晃动,在火光下来回闪动。 那对猫耳也跟着她的笑意轻轻颤动,绒毛蓬松柔软,尖儿还泛着红。 “此处是沙州,罗城西南角的春风渡。”她的声音像葡萄浆一般甜,“今儿是节度使办的接风宴,郎君您是跟着张刺史来的,怎的喝了几盏三勒浆就忘了?” 沙州?张节度? 这两个名号一出现,刘恭脑海里的记忆就冒了出来。 眼下的大唐,是历史上的大唐。 从隋末李渊起兵,到玄武门之变,再到安史之乱,和历史上完全一样,不存在任何超凡力量,也没听说过什么宗门。 唯一的区别在于,胡人都变成了各种亚人种。 譬如此时服侍刘恭的猫娘,或许是焉耆来的,也可能是龟兹来的。总之,除了中原汉人以外,其他地区的胡人,多少都有了点动物特征。 猫耳、鱼尾、蛇腹、翼手...... 而刘恭本人,字慎谨,本是扬州江都人士,自幼习文,后至长安,科举落第,因为兜里实在没了钱,便进了大人物的府中做幕僚,也算是干上了劳务派遣。 而这位大人物,正是沙州从刺史,张淮鼎。 张淮鼎的父亲,便是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他率领河西汉人起义,摆脱了吐蕃统治,收复了河西十一州,是当之无愧的的民族英雄。 然而英雄终会迟暮。 为获得大唐朝廷许诺的旌节,张议潮被召入京,名为荣宠,实则软禁。归义军节度使的位置,便落到了张议潮的侄子手里。 随着归义军逐渐发展,势力恢复,大唐朝廷也坐不住了,就把张淮鼎拔擢为沙州从刺史,放他回到河西之地,让他和自己堂哥狗咬狗,准备看一出兄弟阋墙的好戏。 张淮鼎也的确是个眼高手低的白眼狼。 历史上,他堂哥对他不薄。 然而他却花了六年时间,勾结了几位归义军的高层将领,发动政变灭了自己堂哥满门,上位之后又不认旧账,不给同党分赃,导致自己也很快被人攮死,硬生生打断了西北汉人的复兴之路。 原本蒸蒸日上的归义军政权,在如此打击之下,瞬间江河日下,沦落成敦煌一隅的小政权,彻底失去了与中原的联系。 跟着这样一位上司,也算是倒了大霉。 但刘恭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个打工的,寄人篱下,人微言轻。 于是只好随着自己的府主,一同来到了河西之地。 “小子,你可是喝不下了?” 一位蓄着虬髯的归义军领袖,大马金刀地坐在胡凳上,摇晃着手中的金杯,打量着刘恭的动作,片刻后笑了起来。 其他将士看着,也纷纷哄笑。 刘恭微微一拱手道:“诸位将军,某不胜酒力,扰了各位的高兴,实在失礼。” “哈,倒是个性情直爽的。”虬髯将军朗声道,“你们中原人,喝不惯三勒浆这等酒也正常。既然醉了,就先下去歇着吧!” “多谢将军。” 谢过那名虬髯将军后,刘恭便准备离开。 但这副身体似乎还没醒酒。 他刚一迈步子,脚下便打了个拐,险些摔下。 “郎君小心!” 一声娇俏的惊呼从身旁响起。 等到刘恭刚刚侧首,一双温软的手便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此时,猫耳少女的耳尖微微紧绷,眼神中也满是关切:“郎君醉的厉害,让奴婢送您回去吧。” “多谢姑娘。”刘恭含糊道谢。 走到室外,晚风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刘恭稍微清醒了一些,身上的酒气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也才想到,方才的宴席上,自己似乎还没问她的名字。 于是,刘恭主动道:“失礼,方才宴上喧闹,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闻言,依旧扶着刘恭。 “奴婢名唤金琉璃。” 金琉璃? 倒是挺符合她的毛色。 刘恭借着月光,看着她那双动个不停的耳朵,仿佛白玉盘下飘散的金丝缕。 夜风吹拂使人神清气爽,金琉璃在一旁给刘恭搭手,力道不轻不重。 这大唐好啊。刘恭在心中想道。 别人到了古代,无非是美人温柔乡,说到底还是那套。 自己这有猫娘侍奉左右,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异族,让刘恭萌生了一个比较奇怪的念头。 能不能造个兽娘博物馆呢? 一路无话,走到刘恭暂住的院落前。 作为大唐朝廷来的使团成员,又是张淮鼎的幕僚,刘恭有一个独立的小院,虽不奢华,但也干净整洁,四面都是砖土包裹,即使是在西域的清冷夜里,也足够阻挡寒风。 小院前,刘恭停步道:“多谢姑娘,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便可。” 金琉璃松开了手,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中满是错愕。 在她的预想里,经此一遭,这位郎君应该会顺势将自己带回府中,接下来的事也都清楚。 可眼前的情形,从未有人教过。 刘恭见状,也没多想,只当是她累了。 他转身推开院门,准备走进小院。 刚要关上院门,一道黑影便从门外走来,伸手挡住了刘恭关门的动作,让刘恭心中一凛。 借着月光定睛看去,竟是刚才宴席上的虬髯将军。 “将军何故来此?” 刘恭心中满是诧异。 对方是归义军的将领,而自己只是张淮鼎手下的小小幕僚,即使有天朝使节的身份,在这晚唐年代,也不至于被如此看重。 难道刚才宴席上冒犯到了他? 但是事实证明,刘恭想错了。 “慎谨君不必惊慌。”虬髯将军的语气出奇的友好,“某此番前来,是给慎谨君送份心意的。” 说着,他走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不由分说地塞到刘恭手中。 布囊入手沉坠,隔着布料都能摸到碎银的质感。 刘恭当即就要把这银子塞回去了。 乱拿钱,可是要命的。 这可不是别的时候。 人命如草芥的晚唐年代,做什么都要小心,尤其是刘恭这样的使节幕僚,身上还背负着朝廷那边的使命,这钱就更收不得了。 “将军这是何意?”刘恭连忙说,“我为府主张淮鼎效命,为朝廷尽忠,不可收此礼。” “慎谨君莫要推辞。” 虬髯将军几乎是硬塞,把银子塞进了刘恭怀里。 “还有这金琉璃,也请一道带回府上。听说慎谨君还未有妻妾,总得要个人来打理家务,知晓冷暖,照应起居。” 到最后,虬髯将军开口道:“慎谨君不必多言,此非某之私意,而是节度使之命。” “啊?” 刘恭顾不上礼节,彻底傻眼了。 自己这才刚来沙州。 一个小小的幕僚,又是送钱,又是送美人,已经超出了刘恭的理解范畴。 尤其是看到金琉璃那双猫耳时。 刘恭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完全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朝廷啥时候发过这么多好处? 开玩笑。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待之。 这点道理,刘恭还是懂的。 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解释。他想知道,那位节度使为何会出手如此大方。 虬髯将军眼神恳切地解释:“节度使望诸位知晓,河西之地,四面夷狄,容不得兄弟阋墙,结党营私,慎谨君请务必念着节度使的恩情,莫要辱没了归义军弟兄们的好意。” 说完,虬髯将军不再多言。 他对着刘恭微微颔首,瞥了一眼已经走进院门的金琉璃,随机转身隐入巷子的阴影中。 刘恭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又看着金琉璃。 银钱,美人。 身为落第考生,刘恭在中原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然而到了河西之地,瞬间一跃成为人上人,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曾经他觉得,张家的一对兄弟内斗,和他这个小小幕僚有何关系?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在这乱世,能有命活着就不错了。 但节度使送来了猫娘! 是活的猫娘啊! 刘恭的心脏狂跳着。 坏了。 节度使大帅的恩情还不完了。 第2章 大家都是福瑞控 次日太阳尚未升起,院外就有了叫骂声。 “刘恭,我入你娘!” 酒后残余的头疼还未散去,刘恭坐在土堆的炕上,感觉全身上下好似在船舱里滚了十万遍,浑身上下都酸痛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似乎是察觉到刘恭醒来,金琉璃端着水盆,从门外款款走进。 今日,她换下了轻纱。 在她身上穿着青色的龟兹窄袖胡服,袖口和领口皆是素雅的绣花,早早扎好的发辫如垂条柳叶,在行走间来回晃荡。 “郎君,院外有个穿锦缎襕衫的先生,似是您的同僚,一直在喊您。” “何时来的?” “他卯时便到了,一直守到现在呢,已经是辰时末了。对了,他说自己唤作周怀信。” 金琉璃拿着毛巾,用水浸润后再拧干,为刘恭擦着脸,身后毛茸茸的尾巴竖着摇晃,看上去心情不错,没有半点着急的模样。 但刘恭就不同了。 他依稀记得,这周怀信是个老资历。 也许是仗着自己的资历,周怀信常常欺压同僚,而张淮鼎也信他,便纵容着他欺压同僚。此番前来,大概没什么好事。 刘恭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大概就是早上刚天亮就来了,一直等了快两个时辰…… 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刘恭瞬间从床上跳下,也顾不上更衣,立刻就跑到小院门口,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同僚—— “刘恭,你这厮怎么睡到这个点!” 周怀信对着刘恭骂道。 “今日张府主召集门客幕僚,就你一人没来,夜里作贼去了?府主发话了,若是你再这样消极怠工,前三个月欠的工钱,一文也不发给你了!” 不出所料,果然是一阵疾风骤雨。 骂完,周怀信才说:“前几日差遣你去和那大胡子打好关系,你可曾依我说的办了?” “我前夜便是为了打通关系去的。”刘恭答道。 然而答话时,刘恭心中全是不满。 妈的,老东西。 骂人就算了。 还拿工钱威胁我? 这番酸溜溜的话,若是原本的刘恭听了,或许还会被唬住,乖乖地去给这老东西打白工。 但现在的刘恭,早就和之前的那个不同了。 “做的如何?”周怀信见状只能问,“他可有说什么要事?” “并无要事相告,只是聊了些家常。” 刘恭并不准备说自己收礼的事。 就这老东西的态度,要是收礼的事被捅出来,钱要被拿走且不论,这金琉璃大概也保不住。刘恭没有给自己戴绿帽的兴趣,即使他和金琉璃尚未发生什么。 “那就去接着探。此外,府主发话了,午后未时还要再召门客,共议家事,若你再不来,便可以滚了。” 周怀信甩了一下袖子,转身离开。 看着周怀信离开的背影,刘恭的眼神中有些无语。 这人未免有些太狂了。 他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人。 就张淮鼎这么一个野心膨胀,又不愿意发钱的老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干得下去的。 “郎君……” 关上院门,身后传来了软软的声音。 刘恭想也不用想就知道。 金琉璃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语气中满是柔软,似乎时刻等待着刘恭传唤,准备服侍刘恭。 “郎君欲更衣出行否?” “不用鸟他。”刘恭摇了摇头,“我再去睡会儿,睡醒了去刺史府上看看。” 出去上班? 笑话。 钱都不发还上班,刘恭又不是傻子。 话说这张淮鼎,跟他那位节度使堂哥比起来,差的还真不是一星半点,也怪不得张议潮去长安归顺朝廷时,留侄子继承大权也不愿留儿子。 知子莫若父啊。 …… “梆——梆——” “日昳时分,未时已至!” “商户莫误营生,官差莫误差事!” 鼓楼上的小吏敲着梆子,街上的行人依旧如故,摩肩接踵,西域胡商摆着瓜果、香料,吆喝声中夹杂着粟特语。 刘恭叼着胡饼,穿梭在人群中,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西域的胡人,龟兹、焉耆、粟特、回鹘等等,都与汉人不同,身上各有特征——龟兹女人媚眼如狐,毛发雪白,还有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焉耆人大多和金琉璃相仿;粟特人的两臂上长着羽毛,胡须扎成绺子;而回鹘人最为不同,下身是四只蹄子,如同半人马一般。 眼花缭乱的奇行种,让刘恭的思绪神游了起来。 相传,唐玄宗的后宫有个洋贵妃,名唤作曹野那,乃是粟特曹国人,以国为姓。 粟特人的两臂上似乎长了羽毛,可以自由控制开合。若是能被抱着,应该也很舒服暖和。 想到这里,刘恭心中有了定论。 唐玄宗这老小子,肯定也是个福瑞控,还是喜欢鸟人的那种。 不过刘恭觉得,若是自己当上了皇帝,肯定也搞几个。 这摸着多舒服啊。 走了没多久,刘恭便到了罗城,气氛也瞬间变得肃杀了起来。原先的奇行种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汉人士卒,以及捧着书册的官吏,在城中匆匆行走。 这里,是整个归义军的统治中心。 整个河西的一切权力,从这里出发,编织成了一张大网,笼罩着河西十一州。 沙州刺史的官邸很好找。 走到底,右拐,就来到了沙州刺史官邸门前。 刘恭报上名字,随后得以进入。 刚走进去没多久,刘恭便听到了自己府主的声音—— “节度使?他是什么节度使?朝廷可授了旌节?若是没有,凭什么以归义军节度使的命令,调动我这个沙州从刺史?驳回去。” 颇具压迫感的声线里,充斥着对节度使的不满。 刘恭光是听,就能听出那股对权力的渴望。 还有傲慢。 片刻后,张淮鼎便从回廊里走出,看到刘恭的时候,明显皱起了眉头。周怀信跟在一旁,低眉顺眼,一脸谄媚的模样。 “尔就是刘恭?”张淮鼎开口责备道,“寅时我召门客,尔为何不来?” “回禀府主,昨夜前去与归义军将士饮酒,刺探……” “探得了什么?” 张淮鼎没等刘恭说完,便打断了刘恭。 “并未探得什么,只是和一位虬髯将军打好了关系,方便来日再探。” 一旁的周怀信却在此时插话:“府主,这小子素来怠惰,早就旷过议事,如今来了沙州更是频繁,指不定与节度使那里暗通款曲了。” 妈的。 刘恭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到了张淮鼎身边更是像条狗,若不是担心两旁的士卒,刘恭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撕了他的嘴。 “罢了,我观这小子只是怠惰,绝无叛逆之心。” 张淮鼎此时故作大度,摆了下袖子。 要不是刘恭记得他不发工钱,或许还真以为是个宽厚的雇主。 “今日我喊尔来,是要差遣尔去办一事。” 他的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踱步道:“朝廷当初颁了敕牒,命我巡阅河西十一州,吏治民生,军防备忘,凡有异动,直奏长安。可如今,这归义军节度,不思戍边安民,反倒一门心思想往长安递折子,又是请旌节,又是求封赏,生怕朝廷忘了他的功劳。” 刘恭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廊下士卒,也都被周怀信遣走,只余下三人。 “可我听闻,明日卯时有人要遣一队信使,带着节度的折子去长安,痛陈河西利弊。可依我看,这哪是陈说利弊,分明是要越俎代庖,在圣人面前搬弄是非。” 说到这儿,刘恭已经确定了。 张淮鼎要用黑招了。 这位刺史走到刘恭面前,附身压低声音,气息里带着一丝冷意。 “慎谨君,若有人借着信使名头,行构陷之事,尔说该当如何处置?” 此刻的刘恭直冒冷汗。 这不就是要截杀使者吗? 一字不提,但字字不离。 摆明了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让一个替罪羊去干活。干的好了,好处自己享受。干得不好,那就把替罪羊推出去送死。 “若是尔办得好了,前三个月的工钱,我会给尔结清,再另行赏赐。” 最后,张淮鼎还不忘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许诺。 一旁的周怀信则开口道:“府主,属下愿与刘恭同往。属下愿帮衬着点,免得他因怠惰,误了府主的大事。” 这话,拍在了张淮鼎的马屁上。 身为河西英雄张议潮之子,张淮鼎也渴望成为英雄。 周怀信这一番话,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也让他觉得自己麾下尚存贤能之士。 “允了,尔二人同去,互相帮衬着点。” 说完,张淮鼎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退出府邸时,刘恭对上了周怀信的眼神,那双阴鸷的眼眸仿佛在说:小子,这下你跑不掉了。 但他也并未与刘恭过多言语,很快便离开。 刘恭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 这老东西,果然是一肚子坏水。 两人同去,周怀信必然花钱找几个流氓,要么半路发难,要么抢功,要么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甚至可能顺手弄死刘恭,已绝后患。 这一盘死棋,几乎没给刘恭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郎君,方才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金琉璃不知何时来到了刘恭背后,轻轻地为刘恭揉着肩,仿佛这样就能让刘恭舒心。 感受着金琉璃的安抚,刘恭心中的烦躁的确消去了不少。 但他还是开口叹气道:“唉,金琉璃啊,这……” 没等把话说完,刘恭心中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 周怀信不知道自己手头有钱。 所以他才敢主动抢功。 可是前夜,那个虬髯将军不光送来了金琉璃,还给刘恭送来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子。 在这晚唐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武人了。 更何况,沙州乃是边塞之地。 若是自己能花钱,雇几个武人到城外,去宰了周怀信那家伙,也未尝不可。 “金琉璃,昨夜那袋银子呢?”刘恭闭着眼问道。 “奴家收的妥当呢。” 金琉璃松开手,碧色的眸子盯着刘恭,尾巴尖儿晃了晃。 “带上,去找家酒肆。” 这时,刘恭站起了身子,望着逐渐低垂下去的夕阳,心中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 周怀信想杀我? 那我先杀他不就成了。 第3章 毛茸茸的武士们 走进风沙醉酒肆的瞬间,刘恭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门帘由织金罽毯缝成,绣有缠枝葡萄和忍冬纹。浓烈的酒浆香气,混杂着西域香料的辛辣味,直冲刘恭的鼻腔。 而在酒肆正中央,红毡铺就的舞台上,四个龟兹舞姬正随着羯鼓的节奏旋身起舞。 她们身着石榴红舞衣,发辫上缀着如火般的赤色流苏,在胡旋舞中仿若彼岸花绽放。最惹眼的,当属她们头上的硕大耳朵,还有背后的蓬松白尾,如同烈火之中的冰山覆雪。 酒肆里的胡商和佣兵们看的入迷,不时拍着桌案叫好,喧闹声都要把屋顶给掀了。 刘恭看着这座酒肆里的人们。 不论是客人,还是酒肆里的小二,都是西域的胡人。 他们操着自己的语言,坐在酒肆的各个角落中,围成一个个小圈子。 像刘恭这样的汉人反倒成了怪胎。 不论他走到哪,都有人盯着他身上的圆领袍,仿佛见到了鬼似的,完全没想到汉人会来这里。 “客官……老爷,您是来吃酒的?” 一个长着猫耳的店小二跟在刘恭身边,几乎直不起腰,跟在刘恭身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陶酒壶。 刘恭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桌子。 那桌客人没有猫耳,也没有尾巴,只是戴着手镯的窄袖边,能看到几片羽翼露出。他们大多高眉深目,浅褐色的头发打着卷,一看便知是更西边来的。 而在他们的桌上,摆放着几把未出鞘的弯刀,桌上的酒早已喝完,烤羊被啃得狼藉,匕首还插在骨头缝里,粗粝的牛皮腰带上还有没洗净的血痕,像是刚做完卖命的买卖。 “去给他们买壶葡萄酒,我给他们请客。” “好嘞!” 店小二心里明白,于是立刻跑去端来一壶葡萄酒,抢在刘恭前面,来到这群亡命徒面前,将葡萄酒摆在了桌上。 “这壶酒,是这位汉人老爷送的!”店小二对着这桌客人说道。 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疤,不再去看那些龟兹舞姬,而是上下打量刘恭,眼神里带着佣兵特有的一丝狠戾。 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 他们放下切肉匕首,盯着刘恭的一举一动,仿佛随时都准备动手。 刘恭没理会他们的挑衅,反倒是径直走到桌边,拉过一张胡凳坐下,用手比了一下酒,示意让他们喝酒。 “汉人?”疤脸汉子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没错,交个朋友。”刘恭答道。 说完,刘恭伸手探进怀里。 几人的动作再次停下。 他们看着刘恭拿出一个布囊,然后从中倒出碎银,落在桌上的叮咚声不响,但却比酒肆里的琵琶声还要动听悦耳,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片刻后,疤脸汉子大笑了起来。 “没有我们粟特人不做的生意,汉人,你要我们杀仇家,还是要找镖头?” “杀一个人。”刘恭的眼神坚定,“明日卯时,到城外东边埋伏着,待我骗他出城,你们来帮我杀了他,然后找个无人的地儿抛掉,这是定金。” “可是仇家?”疤脸汉子问道。 “就是仇家,事成之后,再加一倍。”刘恭答道。 “那便也是我们的仇家。”疤脸汉子欣然递来酒杯,“来,干了这杯酒。” 接过酒杯,刘恭低头看一眼。 金杯盛满了血红的酒液。 晶莹剔透的琼浆,与浓郁的葡萄香气,对于西域的这些行者来说,是最甜蜜的良药,也是一切契约的见证者。 “干了。” 刘恭举起酒杯,郑重地一碰,旋即仰头喝下。 见到刘恭如此爽快,疤脸汉子也喝下酒,随后再次确认道:“明日,卯时,城东鸣沙山。” “没错。”刘恭擦了擦嘴角,“多谢义士相助。” 说完,刘恭便起身,不再与这些人交谈。 金琉璃踩着小步子,跟在刘恭身后,猫耳随着脚步轻轻颤动。 她不知道刘恭为何买凶杀人,但她知道,身为刘恭身边的奴婢,有些不该问的话,就不要多问,随着主人共赴生死便是。 走了没一会儿,到院子里,刘恭忽然转过头,看着金琉璃。 “金琉璃。” “奴婢在。” 被喊到名字的金琉璃身子一颤,尾巴尖也竖了起来。 “余下的银子藏好,待我回来再取。”刘恭最后还留了个后手,“我不回来,谁也不许进这院子,把门闩合上。” “奴婢全依郎君说的做。” 看着刘恭将剩下的银子交给自己,金琉璃却感觉,这笔银子格外的重。 仿佛握着刘恭的性命似的。 “待会儿进屋里来。” 刘恭又说道:“今儿你睡床上。” 话音未定,刘恭便转身推门,身影隐没在了门口。 金琉璃却僵在了门口。 方才还颤动的猫耳猛地竖得笔直,脸颊仿佛火烧似的,金黄色的尾巴尖抖动着,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像个慌乱无措的小兽。 她很明白刘恭话里的意思,今天夜里怕是不太平了。 将银子藏好后,金琉璃再次回到门前,将手放在门上,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才敢推开门。 屋里,几柱蜡烛明灭摇曳。 刘恭坐在床边,见金琉璃进来,便拍了拍炕边,示意让金琉璃过来。 金琉璃的尾巴立刻缠在了脚踝上。 “奴婢……来了。” 没等金琉璃坐稳,刘恭便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面前,四目相对之中,烛火晃动了一下。 看着刘恭那双眼眸,金琉璃的身子瞬间就软了,靠在了刘恭身上,别过脸去不敢对视。然而,她那条灵巧如小蛇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绕了过来,缠着刘恭的手臂。 感受着怀中如玉般的温软,刘恭的心也逐渐火热了起来。 明日他就要去鬼门关走一遭了。 走之前,总得尝尝。 好歹来这世道一趟,不品味一下真正的猫娘,那便算是白来了。 “金琉璃。”刘恭轻轻呼唤着怀中小猫的名字。 而金琉璃的身子虽颤着,却并无半点推诿之意,反倒是往刘恭怀里拱了拱,仿佛是要凑得更近,要心连心一般。 那双毛茸茸的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在刘恭的胸膛前拂过,带着阵阵痒意。 “奴婢……都听郎君的……” 她闷声开口,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娇软。 刘恭抚着她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侧过身去,将蜡烛吹灭,屋内瞬间暗了,唯有两双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刘郎君。” “嗯?” “轻点喵……” 第4章 杀人者刘恭也! 次日,清晨。 举例卯时还有一会儿,刘恭却已早早醒来。 天边朝阳尚未升起,仅仅泛着一抹鱼肚白,将胡杨枝干映成模糊的剪影。金琉璃借着窗缝里落进来的光,为刘恭打理着衣裳,恨不得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仿佛这样能让刘恭平安顺遂。 “唉,过阵子总要乱的。”刘恭无奈地说道。 今早他并不想让金琉璃起的。 毕竟昨夜交欢中,刘恭发现金琉璃竟是处子。 这便让刘恭有了几分怜爱。 可金琉璃偏要服侍刘恭,仿佛也是对刘恭有了念想。 她也不驳刘恭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郎君……请务必归来。”金琉璃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哽咽,“莫要轻易涉险,若是情况不对,便先退回来。” “嗯,晓得。” “若是没了郎君,奴婢便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主人了……” 自己也算好人? 刘恭歪头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做过什么好事,怎么就成好主人了。他不是很理解金琉璃的念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金琉璃还准备继续抚平衣裳时,院门被敲响了。 沉闷的声音,如丧钟般回荡着。 “我得走了。” 刘恭拿起横刀,挎在了蹀躞带上,再看了一眼金琉璃,便走出了里屋。 院外,周怀信的声音再度响起。 “刘恭,我入你娘!滚出来!” 喊出来的话还没落地,刘恭的院门就先打开。 穿着一袭青色圆领缺胯袍,脚踩乌皮履的刘恭,带着一股干练的气息,出现在了几人的面前。 如此样貌的刘恭,令周怀信颇感意外。 在他印象里,刘恭素来懒散怠惰,从不以干练的形象示人。但今日,刘恭只是稍微拾掇了一下,便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俊朗之气。 “周兄,某今日可有怠惰?”刘恭问道。 看着刘恭如此模样,周怀信看了一番,冷哼道:“没怠惰最好不过,免得误了府主的事。” 说完,周怀信甩了下袖子。 在院墙边或倚或坐的几个流氓,便起身跟着周怀信,扶着周怀信上马,然后跟着周怀信一道走路。 看着这几人,刘恭心中不免有些怀疑。 雇几个无赖流氓,就能去截杀使者?这周怀信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归义军的使者,再怎么差也是上过战场的,跟这帮只会在城里,欺负老弱妇孺的无赖,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刘恭,这几人可是我特地找来的。” 周怀信骑在马背上,还有个小流氓给他牵着马,摇头晃脑地讲着话。 “都是这沙州城里的好汉,手里留过人命的那种。你看,几位这面相,就不是懦弱无刚之辈,定是能成事的人,你觉着如何?” “某也觉得妥当。” 刘恭跟在周怀信身边,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却扫过那几个流氓。 这几人个个面黄肌瘦,腰间别着的短刀锈迹斑斑,身上除了市井痞气,半点武人该有的凛冽都没,跟刘恭找的那几个粟特佣兵截然不同。 估计这周怀信也是读书读傻了,随便听这几个流氓胡诌几句,便信以为真。 也兴许是为了省点钱。 总之,刘恭跟着周怀信出了城。 一行人踏着晨露,离开了沙州城郭,踏上了漫天的风沙路。好在今日风沙不大,细细的沙子落在衣裳外,发出细碎的声响,全然没有大风天时的粗糙磨砺之感。 “我早已打听过了。” 周怀信依旧在马上自吹自擂。 “这城东边啊,想拣选个好地方埋伏,是个难事儿,但唯独那鸣沙山,是条必经之路。咱几个就去那儿设伏,我带几位好汉去埋伏,你到路当中去,等那使者来了便去拦住他们。” 还真是让自己去送死的。 到路当中去拦人,也不弄个路障,就这么派人去骗,不就是拿刘恭的命开玩笑? 稍微有点头脑也知道,这节度使麾下的使节,见了路边的人是不会停的。 若是真敢上去拦,无非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真追责起来,那就是使节顺手砍死个土匪,也没人敢追问这件事。 只不过,刘恭面上依旧挂着顺从的模样,对周怀信说:“周兄妙计,不过某倒是想上这鸣沙山看看,这儿可确实是个埋伏人的好地方?” “那来看便是了。”周怀信不以为然道。 他觉得刘恭只是好奇罢了。 在周怀信眼里,刘恭早已是冢中枯骨,就算待会儿侥幸活下来,周怀信也不准备留着刘恭了。 甚至,周怀信还暗中盘算着,等刘恭待会儿下来了,便催着他去路口拦使节。若是他胆敢推诿,那便借着“违抗命令”的由头,先让流氓们揍他一顿,耍耍威风。 刘恭沿着鸣沙山道的沙坡,一脚深一脚浅向上走去。 鸣沙山,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两侧沙坡陡峭,又有沙柳丛作掩护,坡下望不到坡顶,就算到了坡顶,也要在茫茫的沙柳丛中,找到埋伏的人才行。 昨日夜里,他找来的佣兵,大约就在此埋伏着。 若是佣兵们守了约,那便应该在此处。 可直到刘恭走到沙坡顶上,也没看到粟特人的影子,只有几根不知从哪飘来的羽毛,在卷来的风沙之中轻飘,不知要去往何方。 “刘恭,你看完了没?不过是几座破沙丘,有何好看的?快下来准备,使节说不定转眼就到了!” “周兄稍等,某片刻就来!” 刘恭扬声应着,脚下却往前走了几步,恨不得钻进沙柳丛中。 是佣兵们迟到了? 还是中途出了变故? 还是说...... 各种猜测在刘恭脑海里纷飞乱舞。 “刘恭,你这厮又在发什么疯?快给我下来!”周怀信再次在坡下催促着。 “周兄稍等......” “等你娘!” 坡下的周怀信像是等不了,三言两语之间,又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连着脚下的动作也利索了,从马背上翻下,然后朝着沙坡顶走来,走来的时候,还不忘继续骂着。 “老子喊你去道中间站着,你这厮在坡顶不下来,可是要赖在这里,不听调令?” 周怀信一边骂着,一边朝着坡上走着。 恰好在此时,沙柳丛动了动。 原先灰色的羽翼盖着他们身子,混在沙柳丛中,肉眼难以分辨。但在收起羽翼之后,刘恭瞬间看到,几名身着青色窄袖胡服,留着几绺辫子的粟特人,出现在了沙柳丛后。 为首的疤脸汉子露出笑容,看样子对这种伏击早就熟悉的很。而他身边的其他佣兵,也都将弯刀抽出刀鞘,等待着动手。 “刘恭,你是死人吗?” 见刘恭始终不回话,周怀信走到了坡顶。 就在他走上坡顶的那一刻,那些灰色的沙柳丛,忽地动了起来。 “杀!” 一声短促狠戾的呐喊,从沙柳丛中爆响。疤脸汉子率先发难,手臂旁的灰色羽翼收起,手中弯刀亮出,直冲着周怀信而去。 几名佣兵紧随其后,身形如鬼魅般窜出,瞬间包围住了周怀信。 看着这几名佣兵,周怀信一边后退,一边在惶恐之中朝着刘恭破口大骂。 “刘恭小儿,你这是要做甚!” 周怀信的眼里写满了恐惧。 “你居然与胡人勾结!要杀我这个朝廷命官!我可是张刺史麾下的幕僚,你们要是敢杀我,朝廷定会派人缉拿尔等......” “闭嘴!”刘恭走上前,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刘恭,你——” “死到临头,话还这么多,我看你是昏了头!” 刘恭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抽出腰间的横刀,直挺挺地刺进周怀信的腹部,刀刃从他的后腰刺出,再用力一旋,绞出一股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刘恭青色的袍角。 如此一个欺压晚辈同僚,贪财吝啬,抢夺功劳,还要推着自己去送死的老东西,刘恭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难道自己要解释为什么杀他? 佣兵们也不在乎。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抽出横刀时,周怀信倒在了地上,口中流着鲜血,呜咽着在地上爬行,原先华丽的襕袍上,全是沾满了沙尘的血污。 “肠子破了。”佣兵摇着头说,“活不成了。” 疤脸汉子点点头,走上前去,从后边踩住周怀信的手臂,然后抓住他的头发,粗暴地将他拽起,露出脖颈时用弯刀划过,鲜血顿时喷溅而出,也算是给了周怀信一个痛快。 “下面还有几个闲人。” 刘恭手握横刀,对着佣兵们说话时,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佣兵们立刻心领神会,从坡上冲了下去。 很快,连刀剑碰撞声都没,刘恭只能听到阵阵惨叫,还有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 那些流氓,连面对佣兵的实力都没,又如何拦得住归义军的使节? 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怀信,刘恭感觉自己此时异常的平静,除了手脚有些发亮,还有点颤抖,心中并无恐惧惊慌。 “呸!” 似乎是不解气,刘恭朝着周怀信的尸体啐了口唾沫。 “死的该,老狗。” 刘恭俯下身,卷起周怀信的衣角,将横刀上的血擦干,随后收刀入鞘,朝着坡下走去。 坡下的流氓们,在佣兵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屠戮殆尽。 此时,佣兵们正在搜刮流氓,连他们身上那些破烂的衣服,也恨不得一起拿走。 “刘兄。” 为首的疤脸汉子走来说:“这儿帮你多杀了几人,和你本来说的只杀一人不同,这工钱的数,怕是得往上提一提。” 其他佣兵闻声走来,也纷纷点头,顺带在刘恭身前围成了半圆。 这是生怕自己跑了啊。 还好自己留了一手。 “等回了城里,我自然会去取。”刘恭说道。 听着刘恭如此老练的安排,几名佣兵纷纷叹气。若是刘恭身上带着钱,他们就可以直接洗劫一番,甚至把刘恭一块儿办了。 但现在钱在城里,他们就不得不留着刘恭了。 只是,佣兵们还未散去,远处的马蹄声便已隆隆而来。 二十余人的队伍,首尾衔接紧凑,战马四肢矫健,扬起的沙尘如沙暴般滚来。为首的一人身披白色斗篷,覆着一身玄色铁甲,手中长矛泛着冷冽寒光,浓密的虬髯在风沙中,宛若雄狮之鬃毛。 见到眼前的场景,这位虬髯将军才纵马冲出,目光直指前方,来到刘恭一行人面前几丈,忽地勒住战马。 “何人在此行凶杀人......慎谨君?” 第5章 此去长安三千里 虬髯将军揉了揉眼。 确实不是沙子迷了眼,确实是刘恭. 刘恭也发现是熟人,于是夺步向前道:“将军,两日不见,幸得在此相遇。” 眼前之人,正是将金琉璃赠与他的虬髯将军。 只是再次相逢时,竟是染着血腥气的野外,让虬髯将军也感到棘手。 “刘恭,你怎会在此,这儿的死人,又该如何解释?可是贼寇?”虬髯将军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 “不愧是将军,一语中的。”刘恭对答道,“此一行人奉张淮鼎之命,于此处埋伏,欲截杀节度使派往长安的使节。” “截杀使节?” 虬髯将军笑了一声。 “我便是使节护卫。” “啊?” 刘恭错愕地愣住,看着虬髯将军,完全没回过神。 如果这位将军是使节护卫…… 幸亏自己杀了周怀信。 这群使节护卫,个个都是军中精锐,骄兵悍将,杀起人来如砍瓜切菜。若是跟着周怀信,就算加上了自己找的佣兵,也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也就在这会儿,使节团里的其他成员,也都到了这片凶杀场地前,看着虬髯将军和刘恭。 “可是有贼人埋伏?” 一位身着红色缺胯袍的老者缓缓出列。 老者虽口中询问,但身形毫无慌乱,仿佛早就习惯了沙场之事。 虬髯将军回过头,拱手道:“宋使君,此人名唤刘恭,乃是张淮鼎府中幕僚,方才截杀了这群埋伏的贼寇……” “贼寇?依某之见,怕是张淮鼎遣来的人。” 仅仅一句话,便戳穿了虬髯将军拙劣的掩饰。 但那位老者也不恼。 他骑着马,来到刘恭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主动下马,朝着刘恭一拱手。 刘恭见状也立刻躬身拱手,不敢怠慢。 “刘壮士着实深明大义,虽事张淮鼎,却能辨是非、除奸佞,护住我等一行,可敬可佩。” “晚辈不敢当。” “不必如此谦恭,河西之地,不讲繁文缛节。” 说着,老者从腰间取下一枚鎏金铜符,符面刻着繁复的节度使纹印,看上去颇有年岁。 “某乃宋闰盈,奉节度使之命,赴长安,求旌节。壮士既行此义,可持此铜符,回府中面见节度使。” 接过铜符时,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沉重、坚硬的手感传来,让刘恭手心一坠,仿佛感受到了铜符背后的沉重。 这群使节是去请求旌节的。 从沙州去长安,路途三千余里,要绕道草原,一路风餐露宿,生死难卜,途中天灾、匪徒、蛮夷部族皆有可能夺人性命。即使到了长安,也未必能求得旌节。 “多谢宋使君。” “某说了,河西之地,不讲繁文缛节。”宋闰盈再次返身上马,“此番远赴长安,刻不容缓,万不可耽搁。各自珍重,某等去也。” 说完,宋闰盈抬手作别,调转马头后离去。 虬髯将军也回头道:“慎谨君,保重。” “保重。” 没等刘恭话音落定,虬髯将军便策马奔驰,带着使节队伍,继续向长安前行。 望着一行使节远去直到消失,刘恭身边的粟特佣兵才凑上来,在刘恭身边询问接下来该处。 刘恭的回答很简单。 “回城里去。” …… 进了沙州敦煌城,结清了佣兵们的工钱,刘恭才得以脱身。 那几个粟特人揣着银子,转身便消失在了胡商人流里,留下几句“后会有期”,也算是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交易。 合上院门,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远门关闭的声音就像个开关,门闩一落下,屋里的金琉璃便走出来,绕着刘恭转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了袍子上的血迹。 她轻轻攥着刘恭的衣角,指尖微颤,碰到血迹时,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尽管她清晨才送走刘恭,没多久便等来了刘恭。可在院里等待的这会儿,已经让她胡思乱想了不少,生怕回来的不是刘恭,而是带着血腥味的噩耗。 看着金琉璃眼中升腾起的氤氲,刘恭摸了摸她的耳朵。 猫耳朵摸着果然舒服。 柔软蓬松, “郎君,这衣裳奴婢拿去洗了。”金琉璃软乎乎地说,“奴婢去烧了热水,等着您回来泡汤解乏。” “哦?不错。” 听闻可以泡汤,刘恭便感到了无比的欣慰。 好在这院里还有个小小猫娘。 若是刘恭独自一人,别说是泡汤了。 连吃口热饭都麻烦。 “郎君莫要在院里久站,风沙太多,奴婢这就把汤桶抬去内室。” 金琉璃说着,便去灶房里端热水。 古人常把官吏的假期叫做休沐,便是指官吏休息的时候,应当回家沐浴更衣。 唐代讲究“十日休沐”,便是官吏每十天时间,可以回家休息,洗洗澡换个衣裳,然后再去上班。 这项制度,在西域也行得通。 汉人大多住在城中,而西域诸城逐水而居,依山傍河,再加上唐代气候温热,降水充沛,西域诸城水草丰美,既不缺燃料,也不缺水。 因此,像刘恭这样的编外人员,也是能偶尔泡个汤,享受一下的。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金琉璃顺着打开的门,端着木盆进入屋里,将带着一股香气的热水,倒进了木桶里,之后又加入冷水,还不忘用手试试温度。 “郎君,这汤不烫不凉,正好解乏。”金琉璃说,“汤里放了沙枣花,郎君试试冷热。” “行。” 刘恭脱下衣裳,交给了金琉璃。 随后,他迈开腿,试探了一下汤桶里的水温。 的确如金琉璃所说,不烫不凉,刚刚好。 步入汤桶躺下,刘恭又拿起那枚铜符,仔细打量着铜符,看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心中思绪纷杂。 杀了周怀信,然后呢? 张淮鼎偏袒周怀信,若是听到周怀信死了,而自己“仅以身免”,会作何想法? 肯定不会有好事。 轻则觉得刘恭办事不利,以后不再启用;重则追查周怀信之死,最后刘恭人头落地。 最好的出路,就是拿着这个铜符,去找节度使寻求庇护。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节度使的人品。 人品? 刘恭看向了金琉璃。 感受到刘恭的目光,金琉璃似乎还以为要做什么,顿时羞红了脸,喃喃地说这些什么,把手伸进了水里。 一个能给自己发猫娘的节度使,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第6章 虎父有犬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 打更人扯着被酒水熏坏破锣嗓子,模仿着中原的调子,还顺手敲响了铜锣。 罗城依旧肃穆,汉人士卒身披重甲,手持戈戟,维护着权力中心的安宁。 天色渐晚,刘恭也加快了脚步。 他特意绕开沙州刺史府,免得被张淮鼎府里的人见到。那里灯火通明,往来仆役家丁众多,皆是张淮鼎的人手,刘恭可不想和他们遇见。 避开主干道上的耳目,刘恭拐进一条小道,脚步不停,直奔罗城中最显眼的建筑而去。 很快,一扇朱红色大门出现在了刘恭眼前。 大门上悬挂着鎏金匾额,上面刻着七个苍劲大字——“归义军节度使府”。 这座府邸,据说是当年安西都护府留下的。后来吐蕃占据西域,强行篡改这座建筑,添上了不少异族纹饰,仿佛沐猴而冠。直到张议潮起义,光复沙州之后,这座府邸才得以免受玷污,复为汉家风貌。 小道的尽头,有一处门扉,通着节度使府邸的后边。 相较于正门的威严,此处冷清朴素,但依旧有两名手持陌刀的卫兵把守,刀刃上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喂,你是何人!” 刘恭刚靠近两步,左右卫兵便厉声喝斥。 其中一人握紧陌刀,刀刃微微抬起,仿佛随时准备动手;另一人则手扶腰间横刀,向前半步,上下打量着刘恭。 从他们的动作就可以看出,这两人绝对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配合之默契都不需用言语提醒。 上前的那名护卫见刘恭身穿鹅黄圆领袍,不似闲散人等,但陌生的脸庞,依旧让他感到警惕,于是他抬起手,警告着刘恭。 “此乃节度使后院,闲杂人等不得接近,速速退去!” “二位军爷,某并非闲人。” 晨间经历过生死后,刘恭的语气也淡然了不少。 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拿出那枚铜符,鎏金的表面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光芒。 “军爷请看此物,便知我所言非虚。此乃宋使节亲手所赠,托我持此铜符,面见节度使,有军务急情相告。” 见刘恭手中铜符,护卫上前,拿过以后细细打量了一番。 不论是做工,还是形制,都出自归义军。 护卫拿去,和另一名护卫对视一眼,交接铜符,在确认无误之后,两人的眼神当中,都浮现出了严谨与郑重。 这的确是宋闰盈的铜符。 “失礼,公子。” 护卫连忙双手将铜符奉还。 “请公子卸下武器,在此稍候,小人立刻入府中通报节度使。” 没有再说过多的废话,护卫立刻转身进入府邸。 另一名护卫也走来,接过刘恭卸下的横刀,将横刀倚靠在府邸院墙边。 等候半晌,刘恭才得以进入。 引路的护卫说:“公子,节度使在书房,请随我来。” 刘恭点点头,跟着护卫在院落中穿行,整了整身上的鹅黄圆领袍,同时心中思绪亦纷杂万千。 书房夜谈,足以见得节度使的重视。 府内路径幽深,两侧挂着盏盏灯笼,暖黄的光晕照在刘恭身上,隐约能感受到暖意。庭院布局规整,飞檐翘角皆是汉家形制,墙角处还种着几株竹子,也不知是何人栽培的。 不多时,护卫停在了一间雅致的小阁前。 他上前轻叩门扉道:“节度使,那位公子到了。” “进。” 护卫回过头,看着刘恭,示意刘恭可以进入了。 刘恭深呼吸一口气,抬步走入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沉香袅袅。 正中案几后,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与张淮鼎有三分相似,但多了风沙磨砺的粗糙,与久经沙场的沉静。 眼前之人,便是张淮深。 “晚辈刘恭,拜见节度使。” 刘恭躬身行礼,随后亮出那枚铜符。 张淮深的目光落在铜符上,又缓缓扫过刘恭,眼神锐利却不张扬,仿佛要将刘恭看穿。书阁中沉香烟气缭绕,静谧得让人心头发紧。 半晌,张淮深才抬了抬下巴。 “宋闰盈遣你持符来见,定然不是只为传一句平安。” “节度使高见。” 刘恭放下铜符,随后坐下,态度不卑不亢。 “晚辈乃张淮鼎之幕僚,昨日府主差遣其幕僚周怀信,率数名流氓匪徒,欲截杀宋使君一行。晚辈被迫随行,察觉其密谋后,暗中联络了几名佣兵,除灭了周怀信等人。宋使君感念晚辈心意,故赠此铜符,令晚辈来见张公。” “原来如此。”张淮深抚着胡须叹气,“唉……” 听到叹息声,刘恭微微抬头。 张淮深不再端坐,而是站起身来,目光仿佛透过窗纸,遥望着庭院里的竹叶。 良久的沉默后,张淮深才开口。 “你可知晓,张淮鼎手下的幕僚、亲随,人人都受了我的物件,只为缓和关系,免得祸起萧墙。” 原来是每个人都送了? 刘恭有些错愕。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特意拉拢的棋子,所以那位虬髯将军给自己送礼,想要密谋策反自己。 但没想到,这竟是张淮深一视同仁的周全之策,为的就是安抚人心。 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如此气度让刘恭颇为敬佩。 “当今归义军四面皆敌,吐蕃、回鹘虎视眈眈,长安多有猜忌,哪容得我们兄弟阋墙?可我这般退让,他张淮鼎竟还想着与我死磕……昔日我叔父张议潮,耗费半生心血,才让我等汉人在河西立住脚跟。可如今,他那儿子竟要毁了他这份基业。” 说到这里,张淮深的语气沉了几分。 他垂首看着桌案,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唉,我叔父那般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会生下这般不成器的儿子。” 这番话中的种种悲愤与无奈,令刘恭心中一凛。 不愧是张议潮亲自委任的继承者。 纵使二者是叔侄,但刘恭依旧能从张淮深的身上,感受到那股属于真英雄的气度,仿佛看到了张议潮的残影。 “节度使请勿忧思。” 这次,刘恭主动开口了。 “张淮鼎早被权欲迷了心窍,怕是想不起这西域安危了。此番截杀使者,也是为了阻塞您与朝廷的联络,随后借机夺权。” “此事我已心知肚明。”张淮深说,“那你又为何反水?是担心他败亡牵连自身?还是当真有护我汉家山河之心?” “晚辈只是不愿助纣为虐。” 刘恭的回答很干脆。 干脆到让张淮深感到钦佩。 “好,好!” 张淮深连连点头。 “好一个不愿助纣为虐,能有如此明辨是非之壮士,实乃河西之幸。” 接着,张淮深踱步至桌案前。 舆图缓缓展开,整个河西十一州的方位地理,皆在舆图之上,风土人情,悉数记录。 刘恭看着张淮深的动作,有些紧张了起来。 “节度使可是要差遣晚辈去办事?”刘恭问道。 “正是。” 张淮深的手指,落在了舆图之上的肃州。 “肃州,州府治所位于酒泉,乃是河西要冲之地,只是近些日子来,肃州刺史鲜有呈报,又传闻龙家人骚扰肃州商路,使消息断绝,因此我需要一名忠勇之士,替我去探查情况。” “如今你杀了张淮鼎之幕僚,依他的性子,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有意遣你去肃州,暂任别驾之职,监察肃州军事,你可愿往之?” “晚辈愿往!” 没有半秒的犹豫,刘恭立刻跪地,接受了这份任命。 在中原,他是个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 到了张淮鼎手下,他也只是个廉价的幕僚,廉价到连生命都不被重视。 但在张淮深这里不一样。 刘恭第一次感受到被重视。 别驾并非高官,只是州府佐官,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官职,刘恭在其他地方拼尽全力,都没法得到。 该跟什么样的上司,刘恭还是清楚的。 现在,半秒钟的犹豫,都是对这份官职的不尊重。 见此情状,张淮深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了笑容,似乎很满意收下一位新的忠心部下。 “你先回去静养,我会派一封文书,到肃州州府,提前通知各方,免得节外生枝。” “谢节度使。” “莫要急乱,明日一早,我府上仆人会去你的小院,先发三个月的俸禄。拿着这笔钱,去招几个亲随。既是朝廷的官员,身边也得有几个办事的。” 说完,张淮深摆了摆手,示意让刘恭退下。 刘恭也没多说话。 他退出书阁,在护卫的指引下,离开了节度使府。 肃州别驾。 自己的押宝,可算是押中了。 看着手中的铜符,微微翻转,刘恭的心中难免有些喜悦。 回到小院,门刚刚打开,迎上来的金琉璃就察觉到了刘恭的心情,旋即好奇地问:“刘郎君,可是有喜事?” “大喜事。” 刘恭将金琉璃抱起,也没管金琉璃的一声惊呼,踢开内室的木门,直接冲了进去。 “今晚必须大办。” 第7章 猫娘卫队 三日后的晌午。 刘恭躺在床上,把玩着手中铜符,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始终连连叹气。 金琉璃端着水盆,蹑手蹑脚地走过刘恭身边,毛茸茸的尾巴紧紧贴在身侧,生怕扰了刘恭的清净。 事实上,刘恭也确实烦躁。 因为缺钱。 唐代官员俸禄,主要由三部分构成——禄米、俸钱、职田。 禄米一年一发,职田要等上任收到租子。所以张淮深所发放的,实际上只有俸钱。 而俸钱又分为实物和钱币。 如果在中原,担任一州别驾,刘恭每月能拿大约4贯钱,到一些比较好的州,能拿到6贯钱。 但到了归义军,由于孤悬海外,战乱频发,因此钱币流通困难。刘恭只能拿到1贯钱,剩下的差额都以粟米、布匹发放,还给刘恭额外配了一匹马。 虽然分毫不差,甚至有些多了,但问题在于想招人,这些钱就不太够用。 这里的人,指的是汉人。 想寻个汉人老兵做护卫,那月钱就得半贯,刘恭手头看似有不少钱,但实际上雇两个护卫就花光了。接下来的账房、抄书伙计等等更是想都不用想。 若是雇胡人? 上次那几个粟特佣兵的动作,刘恭还记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自己留了一手,恐怕直接死在城外了。 “唉——” 刘恭长叹了一口气。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很多,可这创业没开始就原地崩殂,实在是太丢人了。 “郎君最近可是有事苦恼?” 就在刘恭无奈时,金琉璃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地来到刘恭身边,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要去肃州赴任,需得几个伙计,可手头这俸钱也不够我雇几个人。金琉璃啊,你为何来问这个?也罢,说了便说了,还是得想办法挣几个铜子。” “郎君可是缺人手?” 听到缺人,金琉璃的眼神亮了。 “奴婢本以为郎君是找不着合格的人。若是缺人,奴婢倒是知道一处,能寻来不少伙计。” “何处?价钱几何?” 刘恭竖起了身子。 “奴婢所言并非市井间的佣兵,也不是闲散流氓,而是奴婢的同族。” 金琉璃说话的同时,身后猫尾微微蜷起,眼神和动作之中,都透露着些许紧张与忐忑。 同族一词,倒是让刘恭意外。 他对胡人最大的担心,便是胡人忠奸难辨。 可若是有了金琉璃做担保,那胡人的好处可太多了,光是廉价这一点,就足够打动刘恭了。 见着刘恭没有说话,金琉璃壮着胆子,接着说道: “郎君可知,奴婢并非沙州本地人,而是焉耆流民。当年高昌回鹘破了焉耆,奴婢与族人共十八人一道逃亡,历经颠沛流离,才来到沙州敦煌城外落脚。” 说着说着,金琉璃擦起了眼泪。 刘恭伸出手,抚着她的猫耳。 这些事,刘恭还从未听说过。 河西战乱不断,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故事屡见不鲜,汉人本身都自顾不暇,自然少有对异族的关心,刘恭也因此很少听到异族的消息。 “恰逢前阵子族里断了粮,奴婢的弟弟还染了风寒,奴婢通晓些汉话,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贱卖了身子,给族里换了粟米和汤药……” 讲到最后,金琉璃再也控制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落在衣襟上,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连带着耳朵也微微颤抖。 但只消片刻,金琉璃便擦干了泪,恳切地望着刘恭。 “奴婢族亲不要多少工钱,只需郎君给一口饱饭,每月再发点粟米布匹度日,我等定会拼死跟着郎君、效忠郎君。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这就带郎君过去。” 有金琉璃的保证在此,刘恭心中疑虑已消散了大半。 十几名焉耆猫人做护卫、杂役,有金琉璃作保,所需俸禄又极低,一下子解决了刘恭的困境,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不过,刘恭还得再确认一下。 “那便引路吧,金琉璃。” 刘恭翻身下床,将铜符揣进怀中。 金琉璃眼中顿时绽放光彩,耷拉的耳朵微微竖起,尾巴也轻晃几下,又立了起来。 “多谢郎君大恩大德!” 不多时,金琉璃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刘恭朝城外走去。 刘恭则细细打量着金琉璃。 一身深青窄袖短襦子,袖口绣着鹅黄的忍冬纹,针脚细密但又有些破损,想来应该是从焉耆带来的旧衣物。而且,金琉璃还佩上一条佛珠似的项链,似乎是信奉佛陀。 两人便这样,一道朝着城外走去。 沙州城内与城外天差地别。 城郭一尽,景象陡然衰败。 漫天的沙尘盖不住酸腐气息,城墙根下挤满了贫苦户,衣衫褴褛、赤足披发的胡人屡见不鲜,嘈杂人声混着牲畜嘶鸣,聒噪而又压抑。 看着路旁杂乱的土胚房,乃至破布搭的帐篷,还有三三两两蜷缩在路边的异族胡人,刘恭略微蹙眉,鼻头忍不住抽了两下。 胡人本就有一股味,再混上水洼里的污泥秽物散发的气息,着实臭不可闻。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金琉璃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坍塌了半面墙的土胚房。 “郎君,便是这里了。” 金琉璃说话时似乎还有些羞怯。 屋里的少女听到声音,却是直接钻了出来。 先是一对猫耳,随后便是半个脑袋冒出,躲在残垣后看着两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然而,她身形瘦弱,如同麻秆一般,穿着一身断了半个袖子青色短衫,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衣襟口露出束胸白布,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怯懦。 “阿姐。”少女怯怯地开口,“这是谁?” 金琉璃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少女乱糟糟的发顶,语气软得几乎能化开沙尘:“阿古,这是刘郎君,是来帮我们的贵人。你的阿佑哥哥呢?” 听到阿古这个名字,少女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然后啜泣了起来。 “阿佑……阿佑哥哥他……死了……”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听到少女的声音,也纷纷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猫人缠着头巾,见到刘恭的汉人模样,立刻撑着木杖走上来,朝着刘恭呵斥道:“快走!快走!我们已经没人卖给你们这群吃人鬼了!” 原来是以为自己来买人的。 但好像也的确是。 刘恭确实是来这里拉壮丁的。 因此他也不恼,而是看了一眼金琉璃。 意思很简单,让金琉璃去解释。身为外人的刘恭不管怎么说,这帮猫人大概都不会听,但金琉璃出面,就会简单很多。 金琉璃也站了出来。 看到金琉璃站在刘恭身边,老猫人浑浊的眼神闪了一下。 “琉璃?” “阿爷,你不能这样说刘郎君。刘郎君不是来买人的,他是来帮我们的。” 随着金琉璃开口,老猫人的表情错愕了。 很快,他更加气愤了。 “来帮我们?当年头上长角的吐蕃人劫掠,把你阿爷杀了,我收养了你阿爸,阿佑也是被异族人害死的。汉人、吐蕃人、粟特人,既然都是异族,就肯定不会好好待我们!你别被迷了心窍,琉璃!” “阿爷,刘郎君与他们不同!” 一提到阿佑这个名字,金琉璃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落下。 刘恭有些诧异。 平日里金琉璃温软恭顺,刘恭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没想到在这个家族中,金琉璃的地位好像很高,也许是前家主的长女? “前几日我卖了身子,被官府送给了刘郎君,但他从来没有苛待过我。而且,他是汉人的官,马上要去肃州当官了,他现在是来招亲随的。” 金琉璃竭力维护着刘恭。 但在老猫人耳中,最重要的词语不是别的,而是“官”。 听到这个词,老猫人瞬间缩了缩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再痛斥刘恭。 残余的怒火尚未散去,他便已经扔下了手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恳请恩人,收留我族后人。” “既是要收留,方才为何又倨傲?”刘恭玩味地盯着他。 这老猫人,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我是惧怕,怕恩人和城里官差一般,来买奴婢回去玩弄;今日恭顺,是为求恩人给我族后人共九人一条生路,收留他们。我垂垂老矣,恩人不必带我,留我在此自生自灭即可。” 说完,老猫人取下自己佩戴着的佛珠,交给了金琉璃,又用焉耆土话交代了几句,转身看了一眼刘恭。 这一眼,十分复杂。 刘恭并未有所反应,而是直直地看着老猫人,沉默半晌过后,老猫人也不再言语,转身走进了屋里。 没多久,屋里也很快响起阵阵哭声。 刘恭不免好奇,向里看去时,却看到墙壁上的血痕向下,直到看到老猫人那双空洞的眼神。 那位老猫人,选择自我了断。 而屋里的青年们,纷纷为老者的离去而哭嚎着。 用这种办法来给自己道歉? 刘恭叹惋,摇了摇头。 幸亏自己在汉人治下的西域,若是吐蕃、回鹘等族治理西域,汉人成了亡国奴,享受的待遇恐怕也是如此,甚至还不如这些焉耆遗民。 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屋里的猫人们纷纷走出。 金琉璃也擦着眼角的泪水,强压着声音说:“刘郎君,请给他们验身子。” 验查身体? 这是真把全族打包卖给自己了。 刘恭也没过多谦虚怜悯。 他走上前,扫视一眼,剩下九人全都是女性,估计是那些男全都没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恭的不满,金琉璃说:“郎君,我等焉耆人与中原不同,女子亦可当兵,气力不亚于男子。” “气力不亚于男子?” 刘恭喃喃自语道。 好像确实如此。 之前自己泡汤的时候,金琉璃就能搬得动沉重的水盆,手臂还很纤细,确实不似寻常女子。 也怪不得有人说,西域焉耆、龟兹等猫耳朵国中,女子在家中地位高,甚至在家主无男嗣的情况下,可由女人继承财产,乃至爵位与王位。 于是,刘恭走上前,开始检查眼前的这些小猫。 他按着脑海中,奴隶贩子的动作,先掀开这些猫娘们的耳朵,检查耳朵里是否有发炎的症状。 猫耳向来是难治的。 相较于人耳,猫耳能防风沙,也能保暖,但由于大了很多,因此容易进虫进水,生了病也难以下药。 确认耳朵没问题之后,便是检查牙齿。 刘恭伸出手,犹豫片刻过后,最终还是扣住了少女的下颌,沉声道:“张嘴。” 阿古身形一僵,眼里闪过些许抗拒。 但最终,她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刘恭借着屋外微弱的天光,拇指压住阿古的舌头,仔细打量着:牙齿因长期缺食显得泛黄,但排列整齐,也没有龋齿。犬齿比寻常汉人略尖,边缘锋利但略有磨损,也属于正常现象。 最后便是检查身体。 这一步,要让少女们只留下贴身衣物,抬起手臂,活动四肢,看关节是否灵便,以及皮肤上是否有疮藓。 少女们皆是局促不安,耳尖泛红。 但在金琉璃的催促下,她们还都照做了。 “我等要随刘郎君,远去肃州,若是身体有恙,便不可跟着刘郎君去。”金琉璃用焉耆土话耐心劝说着。 还是阿古,咬着牙脱下了短衫,站在刘恭的面前,像是货物一般接受着检查。 刘恭目光平静,打量着她的身体。 阿古的身形不算高大,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疤痕,是颠沛流离之中留下的痕迹。皮肤犹如蜜色,并无疮藓溃烂,便可以保证基础的卫生。看到手心时还能见到茧子,让刘恭抬头看了一眼。 “习武的时候练的。” 阿古低着头,对着刘恭说道。 居然还有过习武的经验。 “是在何处练的?”刘恭压下心中的惊喜问道,“以前家是何处的?” “琉璃阿姐的家仆。”阿古答道。 听到这番话,刘恭诧异地回头。 与金琉璃的目光碰上时,金琉璃低下了头,似乎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刘恭倒是没想到。 自己居然找到了贵族后裔。 不过这样倒也好。 既然早就懂了规矩,又身怀技能,便免得刘恭再去训练了。 最后,刘恭还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阿古的尾巴。 但就在碰到尾巴的瞬间,阿古顿时如遭雷击,原本就紧绷的脊背绷得更直,尾巴上的毛发炸开,颤栗几下之后,缩回到了两腿之间。 “阿古,莫要动。” 金琉璃在一旁安抚着阿古,同时投来目光,似乎在暗暗告诉刘恭,不要再乱摸猫尾巴了。 刘恭福至心灵,松开手以后摆了摆。 “不错。” 阿古顿时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转过身去捡起地上的衣物,立刻在身上穿好。 其他少女们有了阿古挑头,便也做好了准备,排着队给刘恭检查。 到最后,刘恭看着面前一排的少女,目光扫过她们的脸颊。 她们眼神中大多迷茫,彷徨,似乎担心刘恭会将她们卖了,只有在金琉璃的安抚下,她们才能压下心中的焦躁。 检查完所有猫娘过后,刘恭将双手负于身后,朝着她们问: “你等可都会使兵器?” 所有猫娘都举起了爪子。 甚至,原先在一旁围观的猫人贫民,也纷纷凑了过来,恨不得刘恭将自己带走。 “官老爷,我们也不要工钱!” “能吃上饭就行!” “求你了,官老爷!” 这些猫人大多衣衫褴褛,但听到有机会吃饭,又是直接招募人手,便发了疯似地挤上来,生怕机会溜走了。 看着他们,刘恭忽然意识到了。 自己花大钱找的佣兵,大多都自备铠甲兵器。 而眼前的这些并没有。 他们真的不懂打仗吗? 未必。 整个西域最不缺的,便是打过仗的老兵了。在这动荡的地界,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即便是个农民,也得与其他村子抢水。 那借此机会,多找些炮灰来,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刘恭也招不下如此多的贫民。 于是他只好竖起三根手指: “众人听着——耳朵纯色的不要,缺胳膊少腿的不要,不通晓汉话的不要!” 这三个要求极度无理。 那些猫耳雪白、纯黑、单一毛色的,瞬间耷拉着耳朵退去。十几个肢体残缺的想往里挤,但被人群赶走。剩下的猫人中,又有过半面露难色,他们只懂焉耆土话,汉话于他们有如天书。 人群一番拉扯犹豫,最终还剩下了二十三号猫人。 这人数依旧让刘恭咋舌。 算上金琉璃的亲随,统共得有三十二人。在城里只能雇两个汉人老兵的钱,到了这城外,能淘来三十多个胡人。 果然,汉人还是金贵。 真要论吃苦耐劳,还得是胡人。 望着面前的这群猫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刘恭向前迈了一步,沙尘在脚下扬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自带着官威。 “我收了你们,不是把你们当作奴隶,而是当作能用的人手。此后,每日管饱饭,每月发粟米布匹,便是事先约好的。” “但我有一条铁律!” 刘恭话音一顿,原本众人脸上刚有些松动,听到这话又紧张了起来。 “凡事必须听令,若无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擅自妄为,违者逐出门下,扔出城去自生自灭。” 猫娘们闻言,神色各异。 刘恭的要求不似善人,但确实是官差行事的风格,严苛无情的语气,甚至让不少人有些安心—— 那是久居乱世之后,对“规矩”的本能依赖。 即便是最坏的规矩,在这些吃尽了战乱之苦的猫人眼里,那也比没规矩要好。 看着众人的表情,刘恭并未过多言语。 安抚这种事,留给金琉璃去做便可以,自己只管立威。 “三日之后,启程去肃州。” 留下这一句话,刘恭便转身离开,走出了这片污秽阴暗之地。 第8章 这当真是文官? 刘恭骑在马背上,摩挲着怀中的铜符,望向远方。 河西之地给人的印象,往往是连绵不断的戈壁,还有荒无人烟的大漠。 但是在唐代,绿洲犹如散落的珍珠,遍布在整个河西。祁连山麓之下,白草覆碛的脉络蜿蜒,将绿洲一个个串联起来,偶有牧民的羊群散落其间。 因此河西也成了历代马政重地。 自南北朝以来,河西不光是商道关键,还设立了众多官办马场,一直延续至今。 循着驿道向东走了约莫八天,前方视野中便出现了连绵的木栅栏。 那是讨赖河以西的酒泉马场。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不祥之感渐渐笼罩在刘恭心头。 栅栏并非如想象中那般严密整齐,马场长工们正修修补补,待到刘恭策马赶到,还能看到一地狼藉,还有地上残留的暗褐色血迹。 马场内本该嘶鸣阵阵,但此刻异常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微弱的马嘶。 “官爷!” 一声急切的喊声从马场传来。 刘恭循声望去,一名身穿窄袖胡服,高眉深目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脸上满是风霜打磨的痕迹,袖口还能看到羽毛的痕迹。 见到刘恭身穿青色圆领官袍,腰挂归义军铜符,他便当即跪地叩首。 “下官酒泉监牧群头,石遮斤,恳请官爷做主!” “哦?粟特人?” 刘恭颇有玩味的看着他。 石遮斤抬头道:“官爷明鉴,下官祖居酒泉,三代皆以养马为业,承蒙节度使赏识,授此群头之职。” 说罢,石遮斤还拿出了一枚相仿的铜符,高举过头顶。 “此乃下官任职凭信,可验真伪。” 看着铜符,刘恭让阿古前去,接过铜符后,指尖摩挲而过。铜符质地与刘恭怀中的相仿,只是略显粗糙,背面铸有“归义军”三字,边缘还嵌着肃州州府的小印,确是官制凭信。 自北朝以来,河西胡汉杂居,汉人多居住于城中,而马政则以粟特人经营为主。 粟特人通晓胡汉双语,又不是本地族群,故而能周旋于各族牧人之间,打理马场诸事更为妥帖,因而得到了汉人的信任。 几点互相印证,足以验明石遮斤的身份。 “起身回话。” 刘恭抬了抬手。 “本官问你,马场为何如此狼藉,血迹斑斑,是何人所为?” “回官爷,三日前一伙龙家轻骑,约莫二十余人,于傍晚闯袭马场。我场中戍卒奋力抵抗,可那伙轻骑马术精绝,下手狠辣,我等着实难以抵抗,被龙家人掳掠去七十匹良马,次日只得报官去。” “报官后呢?”刘恭接着问道。 “刺史知晓了之后,差遣兵曹参军王崇忠,领三十轻骑前去追击,至今尚未有音讯。” 石遮斤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眼眶泛红。 刘恭眉头微蹙,心中有些困惑。 但没等刘恭追问,石遮斤便自己道出了缘由。 “此批良马,是每年定了时辰,要征到沙州敦煌去。若是没了这批马,延误了军机,石某项上人头恐也不保!” 闻言,刘恭心中已经了然。 龙家人,乃是西域一支部落,长期在绿洲之间徘徊,以游牧为生。 这支部落的源头很有意思。 他们本是焉耆王族,以龙为姓,但在吐蕃攻破焉耆后,将他们迁至甘州、肃州,在荒野中逐渐野化,沦为流寇,往来飘忽不定。 一旁的金琉璃听闻,尾巴如炸了毛似的,贴到了刘恭的小腿边。 而刘恭也有了个念头。 他想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些焉耆猫人,是否能堪大任。 “你这马场中,除了被掳的七十匹良马,可还有堪用的马匹?”刘恭问道。 “还余下四十匹好马可供骑乘。” 石遮斤抹了把泪。 “官爷可是要助下官一臂之力?” “当然。” 刘恭点了点头。 自己带猫娘出发之前,厚着脸皮问张淮深讨要了兵器,但铠甲和马匹,他确实是没能弄来。铠甲太过贵重,而马匹纯粹是刘恭买不起。 但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会,刘恭必须得用上。 然而,一名军士却走了上来。 “官爷,听您口音似是中原来的,您一个文官,能带得了兵吗?” 看着这些喂的肚皮浑圆,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再看着一旁的军士,刘恭有些困惑地侧过了头,眉头紧蹙在了一起。 前世,刘恭便是会骑马,能马上开弓的。 如此挑衅的话语,让刘恭心中蓦地升起一股不满。 “你是何意?” “官爷您有所不知,龙家人善骑射。” 军士说话时爬上了马背:“兵曹参军所率轻骑,皆是汉家好手。小人愿露一手,让官爷知晓,追击龙家贼寇需凭真本事!” “哎!休要放肆!” 石遮斤急得都快哭了。 但刘恭也不恼。 他抬起手,制止了石遮斤,随后踱步上前,眼里流露出许可之意。 军士见刘恭许可,精神一振,旋即策马朝着马场空旷处奔去。 就这样,刘恭等人看着。 这位军士先是操弓,朝着栅栏边的陶罐射箭。他的动作虽不纯熟,但依旧干净利落,三箭中二。唯有一支箭略微偏出,嵌在了栏杆上。 随后,他骑着马兜了个圈子,顺势抄起长枪,朝着稻草人疾驰而去。 他举起枪,自上而下扎入,精钢短枪牢牢地钉在稻草人身上。 “好!”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马场的仆役拍手叫好。 军士更是得意,勒马转身,朝着刘恭等人走来,眼神中满是炫耀。 刘恭站在原地,面如止水。在他眼里,这般水平看着是还算不错,相较于中原士卒而言,可谓弓马娴熟。只是相较于刘恭前世的功底,还是差了点。 “弓枪拿来!”刘恭说道。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刘恭居然当真回应了挑战。 甚至就连军士也有些意外。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唯独石遮斤,这个狡黠的粟特马场群头,第一个喊了出来。 “下官这就送来!” 他几乎是跑着,给刘恭拿来短弓与长枪,还没等手放下,刘恭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顿时踏着飞沙,在马场中跑了起来。 如此熟练的动作,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意外。 这位官爷真是文官? 待到刘恭稍微跑远了些,那在马背上稳健的身影,也就显现了出来。 众人只见刘恭双脚踩住马镫,屈膝挺背如马步,上身微微侧转,挽弓、搭箭、拉满,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牛角弯弓如月欲裂,箭矢破空之声旋即传来。 “啪!” 马场当中,二十步之外的陶罐顷刻碎裂,一支白羽仍在嗡嗡晃荡,余力尚未消散。 没等众人惊诧,又是两支飞矢流过。 “啪!” “啪!” 两声脆响过后,分别命中两只陶罐,箭矢嵌于沙地,全无半分偏差。 射罢箭矢,刘恭忽地丢了弓。 只见他脚踝微微一抖,脚底与马镫间漏出半分空隙,套在乌皮履上的枪绳脱落,原先立于马身右侧的长枪,便这样自然地滑落到了刘恭手里,平放了下来。 “官爷可是要耍枪?” 石遮斤有些紧张地喃喃自语。 然而,这一次刘恭并未如石遮斤所愿。 他将长枪微微收回,枪尾夹于腋下,单手紧握枪身中段,两腿猛地一夹,驱使胯下战马如发了疯般前冲,仿若携着雷霆劲风。 临近稻草人两丈处,刘恭更是直接攥紧了枪杆。 “此等技巧过于笨拙了。”石遮斤忽然放松了一点,“不曾想这位官爷不会双手使枪,着实是落了下乘。” 然而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枪尖直接刺透稻草人,将那颗草扎的头挑飞了起来。 势大力沉的一击,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其冲击力之劲道,即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远胜于那位军士的枪法。 待到战马掠过,刘恭收枪,将骑枪倒扛在肩上,枪尖与地面拖曳,惊起阵阵扬尘。青色官袍猎猎作响,马蹄踏过沙地,留下一串整齐蹄印,片刻后稳稳停在了众人面前。 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疑惑。 这当真是文官? 场中寂静无声。 半晌过后,仆役与戍卒们才反应过来,随即欢声雷动,鼓掌叫好,眼里满是敬畏与钦佩。 金琉璃的眼眸中,也流露出崇拜之意。 她只想过刘恭是来自中原的读书人,不曾想刘恭竟还通弓马刀枪。至于那一行猫人,心中对刘恭的顺从更甚了。 唯独那名军士脸色煞白。 他浑身微微发颤,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场扇了几记耳光。 谁敢想,一个操着中原口音的文官,竟如此精通马术,甚至远胜于边军? 此刻,军士再也说不出话来。先前心中的桀骜与得意,此时也已飞到了天边去,内心只余下惶恐与羞愧。 刘恭旁若无睹,经过他身边,径直来到了石遮斤面前。 这一次,石遮斤的眼里不光光是对官吏的畏惧了。 还有对强者的敬重与臣服。 “石群头。” 刘恭眯起眼睛,面上似笑非笑。 “你马场余下的战马,可否借本官一用,本官去帮你把掳走的战马,一一给找回来,如何?” 第9章 龙家人 搞到了马,刘恭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在他身后的猫人们,也都鸟枪换炮,从步兵升级成了骑兵。虽说这战马精贵,不适合长途行军,但刘恭心里估摸,去找那些个龙家贼寇,也就约莫三四天的时间。 这刚好是骑兵行军的极限——若是再久一些,马便要喂精料,否则就使不上劲了。 再说刘恭身边的猫娘们,也都是控马技术娴熟的好手。 就连平日里娇滴滴的金琉璃,到了上马的时候也无需搀扶,自己便翻了上去,熟练地骑起了马。 “郎君方才好生威猛。” 金琉璃骑着马,凑到刘恭身侧。 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偏向刘恭,微微耷拉下来,似乎就在等待着蹭蹭。 刘恭抬起手,揉了揉金琉璃的耳根。 一时间,金琉璃舒服得眯起了眼,仿佛挠到了她的心窝里。 “些许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刘恭说道,“等到上了战场,运气好才是真本事。” “郎君是有福之人,定会有好运。” 金琉璃对刘恭似乎满是信任。 只是,她的手不自觉摸向佛珠,透露出了她的一丝担忧。 刘恭嘴角勾起一丝角度,也不去戳破金琉璃,只是双腿微微一夹马腹,加快了行进速度。身后一众猫娘纷纷跟随刘恭,踏过戈壁沙滩,扬起阵阵飞沙。 ...... 黑山湖。 几近干涸的湖水浑浊不堪,湖滩上布满龟裂,人声马嘶此起彼伏,篝火跳动的同时,兵曹参军王崇忠满身伤痕,手脚皆被束缚,看着那群龙家猫人互相争执,瓜分着战利品。 三日前的那场埋伏,还在王崇忠的眼前闪回。 彼时,他率三十精锐轻骑,追击二十余名龙家马匪,一路追击至黑山湖。 按照往日的经验,这片地方不应有蛮夷,而应该是汉家的村落。 但当他到了黑山湖,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这里有整整百名龙家人。 一阵搏杀过后,王崇忠被打落下马,再度醒来之后,身边只剩下了八个弟兄。而那些马匹、铠甲,也悉数成了龙家人的战利品。 “王参军,咱还回得去吗?” 在他身后的一个新兵,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娘了......我想回家去......” “你这厮!住嘴!” 王崇忠咬着牙骂了一句。 回家? 现在别提回家了,能有命活着,已是老天爷赏脸。 看这些龙家人的样子,大概是把自己这一行人,也当作了战利品,正争吵着该寻到哪处市集去卖了。 争吵愈演愈烈,龙家人本就因分赃不均积了怨气,此刻又有人大吼大叫,于是有的人尾巴炸毛,挥舞着手中弯刀,嘴里喊着他听不懂的焉耆土话,直接互相殴打了起来。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地面也随之震颤了起来,沙砾也开始跳动。 可片刻后,震颤越来越明显。 尚在打斗的龙家人也渐渐停息,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正在到来。 有人踮脚远眺,有人跑回了营帐去取兵器。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雷霆般的马蹄声来的迅猛—— “随我前驱!” 在垂垂落日之下,一骑身穿青袍,率先冲了出来。随后又有数十余骑,如同滚滚惊雷,马蹄踏过之处,沙砾飞溅,气势如虹。 龙家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刘恭便已冲至面前。 前排的龙家人下意识举刀格挡,然而在人马合一的长枪面前,一切的格挡几乎都是徒劳。 “嗤!” 长枪扎得并不精准,只扎中了肩。 然而,沉重的力道加持之下,长枪直接扎了个对穿,将人钉在了地上。 紧随其后的猫娘们也学着刘恭,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长枪密集如林,碾过去的瞬间,散乱的龙家人顺便被淹没,只能在扬尘中看到一朵朵血花绽开。 面对如此纪律严明的冲击,龙家人直接崩溃了。 被吓破了胆的龙家人,前几日还是横行四处的江洋大盗,现在反倒抱头鼠窜,被刘恭麾下的猫娘们追着砍。 还有一些干脆扔了刀兵,跪在湖边抱着脑袋,祈求着自己能活下来。 王崇忠则立刻跳了起来。 如此悍勇、凌厉的战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那身官袍他绝对不会认错。 “归义军的弟兄!” 他激动的几乎热泪盈眶。 刘恭听到声音,旋即丢了长枪,调转马头的同时,用横刀挑翻火盆,直接盖在身旁龙家人身上,然后策马朝着王崇忠奔去。 “你是何人!” 来到王崇忠面前,刘恭直接跳了下来,干净利落地砍断绳子。 “肃州兵曹参军,王崇忠!” “原来是你啊。” 切断绳子后,刘恭扔了一把匕首,丢给王崇忠。 “本官是肃州别驾,刘恭,速速去给其他将士解缚,来打扫战场。” “遵命!” 王崇忠连忙应下,转身安排麾下弟兄行动。 而刘恭也回过头去,看着猫娘们四处收拢俘虏,顺便将躲在暗处的龙家人拖出,在俘虏面前乱刀砍死。 其中还有一只猫人,身穿着绸缎袍子,被拖出的时候,还在不断地骂着什么。 金琉璃上去,对话了几句过后,那猫人便骂的更狠了。 “金琉璃!” 刘恭喊了一声。 “物资、俘虏可清点完了?” 听到刘恭的喊声,金琉璃立刻丢下那猫人,来到了刘恭面前,姿态又变得有些娇羞了起来。 “郎君,已清点的差不多了。”金琉璃说,“一共有百余匹好马,俘虏三十三名,铠甲、兵刃也都妥当,就剩些小物什了。” “那便叫他们拢队,赶紧撤走。” 刘恭不愿在这里久留。 金琉璃也知晓刘恭的意思,于是便去给猫娘们传话,让她们将物资装进鞍袋,收拾的鼓鼓囊囊,便准备离开了。 而王崇忠那边的几个士卒,也都松了绑。 见着那个聒噪的俘虏,王崇忠立刻瞪圆了眼,胡须几乎都要飞扬起来。 “刘兄,这便是他们领头的!名唤龙烈,是龙家人的小头领!” “哦?小头领?” 刘恭回头,看着这个俘虏,挠了挠下巴。 自己好像抓到一条大鱼。 第10章 这合乎周礼吗? “刘别驾着实好手段呐。” 王崇忠骑在马背上,即便一路上已经夸了数次,结果都快到了酒泉,依旧停不下来,让刘恭心中都有了些飘然。 只是,在王崇忠眼里,刘恭确实如神兵天降。 那番战法也的确凶悍。 总之与寻常唐军不同,也与草原诸部不同,是王崇忠未曾见过的战法。 “不过,刘别驾,这战法可有何技巧?又或是有何讲究?”王崇忠接着问道,“王某倒是想学习请教一番。” “并无什么玄妙之处。” 刘恭语气平淡。 彼时龙家人混乱不堪,恰好自己出现,身边骑兵皆是精锐,又士气旺盛,忠心耿耿,打出来的结果自然惊人。 说到底,不是战法上占了上风,而是刘恭身边的人有所不同罢了。 王崇忠却摇了摇头。 在他眼里,刘恭这就是不愿透露,但倒也可以理解。每个能带兵打仗的好手,总喜欢留几招在自己手中,不会轻易透露给外人。 走了没多久,酒泉马场便再次出现在了视野里。 石遮斤站在门口,望眼欲穿。 见到刘恭的青袍身影,又见着刘恭身后的马群,他顿时如孩童般跳起,欢呼雀跃,整个人仿佛都要升上天似的。 “回来啦!回来啦!” 这个粟特人,此时如同野马脱缰一般,从土坡上狂奔了下来。 “马回来了,咱们有命啦!” 他一路奔到马队前,也顾不得马蹄扬起的沙尘,伸手去抚摸马鬃,仿佛见到家人归乡了一般。 马儿们也不反抗。 可以见得,石遮斤确实是个称职的群头,在牧马这个工作上尤为认真。 和自家好马亲昵了半晌,石遮斤才想起开口。 他转身面向刘恭和王崇忠,以汉家礼仪,向两人恭敬地行礼。 “多谢二位贵人,若不是二位贵人相助,这些马断然回不来,石某这颗人头恐怕也保不住。多谢二位贵人,石某感激不尽!” “石群头不必谢我,此次全凭刘别驾的本事。”王崇忠也不贪功,语气里满是对刘恭的佩服。 刘恭却是毫不谦虚:“道谢就免了,石群头实在客气。但我麾下士卒正缺马匹,这些马既然找回来了,石群头便做个主,送我三十二匹马,如何?” 闻言,石遮斤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 三十二匹马,这个数字不多不少。 若是再多,他便无法承受,不论如何都不能给出去。 但坏就坏在,这个数字又多到他不能直接送走。 整个酒泉马场之中,优良战马仅百余匹,每年又要向沙州遣送十余匹好马,以供军需。 石遮斤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踌躇许久后才缓缓答话。 “刘别驾,不是石某不肯,这酒泉马场的监牧一职,乃是肃州刺史兼领,马场马匹皆是官府管控,石某着实做不了主,不敢擅自将马送出去。” 随后,他仿佛怕刘恭生怒似的,又补充道:“不过石某可以将马匹暂借出去,若是刘别驾能得刺史应允,倒也可以。” “哦,无妨。” 刘恭摆了摆手。 “借马之事暂且如此,等安顿好了,我自去找刺史便可。” 石遮斤见刘恭并未迁怒,松了口气。 可他心中仍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他连忙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之后,拿出了一串驼骨串珠。 驼骨串珠中,有七枚打磨圆润的驼骨,还有数枚青金石与蜜蜡相间其中,最中心串着一枚小小的铜珠,上面刻着一小串高昌文。 “刘别驾,此乃石某之信物。” 石遮斤看了一眼刘恭身后。 “若是刘别驾有采买之需,或是想打探消息,便可持着这串珠去祆神庙,找着大萨宝来引荐。石某在本地行商、牧户当中还算有些薄面,他们必不会给刘别驾缺斤少两。” 刘恭接过驼骨串珠,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 青金石与蜜蜡手感冰凉,纹路细密,指尖传来了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看得出来是石遮斤平日常戴在身边的物件。 而那个铜珠上镌刻着的高昌文,兴许是刻着石遮斤的名字,总之足以辨认身份。 “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刘恭收下驼骨串珠后,转身朝着身后的猫娘们招了招手。 猫娘们心领神会。 随着刘恭再次启程,她们也跟随着刘恭,留下一缕烟尘后,朝着酒泉前行。 ...... 抵达酒泉后,那股荒凉之气瞬间消散。 在烽火缭绕的河西之地,酒泉繁华依旧,风沙之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胡商、官吏、百姓,皆在街道上往来如流。 刘恭骑在马背上,入城时早已向兵丁们问过,却得知刺史不在城中的消息。 这刺史倒也奇怪。 刘恭之所以被派来肃州,便是受了张淮深的差遣,前来“监察肃州军事”。 为什么要来监察? 那必定是因为肃州有问题。 现在刘恭觉得,这肃州有问题,大概就出在这刺史身上。明明肃州已经混乱不堪,这家伙还丢下职责,跑到城外去,高低是个玩忽职守的家伙。 不过既然找不到人,刘恭也就先去安顿猫娘们,住进了府衙的西跨院里。 王崇忠也与刘恭道别,回了兵营里。 眼下,刺史也找不着,刘恭作为别驾,一时半会儿干不了活,去官府里走动,似乎也是去打搅别人。 既然如此,刘恭便收拾好了东西和俘虏,带着石遮斤送自己的串珠,前往了祆神庙。 走过繁忙的坊间,刘恭很快便来到了位于西市边的祆神庙。 祆神庙坐落在西市旁。 西市常有胡商经过,路过时便会前来供奉,因此香火旺盛。祆神庙门并非汉家的朱红漆门,而是两扇厚重的榆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波斯鹰,门底还有两道水渠,潺潺流水之下是祭祀之后残余的灰烬。 当刘恭出现时,门口的两名粟特护卫立刻上前。 “官爷,此乃祆神净地。” 护卫见到刘恭身上的官袍,语气十分恭敬,但身体微微上前,仿佛要拦着刘恭,不让他进入。 然而,护卫上前时,却注意到了刘恭手里盘着的串珠。 串珠仿佛有魔力似的,直接吸住了他们的注意力。 “官爷,这可是......” 没等年轻的护卫说话,另一名老护卫立刻拉住他,恭敬地退到一旁,然后拉开大门,等待着刘恭进入。 刘恭也没有迟疑,踏步走进了祆神庙。 而在大门关闭之后,老护卫的训斥声越过院墙,传进了刘恭耳里。 “你这不长眼的,也不瞧瞧那是何人的串珠?” “可那是个汉人......” “那可是石群头的贵客!是贵人!” 石群头的贵客? 刘恭低头看着手里的串珠,感觉自己好像结交了一个地头蛇。 再抬头,便可以感受到祆神庙中,院墙围出了一方静谧天地。 院墙根下种着几颗枣树,叶片被风沙打磨的厚实坚韧。甬道用碎石铺就,道旁水渠哗哗作响,沉积着祭祀剩下的香灰。 缓步向内走去,走进圣火庙中,四周场景忽然变化。 墙壁上的壁画,记录着阿维斯陀的史诗。整整三十二面墙板上,以赭红、石青、鎏金绘就,画着属于波斯人的故事——阿胡拉·马兹达告知查拉图斯特拉,将十六块领地赠予雅利安人。随后穆护们点燃圣火,驱逐恶魔,医治人间,再到凯扬王朝诸王征战,在密特拉的祝福下脚踏恶魔。 壁画回廊的尽头,一面由珠串和绸缎共同编织成的帘幕后,传来枣木燃烧的香气。 刘恭还能听到噼啪的水声,以及石楠花味。 这股味道让刘恭的脸抽了两下。 粟特人这么变态? 用乳香、没药,或是檀木、沉香,哪怕是用鱼腥草进行祭祀,刘恭都可以理解。 可这石楠花是什么鬼。 怀着好奇的心情,刘恭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如蜜蜡色的大腿,正缠在胡商腰间。虎背熊腰的胡商头都没回,只有身穿薄纱的胡姬,搂着胡商的脖子,微微仰起头来,手臂间的羽翼悉数展开,正随着两人的动作一起摇晃着。 “官...官爷......” 胡姬的眼眸仿佛荡漾着春水,说话声也伴随着身体的摇晃,唯独动作没有停下。 “请容......小神片刻便好......您且暂避殿外......唔......” 没等胡姬把话说完,刘恭便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后,刘恭摸了把脸,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胡姬依旧忘我地缠着胡商,甚至还望了一眼刘恭,仿佛不知廉耻一般。 刘恭咽了口唾沫。 这,这合乎周礼吗? 第11章 李白是对的 三柱香后,刘恭坐在了堂前。 方才还衣衫凌乱的胡姬,此时已坐在了刘恭面前,一身月白色长袍曳地,领口绣着细密的织金石榴纹,垂下的发丝披在肩头,遮住了蜜蜡色的脖颈,却遮不住衣襟口的锁骨。 “哗——” 刘恭看着她端起鎏金铜壶,在茶案上为刘恭倒满一杯茶水,随后双手捧着茶杯,递到了刘恭面前。 两人眼眸在空中碰撞,见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还有淡淡的赭红色眼影,刘恭会不自觉地想到方才的香艳场景,然后便失去了观察她美貌的兴趣。 主要这着实是...... “官爷请吃茶。” “多谢。” 思绪纷乱,但被强制打断。 刘恭伸出手,接过茶碗,浅浅尝了一口后,浓郁的香料与椰枣味让他放下了茶碗。 “可是喝不惯粟特人的茶?” “嗯。”刘恭点了点头,“方才扰了你正事,现在又给我沏茶,着实是劳烦了。” “官爷实在客气,小神名唤尼殷子,姓石,乃是肃州酒泉萨宝,亦是祆教徒所唤之穆护。” 说着,她也端起茶碗,向着刘恭敬了一下。 见她如此动作,刘恭也只得硬着头皮,再尝一口这枣粥口味的茶。 未等刘恭放下茶碗,她便继续开口。 “官爷来访,又带着石遮斤的信物,便算不得叨扰。只是,方才是小神的阿哥,故不能及时招待官爷。” “噗!” 刘恭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阿哥? 这话字字都是汉语,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 “可是亲生的阿哥?”刘恭再次确认道,“同父同母的兄长?这不合乎伦理纲常......” “官爷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石尼殷子笑道:“只是同母兄长而已,我等粟特人鲜有知父者。” 刘恭彻底沉默了。 爱可以在天涯,但不能在海角。 只是石尼殷子并不当回事,反倒见刘恭失态,掩面笑了起来,眉眼之中甚至多了几分戏谑。 “官爷可是中原人?”石尼殷子问道。 “是。” 点头的同时,刘恭依旧觉得天旋地转。 “那便是官爷不知,粟特礼俗不同于中原,莫说是兄妹婚配,便是母子、父女之间,也常有结为姻亲。只是小神领了萨宝一职,便不可再婚配,只得为路过的粟特行商们服务。” “呃,这服务是?” “便是收了银钱贡品,替他们沟通神意,也就是......” 说到这里,石尼殷子毫不忌讳的解开扣子,露出平坦的小腹,用手指轻轻戳了下去。 淫祀,这绝对是淫祀。 刘恭不由得握紧了茶碗。 怪不得李白说,胡无人,汉道昌。打小在碎叶城出生的李白,应该见了不少粟特人,然后也如自己一样,头脑昏昏沉沉。 李白是对的。 胡无人,汉道昌。 “太不合乎礼俗了。”刘恭说道,“若是如此,纲常伦理如何分辨?子与母生一儿,算作兄弟?还是算作孙儿?” “小神方才讲与官爷了,粟特人鲜有知其父者。” 石尼殷子依旧笑靥如花。 只是这笑容,在刘恭看来着实有些突破人伦。 分明对面坐着的是人,看着也与汉人差异不大,可刘恭总觉得,下一秒她的嘴里会冒出触手。 就在刘恭诧异着的时候,石尼殷子忽地站起,来到刘恭身边,席地坐下的同时,牵住了刘恭的手。 “官爷可愿知晓粟特礼俗之由来?” “某倒是愿意,只是为何这?” 刘恭的手腕动了一下。 他的内心很坚定。 粟特行商来来往往,谁也不知身上有什么毛病。眼前这石尼殷子虽貌美,又有股狐媚子劲,但刘恭总得考虑食品安全。 “粟特人与汉人之异,便在此处。” 石尼殷子却没顾着刘恭。 她拉着刘恭的手,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刚碰到她的小腹时,刘恭的指尖传来柔软温热之感,仿佛抚过刚晒好的绸缎。但很快,坚硬的手感传来,让刘恭顿了一下。 汉人的腹部绝不会有这种触感。 即使是金琉璃这般猫娘,小腹中也不会有如此坚硬之物。 “官爷可知晓祆教别名?”石尼殷子问道。 刘恭旋即回答:“拜火教。” “可知粟特人为何拜火?” 没等刘恭接话,她便接着说:“官爷只知祆教徒拜火,却不知这圣火,是为了暖小神腹中之蛋。” “蛋?” 听到这个词,刘恭下意识想抽手,但反而被攥得更紧了。 “粟特女子与汉女不同,并非十月怀胎,而是每月产一枚蛋。官爷应当知晓,这蛋脆得就如春水那般,碰不得、摔不得,还得暖着,才能孵出孩儿。” “粟特人常年漂泊在外,哪能护得住这易碎的物什?于是便求着各地朝廷,建了许多萨宝府。商人们给我等送来银钱贡品,随后便与我等交合。生下蛋后放在圣火边,暖上整整一百六十日,才有了孩儿。等到哪家粟特商队缺了人手,便将这些孩儿送去。” 她握着刘恭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摩挲。 刘恭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怪不得。 一切都说得通了。 热衷于行走各地的粟特商人,为何要附于各地强藩,争相求得萨宝府之地位? 因为萨宝府是粟特人的孵化池啊! 为何祆教允许近亲结婚?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来祆神庙供奉的,会是自己的兄弟?还是自己的儿子?又或者是自己的父亲? 几乎是在一瞬间,刘恭就把这一切都想通了。 怪不得。 当念头通达后,此前那些“礼崩乐坏”的习俗,似乎也变得能够接受了。 “多谢萨宝指教。” 这一次,刘恭抽回了手。 石尼殷子见多识广,察觉到刘恭的动作之后,也不再阻挡,而是再次站起身来,裹着阵阵沙枣香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扣好了衣裳,随后又端起茶壶,为刘恭倒上了半杯茶。 潺潺茶水倾倒之时,石尼殷子开了口。 “所以,官爷此次前来是为何事?小神虽不才,然人脉广通,若是要打探消息,采买兜售,小神可助得官爷。” 堂前的旖旎与戏谑消散殆尽。 刘恭也坐正了身子。 虽说礼俗不同,相互之间多有不解,但一提到赚钱,那就有许多共同话语了。 “本官正是要卖些物什。” “何物?” “人。” 第12章 唉,一脉相承 “嗯......” 放下茶壶,石尼殷子打量着刘恭。 “官爷这要卖的人,可是汉人?” “怎可能是汉人。”刘恭摇头道,“是龙家人。” “那便好办。” 石尼殷子拿起桌上的铃铛,轻轻摇了两下,清脆的响声传来不久,便有阵阵脚步声回应。 一名寺院侍从进入,来到石尼殷子身边。 两人低声耳语几句,说的尽是粟特话,就算直接敞开了说,刘恭也听不懂半句。 很快,侍从点头离去。 “此是何事?”刘恭问道。 “为官爷挑个好人,帮官爷在西市里经营着。” 没等石尼殷子把话说完,堂口的帘幕便被掀起。 刘恭循声望去,便看到一位少女。 少女同样身穿月白色长袍,腰系素色布带,乌发未挽,直直地垂到腰际,发尾还沾着些细碎的枣花。看着与石尼殷子颇为相似,皆是蜜蜡色肌肤,只是眉眼间柔和清澈了不少。 那双泛红的眸子,更是让刘恭愣神片刻,此等异瞳莫说是在中原,就是在河西也少见。 “小神之女,唤作米明照。” 石尼殷子抬手招了招。 米明照立刻走上前,屈膝向刘恭行礼,垂着眼帘微微颔首,声音清甜但带着几分局促:“见过官爷。” “她随生父姓米,起了汉名,我一手教大的,将来也是当萨宝的好苗子。” 在介绍米明照时,石尼殷子的语气中满是自豪。 刘恭倒也能理解。 即便粟特人的礼俗不同,但照顾孩子的还是母亲居多,因此石尼殷子对自己的孩子,肯定还是有不少感情的。 只是,将孩子推去做萨宝这种万人骑的活,恐怕也只有粟特人能说得出口了。 “若是官爷要做买卖,带上米明照便可。” 石尼殷子说道:“西市的胡商都认得祆神庙的印记,小神也教过米明照如何辨别商货,知晓如何对接买家。” “那便多谢萨宝了。” 刘恭也丝毫不客气。 即便自己是官差,来了河西这等混乱之地,也得多结识本地豪强,免得乱了规矩。 要说杀官差,别说是河西本地人了,就是刘恭,自己也敢出手杀了周怀信,更不要提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了。 对于石尼殷子而言,能与刘恭做朋友也是好事。 两人便这样,达成了交易。 接下来,石尼殷子恰到好处地找了个理由,退到了圣火室内,留下米明照与刘恭对坐。 看着对面的少女,刘恭暂时收起了别的心思。 “你可知晓龙家人在西市的行情?” “回官爷,小女知晓。龙家人好斗蛮横,懒怠成性,好逸恶劳,寻常商家皆不敢买。只不过近日来,两个自甘州来的波斯商,高价专买好斗猫耳人,据传是要卖到拂菻国去。” “那着实是巧了。” 刘恭心满意足地搓着手。 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代,人才市场的生意最好做,只要手里有人,就总是有价值的。 况且,刘恭手里的人才质量还不差。 “我手中有龙家人三十三名,皆为壮年男子,其中还有一人乃是龙家宗室,可卖得多少价钱?” “壮年男子,每人约莫四两银子。” 米明照流利地说:“那位宗室可卖给专取赎金之人,约莫二十两。三十三人,合计能赚得一百四八两银子。每两银抽五厘,凑整结算,全作供奉,敬拜祆神。” 刘恭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便是,俘虏可以卖148两银子,萨宝府抽走5%作为利润。 这样算下来,自己依旧可以赚到一百四十两左右。 整整一百四十两啊。 刘恭每月俸钱四贯,约莫二两银子,算上禄米、职田收入,一年也赚不到一百四十两银子。 果然这打仗就是暴利。 也怪不得边军总爱打秋风。 再干一票的念头,也变得愈发浓烈了起来。 “官爷可要起草给公验事?” 米明照见刘恭不言语,便主动提出了话题,仿佛生怕这笔大生意跑了。 反应过来后,刘恭连忙说:“有劳。” 得到同意,米明照立刻忙碌了起来。 她喊仆役端来笔墨,稍作准备后,便一手领着袖子,一手握着毛笔,在纸上留下了娟秀的字体: “中和四年九月廿日,肃州人刘恭辞......” 刘恭就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写完一整份公文,心中不由得感叹,这大唐的法律还是严格。 即便是到了边境,想做个买卖,也得走如此长的流程。 所有奴仆,都需要记录性别、名字、年龄。眼下刘恭尚且不知奴仆名字,所以便让米明照留了空,回去之后拷问一番,待到交割前补全便是。 写完,米明照将毛笔搁在了架子上。 “官爷请看,条款悉数周全无误。若无话问,便请官爷带着。待补全姓名,便可三方画押。此公验一式三份,官爷、商客、祆神庙各执一份,官府留底存档。” 接过公文,刘恭上下扫视一圈,再加上米明照在一旁解说,便觉得头昏眼花。 这一脉相承的法律条例,在现代逃不掉,到了古代也一样。 “这唐律当真繁杂啊。” “哦?” 一直保持仪态的米明照,听到刘恭如此开口,眼神中浮现出了好奇。 “莫非汉人也觉着唐律繁杂?” “汉人便不可觉得繁杂了?” 刘恭说道:“这一个个的,又是记名,又是写年岁,着实是麻烦,若是让我来写,怕是写不清楚,得被官差逮去拷问。” 米明照噗嗤一笑,抬手掩住嘴唇,泛红的眸子弯成了月牙,脸上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官爷您说笑了,您贵为肃州别驾,便是刺史也得礼让您三分,何来的拷问您?况且,官差若是做生意,最是便宜行事了。” 说着,米明照指向了公文左下角。 那里留了一片白。 看着这里,刘恭顿时恍然大悟。 这份公文之后要拿到官府核验,经过核验之后,才可以带着奴仆到西市,去做人材生意。 若是这其中官府没有吃拿卡要,刘恭是万万不信的。 但若说,有人敢吃到自己头上? 那刘恭也是不信的。 只怕是这画押印章的流程,得比其他客商要来的快多了。 唉,果然。 不光复杂的法律条文是一脉相承的,在利用权力方面,也可以称得上是一脉相承了。 第13章 你在我床上谈别的女人? 夜里。 回到西跨院中,刚打开门,便见着金琉璃在等自己。 金琉璃迈着小步子,迎着刘恭进了屋里。 刚进入房间,刘恭便看到了案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温着一小壶酒。一小碟腌渍菜旁,沙葱与羊肉的摆在白瓷盘中,还有整张的胡饼,还散发着余温。 至于旁边的陶壶中,果酒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仿佛在勾着刘恭的魂。 “郎君今日辛苦了。” 没等刘恭开口,金琉璃便替刘恭解下佩刀和外袍,放在了矮榻上,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过去,随后俯身为刘恭倒了一小杯酒。 “这是官府的葡萄酿,我取了一壶来。” 烛火在金琉璃的鬓边跳跃,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刘恭忽然觉得,今日来的疲惫,顿时都消散一空了。 “坐下,一起吃吧。” 突如其来的松弛,让金琉璃微怔。只是她没有诧异太久,便依着刘恭所说,一同坐在了桌边。 她静静地看着刘恭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再佐着一小口果酒入腹。 不知不觉间,金琉璃的尾巴竖了起来,尖尖上还打了个卷。 “那批龙家人的价格谈好了。” 刘恭又夹起一筷子腌渍菜,撕下小半块胡饼,一边吃着一边说。 “石遮斤送的串珠确实有用,祆神庙的护卫不敢阻拦,我进去也好谈生意。明日只需得问出俘虏姓名,便可将公文送到祆神庙,将这些俘虏卖到西市去。” “出手便能得不少银子,祆神庙那边抽五厘,也不算多,余下的还能有约莫一百四十两银子。” “郎君甚是厉害!”金琉璃眼里都快冒光了。 “嗯?为何?” 见着金琉璃的动作,刘恭有些意外。 “奴婢在焉耆时,听闻粟特人每笔生意,皆要抽一分的利润。郎君能谈到五厘,怕是在粟特族人之间,也未必有这样的好营生做。” 刘恭停下筷子,再次看了眼怀里的串珠。 没想到,石遮斤在酒泉的面子还挺大。 看来自己也是帮对了人。 金琉璃也笑眯眯地说:“若是有了些银钱,奴婢便去买些布匹,给郎君织个衣裳。再去买几件物什,摆在这小跨院里,添点人气。” “嗯,嗯,不错。” 听着金琉璃的描述,刘恭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感。 自己有钱了,手底下也有人了。 是该稍微提升一下生活品质。 不过,金琉璃还没有停下。 “若是能再买点书画来,挂在这里也不错。若是奴婢还没卖身,也得拿点银子,去银铺敲个小首饰......诶?!” 没等金琉璃说完,刘恭便放下了碗筷。 他夺步走到金琉璃面前,没等金琉璃反应,便一把抱起了金琉璃,在她的惊呼声中,跨过胡凳,来到了榻边。 “郎君这是何为......” 虽然嘴上在问,但金琉璃的动作很诚实。 她没有反抗,反倒是主动抱住刘恭的脖颈,耳尖微微颤抖,在刘恭的发鬓边摇晃。 “赚着钱了,是该庆贺一下。” “啊?唔!” 直到打更人第二次敲起梆子,烛火依旧摇曳,只是窗户上的影子不在交缠,而是消停了下来,在烛光下被拉的绵长。 金琉璃倚在刘恭肩头。 如金丝般的长发胡乱铺在刘恭臂弯里,脸颊还泛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尾巴也缠住刘恭的手臂,不时蹭到刘恭的后背去。 尤其是她的耳朵,那股毛茸茸的触感,挠的刘恭脖颈间痒痒的,但心中却是温暖无比。 “郎君......” “何事?” “奴婢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枉费银钱,去买那些无用的物什。” 金琉璃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恭听了也不应,反倒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买便是了,手头银钱正多,也算不得枉费。” “可那些首饰绸缎,于郎君的正事并无益处,反倒......”金琉璃的头垂的更低了。 这番话,戳中了刘恭的心窝。 正事? 自己来这世界,不就是为了享受兽娘的吗? 谋求官职,只是顺手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享受这些兽娘胡姬。 于是,未等金琉璃讲话说完,刘恭便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目光相对。 “我奔波东西,难道只是为了那些腌臜事?”刘恭顿了顿,“即便是个小兵,随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也该当有赏了。买点物什与首饰,算什么破费?最好在这院里多添置点东西,才像个家。” 家字入耳,金琉璃身子一僵。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自从家族破亡以来,家就变成了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偶有午夜梦回,才得以窥见何以为家。 现在,家这个字,不再是幻梦中的泡影了。 而是触手可及的。 真实存在的。 不知何时,刘恭顿觉胸前一片湿润,低下头时方才看见,金琉璃正低声啜泣着。 “莫要哭了。” 刘恭提起被褥边,在金琉璃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金琉璃趁势抓住被褥,捂在脸上,似是不愿让刘恭看到。 但片刻过后,她又放下了被褥边,转过身来伏在刘恭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连尾巴也钻进了被窝里,贴着刘恭的小腿,水汪汪的眼眸与刘恭对视着,似是要把多年流落的委屈,全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郎君......” “在呢,金琉璃。” “奴婢以为,再也不会有家了。” 说到这里,金琉璃几乎又要哭出来,只是在刘恭的安抚下,才努力止住了翻涌的泪水。 “奴婢早就...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流离失所......可郎君,奴婢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奴婢是有家的人了......” 刘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指尖顺着金丝般的长发滑落,白皙光滑的后腰,仿佛璞玉一般温润。 这西域,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给口饭吃,便可拉来一群一群的胡人。 再给人一个家,就能养成死士。 果然,这片烽火缭绕的四战之地,真不是寻常人能待得住的地方。 刘恭甚至在想。 若有一天归义军覆灭了。 汉人岂不是也要变成这样? 若是汉家江山倾覆了。 岂不是人人皆要为奴,被当作牛马奴役,被当作猪狗驱使,最后还要如草芥般被异族杀? 不行,不能去想。 甩了甩脑袋,刘恭尽力让自己轻松些。 “莫要着急呢,银钱还没到手。”刘恭对着金琉璃说,“明儿我还得去祆神庙,与那萨宝之女儿交割。对了,那小女名唤作米明照,虽是粟特人,竟起了个汉名——” 没待刘恭把话说完,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刘恭后腰传来。 金琉璃轻轻拧了一把。 她把脸紧贴在刘恭胸前,鼻尖与猫耳上下蹭着,声音闷闷的,其中还带着几分软糯娇羞。 “郎君......怎的在床上,还提别家女子呀......” 刘恭拍了下脑门。 得意忘形了。 “是刘某不对。不谈旁人,只陪着你。” 说完,刘恭将褥子拉起,盖住身子。被褥掀起的风灭了蜡烛,也将夜风吹进了屋里。 ...... 次日。 刘恭几乎睡到中午,见金琉璃已不在榻上,便出门去寻她,却发现她早已造好了名册,正等着刘恭。 两人也没多说,刘恭拿着册子,带到了祆神庙里。 到了祆神庙堂前,与石尼殷子打个照面,没多久石尼殷子便去为粟特商人“沟通神意”了。 然而,米明照却始终不出现。 刘恭静静坐着,直到城内鼓楼连敲三声,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米明照出现。 这便让刘恭心生困惑。 睁开眼,四下张望。 祆神庙中仅有一个小仆役,正在打扫庭院;圣火室内,石尼殷子正在沟通神意,姿势不明;除此以外,整个祆神庙内,只有后院还能听到孩童读书声。 那米明照会在何处呢? 刘恭蹑手蹑脚,绕过祆神庙前堂,来到了后院当中。 后院相较于前堂,则更为清净。 东西两边各有小厢房。只是从外观便可看出,东厢房门庭干净,而西厢房传来了孩童读书声,刘恭猜测不是米明照的住所。 于是,刘恭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前。 他贴着门板,轻敲了两下。 屋里并无任何回应。 但片刻后,刘恭又仿佛能听到几声压抑的轻喘,混着羽翼抖动的沙沙声,其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局促。 刘恭吞了口唾沫。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俯身凑近门缝处观察,视线落到了屋内的地毯上。 第14章 下蛋女祭司 米明照此时正半窝在软榻边,昨日穿着得体的月白色布袍,此时早已失了规整,腰上系带不知所踪,白袍也变得松垮,顺着肩头滑落到了臂弯里,堪堪遮住要害部位。 刘恭咽了口唾沫,继续向下看去。 那白袍下摆,此时也被掀开,甚至连她的双腿,都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幅度张开,似乎正被什么折磨着。 此时她的呼吸急促,小臂上的羽翼悉数展开,指节也死死扣住软榻上的绒毯。 她似是头晕目眩,眼帘半阖,口中虚弱地呢喃呓语着,声音模糊而又破碎,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不对。” 看着这场面,刘恭总觉得不对。 这种时候便不能谨慎。 哪怕是触怒了祆神庙的僧人,也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恭也顾不得男女之防,礼数避讳。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要出了人命了。 没等屋内的米明照反应,刘恭便快步推门进入,随后反手掩上房门。 “刘...官爷......” 似乎是刘恭的出现,让米明照的眼里多了几分光彩。 然而下一秒,剧痛再次传来。 她再度咬紧牙关,方才的光彩顿时消失,羽翼剧烈抖动,连带着她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救......救我......” “如何救得?” 刘恭毫不避讳,直接掀开了长袍下摆,将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熟悉的坚硬触感传来。 只是这一次,刘恭还能感受到,米明照的小腹正在不断痉挛,似乎是被这硕大的蛋给卡住了。 然而刘恭并不敢太过用力,轻轻压下去,并且向下推着。 察觉到刘恭的动作,米明照忽地抬起一只手,抓住刘恭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刘恭的肉里。 “用力......” 用力? 若是那枚蛋碎了怎么办? 手臂上传来的疼痛,却让刘恭没了思考的余地。 他加大了力气,先在米明照的腹部按下,然后一点点向下推,直到隔着肌肤触触及蛋壳时,便收了势,转而用力推挤。 “莫要乱动,快好了。” 听着刘恭的安抚,米明照直接哭了出来。 她的身子蜷缩起来,双臂绕过刘恭脖颈,全然不顾名门闺秀的体面,将脸埋在了刘恭肩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刘恭的衣裳。 不多时,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轻哼,刘恭听到了沉闷的声音。 那是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紧接着,米明照的身子软了。 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缠在刘恭颈上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软倒在怀里,呼吸声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就连放在展开的羽翼,此时也耷拉了下来。 她靠在刘恭的肩头,只剩下无意识的轻颤与呼吸,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 刘恭也没敢乱动。 他让米明照靠着,直到一炷香的时间后,米明照才开了口。 “官爷...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咳,这就扶你去榻上。” 米明照一点,刘恭便没法继续维持下去了。 他随手扒拉两下,替米明照合拢衣裳,将她放到榻上,又是歇息了半晌。 刘恭还不忘将蛋拿来。 见到刘恭端来蛋,即便是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米明照也不禁笑了,微微拂手让刘恭拿开。 “官爷还真是看重这枚蛋。” “呃,终究是你的骨肉。” 将蛋放在床边案几上,刘恭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还是米明照打破了僵局。 “小女还得多谢官爷。”她开口道,“若不是官爷来,小女今日恐是要殒命于此了。” “这般严重?” 刘恭觉得不可置信。 他虽知生产凶险,但未料竟到了这般地步。 米明照解释道:“方才那枚蛋,乃是小女见过最沉的一枚。恰逢家中大人不在,仆役又皆外出,府中空落无措。小女本以为可以应对,不曾想如此艰难。” “确是十分艰难。”刘恭点了点头。 “所以官爷今日前来,定是为了那份公文之事。小女虽身子乏力,但还能行笔墨之事。” “不必,不必。” 刘恭连忙摆手。 让产妇加班这种事,他做不到。 但米明照听不进去。 “官爷不必顾虑,此事关乎官爷的经营,若是拖得久了恐会生变。若是官爷不愿端笔墨来,小女自己去便是。” 说着,米明照甚至当真撑着手臂,想要从榻上下来。 那刘恭着实没了办法。 “我这就去拿。” 刘恭走到厢房的另一头,从笔架上挑了一只墨迹最重的毛笔,随后又亲手研墨,待到墨汁浓稠乌黑时,便一道端着来到了榻边。 米明照结果给公验事公文,从头到尾再次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缺漏之后,才补上了最后的落款。 写完之后,她还不忘拿起公文,细心指导着刘恭。 “官爷请看。” 她戳着左边的空白处,仿佛生怕刘恭忘了。 “若是官爷回州府用印,便用在此处。一式三份,皆需官印,敲好之后,便是合乎唐律的生意了。” “多谢。” 刘恭接过公文,心中颇为感慨。 也怪不得粟特人能赚钱。 就这敬业的态度,刘恭都觉得粟特人赚的少了,为了十两不到的银子,居然这么拼。 但就在刘恭接过公文后,祆神庙中的静谧忽然被打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甲胄碰撞的声音,从祆神庙的前庭传来。 米明照顿时慌了神。 “这是......” 对于客居河西的粟特人来说,官府士卒的到访,往往意味着麻烦。 刘恭没有畏惧。 他将桌上公文卷起,揣入怀中,随后走到门前。待到脚步声靠近,才听见一个孩童,正在向门口的士卒告状。 “方才便是一个汉人偷偷溜了进来。这儿是祆神净地,官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原来是方才被撞见了。 只是,门口回应的声音,让刘恭觉着有些耳熟。 “休要慌张,本官这就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 两名士卒率先进入房中,见到刘恭时都愣了一下。而那名自称本官的人,也迈着步子,越过门槛,进入了厢房中。 “什么毛贼,竟敢如此大胆,在我等官军的眼皮底下违......” 王崇忠的脚步悬在半空,与刘恭面面相觑。 说起来两人昨日才分别。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第15章 敢笑黄巢不丈夫 二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入你娘的,你这小儿竟敢搬弄是非!” 王崇忠是个久当官的,振袖转身破口就骂,一改方才的态度,什么祆神净地,全都给忘了个干净。 “此乃石遮斤群头的贵客,也是我等州府的别驾,刘恭大人。你这小泼皮,莫说是进你们这狗屁淫祀庙,就是把这儿拆了你们也得受着!滚!滚!” 连珠炮般的责骂,让小仆役都快哭了出来。 直到王崇忠让他滚,他才敢跑开。 周围士卒见自家老大如此发怒,便纷纷肃然起敬,退到了厢房外。 看着王崇忠处理完后,刘恭开口道:“王参军,一起喝一杯?” “刘别驾真是客气了。” 王崇忠转身面对刘恭时,腰几乎都要弯成了虾米。 估计他现在心中恨死了那个仆役。 前几日,刘恭刚救了他的命,他还没想好如何报恩,今日便接到通报,来了祆神庙后正准备抓毛贼,谁曾想抓到自己恩人了,此时王崇忠恨不得一头撞死。 恨啊! 一旁的米明照更加惊诧。 她知晓刘恭官阶更高,可王崇忠的姿态,和话语中敬重的语气,完全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 “我来给您倒酒,刘别驾。” “多谢王兄了。” 刘恭推出一面屏风,将米明照所在床榻遮住,随后回到厢房正中的小堂前,接过了王崇忠递来的酒杯。 浅尝一口后,刘恭放下了酒杯,坐在了胡凳上。 “刘别驾,方才实在是误会。”王崇忠说,“我是不长眼,被那小泼皮搬弄是非,搅乱了思绪才来这里,着实是失敬。” “无妨,王参军也是职责所在,不算失敬。” 米明照在屏风后,看着两人的动作。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王崇忠朝着刘恭敬酒,但刘恭非但不受,反而推辞了回去。 王崇忠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讪讪地坐了回去。 趁着这个机会,刘恭决定多问点事情。 “王参军可知晓刺史去了何处?”刘恭问道,“节度使之所以差遣我来,便是让我打通肃州。可到了这肃州,刺史又不在职守,刘某实在难办,所以想问问王参军。” “唉,刘别驾是有所不知,我们这肃州的刺史,是姓阴的。” “姓阴?如何?” 刘恭皱起了眉头。 “武威阴氏啊。”王崇忠说道,“便是出了光武帝之后,阴丽华的那个阴氏,这可是陇右豪族。” “这河西与中原不同,更讲究家世门第。肃州刺史名唤阴乂,本身便是肃州豪族。节度使封他当刺史,绝非他才学过人,只是要借着封官的理由,给这些豪族一个名分罢了。” 说完,王崇忠再次举杯。 这个消息,倒是让刘恭颇感意外。 虽然皆是汉人,但因处境不同,中原的汉人正在发展官僚制度,而西域的这群汉人,依旧徘徊在世家、贵族观念之中。 和王崇忠碰杯之后,他又主动帮刘恭倒满了酒,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这阴乂刺史,早就习惯了擅离职守。莫说是出去几天了,便是半年不在其位上,也不见得责罚下来。就连节度使大人,也得给这些豪族让几分面子。” 王崇忠越说越气,仿佛心中有积怨。 “每回州府里有事,便是差遣我们去做,就是个甩手掌柜。面子上总是做的谦恭,但河西可是讲究面子的地方?口惠而实不至。王某虽不才,但也知晓,这世家若是继续骄纵下去,便是祸乱人间了,真该在这河西行黄巢之事,杀的天街流血。” “罢了,王参军。” 刘恭举起酒杯,示意让王崇忠别说下去了。 倒也不是怕阴乂。 只是,这话传出去,总归有些不妥。 看着刘恭的动作,王崇忠摇了摇头,举起酒杯的同时,最后补了一句。 “这狗脚刺史,整日的不待见我。” 说完,王崇忠又将一杯葡萄酿送入腹中。再次倒酒时,他便恢复了神色。 “刘别驾今日是来为何?”王崇忠问道。 “哦,是此事。” 刘恭拿出了怀里的公文,放在桌上,给王崇忠看了一眼。 见到给公验事四字,王崇忠的眼里仿佛冒着光。 眼下他就担心找不到事来报答刘恭。现在有这么一桩事送上门来,他便欣然接下了。 “可是要卖掉那些龙家人?”王崇忠来了精神,“若是为办此事,我可以帮刘别驾跑一趟官府。这事情不难,只是有些繁杂,若是我出面去办,也免得刘别驾麻烦。” 刘恭也不推辞:“那便有劳王参军了。” 能有人愿意帮自己跑腿,刘恭也就免得麻烦了。 接下来,两人便推杯换盏,各自闲聊。 王崇忠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话题是一个接一个地抛出,看样子在官府里也确是没有同伴。 只是刘恭也不太扛得住。 整整两个时辰后,王崇忠才起身道别离开,去帮刘恭核查给公验事。 待到他离开,刘恭才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在还有胡凳可坐。 若是在秦汉时期,刘恭也得变得和景监一般,大骂王崇忠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况且,刘恭后面还有位美人呢。 撤去屏风,刘恭才得以再次见到米明照。此时她额头上的汗已全部干了,但身体依旧虚弱,看样子是没法起床了。 “我去把仆役喊来。” 刘恭刚准备转身离开,却感到手腕传来一阵拉力。 他低下了头。 在正午的阳光下,米明照的手如温润的蜜蜡般,手心传来温热,而指尖微微发凉,如若翡翠。 似乎是意识到此等行为略显出格,米明照低下了头,面色稍显泛红。 只是手并没有松开。 “刘官爷可否与小女叙谈?” “嗯.....那便请吧。” 刘恭犹豫片刻后,坐在了榻边。 “那,刘官爷可是世家子弟?”米明照低着头问道,“我看王参军对您颇为敬重,想必您定是中原来的望族吧。” 这话快把刘恭说笑出来了。 世家? 如果自己真是世家,肯定就留在华夏了,而且还是埋在地里的那种。 这一年黄巢刚死,作为世家扫地机,黄巢已经把那些古老的世家概念,连带着一起送去地狱了。 况且自己要真是世家,也不至于考不中科举。 “我怎会是世家子弟?” 刘恭笑着说:“我若真是,早就留在扬州了,也不必到这河西来受苦,扬州可比这河西要富裕多了。” “那王参军为何如此敬重刘官爷?”米明照问道。 “因为我救过他。”刘恭说,“在来这里之前,王参军奉命去酒泉马场,追查马匪。谁知那些马匪是龙家人,便把王参军给逮走了。后来,便是我顺路去黑山湖解救了王参军,所以他才如此敬重我。” 如此传奇的经历,让米明照颇为意外。 她本以为刘恭只是个普通官吏。 沉默半晌后,米明照才说:“郎君若是与王参军交好,就得多加小心了。” “为何?” 刘恭侧首以表不解。 “王参军与阴乂刺史交恶,两人素来不和。此次刺史差遣王参军去办事,怕也是在挤兑参军。” “嗯......” 这倒是个挺重要的情报。 刘恭摸着下巴。 王崇忠看着忠厚老实,似乎不是个坏人,也懂得报恩。而且,他对世家的不满,让刘恭颇为意趣相投,毕竟世家压在头上,普通人这辈子也出不了头。 不过,自己也是初来乍到。刘恭并不准备太早做决断,也不想早早地站队,先保持中立就好。 至于这人脉,那有自然是最好。 “其他的小女也并无何事要说了,官爷若是想离开,小女实在身体不适,也就不送了。” “不必送了,多谢。” 刘恭拱手后,离开了祆神庙。 祆神庙前,胡商们依旧往来如流,叫卖声一片,驼铃音四起,仿佛一切都如刚来时那般平和。 只是在听闻了这些消息后,刘恭不由得叹了口气。 越是去想,就越觉得这酒泉暗流涌动,甚至比沙州还要更加吃人。 这河西就没个安生地方。 第16章 刺史驾到 整整十日,刘恭都没有见着刺史。 不过这日子过着也舒坦。 当了官差之后,不论采买物资,或是吃穿用度,皆可直接从府上拿。一些寻常商家听到刘恭名号,也不敢收钱了,开口便说是请刘恭的。 今日无事,便接着去祆神庙沟通神意。 祆神庙庭院堂前,刘恭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壶他亲手泡的清茶,香味淡雅而又清新。 在他的对面,米明照正捏着银匕,细细地削着枣木枝。 “这是何物?”刘恭端着茶碗问道。 “此为祭祀之物,需以银刀削去树皮,仅取木心。”米明照低着头说,“过会儿要给阿娘送去。” “倒是有趣。” 刘恭抿了一口茶。 祆教徒拜火,这么做倒也可以理解。 说来也怪,即使到了千里之外,粟特人依旧保留着自己的信仰,只有少数人信了佛。汉人也一样,即使在河西之地,经历了吐蕃的统治,也依旧保留着读四书五经的传统。 只是,粟特人的信仰,无非是垂死挣扎。失去了自己的国家,离失去信仰也便不远了。 但汉人还有机会。 若是能让河西汉人回归中原,那便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就在刘恭思考时,城中忽然锣鼓声大作。 即便在西市边的祆神庙,也能听的一清二楚,锣鼓声中混着马蹄声、人声,盖住了西市的喧嚣,仿若在城郭上回荡。 “应是阴刺史来了。” 米明照放下银匕说:“阴刺史向来便是这般阵仗,刘官爷可要去署衙里?” “兴许是得去走一遭。” 刘恭站起身来,将茶水倒在堂外空地,茶叶也一并倒掉,放好茶具之后,和米明照道别,在米明照的注视下,离开了祆神庙。 刺史阴乂搞出的动静不小。 走南闯北的胡商们,都以为有匪军打进了城,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而早就熟悉了的汉人,已是见怪不怪。 住在城东的居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看着如马戏般的入城。在酒泉这座城中,如此场面也算是难得的好戏。 刘恭走街串巷,穿过人流后,总算抵达了城东的大道上。 刚走出巷子,刘恭便看清了眼前场景。 一支规模约百人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走在街上。 队伍最前边是锣鼓手,敲锣打鼓,仿佛唱戏的一般。锣鼓手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卒,甲胄倒还算整齐,就是脸上有些疲惫。而到了最当中,便是一位骑着黑鬃骏马的红袍中年男人。 想必此人便是阴乂。 唐宋时期,鲜有轿子,若是哪个大臣没伤没病,又乘了轿子出行,定会被参一本“以人为畜”,与后世的清朝不同。 不过正如王崇忠所说,这阴乂虽然排场搞的大,但脸上确实看不出倨傲之色。 世家子弟的教育还是好。 刘恭在心中感慨。 表面装作好人,背地里倒是些吃人鬼。 而在阴乂身后,还有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皆是乌冠玄袍,遮的严严实实,唯有他们的眼眸如玉,想必肯定不是汉人。 兴许是阴乂自家部曲。 队伍行至署衙前,锣鼓声渐渐停歇,阴乂翻身下马,如同土皇帝一般,踱步走进了州府署衙之中。 阴乂的排场,对城中官吏来说,倒也是个好事。 毕竟有了时间准备接待,不至于在面上搞的太难看。 肃州文武将官,分立左右。 刘恭也找到文官的空位,钻进去之后,等待着阴乂出面。 刚一进入署衙府邸,大部分官员纷纷躬身行礼,仿佛阴乂是肃州的皇帝。但也有部分官吏,只是微微躬身。 最显眼的当属王崇忠。 他既没有行礼,也不躬身,直挺挺地站立在那里。 阴乂也走到了王崇忠面前。 看着他眉头紧蹙的样子,仿佛有些想不通,就像王崇忠身上藏了什么事。 “王参军,上回我遣你去追查马场遇袭一事,你可办得妥当了?” “下官办的妥当。” 王崇忠答道:“马匪并非毛头小贼,而是龙家人早有预谋。阴刺史,下官认为如今应当加强军备,多资军备,以防肃州生变。” “无需多虑,王参军。” 阴乂一振袖子,脸上的那些疑惑顿时消散,神色又重归平静谦和。 “本官已和龙家摄政商谈过了,至此以后龙家人不会再犯肃州。若有贼匪,定是流窜之辈,格杀勿论。” 和龙家人谈过了? 刘恭有些好奇。 龙家人这种野蛮的游牧部落,是怎么会和阴乂搭上关系的。 即便是河西本地世家,和游牧部落搞在一起,还是让刘恭有些想不通。 然而刘恭身上的动作,也被阴乂注意到了。 “这位可是刘别驾?” 阴乂走了过来。 “下官正是。”刘恭答道,“节度使差遣下官,前来酒泉,打通道路,以畅通信。” “原来是张淮深差遣来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在上下打量一番刘恭后,他才说道:“刘别驾休要客气,三日后本官在府中设宴,宴请刘别驾,不知别驾可有要紧事?” “下官并无要事。” 刘恭依旧保持着礼仪。 阴乂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虚引。 “既然如此,三日之后,本刺史府中静候刘别驾。”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署衙正厅。周围文武官员见状,纷纷回到各自岗位。阴乂带来的那些仆役,也大多进入了署衙之中。 其中还有那些异域人。 他们进入署衙时,腰间还能看到挂着什么,从形状上来看,大概就是弯刀了。 王崇忠走到刘恭身边,两人目光一对,刘恭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和他一起走着。 走出州府署衙的同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然而刘恭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 阴乂......为何会与龙家人有关系? 莫非是勾结了龙家人。 想到这里,刘恭刚准备开口,却被王崇忠抢了先。 “刘兄。” 这一次,王崇忠对刘恭的称呼,让刘恭更加意外,也更感受到了王崇忠话语里的郑重。 “王参军但说无妨。”刘恭说,“某洗耳恭听。” “这阴乂,定是有些问题。” 王崇忠低声说:“龙家人是什么德行?他虽是河西豪族,可也不是他几句话能搞定。况且,刘兄你可记得,上回你逮住的猫人里,便有一个名唤龙烈的,那可是龙家部落之宗室。” 确实。 刘恭觉得,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若说那群人是马匪,只是呼啸而聚,人数稍多,刘恭倒是相信的。 可刘恭是亲手抓了一个龙家宗室子弟啊。 这就让刘恭萌生了个不大好的想法。 难道说,这阴乂是要借着龙家人之手,把王崇忠除掉? 转头看向王崇忠,那张忠厚老实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对阴乂的不满。 刘恭摇了摇头。 有这个想法,但还没有确凿证据。 还是先收敛一点比较好。 “王参军,此事还是先搁置,再作观望吧。”刘恭说道,“某也想不通,这阴乂刺史究竟意欲何为。” 王崇忠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第17章 兵强马壮者... 若是要出席宴会,需得一身合适、得体的衣裳。 刘恭倒是有官服可穿。 只是,金琉璃借着这宴席的名头,去西市买了几丈好布,回到院里便开始为刘恭织起了衣裳。 但最后刘恭得出了结论。 三天根本不够做出一件好衣裳。 直到奔赴夜宴的晚上,刘恭还是穿着原来的青色圆领袍,腰间束上蹀躞带,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挂上横刀,再带上金琉璃和几个猫娘,在身边做护卫。 “郎君,奴婢手拙,没来得及做好那件衣裳。” 金琉璃在刘恭身边,似是有些羞愧,于是反复替刘恭理着领子。 “那慢慢做便是了。” 刘恭不以为然道:“一件衣裳而已,岂能没工夫做?” 说完,刘恭自己抓过领子,对着铜镜拉了一下,随后看向自己身边的猫娘们。 此次赴宴,刘恭不准备一个人去。 他要带上金琉璃,还有金琉璃身边的眷属,以充护卫。 虽说带护卫这件事很不礼貌。 但这毕竟是河西。 在河西,有命活着才最重要。 就在刘恭准备出发时,庭院外忽然出现了一人。 刘恭望去,有些愣神。 那身月白色长袍,看着分明是米明照。 “米明照?何故来此?”刘恭快步上前问道,“莫非是祆神庙出了事?” “刘官爷!” 米明照喘着气,脸上微微泛红, 常年居住于祆神庙中,几乎不怎么走动的她,方才一路小跑而来,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她没多说话,而是从怀里拿出一卷纸,上面还带着枣木香气。 “此为何物?”刘恭更加困惑。 “给公验事。” 米明照喘着气。 刘恭见问不出什么,便打开纸张,阅读一番之后,面色更加凝重了起来。 这张给公验事上,写的是奴仆交易。 人数共三十三人。 名字、年龄、性别,一一清楚明了。 其中为首者,名为龙烈。 “这不正是我前几日卖出之人,怎的又回来了?”刘恭眉头紧蹙,“是何人买的?” “小女不知。” 米明照已经恢复过来许多,于是主动解释了起来。 “小女只知,有一黑衣猫人,在那波斯行商那里,以每人八两银的价钱,将这群龙家人买下,记在了州府账上。小女不才,但小女亦知,这其中兴许有些蹊跷。刘官爷与王崇忠交好,定要小心谨慎!” 小心,谨慎。 刘恭看着纸上的名字,胸中疑惑如墨般化开,却始终解不开。 是谁买的? 不如今晚就去问个清楚。 “金琉璃,带上护卫,随我赴宴。” ...... 刺史府内,灯火通明。 廊下悬挂着羊角灯,仿若星星点点,将庭院映得如同白昼。席间琵琶乐声混着酒香,于府邸中打着转。 阴乂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指尖摩挲着酒盏,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幕僚身上。 “那刘恭可是王崇忠之同党?”阴乂忽然开口问道。 “非也。” 老幕僚摇了摇头。 “他与王崇忠相识不久,在此人生地不熟,兴许只是先认得了王崇忠,便只好与那骄固之徒结交。” “嗯,骄固之徒。”阴乂点了点头,“王崇忠确是个愚忠的家伙,看不清大势。” 说完,阴乂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廊间。 身穿黑衣黑袍的神秘来者,与阴乂的眼神对上。 仅仅是片刻之后,两人都像是心领神会一般,黑衣人转身离去,而阴乂依旧留在主厅里,等待着夜宴的开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大门被缓缓打开。 门口仆童高声唱诺:“肃州别驾刘恭到——” 声音未落,刘恭已迈步踏入庭院。 青色圆领袍在羊角灯下泛着温润光泽,腰间蹀躞带垂挂的玉佩随步伐轻摇,横刀被仆童收走,放在了庭院外边。 而在他身边,金琉璃穿着一身石榴红色窄袖短袄,耳后绒毛悄然立起,似乎在警觉着周围。而在她大腿间,还有一股怪异的摩擦感,那是事先准备好的匕首。 除此之外,还有阿古等人,共计六名护卫,腰挎弯刀,跟随着刘恭一起进入了庭院。 阴乂眯起了眼睛。 刘恭身边的这些猫娘护卫,他虽然有所耳闻,但还未曾见过她们出手。 但他可以看出这些猫娘格外忠诚。 不过,阴乂也很好奇。 他曾听闻中原人士,对于胡人多有排斥,可刘恭这个中原来客,居然没有对胡人厌恶,反倒是对胡人颇为信任,甚至任用胡人担任自己的护卫。 阴乂怎么也想不到,刘恭只是单纯好色罢了。 “刺史,实在叨扰。” 刘恭走到阴乂面前,拱手行礼。 随后他又朝其他宾客行礼。 在场的宾客纷纷回礼。 众人虽与刘恭不熟,可刘恭顶着别驾的名头,在整个州府当中,唯有刺史能使唤的动别驾,别人都得恭恭敬敬。 因此在宴席上,给刘恭卖个面子,倒也不是难事。 “刘别驾,请坐。” 阴乂抬手,刘恭便坐了下来。 刚落座,侍女便端来一盏葡萄酿,血红色的酒液摇晃着,在杯中散发出细碎光晕,仿佛波光粼粼的湖面。 金琉璃站在刘恭身后半步,脸上虽是温和的表情,但她依旧保持着警惕。 “刘别驾,不知阁下表字为何?”阴乂率先开口。 “慎谨。” “好字,好字,谨言慎行,取此二字,定是别驾之父望子成龙。” 阴乂说着,举起了酒盏。 两人隔空碰杯。 在座的宾客们,也纷纷举起酒杯,乐手弹起琵琶,舞姬在主厅外起舞,亭下悬挂纸灯笼,将她们映得如玛瑙般,皮肤晶莹剔透,仿佛吹弹可破。 “刘别驾自长安而来,到河西这风沙之地,想必甚是不适。就是不知,别驾在肃州待得可好?”阴乂问道。 刘恭对答:“承蒙节度使的安排,一切都算是不错。” “嗯,节度使......节度使......” 阴乂品着这个词。 反复斟酌许久之后,阴乂才开了口。 “刘别驾,你可知晓,张淮深这节度使,并非朝廷所敕封,而是他自己封的?” “某愿洗耳恭听。”刘恭放下了酒盏。 “当年吐蕃内乱,张议潮起兵收复河西,得了朝廷封的归义军节度使,可自张议潮入长安后,朝廷那边,便未再封节度使。张淮深自称归义军节度使留后,但朝廷未曾下诏认可,他便已经对内自称起节度使了。” 说到这里,阴乂抬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观察着刘恭的神色。 刘恭没有任何异常。 他心中只是疑惑。 朝廷确实不曾封官,也未授旌节。 但这和刘恭有何关系? 似乎是觉得刘恭迟钝,阴乂便决定再多说几句。 “刘别驾,某也绝非野心勃勃之辈,只是这张淮深,未有节度使之职,却行节度使之事,未免越俎代庖。当然,别驾宽心,某认可别驾之官职,只是有一事相求。” 说到这,阴乂几乎是摊牌了。 “河西之地,无非是看谁人兵强马壮。张淮深手握重兵,故人人尊其为节度使,无人胆敢顶撞。若某手头有兵,不知刘别驾可愿效忠于我?” “何意味?” 刘恭放下了酒盏。 如此危险的话题,令宴席上的气氛都变了几分,乐手也默默地停下拨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盯着刘恭。此刻刘恭才意识到,这宴席上的所有人,几乎都是阴乂那头的。 他扫视了一圈。 阴乂手下,多为文官。 也怪不得他没兵权。 “刘别驾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出了本官与王参军不和。” 阴乂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在正厅间行走了起来。 “肃州治下之兵,有两大部,分别为城外之粟特人,及酒泉、福禄两地驻兵。本官欲夺兵权,便得获其头人之许可。” “头人.....石遮斤?王崇忠?”刘恭试探地问道。 “不愧是中原士人。” 听到刘恭的回答,阴乂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本官早已与龙家人联络,策划了马场遇袭一事,逼反石遮斤,使其与归义军离心,同时亦可害死王崇忠。只可惜,功亏一篑,但也不打紧,某已经差遣城内龙家人,前去除灭王崇忠。” “此外,本官也准备将那祆神庙,一并给扫除了。本就是胡人淫祀,若不得为我所用,便没了存在之必要。” 第18章 你做得,那我也做得 “嗡”的一声,在刘恭脑中炸开。 铲除王崇忠? 还要扫灭祆神庙? “别驾莫要惊慌,河西向来便是如此。此后,本官还要扫灭粟特人,于肃州自立。既然他张淮深能僭越规制,自称节度,那本官也可,只需得兵权在手,便是真节度、真皇帝了。” 刘恭向后伸手。 金琉璃福至心灵,微微撇开裙摆,任由刘恭的手伸了进来。 阴乂眯起了眼睛。 原来只是个好色之徒。 那便更好拉拢了。 周围的幕僚们也都心生不屑,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竟然将手伸进女人的石榴裙下,着实是有伤风化。 金琉璃脸上微微泛红,在宾客们看来,更是刘恭在做坏事的证明。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做男女之事,即便是河西的粗野人士,也都觉得实在不得体,心中对刘恭的警惕,也随之放松了许多,反倒是鄙夷了起来。 只有刘恭知道,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匕首上。 他现在已经想通了。 阴乂这刺史,早与龙家人勾结,策划了马场遇袭案。一旦军马丢了,张淮深必要治罪于石遮斤。 石遮斤在酒泉粟特人里,显然颇有名望。若是他被逼反,那酒泉粟特人,定会被迫与阴乂站在一道,对抗沙州的张淮深。 王崇忠也会于此事中,死于龙家人之手,城内汉兵群龙无首,阴乂便可趁机夺权。 两大部兵权到手,再引龙家人进城。 酒泉几乎固若金汤。 只是,刘恭打乱了他的计划。 若是刘恭现在不说话,倒也可以继续当官当下去。 可刘恭没法坐视这一切。 王崇忠会死。 米明照......按阴乂所言,米明照与石尼殷子,还有祆神庙里的众多粟特人,都要一并去死。 让那个帮自己写公文,还叮嘱自己小心的粟特小神官去死? “刘别驾,你可有听本官说话?” 阴乂一句话,将刘恭从思绪中拉出。 望着他那张脸,带着世家子弟的骄傲,还有对刘恭摸大腿行为的不屑,仿佛胜券在握,一切都尽在他手中。刘恭若是不从,他似乎也有办法。 兵权。 只要兵权在手,便可以是真节度、真皇帝? 这句话在刘恭耳边回荡着。 于是,刘恭做出了抉择。 “某有一事相告,请刺史靠近些。” 刘恭依旧坐在原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唯有一丝潮红,在阴乂眼里,便是被他给煽动了。 阴乂戏谑地走上前,眼神还落在刘恭手上,看着那石榴裙下的动作,心中虽是鄙夷,但嘴中还说:“别驾之字真是恰当,慎谨,慎谨,在这河西之地,不论是做人,还是说话做事,都讲究一个谨言慎行......” 话音未落,刘恭猛地暴起,亮出手中匕首,直扑阴乂而去。 “嗤!” 刹那间,一声脆响传出。 锋锐的匕首,扎进了阴乂的眼窝。 鲜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 那身华丽的圆领袍被染红。 甚至,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恐惧、疼痛、黑暗、鲜血,当这些感觉涌上阴乂心头时,在场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就连门口的护卫,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刘恭的动作。 一介中原来的文官,怎会做出如此暴烈的举动? 刘恭片刻也不停歇,一脚踹在阴乂下身,剧烈的疼痛让阴乂蜷缩起了身子,身子向后倒下时,刘恭也握住了他腰间的刀柄。 森寒青光,顷刻乍现。 借着阴乂倒下的势头,刘恭顺手抽出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脖颈劈下去。 “老猪狗,这话可是你说的!” 横刀劈入颈骨,死死卡住。 鲜血从阴乂脖颈流出,仿佛喷泉一般汩汩流淌。 “你当得节度!那我也当得!” 再次抬刀,劈下,鲜血喷涌而出,倒地的阴乂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直到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 刘恭杀了阴乂! 金琉璃一拍案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保卫郎君!” 阿古当即弯刀出鞘,金丝猫尾顿时收起,两耳左右分开,一刀砍翻离刘恭最近的人,与其他猫娘护卫一道,将刘恭护在身后。 此刻,主厅内的文官们纷纷惊惧,看着刘恭的样子,仿佛看着恶鬼一般,皆是避之不及。 幕僚们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 几名护卫手持短枪,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刘恭的动作却异常流利。 借着身子里的那股劲,刘恭一把抓起阴乂人头,高举面向众人,声音如洪钟般明亮。 “阴乂勾结蛮夷,欲屠粟特、夺兵权,当杀之!” 说完,他手一松。 咚的一声,人头落地,碌碌地顺着地砖滚出几尺,最终落在一名幕僚脚边,惊得幕僚魂飞魄散,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爬似的逃到了墙边,失了魂似的哭号着。 简单宣告完毕,刘恭便带着猫娘护卫,准备离开这片主厅。 门口护卫甚至没敢阻拦,看着刘恭满身鲜血,还有那已死的阴乂,被抽了主心骨的他们,被猫娘们逼退之后,压根就组织不起来。 刘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如擂鼓般轰响。 四肢冰凉,胸腔滚烫。 正如杀周怀信一般。 “刘恭,你必不得好死!”身后忽然有人喊道,“阴乂乃是阴家嫡子,你杀了他,阴家必倾全族之力报复你!届时定将你挫骨扬灰!” 阵阵叫骂声中,刘恭甚至都没有停步,反倒加快了步伐。 他很冷静,知晓自己该去何处。 去找王崇忠。 正如阴乂所言,在这河西之地,最为重要的并非名分,亦或者是他物,而是两个字——兵权。 即便是要去救米明照,刘恭也得先有兵。 “快,上马!” 到庭院大门口,刘恭飞身上马,甚至都没等猫娘们,把缰绳接过一甩,便朝着王崇忠所在的军营飞驰而去。 就在刘恭冲过街道时,沿途已能听到零星喧哗,还有甲胄兵器碰撞之声。 西市边火光冲天,州府中也是嘈杂无比。 刘恭一骑当先,直接冲到城郭西北角的军营。 此时,正有几名黑衣人,在大营门口鬼鬼祟祟,试图从军营墙角翻越进去。 见此情形,刘恭瞬间夹紧马腹。 “驾!” 黑衣人们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刘恭胯下骏马飒沓如流星,直接从一名黑衣人身边掠过,横刀劈在他面门上,瞬间将黑衣人砍翻,摔倒在地的瞬间,白色的尾巴从黑袍里露出,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是龙家人! 如此清晰的证据,让刘恭不禁怒火中烧,阴乂这狗东西,还真引蛮夷进城了。 “何人在此!” 军营门前的卫兵听到动静,立刻端着大枪冲出,来到街道上。 看到刘恭的瞬间,卫兵愣住了。 他认得刘恭。 当初在黑山湖一战,他也是被解救的其中一员。只是如今,刘恭再次横刀立马,于他面前出现时,竟又是满身血污的模样。 “龙家夷狄袭城,速去禀报王参军,令全军戒备!” 刘恭勒马沉声,裹挟着杀伐之气,掷地有声。 兵士回过神来,当即点头,带着刘恭的命令,奔向大营之中,片刻后军营里警钟大作,原先还在睡觉的士兵,纷纷醒了过来。 猫娘们也驰援而来。 她们收拾了试图逃跑的龙家人,金琉璃亦骑在马背上,来到了刘恭身边。 “郎君,可要披甲?” “嗯,披甲!” 刘恭立刻跳下马背,顺带看了一眼手中横刀,方才砍杀龙家人时,刀口已有卷刃,于是便扔下了横刀,迈步走入军营。 金琉璃跟在刘恭身后。 步入军营时,士卒们都在匆忙穿戴铠甲。 其中一名士兵,见刘恭进入,不知从哪捧来了一套甲胄。 “别驾请披甲!” 见着士兵的动作,刘恭便可以看出,这也是个从黑山湖回来的,必定是认得自己。 刘恭也丝毫不客气。 他转过身去,金琉璃立刻理顺衣裳,指尖绕过刘恭身子,将两档甲环绕,扣在刘恭腰间。随后立刻端起披膊,帮刘恭挂上,熟练地将革带系上。 随后,金琉璃又绕到刘恭身前,拿起两片护腰,以主革带环绕两圈,系紧之后,将多余皮带塞入甲缝之间,防止乱动。 将护臂穿戴好以后,金琉璃拿来头盔,交到刘恭手里,言语中却满是不放心。 “郎君,请务必小心。” “我晓得。” 刘恭没有多说。 从一旁士卒手中接过长枪,腰间再挂一柄骨朵,便是刘恭全部的武器。此时,营中大部分士兵,都已集结了起来。 再度上马,握紧手中的长枪,刘恭感受到了一股热流,正在自己体内涌动。 “走!” 仅仅是一挥手,这些士卒便跟随着刘恭,一起奔赴祆神庙。 而此时,祆神庙那边,已是火光冲天。 第19章 有兵在,怕什么 离祆神庙的距离越来越近,刘恭便越能感受到,烈火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当走过北街拐角,来到西市前时,一群穿着黑衣的龙家人,蓦地出现在了刘恭面前。 “上!” 刘恭没有迟疑。 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着,冲向了面前的龙家人。 跟随在刘恭身后的士兵,以及猫娘们,也都呐喊着冲锋,震天响的口号声,仿佛要将城墙都撼动。 “杀!” 战马如同洪水,涌过街道的同时,淹没了街道上的龙家人。 仅仅是片刻时间,龙家人便被冲散。 在铁蹄之下,轻刀轻甲的龙家人,完全没有抵抗汉军骑兵的能力,在洪流中瞬间被踏成肉泥。 仅仅是一轮冲击,便让龙家人溃散了。 然而,刘恭的目标不止于此。 他飞身从马背上跳下,扔掉手中的长枪,抽出腰间骨朵,朝着祆神庙里快步冲了进去。 石尼殷子,米明照。 刘恭的步伐急促,冲进祆神庙时,原本种在墙根下的枣树,都在燃烧着。而位于最当中的大堂,是整个祆神庙里最为核心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藏着母女二人的地方。 没有片刻的犹豫,刘恭朝着那里走去。 刚走过去没几步,一个黑色的身影,便出现在那边的墙角,手中还拿着一个火把,似乎准备掷到大堂屋檐上,将这里的火烧的更旺。 见到还有龙家人残留,刘恭箭步冲上前,挥舞着手中的骨朵,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个龙家人的身子,便软塌塌地倒下了。 “刘官爷!” 阴影中忽然惊出人声。 那声清脆的声音,刘恭不用见面,也知道是米明照。 很快,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小跑出来。火光映照在米明照脸上,将她的惊恐与彷徨全部映出,墙垣上的火苗,也在她的眼眸里跳动。 她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袭击祆神庙。 祆神庙乃是粟特人信仰之地,往来胡商与城中粟特,皆以此为据点,互通有无。甚至,他们还能拿出朝廷的敕封文书。 如此高枕无忧的情况,居然还会被袭击,便是米明照怎么也想不到的。 直到刘恭出现。 “来这里!” 刘恭朝着米明照一招手,随后立刻揽住她,扶稳了她的身形,四下观察无威胁,随后才低头问道: “你娘呢?” “阿娘,阿娘在那儿——” 米明照抬起手,指向了后面的圣火寺。 看着熊熊燃烧的圣火寺,刘恭的瞳孔一缩,转身看向身后奔来的士兵,立刻将米明照托付给了他们,然后亲自带着猫娘们,朝着圣火寺所在的方向奔去。 整个圣火寺的构造,是一个约两层楼高的小庙,最中间放着圣火坛,里面是石尼殷子下的蛋。 平日里,石尼殷子将那些蛋放着,等待圣火将其孵化。 偶尔也会在那里,和胡商们沟通神意。 但现在,她肯定守在那里。 刘恭快步冲进圣火寺,刚一进门,便看到一个硕大的白色尾巴,正背对着自己。 龙家人? 手中骨朵就像有自己的意识,忽地抬起,砸在那人头上,看他软绵绵地倒下之后,圣火寺内的情况,便一目了然。 蛋壳碎落一地,仿佛抢劫现场。 刘恭再向前半步。 再往里看,便可见到石尼殷子。 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她,此时双眼猩红,衣袖如褴褛般撕裂,羽翼悉数张开,羽毛边缘被火星燎得焦黑,颤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蜷缩在地上,保护着怀里仅存的几颗完好的蛋,见到刘恭进来,还挥舞了几下,姿态凶狠如护崽的母兽。 “石尼殷子!” 她这副样子,即使是身穿重甲的刘恭,也被吓退了半步,放缓了动作,轻声喊话尝试着沟通。 毕竟,若是敌人还好解决。 但刘恭是来救人的。 然而,石尼殷子仿佛听不进去,只是死死盯着刘恭,眼神中的狠戾中,还掺杂着一丝困惑。 或许是刘恭的动作有了用。 只是她手中的短刀依旧没放下,眼神里的戒备也久久没散去,身体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 狭小的圣火寺内,两人便在燃烧的屋檐下对峙着。 正当刘恭准备再次劝说时,米明照不知何时出现,一步冲了上去。 “阿娘!” “是我!明照!” “阿娘!你看看我!” 清脆的呼喊声穿过殿堂,嘈杂声中却无比清晰,让石尼殷子浑身一震,挥舞的短刀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朝着刘恭身边看去,米明照正站在刘恭身边。 几乎是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噬人的狠戾褪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急切,手臂上的羽翼略微收起,不再像之前那般锋芒毕露。 石尼殷子踉跄着起身。 但方才的惊恐消耗了太多体力,以至于她起身时,身子猛地前倾。 还是刘恭上前,勉强扶住了她。 “刘...刘官爷......” 石尼殷子抱着怀中的蛋,距离如此之近,才看清刘恭的脸,显然是被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脑。 “是何人袭击祆神净地......” “先出去再说!” 刘恭一把搀住石尼殷子,几乎是扛着她,从圣火寺中冲了出来。 一直到祆神庙庭院中。 停下脚步,放下石尼殷子,刘恭望着酒泉的天空。 他还记得刚来的那天,酒泉的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西市胡商往来穿梭,祆神庙的圣火始终燃烧,米明照抱着文书,帮他起草生意上的事。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回头再看一眼,刘恭身边的士兵、僧侣,也都一样困惑。 几乎所有人都没想过,曾经和平的酒泉,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天边全是赤红色,仿佛整个苍穹都在燃烧,都在烈焰之上沸腾。 刘恭攥着手中骨朵,心中满是怒火。 说好来玩猫娘的。 怎么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 就在此时,一个士兵骑着马,冲到了西市前,在人群中乱撞,直到见到刘恭,这名士兵才半跪在地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出来。 “刘别驾!城外来龙家人了!” “他们要来打酒泉!” “其他官爷都在劝降!” 高声呼喊出的声音,让刘恭皱起眉头,心中的烦躁更甚一分。 龙家人是早有准备。 刘恭甚至猜测,龙家人看似勾结本地世家,沆瀣一气,实则在等待一个开城的机会。只要这些狗屁世家子弟开了城,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将酒泉占为己有。 周围的士卒们,则更加慌乱。 还有那些僧侣与胡商,他们趁乱逃出来,如今又听到这个消息,更是人心惶惶,恨不得马上就从城里逃出去。 望着这些人的目光,刘恭吐出一口浊气。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刘恭的身上。 而刘恭举起骨朵,挥舞了一下。 “有兵在,怕什么!” 第20章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来到城楼上,刘恭便见到了王崇忠。 “刘别驾!” 王崇忠快步走上,也没和刘恭客气,望向城外的眼神中,写满了担忧与焦虑。 刘恭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墙外,无数火把明灭。 这些火把如繁星散落,分布在旷野上,又如海潮般漫过城外丘陵,起伏有如海浪。月光被浓稠的烟尘遮蔽,仅能从缝隙中洒下片缕清辉。 长枪与弯刀散发着寒光,其间还有缀满铜钉的鳞甲,微微闪烁之间,显现出尚未干涸的血色。无数旌旗林立,兽皮上绣有鹰隼、鹿首,却不似中原那般庄重,反倒是扭曲狂戾。 如此气势,单是远远望去,便可让人胆战心惊。 “方才有轻骑突袭夺门,万幸城门士卒抵御及时。”王崇忠说道,“城外那些龙家人,怕是早有准备,就等酒泉内乱开城了。” “是啊。” 看着城外的龙家人,刘恭心中也是愤然。 这阴乂的脑子还真不好。 若是真引龙家兵进城,且不论这些人是否会大开杀戒。就是阴乂自己,能否保住性命都不好说。城中汉兵不足五百,大多都在睡觉,龙家人一旦进城,压根没必要分享权力,直接将人杀了便可。 况且,能够短时间纠集如此多的人,说明龙家人早有预谋,定是准备来鸠占鹊巢的。 阴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所谓的自立,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别驾,这得有上万人了吧。” 一名文官腿打着晃:“若是他们顷刻来攻,我等岂不是皆要命丧于此?倒不如与他们谈一谈,许些好处,令其退兵......” 当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城中士卒顿时有些慌乱。 是啊。 城外蛮夷人多势众,若是硬拼,恐怕将要吃大亏,还不如许以金银财宝,让敌人先退兵。 唯有刘恭,如同惊雷般暴起。 “谈个卵蛋!” 刘恭厉声怒骂了出来。 “你等文官鲜有知兵者,你更是无知透顶!上万龙家兵,比这酒泉城里人都多,便是踏也把这城踏平了,还要骗阴乂那老猪狗开城?睁大你的狗眼看——” “龙家人里少有甲胄寒光,定是临时纠集诸部壮丁,大多仅持粗劣兵器,人数不过二三千。骑兵也稀少散乱,不成气候,况且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所以只能骗阴乂,骗那老猪狗开城。” 刘恭几乎是提着文官的领子,把他摁在女墙上,看着城外的火把。 这一刻,文官才看清。 龙家人正如刘恭所说。 虽然看似人多势众,但实际装备形制混乱,武器更是杂乱不堪。各色旌旗也正说明,眼下敌人来自诸部,内部多有龃龉。甚至,可以透过火光看到,龙家人里混着猫耳、羽翼,甚至可见回鹘人马。 城楼上的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也随着刘恭的目光望过去。 原先众人还有些慌张。 毕竟望着城外火把,仿佛燎原之势,心中难免有些揣测,不知龙家人实力几何。 但刘恭这么解释一通,士卒们便纷纷放心了。 若是上万,那确实得谈。 可这城外只有两三千人。 还是装备粗劣、人心不齐的两三千蛮夷。 那众人便安了心。 且不论出城迎敌,便是在这里守着,守上三个月,龙家人自会因粮草不济退兵。 然而,刘恭放开文官后,更是语出惊人。 “我看城外龙家人,是准备快速入城,没想到我等有所防备,现在定是军心散乱之时。若能集中百骑,出城去掠阵,便可令敌暂退!” 顿时间,城楼上鸦雀无声。 出城迎敌? 士卒们面面相觑。 虽说已知城外虚实,但不论如何,守军兵力确实不足,此刻竟还要主动出城,与龙家人短兵相接,未免有些太过冒险。 周遭的宁静,象征着对刘恭的无声反驳。 文官们窃窃私语了起来。 仿佛,刘恭方才建立的威严,瞬间就要被他们打倒在地。 四周的目光袭来,让刘恭心中急得几乎要烧起来。在他眼里,此刻出城袭击,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即便无法斩获敌军大将,一次冲击也足够撼动敌人军心。 可偏偏没人信他。 直到他的身后传来声音。 “我等愿随郎君!” 金琉璃忽地站了出来。 “郎君去哪,我等便去哪,若是郎君要去地狱,我等也随着郎君一道去!” “愿随郎君!” “共赴生死!” 猫娘们纷纷高呼起来,手中高举着长枪。她们早向刘恭效忠,如今到了此等关头,自然不会弃刘恭而去。 见到是猫娘,文官们的脸上,甚至都浮现出了耻笑。 “妇人如何克敌?” 一个老文官抚着胡须说:“龙家蛮夷,向来凶戾嗜血,便是精壮男儿,也得惧怕三分,何况一群妇人,凭着花拳绣腿,也敢妄言共赴生死?” 其余文官也笑着附和:“焉耆女装点门面尚可,倒不如留在城中,给将士们做舞姬。” 几名军官也被说动了。 他们惴惴不安,望着城下龙家人,又看了看刘恭,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似乎还是希望刘恭留守。 “刘别驾,某看这形势,还是留守城中,固守待援较为妥善啊。”几名军官也被说动了。 唯有王崇忠,上前半步。 “刘兄,若是缺人手,某愿随刘兄同往。” 城中文武官吏近百,唯有王崇忠一人,是愿意支持刘恭的。 其余人,不是作壁上观,便是要扳倒刘恭。 但刘恭也不得不防一手。 “王参军。” 刘恭拉住他的肩,将他带到一旁。 在确认周围人都听不见之后,刘恭才说:“某出城去,还需王参军在城中盯着。我观城中官吏,皆有异心,若王参军留守城中,尚可稳住兵卒,待某回城里,再做定论!” 王崇忠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 刘恭的猫娘,仅有三十二人。 但他心中觉得,仅仅这点人手,想把掠阵一事办成了,着实是天方夜谭。 “刘兄,此事能成吗?”王崇忠问道。 “成与不成,乃是天命。” 刘恭面色坚毅。 “做与不做,却是人事。” “王参军不必多言,某若是心中畏惧,便不会提这事。若是提了,某便必定要做。机遇转瞬即逝,某愿为了汉家安宁,马革裹尸。” 说完,刘恭转身走下城楼。 望着刘恭的背影,王崇忠双手发凉。 汉家安宁...... 踌躇许久过后,终是咬牙开口:“刘兄!万事小心!” 刘恭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只是抬起手挥了挥,便大步走下城楼。 刚抵达城楼下边,刘恭便愣住了。 在城楼下,忽地多了一队身穿胡服,手持弯刀的粟特人,约莫六十人,看上去杀气腾腾,袖间羽翼腾起,似是已准备好了出城杀敌。 而在这一行人之前,米明照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见到刘恭时,仿佛被磁铁吸住了一般,立刻来到了刘恭面前。 “刘官爷!” 米明照声音清亮。 “阿娘已告知城中粟特人,龙家人焚毁神庙,屠戮我族,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虽为胡人,但也得了汉家天子敕封,愿随刘官爷出城,共击蛮夷!” 粟特人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胯下战马打着响鼻,躁动的同时,扬起前蹄刨土。 看着这些人,刘恭心中明白了。 难怪阴乂要逼反粟特人。 粟特人,是除了汉人以外,在酒泉城中,唯一具备动员能力的群体。 这些人的核心,便是那座小小的祆神庙。 甚至有个粟特人骑着骆驼,驼铃都还未卸下,显然是往来于丝路的商人。然而,即便身份是商人,他毅然选择了参战。 “好!” 刘恭心中一暖,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自信。 “今日便与诸位,共击蛮夷!” 说完,刘恭翻身上马。 猫娘们也纷纷上马,确认了身上武器、甲胄悉数完备,便跟着刘恭一起,来到了城门前。 从城楼下,到城门前的路不远。 但静得可怕。 唯有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还有驼铃叮当作响。 来到城门前,刘恭再次回头看一眼身后。 阿古和金琉璃都收起了尾巴,不知藏在了那里,连耳朵都微微向后,平日里的耳朵尖消失不见。粟特人的衣袖间,可以见到撑开的羽翼,迎风飘荡宛若战旗。 那一双双眸子,都落在了刘恭身上。 刘恭也不再回头,只是默默地接过阿古递来的长枪,随后把目光落在两侧守城士卒身上。 “开城!迎敌!” 第21章 猫突! “轰——”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 “驾!驾!走!” 刘恭用力一甩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胯下战马迈开步子,轻快地向前小跑起来。 而在他身后,猫娘们紧紧跟上,排成了一条横阵。各色猫耳高高竖起,警惕地捕捉着周围动静。 粟特人则在更后面,尽管装备各异,但他们马术精湛,跟在刘恭身后,倒也没有掉队,不断地调整着速度,保持着队形的紧凑。 离敌人越来越近,刘恭便越能听清心跳,正如战鼓一般擂动。 他感觉耳膜嗡嗡作响。 体内的血液也在沸腾。 腰间的横刀晃动,骨朵与裙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转瞬间又被夜风吞没。 前方旷野上的火把,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借着月光,刘恭可以清楚地看到,龙家人正在撤军,队伍杂乱不堪,各种胡语嘈杂混乱。 果然,一切都如自己所料。 龙家人本想纠集各部族壮丁,趁酒泉内乱快速入城掌控局势,却被他提前识破、阻断了计谋。 那些被龙家哄骗来的小部族,本就图些金银财货,眼见进不了城,便心生不满,开始算计着自己的同伙,想着能吃一口是一口,内部的矛盾与摩擦也就渐起。 甚至连刘恭逼近这件事,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驾!” 刘恭再次用力一夹马腹。 胯下战马昂首,短促的嘶鸣声过后,瞬间又小跑转为疾驰,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 在他身后的众人,察觉到刘恭加速,也纷纷夹紧双腿。 几乎是顷刻间,还在小跑着的队列,变成了洪水般涌动的浪潮,朝着龙家人所在的方位,奔涌而去。 “诸位!” 刘恭声音洪亮如惊雷。 “龙家内乱,随我前驱!” “杀!” 猫娘们率先响应。 她们将手中长枪放平,胯下战马疾驰如滚雷,白气顺着马鼻急促喷涌,轰鸣着碾过旷野,急风从她们耳边掠过,将她们的耳朵压在脑后。 粟特人抽出弯刀,高举起的同时,手臂上的羽毛张开,在风中发出了鬼怪般的尖啸声。 直到刘恭逼近的刹那间,才有龙家人回过头来。 迎接他的,便是刘恭的长枪。 “嗤!” 电光火石之间,长枪刺进龙家人的头颅,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头盖骨便被掀飞了出去,甚至还能看到半个撕裂的猫耳。 而在刘恭身边两侧,猫娘们也如同利刃般,刺进了龙家人的阵列当中,将散乱的龙家人刺死,随后碾过去。 那些在猫娘冲锋之下,侥幸活下来的龙家人,刚刚抬起头,迎接他们的便是粟特人的弯刀。 甚至还有硕大的骆驼。 骆驼宛若战车,将面前所见的所有敌人,纷纷碾过去。 而这里的声响,也让整个龙家人的队伍散乱了。 “后面怎么了!” “在杀人!” “有人要抢我们!” 本就人心不齐,怨声载道的龙家各部,在混乱传来的瞬间,压根就没深入思考,下意识便觉得,是身边的其他部落发动袭击,想要杀人越货。 所有人都没想到,城中汉人会主动出击。 于是,混乱有如雪崩。 从最开始局部的混乱,逐渐扩大,随后变成了整体的崩溃。 猫人与猫人之间,相互拔刀砍杀;少许回鹘人策动蹄子,想要逃走,却被粟特人抓住,就地砍死;逃出去的蛮夷,又回头找着自己的血亲,与其他蛮夷相互厮杀。 刘恭策马穿梭于乱阵中,眼花缭乱的蛮夷,让他看的头都发晕。 手中长枪也不知戳死了多少人。 但刘恭更喜欢带来混乱。 “金琉璃!” 刘恭忽然回头大喊。 “奴婢在!”金琉璃不知在何处回答,“郎君有何事!” “用焉耆语喊!有人作乱!” “好!” 金琉璃听到刘恭命令,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做着准备似的,然后熟练地用着焉耆语,用尽全身之力喊了出来—— “龙家人要抢我们!” 一声嘹亮的喊声,回荡在队列之中,让混乱更甚一分。 所有听懂了的猫人,都陷入了惊恐之中。 甚至就连龙家人,也都彷徨失措。没人接到过这个命令,但为何自己从未接到过命令? 群龙无首之中,刘恭率骑,旁若杀入无人之境。 枪折断了,便弃掉,抽出骨朵,如同打地鼠一般,见到明晃晃的脑壳,便是一骨朵过去,打的脑花四溅。 就在刘恭准备继续前进时,面前忽然出现了百余精兵。 这些人穿着鳞甲,头戴铁盔,翎羽夺目,手中兵刃锃亮,身上鲜血淋漓,却依旧站稳阵型,一看便知是龙家精锐。 此刻,他们正在漫无目的,屠杀着一切试图冲击他们的人。 “撤退,撤退!” 刘恭挥舞着骨朵。 和有准备的敌人硬碰硬? 不,刘恭不是傻子。 他之所以能获得如此胜利,绝非是骑兵精锐善战之功,而是因为抓住了战机,搅动了本就存在的混乱,趁乱扩大战果,因此才能得以胜利。 但若是硬碰硬,那他身后的这些人,兴许还不够耗的。 今夜之战果,已经足够丰厚了。 抽出横刀,不知从哪挑起一个人头,刘恭便纵马回头,朝着酒泉城疾驰而去。 转身的瞬间,刘恭回望一眼。 在那群龙家精锐之中,似乎正护着一位白发酋长。 只是,从眉目间看来,那位酋长......似乎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和金琉璃差不多的猫娘。 虽说有些古怪,但刘恭没时间耗在这里了。 “撤!” 再次下达命令后,刘恭便带着骑兵,奔向酒泉城。 而在酒泉城上,王崇忠忧心忡忡。 士卒们也都伸长了脖颈。 所有人都能听到,自从刘恭杀出去之后,龙家人便陷入了混乱,喊杀声不断,火光四起宛若地狱。 但刘恭取得了多大的战果? 他能否回来? 这些问题,不光士卒在想,文官们也都在想。 “莫非真要让这厮得势?”一名文官说,“若是真让他起势,我等恐是要命丧于此。” “休要慌张。” 老文官安抚着众人:“即便他得了胜,当了刺史,想要州府运转,还得是仰仗我等,各位自可放宽心......” 未等老文官说完,城门处爆发出了欢呼,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原先紧闭的城门被再度打开。 待到所有骑兵进城,刘恭方才慢悠悠地进入,手中忽地扔下一颗人头,明晃晃的两只白色猫耳,就这样出现在了士卒眼里。 “胜了!胜了!” “我军胜了!” 士卒们的欢呼,最为纯粹,也最震撼人心。 猫娘们收枪伫立,猫耳微微颤抖,尾巴也几乎翘到天上去,难掩喜色。 粟特人抚刀而笑,驼铃声还在响着。 “刘兄神勇啊!” 王崇忠从城楼上走下,连连高声贺喜。 只有文官们脸色苍白。 全完了。 第22章 署衙兵变 次日清晨。 “梆——梆——梆——” “开坊门喽!” “各色人等,正身验过,行路去喽!” 城内鼓楼再度敲响,原先在战战兢兢之中,等待着黎明到来的城民,纷纷走出了自己的房屋。望着鼓楼上兵丁,还有打开坊门的里正,城民们才放下心来。 昨夜城中的厮杀与烽火,不过只是虚张声势。 酒泉依旧在汉家治下。 街巷间很快便活络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卖胡饼的支起摊子,胡商们牵着骆驼清理货囊。猫娘们在街角饮水休整,各色猫耳晃动,引得孩童们远远观望。 然而,与城中的热闹不同,此时署衙内万分沉寂,廊间士卒垂首伫立,议事堂内文武官员皆躬身,无人敢先开口。 唯有两名仆役,手中拿着麻布,擦着地上的血迹。 阴乂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 但血腥味依旧回荡着。 刘恭身披未洗净血痕甲胄,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凝地落在堂前案板上。 十几颗人头,正摆放在案板当中,目中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猫耳、碧眼。 皆是龙家人长相。 “诸位是有心事不成,为何一言不发?”刘恭打破了沉寂,“此等龙家人若是进了城,诸位觉得有谁能活下来?城外那些蛮夷,可都等着喝你们的血呢。” 回答刘恭的是沉寂。 没人敢回答他。 在座众人皆是酒泉本地官吏,对于阴乂的事情,自然是比刘恭这个外来人,要更加清楚。 可他们没有人提出异议,甚至都没人告知刘恭。 “诸位应当庆幸,庆幸守城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们当中的废物,也不是阴乂这个老猪狗!” 说话声稍一用力,便有人主动跪了下来。 刘恭循声望去。 跪在地上的,正是昨夜质疑他的一名文官。 这人此时满头汗珠,面色苍白,声音急促慌张,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谄媚之姿态众人可见。 “刘别驾着实神勇!我等皆欠了刘别驾的恩情,刘别驾乃是我等之恩公啊!” 文官队列之中,也有硬骨头,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惊得一众文官头皮发麻。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是那位老文官,正在和刘恭怄气。 “龙家主力未灭,昨夜溃散之残部仍在城外游荡,恐有反扑之虞,不如刘别驾早作防备。” “是啊,该早作防备。” 谁也没想到,刘恭居然顺着说了下去。 “只是这防备,也得花钱。”刘恭叩着案板,“诸位可有办法,帮刘某来筹措军资呢?” 老文官立刻高声说:“军资?如今城中五百汉兵,粮饷本就难以筹措,需得商户捐助,挪用俸禄。如今又要平添军费,这般巨款,从何得来?” “是啊,从何得来啊?” “老先生所言极是。” “我等俸禄本就微薄,怎么支得起呢?” 几名与老文官交好的人,立刻纷纷附和,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刘恭抬眼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好啊,那么我问诸位,昨夜随我出击的胡人,出生入死守酒泉,可要得报酬?” “胡人助战,乃是顺势而为。”老文官依旧嘴硬,“酒泉安稳亦护其家业,何必额外付酬?” “老混蛋!” 此刻,王崇忠站了出来。 一众武官也面露难色。 州府银库亏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以此来挡刘恭,倒也说得过去。 可昨夜那些出生入死的,哪怕是胡人,起码也该给点银钱,稍作打发也好。 但现在呢? 文官连演都不演了。 “若不是我等守着城,你们这群狗贼,岂不是要把城池让给蛮夷!”王崇忠指着老文官的鼻子,“你等不思进取就罢了,居然还如此无能!混账!” “王参军可不要忘了礼数。”老文官不咸不淡地反驳。 看着堂下两派分立,刘恭心中便有了定数。 果然,乱世还得用武人。 刘恭缓缓抬手,又向下虚按。 议事堂前的猫娘见状,立刻手持弯刀,跑了出去。 堂下争吵如被掐断的琴弦,瞬间平息。反倒是议事堂外边,渐次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沉闷地踩在青石板上。 一众文官躁动不安,听着这些脚步声,仿佛被敲在了心尖上,脸色渐渐发白。 甲胄摩擦窸窣声,兵刃碰撞之响也越来越近。 “刘恭,你这是要做甚!” 老文官面上血色全无,抬手指着刘恭。 “署衙用兵,你是要谋逆不成!” 刘恭却也不回答。 下一刻,哐当一声,议事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披坚执锐的猫娘们鱼贯而入,身披两档札甲,甲叶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手中弯刀紧握,将文官团团围在中间,却没有对武官露出半点威胁的样子。 阿古走在最前列,来到刘恭身前时,当即单膝跪下。 “听候郎君吩咐!” 文官们瞬间炸开了锅。 先前的镇定、抱团荡然无存。在明晃晃的弯刀下,什么同窗情谊,什么师生同党,全都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都在互相责备,互相怒骂,想把自己摘出来。 顺便将同党给推下水。 唯有老文官,惊惧地对着刘恭说:“刘恭!你放肆!焉耆人乃是异族,你竟敢让她们持械闯署衙!你这是行僭越之事,你不怕朝廷降罪于你吗!” “那你等贪赃枉法,私吞库银,克扣军饷,又该当何罪呢?” 刘恭抚摸着腰间的横刀。 “不如就劳烦一下诸位,今日这军资,就从诸位的手中出吧。” 说完,刘恭抬手一挥。 猫娘们立刻动手,将那些文官押下,摘掉幞头甩在地上。少数试图反抗的文官,被猫娘们用刀背拍在面门上,顿时被打得鲜血横流,倒在地上哀嚎着。 武官们也被这一幕吓到了。 谁也没想到,仅仅是一夜的胜利,刘恭便做出了如此惊人的举动。 如今,整个酒泉的大权,皆落到了刘恭一人手中。 “王参军。” 刘恭忽然转头,看向王崇忠。 被喊到的王崇忠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答道:“在!” “清点家产,追缴这些狗官侵吞的银两。所获赃款,一半充作军资,以充军备;另一半补入州府库房,加固城防。” “是!” 第23章 粟特翎 “刘恭!你该死!” “咔嚓!” 西市门前,刽子手的大刀落下,却没能一刀砍断老文官的脑袋,后面又补了一刀,才堪堪砍下。 倒也不能怪他刀法不好。 实在是今日送来的人太多,刀都砍卷刃了。 刘恭坐在祆神庙堂前,远远地都能听到文官们的叫骂。 而在他对面,石尼殷子与米明照两人,都坐在刘恭对面,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石尼殷子的脸上写满了憔悴。 “昨夜多谢刘官爷。” 石尼殷子率先说:“若不是刘官爷相助,小神此仇,恐怕是没法报了。” “不必多谢。”刘恭接过米明照递来的茶,“既为官差,守土安民便是职责,分内之事。倒是这阴乂,不曾想他真有这般愚钝,想引龙家人进城。” 听到龙家人一词,石尼殷子的身子猛地颤了下。 龙家人闯入祆神庙,纵火焚烧圣火寺,致使石尼殷子保护的蛋大多碎裂。 这份血仇她不会忘记。 米明照见状,便主动拿起茶碗,朝着刘恭敬了一下。 “官爷,小女代家母敬您。” “多谢。” 刘恭也端起茶碗。 茶碗中的清茶,让刘恭有些意外。 他记得自己只泡过一次。 但就是那一次,便让米明照记住了他的爱好,因此这次刘恭来时,米明照便不煮西域口味的茶,而是用了刘恭最喜欢的清茶冲泡。 也难怪粟特人在各地都走得通。 石尼殷子看着刘恭,又看了眼米明照,低声叹惋道:“所以,官爷此番前来,是为何?” “说来也是无奈。” 刘恭放下了茶碗。 米明照看着刘恭的动作,待他抬手离碗,便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串驼骨串珠,轻轻放在了木桌上,在两人面前展示。 这串珠,两人都记得清楚,乃是马场群头石遮斤,赠予刘恭的信物。 看到也就大概知道,刘恭是为何而来了。 “官爷可是为石遮斤,与马场一事而来?”石尼殷子开口时有些焦躁。 刘恭点头道:“昨夜龙家人虽是溃败,然未伤其根本,死伤皆是归附部族,并非龙家人本部。此时龙家人或有内乱,却仍有精锐护着敌酋,早晚必回师反扑。” “此话当真?”石尼殷子羽翼微颤。 她现在对龙家人的愤恨,远胜于刘恭。 看着她眼底闪过恨意,刘恭便知道,此番劝说不会很难。 米明照的关注点却不一样。 她握住了石尼殷子的手,轻声安抚,仿佛生怕石尼殷子气坏了一般。 “当真。” 刘恭郑重地说。 “龙家人既有夺城之心,必定三番两次前来。若是攻城不利,便转向城外,或掠夺农舍,或袭击马场,总之定会滋生事端。” “官爷这是想......”米明照有些迟疑。 “我要建一骑队,趁着龙家人尚未恢复元气,直接攻其不备!” 说到最后,刘恭轻轻落下手指,在茶案上戳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仿佛裹挟千钧之力。 石尼殷子眼底有异色。 米明照更是樱唇微启,面露诧异之色。 “龙家部落,人多势众,若是待到他们整顿好了,我等便只得固守城池。此时正是人心不定之际,若能抢得先机,必可驱逐龙家,为萨宝报此血仇。” “若是官爷已有此心,又何必来问小神?”石尼殷子苦笑了一下。 “我要借兵。” 刘恭直言不讳。 “汉兵人心不齐,本官要粟特兵。” “哦......着实稀奇。官爷可知晓,自安禄山起事以来,中原汉人屠戮我族,皆言我粟特人不可信。今日,官爷复用粟特人,不怕城中汉人有所怨言?” “不怕。”刘恭干脆地回答,“若能打胜仗,谁敢有言语?” 两人的目光对视了许久。 直到最后,石尼殷子落败下来。 不得不说,刘恭的道理太过于简单。 可河西的道理就是这么直白。 能打胜仗的人,说话便是有理。换言之,那些打不赢的人,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即使想说,怕也是说不出口来。 况且河西与中原不同。 粟特人在此本就根深蒂固,多有分布。中原粟特尽灭,然而西域粟特依旧昌盛,相较于百年前并未有减,若是刘恭愿意用,那便是一股可用之力。 她垂下眼眸,微笑着为刘恭再度奉上一杯清茶,但刘恭伸手准备接茶时,她却忽地张开了手臂上的羽翼。 此番动作惊到了刘恭。 刘恭的手连忙一退,观察着石尼殷子的动作。 粟特人很少展开羽翼。 除非疼痛,或是战意高昂。 但眼前,石尼殷子并没有疼痛,亦无战斗之必要。刘恭就这样,看着她将臂间羽翼展开,从手臂上硬生生拔下两根翎羽,根部还沾着淡淡的绒毛与血珠。 她先将一根交给米明照,随后将另一根,双手奉上递给了刘恭。 “官爷持此翎羽,去见石遮斤。见此翎羽,便如同见了小神,石遮斤定会听从官爷的。若是石遮斤不听从,那便令明照去劝说。” 接过翎羽,刘恭端详了片刻。 与米明照不同,石尼殷子的羽色似乎更灰一些。 随后,刘恭又转头,看了眼米明照。 从她袖口露出的翎羽颜色,可以看出米明照的翎羽,多为棕褐色,还带有黑色斑点,看着与石尼殷子颇为不同,兴许是米明照之父的原因。 “小神会在城中,为官爷招揽粟特兵。只不过,官爷要记得发饷,否则即便是小神,也难以稳住这些人。”石尼殷子再次吩咐道。 “军饷本官还是拿得出的。” 刘恭昂首,朝着祆神庙门口挑了挑。 方才还有叫骂声。 但现在,随着该杀的人杀了,西市门前也恢复了往日的人流,少了那些来看戏的人。 “砍了几个狗官,手里银子不少。” “那小神便放心了。” 石尼殷子朝着刘恭微微鞠躬。 米明照走到刘恭身边,再看了一眼自己母亲,得到确认之后,便随着刘恭,一道走出了祆神庙。 刚走出祆神庙,王崇忠便走上来,手中拿着刚造好的册子。 “刘兄,这是查抄的册子。” 王崇忠快速说道:“一共抄出来两千四百两银子,三千余亩田地......” 没等王崇忠说完,刘恭便一挥手。 “这几日还请王参军,在城中替我照看着。” 刘恭一边说话,一边牵出马来。 看着刘恭的动作,王崇忠有些愣神,似乎是没想到,刘恭这边刚处理完,便又有事要做? “刘某要去借兵了!” 说完,刘恭用力一甩缰绳,带着阵阵烟尘,消失在了王崇忠的视线里。 第24章 刘某又来借马了 阵阵烟尘滚过官道,刘恭率领几十骑,再次来到酒泉马场时,石遮斤一眼便认出了刘恭。 石遮斤大步跑来,身上短袍还半敞着,沾着草料碎屑和马毛,也顾不得有味道,老远便扬声招呼了起来。 来到刘恭面前,他还亲自为刘恭牵马引路。 “官爷,今日可是来挑马的?”石遮斤牵着缰绳说,“过几日便要遣送军马,去往沙州了,刘官爷若是想拣选几匹好的,就请随意挑挑。” 刘恭骑在马背上,没有言语。 他目光扫过马场中的良驹。 粟特人的养马技术确实高超,所有马都被喂的膘肥体壮,肚皮浑圆,体型也硕大,比草原上的那些矮马,估计要高个几寸出去。 也怪不得唐初爱用河西马,比起草原上的那些小矮马,河西马确实更好。 好马,每一匹都是好马。 “石群头,本官有一事相求。”刘恭开口道。 石遮斤问:“官爷请讲。” “前几日龙家人串通刺史,夜袭酒泉城,但本官引兵出城,暂且驱赶走了龙家人。只是这龙家人阴魂不散,本官恐其再犯酒泉,所以本官正谋划着,建一支骑队,主动出击,将龙家人一网打尽。” “可是要这马场里的马?”石遮斤心中咯噔了一下,“官爷要多少,也好让某心里有个数。” “多多益善。” 刘恭毫不谦虚。 此言一出,惊得石遮斤差点没喘过气。 意思就是全都要喽? 石遮斤心里没底。 上一次,他能倾其所有借马出去,是因为他要讨回丢失的军马。若是讨不回来,那便是有剩余的那点马,也无济于事。 可现在情况不同,石遮斤已经能安稳生活,再让他去搏一搏,他便没了心气。 “官爷。” 石遮斤擦着汗道:“这...要是您全取走,那这给节度使交差的事,就难办了啊,每年军马皆有定额,某实在是不敢违逆。” “那便看看这个。”刘恭拿出了那根翎羽。 “这?” 看到灰色翎羽,石遮斤愣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恭。 他的眼神很清楚地告诉了刘恭,他知道这是谁的翎羽。 只是,他心中有些困惑。 “为何官爷会有此物?” 一旁的米明照摘下了兜帽。 她看着石遮斤说:“龙家人夜袭酒泉,火烧祆神庙,还把我阿娘护着的蛋都打碎了。遮斤阿叔,若是你不帮阿娘,阿娘便要和你绝交了。” “这...胡闹,唉!” 刘恭站到了旁边去。 显然,这是家事。 他不想掺和进去。 而且刘恭对粟特人的家庭,实在是有些畏惧。听米明照说的话,石遮斤与石尼殷子,大概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若是其他种族,刘恭会觉得温馨,但若是粟特人,刘恭心里便有些害怕。 该不会要去沟通神意吧。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 “遮斤阿伯,若是你不进城去,龙家人兴许会来这里,掠走马场里的良驹。届时莫说是保住马,您这群头,怕是也做不下去了。”米明照分析着利弊,“若是给刘官爷借了马,反倒是有回来的机会。况且,刘官爷是节度使亲自提点,若是节度使知晓您借的是他,也不会问责下来。” 如此解释一番,倒是让石遮斤没那么焦躁,开始认真斟酌起了其中的利弊。 粟特人向来热衷于钻营,为了向上攀附,可谓无所不用。如今刘恭是节度使手下红人, 刘恭也瞥了眼米明照。 这丫头,着实是长袖善舞。 也怪不得石尼殷子偏爱,还想让她接任萨宝一职。 只是,这么好的女孩,去祆神庙里沟通神意,确实是暴殄天物,刘恭光是想到那些腥膻胡商,便觉得有些受不了。 “遮斤阿伯,您好好思量一番。” 米明照退了半步。 她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给石遮斤留下了时间,让他好好思考。 转过身去,米明照挽住刘恭胳膊,带着刘恭走开。她指尖那股温润的感觉,仿佛玛瑙般,引着刘恭走向了别处。 走了没几步,刘恭便问:“石群头与令堂,是何关系?” “石遮斤是小女阿娘的亲兄长。”米明照答道。 这下说得通了。 刘恭抚摸着下巴。 怪不得拿着串珠,就能直接进入祆神庙,门口护卫也不敢阻拦,原来还有这兄妹关系。 “官爷莫要奇怪,粟特人远离故土,只得以此办法,抱团取暖。沙州粟特皆姓康,瓜州粟特多以曹为姓。我等肃州粟特,多以石为姓,便是随了石国来的老祖母。粟特与中原人不同,不知其父者,便随母姓,世代如此。” “倒是有理。”刘恭很认可米明照所说的抱团取暖。 但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那你为何不随石姓,反倒姓米?依本官来看,你也该是不知其父者吧。” “官爷说笑了。” 米明照说:“小女虽未曾见过父亲,但阿娘曾说,小女确实是有过一位好父亲的。彼时阿娘还未领萨宝之职,只是寻常粟特女子。” 之后,米明照并未说下去。 见米明照不愿说,刘恭心里也清楚了个大概。 看来又是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就是那位姓米的粟特男子,着实是憋屈,被这粟特习俗所害,爱侣成了负责沟通神意的萨宝。 “那你可想接任萨宝一职?”刘恭问道。 米明照身子一颤,微微低下头去,不作回答,只是轻轻踢了一脚石子。 刘恭也叹了口气。 看来,即便是粟特人,对于这种“职责”也颇有怨言。 两人继续沿着马场边缘,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只是气氛不若方才,似乎萨宝一事,令米明照有些心情低沉。 但很快,马场中的仆役相互呼唤。 马群也奔腾了起来。 刹那间,烟尘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马场,如苍穹笼盖一般,朝着栅栏缺口奔腾而去。 石遮斤也骑着马,来到了刘恭面前。 方才的犹豫与踌躇,皆在此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决定豪赌之后的一往无前。 “刘别驾!” 勒马驻足,石遮斤的脸上满是豪迈。 “某愿助别驾一臂之力,但请别驾事成之后,莫要忘了石遮斤便可!” “一定。” 刘恭双手抱拳。 第25章 真男人就要快 与此同时。 龙家部落大帐中,羊毛毯上血迹尚未干涸,一道痕迹拖向帐外,混着散不开的腥膻,凝着化不开的压抑。 几个归附部落头人垂着头,各自打量着地上的血迹,将面孔藏在阴影之中。 正中胡床之上,龙姽斜倚着锦绣枕头,身披焉耆绸缎袍子,白发如雪般散落,雪白色猫耳不时晃动两下,姿态慵懒闲适,仿佛看不到血迹,也闻不到那股浓烈的杀气。 一柄染着血的横刀,侧立在胡床边,血珠顺着刀刃滑下,落在那繁复绚丽的毛毯上,晕染开的瞬间像是添了朵花。 “可还有人要为他说话?” 龙姽的声音很轻。 但无人应声。 焉耆人特有的软糯语调,仿佛是葡萄酿里浸出来的那般,可偏偏从龙姽口中说出,便像是淬了冰似的。 “龙家一族,乃是天朝敕封的焉耆王,世代受朝廷恩宠,执掌河西一隅。反观酒泉城中贼军,不过是自封归义军,未曾见天朝授予旌节,名不正言不顺。我等攻打酒泉,绝非作乱,而是维护天朝,肃清僭越之徒。” “可那酒泉城下之败,岂是因我龙家一族战力不济?” 她抬手,轻叩在胡床边缘。 桃木发出闷响,仿佛敲在诸部头人的心上。 “若非人心散乱,奸佞作恶,怎会给贼军可乘之机。方才妄议退兵者,便是祸乱军心的根由,杀他,便是要警告诸位,谁再敢提退字,这柄刀,便会架在谁的脖颈上!” 说罢,龙姽瞥向胡床边染血的横刀。 猫耳微微绷紧,盖住了眼底闪过的一丝焦灼。 酒泉城下之败,确实是她未曾想到的。刺史阴乂与她交谈时,信誓旦旦,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权势滔天,仿佛酒泉是他的一言堂。 可谁知连城门都没能打开。 虽然不知对手是何人,但龙姽可以猜想到,这对手必然不好对付。 需得先打探打探消息。 龙家麾下各部族,也需要稍作休息,从战败之中恢复过来,需要花些时日,收拢部众。 于是,龙姽话锋一转。 “本摄政知晓诸位公劳苦功高,连日征战疲惫,粮草战马皆有损耗,故特此匀些马匹、粮草给诸位,只望诸位挂念着本摄政的恩情。” 众头人闻言,并未有所动作。 但心中所想便大有不同。 而当侍卫分下册子,诸部头人翻阅时,心中便更有念头了。 百石粮草,十余匹马匹,还不知是好坏。莫说是挂念着恩情了,连弥补那一夜的损失都谈不上,这点所谓的补偿,更像是在羞辱诸部头人,而非真的挂念着他们。 其中粟特部头人看了眼,便合上册子,没有作声,但与一旁龟兹猫娘头人交换了眼神,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满。 他们本就迫于威势才归附。 如今龙家战败,已显露颓势,这点微薄的物资,恐怕拴不住人心。 若是再败一次,待到龙家精锐折损,便是诸部反攻倒算之时了。 ...... 酒泉城中。 刘恭坐在府衙之中,看着来回奔走的小吏,心中也有些忧虑。 河西贫苦,乃是事实。 如今刘恭带来百匹战马,又要扩军备战,又要招揽粟特人,还得加固城防,四处购置木料铁器,桩桩件件皆在啃噬着府库中的银两。 只不过,这些忧愁并不能说出,唯有憋在肚子里,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才能令手下官吏安心。 更令刘恭困惑的,是他的对手。 那一夜刘恭见到了白毛猫娘,看着兴许是个女将军。 虽说白毛好,猫娘也好,配上女将军更好,但坏就坏在战败了没有剧情,只有砍头用的大铡刀。 “郎君可是在担忧?” 金琉璃不知何时,端着茶水,来到了刘恭身边。 “无事,不过是在想袭城之敌,究竟是何许人也。” 说话时,刘恭接过茶碗。 轻轻抿一口清茶,热流顺着身体,仿佛散发出清香,沁人心脾,令刘恭的身子舒爽不少,连带着心中思绪,也被这热茶带走了些许。 金琉璃却没有退下,而是坐在刘恭身边,侧首时猫耳微垂,碧眼里写满了关切。 “郎君可知,奴婢是焉耆人?” “哦?”刘恭困惑道,“你虽是焉耆裔,可与那龙家人有何干系?” “奴婢曾听闻过龙家之事。” 金琉璃垂手,轻放在膝盖之上,低着头的同时,尾巴却悄然竖起,仿佛心情愉悦了不少。 “当今龙家,牝鸡司晨,执掌大权者非龙家王,而是龙家王的姊姊,龙姽。龙家王年幼,无力执掌部族,数年前其姊龙姽,便借此以摄政之名掌权,招揽我等焉耆旧贵,欲图河西一隅之地。” “哦,那你为何不去?”刘恭摸了摸下巴。 “奴婢不愿与龙家为伍。”金琉璃有些低落,“当年奴婢一族,倾全族之力支持龙家,可龙家内讧,开了焉耆城门,致使奴婢家破人亡,流亡沙州。若今日再顺着龙家,那便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还要再给人扇一巴掌,只有景教徒做得这种傻事。” 还有家族世仇。 听着金琉璃的描述,刘恭忽然觉得,这对手看着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实际也不过如此。 连焉耆人都捋不顺。 还裹挟了众多粟特、龟兹、回鹘部落。 看来自己的思路没错。 这场战争不是硬碰硬,而是一场政治仗,只要大家看到自己在赢,那自己就会赢。 “多谢了,金琉璃。” 刘恭道谢过后,一口将清茶饮尽,随后双手负于身后,朝着署衙外走去。 走出大门时,门口左右猫娘侍卫双腿并拢,尾巴高高竖起,甲胄摩擦发出沙沙声。原先的汉人护卫,都被调换到了城楼上,能留在署衙里的侍卫,也都是金琉璃眷属,绝非那些官吏可以收买之人。 翻身上马后,刘恭思绪依旧不断。 既然龙家诸部离心,各怀鬼胎,那就必须得在军事上占据先机,力求以快破局。 在这河西之地,看似地盘广袤,实际可行之路,皆是各绿洲与城镇之间的狭长地带,偏离了这些地方,便会容易死于缺粮缺水。 那么,刘恭的军事计划,便已成了形。 第26章 今天各位冲了吗 抵达军营时,刘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王崇忠。 校场东侧,王崇忠策马飞驰,急促的马蹄声仿佛鼓点,擂打着大地。他手中那柄桑木牛角弓,即便在沙尘之中,亦泛着温润的木制光泽,腰间胡禄晃晃荡荡,箭矢翎羽在风中猎猎翻飞。 王崇忠身上仅披挂锁子甲,外穿了件翻领皮袄,身姿微微伏下,马背颠簸如浪,而他上身屹然不动,仿若鹰首般稳定。 掠过靶子的瞬间,王崇忠抽出箭矢,旋即挽弓搭箭。 下一刻,短弓被他拉得弯如满月。 “崩!” 弓弦震颤,脆响仿佛刺破尘嚣,在校场上炸开。黑翎重箭刚一脱弦,便带着破空之声,几乎是以撞的姿态,刺进靶子当中。 新兵们顿时欢呼了起来。 王崇忠的此番演练,在众人眼里,便是盖世英雄,弓马娴熟。 众人眼中的钦佩,令王崇忠颇为受用。 于是他勒马回阵,抬手抹去额角的沙尘,旋即朝新兵喊话:“你等可看见了?” “见着了,王参军!”新兵们高声回应。 “不错!”王崇忠说,“骑射之道,在于控马如驭足、挽弓如运臂,既要让马儿跑,又得稳住身子。你等上来轮流试射,一人三矢,务必摸到几分门道!” 这下,新兵们笑不出来了。 粟特骑手们下意识摩挲着弯刀,心中不由得思考起来,他们虽精于马术,却没怎么练过骑射。还有些汉兵,看到此番场景,心中也打着鼓。 只有猫娘们,对于骑射这招,似乎不怎么在乎。 吵吵嚷嚷许久,新兵之中才推出一个粟特人,看着那年轻的面孔,似是石遮斤手下的仆役。 “来吧,试一下!” 王崇忠递了一把软弓,又换了匹马,还亲自扶着粟特骑手上马。 接下来,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骑手动作。 粟特骑手学着王崇忠,先一夹马腹,胯下战马旋即飞奔,可到了靶子前,胡禄晃荡不息,他好不容易摸到翎羽,才堪堪抽出箭矢,而眼前靶子早已没了影。 新兵们顿时发出嘘声。 “重头来!”王崇忠高声鼓励道,“休要听这帮浑球的!” 听到王崇忠的鼓励,骑手才再次飞驰,手里捏着箭,到了靶子前,勉强射出一箭,却歪的不见了影子。 直到箭矢落入沙地,人们才寻到踪迹——竟直接飞反了方向。 笑声愈发剧烈。 许多能操弓射箭的人,更是直接吹起了口哨。 粟特骑手面红耳赤,握着弓的手不停颤抖,眼里满是窘迫与羞愧。他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将软弓丢在地上,低着头大声喊了出来。 “我不行!练不来这个!” 说罢,他便要钻入人群。 就在他准备躲起来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嘲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力量的触感,令他回过了头,见到了刘恭的脸。 见着刘恭,骑手当即便要拜。 然而刘恭扶住了他,随后挥手将王崇忠招来,才开口道:“别急着放弃,不是你不行,是这法子本就不适合你。” 随后,刘恭转头说:“王参军,你这骑射技艺固然精巧,可你这技巧,是练了多少年的?” “某自幼便习武。” 王崇忠回答的很干脆。 刘恭当即说:“你看,至少二十年的工夫,方能练成这般手艺。若有这余裕,我倒也愿意练一支善骑射的骑队,可这龙家人近在咫尺,实在无力操练骑射之术,还得寻些讨巧的路数。” “刘兄这话偏颇了。”王崇忠眉头紧锁道,“骑射乃是骑兵根本,便是时间紧,也该迎难而上,岂能知难而退?” “迎难而上不是强人所难。” 刘恭弯腰拾起软弓,卸下弓弦后,丢到了一旁去。 “王参军不是曾问,我刘某是如何练兵的吗?今日我便教给你看,兴许只教这一次,王参军可得看好了。” 说着,刘恭走到武器架边。 所有人都在等着刘恭挑选武器。 唯有猫娘们,第一眼就看到了长枪。 果不其然,刘恭拿起长枪,稍作掂量之后,便端了过来,走到粟特骑手面前,递了过去。 “来试试这个。” 粟特骑手半信半疑,接过刘恭手中长枪。 当他接过之后,刘恭手把着手,帮他调整起了动作。 “你可切记,莫要只用手臂发力,还得借上身体的劲,用这腋窝夹住枪杆,倚着身子贴紧了,借着马的冲劲,其他的也不要管,直直地向前冲便是了。” 刘恭的解释有点过于简单。 简单到令王崇忠咋舌。 夹枪,加速,冲刺。 如此粗浅之技巧,莫说是这些粟特人了。 便是来个没骑过马的汉人,按着这套法子,兴许也可以试一试。 看着粟特骑手上马,依着刘恭所说,先调整好了动作,随后夹紧马腹,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去,手臂间的羽翼也不自觉地张开,发出了呼啸声。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这名骑手。 王崇忠也始终盯着长枪。 临近草人时,骑手没有刻意抬手发力,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还因为马跑的太快,有些胆怯,松了双腿,稍稍降了些速下来。 “噗!” 锋利的枪尖刺入草人。 就在这稍缓的速度之下,看似扎捆牢固的草人,被这股带着战马冲劲的势头,直接给撞歪了过去,向后斜着倾倒,草屑飞的四处都是。 骑手勒住战马,下马时还有些懵。 他明明减了速,没有刻意发力,却还能有这般效果。 校场上死寂了片刻。 很快,欢呼声盖过了寂静。 先前吹口哨的老油子,此刻又鼓起了掌。其他粟特骑手跃跃欲试,看着也想试试这样的法子。猫娘们则不断吹嘘,说着自己用这套办法,在黑山湖一举击败龙家人,救出王崇忠的故事。 王崇忠快步上前,检查了许久,似乎不愿放开那草人。 直到刘恭走到他身边,他才回头道:“刘兄,你这法子确实管用,只是丢了这骑射,未免......” “骑射,骑射,莫要总谈骑射。” 刘恭拍着他的肩说:“若论骑射,你骑术再好,能有回鹘人四蹄着地要好?战场不论个人勇武,需是整个队伍如臂使指,人人皆练好长处方能破敌。与其逼着他们练骑射,倒不如练个最简单的法子。骑兵嘛,只要冲起来了,便是有用的。” 听着刘恭的言语,王崇忠沉默了许久。 他没法反驳。 黑山湖一战,确实是刘恭救了他。 也是他王崇忠,在回去的路上,始终在问刘恭练兵之术。 如今有实打实的战例摆着,又有刘恭亲自教的练兵术,王崇忠不是昧着良心说话的人。虽说心对骑射有执念,但还是遵从了刘恭的办法。 “唉,刘兄说的是。”王崇忠不情不愿地拱手。 “既如此,那便加紧时辰操练。” 刘恭看了一眼校场。 “让这帮新兵,每日冲个十来回的,冲多了便晓得仗该如何打了。” 第27章 沟通神意 傍晚的斜阳扫过祆神庙,落在琉璃瓦上,仿佛镀了一层暖金。刘恭迈步走进祆神庙中,两旁护卫也不作阻拦,就这样望着苍穹,欣赏着夕阳晚霞,装作没看见刘恭。 不过刘恭并无恶意。 他是来蹭吃蹭喝的。 府衙虽有库银,但刘恭实在舍不得用,尤其是用来买茶。 这种事实在铺张浪费。 于是刘恭大手一挥,砍掉了茶叶支出,仅保留一小笔钱,将原先发给官吏们的茶叶,折成了一小笔银子。多余的银钱,则抽出来用以补充军费。而刘恭一旦想喝茶,便跑到祆神庙来,找米明照蹭茶叶泡着喝。 说来也怪。 这祆神庙的茶,比此前官府采买的,喝着还要好那么一点。 但据说价格又便宜些。 那刘恭就更不客气了。 走进庭院中,刘恭先是踱着步子转了一圈,随后来到圣火寺前,驻足立耳,听着圣火寺里的声音。 不出所料,石尼殷子在沟通神意。 胡商的声音虽不大,但刘恭还是能听得清。 刘恭不想打搅,也无心偷听,于是准备绕到一旁,去后院看看。 但就在刘恭抬脚,准备走入西侧回廊时,却发现圣火寺旁还有个身影,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盘,茶盏与茶壶立在其上,似乎是准备送进去。 定睛一看,便知是米明照。 米明照倚着廊柱,脑袋微微前倾,不时抬起头慌张地观察,显然是在偷听沟通神意。 而她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袍,反倒是换了身鹅黄色短衫,裙摆绣着细碎的石榴纹,脸颊涨得通红,连带着耳根子也泛红,手臂外的羽翼也微微颤抖,兴许是在跟着里面的节奏动着。 刘恭心中暗觉好笑。 他放缓脚步,悄悄上前,来到米明照身边时,米明照正低着头,脚尖微微碰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咳咳——” 轻咳一声,便把米明照惊得一哆嗦。 她手中茶盘险些脱手,又猛地转过身来,案上茶盏顿时各自摇晃,还打翻了一碗,茶水洒落在盘中,看着狼狈不堪。 “刘,刘官爷!”米明照结结巴巴地说,“您怎会,会在此?” “本官是来品茶的。” 刘恭眨着眼说:“本官此前不说每日来,也是两日一访,算是这祆神庙的常客了,你何故如此惊讶?” “小女,小女.....” 米明照畏缩了几步,似乎有些答不上来。 刘恭也不说话。 他就这样戏谑地盯着米明照。 支支吾吾许久,米明照才开口道:“自从那夜以来,阿娘便一直操劳着祆神庙复兴一事。” “哦?”刘恭有些好奇,“复兴祆神庙?如何复兴?” “便是多与往来粟特人沟通神意。” 米明照低着头。 沟通神意,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本质上就是交易。但对于萨宝而言,她们的权力的确源自于此,因此又得奉为神圣,以虔敬之心来操办。 然而,米明照饱读经书,习得了不少汉俗。 汉人对于男女之事,虽说还没到清朝那般提防,但好歹不像祆教那般放荡,还得讲些伦理道德。 两相矛盾之下,米明照心中自觉无立锥之地。 依了汉人的习俗,汉人未必认自己。照着粟特传统,又违了自己本意,总觉得玷污自己。 因此,她很少提及此事。 并不像石尼殷子那般,能随意开口说这些。 “唉,那石萨宝着实得多操劳。” 刘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险些吐出来。 他忘记了这茶不是给他泡的。 米明照也意识到了。 于是她立刻从刘恭手中,接过茶盏,放回到茶盘上,然后说:“小女这就去给官爷泡茶,官爷到后院稍作休息。” “那便引路吧。”刘恭擦着嘴角说。 跟着米明照走入后院中,便见到了后院中的粟特孩子。 孩子们多穿着短衫,并没有遮挡羽翼的意思。恰好有这羽翼,即便是吹了风来,粟特孩儿也不觉着冷,甚至还可张开羽翼,迎着风拦下沙尘,然后比谁接的多。 没多久,教书的老粟特人抄着棍子,出来如敲土拨鼠般,驱赶着这群孩儿,再将灰尘最多的抓出来,摁在石狗雕像前一顿打。 孩儿哭天喊地,想逃也逃不走。 “为何要在石狗前打?”刘恭好奇地问道。 “依阿胡拉·马兹达,与先知查拉图斯特拉之言,狗可见得'纳苏',便是汉人所言的邪魔。” 米明照一边煮茶一边说。 “若是孩儿们犯了错,便要这石狗当判官,给孩儿盯着,驱其邪魔。邪魔见了狗,便会心生恐惧,逃到北方苦寒之地去徘徊。” “倒是有趣。” 刘恭随手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尝着。 如此说来,对汉人说睁大狗眼看,便是在骂人;但若是对粟特人说,那简直就是聊斋,仿佛在说“你身上有鬼”。 米明照看着刘恭,眼神中闪过一丝温馨,随后又露出寂落。 其他汉官,与刘恭不同。 汉官用粟特人,多是图谋财税,或是倚仗粟特人,赖其刺探情报,更有甚者,直接将粟特富人骗入城中,杀了之后再取其钱财,最后再倒打一耙,栽赃在粟特人头上,言必称安史之遗祸。 刘恭也用粟特人,甚至比其他汉官,用的还要更多。 可一旦离了名利场,米明照便可察觉到,刘恭对粟特人并无排斥之意,也无天朝上国人之倨傲。 反倒是对粟特人充满了好奇。 稍有不懂的习俗,便会细细询问,问了也不为辩驳,只是单纯好奇。 若自己是个寻常胡人,如金琉璃那般,米明照倒也愿意追随刘恭。 可自己注定要当穆护。 要接任萨宝一职。 粟特人在西域立足,靠的便是一座座城中,如柴薪般献身的萨宝。这份枷锁,她逃不掉,也甩不开。 可越是这样想,米明照心中便越是憋屈。 她忽地想到自己的姓氏由来。 于是,她眼底的那份落寞散去,决绝之色浮现于眼前,仿佛将茶水也给煮沸了。 壶盖左右摇晃,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米明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羞怯与忐忑,将碎茶叶投入壶中,端起茶壶拿到一旁,待到稍微放凉,便将茶水倾倒进瓷盏,动作轻柔沉稳,水柱也稳若山涧清泉,没有半滴跃出盏边。 “官爷,好了。” 刘恭转过身来,看着米明照端来茶,接过之后浅啜一口,也没管米明照走到了何处。 河西的茶,称不上清冽,但足够醇厚。 略微苦涩的口感,带着暖意漫遍全身,令刘恭颇为满意。那些官吏采买的茶叶,泡出来一股树叶味,和祆神庙里的茶叶完全没法比。 但未等刘恭放下茶盏,厢房门便传来了“咔哒”一声。 那是门闩的声音。 “米明照?” 刘恭下意识摸向腰间,转头看向房门处。 但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衣物。 那是米明照方才穿的短衫,罗裙叠落在上方,层层叠叠之中,还可看到素色的抹胸,和一条柔软的裈裤。夕阳透过窗纸,仅余下模糊的光线,照着衣物上的暗纹,也勾勒出了米明照的曼妙曲线。 少女身上特有的清冽,仿若无物般飘来,伏在刘恭身前,补上了茶香所缺的最后一点香气。 “你这是何为?” 刘恭咽了口唾沫,但手却早已自己动了起来。 “官爷......” 米明照在刘恭怀中垂首,每被碰到,便如雏鸟般颤着身子,声音也变得细细碎碎。 只是,那股子决绝的劲头,怎么也盖不住。 “小女只有一事相求。” “嗯?” “请官爷用小女的身子......沟通神意......” ...... 午夜时分。 院里的孩儿们都已睡去,老粟特人也都歇息了,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潺潺流水经过墙角,将圣火寺中的灰烬带出。 石尼殷子揉着眼,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袄,手中提着灯笼走过厢房。 听到动静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驻足细细聆听,那股熟悉的味道,令她羽翼微微张开,仿佛想起了往事一般,但最终又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戳开窗纸,看了一眼厢房里,连脸都没红,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而在灯笼光芒离开后,米明照的羽翼才收起,露出刘恭的后背,月光再次覆上刘恭的身子,犹如银甲披身一般。 “阿娘走了,官爷,方才还未完呢......” 第28章 郎君多寻些良家 “呼。” 灯笼中的烛火被吹灭,随后又被放到一旁去。石尼殷子脱下皮袄,挂在了床头边的衣架上,再抓起一小块馅饼似的铧锣,轻轻咬了一口之后,看到了正躺在床上的石遮斤。 “阿兄。”石尼殷子含着半口铧锣,口中粟特语含糊不清。 石遮斤显然还没睡,只是翻了个身,看着自己的妹妹,坐在床边吃起了宵夜。 “明照啊,和那刘别驾好上了。” “哦。” 对于这个结果,石遮斤并不意外。 甚至连翻身都懒得翻。 “阿兄,你不觉得这坏了规矩?”石尼殷子扭头说,“待到我老了,需得有个萨宝,庇佑着往来粟特行商,也得与官府讲话。明照是我早早挑好的,可如今却给了个汉人。” “有何不可呢。”石遮斤的声音有些闷。 “祖宗的规矩都坏了,阿兄。” “鸟屎规矩。” “阿兄怎能这样说呢?” 听到石尼殷子反驳,石遮斤才再次翻身,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有些戏谑。 对上这双眸子,石尼殷子没有惧怕。 反倒是将剩下半个铧锣叼住,然后开始换起了睡衣。 “若是没有汉人,我等别说是萨宝府,就是想活下去,恐怕都是难事。阿妹,你可知晓当年吐蕃统治,那群长着羊角的蛮夷,是怎么对待我们的?”石遮斤说,“我等粟特人,简直就没被当人看。” “阿兄说过许多遍了。” “况且,甘州那头亦有来信。甘州回鹘与这肃州一样,汉人刺史降了,然后呢?汉人照旧过好日子,回鹘人尊奉汉人为教师、官吏,可粟特人呢?被杀的人头滚滚!” 刚坐到床上的石尼殷子,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身子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盯着石遮斤的眼睛。 “这是何时的消息?” “方才你沟通神意时,便有仆役来报了。” 石遮斤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若是令米明照去当萨宝,那又能有何用?我等粟特人再多,也不过是刀俎鱼肉。但若是能攀附上汉人,那才有命活着!况且,若是想与中原人相处,就需得效仿中原人,你若是推着米明照去当萨宝,刘别驾必定心里不快活。” “那阿兄的意思是......” “差遣米明照,到刘别驾身边去,莫说是嫁过去,便是过去做妾、做奴,也得让我等粟特人,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这番吩咐,让石尼殷子颇为酸涩。 河西之地讲不得儿女情长。 得先有命活着。 钻进被窝后,石尼殷子将手脚一并伸过去,抱住石遮斤之后,也不再去想这些,只是倚在石遮斤身上,随后便沉沉睡去。 ...... 次日,天刚蒙着一层薄曦,府衙侧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刘恭缩着肩,仿佛做了贼似的,四下张望无人,便蹑手蹑脚,准备回官署中的小院里,避开金琉璃去换身衣服,再稍微擦擦身子,起码把身上的味道给去了,再回去装作寻常处理公务。 然而刘恭还没走出几步,刚拐过绘着佛像的影壁,便撞见了端着水盆的金琉璃。 “郎君?” 见到刘恭时,金琉璃的脑袋微微一歪,有些意外。 “啊,金琉璃。”刘恭的回答有些生硬,“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是有何要事去办吗?” “奴婢每日都起的这么早呀。” 金琉璃说话声软软的:“每日郎君未醒,奴婢便去给郎君打水了,今日也如往常,只是郎君今日来的早。” 这倒是实话。 刘恭平日起的都比较晚。 只是今日...一夜未眠。 似乎是看出了刘恭的窘迫,金琉璃没有过多纠缠,而是说:“郎君先回房里歇着,奴婢这就去打水来,给郎君擦擦身子,过会儿再给郎君换身衣裳,方便郎君出行。” 说完,金琉璃便端着水盆,走到了院子外去。 府衙自然是占着最好的地段。 正门脸西南侧,便有一处井台,专为城内官吏与内院仆从供水,井栏由河西常见的白色石头砌成,每日清早便有妇人奴婢排队。 “琉璃阿姐来了。” 来自龟兹、焉耆的奴婢,见到金琉璃时,纷纷给金琉璃让路。 不光是因为刘恭的身份。 金琉璃本身出自高门大户,即便如今沦落他乡,在众多龟兹、焉耆猫娘眼里,依旧是地位略高一点的。 至于其他诸族,迫于刘恭的权势,也都纷纷给金琉璃让路。 若是放在往日,金琉璃不会随意插队。 毕竟刘恭起的是真的很晚。 有时候金琉璃排在最后,打完水了回去,刘恭还在榻上睡觉,热水得烧了一遍又一遍,刘恭才会迷迷糊糊地醒来。 但今日毕竟不同。 “多谢妹妹们。” 金琉璃走过人群,直接来到井边。 刚打满一桶水的仆役,见到金琉璃过来,便立刻放下轱辘,端起水桶,小心翼翼地倒水,生怕水滴飞溅,落到了金琉璃的衣裳上。 水到七分满,仆役便停了手。 金琉璃又从井台边的瓦罐当中,取了一小撮晒干的皂角碎,扔到水中化开。 随后,金琉璃端着水盆,回到了屋里。 回到屋里,刘恭正在床榻边,看着刚送来的邸报。上面的内容令刘恭有些蹙眉,但在金琉璃进来后,刘恭便收起了情绪。 金琉璃拿来铜壶加入热水,又用手试了试。 确保水不冷不热之后,她才用毛巾蘸满水,开始给刘恭擦起了身子。 给刘恭擦身子时,她的鼻子还嗅了嗅。 这个动作让刘恭警惕了起来。 但还没等刘恭反应,金琉璃便抢先问:“郎君前夜去了何处?可是去了萨宝家,在祆神庙里过的夜?” 刘恭身子一僵。 到底该说是猫咪的嗅觉好,还是女人的第六感准?仅仅是随意一闻,就闻出了刘恭身上的味道。 于是,刘恭的大脑飞速运转。 想了许久后,刘恭说:“我是去与萨宝一道叙谈军务,毕竟过几日便要出征,诸多事宜需得操心。谈到了深夜,便在那里休息了。” “耶...郎君可莫要骗奴婢。” 这话一说出口,刘恭心里就有底了。 金琉璃肯定知道了。 只不过,金琉璃接着说:“郎君若是去寻米姑娘的,那倒也可以,米姑娘是个良家,又是情投意合,郎君与她相好,本就无可厚非。况且,若是能多寻几个良家倾心郎君,不正说明奴婢寻了个有本事的嘛。” 一通歪理,让刘恭有些晕头转向。 即便是在中原人听来,这套理也着实有些歪,可放到了河西,又显得格外正。 没本事,谁愿意跟你呢? 刘恭甚至还试探地看了眼,金琉璃眉眼舒展,语气诚恳,看不出分毫阴阳怪气的意思,反倒像是真心替刘恭着想。 “只是,郎君莫要忘了奴婢就好。”金琉璃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必定时刻挂念着。”刘恭认真地回答,“你是从沙州起,便跟在我身边的人,随我一路走来,我怎会忘记?” 一番承诺,令金琉璃的动作停滞片刻。 直到沉默许久后,她才软软地开口道:“奴婢信郎君。” 说完,金琉璃的动作恢复往常,拧干毛巾之后,给刘恭擦干净身子,又递上一套崭新的圆领袍。 “奴婢亲手裁织的。”金琉璃说,“郎君穿了试试。” “好。” 刘恭张开双臂,任由金琉璃打扮着自己。 “郎君可还记得,这是此前赴刺史之宴前,奴婢说要做给郎君的,只是奴婢手拙,没来得及给郎君穿上新衣。” “这衣裳漂亮,怎能说手拙呢?”刘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多谢郎君夸奖。”金琉璃又说,“不过郎君方才看到了什么,奴婢觉得郎君有些忧虑,可是沙州传来了消息?还是那些文官又要作乱?” “是甘州来了消息。” 刘恭叹气道:“回鹘人夺了张掖城,如今又改旗易帜,兴许下一步便是要来夺肃州了。” “那郎君准备如何办?”金琉璃忧心忡忡地问。 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刘恭有些并没有多想。 问题要一个个解决。 甘州回鹘虽是个威胁,可那毕竟是以后的威胁。即便甘州回鹘今日发兵,立刻朝着肃州赶来,也得十天半个月以后。 眼下,刘恭最看重的事,还是龙家人。 “先把龙家人平了。” 刘恭认真地说:“这几日粮草备的差不多了,骑兵们也训好了,是该将他们拉出去练练了。” 第29章 出征 当刘恭再次出现在校场上,士兵们齐声高呼,欢迎着刘恭的到来。 校场中,军队的规模并不大。 此前驻守城中汉兵约莫五百人,三十余名猫娘跟随刘恭身边,如同亲卫一般众星捧月,其余皆是粟特人,或是马场仆役,或是祆神庙招来的义勇,也有当初随刘恭出城杀敌者。 然而不论是何人,见着刘恭时,纷纷露出敬重之色。 王崇忠是唯一一个郁闷的。 “刘别驾。”王崇忠有气无力地说,“孩儿们练的不错,把枪术练的可以,可算是能扎中人了,其余的一概不会。” “能扎中人便够用了。”刘恭笑眯眯地回答。 他倒是能理解。 王崇忠苦练了二十年,把各项武艺练的精湛,可到了战场上便是无用功。 毕竟,战场讲究的是言出法随,是令行禁止。 个人武艺再如何高超,运气不好也就是一锤头,或是一箭就报销。这般损耗别说是刘恭,就是大唐朝廷也吃不住。 “粮草可都备好了?”刘恭问道。 “皆已备好。”王崇忠说。 “行,那边把士卒们拢起来,我要给他们讲话。” 刘恭说完,勒马前往校场高台。 号手也当即吹响黄铜号角,低沉绵长的号声响彻天空,浑厚有力。 校场中顿时响起脚步声,同时还有士官高声呵斥,打断士兵的动作,拉着他们跑步列阵。 汉兵以十人为一排,列了五道队伍,结成整齐的方阵。他们身上甲胄虽形制混乱,皮甲、鳞甲、札甲混用,但从他们的眼眸中可以看出,这些汉兵都是些见过血的,是跟张淮深打过仗的旧部,绝非老弱病残。 猫娘亲卫们拥簇在高台两侧,猫耳微微竖起,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腰间弯刀佩挂整齐,甲胄也都是清一色的札甲,只有在两档裙的下方,可以见着些许尾巴尖。 粟特人是最不同的。 尽管城中有甲,但刘恭并未发放,因此粟特人衣着混杂,甚至连穿着粗布短衫的都有。只不过,他们手握长枪,面容肃穆,显然是祆神庙的神棍,给他们做了思想工作,让这群新兵身上,也能闻到些许悍勇之气。 刘恭立于高台上,看着兵士迅速集结,大概半炷香的时间,便已经列好了阵,等待着刘恭发号施令。 七百兵看似很少。 但实际上,当年张淮深出征时,身边兵力也不过八千余人,其余皆是些不入流的辅兵、民夫。 如今刘恭手中七百兵,又是粮饷充足,士气高昂,正是可用之兵。 “诸位将士!” 刘恭一开口,洪亮的声音便响彻校场。 前排兵士身子一震,似乎是被刘恭给吓到。而后排的士兵,原先还有在开着小差的,听到刘恭的声音后,也迅速收起了手里的小动作。 果然,自己前世看的书是对的。刘恭在心中想道。 若是这世上真有道法、仙术,那么在战场上最有用的,便是千里传音。 能把声音吼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也是需要本事的。 也算是当将军的天赋。 “今日,我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 刘恭双手负于身后,开始踱起了步子。 “诸位可还记得,刺史阴乂勾结龙家,引蛮夷入城烧杀抢掠,欲夺我汉家之土。”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士兵们攥紧兵器,指节泛白。 汉兵亲友多有死伤,粟特祆神庙被火烧,这份血海深仇,所有人都记在心里。刘恭此时再提,便如同揭开疤一般,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一夜,某诛杀国贼,率兵退敌,将龙家人驱逐出酒泉,暂时还了酒泉一个清净。”刘恭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是,尔等可甘心?贼人冲到你们家里,砍死你们的亲人,掠夺你们的钱财,奸淫你们的妻女,你们可甘心!” “当年霍骠姚于此地,倾酒成泉,千里缉敌,杀的匈奴人头滚滚。难道如今,我等只是将敌人驱出城墙,便心甘情愿了吗!便就此认了吗!” “不甘心!不甘心!” 台下的汉兵,忽地大喊了出来。 随着第一个士兵喊出来,其他士兵也纷纷高举起长枪,用枪尾敲打着地面,发出哐哐的响声。 声浪震得天地变色,仿佛乌云滚滚袭来,如同雷鸣一般撼动着大地。 王崇忠在一旁,有些错愕地望着刘恭。 刘恭的用词很粗鄙。 从一个读过书的士子口中,说出这些话来,未免有些礼崩乐坏。但这番话,对于台下的士兵们来说,便是最中听的话。 士兵听不得大道理。 什么礼仪教化,什么天子威严,对于士兵们来说,都过于虚无缥缈。 都不如报仇来的实在。 “寇可往,我亦可往!” 刘恭猛然抽出横刀,高举指向天空。 “龙家人能掠我酒泉,我等便可踏平他们的老巢,烧了他们的牙帐!今日,我等出征,不止要驱逐贼寇,更要斩草除根,以贼人之血,告慰亲友与上苍!” “血债血偿!” “斩草除根!” 士卒们齐声狂呼,长枪挥舞间,甲胄碰撞声、嘶吼声交织成磅礴战歌。 气势犹如山呼海啸,狂卷着袭来。 刘恭接过一面日月星三辰旗,立在了高台最当中。旗帜扬起的瞬间,风沙拍打而过,猎猎作响的声音,仿佛暗合着士兵心中之躁动。 “随我大旗,出征!” 刘恭一声令下,黄铜号角再度响起,只是号声不再绵长,而是变得急促激昂,催人奋进。 事先安排好的两队汉兵,从队列中脱离而出。 校场上顿时响起牵马备鞍的声响,无数精良的河西战马扬蹄轻嘶,透着灵动与悍气,随着周遭的气氛,一道变得躁动了起来。 不多时,四百人的骑队便集结完毕,马匹焦躁不安,蹄声阵阵,四处皆是扬尘笼罩,唯有大旗清晰可见。 至于剩下三百汉兵,便要守着酒泉城。 刘恭也看了眼王崇忠。 守城的重担,他托付给了王崇忠。 这三百兵也是王崇忠要的。 “刘兄。”王崇忠走到刘恭面前,“此次出征,需得保重。若是寻不到龙家人,也莫要在野外徘徊,回酒泉便可。” 刘恭豪迈地笑道:“王参军放心。” 讲话的同时,刘恭抬起手,指向了远处的天空。 “此次出征,不论成与不成,某都会在半个月之后归来。半个月之后,请王参军温好酒,静候刘某佳音。” 说罢,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勒马转身望向骑队。 微微一夹马腹,也未留下更多话语,刘恭便带着骑队,朝着远方的龙家人所在的地方行去。 第30章 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个道理刘恭懂。 但在真正时,还是颇为壮观。 近千头牲畜,在士兵们的牵引下行走,裹挟起的扬尘遮天蔽日,蹄声滚滚如雷,驼铃声四处响起,唯有刘恭手中大旗可见。 四百人的队伍不多。 放在史官笔下,甚至都不值得记载。 只有真到了战场上,才会清楚四百人的规模,究竟要调用多少物资,又得消耗多少粮草。 “石遮斤。” 刘恭看向石遮斤,然后又抬手指向军队。 “四百人的骑队,得配八百匹马。 “四百军马,四百驮马,还配了三十只骆驼。” “军马每日吃十二斤料,草料豆麸皆得备齐,驮马吃十斤,但能粗糙些,骆驼最好,每日只用喂八斤粗料,剩下的这牲口会自己寻野草。人每日得吃三斤粮,一斤菜肉。一日下来,你算算是多少?” 石遮斤犹豫片刻道:“一万多斤?” “一万六百四十斤。” 刘恭精准地说:“全军兵卒自负铠甲、刀剑、衣裳,牲口驮粮,共有九万五千斤,听着似是不少,可这点粮草,只够我等走九日,约莫三百六十里。” “九日之后,若是寻不到龙家人,我等便要杀马吃肉喝血。马吃完了便吃人,人吃完了便全死,葬身于戈壁之中。” 此刻,刘恭的语气异常冷静。 冷静得让石遮斤浑身发毛。 在没听这番话之前,石遮斤确实满心欢喜,一心想着出去杀敌。 但刘恭仅仅是一算账,便把石遮斤心中的幻想戳破,顿时什么也不剩下了,只有冰凉凉的数字。 九日。 “那若是寻不到呢?”石遮斤手脚冰凉,“龙家人若是远遁大漠......” “那我们便赢了。” 刘恭忽地笑了。 “又不是只有我们吃粮,龙家人亦要吃粮。况且,龙家人也得饮水,这水才是关键。” “水?”石遮斤看了眼河流。 酒泉城中,讨赖河静静流过,波光粼粼,向着北方流去。 整个河西走廊,仰仗祁连山上融化的冰雪,形成大大小小无数河流,足以支撑灌溉、引用。 对于石遮斤而言,他所熟知的世界,就是这些河流边的城镇,农村。 但若是向北看去。 越是往北,河流便越少。 最终所有河流,都汇入一条小河,便是弱水。 就是那个弱水三千的弱水。 刘恭继续解释道:“你可知晓,那一夜我见到多少龙家人?约莫两千人。两千人的部落,起码得有两千家眷仆役,那合计起来,便算作它有五千人。” “五千人,再算上牲畜,人吃马嚼,一日吃粮几何?喝水几何?如此一算,你便懂了。” 石遮斤的眼眸顿时亮了。 如此说来,确有道理。 五千人,光是吃喝就受不了。 离水一日,恐怕就遭不住,即使人能扛,牲口又不似人有灵智,受不了便要到处逃。 反倒是刘恭这头,只需一两天,待到粮食吃空了些,便可给牲口装水携行,在大漠中追着龙家人打,似乎也未尝不可。 “这也是我为何要主动出击。” 刘恭勒了一下缰绳,伸手安抚胯下躁动的马匹。 “若是我等守在城里,这城外的耕地、河流,便皆是龙家人囊中之物;反之,若是我等主动出击,那该头疼的,便是龙家人了。” “别驾高见。” 石遮斤顿时拱手。 再次侧首,看向行军的队列,心中的自信便多了几分。 甚至,他还萌生了一个念头。 实在不行,杀几匹驮马倒也可以,毕竟打仗总有损耗。要是能把龙家人灭了,那换得的好处,还不知得值多少匹马。 “拍马屁的话就休要说了。”刘恭一夹马腹道,“随我行军,寻龙家人去!” “寻龙家人去!” “报仇雪恨!” “血债血偿!” 身后的士卒纷纷应和,高声欢呼了起来。 整条队伍如同蜿蜒的巨蛇,在河西荒原上盘曲前行,朝着无数河流汇聚的弱水,缓慢而又坚定的行去。 ...... 另一头。 弱水河畔,龙姽骑在马背上,望着麾下的各族如同敌人一般,居住在弱水两岸,就仿佛是敌人一般,互相提防着对方。 龙家人这边,粟特人扎营在更下游。 连猫人内部,来自焉耆、苦叉、姑墨、龟兹等地的猫人之间,也多有不合。 最令龙姽头疼的,是弱水对岸。 一小撮回鹘人,在弱水东岸远远看着龙家人。 上一次袭击酒泉,就仿佛阴影般挥之不去。 “这群混帐。” 龙姽咬着牙说:“得了好处便上去抢,没有好处便盯着身边的肉,真是一群野狗。” 四周龙家仆役噤若寒蝉。 如今整个部落联盟,即便是最底层的奴隶,也能感受到正在分崩离析。仅仅是一场失利,便让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瞬间处于了崩裂的边缘。 这令龙姽想不通。 为何汉人就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雄起呢?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最要紧的是,龙家人现在走不掉了。 弱水往南,便是汉家的酒泉;弱水向北,则是大草原,虽然看似是有一线生机,但到了大草原上,由如何对付半人马? 随便打谁,只要再输上一场,龙姽就完蛋了。 她甚至可以想到,一旦龙家部落精锐大伤,到时候都不用汉人出手。 就这弱水两侧的同僚,都足够把自己吃了。 可她又没法久居于此。 想要获得粮食,就必须得走出去,否则困在这里,待到冬天到来,来年开春粮草不足,牲口便会一茬茬的死。 想到这里,弱水东侧的回鹘半人马,依旧紧盯着她。 甚至还有几个半人马,就在弱水的另一边跟着,龙姽走到哪里,这些半人马就盯到哪里,令龙姽的心情更加烦躁,压根静不下来。 她有些恨。 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快刀斩乱麻。 若是将这些家伙全都杀了,兴许就没有这么麻烦。 最终,龙姽还是做出了决定。 既然不论如何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 “去唤龙烈来。” 龙姽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 “让龙烈再去南边探,观望一下汉人的动作。若是汉人据城而守,我等便去劫掠汉人!” 第31章 梅开二度 “别驾,前边就是弱水。” 刘恭身边,一名粟特骑兵骑着马,指着不远处交汇的小河。 想也不用想便知道,这位定是商人出身。 粟特人走南闯北,倒是给刘恭提供了不少好处,毕竟有认识路的人,总比没有要来得好。 有这些人带路,刘恭也走的格外顺。 仅仅四天便抵达了弱水。 从弱水开始向北,便只有这么一条河流,途中不论是何人,吃穿用度,皆得仰仗这条河流。 龙家人便被困在这里。 也怪不得他们想夺酒泉。 整个弱水南北的道路,南边被汉人拿捏,北边在回鹘遗老遗少手里,就仿佛巨大的“工”字形,龙家人所在的位置,便是这中间的一竖,走哪都是堵。 如今刘恭发兵,便是这小巷子里,将龙家人摁着头打。 “向前一路沿着河走便是了。” 粟特人说道:“我以前生在回鹘,后来随回鹘人逃难,才到了河西。” “回鹘也有粟特人?”刘恭有些诧异。 “别驾说笑了。”粟特人笑着答道,“粟特人是山上的蒲公英,风把我们吹到哪,我们便生在哪。西至拂菻,东抵新罗,到处都有粟特人。” “好一个蒲公英。” 刘恭点了点头。 失去故土的粟特人,如今确实算是蒲公英,没了根,到处飘。 想着的同时,刘恭也观察着四周。 此处平坦宽阔,恰逢秋日寂寥,为数不多的胡杨、白桦褪去葱茏,金黄色的树叶纷纷飘落,铺在枯黄色的长草上,又不时被风卷起,和沙砾一起飘舞着。 整个弱水两岸,皆是开阔的平原,只有些许起伏,可以稍微遮挡视野,只要动作足够快,发动一场突袭兴许足够。 身为指挥官,刘恭认真地考察着地形。 指挥官不能懒惰。 更不能躲在后方。 这是101元帅,曾经亲口向下属强调的。 刘恭对此也觉得颇有道理。 若是不亲自来看,必定难以得知真实情况,就是下属描述的再好,也不如亲自看的准确。 而在刘恭身边,一行猫娘也都神色严肃。 她们身着戎装,打量着四周,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 忽然,阿古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郎君!” 她猛地提起长枪,看向远处的同时,低声提醒着刘恭。 原先高高竖起的尾巴,则顿时收了起来,猫耳绷得笔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前方动静。 刘恭顺着她的目光,望着远处草地的边缘。 在一个小丘陵的顶端,出现了约莫十余名骑手,胡杨树木半遮半掩下,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但却能清楚地看见,为首一人有着雪白的猫耳,显然是龙家人。 那伙人还未发现刘恭等人,依旧在径直向着南方骑行,不知目的究竟是何处。 是去酒泉探路的? 还是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刘恭的踪迹? 这个问题,刘恭没去细想。 刘恭也觉得正好。 行军四日,却没见到一个龙家人。 如今有机会遇到,那正好抓几个舌头,问一下龙家牙帐在何处。 “来得正好!” 刘恭先是跳下马,从马背侧面拿起弓,双腿一前一后,挎住弓的同时,将弓弦套上,随后再度跳回马上。 阿古递上胡禄,动作娴熟利落,帮刘恭挂在了腰间。 而在刘恭的身边,不论是粟特人,还是猫娘们,都纷纷将甲胄穿戴好,再提起长枪,等待着刘恭下令。 粟特人有些紧张。 但猫娘们早已习惯,甚至在看到刘恭的动作时,心中不由得崇敬钦佩。 “岂有见敌而避战的道理?” 刘恭试了一下弓说:“诸位,若有不愿报仇者,便在这里等着本官,本官先走一步,杀贼去也!” 说完,刘恭猛地一夹马腹,如同雷霆般冲出。 战马四蹄蹬地,如惊雷滚过荒原,朝着丘陵下的骑手疾驰而去。 龙家骑手方才下了丘陵,便见着远处有人,心中有些奇怪。 但还未等他们反应,刘恭便冲了出来。 而在刘恭身后,猫娘们端着长枪,紧随在刘恭身后,一双双猫耳被狂风吹拂,瞬间盖在了脑后。 粟特人亦学着猫娘,朝着龙家人冲了过去,就像在校场上的无数次演练那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的执行肌肉记忆,端着长枪冲了过去。 就这样,龙家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支箭矢先飞了过来。 “噗!” 箭矢精准地扎在一名骑手胸口。 看着骑手倒下,龙家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的人开始穿甲,有的人则策马奔逃,还有的人愣在原地,大声朝着刘恭所在的方向喊话。 “喂,你这汉家郎......” “噗!” 话音未落,箭矢飞来。 又是精准的一箭。 这下,所有龙家人都知道了,来者绝非善人。 “快!快帮我披甲!” 龙烈拿起鞭子,抽打着自己身边的骑手,依旧在使唤着仆役。只是,他的那个仆人并不听,在鞭子还没落下时,便抽出弯刀,用刀柄一下敲在龙烈脸上,随后策马转身便准备逃。 只是当他转身时,身边仿佛掠过一道雷霆,如闪电般贯穿了他的身体。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推下了马。 然后他摔倒在了地上。 落在草地上,又翻滚了半圈,直到身体似乎被什么磕到,他才停下翻滚,天旋地转的世界,又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 歪过脑袋看去,一支断裂的长枪,正扎在自己的侧腹。 十几人的肉搏战,往往只是一瞬间。 刘恭一行人甚至没费力气,靠着突袭便赢下了这场战斗。 而刘恭看着逃离的敌人,娴熟地挽弓,搭箭,射击。 随着箭矢飞出,敌人落马,粟特骑手立刻冲上前,用长枪将落马的敌人扎成筛子。 “喂,喂,停手!” 见粟特人毫无怜悯之心,刘恭立刻抓着弓,朝着粟特人大喊。 “得留舌头,你们这群混账!” 一阵骂声,让粟特骑手顿时反应了过来。 可反应过来也没用了。 落下战马的龙家人,早已被扎成了筛子,莫说是活着,连完整都算不上,恐怕还得拿起来拼一会儿,才能算是个人。 看着这具尸体,刘恭叹了口气。 他实在无法责备粟特人。 毕竟一群新兵蛋子,过于紧张导致下手太重,也是能理解的事。 下手重,总比不敢下手好。 既然如此,刘恭只能去看看后边,看猫娘们有什么斩获了。 骑马绕了一圈,回到猫娘身边时,眼尖的刘恭一眼就看到了,刚才那个白色猫耳的家伙,此时正被绳子拴着,脸上还鼻青脸肿的,明显不是猫娘干的。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太眼熟了。 “嚯,这不是龙烈吗?” 见到老熟人时,刘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想起了开心的事。 刚到酒泉的时候,刘恭就是靠卖龙烈发了财,赚了一笔银子,让刘恭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没想到,今日又能再次重逢,实在是有些感动。 看来他是自己的福星。 刘恭忍不住笑出来,说:“既然见了老熟人,那就得好好招待。阿古,把他带回去,请他吃拳头,吃到饱为止。” “是!” 阿古挺直了身子。 第32章 还有信仰四神的 日头正盛,石遮斤坐在大帐外。 他将靴子里的绒毛取出,塞回到怀里,免得中午把脚给捂坏了。待到夜里,再将绒毛塞回去,方可保暖护脚。 大帐里的惨叫,却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充耳不闻仿佛早已习惯。 “啪!” “爷!爷!莫要打了,爷要问什么,小的都说!” 刘恭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龙烈狼狈的模样,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是真倒霉。 被抓住之后,刘恭什么都没问,先是不由分说,让阿古打了他一顿,听到他还在骂,就让阿古接着打。 人只要吃饱了,就会变得好说话,吃拳头吃到饱也可以,龙烈就是极好的例子。 但这笑,在龙烈眼里就不一样了。 眼见着阿古还要继续打,龙烈立刻鬼哭狼嚎了起来。 “爷,刘爷爷!” 龙烈哭着说:“你倒是问啊,我什么都肯说,我,我知晓牙帐在何处,爷,莫要再打了!” 阿古抬起的手,当即停了下来,随后回头看着刘恭,眼神中带着一丝征求的意思。 刘恭笑着说:“既是晓得牙帐所在,方才为何不说?” “方才你也没问......别!别!” 见着阿古的巴掌又要落下,龙烈也支棱不起来。 他缩了缩脖子。 “龙家牙帐就在弱水北边,两天的脚程,龙姽的大帐便在西岸边,龙姽你可知晓?我等与汉人不同,虽然得了不少汉俗,但女人还是可以摄政......” “我晓得,龙姽是摄政,执掌龙家大权。”刘恭打断了他,“挑重点说,人口几何?可有回鹘部众?粟特部众?” “有,有!” 龙烈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他本以为,刘恭身边的猫娘,只不过是临时招来的护卫。 只是刘恭对于猫人内部,居然也如此了解,令龙烈颇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天朝人总是带有一种傲慢。 他们不是侮辱周边的蛮夷。 而是无视。 就像......看某种小动物一样。 人不会去和猫狗对话,也懒得去了解其中逻辑,只要知道猫会抓老鼠,狗会听人话。 天朝人对蛮夷,也是这种态度,甚至蛮夷自己都习惯了。 现在忽然冒出一个人,把他们当作人来看,当作对手来平视,反倒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了。 龙烈整理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再次开口:“我等龙家人,主要分为四部。” “嗯。” 刘恭双手抱在胸前,听着他讲话。 “龙家人本部,多是宗室子弟、忠心仆役。此外便是焉耆、龟兹等地猫人部族,皆是贵族子弟。粟特部众,是自安国而来,只为钱财。回鹘部族自甘州而来,依附我族。” “四部合计约莫五千人,龙家人本部仅有一千余人,可战之兵......约莫七百。” 说到这里,龙烈心中有些苦涩。 龙家人原先不止七百兵。 然而,黑山湖、酒泉两场战役,令龙家人损失了相当多的部众。 这两场战役 “诸部之间可有不合?”刘恭又问道。 “小的不知。”龙烈选择避而不答。 刘恭反倒笑了。 不回答? 以龙烈的宗室子弟身份,又能独立领兵作战,必定是有话语权的人,不可能一无所知。 显然,龙家人内部早已离心离德。 如今只需刘恭轻轻一推,这个所谓的联盟,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而且刘恭还萌生了更多念头。 譬如这龙家人本部,怕也不是一团和气。 龙姽执掌大权,可她名不正言不顺,况且依龙烈所说,龙家人倾慕汉俗,学过去不少文化,那便有了可趁之机,令刘恭挑拨一下其间关系。 不过,刘恭得先激一下他。 “龙烈啊,龙烈。” 刘恭笑着坐下,对他说:“你如倒豆子般向我诉说,将来有一日死了,你有何颜面去见祖宗啊?” “我等龙家人不信这个。”龙烈别过头去,“只要能见得四圣便可。” “四圣?” 本准备激他的刘恭,被这个词给吓了一跳。 无数记忆涌现,令刘恭直冒冷汗。现在自己是爽了,待会儿莫不是要有城堡站起来,还得来点天使围攻自己。 “哈,原来也有你不知的!” 龙烈笑着说:“你可知这世上四圣,便是琐罗亚斯德、释加牟尼、耶稣、摩尼四位?四圣本一体,万法终归一。我平日积德行善,待到四圣连袂降人间,自有四圣渡我魂!” 原来是摩尼教啊。 刘恭擦了一把冷汗。 这个虽然陌生,但好歹在认知范围内,没冲击到刘恭的大脑。 “那我问你。”刘恭直直地说,“四圣可曾教过你,让女子来主持国政?” “这……” 龙烈顿时陷入了迷茫。 好像确实没有。 摩尼教中《二宗经》,只言光明与黑暗之争,却未曾讲过女子可主政。 这就让龙烈的大脑陷入了混乱。 龙姽成为摄政一事,确实是不能深思,一旦多思虑些许,便会有无数问题,如触手般冒出,令野心疯狂滋长。 “当今龙家酋长并非龙姽,若是龙姽死了,你可想想,谁会当下一位摄政?”刘恭低声说着,“我可是中原来的,若是能在圣人那里,为你求得一份册封,莫说是摄政,便是当上龙家王,也是能做到的。” 龙家王。 这个词灼烧着龙烈的良知。 刘恭看龙烈的表情,心中也是格外的舒爽。 晚唐虽然羸弱,但对西域诸国来说,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天朝。一封来自长安的册书,便是许多酋长一生所求。 这就是灯塔的力量。 “我,我的人都死了。” 龙烈的表情十分痛苦,仿佛还在为良知挣扎,但嘴里说出来的话,说明他的灵魂早已恶堕了。 天朝的册书,那可是天朝的册书啊。 高度汉化的龙家人,根本没法拒绝这样的礼物,就像是猫咪没法拒绝猫薄荷。 “我本来能拉起一百多人,要是有天朝的册书,我可以夺权,但他们都被你杀了!”龙烈抬头时眸子里布满血丝,“要是有那些人,我便可以夺权,或者龙姽死……对,龙姽要是死了,我也可以夺权!” “人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刘恭笑眯眯地看着龙烈。 他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全部在这一句话里了。 眼下两极反转了。 当初龙家人策反阴乂,靠的是什么? 就是因为阴乂拿捏不住兵权,又想要夺权,所以被迫引入贼寇,来稳固自己的权力。 现在,刘恭也找到了自己的“阴乂”。 真正的寇可往,我亦可往。 龙烈盯着刘恭,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此话当真?你可是当真愿意助我夺权?” “你若是不信我,那也行,我自去寻龙姽,无非多耗费一两日的工夫。” 刘恭没有和龙烈讨价还价,起身便要离开。 但就在刘恭转身时,龙烈喊了出来。 “爷,爷!莫走!” 龙烈急促地说:“我信!我信爷!求爷留步,小的愿为爷效犬马之劳!” 刘恭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属下愿亲自为爷带路,连夜绕至龙家牙帐后侧,那里有一处浅滩可涉水而过,直通龙姽大帐!属下还知晓各部营地的口令,能帮爷混过岗哨,悄无声息摸到帐前!” “事成之后,属下愿率龙家本部归附归义军,年年纳贡、岁岁称臣,任凭归义......不,任凭爷使唤!牛羊、部众,皆归刘爷!” 果然,条件就是丰厚。 刘恭自己都没想到,身为天朝人,居然能获得这么多好处。 果然还是当灯塔的感觉爽。 带路党不用找。 自己会冒出来。 天朝的文化优势,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好了,不必多问了。” 刘恭拍拍圆领袍,拂去身上灰尘,然后挥挥手,示意让阿古割开绳子。 阿古的动作有些迟疑。 但看着刘恭的眼神,她还是毫不迟疑,将匕首落下,割断了绑着龙烈的绳子。 第33章 胡人鄙视链 自打有了龙烈带路,部队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弱水北线,是龙烈一路走来的。 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遍,令他无比熟悉这片地区,仿佛回了自家后院一般,穿梭在碎砂石地与胡杨林之间。 只是,在军队内部,却有了些别样的声音。 “郎君。” 阿古骑在马上,看着龙烈在前方带路。 日头西斜,燥热褪去,晚风卷着胡杨的气息掠过荒原,仿佛在催促着军队前行。所有士兵都牵着马,背着铠甲,在看不到头的荒原上,一步一步地前行。 龙烈不时回过头,面带谄媚的笑容看着刘恭,仿佛在问刘恭是否满意。 如此动作,让阿古心生厌恶。 也让阿古有些担忧。 “若是这般信任龙家人,那琉璃阿姐怎么办?龙家人虽有焉耆血,可毕竟是蛮夷,您如此纵容......” 说到最后,阿古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蛮夷这个身份,实在是敏感。 严格来说,金琉璃等焉耆猫人,在天朝体系下,也不过是蛮夷,只是没有龙家人那么蛮夷。至少在焉耆人看来,自己是比龙家人开化一点。 但在刘恭这位天朝人面前,真的提及这个身份,又显得有些狂妄自大了。 “你就放心着。” 刘恭不以为然道:“金琉璃是本官唯一信得过的焉耆人,本官身边会用的猫人,也只能出自金琉璃一族。龙烈此等龙家人之流”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阿古连忙摇头,“属下是怕龙烈趋炎附势,卖主求荣。他今日可以卖了同族,恐怕明日,也可做出更坏的事来,必定不是个好人。” 话音刚落,石遮斤也凑了过来。 他的靴子鼓鼓囊囊,看着是塞满了绒毛,显然是为了保暖用的。 “别驾,阿古所言极是。” 石遮斤压低了声音。 “况且此等杂胡不可信,我等虽皆是蛮夷,可杂胡毕竟低人一等,不通天朝礼教。” 刘恭挑眉道:“不通礼教?何意味?” 石遮斤认真地说:“二十年前,龙家人便在祸害肃州。当时张议潮节度使便征伐过,龙家人便假意臣服,张淮深节度使亦征讨过,也是假意臣服。” “如今龙烈所为,与此前龙家人别无二致。” “别驾是中原来者,讲究礼数,可杂胡毕竟未曾开化,只会如野狗般,被打了便夹着尾巴,没被打便要吃肉。” “对龙家人而言,唯有利益,没有忠义,现在龙烈能摇尾乞怜,过段时间,他兴许便要带着部族,遁逃到大漠之中,然后等着卷土重来。” 听完石遮斤的话,刘恭大概总结了一下。 意思就是,杂胡畏威而不怀德,是根本无法驯化,也无法彻底臣服的生物。 刘恭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胡人大概是被唐人揍怕了,不敢向上反抗天朝,只敢向下搞鄙视链,分出杂胡来,用以表达自己身份的不同。 虽然我是蛮夷,但我不是杂胡。 我还是可以高人一等的。 此等奇怪的心态,刘恭在前世倒也见过不少,许多崇洋媚外的人,格外喜欢打造鄙视链。 当然,刘恭还是准备解释一下。 “你们啊,实在是多虑。” 刘恭笑眯眯地说:“本官只是用一下他,拿他当棋子用。至于册书、敕封,不过是拿来哄他的,骗他卖力而已。” “那郎君这是准备......”阿古有些疑惑。 “犁庭扫穴。”刘恭说道。 不紧不慢的语气,却说出了这么个词。 “待到他帮咱们拿下龙姽、平定弱水北岸,事成之后,便找个由头,砍了他的脑袋。这般卖主求荣,留着也是祸患,必须得杀。” 听到刘恭的安排,石遮斤毕竟是没经历过流亡,便觉得有些胆战心惊,反倒是阿古有些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谈话停下后没多久,前方的龙烈便停了下来。 他一停,整个队伍也都停了。 见到他的动作,刘恭立刻走上前去,步子迈的生风,让龙烈下意识退了两步,还以为刘恭是来揍自己的。 “刘爷!刘爷!” 龙烈缩着脖子,语气有些惊恐。 “怎的停了?”刘恭有些古怪地问,“前边可有异常?” “不,不,没有异常,只是过了前面这小丘,便是龙家大帐侧边。刘爷,你可得信我,这龙姽是个狡猾的,挑的营盘四周开阔,唯有这边是最近的......” 刘恭摆了摆手。 他没兴趣继续听龙烈辩解,而是带着身边猫娘,快速向前走上丘陵。 走了约莫二百余步出去,刘恭便可以看见,在大约一里多地之外,有一片片火光。 那便是龙家人的营盘。 弱水如同一条黑色巨蟒,在营盘边盘曲而过,即使隔着接近二里地,也能听到弱水奔腾之声,仿佛在大地上盘曲而行。 而在弱水对岸,刘恭的正东边,又能看到另一个营盘,比起第一个望见的营盘略小。 左手边,有些距离之外,弱水下游,又有一个营盘,其中火光星星点点,与最正中的大营相隔约有一里地之远,看着似是在防备着大营里的人。 如此布局,刘恭一眼便看懂了。 正中最大的营盘是龙家本部,弱水对岸的是回鹘人,下游的便是粟特人。 这营盘驻扎方式,不禁让刘恭感到咋舌。 他早就猜到龙家人的凝聚力差。 但没想到差成这般。 几个营盘互相提防,甚至看着像是准备黑吃黑,随时要吞噬同侪,以滋养本部,着实是令人畏惧。 刘恭总算理解了那句话。 再差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好。 唐朝远离西域后,整个西域便成了这副样子,活脱脱一座黑暗森林。 唐人虽说搞歧视。 但起码唐人在西域时,并未有如此野蛮的情况。 也是真的把西域治理好了,变成了成群连片的富裕城池,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到处都在死人,四面皆是战争。 走下丘陵后,所有士卒翘首以待。 连续数日的行军,令士卒们皆是疲惫,无趣,消磨了大量的热情。 直到大战在即,士卒们才兴奋起来。 他们唯一期待的,便是刘恭的命令。 而刘恭也没辜负他们的希望。 “小声点,传令下去,令士卒们歇息着,吃些胡饼垫垫肚子,再喝些酒水,两个时辰后检查武器,披挂甲胄,准备随我杀敌!” 第34章 突然袭击小猫娘最好玩了 晚风裹着湿寒冷气,贴着地面漫过胡杨丛,枯叶被卷得簌簌翻卷,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刘恭借着月光,从士兵身边走过,偶尔还得注意着,免得踢到士兵。 汉人老兵大多迷迷糊糊。 他们方才吃了些胡饼,又喝了点苦艾酒,趁着战前还有些时间,能多睡一会儿便多睡。而年轻的粟特兵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聚成群,用水洗手洗脸,然后低声念起了经。 走到胡杨树下,刘恭再次见到猫娘们。 “吠室啰,摩拏野......” 猫娘跪在地上,唇齿轻动,转动念珠,低声念着佛教经文。 如果刘恭没记错,她们应该在向多闻天王,也就是毗沙门天王祈祷,请天神护佑自己。 对于西域的这些宗教,刘恭有些头疼。 各族各部,皆持信仰。 然而众人信仰各异,现在人少了还好,将来若是人多了,生了乱子出来,恐怕内部先离心离德了。 这下,刘恭便能理解,历史上的归义军节度使,为何要大力弘扬佛法了。 只不过,这个问题对刘恭来说,并不是最要紧的。 当他回到胡杨树下,猫娘们立刻站起了身。 “两个时辰到了。” 刘恭对猫娘们说:“去把士卒们都喊起来,稍作收拾,准备出战了。切记,动作轻些,勿要喧哗。” “是。” 猫娘们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转身便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 阿古快步到刘恭身边。 她怀里抱着甲胄,俯身屈膝,将捆成一团的札甲解开,随后举起盔甲,开始为刘恭披挂甲胄,动作娴熟利落,在刘恭身前身后来回走动,为刘恭系紧各个束带。 到最后,将披膊挂上,盖住刘恭的肩膀后,阿古抽出束带,在刘恭的腋下绑好。 然后阿古像不放心似的,又拍了拍甲胄,细心地检查着。 “不必看这么仔细。” 刘恭嘴上说着,但双臂还是张开,任由阿古摆弄。 “琉璃阿姐叫我多看着些。”阿古说,“过会儿郎君上阵杀敌,不可有半点疏漏。” “那便听金琉璃的。”刘恭说道。 待到阿古全部检查完,刘恭才翻身上马。 周围士卒也都互相帮扶,将盔甲穿戴在了身上,四处皆是甲叶摩擦声,战马也在黑暗中嘶鸣。 短短一刻钟,所有士卒皆准备完毕,甲胄披身,利刃在手。 刘恭眼眸中全是满意。 这一刻钟,看着是容易。 但背后全是刘恭的精心谋划。 废弃弓箭,省去了上弦带箭的过程。令士卒只背负甲胄、武器,看似没有用足运力,但也让士卒的武装速度变快。 相较于寻常骑队,刘恭麾下骑队的展开速度,要快上整整一倍。 再如何悍勇的军队,也得要展开。 而刘恭麾下骑队,能以最快的速度展开,投入到战斗当中。哪怕从一开始,就被营盘内的龙家人发现,他们也没有刘恭来的快,更没法投入战斗。 这便是兵贵神速。 随着所有士兵准备完毕,几名士兵奔跑着,将火把分发给军士,随后依次点燃火把。 原本隐没在原野之上的队列,在这瞬间有星火次第亮起。 一点,两点。 成片,成海。 火光如同墨色荒原上,汹涌翻滚的赤色海浪,一波接一波漫过砂石地,令黑夜中的胡杨林也有了影子,甲胄寒光逼人,照亮了士卒的脸庞。 原先沉郁的夜色,转眼便被逼退,晚风也变得灼热了起来。 “弟兄们!” 刘恭也不再掩盖声音,低沉有力的嗓音,穿透夜色落在每个人身前。 “今夜便是我等破营之机。石遮斤、阿古,随我一道杀入敌营。汉兵弟兄在这丘陵下埋伏,待到我等诱敌深入再杀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讲话时,刘恭勒了一下缰绳。 胯下战马响鼻如雷,躁动的蹄子不断刨土,仿佛和刘恭一般,期待着战斗的到来。 “弟兄们!”刘恭再次回头,“看着我的翎羽,随我前驱!” 话音未落,刘恭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如同闪电。 而那根翎羽,在火光的照耀下,有如鲜明的旗帜般,指引着所有士兵的方向。 粟特人与猫人,皆是跟随刘恭打过仗的,因此仅仅是瞬间,便跟上了刘恭的步伐,朝着龙家人的大营冲去。无数羽翼猎猎破空,仿佛鬼怪在尖啸哭号。 滚滚马蹄声,几乎要将夜色踏碎,高举着的火把,就像赤红色的长龙,径直冲向龙家人的大营。 龙家人也反应了过来。 少数几个在外围游弋的护卫,见到骑兵冲来的瞬间,立刻就发出了凄厉的喊声—— “敌袭!敌袭!” 惨叫声划破夜空。 龙家大营如同水入油锅,瞬间沸腾了起来。 无数龙家人从毛毡帐里冲出,拿出弯刀和盾牌,冲到营地边缘。被统一堆放起的长矛,原先是为了防止偷窃,但在这一刻,瞬间有无数人拥挤过来,根本来不及发放。 最要紧的还是亲卫们。 “快!快!” 龙家亲卫急促呼唤,将自己的侍从拽起来,急忙穿戴着甲胄,甚至连鞭打都顾不上。 手忙脚乱之下,侍从们奋力给弓上弦。 可坚韧的牛筋弦在这一刻,就像鱼似的乱跳,根本套不上弓梢。 一里地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又太近了。 除了拿起最基础的弯刀,其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垂死前的挣扎,都是虚妄的徒劳。 刘恭目光如炬,在距离营地仅剩十几丈时,将手中长枪放平了下来。 双腿轻轻一夹,战马立刻开始疾驰。 袭步冲击下,只要没结成紧密的阵列,就会被瞬间撞开。刘恭死死压着长枪,对准面前的龙家人。 电光火石之间,战马冲过。 “噗!” 最前的龙家士兵甚至举起了烂木盾,想要阻挡刘恭的长枪。 然而,奔腾的骏马与锐利的长枪,在刘恭手中化为一体。仅仅是刚一触碰,便连带着烂木盾,将人一起刺穿,又在地上拖行了足足两丈,拉出一道血痕,长枪才脱手。 “娘的,卡住了!” 刘恭丢掉长枪,虎口被震的发麻,若不是枪杆磨得圆润,恐怕现在已经满手木刺。 丢掉长枪,抽出骨朵后,刘恭毫不犹豫,朝着一旁的人砸下去。 霎那间,脑浆与鲜血一道飞溅。 刘恭甚至都没看清那是谁,只能看到一个人倒下。 倒下的敌人,栽倒在火盆当中,顿时将满盆的木炭打翻,落在地上惊得战马扬起前蹄,险些将刘恭甩下战马。 勉力勒住战马后,刘恭看向了四周。 第35章 犁庭扫穴 龙家人四处逃窜,无数黑色、白色与金色的猫耳,战马冲刺的间隙,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逃散着。 猫娘们来回反复冲刺,杀戮着外围的敌人。 而粟特人就不一样了。 许多粟特人,看着像是有当马匪的经验,没有第一时间去杀戮外围的逃散者,反而一门心思将混乱扩大。 他们掀翻火盆,直接挑落在毛毡帐上。 火星落在干燥的帐布上,瞬间燃起明火,任由火焰顺着帐顶蔓延吞噬,最终将整个毡子烧成灰烬。 还有的人砍断毛毡帐绳索,厚重的毛毡轰然落下。 帐内的人还未逃离,粟特人便纵马践踏毛毡帐,但凡里面任何动静,便是一通乱踩,之后再砍上两刀,确保其中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更有甚者冲到了围栏边,将火把掷向草料与绳索,将火引到了围栏里。 顿时间,火光冲天。 无数牛羊被火光惊得乱叫,最后撞塌围栏,朝着四周冲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当中,只剩杂乱的蹄声,与哞咩声渐渐远去。 这就是最真实的战争。 游牧部落,远比农耕社会脆弱。 杀死一个游牧民,只是杀了一个人。 但烧了他们的毡子,放走他们的牛羊,他们便会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十年之内再无崛起之机会。 这便是犁庭扫穴。 是对付游牧部落,最残忍的办法。 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整个龙家营盘,在骑兵的冲击之下,已经化作了人间炼狱。 残余的龙家亲卫,也终于冲了出来。 “杀回去!” 身披重甲的龙家亲卫,手持弯弓,腰挂叶锤,见着周围的情形,已然失去理智。 他们队形散乱,双眼赤红,根本顾不上什么战法,在哀嚎与焦糊气息中,朝着刘恭所在冲来。 见着他们冲来,刘恭立刻深吸一口气。 随后,便是一声怒吼,响彻战场。 “撤军!” 吼声犹如惊雷炸响。 刘恭麾下士兵闻声,当即勒马回首,不再恋战。猫娘们也停下冲刺,将手中长枪丢弃,转身朝着龙家营盘外,四散而逃,仿佛狼狈逃窜一般。 说实话,刘恭看着自家士卒逃离的样子,其演技拙劣程度,让刘恭自己都有些咋舌。 这些家伙连乱喊几声都没。 但龙家人顾不得。 他们早就急火攻心了。 看着自己的毛毡帐倒塌,被烈火烧成灰烬,妻儿死在马蹄下,牛羊在黑夜中逃散。 如此剧烈的冲击,甚至让他们都丧失了语言能力。 这群龙家亲卫骑兵,大喊大叫着,被刘恭一行人勾引着,逐渐远离了营盘,来到了丘陵之上。 夜风拂过丘陵,带的丘陵下的火把摇摇晃晃。 汉人骑兵伸长了脖子。 那阵鬼哭狼嚎的叫声愈来愈近,直到一支火把,忽地出现在丘陵顶上。 还有被火把照亮的翎羽。 “弟兄们!杀!” 刘恭吼声未落,便用力抛起火把。 火把裹挟着灼热的火星,如同一颗赤色的信号弹,旋转着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划破了墨色的天空,随后带着无数碎落的屑子,朝着刘恭身后落去。 下一秒,早已蓄势待发的汉人骑兵,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出。 “杀——” 严整的横队枪阵,仿佛铁幕一般,朝着丘陵上压去。战马蹄声汇成鼓点,每一步都掷地有声,带着撼山填海之势,直直朝着龙家人冲去。 龙家人冲上丘陵的瞬间,迎接他们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这样一排排整齐的枪林。 不等他们重整阵型,汉骑枪阵便已碾压至前。 “噗嗤!噗嗤!” 长枪刺透甲胄,闷响连贯而又紧密。 冲在最前方的龙家亲卫,甚至连挥舞武器都来不及,便被长枪扎穿,摔倒在地上后,又被马蹄碾过。 无数精锐龙家亲卫,以血肉之躯,面对着恐怖森寒的枪林。 然而,他们连阻挡都做不到。 长枪连人带马刺死,尸体被枪尖挑起,然后再狠狠掼下,血污溅起足有三尺之高。 仓促间,残存的龙家亲卫调转马头,想要逃离战场。 然而战场是个只能进,不能退的地方。 无数战马左右交错,互相挤压、撞击,令队形愈发混乱。骄纵的亲兵们,更是直接叫骂了起来,声音中都带着哭腔。 “让路!” “杀了他们才能逃!” “混蛋!别挡路!” 自乱阵脚之下,汉人骑兵的冲锋势头,便更加不可阻挡。 长枪折断了,便拿出骨朵砸;骨朵砸断了,就抽出刀砍。而在精锐的汉军骑兵面前,早已慌乱的龙家人,莫说是反抗了,就是逃也逃不过汉人。 而在另一边,回了营的粟特人与猫娘纷纷下马,利落的将马交给了马场仆役们。 方才袭营耗去了战马大半气力。 如今再强令战马奔驰,只会徒增消耗,刘恭可经不起这样浪费。 于是,刘恭甩了甩骨朵,将上边粘着的脑浆、血液一并甩下,然后朝着身后的士卒说道: “走,跟我上!” 粟特人早已抄起弯刀,褪去了方才逃窜的敷衍。 猫娘们更是狂热,左右护着刘恭,冲向了龙家人当中。 步兵的加入,令龙家人更加绝望。 “混蛋!混蛋!不要杀我!” 龙家亲卫绝望地挥刀,朝着左边砍去,弯刀却只能在铠甲上溜出火星。 而在另一边,几名持着长枪的粟特人,立刻一枪刺在龙家亲卫腋下,随后猛地朝前发力,将龙家亲卫连人带马捅翻,随后掏出匕首,朝着面门猛刺下去。 几刀之后,龙家亲卫便不再挣扎,只留下一具尸体,与满地的鲜血。 逃跑更是天方夜谭。 他们身披重甲,追逐的过程中,马匹已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被汉人骑兵正面冲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现在又是腹背受敌,在近身缠斗中,对上了袭来的步兵。 厮杀声、哀嚎声、兵刃交击声,与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种乱局之下,前来追逐的几十名亲卫,几乎是转瞬之间,便被彻底吃干抹净。 丘陵之上不再有厮杀声。 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啜泣与求饶。 残存的龙家亲卫,如同破麻布袋般,有的断了手,有的折了腿,只能蜷缩在血污与砂石中,对着逼近的士卒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哀求。 刘恭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他的靴子每每抬起,便会带着血渍粘腻之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仿佛死神般走来。 就在此时,一名纯色黑耳猫人走上来,手中提着沾血的叶锤。 “官爷,您的骨朵。” 猫人态度恭敬,双手捧着叶锤,给刘恭奉上。 刘恭接过叶锤后,拿在手中打量片刻。而眼前的猫人,依旧弓着身子,恭顺得如同绵羊般。 忽然,刘恭抬起叶锤,猛地一下砸在了猫人的后脑。 那个猫人甚至都没抬头。 只见他眼球凸出,后脑瞬间凹进去一大块,身体不断抽搐着,站立了几秒之后,才倒在草地里,露出正在扩散的瞳孔。 看着他的尸体,刘恭不屑地啐了一口,然后将叶锤甩在了地上。 “老子没招过纯色猫耳的。” 第36章 被打哈气了 战场静悄悄的。 吃掉了追兵之后,龙家营盘那里依旧喧嚣,但却无人敢冲出,只是在营盘中灭火,收敛尸骸,再拾捡些物什,指望着能靠着这些,捱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另外两个营盘当中,也缀满了无数火光,火把在营盘中来回晃动,甚至还能听到甲叶声,似是戒备着刘恭。 然而,这三个营盘中的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只是远远地望着刘恭。 三部之间本就相互提防,眼下刘恭又来势汹汹,一下便打的龙家喘不过气来,更是不敢贸然出头。 所有人都在营盘中,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外边,生怕各方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又看了一圈,刘恭走回了丘陵。 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 汉人老兵握着枪,逐一给倒地的龙家人补刀,每一个都扎两遍,随后才开始剥甲胄,并且在这些尸体上,捡拾细小的银饰、戒指,指尖翻飞间将零碎财物收拢,落入自己口袋里。 那些完好无伤的战马,被粟特人牵着,带到了坡下聚拢,石遮斤头头是道,用粟特语滔滔不绝,还不时指点两下。 只有猫娘最特殊。 她们一个个散在人群中,盯着士卒打扫战场,如刘恭的家丁那般,维持着士卒们的纪律。 那些散落的武器、箭矢、铠甲尽收收缴,被猫娘们搬到了胡杨树下,统一堆放了起来。至于更小的物什,猫娘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到战场清理完毕,刘恭走到了胡杨树前。 天空泛起鱼肚白,将胡杨树下的战利品尽数映亮,看着耀武扬威,仿佛在炫耀着刘恭的战功。 刘恭随手拿起一副铠甲。 是一套鳞甲。 鳞甲做工粗糙,甲片之间用牛筋串联,只是这牛筋看着不新,于是鳞甲被长枪戳到,瞬间崩出个口子。 它主人的血还留在上面,仿佛在控诉着牛筋的不牢靠。 “弟兄们。” 刘恭放下鳞甲,看着士卒,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这些战利品,若是依旧例,甲胄兵器需得造册上交,其余物什三马分肥——圣人天子取三成,将军元帅取三成,最后才轮着士卒。” “但某今日要改这旧例!” “甲胄造册,登记,但每人折一两银子,作赏赐发放。粟特人取战马,汉人取兵器、衣裳等。所有物什皆对半分,本官分得一半,余下皆归诸位将士!” 话音未落,士卒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他们听不懂造册折银的规矩,也不是很清楚分配细则,但可以分得一半战利品这话,众人是听的清清楚楚。 往日唐军旧例下,士卒能分得的战利品,只有三分之一。 这中间还有将领、军士层层克扣。 如今刘恭大手一挥,直接将半数战利品分给他们,令所有人心头滚烫。 欢呼声持续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刘恭也趁热打铁道:“诸位弟兄,莫要只顾着开心。今日一役后,怕是那营盘里的龙家人,梦里都要提防着我等,想要再去袭营怕是不行了。” 听到刘恭如此说,士卒们的兴奋劲消退了许多。 敌人还没崩溃。 战争尚未结束。 刘恭率军沿弱水快速行军,出其不意带来的战略先机,已经被消耗掉了。敌人已经有了提防之心,那么战争便会进入到绞肉的阶段。 仿若两位拳手对垒,刘恭率先抢攻一拳,但并未彻底结束战斗。 龙家人还有余力,至少在士卒看来,的确如此。 但刘恭并不准备和龙家人硬拼。 “本官观之,龙家已是强弩之末,牛羊已散,营盘已垮,撑不了几日。” “此等牧民生计,皆要仰赖放牧。若他们敢放牧,弟兄们便去突袭,掳掠牛羊,断了他们生计;倘若他们缩在营里,那更好了,都用不着咱动手,只消几日,营内无牧草,牛羊皆得饿死。” “届时你们便看好了,牧民们自生内乱,可是一场好戏。” 刘恭的战术极其恶毒。 两军对垒,又不一定非得战斗。 龙家人拖家带口,还要管吃饭的事,刘恭可没这样的忧虑,反倒是轻松的很。 此战一胜,刘恭手头的粮食也充裕了不少。 整支部队的存粮,大概够吃五天。 若是能掳掠到牛羊,那就能撑的更久。 但龙家人营盘里的牛羊,别说是五天了,就是撑一天下来,得掉多少膘?再过一日,又得饿死多少? 刘恭大营里的胡饼不似牲口,饿了还得喂草。 这就是农耕民族的优势。 “本官要说的话完了。”刘恭一挥手道,“余下的光阴便给弟兄们,好生休整,吃饱喝足,明日选三十骑,随本官按计行事,拖死那群蛮夷。” “遵令!”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 清晨。 龙姽披着素色裘袍,站在大帐外。 风中裹着焦糊的气息,脚下沙砾上还能看到血液。无数尸体躺在空地上,或是满身鲜血,或是焦黑如碳,还有毡布下被抬出的人,大多面目全非。 每抬出一个尸体,部落中的仆役,便会将眼神投到龙姽身上,随后又匆匆离去。 而这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般,审判着龙姽。 “摄政。” 一名身着轻甲的小头领快步走来,只是抬手扶胸致意,不再如以往那般跪地。 “营盘已清点完了。” “说。” “昨夜一战,我族亲卫折损五十七人,部众伤亡三百余人,牲口逃散八成。囤积的粮草全部被烧,此前备好的乳酪、粟米也都被火燎烧过,无法入口了。” 小头领顿了顿,看着龙姽愈发冰寒的表情,接着说:“更要紧的是,营盘外尚有汉骑游弋,牲口寻不了草料......” “混账!” 龙姽猛地怒骂了一声。 她的嗓音冷冽,如同天山上的风雪那般,几乎要将人吞噬。 甚至,她都没察觉到,她的身子被气得直打颤,裘袍下摆都在微微颤抖着。 “五十多亲卫战死,牛羊逃散、粮草尽毁,你们这群守夜的,都是废物吗!”龙姽咆哮道,“如今你来报丧,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眼下局势危急,还请摄政定夺。” 小头领压根没理会龙姽的怒火。 若是龙家亲卫没有战死,小头领还会畏惧些许。 可现在完全没必要。 “定夺?定夺?!” 龙姽的语气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好啊,要我定夺!那传我命令,把营角里余下的牲畜,尽数宰杀!”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既然牲畜没有粮草,自己也没有粮草,那倒不如杀了牲畜。不管用什么办法,风干也好,熏制也好,起码得要撑过这个冬天。 否则,只要一两日,牲畜无粮草可吃,情况只会更加严峻。 但小头领疾声说:“摄政,此举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龙姽盯着他。 她想要看出端倪。 但当她的目光落到小头领脸上,便瞬间发现了,莫说是寻找端倪了。 这位小头领,完全没有半点掩饰。 “牲口是咱们开春后的根本,若是眼下杀了牲口,开春便没了幼崽,往后便再无牛羊可牧。依我所见,倒不如降了汉人,” 小头领迎着她的目光直言。 这番话,就像刺中了龙姽的痛处,令她那双雪白的猫耳,直接飞到了脑后,蓬松的白毛尾也炸起了毛。 “降?!” 龙姽的音调都拉高了几分。 “我受天朝敕封,是为焉耆王辅政,岂能降给这群汉人匪军!不过三两妄称节度使的汉人,你居然要降!敢再提此事,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扔去喂狗!” 小头领没有应答。 他看着龙姽歇斯底里,仿佛困兽垂死前之挣扎。 如今的龙家,已经落入了死境。 降了汉人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继续负隅顽抗,龙姽的权势倒是依旧,只是这些小头领手下的部民,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其他小头领也纷纷投来目光。 相互之间,早已心有灵犀。 众人早就厌倦了杀戮。 就连最卑微的部众,也已不再抱有希望,唯有龙姽想将战争继续下去。 如此形势之下,所谓的天朝敕封,也不再重要了。 只需得一位合适的头领,将龙姽铲除,之后再带部众投降,好歹可得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营盘大门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双白色猫耳,仿佛龙姽的救星。 来到营盘门前后,他把缰绳甩给部众,掸去襕袍上的马毛,再理了理汉人的发髻。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龙姽面前,与龙姽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眸子,龙姽才知道。 这不是自己的救星。 龙烈的眼眸中,仿佛有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跃动着。 第37章 草耄小子 带着骑兵游弋,又将龙烈送回营盘后,刘恭见龙家营盘没有动静,便回到了营地里,好好地睡上了一觉。 龙烈到底能不能搞定? 刘恭并不关心。 反正这家伙早晚得死。 在连续十几个时辰没合眼后,刘恭终于回到了营中,进入大帐后,直接躺在了毡垫上,连外衣都没脱,只是将甲胄卸下,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当刘恭再次睁眼时,帐内已经浸满夜色,唯有帐角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 刚翻身,床边忽地竖起一双猫耳。 “郎君。” 阿古的眼睛忽然睁开,看着还有些惺忪,但那双猫耳灵巧地转动着,仿佛在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可有茶水?” “有,方才热了些。” 听着刘恭的话,阿古立刻起身,去桌边端来了一盏茶,看着尚有余温。 看了一眼,又是末茶。 忽然有些想念米明照了。 被那双翼手抱着,身子格外温暖,她那曼妙的身子里更是滚烫,仿佛有团火似的。 事后还有清茶可喝,如今却只能喝些怪茶。 口干舌燥之下,刘恭也唯有硬着头皮,猛地灌了几口。 末茶中浓厚的苦味,在片刻之后绽放出来,直接激得刘恭哆嗦了两下,将身子里的困意尽数驱散。 喝完,刘恭才问:“我睡着的时候可有动静?” 阿古摇了摇头说:“未见半点动静。” “哦。” 刘恭点了点头,仿佛不觉有任何意外。 若是汉人,被人如此痛打一番,又丢了活下去的命根子,早就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直接揭竿而起了。 牧民们确实能吃苦。 只是刘恭想不通。 连饿死都不怕,为何不上来拼了呢? 龙家本部起码还有数百人,若是上来玉石俱焚,拉着刘恭爆了,那刘恭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想着想着,刘恭走出了大帐。 阿古跟在身后,还不忘给刘恭披上裘袍,在帘子掀开的瞬间,挡住了寒风。 “嘶——” 刘恭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倒是忘了。 河西虽不似西域,早穿皮袄午穿纱,但到了夜里,还是初秋的夜里,还是凉的令人意外。 走到营地边缘,站岗的士卒向刘恭致意。 刘恭颔首,随后走出了营地。 营地外是一片漆黑。 远处龙家营盘中,透着几点微弱的星火,相较此前变少了许多,兴许是那一把火,烧掉了龙家人过冬的柴薪。 而周遭的寂静,令刘恭的听觉变得愈发敏锐。 又朝着营地外走了几步,便有到了一阵呵斥声,还有细碎的乞求声,飘入了刘恭耳中。 是什么情况? 刘恭下意识地将手落在腰间。 营地外,有不少暗哨巡逻。 那阵声音,听着像是抓到了人,但刘恭还是警惕着,循着声音缓缓靠近。 当他来到土坑后,便听到了那头的声音。 “滚远点,你这杂胡!” 是个汉兵。 熟练的汉话中,满是嫌恶与排斥。 很快,一阵沙砾声响起,然后又传来闷响,想来是抬脚踹开了什么。 然后便是一阵呜咽声。 “军爷...求您别踹...我家里还有两只崽儿...就两张胡饼...就两张......” “我叫你滚!” 汉兵怒声喝斥着。 “老子的胡饼是命换来的,凭什么给你这杂胡。你家没有男人?回去找你男人寻去,不然拿你人头充军功去!” “军爷...我家男人昨夜死了......” 猫娘声音里裹着哽咽,气音断断续续,仿佛黏在喉咙里,干涩沙哑仿佛被烟燎过。 “就...就是昨夜...出来寻...寻......” 未将话说全,猫娘便哭了出来。 她不敢说自己丈夫是昨夜追击的亲卫。 然而,她还得向仇人低头乞食,又得忍受丧夫之痛的屈辱,一切全都堵在她的心口,化作了泪水涌出,轻飘飘地被夜风带走,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军爷...一张胡饼也成...我家崽儿饿的哭...军爷.......” 汉兵也没了动静,似乎是愣在了那儿。 过了许久,又传来砰砰几声,像是额头碰在地上,跪拜磕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入娘贼。” 汉兵开口时,语气里的烦躁消失不见,多了些无奈。 “你有能换的物什?” “没有,夜里全烧了......军爷要是不嫌弃......我这身子便用着......” “成。” 随后是甲叶掀起的声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声音便停下了,汉兵喘着气。 刘恭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才三分钟啊。 哎。 一时间不知谁更可怜。 默念几十个数后,刘恭便听到甲叶摩擦声,似乎的汉兵站了起来,还在收拾着盔甲和裤子,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扔在了地上。 “谢军爷!” 猫娘连滚带爬似的,从地上捡起了胡饼,然后又砰砰两声磕头,比之前所有磕头声,都来的更响亮些。 汉兵的嗓音则重新变回冷漠:“快滚快滚!” “谢军爷......这就滚!”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慢慢消失在了营地边缘。 士卒重新巡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继续在营地边缘打转。 刘恭则掐着手指算着。 龙家部落内的情况,看来相当糟糕。 若他是龙家酋长,必定在清晨立刻宰杀全部牛羊,唯有这般方法,才能勉强捱过冬天。 否则,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 就算龙家酋长不降,那也没用。 就像方才发生的那般,龙家酋长不降,龙家人便要自寻生路。 刘恭也理解为何龙家人不拼命了。 丢了命且不说。 将来老婆被人骑,孩子被人打,指不定还要活活饿死。 能被汉人抓走,那都得算喜事。若落到吐蕃人手里,必定先活活玩死,美其名曰灌顶,之后再做成法器,脱离轮回苦海。 汉人上去拼命,死后尚有左邻右舍,同族宗亲照顾后人。 可龙家人什么都没。 想到这儿,刘恭叹了口气。 龙家人是亡了国,才沦落到此等境地。 亡国奴,亡国奴。 西域汉人连国都没有亡,倒是先当了奴。 若不是归义军起势,这西域汉人,恐怕还得被套着枷锁,被鞭子抽着,当作牛马那般驱使。 如此大唐,亡了也罢,活该被黄巢打进长安。 “阿古,回营去。” “是。” 第38章 刘恭的动物朋友 刘恭是被驼铃声吵醒的。 不是厮杀声,也不是马蹄声,而是富有节奏的叮铃声,透过帘子落在刘恭耳中。 “阿古?”刘恭迷迷糊糊地问,“为何有驼铃声在外?” 床边立刻传来动静。 先是咚的一声,整个床都晃了一下,似乎是被什么撞到了,然后刘恭便看到,床边冒出了一颗脑袋。 阿古的耳朵微颤,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慌乱。 看着她的动作,刘恭抬起手,摸着她的耳朵,让阿古变得更加慌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郎,郎君......外边有回鹘人来。” “回鹘人?”刘恭顿时清醒了。 若龙烈所言非虚,在弱水东侧确实有回鹘人,是自甘州迁移而来,归顺于龙家部落的。 阿古没察觉到刘恭的异常,接着说:“是弱水东边来的,约莫二十个商人,来做买卖的,已有一个时辰了。” “我得去看看。” 刘恭捏了捏阿古的猫耳,随后翻身下床。 走到大帐前,掀开帘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异域香料气息,顺着风飘荡了过来。还有无数铃铛的声音,似乎正在告诉着周围的人,这里有一个盛大的集市。 快步来到营地外,刘恭便见到了回鹘人。 约莫二十余名回鹘人,分作几处铺开摊子,不停地摇着铃铛,声音聒噪令人忍不住来看一眼。 三四匹骆驼卧在一旁,正在吃着草。 其中一个回鹘女,借着半人马的身形,背上摆了个马鞍似的榆木台,十余个波斯纹样的陶罐,仿佛戏法似的立在木台上,散发着茴香与羊肉的浓郁香气。 “迪兹炖肉热乎的哦!” 回鹘女手中还摇着拨浪鼓,叮咚作响。 “胡豆羊肉盅,好吃的呢!” 几名汉兵听闻,立刻围到她身前,朝着陶罐指指点点。 拨浪鼓停下,众人开始谈起了价格。 最后,汉兵不知从哪牵出一只小羊,或许是从龙家部落逃出来的,又被汉兵给抓了回来。 接过小羊的绳子时,回鹘女满脸都是笑容。 另一个回鹘人飞奔而来,手中拿着铁钳,将滚烫的陶罐夹起,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掀开盖子。 刹那间,浓郁的香气冲出。 焖了整夜的羊肉,胡豆沉在两边,还带着茴香与胡椒的气息。 士卒们立刻接过陶罐,先将汤水倒出,然后将肉倒进另一个大碗中,轻轻一搅和,骨棒便脱落了下来。 “软乎的很呢,捧油。” 回鹘人拿着铁钳,戳了两下羊肉,还讲起了不知哪来的小故事。 “太宗文皇帝带兵征高昌,麾下士卒花了三天三夜,也没寻到高昌城,没粮吃的时候,我们回鹘人来了,带着迪兹炖肉来,喂饱了文皇帝的兵呢。” “自家养的?”汉兵问道。 “不是呢,抓的夜里。”回鹘人说道,“龙家人那里逃的,我们去抓来的呢。” “原来是龙家的羊。” 几名汉兵相视一笑,吃的仿佛更香了。 回鹘商人也跟着一块傻笑。 刘恭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两名回鹘男子蹲在地上,翻拣着士卒们的箭矢,一个接一个的检查。还有些锈蚀枪头、断柄弯刀,也都摆放在一旁。 更有甚者,端来了一大块磨刀石,给士卒们磨着砍卷刃的刀剑。 “这些蛮夷真是......”刘恭一时间有些词穷。 回鹘人善于做买卖。 但刘恭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会。 野外行军的士卒,最需要的便是美味的食物,还有武器的养护。 刘恭出征之前,并没有配备后勤补给人员,也没从酒泉带随军商人。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代价就是后勤匮乏。 可回鹘人帮刘恭解决了这个问题。 战争也不全是打打杀杀。 吃饭才是最要紧的。 士卒们绝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行军和扎营。 只要停下来,就必然吸引大量商贩。 若是刘恭在此扎营,准备原地过冬,这片集市的规模还会扩大,直接变成一座小型城市,里面什么都有。 “随便看看吧。” 刘恭也不准备禁止。 这点回鹘商人,对刘恭的影响不算大。 眼下战争形势明了,几方都在明牌对垒,这点商人能带回去的消息,恐怕也相当有限。 只要巡逻的士卒没玩忽职守,基本就不会出大问题。 走了没几步,几个回鹘人看到刘恭,立刻放下手头的生意,转头便向着弱水走去。 看着他们的动作,刘恭有些意外。 士卒们也有些防备。 没过多久,弱水那一侧便传来了动静。 一小队回鹘半人马,趟过弱水,其中为首之人身披朱红天王狩猎织锦袍,头戴莲花金冠,光是看外貌,便知是回鹘人中的贵胄子弟。 最令刘恭感到稀奇的,是这些半人马的装束。 他们大多穿着通体的袍子,如同战马罩衫那般,并没有露个屁股在外面。 而在罩衫边缘,还有缀着骨饰的流苏,不同颜色之间,似乎凸显出了不同的社会地位。 带头的那个回鹘人,很快便来到了刘恭面前。 “敢问可是汉人的主帅?”为首的回鹘人问道,“我乃玉山江,奉我主之命,前来与天兵和谈。” 天兵,便是天朝之兵。 听到这个称呼,刘恭不由得笑了。 这位回鹘贵胄子弟的汉话流利,完全不像其他回鹘人,满嘴馕言馕语。 应该是个汉化程度比较高的。 “我便是主帅。” 刘恭向前一步说:“你等应是附于龙家者,为何独来与我媾和呢?” 听到刘恭回答,玉山江立刻前蹄微屈,略微伏下了身子。 “唐人与回鹘人,亲如舅甥,自肃宗一朝便结下盟约,共御外敌、互通有无。龙家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时之交,岂能与唐人相比?” 玉山江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主差遣我来,既是为了归附天朝,亦是为了犒劳天兵!” 犒劳天兵? 没等刘恭反应过来,玉山江身后的仆从,便牵着数十只牛羊出来,还端着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后,是整张整张的胡饼。 甚至还有一大坛葡萄酿。 望着这些补给,刘恭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时候送东西来确实好。 刘恭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补给辎重被消耗完。此前袭营得到了补充,现在又送来一批,着实是解燃眉之急。 但刘恭也隐隐有些提防,担心回鹘人使阴招。 “我部虽远离甘州,贫困寡助,但亦知天兵之苦,故特意前来相助。若诸位天兵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玉山江说这番话时,语气中满是豪迈。 周围士卒纷纷欢呼了起来。 如此情形之下,刘恭也只得拱手道:“那本官便替诸位弟兄,谢过玉山江兄。” “不必谢我。”玉山江回答。 他走上前来,又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阿古,再又阿古递给刘恭。 刘恭满腹狐疑,接过之后,看着信上的内容。 娟秀清丽的字体,落在纸上仿佛春溪流过青石,没了塞外的那股苍劲雄浑,反而像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便让刘恭更加好奇,这位来信者究竟是何身份。 信中内容很简单。 此部族之所以归附龙家,是因甘州回鹘迫害,不得不迁出故地,向西流亡,遇到了龙家部族。 龙家部族确有天朝敕封,所以回鹘人才选择归附。 如今真天兵来了,回鹘人自然不愿追随龙家。 洋洋洒洒数百字,仿佛山间清溪般秀丽,总之就是突出一件说辞: 我们是被逼的。 信末只寥寥数语:“若汉帅不弃微末,愿于肃州归附,永镇弱水之阳。” 刘恭读罢,目光停驻在落款处。 契苾红莲。 第39章 我早就是汉人了 契苾部内。 当玉山江返回时,所有半人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但他并未回应部众,而是径直走到牙帐前,掀开帘子进入。 牙帐内,气氛陡然变换。 青丝香炉轻烟袅袅,熏得人神清气爽。 牙帐正中央的,不是兽皮毯与火炉,而是一张精致的梨木案几,桌上散落着经卷,既有绘着飞天的佛经,亦有卷卷竹简,隐约可见论语的语句。 而在案几对面,宛若中原仕女的贵妇,穿着红地翼马纹锦袍,正品着青瓷茶盏中的茶水。 若是没有那骏马般的下身,眼前这位贵妇,绝对会被视作中原的汉人仕女。 “红莲可敦。”玉山江前蹄跪下,扶胸行礼。 契苾红莲放下茶盏说:“谈的如何?” “唐军主帅名唤刘恭,字慎谨,官拜肃州别驾,酒泉城中正是他杀了阴乂,夺兵权后击退龙家。如今亦是他,率精骑约五百,五日追击二百里,夜袭龙家大营。” “哦,慎谨,慎谨......” 契苾红莲似乎在品着这个名字。 她的指尖落在梨木案上,一下,两下,沉稳而又清脆。 玉山江始终低着头,面容没有任何波动。 直到茶盏中嫩芽浮起,契苾红莲的唇角也微微扬起,那一丝弧度中,满是好奇和喜悦。 “字取论语,戒慎恐惧,可这刘慎谨,倒是一点也不谨慎。” 她忽地笑出声说:“仅仅五日轻装奔袭二百里,只带了这点骑兵,便敢来搅龙潭虎穴,胆子比野马还烈,着实是有趣,与我家祖凉国公倒是有些相似。” 玉山江低着头,并未过多言辞。 契苾红莲,出自契苾一族。而这个家族里,最出名的人物,莫过于契苾何力。 当年唐太宗麾下,最为骁勇的外族将领,便是契苾何力。 在位唐朝效力数十年后,他率部举族内附,定居在了凉州,成为凉州本地豪族,常年为唐廷服务。 直到吐蕃攻进河西。 喝了口茶,契苾红莲接着问:“那位慎谨主帅,可有其他言语交代?” 得到许可之后,玉山江才敢开口:“他愿接纳我族内附,只是希望我族迁居,入酒泉城里过冬。” 这个条件令玉山江有些惶恐。 回鹘人是野战好手。 矫健的四蹄,赋予了回鹘人无与伦比的机动力,可以灵巧地在野外闪转腾挪。 但到了城里,这四只蹄子便成了妨碍。 城中难以冲刺,也没有躲闪的空间,硕大的体型,反倒成了活靶子。 况且,去他人的地盘,本就是危险至极,若非可信之人,绝对不可轻易追随,否则便是举族覆灭。 契苾红莲对此倒是无所谓。 “进城过冬?倒也无妨。” 她的声音异常平淡。 “恰好部众抓了不少牛羊,入城后宰了卖钱,也可得不少粮草,待到来年开春,捱过夏日会省力些。” “可......”玉山江抬头欲言。 “不必多说了。”契苾红莲打断了他,“明日再去,告诉那慎谨主帅,三日后我将与他亲自会盟。” 说完,契苾红莲将茶水倒出,淋在茶盘中,水雾氤氲蒸腾。 玉山江见状,知晓契苾红莲心意已决。 他也只能默默退出。 直到玉山江退出之后,契苾红莲才微微叹气,望着桌上的舆图,胸中思绪蔓延了出来。 若非无奈,谁愿引颈受戮? 入了酒泉城,是生是死,便由不得她了。 可若是不入酒泉城,自己又能活多久? 契苾红莲抚着温润的玉佩,指尖却依旧冰凉,正如当初逃出张掖那般。 回鹘汗国崩溃,十三帐回鹘西迁。 来自草原的回鹘半人马,进入河西攻城略地,烧杀劫掠。而在甘州陷落后,甘州回鹘可汗竖起大旗,自称回鹘可汗,建立了新的回鹘汗国。 他们的屠刀,率先对准了汉化的回鹘人。 早在回鹘奔溃前,便有大量回鹘人归顺唐廷,内附于甘肃瓜沙等州。 一言以蔽之。 先来的回鹘人,因为太像汉人,所以被后来的回鹘人当作“回奸”,要么杀死,要么逃遁。 契苾红莲便是逃遁者。 在甘州回鹘,和汉人之间,契苾红莲宁愿选择汉人。 哪怕汉人不是同族。 “南无阿弥陀佛......” 契苾红莲盘着念珠,默默地祈祷着。 “刘恭刘恭,慎谨慎谨,你若真是个讲礼的汉人,便让我契苾一族,再得一线生机......” ...... 龙家营盘中。 半人马与汉兵的接触,不光有双方知道,许多龙家人亦亲眼目睹,于是心中绝望更甚一分。 先是吃了败仗,又被人袭营,如今又亲眼见着盟友叛离。 无数龙家人心中已然崩溃。 为何要将此等灾祸,降于龙家部落? 龙烈的解释最简单。 “四圣已不再庇佑龙姽!” 他站在高台上,对着部众们高声说道。 “光明之火照耀我族,整整四百年有余,天朝未曾讨伐焉耆,封我龙家一族为王,世代镇守西域,此乃四圣庇佑之果。” “可如今,此火为何熄灭?皆出于龙姽!” “此女倒行逆施,罔顾天理。自古以来,岂有女御男之理?正因如此,四圣降罪,责罚众人。我等应矫枉归正,除灭龙姽!” 龙烈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放在往日,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现在,居然没人反驳他。 那些本应押走他的亲卫,此时也保持着冷漠,视若无睹,以这样的沉默,来宣泄心中的愤懑。 龙家人的忍耐到了极限。 这些话语声,甚至穿透了毡帐,落到了龙姽的耳中。 “营外汉人主帅,已和我商谈完了。若是我等愿降,便可自去放牧,护我族平安,保我部昌盛!此后,光明之火仍照耀我族,不必蒙受此等苦难!” 当龙烈高举起双手,面朝太阳时,台下的猫人们,也都欢呼沸腾着。 他们挥舞着残破的弯刀,大吼大叫着,以此发泄不满。 “万岁!万岁!” “除龙姽!” “还我丈夫!” 震天的喊声,令毡帐微微颤动。 龙姽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玉佩,轻轻放在案几上,那上面刻着“龙氏“二字,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一切都结束了。 她闭上了双眼。 毡帐外的尘世喧嚣,与她已无了关系,她只是在等待着审判到来。 第40章 猫猫也会有修罗场吗 帐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灌进牙帐,将酥油灯吹的明明灭灭。那股戾气伴在寒风中,仿佛要将龙姽直接吞噬。 数十名龙家部众手持弯刀,直接闯进牙帐之中。 帐外亲卫本应是屏障,此刻却如泥塑般立在原地,全然无视了冲进去的部众,任凭他们发泄着怒火,默默等待着权力更替的时刻。 龙姽端坐在案几前,看着这群冲来的部众,立刻抽出横刀。 锋刃乍现,人群辄止。 “放肆!”龙姽的声音清冷,但又带着无助,“尔等可知谋逆的下场!” 众猫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后退。 但谋逆这项罪名,着实是太过沉重,以至于无人敢先动手。而在龙姽身旁,年幼的龙家王瑟瑟发抖,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直到龙烈掀开帐帘,迈步走入牙帐。 “龙姽,是你三番两次指挥不利,致使我龙家部众蒙受此难。龙家部族粮饷断绝,伤亡惨重,皆由你一人所出。” 龙烈的声音里,带着稳操胜券的傲慢。 他走过人群,来到龙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自得之色几近溢出。 “我待你不薄,龙烈。” 龙姽死死地盯着他:“汉人多诡诈,你今日降了汉人,明天族灭与否,便在汉人手中。若你是个有心的,岂能将我族之命脉,交到外人手里?” “嗯,倒是不错。”龙烈假惺惺地点着头,“那你便去找,若有人愿随你继续征伐,那我便随你去。” 说完,龙烈看向身后。 他先是拍了拍左边的人。 那人摇了摇头。 龙烈又看向右手边。 那人同样摇头,雪白色的猫耳晃了晃,即便出自龙家宗室,也不愿再追随龙姽了。 四下无言,便是最好的回答,也令龙姽的手更加颤抖。 忽然间,她手腕一翻,抬起横刀,对准自己脖颈,眼神中的狠辣与决绝,仿佛她依旧是那位摄政,依旧高高在上。 但一把弯刀砍来,将她手中横刀打掉。 横刀落在毡垫之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让酥油灯里的烛光,又稍微晃了那么两下。 “部民亲人枉死,衣食无着,皆因你而起。” 龙烈放下了弯刀。 “一死了之,你倒是解脱了。” 说完,龙烈抬起手挥了挥。 在他身侧的两人,立刻冲上前去,按住龙姽之后,抬起头看着龙烈,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龙烈转头看向帐外,声音并不高,但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汉人主帅刘恭,素来痴迷我族美色。你身为龙家嫡女,姿色身段皆是上佳。若你当真想令龙家一族存续,那便去刘恭枕边,为我族献力,而非寻个痛快!” “龙烈!” 听着这番话,龙姽几近咬碎牙齿。 “此乃两全之策,你得了生路,我族亦有生路。”龙烈拍了拍衣摆,“带出去。” 众猫人闻言,立刻押着龙姽,离开了这座牙帐。 龙姽也不再挣扎。 在曾经部众们的注视下,龙姽就这样被带出了牙帐。她回头望向牙帐,这座象征着权力的毡房,正逐渐远离她而去。 而在另一头。 龙家营盘里的动静,被游弋的粟特骑手们,带回到了刘恭的大帐之中。 未等龙姽送来,刘恭便已披挂上了甲胄。 他麾下的士卒也都披坚执锐,铠甲寒光凛冽,长枪锐利如林,在大帐前看着龙家人,将他们曾经的摄政,押到刘恭面前。 看到龙姽时,刘恭有些好奇。 这位摄政是何样貌? 虽说在酒泉见了一次。 但那次毕竟仓促,还是在战场上,没有好好打量,只是远远地瞥见一眼。 直到龙姽被众龙家人押着,跪到了刘恭面前。 龙姽并不妖艳。 她生得一副西域女子的清隽骨相,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西域特有的明艳。而她最显眼的,便是那双白色猫耳,还有蓬松的雪白猫尾,与一双棕色的眸子。 这白色猫耳与猫尾,若是刘恭没记错,应当是龟兹特色。 兴许是长期王室联姻,导致这焉耆王族,早就变成了龟兹人的模样。 反倒是金琉璃,还保留着焉耆人最初的模样,黄须碧眼。 “下官已将罪臣龙姽押来,请别驾发落!”龙烈的语气仿佛在邀功,带着些恭敬与谄媚。 龙姽垂着眼,并无其他颜色。 即便双膝被迫跪地,她的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 而在两人身后,还有几名猫人,似乎正在审视着刘恭,以及刘恭身边的士卒。 所有人都在等着刘恭发落。 这番沉默,令龙烈有些着急了。 他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而是靠着政变夺权的。不论再如何讲,他都是“乱臣贼子”,除非有刘恭代表天朝,来赋予他合法性。 若是刘恭不言语,那不就在反向说明,他龙烈就是谋权篡位,天朝不愿承认吗? “刘别驾。” 龙烈的语气有些焦急。 “龙姽固执己见,抗拒内附,野性难驯,下官肃乱归正,愿携部众归降天朝,永镇大漠!” 听着龙烈的语气,刘恭不禁笑道:“我已向天朝求了册书,只是路途遥远,须得等些时日,才可送到肃州来。” “多谢别驾!” 听到这话,龙烈总算松了口气。 而他身边的龙家人,也都收起了狐疑,转而向刘恭跪拜。 对于这些人,刘恭并无兴趣。 拂手振袖,几个龙家人便被送了出去,只留下龙姽一人,在大帐中面对着刘恭的目光。 刘恭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步,目光始终锁定她。 似乎是受不了这般目光,龙姽便主动开了口。 “别驾既心意已决,要扶持龙烈,又何必留我呢?”龙姽抬头直视刘恭,“我已是一废人,他日若强令我归龙家,也无法掀起波澜,还请别驾死了这条心。” “留你自然是有用的。”刘恭平淡地说道。 龙姽闻言,蓬松的猫尾忽然炸开,却又缩到了身下,仿佛要躲藏起来。 那双雪白的猫耳,也如飞机耳一般,想要藏在脑后。 这番话,让她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古往今来,无数征服者在获胜之后,都会将败者的妻女纳入后宫,成为宫中禁脔,日夜把玩。 此等生活对于其他女人来说,并非不可接受。 但对龙姽来说,那便是羞辱。 她也是肉食者,若是被另一位肉食者羞辱,那还不如痛快地死去,起码能为自己留下些颜面,也不必承受苦痛,更不必在仇人胯下承欢。 “你杀了我。” 龙姽的语气中,仿佛裹挟着烈火,恨不得生啖刘恭血肉。 只是,旁侧阿古一手扶着横刀,警惕地盯着龙姽,生怕她忽然暴起伤及刘恭。 但在看向刘恭的视线中,也带着些迟疑与担忧。 若是刘恭与龙姽有了联系...... 金琉璃会被置于何处? 第41章 大压抑时代 “本官看你是太压抑了。” 刘恭回到主座,微微掀起袍子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征服一方,便要抢夺人妻,耀武扬威,那是你们杂胡的粗鄙勾当。我自中原而来,习得礼仪法度,不似你等杂胡,困在部族旧俗之中,尽是些腌臜事。” “你——” 龙姽被他这番话堵得语塞。 她胸口剧烈起伏,雪白的猫耳竖的笔直,仿佛带着一股羞愤,那蓬松的尾巴也绕过腰间,冒出来一道控诉着刘恭。 最重要的是,杂胡这个称呼,攻击性实在是太强了。 “我乃焉耆王之后,世受朝廷敕封......”龙姽因为抢话而面色赤红。 “你既已伏诛,便是归降的俘虏。龙烈欲借你献媚,本官并无兴趣,倒不如将你遣去沙州,进献给节度使张淮深。” 此话一出,阿古放松了下来。 刘恭果然没有胡来。 只要刘恭与龙姽无牵扯,便不必担心金琉璃了。 龙家看似人多势众,实则鱼龙混杂,若是盲目吸纳,只会徒增祸乱,致使人心不齐。 譬如刘恭麾下之猫人,虽皆是焉耆后裔,然而各部之间风俗差异,甚至比汉人之间还要来得大。 更重要的是,猫人也是有团体的。 追随刘恭的这些猫娘们,对于想要上车的其他同族,主打一个严防死守。 若是同族和自己待遇相等了。 那自己岂不是白流血了? 刘恭投去目光,注意到了阿古微妙的眼神,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着实难以言说。 于是,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龙姽。 “龙家部落,侵扰肃州多年,如今既已平定,需得令节度使知晓,也得让我各州军民望见,你这贼首究竟是何面目。”刘恭对着她说道。 “你要这般羞辱我?”龙姽的语气有些绝望。 方才的愤怒,像是耗尽了她的气力。 “当初你欲袭酒泉时,为何不曾想想,会落得这般境地呢?”刘恭有些讽刺的说着。 “因为圣人没封你们的节度使!”龙姽忽然高声喊了出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许我龙家一族,内附于肃州,我等虽是蛮夷,但也得了圣人敕封。而你,你虽是汉人,可你不得圣人敕封,行僭越之事,沐猴而冠,自称肃州别驾,你才是那个贼寇匪首!” 此语一出,刘恭的大帐中,顿时有些安静。 刘恭的眉头也紧蹙了起来。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了。 “圣人许了龙家内附?” “不光许了内附,还授予我龙家王检校散骑常侍,文书就在我龙家牙帐之中,乃是先皇大中年间所颁,还有当时鸿胪寺之印,你可要查阅?” 她刻意加重先皇一语,目光隐晦,扫过帐侧卫兵。 “在西域,何人不知圣命难违!刘恭自居别驾之位,就是僭越,如今又擅作主张,处置受皇命庇护的部族,此乃欺君之罪!你们若助纣为虐,他日朝廷追责,必难脱身!” 大帐内仿佛又冷了几分,空气都似要凝固。 帐旁卫兵神色微动,皆向刘恭看着,却无人敢喧哗,只是站立在原处。 直到片刻后,鼓掌声响起。 刘恭端坐在案前,脸上的笑容满是讥讽,掌声虽轻,却带着极强的压迫,仿佛拍在了龙姽心头。 “好一个圣命难违。” 对于这个说辞,刘恭毫不掩饰讥讽之色。 “本官问你,如今甘、凉二州,陷于尔等杂胡,道路阻绝,朝廷如何管辖得归义军?况且在那中原,亦有一众节度使不听号令,什么狗屁圣命?他天子圣命能出得了长安?” “况且,这河西十一州,皆是由张议潮所收复,朝廷可曾出过一个兵马?可曾出过半个铜子?” “归义军之疆土,皆是西域汉人一点点打下来的,与那朝廷有何干系?” 说完,刘恭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此番话语,听着似是大不敬,但确是最真实的情况。 如今的大唐,已不是那个盛唐,而是碎成了一片、一片、又一片的神圣晚唐帝国,政令不出长安。 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不时打进长安挟持天子。 归义军节度使,在诸多节度使当中,算得上是尊重皇帝的,是真把那位长安圣人的话,当作圣旨来听的。 刘恭对此极为不屑。 河西十一州是大唐打的吗? 若论历史上,唐廷确实经略西域,开边万里。 可自从陷于吐蕃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河西汉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河西汉人自己打出来的,与长安的那位圣人,没有半点瓜葛,甚至还要受其节制。 如此忠君报国,在历史上却落得了什么下场? 张淮深身死族灭。 张议潮被囚于长安。 刘恭不是背信弃义之辈,但也知晓这唐廷腐朽,圣人不辨忠奸,实在是不可信任。 “你拿圣命来压我,倒是找错了人。归义军中,唯有节度使,还念着那点君臣情分。本官行事,只看利弊,只凭手中刀枪,从不受那虚无缥缈的圣命束缚。” 说完,刘恭放下了茶盏,挥挥手示意,将诸位将士引来。 龙姽终于缓过神,意识到了刘恭的野心。 “你,你这是要谋反!”龙姽高声疾呼,“节度使尊奉圣命,乃是忠义之举,你这又是要行何事!” “现在晓得叫节度使了?” 刘恭笑了笑。 方才还说节度使没被朝廷敕封呢。 现在换了个更激进的自己,立刻就改口了,这狐狸般诡诈的猫娘,就更留不得了。 甚至都不能带给张淮深。 得找个办法,把她给做掉,否则张淮深耳根子一软,朝廷那边再降个圣旨下来,恐怕又得放虎归山。 “阿古,把她押下去。”刘恭说道。 “遵令。” 阿古立刻带另外一名猫娘上前,用力押住挣扎的龙姽,将她拖出了大帐。 而在她离开大帐之后,列位将士终于进入大帐。 甚至,还有一位半人马也在其中。 “玉山江,你主的意思如何?”刘恭问道,“可是愿随我去酒泉城里内附?” “我主吩咐了,一切皆遵从刘别驾。” 玉山江单手扶胸,微微俯首。 “那倒不错。” 刘恭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边回酒泉去。” 第42章 金琉璃:怎么又来一个? 酒泉与往日一般平静。 刘恭率军出征,仿佛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于河西诸族来说,打仗有如家常便饭,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街巷上的商贩吆喝叫卖,酒肆里的客人浅酌闲谈,胡姬依旧翩翩起舞。 唯有城头,凝重得不似寻常。 王崇忠几乎合不拢眼,整日整夜地在城头立着,远远望着北方。 “王参军。” 一名军士端着麦粥,来到王崇忠身边,语气中带着劝诫。 “天寒露重,您在这儿立了快两个时辰,先喝口粥暖身子吧。刘别驾勇武过人,定能平安归来的。” “唉,我便是担心他盲目自信啊。”王崇忠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军士说:“参军何必呢?” 王崇忠摩挲着女墙,粗粝之感使他的忧愁更重了几分:“刘别驾所率,皆是城中精锐好手。可他这一走,酒泉城兵力空虚,若他们有个闪失,这城怕是难守......” 话音未落,城外蓦地起了烟尘。 其中一道骑手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尘幕,快马加鞭朝着城门奔来。 望着那道身影,王崇忠几乎要将身子探出城墙。 待到稍微近了些,骑手得面容便清晰了。 是石遮斤。 “捷报!我军胜了!” 石遮斤的喊声穿透风幕,迅速传遍城头,传入所有士卒的耳中。 王崇忠浑身一震。 胜了! “去开北城门!”王崇忠立刻朝着城楼下喊道。 城楼下的士卒听闻,立刻来到铰链处,用力拉动铰链,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升起,堆积已久的灰尘簌簌落下。 石遮斤策马入城,朝着王崇忠致意之后,便一路高喊捷报穿过街巷。 原本各司其职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推开木门、掀起窗棂,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来到街道上望着,等待着大军的归来。 不多时,远方的军队抵达城下。 刘恭一身青色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城门口等待的王崇忠,立刻跳下了马背。 “王参军,近日来辛苦了。”刘恭握着他的手说。 “回来便好,刘兄。” 王崇忠面色欣慰,与刘恭简单寒暄几句,便迎着队伍进城。 城门口的将士,也纷纷挺起胸膛。 军队分成整齐的队列,甲胄碰撞沙沙作响,即便身上有些蒙尘,也依旧挺着脊梁,丝毫没有半点怯意,迈着步子走进城中。 看着这支军队完好地回来,王崇忠的心中满是激动。 酒泉这点兵,经不起大的伤亡。 但刘恭将所有人,都近乎完好地带了回来,甚至看不出有折损,仿佛带出去了多少人,就带回了多少人。 然而,当行军队列走到一半,王崇忠便开始目瞪口呆。 首先是一批龙家战俘。 这些战俘大多白耳白尾,衣衫褴褛,勉强遮体,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与泥土。 在这些战俘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缴了械的龙家人。 他们两手垂在身边,眼神中略带阴狠,也有对汉人的恐惧。几个年幼的小猫孩童,被妇人紧紧护在身边,吓得瑟瑟发抖,小尾巴缠在妇人腿间,小声地啜泣着。 还有一行粟特人,亦是被缴了械,跟在龙家人身后,垂头丧气的模样,俨然是要奔赴刑场。 龙姽的身影最为显眼。 她的衣裳虽也染尘,却依旧挺直脊梁,不屑于像战俘那般俯首。 只是,她那双猫耳绷得笔直,尾巴也藏在衣摆下,眼底满是愤懑与不屈。两名猫娘亲兵押着她,步伐沉稳,将她与其他战俘稍稍隔开。 “刘兄,这......” 王崇忠张大了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龙姽此名,王崇忠自然知晓。 他甚至还见过。 龙家人与归义军,也非一直敌对,当年吐蕃得势时,龙家人还与汉人一道,抗击过吐蕃。 “王参军可有话要说?”刘恭问道。 “这,真是龙姽?”王崇忠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龙姽祸乱肃州,也有几年了,此前耗费数万银两,却怎么也平不掉......” “上梁不正下梁歪。” 刘恭冷哼一声:“之前那狗刺史,暗中勾结蛮夷,你们再如何卖力,又怎能灭得了?” 讲到这里,刘恭还抬起鞭子,指了一下。 “此等蛮夷,人心涣散,只需得一两场大捷,便可传檄而定,何来的难以平定?所谓打仗,也不过较量谁人心更齐,比谁更能流血流汗。” 龙姽抬头,撞上刘恭的目光后,下意识地躲闪开,仿佛不敢面对刘恭。 刘恭却没继续看她。 他示意亲兵稍稍提些速,战俘走过之后,喧嚣的街巷稍微安静了几分。 这场盛大的作秀,便到了下一阶段。 约莫三十名半人马,进入到了酒泉城中,令王崇忠再度瞪大了眼睛。 契苾部的回鹘人,身着各色通体罩衫,朱红、靛蓝的衣料在阳光下,仿佛海浪般起伏着,泛着温润的光泽。罩衫边缘缀着银饰与骨坠,流苏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响声。 在众沙黄色的回鹘人之中,为首的便是契苾红莲,马身如流火,上身却如凝脂般柔润。 她望着刘恭,眸子如汉人般深邃温润。 玉山江则在她身边,身着牡蛎白联珠纹对鸟袍,折成文武袖样式,露出左肩的披膊札甲,将六面窄边叶锤搭在肩上,如门神般护在契苾红莲身侧。 队伍两侧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自张淮深收复酒泉以来,未曾有过如此盛况,也未曾见过如此多的胡人。 小贩们踮着脚,将裹好的胡饼递给将士,嘴里还不断地喊着价格,生怕过了这波就没了生意。 有人索性端来酒水,将整坛整坛的葡萄酿揭开,让伙计给途经的士卒斟上半碗。 奴隶贩子们更精。 他们一眼便认出战俘,于是顺着人流走着,打量着那些战俘,心里默默算着价。 酒肆中的胡姬旋起裙摆,薄纱长袖随风翻飞,丝竹之声轻快明亮,引得沿途士卒纷纷吹着口哨,恨不得现在就脱离队伍,到酒肆里去大吃大喝,再好好痛快一场。 见此情形,刘恭也不再作秀了。 他策马来到队伍前方,前蹄蹬踏间,微微溅起尘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麾下士卒投来热切的目光,几乎要将刘恭淹没。 刘恭大笑着,宣布说: “此次平定龙家,诸位将士皆是功劳卓著。本官在此宣布,所有出征将士,一律休沐十日!” 话音未落,街巷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士卒们纷纷敲打着长枪,喝彩声仿佛要直冲云霄,还有人一把揽过袍泽,高声叫好。 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便散开。 士卒三三两两,在街头散去。 有家室的立刻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而那些没有家室的,便去酒肆青楼,寻胡姬觅个快活,什么封侯全然忘了个干净。 刘恭自然也有去处。 来到契苾红莲身前,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契苾红莲,刘恭开口道:“红莲可愿随某一行?” “别驾请便。” 契苾红莲轻轻颔首,左手一抬,示意刘恭引路。 于是,刘恭便在前方引路。 王崇忠一行官吏,跟随在刘恭身边,有些好奇地盯着玉山江,又不时看向刘恭。 这位别驾,与半人马并辔而行,看着甚是古怪。 就是不知刘恭会如何与胡人打交道。 直到署衙小院门前。 王崇忠停步,玉山江亦步亦趋,学着王崇忠的样子,在小院前停下了步伐。 契苾红莲迟疑了一下,随后迈起蹄子,进入了小院中。 只是,当她进入小院的瞬间,一声清丽的嗓音传来,似乎还带着些惊恐。 “郎君?” 金琉璃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刘恭时仿佛带着委屈。 “怎么又带回来一个?” 第43章 回鹘血税 契苾红莲的到来,令整个小院都手忙脚乱。 半人马的身体毕竟不同。 若是寻个胡凳来随意应付,那就有些太过失礼,然而众人皆无招待回鹘人的经验,因此自然是手忙脚乱。 直到金琉璃再次出现。 她带着阿古,抬着一个矮脚案几,长约半长,铺上厚实的羊毛毯,横过来摆放好,才勉强算得是个“凳子”,能给回鹘族人用的那种。 望着这张凳子,契苾红莲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这院子为何慌乱。 不是怕她,而是不知如何“安放”她。 人形上半身该有座,马躯下半身却无处落。汉人讲究礼,可礼制里,却不曾说过半人马如何坐。 好在有金琉璃,兴许是见过半人马,因此知晓如何应对。 摆好凳子后,先抬起右前蹄,轻轻落在案几中央,蹄面与案板相触,发出沉闷的“笃”的一声。 “红莲何必如此谨慎?” 刘恭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对面。 “此乃祁连山上采来的老榆木,纹理密实,阴干足足三年,便是骆驼踩上去,也塌不得,请红莲放心。” 契苾红莲闻言笑着说:“那便谢过刘别驾了。” 说完,她收回了蹄子。 随后刘恭看着她,前肢微屈,跪坐在长凳上,随后后腿灵巧地抬上,将下半身带到长凳上,马身侧卧,上身微转,手肘搭在案边扶手上,姿态从容,仿佛宫中仕女般优雅慵懒。 宽大的朱红罩袍顺势垂落,将马躯完全覆盖,并未有任何春光乍现,精巧程度令刘恭啧啧称奇。 对汉人而言,这是坐没坐相。 但历史上确实有人这般坐,那便是罗马人。 罗马人宴饮时,常常会摆三张床,排成“凹”字形,趴伏、侧卧皆有,留下一个口子,用来给奴隶上酒上菜。 他们认为此举优雅,是上流社会的象征,有了钱以后,就得躺在床上吃饭饮酒。 怪不得突厥人灭了东罗马后,还硬要自称是罗马继承人。 大家都是躺着吃饭的。 罗马人躺着吃,突厥人也躺着吃。 那大家就是一家人。 “别驾,茶来了。” 金琉璃再度出现,打断了刘恭的思维。 她端着两盏热腾腾的清茶,来到案前递上,随后又乖巧地退到一边。 只是在退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动了动猫耳,想要听清二人言语。 刘恭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你率部内附,远离故土,又愿进酒泉城中,想来并非一时兴起。不知红莲为何要舍故土,来我肃州地界?” 话音落下,契苾红莲端茶的动作愣了下。 她抬眼看向刘恭,眼神中有一丝彷徨,但很快便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 那股锐利之气,刘恭心里清楚。 这位回鹘的公主,未必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刘别驾果然开门见山。” 契苾红莲说:“只是,别驾问我,我倒是想先问别驾,明知我是回鹘人,身形异于汉人,为何敢坦然接纳我部呢?” “有何不可?”刘恭悠然地说,“回鹘与大唐,素来以舅甥相称,多几个回鹘人在酒泉城外,也算不得何等大事。况且,你部除了归附,还有何去处?难不成要去那祁连山上,寻吐蕃人去?” 说完,刘恭又抿了一口茶。 他的态度十分淡然。 眼下这支回鹘人的内附,几乎是板上钉钉。 北边则是黠戛斯汗国,在二十余年前灭了回鹘汗国,对草原上的回鹘部众赶尽杀绝。 南边是吐蕃人,旧时长期与回鹘争夺西域,双方的血海深仇,那是阎王的账簿都记不完。更何况,契苾部高度汉化,而吐蕃最排斥的,就是西域的汉人。 东边的甘州回不去,那就只能逃遁西方。 如今四面八方,皆是死路,唯有归附刘恭,才是唯一的出路。 刘恭简单的几句话,立刻道明了契苾部的情况,令契苾红莲心中无奈,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 “别驾高见。”她抬起茶盏敬了一下。 浅尝之后,她放下了茶盏。 看样子是不喜欢清茶的口味。 但她又端起喝了一口。 苦涩口感顺着唇齿,在身子里沁润开来,就仿佛如今的契苾部,唯有仰人鼻息,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线生机,又能有多少呢? “金琉璃,去取些蜜饯、牛乳来。”刘恭忽然开口。 一旁偷听的金琉璃猫耳微颤,连忙迈着小步子,来到刘恭身边,端上几个小碟,与温热的银壶。 刘恭拿起银壶,将牛乳倒进契苾红莲的茶盏,随后拿起一小块蜜饯,丢入自己嘴里。 “这清茶,你倒也喝的进去。” “中原的饮茶......” “什么中原的饮茶,本官这不是中原的饮法,乃是江南文人雅士所爱。” 看着契苾红莲的表情,刘恭有些戏谑。 “江南多雨水,气淑风和,自然是喜爱清淡。反倒是你,一西域回鹘人,迁就着这饮茶法子,岂不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不必刻意迁就,照着自己喜爱来做便是。” 说完,刘恭将装着蜜饯的碟子,微微向前推了些许。 看着碟中蜜饯,契苾红莲微怔。 她想过刘恭会坦然。 毕竟,刘恭留给她的印象,是率精骑奔袭二百里,以一破十的猛将。 但她却未曾想到,刘恭居然如此细心。 捏起蜜饯,微微饮一口乳茶,熟悉的滋味涌来,令契苾红莲安心了不少,心中忧虑自然也少了。 “如今契苾部寄人篱下,能有一席之地,便已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契苾红莲虽然嘴上这般说,但语气却柔和了不少。 朱红罩袍下的马躯,也略微放松了些,肩线微微舒展,看着是放下了戒备。 显然,刘恭的表态起了作用。 刘恭将茶盏置于案上,语气也变得郑重了几分。 “红莲此言差矣,我刘恭接纳契苾部,不是要你们仰人鼻息,而是要你们出工出力。” “出工出力?” 契苾红莲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何意味?” 她顿时联想到了,那些为大唐帝国,死在开边沙场上的同族。 契苾家便是如此起家的。 也正是因此,这途中有多少辛酸血泪,契苾红莲一清二楚,甚至比大唐人,都更清楚契苾部流了多少血。 刘恭见状,朗声一笑。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 “红莲放心,某不做驱人赴死的买卖,只是某麾下并无善骑射之辈。恰好回鹘一族,皆是得天独厚的骑射体魄,无需驯马便能疾驰射箭,这般本事,可不是拿来当炮灰的。” 这每一句话,都是刘恭发自内心说的。 回鹘人的这个身子,不拿来当骑射部队,实在是浪费了。 此前的战斗,刘恭只是为了目标,暂时搁置骑射,并不是说刘恭就真的蔑视骑射。 但如韩愈所说,术业有专攻。 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 只是,契苾红莲眉头紧蹙,似乎不信刘恭的想法如此简单。 无奈之下,刘恭只得加一句。 “我这麾下也不养闲人。好歹庇护着契苾部,以血代金,充作徭役赋税。若得我令,你部需得差遣人来,随我作战,我才可庇护你部。这桩买卖如何?” “以血代金,充作徭役赋税......” 契苾红莲反复品味着这个词。 半晌过后,她才露出笑容,欣然接受了这笔交易。 “那便约好了,我部缴纳血税,以求庇护。” 第44章 打你够了 刘恭记得一个道理。 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位以骑兵著称的将领,苏联元帅布琼尼曾说过,骑兵的机动性、技术性、团结性是三大特性,而这三个特性的基础,都建立在一个条件上: 那就是战马。 但回鹘半人马的出现,突破了刘恭前世所有的认知。 回鹘人不需要考虑战马,因为他们自己就是战马。他们也不需要与坐骑培养感情,因为他们的四蹄就是坐骑。 因此,刘恭觉得有必要亲眼看看,回鹘人究竟是如何作战的。 天刚蒙蒙亮,刘恭便到了校场。 河西秋风凌冽冰寒,刮得人面生疼。 契苾红莲仿佛感受不到寒冷,穿着一身朱红色织金翼马袍,身上只有一条狼皮披肩。 金琉璃跟在刘恭身边,猫耳在寒风中挺立,看着似乎半点也不冷,甚至还能不时伏下来,像帽子般捂着头。 刘恭穿着一身裘袍,领口缝着蓬松的狐毛,将大半张脸都藏在其中。旁边的王崇忠亦是如此,还多戴了个风帽,似是这寒风吹的他受不了。 “刘兄。” “嗯?” “回鹘人打仗的本事,有必要看吗?” 王崇忠话里有话,似乎对回鹘人非常信任,高度认可他们的战斗能力。 对此,刘恭不知说何是好。 回鹘人确实能打。 自安史之乱起,唐廷为镇压藩镇,多请回鹘兵入中原,纵兵烧杀抢掠,回鹘人之威名,自然也震慑了中原人士。 “能不能打,还得看啊。”刘恭叹着气说,“早些来,才能看清他们的真本事啊。” 恰在此时,钟楼声响。 一名士卒敲响铜钟,浑厚之声穿透晨雾,足足三响,回荡在校场上,盘旋不散。 随后,那名士卒高声唱喏: “辰时已至,集结整肃!” 校场中的汉人士卒,从营房中出来,看似混乱,实则寻找着各自营位,只消片刻便按队列站定,身姿挺拔如松。 反倒是回鹘人。 他们临时落脚在营房中,对集结号令毫无紧迫感,身上满是山野般的散漫。甚至有几个干脆躺在地上,蹄甲时不时刨翻黄土,就是不见归队。 契苾红莲脸色微沉。 只有玉山江,和约莫四十名亲卫,整肃完毕,来到了刘恭面前。 远处,汉人士卒已开始操练。 “别驾。” 王崇忠压低声音对刘恭说。 “这回鹘人虽是劲旅,骁勇善战,可这般野性难驯,怕是难从军纪啊。” “嗯,王参军说的是。”刘恭点了点头。 回鹘人的纪律实在散乱。 这样子的兵,就算再如何能打,刘恭也绝对不会用。将来若是败坏了军纪,搞得其他部队怨声载道,也学着他们好逸恶劳,那就全完了。 玉山江听到这番话,立刻刨着前蹄,来到王崇忠身前,眉头紧蹙着开了口。 “你胡说什么?我等回鹘男儿,勇力在于在于弓马娴熟!队列齐整、号令森严,是你们汉兵,躲在城墙里的功夫!不是我等大漠上的雄鹰,该操练的规矩!” “不听号令,如何打的了仗,你这......” 王崇忠越说,气势越弱。 毕竟刘恭在身边。 此前王崇忠说,骑射乃是骑兵之本。 结果刘恭压根没用骑射,依旧把龙家人打服了,远胜于此前历任将官。 所以,王崇忠有些担心。 若是自己再被驳一次,怕是要颜面扫地。 他声音一弱,玉山江便接着说:“生死搏杀之间,谁还顾得上这些操典条令?能倚仗的,无非是平日里流血流汗,练出来的直觉罢了!” “哦?直觉?” 刘恭忽地开口:“倒是有点意思,你这直觉,到底多有用呢?”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玉山江顿时哑口无言。 实打实的战绩放着,玉山江说的再多,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压根说不服刘恭。 而刘恭的目光,越过了玉山江,落在契苾红莲身上。 “契苾红莲,你麾下能战之骑射好手,合计有多少?”刘恭问道。 契苾红莲略一思忖说:“约莫二百骑。” 二百,倒是不多。 刘恭在心中暗想着。 片刻后,刘恭开口说:“玉山江,既然你说生死搏杀,倚仗直觉,不屑条令,不如去城外操练一番。我带三十骑,与你过过招,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王崇忠猛地看向刘恭,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十对二百,还是对上回鹘人? 玉山江也愣了一下,随机脸上涌起些许愤懑,混合着被轻视的难以自信。 “别驾虽武功过人,可这三十骑,莫不是在羞辱我?” “打你够了。” 刘恭反倒波澜不惊。 “士卒擂鼓三十声,若我打不赢你,那此后回鹘人便可不听号令;若是打赢了,便得听我汉家的条例。” “既是操演,便不用真刀真枪。弓箭去镞,包以厚布,蘸染石灰。规则也简单,被石灰击中要害三次,视作阵亡,推出场外,你看这如何?” 玉山将咬着牙说:“小将愿领教,只是刀剑无眼,纵使包布裹灰......” “无妨,王参军去擂鼓吧。” 刘恭打断他,随即转身。 见到刘恭的动作,金琉璃立刻放下暖炉,快步跟上,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只是眉眼间有些担忧。 来到猫娘们身边,刘恭摆了摆手,阿古便带着猫娘护卫,开始穿戴甲胄。 甲胄悉数披挂完毕,刘恭便翻身上马。 三十名猫娘,也早已集结完毕,作为刘恭身边身边最核心的力量,她们迅速完成披挂,清一色的长枪,即使枪尖裹着厚布、蘸满石灰,森然的寒意依旧隐隐传来。 刘恭策马立于这队枪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 “可晓得如何打仗?”刘恭的声音不高,“随着我,只盯前方,莫顾左右。冲到他们面前,便悠着点,免得真戳死了人。” “遵令!” 阿古率先开口。 其余猫娘也随着阿古,一道喊出了口号。 刘恭没再多想,勒着战马,带着猫娘来到城外的平地。 玉山江所率的契苾部骑手,也已悉数到来,望着刘恭麾下紧紧三十骑,不少回鹘人露出了轻蔑的笑。 三十骑而已,如何打的赢二百回鹘健儿? 城楼上,王崇忠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战鼓擂响。 “咚!” 战鼓擂动,声震荒野,如同巨兽之心脏,催促着鲜血奔流。 第一声响起后,刘恭身后的骑兵们,便开始缓缓前行。 马蹄声嗒嗒,不疾不徐。 契苾红莲不知何时,登上了城楼,也远远地望着城下,看着刘恭麾下骑手,在玉山江的射程外游弋。 “咚!咚!咚!” 三声战鼓响。 刘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在众人看来,他只是远远地游弋,像是在拖着时间。 回鹘阵中,响起几声嗤笑。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对手畏惧了,临到战场上,居然还会徘徊不前。 唯有玉山江觉得不对劲,但看着刘恭的阵型,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只能举起手臂,示意麾下儿郎准备迎击,随时等着用弓箭招呼。 “你们汉人便是这般打仗的?” 契苾红莲在城楼上,毫不掩饰地朝着王崇忠问道。 王崇忠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紧锁着那三十个小小的身影,甚至比上了战场,还要来得更加忐忑不安。 金琉璃站在一旁,握紧了手中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低声祈祷着。 “咚!咚!咚!” 就在玉山江准备下令,让麾下骑手上前试探,对面传来了动静。 刘恭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刘恭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顿时扬起蹄子,开始向前飞奔,以袭步的速度,朝着玉山江快速冲去。 跟随在刘恭身后的猫娘们,如同一整根被牵动的绳索,紧紧跟在刘恭身后,骤然加速冲了出去。 原本平缓的队列,瞬间如长刀出鞘,直指回鹘人。 回鹘人这才警惕起来。 “都给我走起来!” 玉山江一边下令,一边从摇晃的胡禄中,勉强取出箭矢,右手挽弓,左手引箭,抬起弓准备射击。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些。 刘恭的冲锋,来的实在是太快,太过于决绝,仿佛雷霆一般不可阻挡。 城楼上的契苾红莲,也顿时惊得愣在原地。 她立刻来到墙边,双手撑在女墙上,望着城楼下的三十骑,卷起的烟尘宛若铁锤挥舞生风,正呼啸着朝她的部众而去。 回鹘骑手们慌忙引弓,但仓促之间,箭矢稀稀拉拉,全无章法。 更要命的是,他们完全没有做好近战的准备。 几支去镞的箭矢,歪歪斜斜地飞过。 大多箭矢最终都落空,偶有命中,也不过留下一道痕迹,压根没能阻挡冲锋。 于是,玉山江立刻做出了判断。 “散开,散开!” 他振臂高呼,喝斥着身后部众。 然而,回鹘人早就习惯了追逐、缠斗、袭扰,何曾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袭击? 哪怕知晓是演练,那马蹄声传来,依旧令回鹘人胆颤。 混乱便这样开始了。 大部分回鹘人,下意识地朝着右侧转移,方便自己向后射击。然而,一小撮左利手的回鹘人,却朝着左侧转移,这样方能适应自己的习惯。 左右交错之下,回鹘人内部互相碰撞。 这两撮人撞在一起,第一反应不是纠错,而是开始叫骂。有身份的贵人鞭打部众,而部众四处逃窜,又让情况更加混乱。 一些在后排的回鹘人,则是连眼前的情况都没看清,就被伙伴们带着,几乎是盲从地到处乱跑。 长筒的胡禄缠绕着马腿,令回鹘人的动作难以施展。 胡禄不断摇晃,箭矢上下跳动,甚至还没射击,便已落了一地。 惊呼声、呵斥声、马蹄声交错混杂。 只是顷刻间,回鹘人便乱作一团。没等刘恭来袭,他们自己就溃不成军,甚至踩踏起了自己的袍泽,场面犹如雪崩般震撼。 就在即将冲到面前时,刘恭忽然停了下来。 他勒住战马,扬起前蹄。 跟在刘恭身边的猫娘,也都学着刘恭的动作,勒住战马之后,看着面前回鹘人混乱不堪。 玉山江无比狼狈,左右招呼着回鹘人,想要将他们收拢,结果连这点最简单的事,都没能做的好,甚至还有回鹘人朝着远处奔逃,似乎当真以为要被杀了。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呜咽。 契苾红莲撑在女墙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最初的惊愕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刘恭的审视,裹挟着对刘恭的畏惧,以及仰慕。 那三十骑,就像一把抵在脖颈上的长刀,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仿佛他们面前不是二百回鹘部众,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冰冷,傲慢。 但又异常强大。 看着玉山江勉强收拾好队形,刘恭才微微策动战马,向前踱了几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羞愤、或茫然的脸。 最后落在了玉山江的脸上。 “玉山江。”刘恭的声音无比清晰,“你的直觉可曾告诉你,这二百雄鹰,一枪未挨,一箭未射,怎会乱成如此?” 玉山江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辩解。 可他知道,输了就是输了。 越是想要辩解,便越是丑态百出。 刘恭接着说:“你的直觉不错,单打独斗,考验的是个人武艺。它告诉你如何闪躲,如何偷袭,如何保命。” “可到了两军相对,鼓角争鸣时,拼的是谁能令行禁止,谁能承受伤亡,谁能将军队如臂使指。若没有纪律约束,没有号令统合,再如何勇武,也不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说着,刘恭指向了玉山江身边,那些狼狈的回鹘人。 乌合之众这个词,对大部分回鹘人来说,着实是有些难以理解,太过高深精妙。 但玉山江能听懂。 这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口。 “回去吧。” 刘恭跳下战马,摆了摆手,不再与玉山江计较,摘下头盔后擦了擦汗。 玉山江猛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片刻后,他豁然睁开双眼。 “别驾教训的是。” 说完,玉山江转身挥手,带着契苾部众离开,仿佛战败了一般,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城外。 待到烟尘稍微平定些,刘恭取下胡禄,上下摇晃一阵。 箭矢在胡禄中跳跃,很快便有一支掉出。 看着掉在地上的箭矢,再微微抬头,看向面前。几乎只在瞬间,刘恭便看到,方才回鹘人所在的地方,满地都是散落的箭矢,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大战似的。 “怎么给搞成这样的呢......” 刘恭收起胡禄,扔给阿古,然后骑上马背,朝着城中走去。 这胡禄,得改。 第45章 我要把重心放在军事上 “刘官爷?” 祆神庙中前堂里,沙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米明照抱着新收的羊毛毡走过,忽地看见刘恭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怀里柔软的毡料,也跟着凝滞了一瞬,唯有檐角铜铃细碎作响。 半月不见刘恭,令米明照颇为想念。 但她作为萨宝府中长女,又不便随意出行,于是只得在祆神庙里,等待着刘恭前来。 “许久不见啊,明照。”刘恭微笑着问候道。 听到刘恭的声音,米明照的脸上,终是浮现出了浅笑,随后放下毛毡,迈着小碎步来到刘恭身侧。 “官爷可是要品茶?”米明照柔声问道,“庙里采买了扬州的茶。” “今日来不是为此事。” 刘恭摇了摇头。 米明照的脸却腾地红了。 “官...官爷......可是要沟通神意?” “咳,现在还是白天呢。”刘恭肃正颜色道,“我乃正人君子,岂会白日宣淫?” “那便是晚上可以......” 米明照眼神躲闪,耳根处的红晕非但没褪,反而蔓延到了脖颈,连带着羽翼也微微收拢,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 还有期待。 看着她那副想钻进地缝,又想带着自己一块的样子,刘恭顿时觉得,这话题不能继续了。 刘恭端正地说:“我此次来,是有正事要办,而且需得你来做。” 听到是正事,米明照心中的旖旎散了大半。 她依言在胡凳上坐定,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早已被平复了下去。 “官爷请讲,是何正事?” 刘恭也不再耽搁,直接从怀里取出包裹。 包裹展开,便是一个初见雏形的箭囊,由多层鞣制牛皮,层层叠叠缝制而成。 箭囊上针脚大而疏,显然是匆忙制成。 不过,米明照还是看到了重点。 这个箭囊的开口,并非胡禄那般的敞口,而是狭窄的缝隙,两边由硬牛皮夹着,全然看不见底。 以后世的物件来比喻,胡禄形似笔筒,而刘恭的箭囊,则是那种一支支插入的笔袋。 “此为何物?”米明照有些困惑。 “本官自己琢磨的物件。” 刘恭认真地说:“寻常胡禄,步射时尚佳,但到了骑射,箭易滑落,取用也慢。这箭囊可以卡住箭矢,放进去稳当,抽出来也快,马背上颠簸的厉害,也能流利使用。” 说完,他拿起一根木棍。 在米明照的注视下,刘恭将木棍对准箭囊缝口,稍加用力,便将木棍推了进去。 随后拿起摇晃,木棍也未脱落掉出,而是稳稳当当地立在其中。 米明照看得目不转睛。 起初她还有些困惑。 但在见到刘恭使用之后,她眼中的疑惑,便迅速被惊奇取代,也是一下便看出,这箭囊与普通的胡禄之间,乃是天差地别。 她伸手接过箭囊,也学着刘恭的动作,摇晃几下之后,仿佛被这箭囊给吸住了,爱不释手地玩着。 “官爷之构思真是精巧至极。” 米明照一边说着,一边又从中抽出木棍。 抽出木棍需稍稍用力。 但也正是这股力,可以咬住箭矢,免得像胡禄那般,只要跑得快了,箭矢便容易掉落出去。 “构思精巧,可惜手不巧。”刘恭摇着头自嘲。 米明照这才将目光转向针脚。 诚然,这箭囊是个好物什,可刘恭的手艺太差,缝线简陋,皮料粗糙,看着莫说是用,拿到这儿来没散架,就已经算对得起刘恭了。 “官爷可是要小女帮忙?”米明照把箭囊放回了案上。 “正是如此。” 刘恭恳切地说:“本官想将其制成军中可用之物,需得采买好皮料,寻些好裁缝来做。” “小女愿为官爷代劳。”米明照立刻回答,“城中各类匠铺,小女皆有几分往来,可为官爷寻到皮匠、鞍匠。只是不知,官爷要何样的料子?” “要上战场,必然是越精越好。”刘恭说道。 米明照应答道:“既然如此,小女便去西市里,为官爷寻最好的匠铺,给官爷做这些箭囊。” 听到米明照的保证,刘恭总算放下了心。 对于官府里的人,刘恭不那么信任,完全不想差遣他们办事,只求他们别拖后腿即可。 尤其是这打仗的事。 若是行政,办不好还有得补救。 打仗若是打输了,那真是有理也没处说。因此,与打仗相关的事,刘恭都只能任人唯亲,找到能办好事的人去做。 “此事我与你一道去。”刘恭忽然开口说,“本官觉得,若是亲自盯着,更为妥当些。” “官爷要一同去?” 米明照微微睁大眸子,一丝讶异掠过眼底。 旋即而来的便是兴奋和喜悦。 这可是一同去西市。 不是隔着案几对谈商议,也不是躲在后院中偷欢,而是并肩走在市集上。 如此一件提议,令米明照心中泛起羞涩。 但更多的是期待。 难以自抑的欣喜,悄悄从心底钻出,羽翼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藏起这份雀跃。 “是...是该妥当些。”米明照低声应道,“官爷亲自验看料子,与匠人分说要求,自然是再好不过......官爷稍等片刻,小女去换身便利些的衣裳。” 说着,她站起身。 脚步比平时略显仓促,似是有些慌乱,转入到了后堂里。 刘恭不作言语,只是默默等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再次响起。刘恭抬起头去,望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米明照。 一身石榴红色窄袖圆领袍,以金线绣着蔓草纹,衬得她皮肤格外细腻。头顶戴着锥帽,上边还插着支翎羽,看花色便知是石尼殷子所赠。几条细辫从帽边垂下,缀着银饰与彩色丝带。 往日里,米明照大多穿着月白色长袍,虽说素雅宁静,但也少了异域风情。 如今换上这身,便有了那股市井里的鲜活气。 米明照走到刘恭面前,两手微微提起裙摆,随后又任其落下,声音无比轻柔,又带着些许羞赧。 “官爷,小女这般可还妥当?” “轻便利落,不错。” 刘恭流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听到刘恭的夸奖,米明照心底涌起暖流,随后她便来到案边,拿起准备好的小巧布囊,转身给刘恭引路。 “官爷,请随小女来。” ...... 西市向来喧闹。 踏入宽阔的主街,声浪与气味扑面而来。 无数胡商摇着拨浪鼓,驼铃声叮咚作响,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羊皮腥膻与香料味混杂,在扬起的尘土之间,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从堆积如山的彩色毛毯,再到悬挂着的风干肉条,还有散发出浓郁辛香的各色香料。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虽不及沙州那般,但依旧与中原迥异。 熙攘人流之中,米明照牵住了刘恭的手。 “官爷,我们去那头。” 她走在前面引路,不论周围人流如何,石榴红色长袍,始终在刘恭身边,高高的锥帽也引导着刘恭。 穿过这片香料与布料摊子后,米明照在西市最边缘,一家门庭冷落的皮货店门前停下。 “官爷,就是这儿了。” “嗯?” 刘恭抬起头,看了一眼店面。 这店位置偏僻,门脸也小。 只有一块悬着的牌匾,上面字迹清晰,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刻着“何氏皮作”。 “就在此处?”刘恭有些意外。 “这是西市里最好的皮匠。”米明照说道,“官爷不要看这匠铺小,若是其他皮匠,都不许得进城。” “为何?” 刘恭挠了挠头。 “嗯......”米明照沉吟了片刻。 也就是在这会儿,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飘来,还混合着兽皮、鞣料、油脂的浓厚腥膻气。 这股味道传来的瞬间,刘恭的鼻子缩了一下。 他也瞬间想起来了。 古代皮匠制皮,都要用尿液来鞣皮,那些积攒了数日的尿液,都装在大缸中,泡着城外送来的皮料,还得搭配草木灰反复搓洗,晾晒,如此一来,味道自然大了。 也怪不得要把皮匠赶走。 “原来是这般缘故。”刘恭捏着鼻子,“确是放在城池外缘,才算得妥当些。” 见刘恭理解,米明照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门前,提起门上铜环,轻轻叩了两下。 不多时,一位穿着油污围裙的老者,吱呀一声拉开半扇木门,见着米明照时,眼睛还眯了起来,仿佛看不清似的。 忽然,他浑浊的眸子亮了一下。 “是米小娘子?”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院里腥膻重,就在这外边说吧,免得扰了小娘子。” 米明照闻言微微颔首,说:“多谢何二哥了。今日来,是想劳烦二哥做个物件。” 说着,米明照拿出了箭囊。 老者眯着眼,接过箭囊后点亮了两下,拆开看了看以后,又抬首望了眼刘恭。 “呃......这位可是刘别驾?”老者问道。 “正是本官。” 刘恭也不谦虚,一步迈向前,丝毫不忌讳老者身上的腥膻。 他拿过箭囊,给老者展示着用法。 展示了一遍过后,刘恭才开口。 “明照与我说,老人家是皮匠行家。本官如今要找个信得过的,将这物件做成军中制式,能供骑射,不知老人家可否做的好?” “此物不算得麻烦,只是不知官爷要多少?”老者的双手在围裙前擦着,“若是多了,需得花些时日。” “合计约莫二百只。” 刘恭竖起了两支手指。 老者低下头,掰了掰手指。 “二百只,需得些时日,还得要定金。”老者准备认真地解释一番。 但米明照抢先开口说:“定金之事,祆神庙里会出,何二哥只要讲清,需得多少时日便可。” 米明照的态度,令老者有些意外。 刘恭也感到诧异。 自己......这算是被包养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祆神庙里受胡商供奉,要说缺钱是肯定不可能的,愿意给自己垫资,那就再好不过了。 “需得一个月。”老者立刻回答道。 不是很快,但也够了。 刘恭点点头说:“行,那便讲好了,祆神庙里支银子垫着,一个月后,本官差遣人来提货,若有缺漏瑕疵,便得你自己给我补贴。” “那自然如此。”老者连连点头。 官吏没来趁机敲诈勒索,在老者眼里,已经算得上是好事了。 “此外,本官还有一事相求。”刘恭又说。 话音未落,老者心中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要敲诈了吧?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刘恭发了话。 “本官需得你现在,尽快做一件完好的箭囊来,本官今日便要送人,你需得多久能做好?” “快的,快的,半个时辰内。” 说罢,他也不等二人应声,便转身踅回院内。 木门吱呀一声掩上,将米明照与刘恭隔在院外,免得去那充斥着味道的院里。 刘恭望着木门,指尖摩挲着蹀躞。 过了会儿,刘恭笑了。 “这倒是个实在人。” 米明照柔声说:“何二哥一辈子守着这铺子,见多了官吏敲诈,难免后怕,好在刘官爷是个讲理的人。” “你也是个会拍马屁的。”刘恭双手负在了身后。 “那...那也是小女没法子了。” 说着说着,米明照的声音忽然小了。 她低下头去,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随后一脚踢开地上的小石子。 如此动作,定是心情不悦了。 只是刘恭也不知为何。 好在米明照平日羞怯,到了心情不好时,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讲了出来。 “遮斤叔回来后,跟阿娘说,以后不许小女接任萨宝。当不得萨宝,便只能留在庙里,当个小小仆役。可遮斤叔也不许,只许小女跟在官爷身边,还和阿娘吵了一架。” “他说,若是阿娘不许,他就与阿娘断交。阿娘也只好许了,说小女以后只得跟着官爷了。” 石遮斤倒是懂事。 刘恭之前还想,如何保住米明照,让她不去做萨宝。 毕竟,刘恭可是亲眼见了,石尼殷子是如何沟通神意,如何在别的男人面前婉转承欢的。 将米明照视作禁脔后,刘恭便许不得这种事。 只是没想到,粟特人倒挺自觉。 也不用刘恭说,便自己内部协调好了,把事情帮刘恭办好了,连这点都替他算得通透。 也怪不得诸多胡人之中,粟特人在中原混的最好。 这眼力到哪都吃得开。 “难道跟着本官委屈你了?” 刘恭没有顺着米明照的话说,反倒像调戏良家似的,伸出手捏了捏米明照的面颊。 指尖瞬间传来少女特有的弹润。 米明照没料到刘恭的举动。 她整个人倏地僵住,泛红的眸子蓦然睁大,脸上瞬间升腾起滚烫。 但却没有后退。 手臂两侧的羽翼也没张开,反倒是紧紧收起,还在衣袖下颤抖着,明显是羞涩,而非恐惧。 “官爷……”她声音细若蚊蚋。 “小女不觉得委屈,只是小女觉得,在庙里尚能辨识商货,起草文书......若是跟了官爷,也不知小女能做些什么......” 说到最后,米明照咽了口唾沫。 “若是官爷要沟通神意,小女...小女......” 她没把话说全。 但绯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与我一道看看货吧。” 刘恭收敛了调笑,正了颜色,带着米明照,在西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再度走过西市,那些喧闹仿若耳边风,直接掠了过去。 往来人流之中,刘恭与米明照两人,如同两尾灵动的鱼儿,在人群中游走着,又时时刻刻凑在一起。 “你看这蛋,需钱几何?” 刘恭走到一处摊位,拿起了一枚鸡蛋,在手中掂量了两下。 米明照看着鸡蛋,有些困惑地说:“若是买个半斤,也不过三五文钱,官爷为何问这个?” “那若我告诉你,州府衙门去年采买账目上,鸡蛋五文钱一个呢?” “五文钱一个?” 听到这个数字,米明照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双微微泛红的眸子里,全然写满了不可置信,似乎未曾想到,这州府衙门竟这般腐败。 “河西大枣,市价八文一斤,官府采买三十文一斤。” “麻布,市价两千一匹,官府采买五千一匹。” 刘恭指着摊位上的货物,一个个细数了过去,但每一个数字,都令米明照感到惊心。 直到最后,刘恭停下了脚步。 “采买的官吏勾结商贾,报高价,吃回扣,买劣货,凭空捏造条目,银子便从公帑里这么流走了。打仗耗费,赈灾粮款,筑城工料......便是一条狗来了,也得被打一巴掌。”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如冰锥。 落在米明照心中,更是一阵阵地发寒。 对于这其中的门道,米明照清楚。 只是过去,她站在另一个立场。如今站到了刘恭身边,自然知晓这些流走的银子,对刘恭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这些事,我不便全盯着。若是全盯着,我一整日什么也不必做,就在这西市里,每日问价便是了。所以,我需得一个贴心的人,来替我做这些事。” 话音还未落下,刘恭的目光,便落到了米明照身上。 “我要把重心放在军事上。这些事,就得由明照来替我督办了。” “官...官爷.......” 米明照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听明白了刘恭的意思。 这不光是一个督办的职责,也是刘恭对她的信任。 还是她的“名分”。 有了这份名分,她便不必担心,自己今后在刘恭身边的位置。 还没等她开口,刘恭便挥了挥手。 “去看看那箭囊吧。” 刘恭转身走去,米明照跟在刘恭身后,脚步碎碎如同小媳妇般,脸上却满是幸福的微笑,仿佛得了什么大奖。 “官爷为何这般着急呀?” “那箭囊,要送人。” 第46章 神秘小道具 回鹘人住在城北。 绝大多数城市,城墙包围之内,并非处处人口充盈,例如这酒泉城,人口便分布在贯穿东西的大道上。 除此以外,便是靠着城南的人多,因为河流过城南,好取水。 城北自然就空了。 刘恭本不想让回鹘人住在城中,可契苾红莲爱慕汉俗,非要住在城里,于是只好拣选个院子赠给她,位于城东北,方便到东边的署衙去。 数名回鹘人站在院子里,身上披挂着锁子甲,手里握着骨朵。 玉山江跪坐在堂前。 而契苾红莲姿态慵懒,摇晃着手中银杯。 “那一日,若是早做些准备,知晓他的战法,便不会如此了。”玉山江念念有词地说着,“谁知这汉人,竟如此骁勇。” “玉山江。” 契苾红莲略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玉山江的碎碎念。 “输了便是输了。” “可我不服气!”玉山江高声说,“我与契苾部众不熟,若是多给我几个月,与部众打好了关系,定不会如此!” “你该当说给刘别驾听,在这儿对着石板发狠,又有何用呢?” 说着,契苾红莲放下了银杯。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健硕的马躯下半身依旧侧卧,只是腰腹线条在慵懒中,依旧透露出力量感,仿佛随时准备跃起的烈火。 玉山江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头,接受了自己被击败的事实。 回鹘人赢的太久了。 以至于失败降临之时,他们连反思都忘了,只是在纷争与喧嚣中,将那个曾经的回鹘汗国,撕得四分五裂。 “夜落纥·玉山江,要知晓何谓谦卑。” 说完,契苾红莲再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片刻过后,一名护卫前来。 马蹄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却略显急促。当护卫来到堂前,立刻屈下前膝,向着契苾红莲行礼。 “可敦,刘别驾前来造访。” 玉山江霍然抬头。 这个名字,让他感到有些畏惧,但又有些渴望挑战。 至于契苾红莲,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她只是说:“若是他没穿甲,便迎他进来,再去泡一壶新茶,莫要加料子,泡清茶。” “是。” 护卫领命而去。 待到刘恭进入堂前,仆役也端来一壶茶,还有一张胡凳。 刘恭步履从容,身上只披着件青色圆领袍,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回鹘卫士,这些人皆披坚执锐,看着凶神恶煞。 米明照靠在刘恭身边,如此之多的回鹘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心中难免有些畏惧。 最终,刘恭的目光落在了契苾红莲身上。 “红莲娘子,可否加张凳子?”刘恭微微侧过脑袋。 “自然。” 契苾红莲抬起手,侍立一旁的仆从当即搬来胡凳,放在刘恭的凳子旁,稍微靠后了一些,以显出刘恭居主位的身份。 刘恭也不道谢,大马金刀地坐下,顺便回头安抚了下米明照。 当米明照坐定,契苾红莲亲手端来热茶。 她为刘恭斟了一盏,茶水清澈,热气袅袅,推到刘恭面前时,语气里多了些婉转之意。 “刘别驾今日为何而来?” “本官今日,主要是来寻玉山江。” 玉山江的蹄子几不可察的动了下。 “寻他?”契苾红莲看了过去,“刘别驾莫不是想与他再过过招?若有军务,也可与我商谈,不必寻他来做。” “非是过招,乃是此事。” 说话同时,刘恭从腰间卸下箭囊。 箭囊被摆在了桌上。 玉山江转过头,看着案上箭囊,针脚细密挺括,小巧精致,全然不似胡禄那般硕大。 “自演练过后,本官寻思着胡禄易摇晃,箭矢多散落,于是琢磨出了此物。” 刘恭拿起箭囊,再从一旁拿来箭矢,用箭头对准箭囊插了进去。 “此乃箭囊,用法与胡禄不同,箭矢由此窄缝插入,靠内衬厚毡固定,纵使疾驰颠簸,亦不易脱落。取用时,顺势一抽即可。” “竟是如此好物?”玉山江忍不住开口,“可别驾带此物来,又是何意思?” “本官觉得你们用的上。” 说话时,刘恭将箭囊提起,递到了玉山江面前。 用的上? 这三个字,令玉山江的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咙当中。 回鹘诸部的记忆中,胜者对败者的羞辱,上位者对下层的傲慢,都是暴烈、残忍的。当众鞭挞辱骂,夺走草场,分走部众,甚至是羞辱其妻女,都如家常便饭一般。 败者献出一切,胜者夺走所有。 可眼前这位汉人,身居高位,又在几日前的演练中,以堂堂之阵击败了自己。 他准备好的一切愤懑、不甘,此刻都像蓄满了力气的拳头,却找不到地方挥出去,最终无处着落。 玉山江倒是想找出伪善,想看到刘恭脸上的讥讽。 但刘恭脸上什么都没。 只有一分近乎平淡的认真。 “玉山江。”契苾红莲的声音响了起来,“可还记得我说的,要学会谦卑。”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握着箭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到最后,他才将箭囊挂在腰身上,带着箭囊起身走了几步。 玉山江的动作有些僵硬。 然而,刘恭的注意力,则完全在其他方面。 “你望着。” 刘恭凑到米明照身边耳语:“若是胡禄,还会缠着马腿,不便疾驰。这箭囊小了许多,不会挂下去,自然不会缠住马腿。” “官爷真是思虑周全。”米明照也压低了声音。 看着玉山江跑了几圈,又抽出箭矢,手感顺滑利落,毫无滞涩之感。 这汉人做的物什,竟比回鹘人还懂骑射。 “如何?” 刘恭的声音平缓传来。 玉山江抿了抿嘴唇。 原先堵在胸口的郁气,忽然散了三分,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烦闷。他转身回到堂前,将箭囊还给了刘恭。 “此物远胜胡禄。”玉山江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不知采买耗费几何?” “不必耗费。” 刘恭说着,将箭囊推了回去。 “本就是为回鹘人做的,如今这采买耗费,从官府里出便是了。你们回鹘人要卖命,自然不可再让你们出钱。” 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契苾红莲摇晃着银杯,酒液泛起细微的涟漪。 玉山江怔怔地看着箭囊,联想到自己此前说的话,此时更是无法开口,仿佛心中有个结,堵住了所有想说出口的话。 只有刘恭还在说话。 就像完全不在乎环境似的。 “本官还额外订做了二百只,但愿你们心里念着,到了战场上莫要再慌乱。” 说完,刘恭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米明照也跟着起身,紧紧靠在刘恭身边。 院门打开又合上,刘恭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 直到许久过后,契苾红莲才悠悠地说:“玉山江,你如今觉得怎样呢?” 玉山江垂首,半晌过后闷声回应。 “我输的不冤。” 第47章 龙烈是第一个被抓的 自打送出箭囊过后,玉山江便格外听话,每日清早起来,便召集回鹘部众,于城外校场操练。 刘恭亦如同往日一般,上午醒来便先去巡察。 巡察完了便回署衙。 有时刘恭会去祆神庙,找米明照沟通神意,吃干抹净后再溜回署衙。 只是这般日子,对城里的龙家人来说,便不是好事了。 整整六日,龙家人未曾见过刘恭。 甚至连约定好的粮草都未送来。 一处废弃的胡商货栈后院,低矮的土坯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还有一种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家头人们围着桌子,谁也没看谁,唯有桌上一盏油灯,映得几个猫人面孔晦暗不明。 过了许久,龟兹部头人最先打破沉默。 “整整六日了。” 他的手摩挲着耳尖上的绒毛。 “一粒粮都没有,当初允诺我等内附,结果内附来,便是这般对我们。这哪是视我等为天朝之民,分明是要活活饿死我等。” “我看也未必。”另一位头人声音怯懦,“兴许只是汉人办事慢,汉人向来如此,凡事皆要公验批准......” 龟兹头人猛啐了一口:“批你娘!你卖了侄女不够,还等着卖女儿?” “我,我也是为了活命!” 眼见着争吵逐渐升级,龙烈不得不站了出来。 “够了!” 一声低呵,并不算响亮。 但在这逼仄的屋子里,却足以震慑众人,也令气氛稍微缓和,不再如同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直到所有人都坐定,龙烈头上雪白的猫耳才竖起,收起了紧张的模样。 “吵,能吵得来粮食吗?”龙烈厉声斥责着众人。 可他这话一说出口,变瞬间有了反对的声音。 “那又该如何?我等该从何寻来胡饼?部众皆饿着肚子,在这空谈道理,有何用处?” “是啊,吃什么呢?” “不能再这般了。” 众人对龙烈的威望,是心存怀疑的。 扫过那一张张脸,或是焦躁,或是麻木,又或是带着怀疑。 这一切,令龙烈颇为无奈。 要论正统,他别说和焉耆王比了,就是和龙姽这位前摄政相比,龙烈也是绝对比不过的。 他唯一仰仗的,便是刘恭承诺的那封册书。 可时至今日,册书迟迟不见踪影,但龙烈手下的这群头人,已是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他思忖之际—— “砰砰砰!” 短促有力的敲门声,透过破木门传来,打断了屋中所有人的思绪。 所有人瞬间绷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木门。 龙烈深吸一口气,问:“何人?” “可是龙烈首领?”门外的汉话格外流利,“奉刘别驾之命,特此来邀请,别驾已得了消息,请首领去领职。” 领职! 这两个字眼,仿佛激起千层浪般,令龙烈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头人们便看着龙烈上前,抬起吱呀作响的门闩。 门外,两名身着短褐的汉兵,腰佩环首刀,神色肃穆。见龙烈出现,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还递上了一件青色官服。 “这......”龙烈看着官服,有些不知所措。 “别驾有令,若要去汉家署衙商谈,便要讲究得体,请龙烈首领更衣再去。” 接过官服,冰凉细腻的手感中,仿佛带着几分沉甸甸。 衣冠,向来是权力的体现。 天子衮冕,百官朝服,各色各形,都有其蕴意。青色官服虽是下品,但在天朝四周蛮夷眼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赏赐了。 龙烈回过头,双手捧着青色官服,再度扫视众人,原先的质疑,顿时消弭在了虚无之中。 跟在他身后的汉兵士卒,又上前了一步。 “前几日拖欠的粮饷,也一并送来了,就在城外校场之中。请诸位头人各率部众,校场领饷,勿着甲兵。” 说完,士卒转身离去。 龙烈换好衣裳,卸下身上皮甲,随后便骑着高头大马,在汉兵的引导下,来到了刘恭的署衙前。 署衙里的刀笔小吏们,见到身穿青袍的龙烈,纷纷让开了道路。 两侧甲士披坚执锐,虽面色冰冷,但也让了路。 在龙烈看来,这就是畏惧自己的官服。 他一边向里走,一边低头看着。 这身青色圆领袍做工精巧,针脚细致,在阳光下仿佛泛着光,正如这身官袍下带着的权力,着实是令人迷醉。 跟着引路小卒,走到别院前。 小卒停步,站到门边,抬手替龙烈叩了两下门。 “进来。” 刘恭的声音温和,从门中传出,与几日之前的疏离判若两人。 小卒也立刻推开了门。 龙烈迈步进入,只见刘恭坐在一张高脚桌边,左右手两边各有一人,旁侧案上摆着清茶,香气隐约飘散,似是方才来了客人。 “龙烈,坐吧。” 刘恭示意让龙烈过来,指向自己左手边的座位,示意让龙烈坐下。 看着那个胡凳,龙烈心中更是受宠若惊。 他记不太清左右何处为尊。 但能坐在刘恭旁边,显然是一份殊荣。 “这两位,你应该都认识。”刘恭介绍似的说,“王崇忠,兵曹参军。石遮斤,酒泉马场群头。” 王崇忠身穿文武袖,腰间还挂着一柄横刀,面无表情的拱手行礼。 石遮斤披着厚重的粟特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臃肿,整个人愣坐在座位上,脸上堆着微笑。 刘恭接着说:“虽说此前在酒泉马场有误会,但既然如今龙家归附,那就请各位谨记,今日我等是为朝廷效力,自当以和为贵,以信为先,过往诸事,既往不咎。” 闻言,石遮斤脸上的笑容更深,王崇忠也默默点头,身上甲胄发出摩擦声。 龙烈更是喜出望外。 他认识王崇忠与石遮斤,这两人都是他手下败将,王崇忠甚至还曾被他击败,在黑山湖当了几天的俘虏。 本来龙烈还担心,自己在酒泉如何立足。 如今刘恭竟愿意如此弥合,那他心中的警戒,自然是更少了几分。 刘恭就像没见着暗流。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后,悠然拿起手边一副明黄色文牒。 那份文牒颜色鲜亮,造型却极为简朴。 龙烈看着文牒,喉头不禁动了一下,两只雪白的猫耳也立起。 “福禄县令龙烈接旨。” “臣在。” 听到自己的官职,龙烈立刻解下仪刀,放在脚边,随后撩起圆领袍前摆,毫不犹豫地屈膝,顺带着打量了一下那份文牒。 王崇忠与石遮斤肃然起身,双手扶在腰间,微微垂首。 刘恭也展开文牒,起身念了起来。 “敕曰:咨尔龙家首领龙烈,远在西陲,能审时度势,察知天命,于中和四年,率部众归附王化,此诚可嘉......” 龙烈伏地听着,心中大石轰然落地。 甚至带着一丝喜悦与自豪。 这是来自朝廷的肯定。 也就是说,自从上一次获得天朝认可以来,龙烈成为了这几十年来,新的一位得到天朝认可的龙家王。 回到部落当中,莫说是当个摄政了,便是篡位自立,也绝非难事。 只是,刘恭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 一个“然”字。 如同冰锥刺破暖流,让龙烈心头猛然一缩。 “归附之前,袭掠军马,杀伤官兵......” 龙烈蓦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刘恭。 不是这样的! 方才还说,马场一事是误会! 这是个陷阱! 未等龙烈反应,早在他身后的王崇忠、石遮斤两人,当即押住他双臂。龙烈下意识反抗,想要伸手去抓住议刀,却被石遮斤一刀劈在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劫夺财货,形同寇盗,拘禁官吏,抗拒王师,罪证确凿,不容宽宥!” “刘恭!你这混账!” 龙烈猛地抬起上身,但王崇忠很快来了一拳,将他再度打倒在地。 断裂的牙齿与鲜血飞出,落在了地上。 然而,龙烈没有停下挣扎。 “你说过既往不咎,你这是诬陷!”龙烈凄厉地叫唤着,“背信弃义,刘恭,你这条狗!” 王崇忠的第二拳更狠。 一拳下来,龙烈眼前天旋地转。 脸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染红了崭新的青色官袍。 刘恭并没有多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横刀,猛然出鞘。 横刀仿佛有魂灵般,嗡嗡作鸣时,刀锋对准了龙烈的脖颈。 “刘恭,我诅咒你,你死后下十八层火狱......” 满嘴鲜血碎牙,龙烈却依旧咒骂。 但刘恭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聒噪。” 话音未落,刘恭手腕一沉。 横刀在半空中划出弧光,旋即利刃切入皮肉。骨骼断裂之声,登时取代了所有咒骂和挣扎。 那双怨毒的眼神,定格在头颅上,骤然落地的瞬间,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滚了几圈,头颅才停在水榭角落的阴影里。 而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后轰然倒地,失去所有动静,唯有脖颈断面,仍在汩汩涌出鲜血,将青石地板染成一片血污。 望着龙烈的官袍,刘恭俯下身子,将横刀上的鲜血擦拭殆尽。 刀刃卷口处,还顺带撕下一缕布条。 刘恭直起身,将横刀重新归入鞘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拂去灰尘,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王崇忠、石遮斤二人身上。 “校场那头,也去盯着。” 第48章 校场领饷,勿着甲兵 与此同时。 城北校场。 这里原是驻军操演之地,每日皆有士卒来此训练,四周有矮土墙和木栅栏,将这里围成一方独立小天地。 此时,原先应当在训练的士卒,正引着牛车进入校场中央。 十几辆牛车吱呀吱呀,被推到校场正中央。车上麻袋高垒,粗麻绳捆得结实。押车得汉兵吆喝着牲口,将牛车一一停好。 龙家部众饿的眼睛发绿,见到粮车的瞬间,连日来的猜疑和不满,在粮食面前烟消云散。 人群如决堤的潮水,不顾汉兵们的阻拦,直接朝着粮车扑了过去。 几个汉兵见状,立刻退到两边去。 在饥饿的驱使下,龙家部众瞬间淹没粮车,无数双手撕扯着麻袋,指甲抠进粗糙的纤维,迫不及待地想要攫取粮食。 “快!打开!” “是我的!这是我的!” “别挤!都有份!” 冲在最前的龟兹头人,用随身的短匕猛地一划。 哗啦—— 想象中的金黄谷粒并未出现。 倾泻而出的,是灰黄干燥的沙土,夹杂着一些碾碎的草梗,在阳光下扬起呛人的尘雾。 他愣住了。 旁边,另一个龙家猫人扯开袋口,同样只有沙土涌出。 龙家人茫然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惊愕、困惑,悉数转变为被愚弄的暴怒,迅速在校场中蔓延开来。 人们疯狂地扯开麻袋,却发现这里每一袋,装着的都是沙土。 “假的!全是假的!” “那狗官骗我们!” “跟汉人拼了!” 龟兹头人双眼赤红,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劈砍麻袋,厉声咆哮时脸色铁青。 随后,他猛地跳到板车上,发了疯似的挥舞着弯刀。 “孩儿们,汉人骗我们,随我一道......”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那一刻。 “咻!” 一道凄厉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校场上空的喧嚣,转瞬间划过所有人的视线。 飞矢如流星。 龟兹头人甚至没来得及挥砍,箭簇边从他后颈透出,刺穿了他的脖颈,带着一蓬血雾与碎骨。 所有龙家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着这个头人,一切动作戛然而止,随即直挺挺地从板车上向后仰倒,摔落在飞扬的沙地之上,溅起一阵阵尘土。 紧接着,冰冷的命令声,从矮墙望台上传了过来。 “杀。” 王崇忠放下手中弓箭,冷冷德看着龙家人。 “轰!” 校场四周的大门,不知何时集结而来的汉兵,忽然打开校场大门,手持长枪大戟,盾牌相连,步伐沉重整齐,如同移动的死亡城墙,朝着龙家人碾压过来。 阳光照在甲胄与锋刃上,反射出刺眼而肃杀的光芒。 几名头人目眦欲裂,当即抽出弯刀,试图组织起零星的抵抗。少数尚有血勇的家族亲卫,也纷纷捡起能用的东西—— 木棍,石块,甚至麻袋。 总之,一切能拿起的东西,龙家人都当作了武器,不由分说地抄起。 随后他们嚎叫着,直接迎向了汉军的钢铁阵列。 只可惜,这种反抗如浪花拍打礁石。 披坚执锐的汉家甲士齐声大喝,长枪如林刺出,瞬间将冲在最前的龙家人捅穿,随后钉死在地上。 大盾撞在他们身上,沉闷的骨裂声响起,旋即便是横刀迎头劈砍而来,拖割出一道道血花。毫无甲胄保护的龙家人,仿佛案板上的鱼一般,除了跳腾几下之外,连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到。 战斗迅速演变成血腥的碾轧。 汉兵士卒冷酷地推进,枪刺刀砍,将任何反抗的身影击倒,死死地包围着龙家人。 校场中央,龙家人又在自相残杀,用疯狂的方式,迎接着覆灭。 “滚开,滚开!” 一名头人看向自己亲卫的大腿,将惨叫的部众拖到一边,随后不顾颜面,扔掉手中弯刀,钻到了板车底下,全然不顾周围的惨叫。 无数人影,在死亡的风暴中哀嚎、奔逃、倒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黄土,将大地浸染成血色,四周都是浓烈的血腥气,与龙家人绝望的嘶喊。 姑墨头人手持弯刀,一刀劈砍在眼前汉兵的盾牌上。 汉兵抬盾挡下,弯刀砍出一溜火星。 正当他准备收腕向下,劈砍汉兵的脚踝时,一旁大枪猛然刺来,将他的侧肋扎穿。 那柄准备劈砍过去的弯刀,停在了半空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另一支大枪又猛然刺入。 两支大枪,左右顶着他,将他一路顶着后退,直到他撞在板车上,大枪将他死死钉住,口中鲜血将佛珠染成血色。 “嗬...嗬......” 姑墨头人看着汉兵放下大枪,抽出横刀,砍翻试图反抗的龙家人。 他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部众,如牛羊般被驱赶,如草芥般被杀戮,最后剩下的几人,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那些躲在板车下的龙家人,被汉兵用大枪驱赶,从车底钻了出来。 龙家部落,亡了。 躲藏起来的头人,被拉出来之后,立刻便被斩首。 即便他们哭喊着求饶,汉兵依旧毫不犹豫,将他们的人头砍下,随后悬挂在腰间,当作战功一般展示着。 至于剩下四处奔逃的部众,被汉兵打翻在地,随后用麻绳牵引着,一个个带到校场外。 留在校场里打扫的汉兵并不多。 刘恭身穿青色官袍,扶着腰间横刀,踏过遍地尸骸,踱着步子的模样,仿佛将这片修罗场视作无物。 王崇忠从望台上走下,快步来到刘恭身侧。 “刘兄,校场内龙家青壮约五百七十余人,反抗者百余人当场格杀,余者皆已缚住。其余老弱妇孺,皆在安置之处,应当如何处置?” “全都缚起来,将猫耳削去一角,以明其身份。执行的弟兄,每人发放一只,余下的充为官奴。” 刘恭双手负于身后,语气无比平淡。 两旁士卒闻言,心中却是无比喜悦,仿佛捡了宝贝。 这一次,刘恭调用的士卒,正是上一次远征时,留守酒泉城中的士卒。 他们留守城池,未立战功,见着袍泽同僚带回的战利品,心中难免有些酸涩,满心想的都是如何立下战功,为自己捞些好处。 而刘恭心中也有个打算。 自打他来肃州酒泉,已经办了不少大事,甚至掌握了肃州的大权,成了一方小霸王。 刘恭自觉是个懂得报恩的人, 当初节度使张淮深,把香香软软的金琉璃送给了刘恭。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就给他送一百个猫娘回去。 第49章 大帅,我不欠你的猫娘了 日轮当空,金沙流火。 鸣沙山在阳光下,看起来金晃晃的,好在今日无风,可以看清宕泉河蜿蜒流过,还可看到远处的千佛洞。 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工人叮叮咚咚,铁锤砸在錾子上,混着西北腔的叫喊声,硬生生在这荒芜之地,造出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刘恭远远地望着工人。 在他的身后,整整六百人的队伍,其中五百人皆是龙家官奴,猫耳被剪去一角。 “真是好大的阵仗。”刘恭感慨着。 整个脚手架约莫分为三大块。 最底下的一层最脏,穿着粗麻短褐的泥瓦匠,正奋力搅和着泥浆;而在脚手架的中层,画师们的帮工端着颜料,朱红、石绿、藤黄,斑斑点点全是彩。 至于最上边的,便是画师们,也被称为“都料”。 几十丈高的窟檐上,即便无风刮过,也吱呀吱呀作响,看着便令人生畏,还要在上边描摹绘画。 “小心喽——” 不知是谁在上边喊了一嗓子。 刘恭身边众人,皆是本能地后退半步,生怕飞下些砖瓦。 但落下来的物什轻飘飘的,呼啦啦的在空中飘着,像只断了翅的大鸟。 落的稍微近了些,刘恭才看清,那是一张画废了的纸样。 “接着喽!是刺孔的谱子!” 下头灵活的小工立刻窜出,跟捉兔子的猎狗一般,在乱石堆上蹿下跳,接住后展开一看,便是个慈眉善目的菩萨像。 当他收起谱子之后,便小跑着来到刘恭身边,见着刘恭身穿青色官袍,当即便拱着手行礼。 “官爷,可是来查点的?”小工尖声问道。 “往沙州敦煌去的。”刘恭说,“这修的又是哪一路神仙?派头这么大?” 小工当即回答:“嗨,张节帅供养的,一旬前又新开了窟。” “多谢了。” 刘恭也一拱手。 见刘恭如此客气,小工当即连连弯腰,恨不得跪在地上。 走出去没多远,石遮斤便骑着马,来刘恭身边说:“这张节帅也是耗费无度,花钱来开这石窟,倒不如给马场多拨点银子,好让马儿们吃的好些。” “哈哈。” 石遮斤的话,刘恭只是打了个哈哈。 张淮深开窟凿洞,供养满天神佛,并非是铺张浪费,只是无奈之举。 朝廷屡屡不授旌节,令张淮深饱受质疑。 为维护合法性,在天朝缺位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向宗教求助。西域千里皆佛国,供养佛教,也便成了件寻常事。 便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张淮深屡屡开凿石窟。 只可惜这历史上,张淮深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寻到出路,最终沦落到身死族灭,山河破碎。 刘恭的归来,兴许可以帮到他。 没有什么能比胜利更加鼓舞人心。 “待到了沙州,你便晓得了。” 想到这些,刘恭微微一夹马腹,加快了些速度,朝着远方的沙州行去。 ...... 到了沙州城中,刘恭一行人引来阵阵惊异。 几个头顶陶罐汲水的猫娘,见到刘恭身后的龙家人,先是走近了看看,嗅到那股腌臜味时,尾巴顿时炸开,猫耳飞到脑后,立刻躲到了一边去。 粟特行商见到石遮斤,立刻上来打探着消息,问着东边可有战事。路旁炸着油馃子的小摊上,头顶两支羊角的瘦黑老人见到汉兵,惊得筷子落入油锅,却都浑然不知。 直到刘恭走过,羊角老人才听到抱怨声。 “喀!老头,我的油馃子炸焦了!”耳边长着羽翼的波斯旅人骂了一句。 刘恭颇有兴致地看着。 酒泉与沙州不同。 沙州乃是整个西域,数一数二的要道。南北疆在此分异,也正是因此,两地商道交汇,天下奇珍异宝皆在此流过。 即便这街上到处是羊腥味、皮革味、苏合香味,也比酒泉那干巴巴的味道有意思。 “这儿可真大。” 米明照跟在刘恭身边,怯生生地开口。 说话的同时,她还瞥了眼金琉璃,随后迅速收回目光,生怕与金琉璃对视。 “那便在这儿好好待几日。” 刘恭笑着说:“总之来了这儿,一切都是张淮深节度使招待,你们只管好好吃喝,四处玩乐便是。” 话音刚落,前方的人群自觉向两侧退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徐不疾。 只是四面日月星三辰旗,已经证明了来者身份,甚至不必见面,刘恭也知晓是张淮深来了。 不出所料,张淮深穿着一袭紫色织锦襕袍,左右两侧卫士手持拂尘,便这样出现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也不敢托大,立刻翻身下马。 毕竟自己还欠着恩情。 石遮斤等人见状,也纷纷下马,学着刘恭的动作。 “晚辈刘恭,见过张节帅。”刘恭的声音洪亮,“蒙节帅照拂,晚辈不负期望,平酒泉之乱,灭龙家之祸,今日便是来禀报的。” 张淮深看着刘恭,视线又越过刘恭,看向了他身后的士卒和龙家官奴。 士卒军纪严明,看着便是经过整顿的。 即便其中有焉耆猫人,亦有粟特混杂,但众人似乎皆敬重刘恭,想必是在那里办成了事。 至于诛杀阴乂一事,他早就听闻了,只是在大庭广众下,不便直接说出。 于是张淮深开口说:“刘别驾不必客气,随本帅入罗城,坐下之后,再细细详谈便是。” “多谢节帅。” 刘恭听闻,当即翻身上马,来到张淮深身边。 两人一道骑着马,悠悠地向着罗城走去。 市民们想要凑近了看,却被两侧卫士隔离,只能远远地望着两人。 在马背上,刘恭也一刻都不得闲。 “节帅可有要用人的地方?”刘恭问道,“晚辈看城外佛窟,需得人手不少,不知晚辈带来些龙家奴,可否派上用场?” “唉,若是用奴隶开窟,佛陀见了,恐是要心生不悦。”张淮深摇了摇头。 说完,他看了眼刘恭。 刘恭也看着他。 这明显是在卖关子。 “那节帅可有别的用处?”刘恭顺势问道。 “本帅观之,送到城南矿洞去,为归义军开凿铁矿,倒是个不错的活。龙家人好斗蛮横,难以驯服,只得干些粗活。” 听到这话,刘恭惊觉被骗了。 什么佛陀不佛陀的。 去开石窟顶多摔死几个,那也得是命不好。 开矿就不同了,得命好才能活着。 矿洞下伸手不见五指,常有塌方发生,每日累死些人也是常事,加之空气浑浊,活活闷死、尘肺病死,基本每过三年,便得重新采买一批人材。 这比直接死了还惨。 好在佛陀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生气。 “节帅心善。”刘恭拱手道,“晚辈正好为节帅带来了整一百龙家奴,供节帅驱使。” “一百?” 张淮深回头看了眼。 身后龙家奴浩浩荡荡,全然不像一百人,依他多年行伍经验来看,这队伍里的龙家奴,约莫是五百人。 “这五百人整,怎会说成一百呢,刘别驾可是操劳过度,忘了事?” 张淮深很贴心地给刘恭找了个台阶。 刘恭却摇了摇头。 “节帅,剩下四百人要付钱。” 第50章 大乘赢学 “唉,你这后生......” 正所谓钱是王八蛋,不论置之古今中外,皆是这个道理。刘恭眼下也是,哪怕坐到了厅堂内,张淮深还是在抱怨着。 一盏沉着姜的咸味煎茶,摆在了刘恭面前。 刘恭看着煎茶。 张淮深看着刘恭。 “四百人,若是按照市价,折成银子得要二千两白银。刘别驾,你可知这白银,在沙州可是个稀罕物。若要我一口气支给你,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说完,张淮深抿了一口茶。 只是刘恭依旧未动。 如此动作,令张淮深有些迟疑,甚至心中升腾起了不妙之感,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刘恭确实是不喜欢喝姜茶。 他还是更偏爱清茶。 于是,刘恭抬起了头。 “节帅,我与你算个账。” 刘恭正色说道:“来沙州的路上,晚辈于城外见着工人开窟,供养神佛,不知节帅为此,耗费银钱几何?” 张淮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算计着。 过了半晌,他才详细讲起。 “开一窟,供一佛,便得要五百两银子。塑身彩绘,颜料采买,皆要得不少银两,且不算后续供养之耗费。往后,兴许还要往里添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既然填不满,节帅为何还要做?”刘恭这就是在明知故问。 “你这晚辈,实是有所不知。”张淮深叹了口气,“如今河西动荡,朝廷远在千里之外,旌节迟迟不到,沙州军民人心惶惶。这些石窟、佛堂,绝非出于我本意,而是为稳定民心,以证明我归义军守得住沙州,也承得起天命。” 这份苦心,刘恭自然知晓。 可他觉得张淮深的思路,还是没有打开。 张淮深本质是个军阀。 中原诸节度使,不也一样是军阀? 不敬神佛,不忠皇帝的节度使,在中原一抓一大把,也未见有人如此犯难。 说到底,就是张淮深把朝廷看的太重,认为唯有朝廷,可以给自己带来正统性,除此以外皆是偏门。 开凿石窟塑佛像,也不过是无奈之举。 于是刘恭说:“既然节帅要稳民心,又为何不愿出资,买下这些龙家奴?” 张淮深并未作答。 见他不开口,刘恭继续说了下去。 “二千两银子,开石窟造佛像,也无非造一两尊,沙州军民也难以见得。可若是买了龙家奴,在城中游行一番,全城人皆知,是节帅您慧眼识珠,知人善任,破了龙家蛮夷。” “而这二千两银子,此后还可生利,为您开凿铁矿,免得再去采买人材。既让城中百姓见了您的威武,又可帮您干了活,岂不是一举两得?” 刘恭的思路很简单。 所谓正统性,无非来自于一个“赢”。 朝廷给旌节、花钱开凿佛洞、打败蛮夷外敌,都是赢的办法。 只要能让人见到自己在赢,正统性自会附来。反之,历史上的张淮深最后得了旌节,也未见有用,还是被杀了全家。 都是花钱买赢。 那为什么不买刘恭的? 不光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赢,还可以在赢了以后,获得实际的好处。 此番言语,令张淮深有些踌躇。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姜沫,指尖叩着青瓷盏沿,一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厅堂里。 认真思考下来,刘恭开出的条件,确实是有可取之处。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话要问。 “别驾要这些银钱,是要用到何处去呢?”张淮深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听到他这样说,刘恭心中一喜。 只要不拒绝,多半说明这件事可以办成。 “实不相瞒,晚辈想大兴土木。” “呃?” 张淮深愣了一下。 刘恭见状便说:“此前肃州有乱,非但是阴乂与龙家勾结,更是因为这肃州,着实是无力控制北部。” “那与大兴土木有何关系?”张淮深皱起了眉头。 “节帅可有舆图?”刘恭问道。 听到舆图,张淮深先是迟疑了一下,完全不懂刘恭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终究是军中主帅。 既然刘恭要舆图,他虽不解其意,但仍扬声唤道:“取舆图来!” 不多时,两名亲兵捧着泛黄的麻布舆图,走到案前。 舆图缓缓展开。 整个河西之地,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坞堡城郭,皆在刘恭眼前呈现,整整十一州之地,仿佛一条细长的绸带。 而弱水如银针般,自河西之中穿过,直指漠北,连通草原。 “节帅请看。” 刘恭来到舆图前,指尖避开墨迹,沿着弱水向北,一路滑了过去。 张淮深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处荒芜之地。 唯有刘恭知晓,后世就在这片土地上,西夏人为控制草原,兴建了一座黑水城,自此掌控居延海。 这也是刘恭为什么要钱。 他需要新建一座城池,来保卫肃州的北部边境。 “弱水之北,皆是游牧部族,来去如风,不受节制。今日打得降了,明日降而叛。汉人强时则北退至居延,待到我等疲弱,便要南下劫掠。” “若在酒泉以北,一百五十里处,筑一城池,监视居延诸部,常驻兵马,扼守要冲,便可使酒泉安宁。即使不得阻拦,亦可急报酒泉,使人进城避难,免受刀兵之祸,护佑酒泉。” 张淮深顺着刘恭指尖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 此等意见一经提出,张淮深立刻就指出了问题,而且是所有行伍之人,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补给。 “筑城耗银耗力,比开十座石窟都甚,更别说驻军屯粮,实在是枉费人力物力。不如弃之,亦可省些银钱,以充军资。” 听到这话,刘恭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张淮深,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这一刻,刘恭理解了。 宋朝时出现的弃地论,并非毫无由来,而是早在晚唐时,便已出现了这般苗头。 兴许就是从文人士子开始,认为辟土服远,乃是枉费人力物力。 由此逐渐发展,最终形成弃地论。 随后,刘恭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弃了地,就能省钱吗?” 第51章 弃地与否 张淮深沉默不语。 他看着刘恭,似乎想从刘恭的脸上,找到些情绪,但刘恭只是平静地回看着他。 只是这股平静之下,仿佛蕴含着汹涌的浪潮。 “节帅,河西诸地仰赖往来客商,亦需得农税支撑。若是弃了地,看着兴许是省了钱,每年皆可少耗费数千银两。” “可若是弃了地,那些祸患便不会来了吗?” 刘恭的手猛地落在舆图上。 旋即,如同一道利剑,由漠北刺向河西。 张淮深的眼眸微微一动。 此番动作,就像利刃刺在他心头,更是直接表明了河西的现状。 河西是一条狭长的地带。 祁连山脚下,不到二十公里宽的山脚绿洲,繁荣富裕却异常脆弱,只要稍有游骑南下劫掠,一切能盈利的生产、活动,皆要因战事而停下。 此前,河西有来自大唐的支持,源源不断从中原运送粮草,支撑着脆弱的河西。 但如今是归义军统治。 唐廷对地方藩镇格外提防,对于归义军更是戒备重重,生怕归义军成为安禄山第二,直接由陇右进军关中。 因此现在的河西,不能再如过往那般,等待着中原支援。 河西需要自立。 “若无北方屏障,届时游牧部族南下,袭扰酒泉城郭,焚烧城外农田庄稼,掳掠百姓,事后补种庄稼、抚恤伤亡,花的何止几千两白银?” “况且,商道受阻,粮税不收,如此情况之下,又能支撑几年?看似度支少了些,实则财税亦受损,两相权衡之下,倒不如御敌于国门之外,将灾祸挡在境外,才是正道!” 说到最后,刘恭的情绪有些激动。 他用力地敲在案几上,眼里仿佛裹着怒火。 刘恭向来不认可弃地。 文臣墨客,向来空谈息兵省费,动辄主张弃边地、缩防线,可每一次弃地,换来的从不是安宁,而是外敌的得寸进尺。 尤其自中唐以来,汉族气质愈发内敛,弃地论甚嚣尘上。 这便是刘恭不能容忍的。 因为中唐的文人骚客,从未想过一个问题。 他们能弃地,是因为他们的祖辈,已经为他们打下了足够大的江山。弃了漠北尚有朔方,弃了北庭尚有西域,弃了辽东尚有幽云。 可后来呢? 契丹占幽云,回鹘陷西域,西夏占朔方。 到了宋朝,无地可弃之时,这帮文臣才意识到,来自外族的刀锋,直接抵在了汉人的脖颈上,令汉人退无可退。 这才推出《六国论》,阐明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道理。 但那时又有何用? 汉人已经在汪洋般的蛮夷包围中,几乎无法脱身,直到最后神州陆沉。 如此情形,刘恭并不想见。 在这河西一路走来,他见了太多亡国奴,见了太多家国破灭之人,是如何饱受凌辱的。 “节帅,不论如何,某必兴建此屏障。” 刘恭强硬地说:“节帅若是应允,许我粮草财帛,某便谢过节帅。若节帅不许,某也自当兴建,即便因此身死,也当是为遗泽后世!” 张淮深沉默了。 兴许是刘恭的话语,令他有些感触。 又或许,是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使他想到了某些古人。 最终,张淮深叹了口气。 “如何去做,是你自己的事。”他慢慢地说,“只需记得,若要办事,需得权衡好各方利弊,胆大心细。” “晚辈晓得。” 刘恭收起了方才的态度。 他微微后退半步,向着张淮深拱手行礼。 张淮深的表态已经很明确了。 对于刘恭的请求,从他的阅历来看,他并不是很支持,但也表达了默许。 能让刘恭放手去做,对刘恭来说,便足够放心了。 好歹没阻拦自己。 “那二千两银子,我差遣主簿清点。”张淮深说,“大约三日内,折成布匹、粟米,给你备齐,再配二十匹骆驼。” “多谢节帅。” 刘恭再次道谢。 比起银两,他确实更需要实打实的粮草布匹。 看着张淮深不再言语,刘恭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转过身去,没有犹豫,快步离开张淮深的庭院,于沙州城东北角收拾出一间庭院,在那里住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交接龙家奴。 前来接收龙家奴的,便是沙州城的主簿。 他对刘恭的态度相当谄媚。 但面对龙家奴,他便瞬间换上了丑恶的嘴脸,仿佛吃人的阎罗般,恐吓着那些龙家奴。 一时间,庭院外哭天喊地。 刘恭躲在庭院当中,学着张淮深的功法,只要自己看不见,那就是没有。 金琉璃不以为然。 她毫不避讳,毕竟她自己也曾为奴,甚至直到现在,她的合法身份依旧是奴,只是跟在刘恭身边,令她的日子好过了些。 每当窗外响起哭喊声,那双毛茸茸的橘猫耳,便会不耐烦地向后甩一甩,猫尾也左右摇晃着。 米明照端坐在刘恭对面,听着外面的哭喊,不时瞥向窗外。 她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毕竟常年久居祆神庙,虽然处理多了公文契约,但真面临血淋淋的交易时,米明照还是反复绞着衣角,羽翼也收在手臂两侧。 “唉,真是扰人。” 刘恭摇了摇脑袋。 “此地真是吵闹,这帮龙家人,来袭酒泉城时,倒不见他们如此哭丧,真是些晦气的东西。” “官爷......”米明照轻声开口,想要提醒刘恭。 “可有事?” 当刘恭猛然回话,米明照又哆嗦了一下,重新缩了回去,仿佛有些畏惧。 看着她的模样,刘恭也大概知道。 她心里不太好受。 既然如此,那便更该学张淮深了。 “明照,我得问你一事。”刘恭凑到米明照身边。 见刘恭忽然凑来,米明照蓦地脸红,看到还在屋内的金琉璃,更是垂下了头,仿佛不敢说话似的。 “官爷...此刻不便沟通神意......” “不是沟通神意。” 刘恭轻拍了一下米明照的脑袋,将其中的废料拍出。 待到米明照稍微正常了些,刘恭才说:“你可晓得,若我要建一座小城,需得要多少材料?” 第52章 没木怎么办 按米明照所说。 若要于弱水以北,兴建一城,最难的不是粟米布帛。 而是木材。 恰好刘恭在这沙州,可算得是河西第一大城,因此刘恭心中觉得,有必要去询下木料的价格。 既然想到了,刘恭便雷厉风行,带着一行人出了门。 沙州与酒泉相似,商道横贯东西,无数胡商往来,于北市汇集又散开,向着四周分散而去。无数驼铃声、胡语叫卖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干燥的空气中碰撞着。 刘恭与米明照、金琉璃走在一起,身边还有几名猫娘左右护卫。 一身青袍仿佛破浪前行,所至之处人流纷纷避开。 偶尔路过的小猫人,见到刘恭时好奇打量,侧过脑袋时软绒猫耳灵活转动,仿佛想要搞清来者何人。 但没多久,更年长些的猫人,便会呼唤着孩子回去,回到商铺里藏好孩子。 “为何会如此?” 刘恭有些好奇。 自己又不是来吃小猫的。 金琉璃目光躲闪道:“兴许是担心孩子丢了......” “嗯,晓得了。”刘恭也大概清楚了。 猫人失国,寄人篱下,又不如粟特人那般。归义军中,好歹还有粟特文武将官,为粟特人撑腰,因此自然是提防着。 北市之中还有不少流浪猫人,见着了刘恭之后,也是立刻躲藏进巷子中,不敢与刘恭见面。 行至北市边,一股干燥的木屑味,就钻进了鼻孔里。 那股刚锯开木头的树脂香气,光是嗅到就令人觉着舒适,仿佛心脾都舒坦开了。 只是真到了地儿,倒是有些寒酸。 一家名为“森茂行”的铺院里,只是稀稀拉拉地码着几堆木头。 院中几人还在刨着木头。 老猫人伙计见着刘恭官袍,也顾不得卸下襻膊,当即跑着进了厢房。过了片刻,一名戴着胡帽的中年商人走出。 商人脸上堆着谄媚笑容,腰间铜饰来回晃荡,发出叮当响声。 “草民森茂行掌柜,见过官爷!” 刘恭微微颔首道:“肃州别驾,刘恭。” “官爷可要饮茶?”商人说道,“草民实在不知官爷大驾光临,着实是失礼。” “不必奉茶。”刘恭摆了摆手。 说完,刘恭看向了木材。 院中木材大多是胡杨木,死灰死灰的皮,扭曲得像是干尸的筋骨,看着就不怎么成材。 唯有最里头的阴凉处,一块草棚子下边,摆着几根直溜的深色圆木,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是好料子。 “本官是来看木料的。” 刘恭说着,抬起手指向了院里的木料。 “本官倒是想问,你这院里,统共就这点木材?” “啊哈哈,官爷要多少都有,这儿可是沙州城里,最大的木料行了。便是官爷要盖个长安的院子,这院里的木料也够用的很。”商人毫无压力地吹嘘着。 “那若是要兴建一座城呢?” “也无妨......是何物?”商人愣了一下。 刘恭提醒道:“一座城。” 说完,刘恭瞥了眼米明照。 米明照立刻上前说:“别驾欲采买胡杨木、松木各数百丈,足量红柳杆,诸如陈年红松等大径木,别驾亦愿采买。” “数百丈?” 商人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看了眼院里的木材。 方才夸下的海口,现在仿佛成了笑话,但更让商人犯难的是,这可是对官员夸的海口。 若是这位官爷当了真,倾家荡产都算轻的。 “你与本官如实说来。”刘恭倒是不恼,“这城中,可有如此多的木料?” “回官爷,绝无。” 见刘恭的态度温和,商人立刻改了口。 随后他滔滔不绝地诉起了苦。 “官爷有所不知,这河西自古以来,便是缺木少林,皆是靠着中原输送。可自打甘州回鹘占据商道,中原商路阻绝,着实是难寻木料。” 说着,他指向了角落的松木:“如此一根松木,若在中原,只需得一贯钱,可到了这儿,便要整整七贯钱。” “卖得这般贵?”刘恭皱起了眉头。 商人所言的,应是北方的价。 到了江南地方,木料更贱,仿若随手捡来似的,根本卖不出价。 果真是人离乡贱,物离乡贵。 到了这河西,木料比人命都贵上几番。 “官爷,除去甘州回鹘,这一路上的脚钱、草料钱、关卡税钱、骆驼折损钱,哪样不都得算在木头上?说句难听的,这一根好木到这儿,比一车丝绸都难运。” 说着话时,商人走到了角落里。 金琉璃退了一步,到一旁去与老猫人聊天。 而刘恭上前,跟着商人一道,走到了角落才看到,这儿还摆着一根木头,以厚毡布裹着,仿佛珍宝般呵护着。 商人伸手掀开一角。 浅褐的色泽,纹理致密,通体板直,即便在这干冒烟的地界,看着依旧透出油脂感。手指叩一下,回声清脆笃实,是实实在在的好料子。 “官爷,您若是要建城,需得要大梁,这灵州来的老杉木,便是最好的料子。” “那需得多少贯钱?”刘恭试探地问道。 商人沉吟片刻道:“八十贯。” “八十贯?” 刘恭顿时眉头紧蹙。 这钱莫说是买木头了,便是买十条人命都够了。 “官爷,我亲弟弟都折在了这根榆木上,他临死前还嘱托我,这木头好,不可做棺材,要拿去卖出了价。官爷,若不是你要,寻常人家我都不愿意卖。” 商人说话时,眼泪仿佛都要掉了出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恭心中可谓感慨万千。 怪不得张淮深不同意。 节帅虽老,可也正因为老了,才知晓这其中艰难,耗费几何。 正当刘恭思考着时,金琉璃却悄然来到刘恭身边。 方才去报信的老猫人,见着金琉璃靠过去,微微松了口气。 “郎君,请先去别处。”金琉璃低声说道。 刘恭先是愣了一下。 但与金琉璃的眸子对上,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刘恭察觉到这其中,似乎有些可以周旋的地方。 于是,刘恭不做言语,直接转身离去。 看着刘恭要走,商人立刻快步上前挽留。 “官爷,七十贯!” “六十贯也行!” “五十贯总成了吧!” 没喊几句,当刘恭退出院外,阿古拦住了商人。望着刘恭的背影,商人捶胸顿足,叹惋着这笔大生意没做成。 而到了院外,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刘恭立刻面向金琉璃,疑惑地开了口。 “为何喊我出来?” “方才那老猫人是焉耆人。”金琉璃回答道。 刘恭又问:“与采买木料有何关系?” “他说,若要筑城,不必用那么多木料,只需得去城外,寻些老石匠来,便可按我族的办法,建个小城出来。” 第53章 终末地建城必学小知识 衰败,腐朽,荒芜。 来到城外棚户中,刘恭依旧有些难以忍受,鼻子不断地抽抽着,骑在马背上看着满地泥泞,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胡人,总有些受不了这股气味。 在刘恭身前,也多了几名汉人士卒,护卫着刘恭的队伍。 “也不知节帅何时治一治这里。”刘恭对着士卒说,“若是一直不治,岂不是要遭瘟?” “别驾多虑了。” 牵马的汉兵说:“只需一个冬天,这里自然便治好了。” “何意味?”刘恭心里咯噔了一下。 “待到这些人冻死,临了开春时放火一烧,便不必思虑什么治理。况且,年年都有流民来,总不能每年来,每年治吧?” 汉兵说这番话时,仿佛在说平常家事。 刘恭则看向了金琉璃。 金琉璃低着头,眼眸垂下,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或许,若是遇不到刘恭,她的一族可能也要遭此劫难。 “够了,莫说了。”刘恭对着汉兵说道。 本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汉兵,见刘恭没有继续聊的想法,便收了声不再言语。 直到一个小棚前。 一名老石匠衣衫褴褛,坐在地上。 见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刘恭,老石匠先是擦了擦眼睛,随后立刻扔下手中的木杖,跪倒在了地上。 “草民见过官爷!” 刘恭看着他说:“你可是焉耆遗民?” 老石匠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 被汉人官吏认出,还直接报上自己的由来,令他万分惊恐。再加之刘恭身边的金琉璃,观其猫耳花色,应是焉耆贵胄之后,使老石匠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招惹过谁。 还是说,这些大官人就有寻乐子的爱好?若是如此,老石匠觉得,如果能活下来,那便什么都能做。 只是金琉璃下了马。 她耷拉着猫耳,轻轻扶起老人,语气柔和道:“阿公莫怕,是森茂行的老猫人伙计唤我等来的。” “可是突斛耳?”老石匠问道。 “便是。” 金琉璃说完,又用焉耆语低声安抚了几句。 说完厚,老石匠看着明显好了许多,于是金琉璃转过身,看向了刘恭,眼里的意思便是: 现在可以和他说话了。 “你可是老石匠,会做石工?”刘恭问道。 “草民正是。” 老石匠依旧有些畏惧。 看向刘恭时,他的灰色猫耳还会向后缩。 “那我听闻,你焉耆人会以砖石筑城,不似我等汉人,需得用大量木料,此话可当真?” “当真!” 听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老石匠顿时就来了精神。 即便他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酸臭味,但他依旧坐正,仿佛当年在焉耆石匠坊中那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息。 正襟危坐的气质,令刘恭也颇感兴趣。 “我观汉人建城,讲究横平竖直,木骨泥墙。若在河西,有东土之木材,尚且行得通。到了西域,风沙漫天,木料更是匮乏,便得行我等焉耆的法子。” “何谓焉耆的法子?”刘恭认真地问道。 “焉耆少木,因而用石。以石堆券,层叠拱立,便可使墙立起。唯有城门等物,需得用少量木料,亦不必用大梁。” 老石匠说着,还拿起了一根木棍,在烂泥地上比划着。 “况且,汉人喜用糯米浆。如此铺张浪费,着实是我等胡人不敢想,东土之富裕。” 刘恭摸着下巴。 他看着老石匠在地上比划,仿佛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汉地多用糯米浆,是因为中原产糯米。 江南良田不计其数,农夫充足,每年种些糯米,哪里要用便调度到哪里。以往河西也是如此,自中原调度而来,吃穿用度皆是唐廷负担,边将们只管花钱就是,从未想过合适与否。 只是到了现在,归义军诸将依旧抱着原本的想法,却未曾想过因地制宜。 “那该行何种办法?” 刘恭看着老猫人,认真地说。 “官爷要在何处建城?”老石匠立刻反问。 “酒泉之北,弱水河畔。” “弱水,弱水......” 老石匠沉吟着,尾巴也停下了动作,微微弯曲着。 他没有像商人那般,直接夸下海口说可以做,而是努力思考着,似乎在回忆着过往听闻,想要记起那是何处。 只可惜想到最后,老石匠也没想得起来。 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官爷,草民着实不知弱水之北,乃是何处。草民倒是听说过,千年前汉人曾建居延塞,亦于弱水之北。此可证得,弱水之北可以建城。” 刘恭抚着下巴说:“那究竟办不办得?” “恕草民冒昧,能否建城,非草民所能左右,需得先寻良地,佐以天时地利人和,方可建城。” 说出这番话时,老石匠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未曾想到,自己敢如此对汉官。 可几十年来培养出的职业素养,在默默地告诉他,这种事不可轻易许诺,否则来生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脱。 即便如此,老石匠依旧有些彷徨,身体抖得如筛子般,等待着命运的发落。 在良久的沉默后,刘恭忽然笑了。 “那便依你说的做。” 刘恭转头对身后汉兵说:“你们几人帮我护着他,由他于城外拣选人手,本官需得些能吃苦的,不怕死的,随着本官去北边建城。若是折了汉人,本官舍不得,便用这些胡人。” “是。” 汉兵立刻拱手低头,心中默默哀叹,又多了一项工作。 老石匠则有些惊诧。 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刘恭回过头,再度看着他的时候,他才跪在地上,话都说不流利了。 “谢...谢......老爷,南无阿弥陀佛......” “莫念,莫念。” 刘恭听不得佛经。 兴许是坏事做多了,听着就觉得头疼。止住老石匠之后,刘恭立刻翻身上马。 再次嘱咐汉兵一遍之后,刘恭又留下护卫,随后转身入城去。 来沙州一趟,办了不少事。 得了银子,又办妥了建城一事。 手头诸事都已做完,那便可以等着张淮深的钱,拿足了以后回肃州去,到弱水之北的终末,去大兴土木了。 第54章 功德林雅座一位 西北席卷来的风呼啸着,像要将沙子吹上天,再将乌云吹落。 日头略有些偏西,弱水河畔的芦苇东倒西歪。 刘恭牵着缰绳,马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干燥的硬土地上刨了几下。一旁石遮斤走来,接过刘恭的缰绳后,指挥着粟特人结营。 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十几辆拉着辎重的板车,和临时装载的木头,皆被放置下来,形成了一道圈。 营盘内的猫人们,看着大多苍老年迈,但干起活来相当利索。 半人马大多懒得干活。 于是在玉山江的安排下,他们四散而去,围绕着车营分散出去,四处游弋以防备马匪,或是其他的游牧民。 刘恭准备在弱水之北,建造一座新城。 为了这座新城,刘恭马不停蹄,在沙州征募了七十余名焉耆、龟兹、疏勒人,皆是猫耳猫尾。回到酒泉后,又召集了小股粟特人、回鹘人,一同前往北方筑城。 汉人金贵,且在城中大多有产业,刘恭不愿使唤。 金琉璃、米明照两人,虽与刘恭亲近,但刘恭毕竟舍不得她们,这塞外风霜着实不是人所能受。 便只能令这些异族来了。 而且,这支队伍中还有一名客人。 “官爷,龙姽回来了。” 石遮斤牵着马,带回来了一位白耳白尾的猫娘。 龙姽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的笔直,仿佛她仍是那个执掌数千部众的摄政。 然而向下看去。 一道项圈泛着寒光,两道细铁链接着枷锁,将她的双手束缚着。 看着这位客人,刘恭也觉得有些玩味。 他将龙姽扔在肃州大牢中,任其自生自灭。但没想到,这位昔日娇生惯养的摄政,居然能在牢中忍辱负重,活到了现在,令刘恭觉得颇有意思。 正是因此,刘恭将她拉了出来,当作向导引路,每当扎营时,便问她附近何处适合扎营。 龙姽也确实是个好向导。 一路走来,队伍还未曾被水淹过,也未曾被袭击过。 “刘别驾。” 龙姽跳下马后,面色冰冷地坐下。 “当初若是我的部众听话,你也不至于取胜。” “摄政说过许多遍了。”刘恭漫不经心,“可你的部众就是不听你的。” “那是有龙烈从中作梗。”龙姽的声音更加愤怒。 “死者为大。” 刘恭拿起胡饼,就着回鹘人送来的胡豆羊肉盅,直接将羊肉夹起,送入了口中。 望着刘恭的吃法,龙姽不屑地笑了一声。 “未曾见过这般吃迪兹肉的,你等汉人果真傲慢,无知,也怪不得失了西域。”龙姽不遗余力地诋毁着刘恭。 刘恭却反问:“那该是何吃法?” “当轧胡豆羊肉为泥,佐以香料,分而食之。”龙姽说道。 听着龙姽的说法,刘恭立刻摇了摇头。 这吃法听着太怪了。 但吃了几口后,刘恭忽然问:“此等做法,怕是为了防止士卒因分肉不均,打架斗殴吧?” 龙姽闻言,白耳猛地一竖。 她知晓其中缘由。 可她没想到,刘恭竟如此快,就能悟到其中奥妙。 几乎是片刻之间,她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只是蓬松的白猫尾不耐烦地扫过地面,将沙砾卷的左右翻滚。 “倒也不算愚钝。” 听她此言,刘恭却说:“可你分明晓得,分肉需得均匀,又为何管不好部众?” “你骂谁管不好人!” 一被戳到痛处,龙姽几乎要跳起来。 她那双猫耳本就蓬松,炸毛时更是如同白雪酥般,迅速蓬开来。 “本官亲眼所见,围着龙家营盘时,有一妇人,为了寻张胡饼,连身子都愿卖了,在我汉兵之下委曲求全。这可是本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我龙家部族,何时有这般事,不过是你污蔑编排!” 龙姽厉声反驳着。 被枷锁缚住的双手用力挣扎,不经意间拽紧了两根细铁链,项圈紧贴脖颈,勒出淡淡的红痕。 如此高声反驳,引来无数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随行士卒纷纷低声交谈,而这些声音落在龙姽心间,更是如同针尖麦芒般锐利。 唯有刘恭处之淡然。 “龙家部众追随你,若是能打胜仗,方可得些财货。若是兵败身死,便是妻女卖身,子侄卖命,连口饱饭都混不上。如此人心不齐,你可有想过改变?” 一番连珠炮似的发问,令龙姽的白耳耷拉了下来。 刘恭所言,她似乎从未想过。 她生来便是焉耆王室,久居庙堂之上,能率部一路逃亡流窜,维持住祖辈基业,已是相当不易。 至于观察民情,体恤疾苦。 这些事对她而言太远了。 刘恭抓起一把草杆,丢进篝火之中,使火烧得更旺了些。 “当初我不过四百骑兵,若是你能集诸部之力,合击我一处,即便身处劣势,也一样可以取胜。只可惜,莫说是诸部,便是龙家一部,你也拢不齐人心。” “你......”龙姽气得浑身颤抖。 “罢了,不与你讲这些。” 说话时,刘恭脱下乌皮履,随后坐到龙姽身边,朝着她的尾巴猛薅一把。 不出所料,抓了满手的白毛。 龙姽的身子只是颤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羞愤的神情,只是不若行程最初那般激烈,兴许是已经习惯了。 猫人一族,向来珍视尾毛。 龙家王室尤其如此。 那只硕大蓬松的白猫尾,向来是龙家宗室之象征。 如今在刘恭手里,倒是成了个供把玩的器物。顺便,刘恭还会给靴子里塞些毛进去。 将白毛塞入乌皮履后,刘恭用力将毛踏实。 “若再来一战,许我率龙家部众,我必能胜你。”龙姽最后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 刘恭嗤笑一声说:“听着像要入功德林。” “功德林是何物?”龙姽问道。 “不是何物,说些别的。” 话音未落,刘恭从怀中皮筒中,抽出一张舆图,平置于木板上铺开。 “你此前所说,弱水之北,有一土地坚固干燥之处,可为兴建城池之地,还需得几日行程?” 龙姽伸手指向舆图北部,细铁链拽着项圈,带着她的身子微微弯曲。 最终,她的指尖落在了一处河流狭窄之地。 “两日便可抵达。” 第55章 龙卫城 到了地头,刘恭便察觉到,这里比此前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来的更加荒凉。 满地都是泛白的盐碱壳,整片大地寸草不生,弱水缓缓流淌而过,在此分为数条向北流去,也只带来了些许生机,有些枯萎的矮草在此生长。 每走出一步,都像踩碎了酥饼似的,咔嚓咔嚓地响着。 刘恭翻身下马,脚底下腾起一阵白灰。 “此处当真能放牧?”刘恭踩了踩地面。 龙姽摇了摇头。 “那你怎会晓得此地情况?”刘恭颇为好奇,“此地不可耕种,又不可放牧,鲜有人烟,着实是奇怪。” “我本想着,若是敌不过汉人,便可从此向东逃遁。”龙姽回答道。 “向东可逃去哪儿?” 刘恭抬头望了一眼。 四周平整荒芜,唯有远处有几个土墩,带着些起伏。莫说是在此穿行,就是离弱水稍远些,刘恭心中都有些畏惧。 “杀牛宰羊,唯余骆驼,提前储水,便可穿行于大漠之间。” 龙姽相当认真地解释着。 “当年甘州回鹘中,便有一部走过此路,途中死伤过半,可好歹还活了一半的人。若是南下,被汉人给截住了,死的或许就不止一半了。” 这倒是实话。刘恭心中认可。 如今龙家部族,不能说死伤过半吧,也得是全族覆灭,只余下小猫三两只,还在酒泉城中,给人做奴做婢。 好在龙姽暂时不知此事。 “那便在此筑城。” 刘恭走到玉山江身边,接过几根缠着红布的木桩,猛然插进土地中。 木桩摇晃了两下,随后巍然不动。 这一声令下,后面赶着骆驼的回鹘人,当即卸下索套,引着骆驼去饮水。而剩下的猫人和粟特人,则开始分发工具,哼哼唧唧地准备干活。 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换做谁来干活,心情都不会好。 哪怕是刘恭也如此。 “动弹!都动弹起来!” 刘恭走在人群间,高声喝斥着工人。 “赶在打霜之前,把墙给立起来,不然都得冻死在这地界!都动弹起来呵!” 猫人们扛着锄头和铲子,嘴里嘟哝着焉耆话,大概是骂这片土太硬。 当过兵的粟特人,倒是已经开始干起了活。 老石匠带着几个会手艺的,来到弱水边上,寻找起了足以建城的石头,准备带到营地来打磨。至于木匠,他们将板车上的柳条卸下,随后开始捆起了柳条。 刘恭的计划是分步来的。 欲在此处建城,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成。 因此,刘恭的设想中,应当先建一座永久营垒。随后在此之上,慢慢将城池扩建出来。 此处城池也不宜过大。 若是驻兵过多,则枉费运力。 只需得一二百人,在此轮值镇守,确保漠北诸部难以流窜,便可起到阻绝之作用。 按龙姽所言,穿行此地对草原诸部而言,乃是剑走偏锋,兵行险着。若是其中稍有些偏差,便会落得举族覆灭。而这座小城,便是刘恭落在此地的“小偏差”。 “去,去挖壕沟!” 石遮斤指挥着粟特人。 “挖出来的土不要扬,堆到内侧去,咱就得靠这些土来筑墙,都给我盯着喽!” 工地上很快腾起一股土腥味。 粟特人撸起袖子,用力干活时两侧羽翼铺开,如同扇面一般,阻绝了上下尘土,倒是令刘恭感到有趣。 旁边的猫人就没有这么舒服,被沙土呛得睁不开眼,连连咳嗽。 工匠们就轻松多了。 他们抱着柳条,扎成捆之后,凿开地面,将柳条笔直插入,随后再压得严实,形成一道幕墙。 回鹘人跟在工匠身后,每当猫人工匠们干完一处,他们便跟着上去,再将柳条拍的严实些,生怕出了疏漏。 “倒是像那守捉城。” 龙姽被项圈束缚的双手抱在胸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仍是那副不愿屈尊的模样 刘恭并未言语。 守捉城,仅在唐代有此称呼,多为设置在边境地带的小城,纯粹用于军事,以监视、镇守一方,驻军人数少则百余人,多则上千人。 对于河西以及西域胡人,守捉城并不陌生,而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或是屏障,又或是桎梏。 工匠们将柳条插好后,便开始垒土。 士卒在下方挖土,扬到上方之后,便由工匠们拿着铲子,混着草杆、细碎红柳根拌匀,一层层往柳条幕墙内侧堆铺。 “慢些铺!要拍实喽!” 从河边拉着石头回来的老石匠,看到工人们如此干活,立刻叫唤了起来。 猫人们忍着沙土呛喉,弯腰用抹平泥土,力道均匀地按压在柳条间隙,让泥土与枝条紧密嵌合。 半个时辰后,一小块半人高的土墙垒了起来。 刘恭盯着工人们干活。 直到日暮时分,刘恭才指挥着工人,将自己的大帐支起,厚厚的毡房令龙姽颇为眼熟。 毛毡边缘的缠枝模样,俨然是焉耆王室的象征。 于是,龙姽怒了。 “这是我的毡房!” 她钻进了毡房,身上铁链还在来回晃荡。 刘恭盘腿坐在羊绒软垫上,手中还握着茶盏,漫不经心的抿了一口,才与龙姽对话。 “本官在想,这城该起个什么名?” “这是焉耆王室毡房......” “不如就叫卫龙,如何?龙,可是帝王之证,不得不防备着啊。”刘恭耍了点小小的恶趣味。 龙姽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可奈何。 她根本没法反抗。 即便她想动手,在她身上的铁索,也束缚着她的行动,令她根本无法抵抗。 于是,她只能一心求死似地喊:“刘恭,你无耻!” “唉,那便改改。” 刘恭放下茶盏,嘴上还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接受了龙姽的说辞,令她有些诧异,心想着眼前这位汉官,何时变得如此心善了。 谁知刘恭思量片刻后说:“那便唤作龙卫,如何?龙家拱卫汉家,本官觉得不错。” “你!” “石遮斤!” 没等龙姽开口,刘恭便唤来帐外石遮斤,只是挥挥手,便让他牵着龙姽,离了曾属于她的大帐。 待到她出了大帐,刘恭才端起暖炉,热了热手。 给这城起名,并非单纯的恶趣味。 在刘恭看来,这更是一个政治举措。 往昔大唐固然昌隆强盛,可今日之唐廷,早已病入膏肓,如垂暮老人般浑身是病。 继续一味顺着大唐,并无意义。 若要革故鼎新,那便先从各地的名字起,除去晚唐积弊。 第56章 甚狗!我入你娘! 当龙卫城的建设走入正轨,刘恭马不停蹄,立刻回到了酒泉城中,开始调度起了物资。 在如此荒郊野外,即使修建一座小小的坞堡,亦是耗费无数。 野外人吃马嚼,柴薪布帛,皆要从酒泉支度。龙卫周边莫说是农田,就是游牧民也见不着,牛羊放在野外,亦活不过几日,唯有骆驼能守得下去。 这般环境中,刘恭还得考虑,驻守在龙卫城中之人,兴许还有些个人的需求。 譬如石遮斤。 “阿甚!” 石遮斤手中拿着布球,忽地扔出去,身侧黑狗立刻扑出,随后摇着尾巴,叼着布球回到了石遮斤身边,绕着石遮斤团团转。 亲自押运物资来的刘恭,见到这条狗的时候,已经不知说何是好。 “为何非要运个狗来呢。” 刘恭的语气有些无力。 “别驾,这狗在我等粟特人中,就如天神一般。”石遮斤抱起黑狗阿甚道,“狗可驱邪魔,镇妖鬼,此乃我粟特一族之传统,若是无了狗,魑魅魍魉便要作祟。” “那倒也行。” 对于石遮斤的说法,刘恭只能说接受,但并不能理解。 只是周围粟特人,对这狗都格外喜爱。 宁可自己少吃些肉,也得分一口给这黑狗吃。这般动作,也是让刘恭见识到了,在这时代的宗教,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下回可有别物要送?” 刘恭说道:“这一番送来的羊少了只,死在了半道上,所以只得分了肉吃了。下回本官多捎带一只,免得路上又有损耗。若是能活着来,便当做补偿了。” 听闻刘恭如此慷慨,石遮斤立刻笑眯眯地拱手道:“别驾大方。” 说完,石遮斤看了一下四周。 确认周遭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别驾,可否将回鹘人带走?” “带走回鹘人?” 刘恭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石遮斤会提这个要求。 “回鹘人帮不上忙。”石遮斤认真说道,“况且其人体格硕大,吃的比寻常人多,在此空耗粮草,不该留在此处。” “这般吗?”刘恭抚着下巴思量着。 石遮斤说的倒也没错。 从一开始,刘恭就发现回鹘人不擅筑城,只是想用回鹘人充作护卫,也是让回鹘人盯着,免得粟特人生乱。 但眼下工作已然步入正轨。 那回鹘人在此,的确是空耗粮草了。 刘恭再次抬首望了一眼。 龙卫城在工匠协力下,已经有了一道垒土构成的墙。石匠在墙后加工着石块,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便要开始准备堆砌石墙。 如此有序的情况,也确实不再需要回鹘人。 即便敌人来袭,这道临时构筑的土墙,也足够挡住进攻了。 “那我便将他们带走。” 刘恭答道:“下次前来,我多带些粟特人,配给你充作护卫。在这片地界,你得小心着敌人,若有游牧民,不可使其随意通行。” “必定替别驾好好盯着。” 石遮斤朝着刘恭拱手。 看着他的样子,刘恭心里有些放不下。 倒也不是担心石遮斤的忠诚。 而是他在这小城中,是否能约束好手下。若是石遮斤出了意外,刘恭身边左膀右臂,可就少了一人。 于是,刘恭又补了一句。 “若有疑惑,便去问龙姽。她是龙家前摄政,虽说心术不正,可论及权术,还是可以去问一问。” 嘱托完以后,刘恭朝着石遮斤一拱手,便不再过多言语。 石遮斤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龙卫城分别,刘恭带着押运辎重的队伍,离开了龙卫城。 ...... 酒泉城中。 米明照端坐于屏风后,手中文书不断翻阅,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其中有粮草出入清册,有布帛柴薪的调令回执,以及来自各地的筹措简报。总之,如今她已然成为了调度中心,负责处理着诸多事务。 而这些事务最终的执行者,还是王崇忠。 王崇忠坐在米明照对面,不敢妄动半分,坐的端端正正。 米明照并非汉人。 然而,她乃是萨宝之女。 唐朝官品之中,萨宝位列正五品,虽不是汉人担任,但亦是有官职在身之人。况且,萨宝可以世袭罔替,米明照又是萨宝府中第一人。 而王崇忠仅仅是兵曹参军,从八品下。 因此,王崇忠格外慎重。 “今日还有何文件要送?” “唯有一事相求。”米明照递上一份案牍,“执此文牍去寻主簿,取些布帛粟米,交予西市皮匠何二哥。他做了不少活,务必要好生待他。” “明白。” 王崇忠双手捧过案牍。 当他走出署衙,米明照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日的公务总算结束了。 米明照端起手边茶盏,指尖触到盏壁时,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 望着案几上尚未归拢的文书,米明照眉峰微蹙片刻,最终还是放下茶盏,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调度一事诚然麻烦。 可若是只有此事,那倒也算不上大事。 真正麻烦的在后面。 随着阵阵马蹄声传来,门口猫娘护卫们上前,询问了几句之后,才推开门,令那个半人马进入了厅堂。 “肃州主事官可在?” 这名半人马的声音洪亮粗犷。 米明照坐在屏风后,盯着这名半人马。 眼前之人,正是来自甘州的回鹘人。 即便隔着屏风,米明照还能闻到那股腥膻味。习惯了寺庙烟火的米明照,顿时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抬手以袖掩面。 然而,她并不知晓该如何应对。 在祆神庙中,米明照向来按规矩办事,石尼殷子也从未教过她,该如何回绝他人。 金琉璃此时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窄袖对襟袍,腰间系着嵌玉革带,步态从容不迫,透着世家贵族的矜贵气度。衣摆扫过地面时,却无半分拖沓,唯有发辫间的银缀沉闷作响。 绕过屏风之后,金琉璃径直来到堂前,与眼前的甘州使者对视。 “主事官不在,此处由我主持。” 金琉璃的声音格外清冽。 然而使者却不满道:“你已敷衍我数日,我要见你肃州主事官,有要事相谈,非主事官不可。” “那请在城中静候,别驾数日之内定会归来。”金琉璃说道。 听着金琉璃的答复,使者不耐地刨了刨蹄子,青石板被磕得轻响,可即便如此,金琉璃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使者只得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开,米明照猛地松了口气。 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不是她所能应对的。 金琉璃回到屏风后,米明照立刻开口:“琉璃阿姐......” “以后若还有这类事,便交给我来应对。” 看着米明照,金琉璃的语气又忽然变得柔和,仿佛知心姐姐那般,安抚着米明照。 “明照妹妹只管做好调度,如何?” 第57章 冬将军 刚一回到酒泉城,天空中便飘起了小雪。 刘恭坐在堂前,皱着眉头。 金琉璃坐在对面,头戴青色风帽,将猫耳藏在了风帽中,只是不时能透过风帽,见到猫耳在其中乱动。 米明照则坐在一旁,垂首端坐,俨然是乖宝宝模样。 虽说金琉璃接纳了她。 可每当三人同坐,米明照总会不自觉地心虚。除非刘恭与她讲公务,否则她大多都是如此姿态。 “甘州回鹘来了使者,还来署衙里威逼,说是非得要见我?”刘恭端着一盏热茶,“我知甘州回鹘兵强,可若是如此,也实在是无礼,怎会如此?” “郎君,杂胡知何礼节?” 金琉璃笑眯眯地说:“只是当时明照妹妹,确实被吓得不轻。好在那回鹘人外强中干,我与他说了没几句,便回去了。” “那他来,是为何事?” “明照妹妹,你来讲与郎君。” 忽然被金琉璃点到,米明照仿若做贼心虚似的,被惊了一下。 恶作剧成功的金琉璃,不自觉地摇着尾巴。 风帽中的猫耳也在来回晃着。 “主要有二。” 米明照最开始磕磕巴巴。 但很快,多年在祆神庙中,处理各类公文的经验,令她恢复了条理,头头是道地讲了起来。 “其一,乃是契苾部。” “甘州回鹘称其为叛党,要求官爷将契苾部众全数交出。而且,使者还递交了文书,详细讲了二者之间宿怨。甘州回鹘因游牧一事,与契苾回鹘多有冲突。” 刘恭点了点头,示意米明照继续讲。 米明照便继续说:“其二,便是龙卫一事。” “甘州回鹘强令停筑龙卫城,拆去已垒的土墙,否则便要动兵。他们说龙卫城守着戈壁要道,截断了白鞑靼与甘州回鹘的往来。” “白鞑靼与甘州回鹘多有往来,亦有回鹘部众,靠着白鞑靼扶助,越过弱水之北,自漠北抵达河西。” “如今官爷建了龙卫,便是阻绝了这条路,也折了甘州回鹘得颜面。” 说完,米明照停了下来。 她看着刘恭。 刘恭此时平静得可怕。 窗外的小雪又密了些,落在檐角积起薄薄一层。 金琉璃收起玩笑态,尾巴轻贴地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刘恭,似乎已经揣测到,此刻刘恭心中的怒火几何。 堂前变得格外沉寂。 唯有炉火烧得噼啪轻响。 谁知,片刻沉寂过后,刘恭笑了。 “这甘州回鹘倒也有意思。” 他笑着说:“此时已是冬季,如今来提此事,岂不是利好我等?” “郎君这是何意?” 金琉璃有些困惑。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些蹊跷?” “蹊跷便在这时节上。如今寒风如刀,粮草难运、马蹄难行,莫说大规模兴兵,便是小股队伍行军,都要折损大半气力,他们若真敢来,不过是疲敝之师,不足为惧。” 刘恭端着茶盏,望着堂外风雪,心中甚是满意。 此前他心中还念着,这场雪一下,又有多少流离失所之人会冻死。可如今看来,这雪倒是利好自己。 甘州回鹘提了两个要求。 他一个都不会答应。 兴许这甘州回鹘,还把他当作阴乂那般,是个可以勾结的人。 刘恭或许贪心,或许鲁莽冒进。 但刘恭绝不会做下作之事。 更不会出卖自己人。 既然当初约定了,收留了契苾部,那自然要尽宗主之责,否则将来若有他部归附,必定对刘恭抱有疑心。 放下茶盏,刘恭轻叩了两下案面。 胡杨木桌案顿时传来清脆声。 “虚张声势,不过是想恐吓我,令我如那阴乂一般,与之勾结。如今恐吓不成,反倒是误了他们。若是要到开春,能行大军的时节,起码还要得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 足够了。 说着,刘恭看向了金琉璃。 “琉璃,明日与我一道,去见契苾红莲,告知他们甘州回鹘的意图。至于那个使者,不必再见,叫他滚出去。” “这般不会太伤他了吗?” 金琉璃说到底还是贵族出身。 刘恭倒是摇了摇头。 什么脸面,礼仪? 回鹘人不能只在自己威胁别人时,才选择性忽视礼仪。 “明照,明日你清点粮草、布帛与伤药,优先调拨至龙卫城,同时加固城防,让石遮斤加快修筑,务必在开春前筑牢根基,以防来敌。” 见刘恭如此认真,米明照立即躬身。 既然回鹘人想要龙卫。 那就让他们自己来打。 有本事就自己抢走。 刘恭对此并无畏惧,甚至有些蠢蠢欲动,想试试龙卫城的城墙是否坚固。 如今有冬将军护佑,刘恭甚至有些有恃无恐。 况且,刘恭能猜测到。 如今的甘州回鹘内,的确是有雄主药罗葛仁美,此人算是有些手段。可他驱逐了契苾一部,便可说明其人排斥汉化。 倒也不是刘恭傲慢。 但事实确实如此。 在东亚,排斥汉化,就等同于拒绝文明。 文明兴许会带来诸多问题,但文明可以保证,当一支大军在外征战时,内部可以保持相对稳定。 而且,征战结束之后,打下来的疆域也可以拿住,而不是降又复叛。 诚然甘州回鹘兵强马壮,但只要将其拖入长期战,便是刘恭的优势了。 最后,刘恭还需要一点外力。 “琉璃,端笔墨来。” 刘恭此话一出,金琉璃立刻起身,拎着裙摆回到厅堂中,端来笔墨之后,立刻跪坐在刘恭腿边。 她拿起一块江南来的墨,加了些水到砚台,随后提着袖子轻轻研墨。 研墨时,金琉璃的尾巴还偷偷缠上刘恭,绕在刘恭小腿间,不时上下磨蹭,似是钟爱刘恭的触感。至于那只风帽,也不知何时消失,两只耳朵来回摇晃,仿佛在等着刘恭抚摸。 看着她的动作,刘恭抬手轻轻抚了一下。 随后,刘恭才抬起笔,写下流利但丑陋的文字。 米明照起初有些脸红。 但她凑近看刘恭所写文字后,脸上便更加泛红了。 一言以蔽之,刘恭就说了一句话—— “张大帅,来点援兵!” 第58章 想逃? 契苾府外。 酒泉的雪不大,却都是极硬的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好在金琉璃又备了个风帽,免得刘恭受风雪之苦。 走到小院前,两名回鹘护卫包着头巾,见刘恭到来,当即将长矛交叉,眼神阴鸷地盯着刘恭。 小院里尚能听到马蹄声,正匆忙地来回走动,似是在搬着什么。 刘恭看了眼金琉璃。 这样子,定是听见了风声。 是要跑路的样子。 “本官不得进此院?”刘恭问道。 回鹘护卫说:“红莲可敦有令,便是别驾来了,也得先行通报。” 刘恭看着两人。 若是去通报了,兴许也不得结果。 倒不如直接闯进去。 但如何闯进去,也是门学问。 刘恭先将腰间横刀卸下,随手丢给一名护卫,随后又摘去风帽,扔到另一名护卫怀里。 护卫说到底还是护卫,下意识地接住刘恭扔来物什,却忘了阻拦刘恭。 推开院门,刘恭走了进去。 见刘恭出现,院中回鹘仆役皆面露惊色。前院中包裹堆积如山,似乎都是契苾红莲的细软。而在堂前,更是将所有值钱的物什皆撤走,连个案几都未留下。 看着这般景象,刘恭站定双脚,朝着厢房里喊了一声。 “契苾红莲!” 随着刘恭的一声吼,整个小院都陷入了沉寂。 片刻后,便是慌乱之声。 契苾红莲很快走出,头上不知何时梳成反绾髻,甚至还用两只白簪子,极其规整的定住,手里还捏着把湘妃竹的团扇,俨然一副慵懒姿态。 几声沉钝的马蹄声后,契苾红莲来到了刘恭面前,身上的胭脂气,混着半人马特有的体温,如同铺天盖地般罩了过来。 “慎谨君,别来无恙啊。” 她先开口了。 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闲适,仿佛院中堆积的包裹,慌乱的仆役与她全无关系。 可她的这份戒备,确实全然传达给了刘恭。 刘恭抬眼扫过庭院。 玉山江羞愧的低下头,不敢与刘恭对视,其余人却多少都有些防备。 最后,刘恭目光落到契苾红莲身上。 “本官倒是好奇,你要去往何处,带着满院细软,是打算弃了部众,独自去大漠上逃难?” “慎谨君说笑了。”契苾红莲摇晃着团扇,“我不过是寻了个新院子,总用着慎谨君送的院子,多少有些不合礼仪。这些不过寻常衣物器具,与逃难又有何关系?” “契苾红莲。” 刘恭猛地一步上前。 “你是要去新院里避风雪,还是要避甘州回鹘的刀兵?” 听到这话,原先还在摇着团扇的契苾红莲,忽地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盯着刘恭。 有些话,不说破还好。 说破了,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她脸上的伪装,如镜面落地般陡然破碎,旋即露出了如烈火般的本性。 “甘州回鹘狼子野心,那药罗葛仁美,欲纳我为妾!如今他寻到了此处,我又如何能将自己,托付于外人手中?留在此地,难道等别驾将我交出,换肃州与甘州回鹘相安无事?” 她刻意挺直脊背,马身微微晃动,蹄尖不自觉地刨了刨地面,溅起些许混着霰粒的尘土。 刘恭看着她,心中也有些哀叹。 契苾部也确实惨。 辗转流落,居无定所。 即便寻到了住处,也得提防着主家,免得被当作礼物送走。 于是,刘恭叹了口气。 正当刘恭准备开口时,金琉璃忽地站了出来,风帽中的猫耳不知何时竖起,尾巴直戳着地面,毛发也蓬了起来。 “红莲可敦这是何意,我家郎君若要交人,又何必亲自闯进来?以我郎君之英武,直接缚了你带走,还能落个清净,也不必被你如此揣测!” “你一亡国狸奴懂什么!” 契苾红莲顿时被激起了脾气。 “你有你的好主子,每日每夜的护着你!我契苾部辗转流离,无枝可依,你倒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你主子对你这般好,难道便会对我一样好!我岂能用我部众的性命,来试探一人的性子!” 金琉璃被驳得脸色发白。 即便隔着风帽,也能看到猫耳在颤抖,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毛发也炸了开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与契苾红莲见生死。 刘恭只得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 “契苾红莲,我只与你说一件事。” “别驾请讲。” “甘州回鹘的使者,本官已经赶出城去了。”刘恭认真地说道。 此语一出,庭院中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玉山江更是夺步上前。 “此话当真?甘州回鹘兵强马壮,足有六千战兵,况且与白鞑靼为盟友......” “若是敌人强大,便要背弃盟友,这是何等道理?本官与契苾部之间,早有契约在先,承诺过护佑着契苾部,那本官自会兑现承诺。反倒是你,莫非是想逃血税?” 刘恭眯起眼睛,打量着契苾红莲。 这番发言,令契苾红莲颇为惊诧,握着团扇的手微微一紧。 她几乎是咬着牙,想给自己找回最后一丝颜面。 “慎谨君,你就不怕甘州回鹘来讨伐?” “红莲啊红莲,你梳汉髻、用汉扇,学了汉人浮华的皮相,却没懂汉人一诺千金的骨血。今日我若将你交出去,便是失信于天下。” “可甘州回鹘精兵六千有余......” “那你便是逃,能逃到哪里去?”刘恭反问道,“继续向西逃?西有高昌汗国,难道你就能与高昌回鹘相处?” 契苾红莲顿时泄了气。 刘恭所言极是。 即便她想反驳,也寻不到理由。 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百姓皆有活路,唯独契苾一族,确实是寻不到活路了。 “玉山江,你觉得如何?”刘恭转而看向玉山江,“你要接着当丧家之犬?还是留在肃州,与本官一道共击甘州回鹘?” 听到刘恭呼唤自己,玉山江没有半刻钟的犹豫,立刻微微屈下前蹄,略微压低了身子。 刘恭吃准了玉山江的性子,这家伙骨子里傲慢的很,没那么多算计。 而他似乎有颇有威望。 因此,刘恭直接釜底抽薪。 “愿随别驾共击蛮夷!” 第59章 老不死的净说鲨头话 龙卫城。 石遮斤眯着眼,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并无半点不适的意思,反倒像回了酒泉马场那般。 以往是监牧,如今是管人。 二者区别倒不是很大。 远处“嘿哟”的号子声,还没看见人,便灌进了耳朵里。 没走几步,一个粟特老兵就走到石遮斤身边,抖了抖身上的羊皮袄子,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喜笑颜开之色,仿佛得意的不行。 “遮斤,这当兵就是好啊,往日里哪有这羊皮袄子穿,能有芦花塞进衣裳里,就是不错的日子了。” “那是刘别驾慷慨。”石遮斤说道。 “是啊,除了刘别驾以外,再有能对咱这么好的,便得是安阿父,安禄山了。” 石遮斤顿时吓了一跳,最后骂道:“你个老不死的,鬼上身了?” 这杀头话,老不死的也说得出口。 归义军好歹自称唐土。 把自家头子比作安禄山? 被摁去杀头都算从轻发落,细细切成臊子才是正解。 见着石遮斤发怒,老兵立刻抱头鼠窜,逃一般地跑去工地,继续管着新兵蛋子干活。 石遮斤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随后,他走到坞堡正中。 狭小的井口,看着幽深黑暗。 然而就在这井口边上,三名老猫人拉着绳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家常。见石遮斤来了,顿时站起身来,露出恭敬的态度,向着石遮斤拱手行礼。 石遮斤摆了摆手,他早就厌了这种礼节。 他更看重的,是这口井何时挖好。 “喂,挖井的!”石遮斤朝着井底喊话,“这口井还需得几日挖好?” “打底得半个月!” 井底传来并不流利的汉话。 “他娘的,为何如此慢呐!”石遮斤有些不满地喊,“照着这速度来挖,我便是换几个死老头子,也比你们挖的快!” “群头,这土硬啊!”底下的猫人回到,“入了冬,不好挖!” “给我挖快点!” 石遮斤最后丢下这么一句。 也没管猫人们多说什么,石遮斤便回到了营房。 龙姽正坐在营房中,除了粗麻衣外,身上只披了件毛毯子,双目紧闭,盘坐在炕上。即便石遮斤回来,她也没半点动静,依旧静静地坐着。 见着她这副模样,石遮斤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袄子敞开些,又往炉里加了点柴火。 将柴火加进去之后,石遮斤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 也正是这几句,令龙姽睁开了眼。 “粟特淫祀。” 龙姽的嘲讽无比凌厉。 “你等粟特人,整日整夜地拜这小神,也未见得你们办成大事,反倒是白费气力,去挖那小水渠。” “此乃敬奉祆神。”石遮斤认真地解释。 “祆神能护佑你等打胜仗?还是能护佑你等行商便利?”龙姽继续讥讽。 “此事祆神自会给出回应。” 石遮斤并未理会龙姽。 他只是再朝火炉一拜,随后默默地在心中盘算。如今酒泉那边,忽然多送了不少物件,还给工人们皆配了羊皮袄子。虽说有不少,是龙家部族的牲畜所来。 可如此之多,毕竟是一笔耗费,石遮斤实在是想不通,刘恭为何忽然添置物什。 不论怎么算账,石遮斤都算不清。 直到龙姽开口。 “过些时日便要打仗了。” “你如何知晓的?”石遮斤有些意外。 “这几日来的骆驼多,运来的皆是粮草。若是平常驻守,定不会储备如此多粮草,要防着你造反。”龙姽继续冷嘲热讽,“这点也看不懂,不知你说的那祆神,可会护佑着你?” 石遮斤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铜炉上,看着里面燃烧的木柴,心中忽然觉得,将龙姽留下是对的。 龙姽当过摄政。 此等举措,她看的明白。 于是,石遮斤认真地说:“那为何刘别驾不直接告知我?” “你知晓了,不会乱跑,可外边那些人就不一样了。若是告诉他们,要与甘州回鹘为敌,他们可会继续留着?” “甘州回鹘?” 石遮斤更好奇这个。 “你怎么知晓的?” “在此建城,不就是为了阻绝漠北河西,南北沟通?甘州回鹘多从漠北来,在此建城,如鲠在喉。若说谁不乐意,那自然是甘州回鹘。”龙姽傲慢地扬起了尾巴。 她自觉战略判断无误,甚至当初与刘恭对垒时,自己的判断也毫无谬误。 自己的本意是好的。 可惜被执行坏了。 若是所有人都按计划来,莫说是打赢刘恭了,就是打进酒泉,活捉刘恭也未尝不可,何必像今日这般,当个阶下囚。 石遮斤心中则更是佩服。 刘恭这后手,留的果然是对。 若是自己来看,定是看不懂这些,还是得龙姽辅助,才能明白刘恭用意。 “多谢了。”石遮斤拱手道。 这般动作让龙姽歪过了头,猫耳也垂到了一边,完全想不通石遮斤的逻辑。 ...... 此时,刘恭正在祆神庙里。 倒也不是来沟通神意的。 他手里捧着一颗蛋,正在水渠边,用冰凉的清水冲洗,将上面擦得干净后,方才回到厢房中,递给米明照。 米明照虚弱地喘着气,见着刘恭递来的蛋,湿漉漉的眼里顿时散发出光芒。 “官爷......” 每次生了蛋之后,米明照的声音,都会变得格外软糯。 整个人也变得软若无骨。 刘恭刚靠到她身边,她便抱着怀里的蛋,随后凑到刘恭怀里,用力地嗅着刘恭衣襟,手臂两侧的羽翼随之颤动,甚至还会轻微地抽两下。 而她怀里的蛋,在羽翼的遮蔽下,已然完全藏起,甚至连带着刘恭的身子,也被藏在了羽翼下。 在如此温暖之中,方才洗净蛋的刘恭,便感觉到自己的手格外冰凉。 “呼,冷死了。” 早已习惯的刘恭甩了甩手。 “明照,问你个事儿。” “官爷请讲......”米明照依旧腻歪在刘恭怀里。 “为何这祆神庙里,日日夜夜总有流水,难道是什么规矩不成?” “嗯?” 米明照像是没听清似的。 她先是哼哼两声,又往刘恭的怀里挤了挤,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圣火余灰,需得用净水冲刷,此乃先知遗训。不论哪儿点了圣火,我等祆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一处活水,或开一口井,再挖渠引流...官爷身上真是暖和......” 刘恭一手将米明照搂得更紧。 另一手则抚着下巴,想起了龙卫城那边,正在监督营造的石遮斤。 若真是如此。 也不知石遮斤那儿,是否好好开井挖渠。 第60章 漠北无活路 按理说河西应是寒风呼啸。 但天公赏脸,这几日倒是天气不错。 刘恭站在土垒上,身上披着件夹了绒的披袍,望着士卒们围着冰封的弱水,手持镐头奋力刨冰。镐头落下,溅起细碎的冰渣,落得到处都是。 “都快些,把冰带来!” 石遮斤在土垒下,指挥着士卒。 “还有十口缸,都去填满!” 望着石遮斤的动作,刘恭心中倒是有几分赞许。 他昔日不过一个群头,如今调度士卒、整饬防务,竟有几分章法,倒是学了些真本事。 此次刘恭前来,也是借着天气不错,给驻守此处的士卒补给,顺便来查看龙卫防务,看石遮斤把事情办得如何。 想到这儿,刘恭扫了一圈。 龙卫外土垒加固了大半,外侧壕沟挖了整整一圈,内部有高有低,还有错落的碎石和木桩。 城内则备好了滚木、石块,辎重皆在看守之下,值守的士卒手持长矛,沿着土垒来回巡逻,神色警惕,一切都井井有条。 如今,龙卫倒是经营的有声有色。 刘恭的手落在土垒上。 此等土垒,若放在中原,那定是不够看的边角料。可落到了河西,那便是一道天堑。 方圆几十里内,不论是何人来,见了龙卫这座小土垒,都得绕着走。 忽然间,刘恭眯起了眼睛。 他的视线落向了远方。 东北方天地相连之间,仿佛有一小团黑云,正朝着龙卫缓缓而来。 弱水边凿冰的士卒,也纷纷抬起头,看清了来者后,便纷纷乱脚着,逃一般的回到了龙卫城里,旋即将城门关上。厚重的包铁木门落下,如同战鼓擂响般,回荡在天空之中。 士卒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是被惊飞的鸟雀。 “敌袭!敌袭!” “所有人!上墙!” 石遮斤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指挥着士卒登上土垒,快速将武器分发了出去。 刘恭并没有动。 他依旧立在土垒高处,任由风扯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的同时,看着那团黑云在视野中迅速铺开、拉长,变成一道移动的潮水。 那是一大片回鹘人,仅仅数以百计,但携着板车、牲畜,远远望去仿若上万之众。 土垒上的粟特士卒,皆是紧张地收着翎羽。 猫人们穿着轻便皮甲,此刻即便是工匠,他们也得被驱赶着上战场,因此他们大多紧张,握着枪的手似乎还在颤抖。 “架好滚木!手里的枪莫抖!” 刘恭在土垒上来回踱步。 “那帮畜生虽多,但这土垒自会护着我们,莫要惊慌!” 这番话语一出,不少士卒都安定了下来。 有如此一位战功彪炳的统帅,站在自己身边亲临前线,士卒自然备受鼓舞。 城下回鹘人也缓缓停下。 他们在离龙卫约半里地减速,仿佛浪潮撞上了无形的堤坝,堆积在了一起。几百双各异的眼睛望着城头,大多带着困惑,思考着这儿何时冒了座城出来。 不久,一名精瘦的半人马,从那团攒动的黑云中窜出。 这名半人马没带兵刃,上身披着满是破洞的羊皮袄,其余的就是粗麻布袍,罩在身上勉强蔽体。 看着这人,所有士卒都没动作。 如此举动定是来谈话的。 半人马来到城下,当即仰起脖子,夹着呼哧呼哧的粗气,朝着城头喊话。 “上面的,主事官何在!” 刘恭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冷硬的土墙边沿,身子略探出半个道:“我便是,你这架势,看着不像是个客啊!” 底下半人马打了个响鼻。 随后,他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仿佛带着些焦躁,正在努力回想着汉话字词。 过了会儿他才说:“白灾发在了北边,死了牲口,大唐的官,可令我部去甘州,乞个活路?” “可愿来肃州?”刘恭朝着他问道。 “不去肃州,肃州是你们的地。大唐的官,我等只要去甘州,寻药罗葛仁美。” “甘州不可!” 这次刘恭的语气格外决绝。 甘州回鹘之所以兵强,很大的原因,便是来自漠北诸族的补充。这些部族一旦活不下去,便会向西流窜,到西域来寻个活路。 如今刘恭与甘州回鹘决裂,自然不可能放回鹘人去甘州。 此等行为,与资敌无异。 然而在半人马听来,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大唐的官,金银你可要?”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无赖的哀求,“美女,金银,都可许给你!” “本官只要你不去甘州!” 刘恭的语气变得更坚决了一分。 去哪儿都可以。 唯独甘州不可以。 半人马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往前逼近了几步。 这一次,半人马的语气不再温和。 “给口饭,给条路!我的族人肚子里没食儿,手里也没力气。你要是不让路,这就是看着几千口子人活生生饿死!漠北真是没活路了!” “那你为何不愿内附归义军!”刘恭反问道。 那半人马愣了几息,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原先眼里的祈求,瞬间烧成了疯魔的怒火。 他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浓痰。 “是你不给活路在先!”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头扎回了黑云般的阵营里。 紧接着,原本寂静下来的半人马,像是一锅瞬间滚沸的热油,领头的几个半人马,在人群中高举着旗帜,来回狂奔着,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嘶。 领头的半人马身后,其余的半人马皆是呼啸着,开始朝着龙卫城袭来。 “备战!” 刘恭甚至都没回头。 他微微抬起手,身后士卒便已递来盾牌,交到了刘恭手里。 这帮草原上来的家伙,说不通道理。 刘恭的确不知,为何他们不愿归附,但既然这帮家伙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顺着他们就是了。 “呜——!” 对面军阵中有人吹响了号角,那是用巨大的弯角制成的,声音苍凉而低沉。 半人马纷纷拿出角弓,朝着土垒前行。 而在他们之中,还有些头顶着羊角之人,佝偻着身子前行,掏出了不知从哪来的投石索,在地上寻到石子。 望着敌人慢慢接近,刘恭在心中默默数着距离。 直到一箭之地。 “放箭!” 第61章 半人马攻城 “噗,噗,噗——” 那并不是啄木鸟敲树皮的清脆声响,而是羽箭没入肉体的闷音。 走在最前边的半人马,甚至还没看清墙上的人,身上便插满了羽箭,像是刺猬一般,浑身血流如注,跪在地上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冲锋的势头,被瞬间遏制住,十几名半人马倒在地上,蹄子蹬着冻土,使劲地挣扎着。 刘恭也发现了半人马的弱点。 半人马体态庞大,若以步射对之,半人马几乎就是活靶子。 不披甲,只要被箭射中,必是皮肉横绽。马身一旦受伤,那连带着上半身,亦是烂作一滩,直接失去战斗力。若披甲,以马身之庞大,又该耗费多少铁,才得护住一只半人马? 如此看来,半人马虽然个体实力强悍,但若是两军对峙,其诸多缺点便瞬间浮现。 一时间,土垒前的一箭之地内,红的白的混成一团。 倒地的半人马痛苦嘶鸣,马蹄乱蹬,倒成了身后同伴天然的路障,挡住了友军的行进。 在守军的攻击下,半人马们也意识到了问题。 头戴翎羽的头领们,在马群之中来回奔走,怪叫呼喊着刘恭听不懂的回鹘语,原先的队伍变得更加散乱。 很快,一行披甲半人马出现。 这队半人马披挂锁子甲,仿佛铁人一般,箭矢落在甲胄上,连火星也激不起。而他们扛着木板,朝着土垒步步抵近,似乎是半人马中的精锐,准备开始攻城。 望着这些人,刘恭心中已然确认,这帮半人马,真的是来殊死一搏的。 漠北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要糟糕。 更多的半人马,则在龙卫城下奔腾起来,将手中角弓拉满,朝着土垒上射去飞矢。 “躲——!” 石遮斤刚扯开嗓子吼了半句,那天光便暗了一瞬。 半人马射来的箭矢,大多粗制滥造,是些骨箭甚至磨尖的木棍,但架不住数量多。如同瓢泼大雨的利箭,带着刺耳的锐啸声狠狠砸在了土垒上。 土屑飞溅,阵阵闷响声如雨打芭蕉。 一名运气不好的粟特弓手,只是从女墙后稍微漏了半张脸,便被一支骨箭射中眼眶,闷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 他直挺挺地扑倒在刘恭脚边,鲜血瞬间染红了夯土。 刘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下半人马弓手多,直接压制住了城中士卒,还有些羊角人的辅助,石块阵阵飞来,砸的夯土墙咚咚响。 正是趁着这会儿,那些披甲的半人马小跑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 几乎是眨眼间,这些半人马来到了壕沟前,将身上带着的柴捆、破烂木板,扔到壕沟上铺设。甚至还将一些没死透的羊角人,直接拖着扔进壕沟中。 就像扔草垛一般,羊角人被扔进去,连惨叫声都没发出,唯有扑通声响传来,显然是落到了壕沟底。 血肉瞬间填平了天堑。 那场景惨烈的,令土垒上的粟特人,都看傻了眼。 “他娘的,是吐蕃人!” 石遮斤怒骂了一句。 刘恭则有些好奇,看着那些壕沟中的羊角人,似乎也没怎么挣扎,对自己的生命都极为冷漠,就这样悄然地逝去了,甚至连哭号声都未曾发出。 但也正是靠着这些人,半人马得以越过壕沟,朝着土垒袭来。 很快,半人马在城墙根下聚集。 土垒虽然是墙,但并不高。 墙根下的半人马,以五六人为一组,一人手持大枪,提防着土垒上可能出现的守军,一旦女墙后方冒出人,便会立刻用一丈多长的大枪,朝着墙上猛地戳刺过去。 城墙上的守军,则靠着居高临下地优势,不断地投掷石块下去,将这些扛着大枪的半人马砸死。 城头城下,杀成了一锅乱粥。 滚木、石块、沸水,凡是能杀人的东西,都被带上了战场,一股脑地往下倒。而下面的回鹘人也不甘示弱,用各种方式还击。 但凡有人敢在原地不动,要不了多久脑门便要开花。 其他半人马趁此机会,扛着沙包,推着板车,在夯土墙下堆积起来,似乎是准备从这里越过。 见到这一幕,刘恭瞬间意识到,绝不能让他们成功。 一旦越过城墙,半人马的体型优势,就会瞬间得以施展,刘恭必须得将他们阻挡在土垒外。 “把油拿来!” 刘恭回头朝着士卒大喊。 躲在土垒后的猫人,立刻抬着几坛劣质的油罐,带到土垒上方。 他们也不管扔的准不准,总之直接撒手,一把扔了下去。 紧接着,一根燃着的火把落下。 “呼——!” 火焰并不是炸开的,而是像蛇一样,顺着油脂窜起。 对于长毛的生物来说,火是仅次于死亡的恐惧。那一身长毛本是用于御寒,此刻成了最佳的助燃物,只要沾着油脂与火焰,就像被虫子咬上了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墙根下的半人马,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火焰吞噬,瞬间变成了移动的火炬,疯了似的原地乱撞。 几名试图去灭火的吐蕃人,直接被踩得骨断筋折。 最后,众人只能看着他们被活活烧死。 “呸!呸!” 石遮斤站在城头,吐掉了嘴里的飞屑,看着稍稍退去的半人马,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帮狗东西,命都不要了!”石遮斤破口大骂。 刘恭却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就像无事人一样,看着城外的半人马,尽管他们暂时退却,但想必还会继续来进攻。 士卒们也纷纷从女墙后,探出头来观察情况,生怕半人马再来射箭。 “别驾,你说这怎么回事?” 石遮斤抱怨道:“这群家伙真是发了疯,什么活路不活路的,就是来这样子打,便有活路了?” “打了才说明对啊。” 望着土垒外的大火,里面夹杂着一股焦糊气息。 这番话,令石遮斤有些意外。 但他并未反驳刘恭,而是低下头,开始思考起了刘恭说的话。只是思考了许久,他都没能想明白,刘恭此话究竟是何意思。 “打了,便说明他们真要过这里。” 刘恭说着,将弓弦卸下,随后交到了石遮斤的手中。 “找个好小伙,送信去沙州。” 第62章 甘州回鹘打过来啦 沙州。 屋外的风刮得窗棂子直响,炭盆里的银霜炭早已烧成了惨白,只偶尔崩出一星半点红光,苟延残喘着最后一丝热气。 然而,屋内的气氛并不冰冷。 张淮深端坐在胡凳上,身披着绯色襕袍,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手中捏着两颗核桃,有一下没一下的盘着。 而在他左右两侧,归义军文武将官分列而坐,面色皆是无比凝重。 “节帅,不能再犹豫了!” 一名身披文武袖的将官,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厅堂正中,朝着张淮深开了口。 “今年年初,节帅你亲率大军讨伐,甘州回鹘称臣纳贡。谁知这蛮夷不知礼数,鸠占鹊巢,阻绝商路,屠戮百姓。今日得此机会,若是不平甘州,将来我等之商税,又该从何而来?” 还没等他说完,居于末位的一个青袍小官便走上前。 他的衣袖下还藏着羽翼,显然是粟特人。 “李参军,昔日节帅与甘州回鹘立下盟约,发誓不再讨伐甘州,若是破誓,神佛共罚......” “曹议金,你这腌臜泼才,甘州回鹘屠你同族,戮你同胞,拿粟特人的头当球踢,此等话你还说得出口,当真是个鼠辈,我呸!” 李参军脖子上的青筋像要爆开似的,手指直直地戳向曹议金。 “我等当以吐蕃为首敌,而非回鹘......” 即便被骂,曹议金依旧语气沉稳,谁人都能听到他的隐忍,只是不知他是为大义隐忍,还是为私利。 “都他娘打到家里了,还不是敌!”李参军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你这厮头脑犯浑了,今日我便去你家做客,杀你妻子亲眷,再夺你家产,你接着与我做朋友,如何!” “够了” 一声不高不低的话音落下。 厅堂中再次恢复安静。 张淮深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将两颗核桃扣在案上,抬起眼皮,那目光冷飕飕的,在两人身上各转了一圈。 李参军梗着脖子想说话,最后却生生地咽了下去。 曹议金也闭了嘴,自知人微言轻,垂着眼帘整理衣袖,退到了一边去。 “兴兵,则劳师动众。” “不兴,则坐视养患。” “其中道理本帅自然懂得,可如何权衡利弊,才是难中之难。甘州回鹘屡劫商路,可毕竟只劫胡商,我等若是掺进这勾当,吐蕃又该如何处置?” 张淮深手指敲击着扶手,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顾虑并不是空穴来风。 甘州回鹘固然断绝商路,可若是动武,自己又是否能见到成果?归义军之财力,如今必须得投到能看见成果的地方。 譬如开凿佛窟。 若是见不到成果,恐是要不了多久,众人便要怨声载道。 偏偏这兴兵打仗不似开佛窟,不是说投了多少钱,使了多少劲,便能见到多少成果。 如此考量下来,张淮深宁可将钱投去开凿佛窟,搞些能稳定回报的生意。 这时,坐在他右手边的将官动了动。 紧接着,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节帅,蛮夷不知礼节,当遣使告之,勒令其不许劫掠商队,再观其动作,如此更为妥当。” 张淮深循着声音看去。 坐在一旁的,正是瓜州刺史,索勋。 索勋面色从容淡定。 归义军中,最为倚重的便是瓜沙二州。其中张淮深亲坐沙州,以敦煌为首府。而瓜州刺史的担子,落到了索勋的身上。 加之索氏世代贵胄,索勋又迎娶了张议潮之女,因而在归义军中,坐着二把手的地位。 折中的提议,也令张淮深觉得更为合适。 确实可以再缓一缓。 若是甘州回鹘畏惧归义军,或许还可使其 “本帅需得思虑片刻。” 张淮深如此开口,众人纷纷垂首。 众人皆知张淮深好脾气,既不会过于批评某人,因此在赞成提议时,也不会拍案而定,而是先给个含糊的答复,实际上是已经接受了。 眼下情形便是如此。 见张淮深默许,索勋便微微侧首,不露声色地回望一眼,见到了人群中的曹议金。 曹议金,亦是瓜州官吏中的一员。 他之所以站出来说话,便是索勋事前指使。 这些七品、八品的小官,多的是愿意被当枪使的。索勋用起来,自然也并无压力,事后无非给点补偿,若是说过了,那也不必得罪人,革除这些小官的职便是。 有了先锋打头阵,索勋的目标,自然便轻易达成了。 那便是不与甘州开战。 瓜州位于沙州之东。 若与甘州回鹘开战,过了肃州,就是瓜州。一旦战火烧到瓜州,索勋在此多年经营,不知多少要陷于战火中。 因此,索勋不想看到张淮深兴兵。 李参军则急了眼,开口道:“节帅!温末、六谷、龙家、吐蕃皆是蛮夷,怎得到了回鹘便有不同?那回鹘人可是劫了长安,就不是蛮夷了?” “李明振,说话要妥当。” 索勋看着李参军着急的模样,顿时眯起了眼睛,心中更觉得胜券在握,大局已定。 对手已经被自己逼急了。 如今对方说的越多,那张淮深就越会偏向自己,毕竟索勋的地位在这,讲明了道理之后,张淮深自然会考虑到他。 就在这时,府中大门忽然打开。 堂外响起脚步,急促宛若军鼓打点,踩在青石板上,仿佛裹着战场上的罡风。 众人皆是转头望去。 就连索勋,也不禁回头望去,揣测着是何人来了。 不多时,堂前大门被打开,寒风夹着雪粒子,呼啦啦的灌进府中,激得屋里几个文官打了个寒战。 一名满身是尘土、头发都被白霜染透的信使,踉踉跄跄扑进来,脚下一个拌蒜,直接跪倒在地毯上,连装信的皮筒都甩飞了出去。 见着皮筒飞出,他也没去捡,而是借势往前爬了一下,抬头扫了圈周围,袖子中还掉下一支翎羽。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 刘别驾说了,这次是要拱火的。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于是他扯着嗓子,带着一丝风雪之中的沙哑,直接大喊了出来: “肃州急报!甘州回鹘打过来啦!” 第63章 引路人 “所以这到底是那一支?” 刘恭蹲在土垒上,远远地望着面前半人马。 这个问题,他也没搞清楚。 只是风裹着焦糊气息,像一团湿冷的破絮,堵在人的鼻子里,使人呼吸时不自觉地用力。 城下的火还没全灭。 几具半人马的尸首烧成了黑炭,还在那冒着青烟,偶尔“啪”的一声,不知是哪根骨头爆开了。 对面的人马大队虽然没散,但也确实不动了,就缩在一里地外,像是被打疼了的野狗,不时飘来哭泣与哀嚎的声音,已是彻底无力进攻了。 听着这阵声音,刘恭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想要拂去袖口的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最后只好从夯土垛上跨下,靴底踩着梆硬的冻土,发出阵阵脆响。 “入娘贼,这帮回鹘人命都不要了。”石遮斤跟在刘恭身旁,边走边骂着。 “所以他们是哪部的?” 刘恭有些好奇。 听到刘恭的话语,石遮斤没答得上来。然而一旁的老兵们,本来还缩在墙角里烤火,听到刘恭如此问,顿时就来了劲,一个个都跳了出来。 他们在当兵前,大多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刀头舔血的同时,对周遭的诸夷也颇为熟悉。 毕竟,不熟悉也没法做生意。 其中一个老兵开口道:“我看着里面有白马身的,发色也是淡黄的,倒是像安宁手下的回鹘人。安宁手下,有不少这样的回鹘人。” “安宁?你那是老黄历了。” 旁边年轻些的兵立刻反驳。 “安宁早就投了高昌,自打庞特勤来了,安宁便去了高昌那里,做了颉于迦斯,放在唐土就是有食邑的贵族,哪里还要来甘州吃苦?再说了,安宁与张议潮节帅关系硬着,又是去过长安的,在这节骨眼上跑几百里来打咱?图什么?要打也打沙州,那里才叫富裕。” “那是仆固俊的人?”老兵蹙着眉头反问,已然忘了刘恭方才问的问题。 “那就更是放屁,仆固俊如今是西州霸主,坐了高昌王的位置。你这老家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别说话。” 刘恭看着他们,并未开口。 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映在他脸上,跳跃不定。 回鹘人在草原上乱窜,已有了几十年有余。 然而,草原上的回鹘人并未走干净,留在西域、河西的回鹘人亦有无数,甚至还有些回鹘人,被吐蕃人抓到了高原。 因此究竟是哪一部的回鹘人,刘恭也说不清楚,就算想要分辨,也难以弄清到底是谁。 或许是一群搭伙的流浪汉呢? 土垒外的哭声飘来,锥心泣血般的动静,令不少士卒纷纷走上城头,远远地看着热闹,望着回鹘人的动静。 龙卫城里反倒是安静,只有那只名为阿甚的狗,在咬着粟特人的尸体。 “真是恶心。” 不知何时,龙姽来到了一边。 她裹着略大的羊皮袄子,蹲在刘恭身边,双手放在火盆前,即便被锁链拽着脖子,也依旧靠着火盆,猫耳也朝着火焰的方向,不时抖动两下。 “粟特人觉得,若是被狗吃了,便可以驱除身上邪魔,此等淫祀着实亵渎。”龙姽毫不客气地说着。 “那你觉得该如何呢?” 刘恭准备聊些轻松的。 “烧了,清净。”龙姽说,“以往于焉耆皆是如此。” “倒也不错,比这体面些。” 刘恭看着那只黑狗。 狗眼里略微泛着红,正专注地撕咬着尸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也不知以前吃过多少人。 “汉人的丧葬,亦是可笑。” 龙姽却直球攻击道:“将人埋于地下,虫咬鼠啃,烂得只剩下白骨,啧啧......” “得亏你是个摄政,若你是个寻常人家,嘴又这么贱,迟早得被打死。焉耆人又不似汉人,讲道理的人少,譬如你就是个不爱讲理的。” 说完,刘恭伸手揪住龙姽的猫耳,摇晃了两下。 被抓住后,龙姽立刻抬起双手,想要挣脱刘恭的手,可枷锁将她缚住,完全拧不过刘恭。 挣扎一番之后,龙姽选择了摆烂。 她重新将双手放在火盆前。 至于猫耳,就任由刘恭揪着了。 过了一会儿,龙姽忽然说:“那些回鹘人,兴许是汪古来的。” “汪古?” 刘恭听着这个词,陌生的令他感到诧异。 “就是汉人说的白鞑靼。”龙姽解释道,“白鞑靼多是些野猪人,但麾下不缺回鹘人。如今漠北难寻活路,自然是先驱逐外族,待到外族赶干净了,再吃同族的。” “那他们与甘州回鹘可有联系?” 发现龙姽似乎知道些什么,刘恭立刻抓住机会,开始问了起来。 龙姽却含糊地说:“兴许有呢。” 她这话一出口,刘恭便急了眼。 他猛地抓住枷锁,项圈猛地扣紧,将龙姽直接拖到了刘恭面前,瞬间施加的压力,令龙姽顿时喘不上气,猫耳也立刻压了下去。 “给我讲清楚。” 刘恭在此时没有半点客气。 龙姽能得此待遇,全凭着刘恭的良心,暂时没杀她。 还这般吊着胃口,让刘恭十分不爽。 然而,龙姽先是张了两下嘴巴,涨红了脸也说不出话,意识到问题之后,她立刻抬手,轻拍刘恭手背,示意让刘恭放手。 刘恭这才稍微放手。 松手的瞬间,龙姽双膝跪倒在地上,在化开的烂泥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的双手扣着喉咙口的皮圈,随着剧烈的咳嗽,眼角硬生生逼出了几滴泪花,混着那脸上的灰一道淌了下来,全然没了此前的雍容与冷傲。 但她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 绝不是纯粹的充血,更像是一股蔓延开的热意,顺着脖颈烧上耳根,连猫耳也软塌塌地趴着,时不时因抽搐而轻颤两下。 龙姽一边喘息着,一边努力抬起头说:“问话便问话,你这般粗鲁......” 刘恭嗤笑了一声。 他提着锁链,摇晃了两下,发出哗啦啦的冷响。 “这是龙卫,不是焉耆。你好生说,我好生待你。若你不愿说,那本官只能动些手段。” 说完,刘恭轻轻提了一下链子。 龙姽顿时僵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撇开散乱的头发,再抬头时神色依旧,只是语气老实了不少。 “甘州回鹘差遣了人,去漠北给他们引路。这些人还四处传谣,扬言异族不可信。契苾部便是如此被策反的,那个红莲是个多疑的女人,怎么说也不听......” 原来如此。 刘恭点了点头。 第64章 小赢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营地中的回鹘头领,纷纷叫喊着部众,将他们从毛毡上拽起。 有的人已经冻死,而剩下的人醒来,也是下意识地蜷缩在毛毡里,不愿离开这温暖的巢穴。 头领们气得怒骂连连,挥着马鞭抽打迟迟不起的人,鞭梢划破冻僵的皮肉,转眼间渗出血珠,又被寒风冻成暗红的冰粒。 营地中四处都是杂乱的叫喊声、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 还有头领们的喝斥怒骂声。 随着众人醒来,便可以远远望见,弱水南边出现一群黑影,裹着毡裘缩成一团,步履蹒跚地往营地挪。 唯有一面大旗,在寒风中飘晃着。 “是哪儿来的?” 一名小头领裹紧裘袍,伸长了脖子眺望,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看。 等到人走近了些,小头领才看清。 那些是回鹘人。 只是与他们不同,这些过来的回鹘人身披裘衣,兜鍪上狐尾饰虽然晃荡,但却以朱红色丝带系着,衬着多瓣的铁片熠熠生辉。 裘衣下罩着片片甲叶,显然是汉地的锻造工艺,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甘州来的!” 见到如此军容,回鹘人瞬间欢呼了起来。 随后,便是震天撼地的山呼海啸。 “四圣在上啊!” “是甘州的弟兄,来帮我们了!” “有救了!有救了!” 领头的回鹘人喜不自胜,甩着马鞭就往外迎,边走边喊:“快派人去迎接,是甘州的援军来了,药罗葛氏的弟兄到了!” 板车围成的营墙被推开,一名回鹘人立刻冲出,朝着那一行人过去。 可走了没多久,情况就不对了。 回鹘人们看到自家的使者,先是停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远远地喊话。喊了几句之后,他顿时惊慌失措,随后准备转身逃跑,但还未走出多远,便跌倒在了雪地中,鲜血汩汩直流,化开了地上的冰雪。 突如其来的动作,令所有回鹘人都没反应过来。 玉山江缓缓走上前。 他将箭矢拔出,随后抬起手,打量着手中箭簇,再将鲜血擦去。 汉人的箭确实好用。 相比回鹘人粗糙滥制的骨箭、石箭,汉人用精铁打造的箭矢,莫说是射死人,即使对方穿了皮铠,估计也能一箭射穿。 随后,玉山江微微抬起手。 他身后百余名身着札甲、外罩毛裘的契苾武士,再也不用按捺,纷纷扯掉了覆在弓身上的毡布。 那一刻,寒光乍现。 “杀!” 玉山江一声咆哮,率领身后契苾部众,径直朝着回鹘人冲了过去。 “嘣!” 一声震响,弓弦如满月弹开。 这一箭就像是决堤的号令。 无数契苾部众纷纷弯弓射箭,铁雨般的箭矢飞出,落在毫无准备的回鹘人头上,如同镰刀挥砍麦田般,瞬间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那些小头领们,甚至都未反应过来,便在这阵箭雨之中损失惨重。 而在玉山江的身后,四蹄翻飞的契苾部武士,呼啸着策动马身,手中弓矢不停,绕着车阵如同连珠一般,朝着里边不断抛射。在箭囊的加持之下,契苾部众疾驰如飞,半点没受到影响。 “头人,头人!射不中!” 躲在板车后的回鹘半人马,几乎都要哭出声来。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 龙卫城门轰然打开。 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随后便是战鼓之声,每一声鼓响,仿佛都带着地上的沙砾跳跃。 “敌军已乱,诸位随我一道前驱!” 刘恭将横刀扛在肩上,悍不畏死地站在队列最前方。兜鍪上翎羽格外显眼,正是当初石尼殷子所赠,在他身后的粟特人见状,纷纷高呼了起来,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很快,百余人的粟特步兵,像一堵灰黑色的墙,从龙卫城里平推而出。 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一面面盾牌,仿佛绝望之墙,朝着回鹘人的车阵抵近。 回鹘人躲在车阵中,如同被狼群围住的羊,人群中不断地惊慌喊叫,所有人都知道该冲出去,可就是没人愿意带头。 玉山江的压制,也让车阵中的回鹘人苦不堪言。 百余名契苾部人马绕着圆阵飞驰,巨大的马蹄卷起漫天雪尘,在这寒风之中,竟跑出了一股子燥热气。 他们上半身极稳,几乎是机械般地重复着动作:抽箭、拉弦、放箭。 汉制的精铁箭镞射出,不管下面是人是毡,哪怕是那一指厚的车板,一箭下去也是入木三分,哆哆的声响比那爆竹还密。阵中回鹘人被打的抬不起头,生怕自己哪怕露出半张脸,也要被箭矢打爆头。 “戈手!上来!” 前排粟特老兵,在靠近车阵之后,立刻开始了变阵。 那些手持戈戟的老兵,立刻冲到前排,开始试探眼前车阵的重量。 当他们绕了几步,找到一个没那么重的板车时,他们便立刻互相叫喊着,整齐划一地抬起长戟,把倒钩搭在了最外围的板车侧壁上。 “一!二!拉!” 十名精壮的老兵同时发力,顿时爆发出恐怖的拉力。 只听得一阵脆响,原本还算稳固的车阵,被硬生生地扯开了一个豁口,板车被拽翻在地,轮子还在吱呀空转。 车后躲着的回鹘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契苾部的半人马射中。 随后粟特步兵一拥而上,将他刺死在地上。 “把豁口拉开!把豁口拉开!” 刘恭走在最前方,指挥着士兵们扩大豁口。 车阵一旦出现豁口,那就相当于城墙垮塌,整个防御体系,都会逐渐瓦解。刘恭现在要做的,就是指挥士兵们,将这个崩溃扩大。 然而,车阵当中的回鹘人,却不愿意立刻认输。 “堵住缺口!” 为首的回鹘人拿着鞭子,驱赶着身边的羊角人、猫人等奴隶,将他们赶到豁口。身形强壮的扛着盾牌,在豁口死死顶着。而那些瘦弱的,疯了一样往剩下的板车底下钻,那里狭窄阴暗,是长矛和弓箭的死角,正是他们发挥的地方。 然而见到这一幕,几乎所有后排的粟特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那就是一道趴在地上。 “杀!他娘的!” 粟特人似乎对此异常熟悉。 常年走南闯北,让粟特人对板车、骆驼有格外的了解。 这样子的战斗,粟特人再熟悉不过了。 即便是最卑微的商队伙计,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他们将武器扔在地上,抽出匕首的同时,撸起袖子张开羽翼。 在板车下,羊角人、猫人头顶皆有阻拦,而粟特人非但没有阻拦,羽翼还来回晃眼,成为了他们在车底绞肉的利器。 双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抓头发、抠眼珠、甚至是用牙咬。 一个浑身恶臭的吐蕃人刚想挥舞短刀,就被一名粟特兵抓住羊角,手里那把剁骨刀,对着脖颈就是一通戳刺。鲜血滋在冻土上,瞬间腾起一股白烟。 泥浆混着血水,白雪包着碎肉,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人就像是虫子一样在污泥里扭曲、翻滚。 没过多久,回鹘人的反攻,反倒让自己倒霉。 粟特人一个接一个,从车阵下冲出。 他们里应外合,让车阵的破坏速度更快。甚至有不少步兵,在里面的粟特人掩护下,直接跳上板车,然后冲进车阵当中,开始大开杀戒。 车阵被破开,就如同伤口无法愈合。 回鹘头人只能任由它扩大。 最终陷入溃烂。 原本坚固的车阵内,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还试图拿着叶锤、弯刀顽抗的回鹘汉子,刚一站起身,身上就被插得像豪猪一般。 板车倾覆的残骸间,躲藏着披头散发的回鹘妇人,怀里死死捂着啼哭的孩童,却不知该往哪儿躲。每一支从头顶掠过的箭矢,都引来一阵阵尖叫。 终于,有人崩溃了。 “别杀了!别杀了!” 最先扔掉武器的,是那些奴隶。他们趴在满是泥泞血污中,顾不得地上的污秽,双手抱头蜷缩了起来。 紧接着,回鹘人也崩溃了。 无数回鹘人四肢弯曲,跪在地上,扔掉武器。 残余的回鹘头人先是大叫着,但随着周围越来越安静,这些头人也纷纷沉寂了下来。 人人皆知大势已去。 其中一名头人,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战士,听着身后妇孺凄厉的哭声,他那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停手,我们降了!” 这一嗓子吼出来,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两条前腿一软。 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泥水里,头颅也低垂下来,直直地磕在冻土上。 见头领都跪了,其他回鹘人也纷纷跟着,跪倒在了地上。 上百个回鹘人,各种奴隶部众,乌压压地跪倒在地上,哭声、求饶声瞬间取代了喊杀声。 粟特士兵并未放松警惕。 他们依旧手持滴血的刀盾,羽翼半张。 眼神如同秃鹫一般,死死盯着这群人,不时走到一些人面前,检查他们身上的细软。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让开。” 前排的粟特士兵立刻分开。 刘恭提着横刀,乌皮履踩着粘稠的血泥,一步步走向那跪伏在地的回鹘头人。 回鹘头人听着逼近的脚步,依旧跪倒在地上,并未有任何恐惧,只是双手支着地,快速地诉说着。 “天朝上人,我族有眼无珠,不识得天朝之威,只求一条活路......” 还未等回鹘头人说完,刘恭手中横刀就猛地劈下。 “噗嗤!” 刀锋切入血肉后,紧接着便是骨骼卡顿声。 回鹘头人并未当即断气,剧痛让他的身子如触电般猛烈弹动,四只蹄子在烂泥地里疯狂乱蹬,溅起一片污黑的血泥。 他只剩一半连在脖子上的脑袋,拼命地向后仰着,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嘶吼。 周围跪着的回鹘俘虏,顿时被惊得一跳。 刘恭却没有变化。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活路?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打输了以后,想起来活路了。最开始的时候,刘恭可曾提过什么要求? 直到打输了才想着,要靠天朝的宽容,来蹬鼻子上脸。 他不是知道错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死了。 刘恭松开横刀,上前一步,重重踩住回鹘头人的肩膀,随后再双手抓住横刀,用力向下一蹬。 刺啦一声,血肉混着骨头,溅得满地都是。 随后,刘恭对准那道血肉模糊的豁口,又是一刀下去。 这一刀,让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那颗偌大的头颅落地,半边脸几乎都凹陷进去,两只眼睛死不瞑目,盯着灰色的天空。庞大的马身最后痉挛了几下,很快便不再动弹。 战场上一片死寂。 百余名俘虏跪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此起彼伏的战栗声。 刘恭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横刀擦拭干净,随后才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群,黑压压的就像一群牲口。 “本官并非嗜杀之人。” 他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 “起初尔等在城下叫唤,若是愿好好商谈,不妄动刀兵,本官未尝不可给一口饱饭,正如这契苾部。” “但既已动了刀,这便不是讨饭,而是寇掠。败了,就得有败者的觉悟。” 说着,刘恭猛然收刀入鞘。 跪在地上的回鹘人,皆是猛地一惊。 而那些听不懂汉话的奴仆,甚至都没意识到,刘恭究竟在说什么,只是跪伏在地上。 “今日我不杀你们,并非心软,而是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奴,只配干活,吃的是本官赏的口粮!若有不从者,本官必诛之!” 听到这番话,跪在前排的回鹘头人,当即重重地磕头。 “多谢官爷不杀之恩!” “多谢官爷!” “我等愿做牛做马!” 刘恭没再理会他们摇尾乞怜,转身背对这群俘虏,挥了挥手。 石遮斤顿时心领神会。 粟特士兵上前,将这些人悉数缚住,将他们全都串在一起,准备带回到酒泉去。 而一旁的玉山江,看着这些回鹘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刘恭走上前去问:“这些回鹘人,皆是你的同族,你可有何想法?” “同族?” 玉山江嗤笑了一声:“不懂教化的蛮夷罢了。” “原来如此。”刘恭咧了咧嘴。 这胡人内的鄙视链,刘恭着实是搞不懂,明明看着没什么差别,可这些胡人,硬是生造出了差异。 不过,正当刘恭准备离开时,玉山江又忽然开口了。 “下官有一事,想请别驾指教。” 第65章 回鹘汉化组 “下官想问,肃州与甘州之间,若是一定要决出高下,该等到何时?” 玉山江跟在刘恭身边,走过泥泞的战场。 他的表情异常复杂。 走过契苾部众身边之时,玉山江的神色更加耐人寻味,即便身上札甲威武生风,刘恭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藏在心里的那份无奈。 “何意味呢?”刘恭双手负于身后,反问了玉山江。 玉山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万一,下官是说万一,那沙州的张节帅,或是哪位归义军的将领,觉得和甘州谈和利大于弊,那我身后的契苾部众,该去往何处?甘州人不会饶了叛徒。” 北风打着旋儿,卷过了战场。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短暂带走,但旋即又回到身边,就如同某些人的愁思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刘恭抬眼瞧着玉山江,眼神中带着一丝打量。 看了许久,刘恭方才接话。 “所以,你觉得本官会卖了你?” “倒也不是......” 玉山江的反驳有些拙劣。 他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他本人并不想撒谎,只是被指使着,到刘恭面前来试探一下。 于是,他就这样卡了壳,在刘恭面前,连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刘恭嗤笑一声道:“你这话,是契苾红莲要你问的吧。” 回答刘恭的是沉默。 沉默在此时,就等同于肯定。 “你这个直性子,倒是适合在战场上搏杀,到了这需要玩心眼,要绕弯弯的时候,你就转不过来了。不过,这也不怪你,着实是难为你了。” “红莲可敦也是为部众担忧......”玉山江下意识地辩解。 “本官倒是想问你,你可是契苾部的人?”刘恭忽然停下了脚步反问。 “我?” 玉山江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色,似乎没想到刘恭的这个问题。而这股错愕的深处,是被猜中了谜底的忐忑。 刘恭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言语,就这样看着玉山江。 直到玉山江自己给出答案。 “下官......确实不是契苾部出身,乃是药罗葛氏,与甘州那药罗葛仁美,出自同一族。” “原来是一家的骨肉。”刘恭不紧不慢地说。 “若是仁美可汗这般想,那倒是好了。”玉山江的前蹄在泥地里打着转,“我之所以追随红莲,是因她崇尚汉化。唯有汉化,可以强我部族。红莲可敦虽是女子,心比却比这些粗汉子明白。” “嗯,倒是如此。” 刘恭一边走着,一边点着头。 汉化,汉化。 在东亚大地上,直到鸦片战争之前,所有的文明,几乎就只有这么一个归宿。 你不朝着汉化走去,汉人就要朝你走来。 然而,历史的大潮并不代表,每时每刻都是在如此前进。譬如眼下的河西、西域,便是在历史的进程中,遭遇了些许小小的挫折。 原先的汉化进程,先是被吐蕃打断,又被回鹘人给掐了一把。 “汗王药罗葛仁美觉得,若是汉化了,便会住进城里,不再是勇士。可汉人也住在城里,为什么汉人能比我们强呢?” 玉山江的语气开始急促了起来。 “那便说明,这部族强盛与否的症结,并不在居于何处,而是在其他事上。” “别驾,下官正是看着您,才学到了这些道理。汉人能打得赢,是缘于汉人的粮草充足,汉人的律法严明。使人吃饱了饭,鳏寡孤独各有所处,如此比勇气来的重要得多。” “可药罗葛仁美不许行唐律,总想着带他的马队,当草原上的可汗......狗脚可汗,若是当可汗真有用,我等还会被黠戛斯灭了国吗?” 刘恭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轻挑道:“所以你们选了我?” 听到这话,玉山江停顿了一下。 选了刘恭吗? 有些话,确实是难以启齿。 玉山江眼神左右躲闪,直到最后才说:“当初只是为了生路,便是在龙家部落时。” “倒也可以理解。”刘恭点了点头。 “但之后,别驾将箭囊送给下官时,下官便觉得,别驾是个可以追随的人。” 说完,玉山江松了口气。 他起初与红莲差不多。 甚至比红莲还要猜忌刘恭,毕竟那场对决的失败,让玉山江心中积郁,着实没法在刘恭面前低头,仿佛低了头便没法做人。 但那一只箭囊,也确实令玉山江回心转意,认定刘恭是一个可以追随的主君,而不是单纯临时依附。 刘恭心中倒是有些感慨。 还是汉化。 历史上总有人说,正是因为唐朝扩散技术,才让宋朝以后的周边蛮族,变得格外强大,以至于反过来压住了汉人。 可问题是,技术从来不是封闭的,是会扩散的。 就算唐朝封闭了技术的传播,也无非是多拖几十年。几十年之后,这些胡人亦会前仆后继,从中原取得各种技术,带回到草原、雪林、大漠之中。 正如刘恭身边的玉山江。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便得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或许他不会成功,但怀抱此等想法的人,终究是会不断的尝试,并且获得成功的。 与其防着这些胡人,倒不如把他们用起来。 “红莲那边,我会去劝说。” 刘恭远远地望着士卒。 河西缺柴禾。 若是在中原,这些战死的胡人,定是堆在一起,随后放把火烧了。 可到了这儿,便得挖个大坑,随后将他们填埋进去。 至于什么宗教上的礼仪,各族习俗,士卒们也顾不得那么多,囫囵地将尸体扔进坑里,赶紧埋了便是。 待到填埋了尸体,就得将俘虏带走,送到酒泉去卖了。 士卒们都指望着赚钱呢。 刘恭也不再拖着,而是给出了承诺。 “既然约定了血税,那便好好在我手下干活。至于甘州那头,就是归义军与甘州谈和,我也不会将你们交出。” 说着,刘恭招了招手。 一名士卒牵来马匹。 刘恭翻身上马,像老长辈般拍了拍玉山江,随即松开手。 “至于甘州那头,若是他们想要个公道,这龙卫城底下的死鬼,便是他们要的公道。” 第66章 战线不会骗人,但战报可以 酒泉城中,消息如野火般,瞬间传了开来。 龙卫城被围的消息传来,留在酒泉城里的商人,皆是彷徨忐忑,生怕刘恭吃了败仗,又怀着侥幸的心态,想着刘恭兴许能赢。 直到刘恭的大军再度归来。 沸腾的声浪,顿时冲破了阴沉的天空。 大街上到处都是簇拥的人群。 平日缩在坊市角落里的猫人小贩,此刻也直起腰板,朝着大批人马俘虏耀武扬威,竖着尾巴仿佛自己也得胜了。 至于粟特人,他们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们唾骂着这些回鹘人,甚至还从地上捡起石头,砸向那些回鹘人。直到护卫士卒说明,这些俘虏是粟特将士的战利品,粟特人才停下手,但依旧没有停下嘴巴。 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上。 刘恭正在八角小楼里。 就在刘恭身旁,摆放着青瓷茶托,正微微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契苾红莲,低眉顺眼。 一袭淡鹅黄的缎袍下,她的蹄子正不安的蹭着地板。 “明照,你记一下。” 刘恭仿佛无视了契苾红莲,坐在高台之上。米明照当即端来纸墨笔砚,来到刘恭身边,开始记录了起来。 “我军巡边至龙卫城,遭甘州药罗葛先锋,及北迁流寇,欲假道肃州入西大漠,二千余众夜袭合围。某督师坚守,调契苾部众袭之,斩获颇丰。” “生擒回鹘人四百余,斩杀六百余,其余千人逸散至大漠,不知所踪,截获其冬粮牛马不知繁几。” 他停了一下,听着米明照的手握毛笔,落在宣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番战报,自然是夸大了的。 但夸大就是刘恭的本意。 毕竟,当人们都注意到刘恭夸大时,就会下意识地忽略,他在别的地方也在乱说,比如说甘州回鹘。 这就是个巨大的屎盆子。 刘恭的意图,就是扣给甘州回鹘。 有了甘州回鹘“动武”在先,张淮深身为归义军节度使,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他若是不管,那就是驳了他的面子,以张淮深如今的情况,必然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况。 那这仗,自然就打起来了。 想到这里,刘恭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了一口。 他的目光也飘到了契苾红莲身上。 “记下了?”刘恭提醒着米明照,眼神却始终落在契苾红莲身上,仿佛盯住了她似的。 米明照将手扣在笔管上,最后在收束处落下一勾,带起的一点墨痕还未干。 契苾红莲也再也按耐不住了。 “慎谨君,若是无事,我就先行退下。我族部众还需得分割获利,若无我主持大局......” “我已让玉山江去做了。” 刘恭的手轻轻盘着茶盏。 契苾红莲顿时怔住了。 分割战利品,乃是酋长之大权,甚至可以说,自社会性动物诞生而来,分肉,便是一项重大的权力,唯有领头人可以执行。 譬如狼群,唯有头狼,方可食用肥膘内脏,而那些小狼,只能跟在后头吃些剩的。 如今刘恭此等做法,便是在分割契苾红莲的权利。 她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刘别驾,我契苾部有契苾部的规矩,若是坏了这些规矩,岂不是祖宗神明共惩?”契苾红莲当即搬出了借口。 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刘恭心里顿时乐了。 说服别人? 开玩笑,这又不是言情小说。 权力场上,说服这种招数,只有在骗人来开会的时候,才是有用的,譬如刘恭说服龙烈,就开了不少条件,代价是要龙烈的人头来换。 像契苾红莲这般,三番两次不信刘恭,早就让刘恭心中不爽。 刘恭自觉从未对不起过她。 可她先是想跑路,刘恭给出许诺后,又派玉山江来试探自己,仿佛自己是个没脾气的人。 既然如此,刘恭的办法很简单。 你都怀疑我要害你了。 那我当然得迫害一下你。 当然,迫害的方式,是要让其他人得到好处,譬如契苾部众与玉山江。 唯一的利益受损人,就变成了契苾红莲。 “到了汉地,便得依汉俗来。”刘恭悠悠地说,“至于契苾部的旧俗,不过是些蛮夷习俗。红莲,我曾说过,若是想做汉人,不光得穿汉人的衣裳,还得行汉人的规矩。” 说完,刘恭轻轻叩了一下案几。 笃的一声清响。 在契苾红莲心中,却比最苦的药,还要来的苦三分。 “玉山江是药罗葛一氏的人,也是契苾部的大将。既然是他打了胜仗,他分,那肉就是天经地义来的。” 后半句话,刘恭并未说。 但两人心中皆是心知肚明。 若是契苾红莲去分了肉,众人皆觉得是契苾红莲的恩,还会挂念着契苾红莲。 所以,刘恭不让契苾红莲去,便是要让众人记得,不是契苾红莲分的肉。至于是玉山江,还是刘恭的恩情,刘恭并不在乎。 只要不是契苾红莲的便可。 米明照微微抬头,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 很快,金琉璃的手身来,抚着米明照的后颈,像是在哄小孩似的,让米明照不去看这些事。 红莲喉咙口像是卡了碎炭,声气变得沙哑,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让她无所适从。 这算是架空自己吗? “红莲,你看这琉璃杯。” 刘恭忽然拿起了玻璃盏,推到案几正中央。 契苾红莲就这样,看着刘恭轻敲玻璃盏,随后逐渐用力,到最后猛地一敲,玻璃盏顿时碎裂开来,落得遍地皆是渣子。 “若你不信这玻璃盏会碎,那迟早有一日,它会被你敲碎。” “你带着部众,内附到肃州来,我许了你血税护你周全。你说要出逃,我又许了你承诺。可你也确实精明,总爱让人代话试探。本官现在是发觉了,你对我的信任,正如这玻璃盏。” 刘恭踢了一脚碎玻璃。 碎玻璃顺着木板,划过时发出刺啦的声响,留下了一道痕迹。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契苾红莲的身子抖得就像筛子。 她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原先的那些算计,与心中的小算盘,在刘恭的这番行为之下,皆是化作了无力感。 是啊。 既然到了汉人的地界,就该守汉人的规矩。 “奴......知错了。” 这一声唤出口时,她那单薄削薄的肩窝处猛烈一抽。 契苾红莲紧咬着有些红肿的朱唇,极不情愿地说出了这句话,为维护自己的权力,还是选择了低下头。 但可惜,低头换不回权力。 “但凭别驾差遣,只求......” “不必了。” 刘恭摆了摆手。 “此后这些事,差遣玉山江去做便是。玉山江亦是你族部众,督师亦无不妥。红莲你就好生于城中休养,不必再远行了。” 第67章 百里焦土 甘州。 随着冬天的到来,回鹘人亦不能免俗,住进了张掖城中,以躲避寒风。牙帐于张掖城外,可距离也并不远,只是隔着半里地,新修葺了一座土围小堡。 若是刘恭来了,定会惊呼一句满城。 蛮夷的思路向来如此。 而在牙帐外延,灰黑色毛毡铺天盖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将寒风阻隔在外。 帐顶的透火洞里,恰好落入些许暗哑的光。 落在了药罗葛仁美的肩头。 他的马身,相较寻常回鹘人,都要大了一圈,横在毛毡铺就的高御座上,更是显得体形魁梧。 此刻,他面前正跪着几名回鹘人。 “可汗,肃州的信来了。”为首的老斥候说话颤颤巍巍。 “说。”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犹如闷罐之中的滚雷。 所有回鹘人皆俯首。 人人皆知,自家这位可汗,乃是全河西最勇武的回鹘武士,数次比武皆是夺魁,甚至亲手斩杀刺客。 正因如此,回鹘人皆敬畏药罗葛仁美。 “咱的人瞧见了,汪古来的回鹘,吃了大败仗。汉人在弱水北边,修了一座小城,唤作龙卫,阻绝了南下的回鹘。有人言,那契苾部也出了力,去给汉人效劳去了。” 药罗葛仁美没有回话。 他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琉璃壶。 老斥候的声音却更加恐惧。 “肃州那别驾,动了狠手,杀了几百人,还将剩下的人,皆置于市里卖了。他还说,若是再有回鹘敢来甘州,一并杀之......” “唉,汉人。” 忽然间,药罗葛仁美开了口。 牙帐里蓦地静了下来。 回鹘人皆是低着头。 帐中吐蕃奴更是跪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生怕这位暴烈的回鹘主子,当场格杀他们。 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只是今日的药罗葛仁美格外沉静。 他仰起那张阴影下的面孔,两只浑圆如球的眼睛,在黑黢黢的轮廓里,泛着如狼一样的寒芒。 “今年冬日风紧,于都斤山北诸部遭了灾,那汉官岂会不知晓?” 药罗葛仁美缓缓站起身。 两名侍奉的小卒,被吓得下意识跌向两边,连手里的酒盏都扶不稳,直接倾倒在了地毯上。 “这天下,岂是汉人的一言堂?我回鹘一族,亦是苍天之生灵,汪古来客,亦是寻条活路。莫非在这汉官眼里,唯有汉人可活,我回鹘不可活?” “可汗!” 老斥候高呼时,嗓音都不自觉地拉高了。 “汉家官人,欺人太甚!”药罗葛仁美走到了他面前,“本汗王问你,这天下,岂是汉人独占之天下?” “非也!非也!” 两侧的回鹘武士,高举着弯刀,狂热地喊叫了起来。 药罗葛仁美扫视一圈。 牙帐之中,所有回鹘人皆是亢奋无比。 “这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汉人的天下!我等回鹘人亦是苍天之灵,为何不可在地上,逐出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今日汉人杀我族胞,明日便要杀我族亲,后日便要我的人头!” “天降白灾,汉人不予宽恤,我等便自己讨去!” 药罗葛仁美忽地抽出弯刀。 这一动作,犹如冲垮堰坝的第一波洪水。 随后阵阵声浪,撞在了厚毡墙上,仿佛海浪一般,朝着牙帐外传去。 “汪古来的族人,血流在弱水之畔,肃州的族胞,沦为汉人的奴隶——此仇不报,我药罗葛仁美,有何颜面做这回鹘可汗?有何颜面去见长生天!” “传本汗王令!” “汉人戮我族人,我药罗葛仁美,以回鹘汗之血,向苍天发誓——报仇!” “所有猫冬的孩儿,不论是能开二石弓的,或是能攥刀子的,只要是有血性的回鹘孩儿,受过苍天恩惠的孩儿,皆随我一道——报仇!” “报仇!报仇!” 呼喊声瞬间暴涨,比先前更甚数倍。 无数弯刀高举,连成一片银色的海洋,连带着火光都变得摇曳不定。 随后,无数脱缰野马冲出牙帐。 张掖城中,甘州地上。 消息顿时如野火般传开。 越来越多的回鹘人,仿佛如同地下钻出般,纷纷收起毡房,拖着全部家当,朝着张掖而去。 若居于高天之上,便可望见,那些回鹘人,如朝圣一般,皆是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无数条灰色的痕迹,穿过皑皑雪原。 当那些回鹘人穿过雪原时,他们亦如牙帐中的武士一般,反复高呼着那二字。 “报仇!报仇!” ...... 当战争打响的那一刻,刘恭亦站在舆图前,详细地观摩着。 正如此前无数次所说。 河西,乃是一线天。 瓜沙甘肃凉,五州皆系于一条直道。 如今刘恭所辖的肃州,便位于最前线。而肃州下,又有两县治所,西为酒泉,东为福禄,两县相隔,约莫百里。 其中福禄,乃是最靠近甘州的。 王崇忠立于刘恭身边,低声道:“若是甘州回鹘发兵,福禄必遭兵灾。如今州府辎重,皆在龙卫,不如转运至福禄,固其城防,以城御敌。” 刘恭并未言语。 福禄,确实是个难题。 此县缺乏防御,可有储有粮食。若落入甘州回鹘手中,必定资敌。 可王崇忠所言的加强城防,刘恭也确实看不到希望。 根据刘恭所知,甘州回鹘兵强马壮,所言非虚。如此一个新来河西的回鹘部族,能与归义军平分秋色,不落下风,便足以说明其实力。 离开春不过一月有余。 即便刘恭转运辎重,将重心悉数置于福禄,亦无法保全。 况且,福禄县城能容得几个人? 那些住在城外的农夫,若是撞上回鹘人,岂不是一样要遭受刀兵之灾? 最终,刘恭的指尖,落在了舆图上,轻敲三下。 “移防福禄,也必定要被甘州回鹘攻破。” “那又该如何?” 王崇忠心中一凛。 熟读史书的他,仿佛已经能猜出,刘恭究竟要做什么了。只是此等策略,是否能行得通?王崇忠心里也在打鼓。 没人敢说出这般残酷的策略。 唯有刘恭。 他目光坚定,扫过那百里之间的距离,这距离,足够造出一片人间炼狱。 最终,还是刘恭说出了那个词。 “坚壁清野。” 第68章 伟大领袖 冷风扫过肃州大地。 枯黄的河谷地中,来自福禄县西的农夫,手中攥着沾满灰土的袋子,看着那位马背上的官人。 看了没一会儿,旁边的士卒便叫骂了起来。 “停着做甚,走!” 被士卒这么一骂,农夫立刻走了起来,生怕士卒当真动手。 跟在一旁的士卒啐了一口。 “若是阴刺史还在,便要拿鞭子打你们!” 随后,士卒转头望去。 整个福禄县的农夫,几乎都沿着祁连山的河谷,形成一个个小村落,在各地耕种。这样的耕作习惯,令刘恭很容易找到他们,也迅速将人口聚集了起来。 而在刘恭身边,几名猫娘护卫摇晃着耳朵,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 至于刘恭的面前,一名小吏正汇报着情况。 “别驾,这片村收拢了一百四十七户,除开五户绝种,共四百六十一人。牛五十四头,骡子十一匹。” 小吏当即掏出黄草绳扎着的书册,颤手解开一扣,指给刘恭看。 “名姓皆在此处,每人身上各收三日口粮,多余的一概上缴军帐,都有入库的私印回执。” 刘恭垂眸,打量了一番。 只是一名小吏,却将书册理得清清楚楚,条理清晰,与中原相比不落下风。 看完书册,刘恭也不禁有些感慨。 昔日南北朝终了,便是从陇右引入经典,使经学重归华夏。汉末以来,天下崩坏,唯独陇右汉人,秉持着最淳朴的经学,如此传承了千年之久。 当华夏第一次面临礼散而求诸野时,正是陇右汉人站了出来,使汉家风貌重归华夏。 这份传承,直到归义军的年代,依旧保持着。 归义军是何等情形? 寻常人来看,归义军乃是一小撮汉人,落入了胡人的汪洋大海之中,可即便如此,河西汉人依旧坚守百年有余。 哪怕是刘恭面前的刀笔小吏,相较于中原礼教发达之地,亦不落下风,甚至比那些求神佛的汉人,还要更复古些许,对经学更为推崇。 有此基础,若是中原稍有些救援,哪怕是不使绊子,河西汉人亦可自立。 因此,河西汉人之覆灭,着实是人祸。 还是汉人自己惹的祸。 刘恭收回念头,转而对着小吏说: “路走快些,到酒泉城外三里地,扎营领汤。顺带告知士卒,若是路上谁趁机动了邪念,令本官知晓了,酒泉门口正缺几个祭天的首级。听真切了吗?” “是!别驾!” 小吏转过身去,催促了几声农夫,随后立刻穿过人群,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后边的士卒,本来还在骂骂咧咧。 但很快,士卒们便不敢言语。 不必多想,绝对是刘恭的消息传开了。以刘恭在军中的威望,压服这些大头兵,着实不是难事。 士卒们很快便老老实实,开始引导着农夫,朝着酒泉城撤离。 即便路上有板车断裂,士卒们也不过驱赶着牲口,将板车拉到一边,随后对着笨拙的农夫骂几句,便悻悻地离开,继续引着农夫行走。 至于这些农夫,对刘恭更是敬重有加。 毕竟,刘恭许诺了土地。 当初杀了不少文官,刘恭并未将土地全部分出,而是留了些在手中。 对农民来说,土地就是超越一切的财富,哪怕是让他们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一定要获得。 这一切,便是刘恭的制胜法宝。 军事从来不是孤立的。 战斗,只是战争中很小的一部分。 几万人在战场上搏杀,便可决定国家政权的归属,着实是一件荒诞的事。 但若是结合着背后一切来看,便是一目了然。 能获得胜利的一方,必然能动员更多武力,拥有更强大的组织能力,拥有更正确的决策,能承受更高的压力,乃至每次战败之后,自我纠错的能力。 这些无数纠集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战争。 战争,是对一个政权的综合考验。 既然如此,刘恭便要拿自己的长处,去和回鹘人的短处碰,而不是与回鹘人硬拼。 回鹘大军远道而来。 刘恭自然要设宴,好好欢迎他们。 ...... 甘州牙帐中。 来自各方的回鹘武士,此刻齐聚在药罗葛仁美帐中。帐中众人,皆是各部武士之菁英。可即便如此,药罗葛仁美的庞大身躯,依旧格外显眼。 众人皆是俯首,唯有药罗葛仁美,端坐于高御座之上。 在他头顶,还戴着莲花金冠。 阎默祭司立于一旁,口中吟诵祭祀之词。 羊毛穗在空中反复飘舞,光线忽明忽暗,泼洒了清油的火盆,不时绽放出火焰,旋即又熄灭下去,令牙帐中的气氛,更为压抑。 忽然间,阎默祭司抓起一把混着朱砂的食盐,撒的一声,火堆炸开一片腥辣的浓烟。 而他口中那些含糊难辨的词汇,像极了夜鸮的哀嚎。 片刻之后,阎默祭司忽然停下。 他的帽子之下,垂着无数五彩斑斓却破烂不堪的布条。而在这些布条中,那双仿佛失了神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药罗葛仁美。 “四圣有言,可汗接旨!” 药罗葛仁美低下了头。 然而,他的眸子依旧打着转。 “汉人...无信,尔当奉神意,以刀戮之,以火净之!奉明神之律,驱逐汉人!” 说完,阎默祭司的手猛地向下一按,正抓在火盆边缘那滚烫的石沿上。 浓厚的肉焦味腾起。 然而他毫无痛色,甚至喉咙里咯咯笑着,浑浊的老眼里射出刀锋般的光。 这一刻,药罗葛仁美的讨伐,被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彩,仿佛他是奉众神的律令,前去讨伐异端,而非单纯的好斗。 随后,药罗葛仁美猛地抬头,眼眸中绽放出光芒。 “众将!” “在!” “清点人马,理清辎重!”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格外洪亮,“汉人多狡诈,我等需得备好粮草,以防汉人坚守城池。骆驼马匹,皆要备得十日粮草!” “是!” 各部头领皆是俯首。 所有人都相信,如此庞大的物资准备之下,这场远征绝无失利的可能。 况且,他们的领袖还是药罗葛仁美。 第69章 两脚羊,大脚鸟 苍茫的大地之上,白雪逐渐消融。黑压压的回鹘大军,犹如一支缓慢蠕动的蜈蚣,穿行在黑白交错的大地上,在泥泞之中挣扎着。 空气中弥漫着草根腐烂的气息,还有牲畜嘶鸣声。 随着春季化冻,道路变得泥泞起来,那些沉重的板车,自然就陷在了泥地里,久久不得动弹。 “啪!” 带刺的鞭子狠戾地落下,正中一个落后的奴隶后脊。 皮鞭的利刺瞬间撕开灰布褂,将里面的血肉翻搅了出来,奴隶立刻惨叫了出来。 其余面黄肌瘦的奴隶,都在抬着车,不敢有半点异动。 “混账,这点活也干不好!” 被抽中的是个吐蕃人。 摔倒的同时,他头上的粗砺灰羊角,磕在石头上,直接断掉了半段。而那双羚蹄下肢陷在泥泞里,止不住地发抖。 “给我起来!” 见到他这副模样,回鹘监军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走到他身边,拽着他的羊角,将他从地上拖起。 然而,这番动作令吐蕃人疼得直呼了起来。 由于受痛,他整个躯干向下猛沉,那双蹄子受惊似地一蹬。 唯有右腿没有动作。 见此情形,回鹘监军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松手任由吐蕃人摔在地上,断腿弯折成一个诡异的钝角,骨头几乎要从蹄子旁刺出。 “大人,大人!” 吐蕃人立刻抱住了监军的腿:“我能干活,我能干活!我能跟着......” “滚!” 回鹘监军一脚踢开吐蕃人。 随后他调转马身,立刻撒开蹄子奔跑,来到药罗葛仁美身边。 这位首领正披着厚重的裘袍,将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唯有眼睛露在了外面,喘着沉厚的腥气。 “可汗,有个奴隶断腿了。”监军瓮声瓮气地说,“该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本汗王说的还少吗!”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浑厚,还带着一丝愠怒。 “这一路上,人马受伤如此之多,若是弃了,留在荒野之中,也难免一死。既然如此,去告知儿郎们,若是有奴隶碎了腿,或是没了用,皆可做成两脚羊!” “是!” 听到两脚羊,监军顿时兴奋了起来。 大军远征多劳碌。 其中大多能吃的,要么是风干肉,乳酪,要么便是些又干又冷的胡饼。 如今这奴隶,倒是新鲜的肉。 即便腥膻味重,那也是货真价实的肉,炖成一锅汤吃下去,在这苦行军中,能吃得一口热汤热肉,是再滋润不过的事了。 随着监军离去,不一会儿,远方便响起了惨叫声。 惨叫声中,混着回鹘人们的欢呼。 很快,余下的仅剩白骨。 甚至连白骨,也被工匠们挑走,带回营中去做骨箭去。 大口的行军锅底中,腾起一阵腥腻的白色雾气。伴随着雪融水的煮沸,这种非人的香气引来无数回鹘人,用匕首敲打着陶碗,无数人马焦躁的望着,等待着分一杯羹。 奴隶们缩在角落,远远望着那口大锅,心中皆是难以诉说的恐惧。 谁也不知晓,下一个锅中肉汤,又会是谁。 分到最后,连肉汤也不剩下。 排在后面的回鹘人叹着气,旋即又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盯着奴隶,思量着谁会是自己的下一顿饭。 随着用饭完毕,回鹘人的随从也结好了营帐。灰黑色的牙帐再度立起,大纛立于牙帐之上,飘舞的丝带昭示着药罗葛氏的权威,以及药罗葛仁美的无上权威。 此时,这位可汗在端坐在牙帐中。 诸将遵循着律令,趁着夜还未深,纷纷齐聚药罗葛仁美牙帐下。 “可汗,这一路行来,未曾见着汉人农夫,只有些流寇,若是再这般下去,军粮该如何支撑?再说,如今房屋皆倒,我族勇士难寻住处。”一名头领忧心忡忡地说明了情况。 自甘州出征而来,已有数日。 按往常惯例,此时他们应当散出游骑,搜刮方圆二十里内,一切所能及的村落、聚居点,用这样的方式来填充大军补给。即使没有粮草,那也有肉可吃。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莫说是粮草了。 连人也见不着。 曾经那些存于舆图上的村落,如今悉数荒废弃置。甚至连茅草房的墙壁,都被推倒,令回鹘人吃也吃不得,住也住不得。 回鹘人没有后勤,向来以战养战,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因此眼下的情形才让众将担忧。 药罗葛仁美却冷哼了一声:“住处?你若是没毡房,本汗王可赠你一顶,如何?我回鹘一族,当为勇士,何须得汉人这土房子!” “那我们吃什么呢?” “是啊,吃什么呢?” 众回鹘将领,又将问题转了个向,转到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上。 结果药罗葛仁美猛地一拍案几。 “周遭不到处皆是粮食?我等入张掖时,亦是缺粮,不也靠着粟特鸟肉,填饱了肚子?如今这吐蕃、汉人两脚羊,比之粟特更为肥硕,又何必忧虑此事?” 这些问题,在药罗葛仁美眼里,完全不值得顾虑。 只要回鹘人活下来,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 不过,药罗葛仁美并非愚钝。 “即明日起,告知诸孩儿,可杀驽马、骆驼,食其肉,饮其血,以充军粮。如此一来,粮草之难自解。” 药罗葛仁美十分自信。 “此地之农夫,定是携家眷、粮草撤入酒泉城中。我军若能破其城,便可缴其辎重,获其粮草。酒泉又不是敦煌那般大城,待到我等行至城下,只需得歇息一日,便可攻城去。几个时辰内,必克酒泉城。” 这番话,若是别人来说,众将必定心存疑虑。 可这是药罗葛仁美。 昔日坚固的张掖,在药罗葛仁美的铁蹄下,甚至一天都没能坚持下来,瞬间就被攻破易主。 况且就在去年,归义军亦曾讨伐甘州回鹘,结果无功而返,更是令众人有恃无恐。 归义军悉数而来,也不能胜药罗葛仁美。 如今药罗葛仁美率大军亲至,小小一个酒泉城,岂不是螳臂当车? 正当众将准备散去时,药罗葛仁美又忽然叫住了一人。 “迷力诃。” 听到药罗葛仁美喊自己,一名通体古铜色,连马身亦是沙色的回鹘大将,立刻回过头,恭顺地屈下前膝。 “在。”迷力诃的声音有些尖锐。 “去杀几个粟特大脚鸟,分了他们的肉,记得留下他们的翎羽做箭,以备攻城之需。” 第70章 双方疑似恐虐内战 酒泉署衙的偏房里,刘恭坐在胡凳上,身上只穿了件青灰色的圆领袍,幞头歪斜地耷拉着,全然没有厅堂之上的庄重肃穆。米明照侍坐在刘恭身边,恭敬地倒上了四盏清茶。 而在他身边,阿古、玉山江、王崇忠三人,亦是如此,皆是便装穿着。 正所谓小事开大会。 大事要开小会。 如今大敌当前,刘恭不想浪费时间,与文官们纠缠,也不想花心思说服那么多人,这种事向来费力不讨好。 因此,刘恭当前做需要做的,是在军事决策圈内部,达成统一的意见。 “刘兄,为何节帅迟迟不到呢?” 王崇忠的声音急促。 “甘州回鹘已发了兵,斥候都传来了消息,甘州已过福禄,正朝着酒泉来。而且斥候还称,甘州回鹘每日扎营后,皆有羊肉可食,看着定是有备而来!” “我看这未必是羊肉。”玉山江摇了摇头。 “那他们还能吃人不成?”王崇忠有些激烈地反问。 玉山江想说话。 但他最后闭上了嘴,选择沉默。 王崇忠接着说:“可归义军又在何处?自龙卫一役以来,我等多次奏报东边战况,也述说了甘州之利害。只是这张节帅说是要来支援,却迟迟不见踪影,问则答曰在备粮草。这节帅,岂不是要我等提刀入沙,痛陈利害?” “王参军。” 刘恭无奈地叩了一下案几,压了压王崇忠的情绪。 话题着实是有些偏。 当初王崇忠敢笑黄巢不丈夫,现在又敢提刀上洛,刘恭着实是觉得好笑,这家伙看着老实,但每次急眼了之后,总能说出点鲨头的话。 “刘兄,我实是不能明悟,张节帅既为归义军节度使,又为何会做此事,要看着肃州陷于蛮夷不成?” 王崇忠说完这番话,忽然泄了气似的,整个人缩了下去,叹了口气。 他确实想不通。 若是常人看来,必不知张淮深如今之忧愁。 眼下的张淮深看似钟鸣鼎食,实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快难保。他能兴师发兵,刘恭已是满足了。至于有人从中作梗,拖延行军速度,那就不是刘恭所能干涉的了。 “与其抱怨,倒不如想想,如何能守得住这城。”刘恭说道。 玉山江和阿古点了点头。 “这取胜的关键,倒是不在战场上。” 刘恭展开布防图说:“这城中五千八百多户汉家,待在这酒泉城里,才是最大的敌人啊。” 听着刘恭的话语,三人都立刻坐正。 一旁米明照也拿起细毛笔,随时准备记下刘恭的话。 “百姓入城。先看粮。酒泉虽说储了几年的秋麦,可如今这人口翻了一番,每天的光景都在嚼剩下的底子。如果吃不上饭,外面那些抱着孩子的人,会比回鹘儿还凶。多亏了阴刺史,当初为迎龙家人,早早地备好了粮。” 刘恭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随意翻阅了几下。 阴乂这老狗,虽说是个汉奸。 但也是个有些本事的汉奸。 在筹措粮草,统筹大局这些事儿上,世家出身的阴乂,既受了良好的教育,又是自幼便做这些公文,因此给刘恭留下了丰厚的遗产。 至少这一整年里,刘恭不需要为粮草的问题发愁。 “王参军,你需得领二百人,日夜梭巡,守着粮仓,免得有人打主意。”刘恭说道。 “是。” 王崇忠立刻点头应下。 他是刘恭身边,最适合做这种工作的。 在刘恭看来,王崇忠办事死板,可正是这死板,让王崇忠适合去办需要死板的事。譬如粮草,每日定额发放,容不得半点圆滑。这类事,就该交到他手里,由他去办。 “不过,若是如此提防着,城中平民恐要生变。”王崇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王参军所言极是。” 刘恭点着头,赞同了王崇忠的说法。 “所有的青壮,不能闲着。要把他们用起来,将他们编入防卫营......此营不做别的,就做一件事,那就是寻个好地方,挖坑挖渠。” 看着布防图上的几道红线,王崇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攻防战中,最影响双方战争天平的,绝非战斗,而是瘟疫。一旦瘟疫降于某一方,就直接不用打了。历史上此等事并不少见,甚至在唐末,就有不少手握战场优势的将帅,在瘟神面前被迫退却。 此等大事刘恭不得不防。 然而在古代,能够预防瘟疫的手段,着实是有限。 好在刘恭是防守方,做这些防疫工作,会稍微轻松一些。 而且,刘恭有后人的智慧。 唐代为防瘟疫,便有养病坊。明末吴又可更是在《瘟疫论》中指出,瘟疫乃是天地异气。 明末的汉人系统性的总结出了防疫办法。 即便是鼠疫袭来,按吴又可的方子,也可将损失控制到最小。 这便是传承的价值。 “这么多人。若不指定收集秽物的地点,怕是只要几日,城里便要瘟疫大作。若有人生病,则需得去城东北角的院落,将他们与常人隔开,即便亲人亦不得探视。” 刘恭越说越快。 “除此之外,关于开锅吃饭。每间里坊设一个公有灶房,严禁他们在窝棚里生火。这酒泉天干物燥,若是不小心把旁边的民舍点燃,回鹘人不用攻,咱们自己就得把城门给开了,等着回鹘人来杀了。” 战争中的细节,就是如此之多。 一切的吃穿用度,都会融入到战争当中,在无形之间为双方增减筹码,使战争的天平偏向某一方。 而当刘恭处理起这些事,一项项决议便从米明照的笔下,跃然于纸上。 “......告诉老百姓,只要咱们不瘟、不火、不乱,外边的回鹘人,绝无办法搞定咱们。需得让百姓晓得,咱们肃州州府,是能办的好事的。” 说到这儿,刘恭看向了茶案上。 不知何时,他已经喝了整整六盏茶了。 原先的清茶,已泡的没了味儿。只是刘恭越说越精神,全然没有歇息的想法。 此番大战在即,刘恭的心脏又开始猛然跳动。 他能感受到自己对战斗的渴望。 “呼——就到这儿。” 刘恭吐出一口浊气,随后从米明照手边,接过册子,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直接递给了王崇忠。 随后刘恭看着米明照说:“今儿夜里焚香,本官要沟通神意。” “啊...是!” 听到沟通神意,米明照的脸蓦地泛了红,随后垂首掩面,看着不知是兴奋,还是羞涩。 王崇忠和玉山江对视了一眼。 沟通神意是什么意思? 阿古沉默不语。 第71章 骑射攻城 天际尽头的苍白残雪,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被彻底踏成了污秽的黑泥。 回鹘大军自东面席卷而来,黑压压的军阵如同阴云,缓缓压过了河西百里走廊,来到了酒泉城下,驻扎下了营垒。而在那些营垒里,还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哪怕城楼高耸,刘恭也能闻到,空气中带着一股诡异的肉香。 这股味道令刘恭皱起了眉头。 “甘州回鹘还吃得上肉?” 刘恭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自福禄以来,百里之地,本官皆以烧成了白地。甘州回鹘行军至此,至少得半个月......都过了半个月,怎还吃得上肉?” “兴许是吃了驽马。”王崇忠说,“漠北蛮夷,带老马出征,若是没了粮,便杀老马吃。” “这也说不通。” 这番解释,说给别人听还行。 说给刘恭听,则是完全没有用。 刘恭光是讨伐龙家那次,便消耗了几万斤的粮食。即便杀马取肉,充作军粮,也无非多撑一两日,到酒泉城下必然折损人手。 可这甘州回鹘看起来,非但是兵强马壮,那些回鹘人甚至还吃得肚皮浑圆,半点看不出饥饿的模样。 忽然间,几面大旗竖起。 大旗顶端,插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但只需一眼望去,便可知晓那是汉人的首级。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叫骂了起来。 “腌臜杂胡!” “回鹘狗!回鹘狗!” “不得好死!” 刘恭的指节亦猛然发力,死死地扣住女墙,眼神中满是怒火。 城下的军阵,听见了城头的叫骂声。 咚! 咚——! 甘州回鹘大营中,登时响起阵阵鼓声,牛皮蒙制的大鼓,在骨槌敲击轰鸣作响,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锐利、刺耳的嚎叫声。 嚎叫此起彼伏,犹豫狼群。 无数回鹘人奔出营垒,以百人为队,分散成数十支百人队,挽起角弓,掠过城墙外的浅滩,溅起泥浆半丈高。 很快,刘恭就搞清楚了,这些回鹘人到底要做什么。 “嗖,嗖,嗖——” 数百支箭簇陆续射出,有的重重楔入土城墙里,有的打在女墙的砖石边角,震出几枚细碎的火星和尘渣。 城头上的汉人士卒,立刻扛起盾牌,高举过头顶,躲在女墙后方。 刘恭也一样扛着盾。 在射击稍微稀疏些许后,刘恭才从女墙缝隙中,探出头来查看了一下情况。 城墙下方,几十支回鹘百人队来回疾行。 他们在离城墙百余步的位置,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弧形,宛若围猎一般,将酒泉城视作他们的猎物。 眼下,就是要消耗猎物的体力。 只是这甘州回鹘,的确是物资充沛。 居然有这么多箭矢。 刘恭低头看向脚边,无数骨制箭矢射在盾牌上,随后弹开,落在城墙上。这些箭矢大多是骨箭,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士卒们就算捡到,也没法射回去。 反倒是城下的回鹘人,一旦城墙上有铁箭射出,他们便立刻蜂拥而上,将铁箭拿走,揣进自己的胡禄当中。 “莫要射箭了!” 刘恭对着身边的弓箭手高声喝道。 他似乎看懂了。 箭雨之下,士卒大多不敢行走,毕竟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即便是骨箭射来,那万一丧了命,也是自己的命丢了。 甘州回鹘眼下所为,就是要利用士卒的心理,对他们进行压制,让城墙上的守方失去内线机动优势。如此攻城办法,换作其他人可能会看不透,但刘恭可是清楚的很。 远在东北的女真人,后来便用这套战法,拿下过契丹人的城池。 回鹘人就这样,仰仗着火力的优势,在酒泉城外宽阔的河滩上肆意奔驰,并不急于冲击城墙,而是慢慢地寻找着机会。 黑泥翻飞的队列后方,百余名披甲骑马的战士,正跟在回鹘人身后,腰间还缠着粗麻绳,末端挂着抓钩。 “王参军,速去收拢一队兵。” 刘恭顶着箭雨,来到王崇忠身边,语气急促地下达了命令。 “各段城墙下,需得布署三五十兵卒,何处生变,便令其出击,挡住回鹘人!” “是!” 王崇忠得到命令,弓着腰扛着盾牌,离开了城墙。 就在王崇忠离开的瞬间,有个缺口的城垛边,一名士卒刚放下盾,想探出头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支箭矢忽然飞来,射中他的眼窝。 被射中的士卒,瞬间向后倒去。而在他身边的士卒见状,想要上去拉住他,结果更多箭矢飞了过来,落在两人身上,顿时在城墙上凿出了一片空白。 于是,回鹘人的进攻回合来了。 “上,上!” 十几名骑着马的披甲奴兵,立刻纵马冲去,来到城墙下方,灵巧地越过壕沟,顺手解开了腰间绳索。 为首一个吐蕃奴接过抓钩。 他挥舞起带铅砣的钩索。 “哐啷!” 由于巨大的力量惯性,第一枚铁钩飞来,生生勾进了残缺的女墙中。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随后,这些披甲奴兵立刻抓住绳索,用牙齿衔住弯刀,蹄子踩在城墙的缝隙之中,仿若蝗虫一般飞速向城墙上冲去。而城墙下的回鹘人,用连珠般的射击,掩护着这些披甲奴兵。 见此情形,刘恭立刻抽出腰间骨朵,朝着身后士卒挥舞了一下。 “跟我上!” 城墙不能被突破。 这是刘恭的第一念头。 几名士卒跟在刘恭身后,和刘恭一样,手持短兵利刃,跟着刘恭一道冲了上去。 吐蕃披甲奴的速度,几乎快如闪电。 他们脚下的蹄子,踩在城墙的砖石缝隙之上,比寻常的脚要灵便许多,因此转瞬之间,便已经出现在了城头。 但当他们出现的时候,刘恭也已率着几名士卒,赶到了他们面前。 迎接他们的是骨朵。 “砰!” 刘恭毫不犹豫,一骨朵砸在面前披甲奴头上,看着对方软绵绵地摔下,落到城墙根边,似乎还砸中了另一名披甲奴。 只是,城墙外的回鹘人撤退极快。 当他们发现这里有防御者,立刻就抛下了这些披甲奴。 回鹘人一溜烟离开,孤零零的几名披甲奴,有些甚至还半挂在城墙上,就这样被抛弃,在一阵阵哭嚎声中,这些参与下的披甲奴,一人都没有逃出,很快便死在了守城士卒手里。 然而消灭掉这一小撮披甲奴后,回鹘人的攻城依旧没有结束。 他们还围绕着酒泉,伺机而动,寻找着突破的机会。 第72章 冲不出来这种事不能说出口的吧 “倒下去!” 酒泉城的另一头,王崇忠也面对着同样的情况,只是他的处理办法,相较于刘恭更加粗暴,选择了直接倾倒金汁下去。 滚烫而腥臭的褐黄色液体,带着蒸腾的恶臭浊气,劈头盖脸地流淌下去。 墙下传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鸣。 已经攀到一半、甚至手指都抠住砖缝的披甲奴,瞬间松开了手,整个人跌落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下的烂泥中,没了声息。 回鹘人也顿时作鸟兽散。 披甲奴这种东西,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找一处进攻便是。 王崇忠看着散去的回鹘人,手里的力气顿时散了,连横刀掉在地上都不自知,只是一个劲地喘着气。 “多亏了何二哥啊。”一旁的士卒说道。 整座城中,唯有皮匠何二哥家里,有这么多肮脏污秽之物,其他皆在城郭外边。 寻常人搬东西进来,也不见得搬屎尿来。 还得是找皮匠。 “待到这仗打完了,得让别驾多迁两户皮匠来。”王崇忠擦了擦汗,“若是再有人这般攻城,怕是金汁要不够用。” “那你就放着心,何二哥家里帮工不少,你现在去寻他,说不定已经找好了这些秽物。” 王崇忠耳边响起声音。 甚至在他手边,还伸过来一把横刀,正是方才他落在地上的横刀。 王崇忠猛地一个激灵。 连他的兜鍪,都险些飞出去,好在系了带子。 “被吓着了?” 刘恭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衣甲之上满是碎肉。骨朵上还挂着碎骨,流淌着白色的黏液,不知是哪个可怜鬼,被刘恭一锤送去投了胎。 “刘......刘别驾。”王崇忠慌张地拱手,“实在不知您来了这里。” 听着他的话,刘恭笑着回应道:“你方才打得不错,我都见着了。回鹘人的这战法,确实与寻常吐蕃、龙家不同。需得多派人盯着,稍有异动就得推回去。” 刘恭一边说话,一边走着。 走到城墙下,刘恭见四周士卒散去,躲在城墙下吃饭喝水,都忙着自己的事,才拉住了王崇忠。 这动作,就是说明他要讲正事。 王崇忠立刻微微俯首,做出了认真听的动作。 “城中戍卒,不过五百人。”刘恭认真地说,“今日各门一共死伤,约莫得有十几人。加之四周抽丁机动,便抽走了一百二十人。余下在城墙上的,不过只有三百余人。若是回鹘人四面合围,便会发现这酒泉,四处皆是漏风的筛子了。” 刘恭的语气无比寻常。 然而,他却道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缺人。 太缺人了。 在这场战役之前,刘恭是没想到,回鹘人会用这种办法,来拉长自己的战线,以此来削弱自己。 诚然刘恭占了内线的优势,可城外这回鹘人,几乎是十倍于自己。 内线外线,已经不重要了。 这种人数上的碾压,只需要把战线拖长,就可以耗死刘恭。 好在回鹘人不善攻城,若是让龙家人来,能凑出这么数千战兵,全面合围上来,兴许只要一日,便可打下酒泉城。 城墙外,回鹘人仍在高声喝彩。 那些回鹘人像是不知劳累为何物,依然精力旺盛,绕着酒泉城跑马,到处寻着缺口。 正在两人交谈时,玉山江也走了过来。 他一出现,周围士卒顿时瞪着眼。尽管众人皆知,契苾部早已内附于肃州。可如今这情况,士卒心中皆有怨气,便直直地落在了玉山江身上。 好在玉山江是个心大的。 那些士卒,直接被他忽略了。 刘恭则继续说:“若是哪日甘州回鹘耗尽了我等气力,再破了城门,一股脑地冲击来。届时便是直接在城中纵横,无人能管得了。” “别驾,我族冲不起来。” 玉山江这么开口,刘恭先是猛地一愣。 这浑蛋。 大敌当前,居然说这种话。 莫不是头脑发昏了? 刘恭甚至往下看了一眼。 “这种事,怕是会把腰给折断。”刘恭认真地说,“只是本官不知,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别驾说笑了。” 玉山江面露无奈。 “既然别驾已经知晓,强行冲击会折断了腰,又为何说这种话,岂不是在取笑我?我回鹘一族,若是学着别驾的方法,持枪硬冲过去,腰便会直接折断。” “哦——竟然如此。”王崇忠在一旁感慨了起来。 刘恭也明白了。 原来是在说冲的事啊。 他还以为是冲呢。 不过,刘恭很快走到玉山江身侧,看了看半人马的腰身,好像确实如此。 半人马的人身与马身之间,连接处只有一段腰骨,因此无比脆弱。其他人骑马,要做到人马合一。但半人马天生如此,反倒成了累赘。 “即便城外回鹘进了城,恐怕也没法像别驾所说那般,直接冲起来。”玉山江认真地解释道。 “那倒是。” 若玉山江所言非虚,那确实如此。 半人马想冲还是太难了。 这生理构造,就注定了他们不擅长冲击,也怪不得都是一群骑射好手。 现在,刘恭对半人马祛了魅。 这些大家伙,平日里消耗大,吃得多,打仗的时候块头大,容易成为目标,稍微受点伤就容易死,再加上不善攻城。 诸多问题累在一起,令刘恭觉得回鹘一族,能活到现在也实属不易。 “但还是得防。” 刘恭收回了话题,看向王崇忠。 “需得在平民中招募勇毅人士,给他们发甲发兵,稍作训练。不必让他们与敌人肉搏,只需得在城墙上守住,令回鹘人觉得不好攻破即可。” “如此行得通吗?”王崇忠有些疑惑地摸着下巴。 “有何行不通的,回鹘人若是真有胆子打,早就垒着上城墙了,何须如此消耗。” 这倒不是刘恭瞎说。 他现在已经察觉,这游牧民族,和汉人的区别就在于怕死,惜命。 说到底,农耕社会有兜底,有最基本的道德观念。 游牧人不一样。 死了就真死了。 全家都要跟着一块儿遭殃。 因此游牧人弓马娴熟,可到了战场上,却发挥不出那般本事,也着实是受了制度的拖累。 所以,刘恭要做的,只是反向的空城计。 让城里人看起来够多,就行了。 第73章 肉不会跳起来打人 灰色牙帐之中,药罗葛仁美的脸色阴沉,仿佛雷霆前的乌云般,笼罩在整个牙帐中,连火焰都畏惧他似的,朝着远离他的方向摇曳。 众将纷纷垂首。 此时若开口,有如在荒原上高举双手,引着乌云中的霹雳来找自己。 “为何打不下酒泉城?” 药罗葛仁美的声音沉闷。 “迷力诃,你部可是避战了?还是没好好勒弓弦?” “回汗王!”迷力诃提高了声音以掩饰恐惧,“我部出了力,并未怯战!射死了至少五人,射伤了十人有余!只是那披甲奴不力,每次都被城中汉人抢了先!给推了下去!怪不得我部勇士!” 随着迷力诃开口,众将纷纷意识到。 怪不得迷力诃能当宠臣。 这甩锅的本事实在太厉害。 于是,众将纷纷附和,跟着迷力诃一道,把这口黑锅全部甩给了披甲奴。 “汗王,皆是披甲奴不力!” “定是他们不出力!” “当杀其家眷,警示三军!” 药罗葛仁美的手,轻轻压在覆满虎皮的扶手上,无声地来回摩挲着,同时打量着这些将领,似乎对于首日的受挫,有不同的看法。 或者说,药罗葛仁美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定论。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更何况攻城。 虽说药罗葛仁美放出豪言,说是要一日破城,可到了战场上,终究是形势瞬息万变。 甚至,这一轮试探之后,药罗葛仁美已经可以确认,城中的守军数量不多,但意志极为坚强,想要强攻拿下城池,必须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譬如今日一天下来,已经死了近百名披甲奴。 还有约莫四十回鹘人受伤。 于是,药罗葛仁美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汉人据城而守,占尽地利。且不论今日才第一天,那酒泉城墙坚厚,就算是个土壳子,若是几十条人命就能打下,汉人早就被我等打出河西,不必如此费力了。” “汗王所言极是!” 迷力诃立刻转了腔调,高声唱和,跟着药罗葛仁美的调子。 药罗葛仁美嗤笑一声。 他知道迷力诃在拍马屁。 只不过,当迷力诃开始拍马屁,其他的回鹘贵族将领,也纷纷开始鼓吹了起来,仿佛涟漪散开。 直到吹捧声停下,药罗葛仁美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轻松。 “攻城拔寨,本来就是拿命去换石头的买卖。那披甲奴死得多,那是他们命贱。” “至于杀他们家眷,那大可不必。披甲奴之妻儿,皆在张掖城中,此乃软肋,若是轻易断了,才是天高任鸟飞。暂且留着,让披甲奴继续卖命便是。” 众将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 这下总算好了。 没有人会被清算。 药罗葛仁美却不管他们。 他从桌边拿起一壶葡萄酿,轻轻摇晃几下鎏金杯,昂首猛灌几大口,随后将鎏金杯重重砸下。 “本汗王看那城头上冒头反击的人,可是少得很呐。除了那为首的一队,旁的不过是在挨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汗王英明!”迷力诃又拍起了马屁,“那帮汉狗定是畏惧我族勇士。” “愚钝。” 药罗葛仁美说:“压制是一回事,没人那是另一回事。汉人这五百守军,既要守四门,还要防着被钩索......你们没发现,今日冲得这般急,怎么不见他们换防?” 众将一愣,细细回想。 好像的确如此。 在城头出现的汉人守军,始终就是那么一小撮,哪怕反击异常凶猛,但人数毕竟是少。 少,就意味着容易出问题。 想通了这些之后,药罗葛仁美做出了决策。 他的身子向后,靠在了厚重的高御座上,毛毡传来一股温热感,令药罗葛仁美觉得,酒泉虽然难啃,可毕竟也只是一块肉。 再难啃的肉,也是肉。 肉不会跳起来打人。 “传令下去!” “不用等明儿日出,告知外头的孩儿,换短箭,点火把,日夜不合眼,轮番上去朝着城里喊,朝着城头上射。记着,不可让城里的汉人歇息,就这般耗着他们。” “只要耗上两宿,那些只会种地的汉人,自己就得先趴下。” 是的,药罗葛仁美很清楚。 他要开始熬鹰了。 ...... 深夜的酒泉城,并未因夜色而沉寂。 外头的回鹘人没消停。 不知疲倦的唿哨声,还有时不时划过的火箭,落在城墙后的棚顶上,虽然点不着大火,却也得有人时刻提着水桶去扑,像是一群讨人厌的苍蝇,嗡嗡的叫个不停。 城内的署衙,更是火把通明。 上千号精壮汉子,挤在不大的校场上,身上穿着杂乱的褐色短褐,有的甚至连裤子都没。 刘恭站在最高的石阶上。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下面的这群人,看着老实,但大多低着头,神色里除了畏缩,就是茫然,完全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听判的。 “人都齐了吗?”刘恭偏过头,问了一句。 王崇忠手里提着名册,看了一眼之后,微微点头道:“除去各坊里巡夜的,悉数喊来了。” 刘恭点了点头。 他迈出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一响,底下那些乱晃的脑袋,顿时抬了起来。所有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刘恭身上,等待着他的发落。 好在刘恭没什么文绉绉的话。 他直白地说:“本官晓得,你们心里害怕,所以不说什么报国的鬼话。”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既然不是报国,那又为何来? “今儿白天的动静,你们也都听见了,回鹘人在往城里打,看哪儿没人,就往哪打。只要打进来了,你们在坊里的婆姨,怀里的娃,没一个能见着明早的太阳。” 这话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几个年长的汉子嘴唇哆嗦着,把手里的木棒攥得更紧了。 看着他们的反应,刘恭很满意。 军心可用。 他伸手,将旁边的王崇忠拽到了前面,指了指他手上,几页纸张写的密密麻麻,全都是这下边众人的名字。 “本官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去那城头,跟那帮畜生比射箭。” “本官要的,是让你们去城头,扛着盾牌,去吓唬那群长蹄子的畜生!五十个人一组,顶一处城垛。只要钩抓上来,就拿着刀去砍,只要绳子断了,他们就算是飞,也飞不进这酒泉城里!” 刘恭将这件事说的很轻巧。 原先还有些紧张的人群,听到刘恭这么说,顿时就松了口气。 若是让他们去肉搏,去拼命,他们肯定做不到。 可砍绳子他们还是会的。 至于躲在盾牌后面。 这种事情也是家常便饭。 生在河西之地,谁没遇到过流矢?大家都是轻车熟路,都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很快,人群在王崇忠的指挥下,陆陆续续排好队,开始分发盾牌,并且挑出老兵,负责指挥他们,将他们带到各段城墙边。 刘恭则跟着另一名军士,走着小巷离开了院子。 “你们抓着俘虏了?”刘恭的语气有些疑惑,“这个点,怎么会抓到俘虏的,莫不是来投降的?” “不是投降的,别驾。” 军士摇了摇头。 随后,他的眼里也露出一股匪夷所思,似乎他也没想明白。 “总之,到了就知道了。” 第74章 人,一定不能吃人 小巷尽头走出,是一个老马厩。 平日里这个马厩门庭冷落,但如今随着战事吃紧,这个马厩也被用了起来,原先在城外的马匹,也有些被收拢到了这里。 甚至还有些粟特人,跟着这些马一起,住在了马厩当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味,说不清又道不明,像是发霉的谷草,混杂着某种生肉腐烂后的酸腥。 烂木门推开时,还吱呀作响。 昏黄的火把光下,那所谓的俘虏,正如一坨烂泥般,被五花大绑在马槽边。 这是一个吐蕃人。 也是......半羊人? 刘恭倒是第一次认真观察。 眼前吐蕃人上身赤裸,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下肢则是两只羊蹄,看着有些开裂,兴许是长期行军,让他的蹄子还在流着脓。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他头顶两只向后盘旋的大弯角。 还有他那双横条瞳孔。 “这就是那俘虏?” 刘恭指着说道:“还是个老俘虏,他能晓得些什么?” “大人,大人!” 吐蕃奴似乎听懂了刘恭的话,立刻开始喊起了大人。在唐代,喊大人这种事,差不多就等于喊爹,显然这吐蕃奴不想死。 “我给汉人放过马,我会,我会!”吐蕃奴张嘴就是夹生的河西话,“我不想死,大人!” 见他会说汉话,刘恭顿时来了兴趣。 他一撩袍子,也不嫌脏。 坐在草垛上,刘恭的眼神平静且冷漠,直接开始了审讯。 “本官问你话,你如实回答。” “是,是,大人。”吐蕃奴连连点头。 刘恭接过火把,朝着吐蕃奴脸上晃了一下,随后问:“药罗葛仁美的牙帐何在?” “就是那最大的,灰毡子!”吐蕃奴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一个字脑袋就搬家。 “今儿攻城的,除了你们吐蕃奴,回鹘本族的主力上了几成?” 吐蕃奴立刻说:“披甲的,贵人,都没有上,只有牧民。贵人在等,要到我们打下了,贵人披甲,进城里来。只有我们,奴隶,拼命。” 刘恭冷笑了一声:“倒是实诚。” 接着,刘恭又问了些别的。 眼前这吐蕃人能说汉话,就说明他可以沟通。而最开始的几个问题,也说明他的头脑正常。 起码没有精神病,可以正常的组织话语,这在古代军队,还是蛮夷的军队里,已经属于高学历人士,是相当有水平的了。 可惜到了药罗葛仁美这里,也只能当奴兵。 也正因为是奴兵,才好问。 奴兵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一连串的消息,仿若竹筒倒豆子,恨不得什么都说出来,就为换一条活路。 刘恭问了城外各部的粮草位置、哨卡轮换时间,甚至还问了回鹘大将、亲随、贵族的名字。这吐蕃奴但凡是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刘恭。 说到最后,刘恭的目光又飘到了角落。 方才引他来的押送军士,此时正站在马槽旁,脸庞躲在阴影之中,全然看不清他的面容。 于是,那个疑问又冒了上来。 这是怎么抓到的? 刘恭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吐蕃奴面前:“看你这样,也不似斥候。你是如何摸到这城墙底下来的?” 那吐蕃奴猛地一僵。 原本倒得极顺的嘴皮子,突然就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整个人也缩着,恨不得躲到角落,竟不敢再言语了。 一旁军士气不过,立刻走上来。 “说!” 军士拔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在羊角上一闪而过。 “我...我......”吐蕃奴牙齿打战。 “别驾,弟兄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城下,瞒着我们做着偷尸体的勾当!” 军士一边说,一边从吐蕃奴身后扯下布袋。 哗啦一声,一只手臂落地。 看着这只手臂,上面有匕首切割的痕迹,刘恭的大脑咯噔了一下,轰然空白了。 这他妈没听说过啊? 吐蕃人是搞天葬的。 但天葬,难道要把人切碎了葬? 不对啊。 不可能是...... 想到最后,就连刘恭这般好斗的人,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确实是个好斗刁蛮的人,可见到如此森然恐怖之场景,汗毛也是不自觉地倒立起来,仿佛见到了鬼一般。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这是刘恭第一次感到翻江倒海。 人可以被杀,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这乱世。 但...... 人不能被吃。 身为一个人类,刘恭秉持着最基本的道德,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怪不得,当初玉山江要说,那些羊肉不一定是羊肉,被王崇忠反驳时,还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玉山江没骗人啊,说的都是真的。 回鹘大营之中,白天的肉香,晚上的夜宵,还有那跨越百里的行军,从何而来的补给,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还有那些骨箭,那些骨箭尾巴上,看着有些熟悉的翎羽。 想到这里,刘恭的表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的面孔变得狰狞。 在摇曳的火光下,刘恭仿佛阎罗一般,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薄而出。 “他妈的,你这畜生......” “大人,我实在是饿,而且是我主子差遣我来的!”吐蕃奴意识到不对,立刻开始狡辩了起来。 “吃人,吃人......你他妈的,在这酒泉城下吃人!” 刘恭再也无法控制怒火。 作为一个接受过文明的人,一根名为人性的弦,在这个浑身腥臭,还吃过人的吐蕃奴面前,彻底断了。 他猛地上前,抓起吐蕃奴头顶的羊角,用力地朝着石质马槽上砸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炸开。 狭窄的马厩之中,刘恭五指死死扣着羊角,借着身体里的那股怒火,摁着吐蕃奴的脑袋,用力地砸了一遍又一遍。 吐蕃奴最开始还有力惨叫,后面直接失去了声音,身子开始抽搐,伴随着恶臭的味道。 然而,刘恭就像不解气似的,发了疯一样的使劲砸。 “吃人是吧!” “没粮了是吧?” “我让你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刘恭喘着粗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身官袍给撑裂了。 直到羊角断裂。 随着羊角裂开,吐蕃奴的身体滑落,摔倒在地上时,刘恭依旧没有停手,而是抽出腰间骨朵,重重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吐蕃奴的头骨凹陷下去,连带着脆弱的羊角,也跟着一块碎裂。 腥热的液体像是红黑色的瀑布,毫无预兆地泼洒开来,溅得旁边马槽里的干草,全变成了酱色。 刘恭提着骨朵,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呼吸声像是拉破的风箱,粗重得吓人。 士卒们也都吓傻了。 所有人都未曾见过,刘别驾如此发怒,即便是龙家偷袭的那晚,刘恭也能保持冷静,可眼下的刘恭,完全就像杀红了眼似的。 “传令。” 刘恭的声音有些劈嗓。 军士猛地一挺胸,浑身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在!” “把这死人,给我用长钉,钉在城门内侧,挑个最显眼的地方。”刘恭抬手指了指门外,“把今儿个的事,传遍全营,告诉城里的每一张嘴巴,每一个拿着刀的汉子。” “我与城外那甘州回鹘,势不两立!酒泉城只要还有一天是我在守,这人就只能是人,不能变成鬼!” 第75章 墙外的家伙吃人啊 翌日天明。 天色已经青得发白。 酒泉城的墙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打更人早已销声匿迹,全然没了声音,只有鼓楼钟声响起。 无数骨簇打在青砖上,接连噗噗作响,密得像是下了一场不停歇的冰雹。 药罗葛仁美的命令被执行了下去 城外的回鹘人换了班。昨日攻城的那批早已撤下去歇着,新上来的一批精神头正足。他们不急着去进攻酒泉城里,也没有像昨日那样甩钩索,只是慢慢地在城外游弋。 这些回鹘射手,仗着自己的机动优势,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绕着城墙跑圈。 只要发现城头上有人露了头,便是抬手一箭。 总之是射了就跑。 哪怕这箭射不准,落在女墙后的木顶棚上,或者钉在垛口上,发出的一声声闷响,也能让守军心里发慌。 这就是所谓的“熬”。 刘恭换了一身皮甲,虽然旧了些,但好歹比铁甲轻松。王崇忠跟在刘恭身后,倒是裹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哪里漏了箭进去。 扛着盾走到一处城垛后边,刘恭稍微往外看了眼。 回鹘人还在打转。 “别驾,就这般干耗着吗?” 王崇忠眼里满是血丝。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没睡好。 前一夜他将民兵组织起来,又分队差遣到各段城墙上,这些费心费力的事,王崇忠都一手包揽下来,整夜都没睡,直到现在还神情恍惚。 “这不打紧。”刘恭说,“回鹘人不打,那就看他们能耗多久。” 说着,刘恭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回头,几个缩在城墙后的新兵,顿时吓了一大跳,慌忙想要行礼,却因为手里抓着盾牌,实在是放不开,竟然局促了起来。 刘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谨。 这几百人不是精锐的老底子,全是昨晚从城里征上来的民壮。他们这会儿看着倒是老实,手里不再是各式各样的破烂武器,而是拿着短矛,还有些人分到了刀。 虽说这些民兵,没法在战场上和人硬碰硬,但在消耗战里,那就是最好用的兵。 精锐在城墙下休息。 回鹘人也许能看出端倪。 但就算看出了端倪,又能如何?只要他们有进攻的想法,刘恭麾下的精锐又会冒出,将他们一股脑地推下去。 “药罗葛仁美想耗,那就陪他耗。”刘恭打了个哈欠,“他不是喜欢吃人?那就叫他多吃点。” 这是刘恭可以掌握的信息。 张掖据此数百里之远。 以古代的运力,支撑这样的远征,是异常艰难的事情。 汉人倒是有能力做到。 但甘州回鹘,那就算了吧。 连人肉都吃上了,刘恭只能认定,甘州回鹘的后勤情况实在糟糕,只是药罗葛仁美认为,自己还有耗下去的资本。 太阳越升越高。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方才还带着寒意的青色天光,逐渐变得毒辣起来,照在城头变得滚烫。 回鹘人的“熬”,也从单纯的冷箭,慢慢变成了某种令人烦躁的鼓噪。 “汉儿!汉家羊!” 几个大胆的回鹘骑手,忽然来到城墙前,距离还有六七十步的时候,扯着嗓子朝着城墙怪叫,汉话说出了一股馕饼味。 “开门!爷爷这里有香肉!” 城下回鹘人一边喊,一边从身上革带解下一个东西,随后高高举起。 那是一条手臂。 深褐色,风干得像截老树根。 上面还有翎羽插着,可以看出是粟特人。 回鹘人就像炫耀猎物似的,拿在手里摇来晃去,耀武扬威。 城垛上的民兵互相看了眼。 随后,其中一人偷偷绕行过正面,来到一个更适合射击的侧面垛口,拿起了手中弓箭。 “直娘贼......便宜你了。” 民兵看了眼手里的铁箭。 他当过猎户。 因此更清楚,铁箭是多么珍贵。 周围几个年长的汉子里,甚至还有一个老兵,有的瞪大眼想伸手去按,有的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把,将粗重的呼吸声压在了牙关。 是该杀杀回鹘人的气焰。 “嗖——” 一声弓弦声响过。 城下那个回鹘人正怪叫着,丝毫没防备自己眼里的两脚羊。然而那支箭,却不偏不倚地射在了他身上,庞大的马身上,顿时多了个摇晃的翎羽。 吃痛的瞬间,手臂落地。 回鹘人跳腾了几下,想要转过身去折断箭矢,偏偏这时候手别不过来,于是原地转了几圈,直到伙伴帮忙,才折断箭矢。 城墙上的所有士卒,看到这一幕,顿时哄笑了起来。 “胡狗!胡狗!” “哈哈哈!” “瞎眼睛的胡狗!” 原先在嘻哈叫骂的回鹘人瞬间炸了锅。 他们不再像游猎的野狼,而是被猎物反咬一口的疯狗,发出凄厉的嚎叫声,朝着大营奔去,似乎是去告状。 很快,更多的回鹘游骑聚拢过来。 这些人似乎同出一部。 方才的动静,令这些回鹘人极为愤怒,屈辱的感觉更是让他们红了眼。 “放箭!” 呜咽的号角声响起。 紧接着,是那种密如暴雨般声响,几百支短箭,朝着那一小段城墙覆盖了过来。 民兵们早就扛着盾,因此箭雨射来的时候,只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如同冰雹砸在了铜盆上,虽说声音够响亮,但伤害是一点也没有。 众人在盾牌下嬉笑着,老兵甚至还趁着射击的间隙,从垛口里探出头来,朝着下面吐了口唾沫。 刘恭站在不远处看着。 这群民兵,上墙之前还畏畏缩缩。 没想到看了眼墙外,发现墙外的家伙吃人,顿时人均张献忠,个个都是大西王。 不过,城下的回鹘人只是闹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就收了回去。 他们甚至连那一块地都放弃了。 刘恭朝着另一边望去。 在城北,原先还在打转的甘州回鹘人,也纷纷收拢队伍,朝着西边的远处望去。 见到此番情形,刘恭也朝着西边望去。 正西面。 连绵漫延的苍白色祁连山下,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不属于这个干枯黄土地的颜色。 风卷着大漠的狂沙,却压不住那迎风招展的一抹猩红。 大旗如云。 无数各色将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如神佛列位般走来,而在一面写着“张”字的将旗旁,还有一面更加显眼的旂旗,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日、月、星三辰。 是唐军大纛。 那是汉家归义军,自西边来了。 第76章 大本营宣传 “这群猪狗!” 药罗葛仁美怒骂道。 “索勋那个猪狗!还有那些姓阴的!这群猪狗与本汗王约定,归义军不会出兵肃州!为何!为何!为何!!!” 琉璃盏被狠狠掼在了地毯上,顿时摔得粉碎,蒲桃酒溅得四处都是,如同药罗葛仁美的戾气。 随后,药罗葛仁美踱起了步子。 他就像疯牛一般,在牙帐中来回踱步,走了没几步,又因心中烦躁郁闷,蹄子直接踢在波斯地毯上,将上面繁复的花纹踩得稀烂。 众将皆在牙帐中,然而无人敢开口,只是默默等待着怒火过去。 “外边是甚么?是三辰旗,那个狗节度,自己都跑出来了,去年他就来打过张掖,今年还让他来!” 药罗葛仁美猛地抽出弯刀。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在,他只是一刀劈在案几上,厚实的木板卡住了弯刀,边缘上的好几道豁口,都证明着这个案几质量上乘。若是换个寻常案几来,在药罗葛仁美的力道下,绝对活不过这般久。 花大力气将弯刀拔出后,药罗葛仁美哼了一声,把弯刀丢给随从去打磨。 随后,他的脾气似乎也平复了不少。 当他整个人坐回高御座,收起那择人而噬的眼神后,迷力诃低着头走了上来。 “汗王,归义军既然人心不合,那说明还可利用。” “嗯,不错。” 药罗葛仁美点了点头。 迷力诃说的不错。 归义军的确是来了。 可就是来了,也只是勉强走到这儿,实际归义军内部的情况,还不好说......甚至可能更坏。 毕竟,药罗葛仁美觉得,若是自己有汉人的军队,定会在接敌时,立刻就冲杀上来。汉人的铁骑,只要和回鹘人近了身,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可归义军偏偏没冲上来。 药罗葛仁美眯起眼睛,伸手抓过一只还算完整的金壶,也没用杯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乱蓬蓬的胡须淌下来。 过了会儿,他放下了酒壶。 “迷力诃。” “在。” “寻个不起眼的,差遣他出营,找小路去索勋那头,走后山那头的路,去给我把话带给索勋那边。” “听汗王吩咐!”迷力诃立刻俯首。 “去告诉他们......” 药罗葛仁美端着金壶,打量片刻之后,眼里多了一丝玩味。 “若张节度只是来耍威风,那我药罗葛给他面子,我这头也有些金银财宝,可与归义军将士,和光同尘一番,也可做圣人的臣子。但若是索勋把自己的话,当作放了屁,那我族也不是鱼肉,敢和汉家过过招!” ...... 归义军大营中。 王崇忠躬身立在张淮深面前,拱着手的模样极为恭敬。 “节帅,甘州回鹘大军在外,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强弩之末。刘别驾在城头上瞧得真切,回鹘人早已断粮,以人尸果腹。若此刻能掩杀过去,那甘州贼众必定是一击即溃!” 他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 连日的熬夜,与极度的亢奋,令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甚至有点刺耳。 但这怪不得王崇忠。 归义军总算是盼来了。 守城者最大的支撑,就是盼着援军到来,王崇忠虽熟谙兵书,但也免不了俗,心中满是期待。 “如今贼势已衰,汉家该当一雪前耻,收复故土!刘别驾还言,若错失今日,待回鹘在河西站稳了脚跟,那便是养虎为患!” 说完,王崇忠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抬头。 但他期待着张节帅的回答,期待着重新打通河西,复通中原的那一日...... 然而,大帐里静得出奇。 唯有几盏油灯燃烧。 不久后,一声嗤笑响起。 “一击即溃?” 王崇忠一愣,稍微侧过头。 他的余光瞥见,一位穿着青袍的官吏,面相看着带些粟特人的模样,手里还捏着一把扇子。 “王参军说话可得讲理,甘州回鹘兵强马壮,谁人不知?药罗葛仁美部下六千精锐,牲畜过万,粮草岂是说断就断?况且这食人,听来不似军情,倒像是耸人听闻......” “不是耸人听闻。” 张淮深忽然开了口。 听到张淮深的话,王崇忠顿时来了希望。 “节帅英明......” 旁边的索勋忽然开口道:“节帅,出兵是大计。粮草、辎重、后路的防卫,皆需得考虑。反倒是刘恭,要考虑的就少了,只需在城里守着便可。不如待我等清点完了,再探再报,更为稳妥。” 这番话,听的王崇忠头皮发麻。 虽说索勋说的似乎更有理,但在王崇忠这个知兵的听来,简直就是贻误战机。 战场讲究兵贵神速。 哪有那么多时间商议? 王崇忠的声音颤抖着,猛地拔高了。 “二位,那是酒泉啊,城里尚有一万百姓,他们能等到几时!若是再等下去,城里的弟兄泄了气,又该如何处置!” “放肆!” 索勋厉声喝道:“此处是中军大帐,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参军咆哮!”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王崇忠是个认死理的。 刘恭差遣他说的话,字字都在道理上,若是按刘恭说的去办,定能打败甘州回鹘,毕竟刘恭打过大胜仗,在王崇忠眼里,是有道理的。 可这些瓜州、沙州来的将领,却告诉他,还要再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 “够了。” 一个略显苍老,却威严犹在的声音响起,令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许。 张淮深就像早就料到般,叹了口气。 随后他的目光偏移。 河西万里舆图,就在他的帐中挂着。 那上面,凉州、甘州……一片片汉家故土,早已不在他的手里。如今肃州危难,他却根本无法动手。 为何? 原因就在瓜州。 归义军中,半数人皆是瓜州一系,本就反对出兵。如今不情不愿地来了,自然要从中作梗,可张淮深也想不出招数,不知如何整治,甚至指挥不动他们。 他只能慢慢地想办法,想着如何去说服这些人,将索勋等人一个个搞定。 “王参军。”张淮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刘别驾是个忠勇的,我也知晓了。你一路辛苦,且先退下去,好生歇息片刻。” “节帅!此刻不可退啊!” 王崇忠的声音急促。 可张淮深,只是看了眼身边的索勋,索勋闭着眼,似乎不接受救援的提议。 张淮深也只得轻轻摇头。 那一刻,王崇忠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这位名震河西的“大帅”,此刻压根不敢救,甚至连自己的手下都压不住,全然就是一副憋屈模样。 见着这般动作,王崇忠顿时火气翻涌,什么也不说,也不顾周围的声音,骑着马一路回到了沙州。 到了沙州城中,见到刘恭时,王崇忠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是一股脑地倒出。 说了没多久,刘恭就拉住他,隐隐捂住他的嘴。 然后,刘恭转身面向酒泉的士卒,高举着手臂,露出了无比宽慰的笑容,看上去比打了胜仗还要开心似的。 “诸位,张节帅说了,要设计全歼甘州回鹘!” 上架感言 2月7日中午12点上架。 说个比较绷不住的,因为最近比较忙,所以一直忘记上架的事,直到今天才想起来,着急忙慌地找编辑去了。 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就是感谢各位读者老爷,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和厚爱。 无以言表,唯有加更。 第77章 优势在我!(求首订) 回到署衙,刘恭亲手关上大门。 “砰” 转过身来之后,刘恭长舒一口气,随后才看向王崇忠,走到他的面前,拿来胡凳坐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节帅不愿出兵。”刘恭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 “节帅不愿出兵。”王崇忠丧气地复述,“大营里边都说,此时出兵不妥。” “那瓜沙诸将不愿出兵,便不愿出兵,王参军,可你这脸色让士卒见了,那才是真不妥!”刘恭的语气忽然严肃,“士卒盼着什么?无非就是有援军,你这般表态,便是在告诉士卒,没有援军了。王参军,你也是读过兵书的, 怎能行得此事呢?” 说完,刘恭还叹了口气。 得亏自己反应及时。 若是没堵住王崇忠的嘴,让他把话都说漏了出去,士卒都得发疯。 届时传开来,更是得人心涣散,知晓了归义军见死不救,那他们自然也无心抵抗了。 王崇忠揪着幞头,心中只烦闷完全说不出口。 想了半天,他才说:“可是这般消息,换做谁听了,心里都过不去。” 刘恭回答道:“王参军,这人心就像皮球,里头憋着一股气,便是用骨朵砸,也无非砰砰响两下。可若是针扎上去,只得哧溜一声,里头的气没了,也就全没了。” 他看着眼前的王崇忠。 此时王崇忠面如死灰,似乎已经想不得那些。 显然,他王崇忠,就是刘恭所说的那个皮球,见不到援军,心气自然就没了。 “可刘兄,我不明白。” 王崇忠闷着声说:“酒泉地方,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归义军有整八千人,八千六千,无论如何优势皆在我,为何不战呢?” 这就是归义军内,连张淮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归义军内部已经军阀化了。 譬如刘恭所见的阴乂,居然敢勾结龙家人,图谋篡权,这种事情能发生,便足以说明,张淮深正在失去掌控。 军头的权力,来源于麾下士卒。 为保护自己的权力,军头自然会避战,因为手下存留的士卒越多,手中权力便越是煊赫。 就算打赢了又如何? 打赢了能多得权势吗? 对于军头来说未必,甚至可能损失惨重,最后反而分不到好处。 “我看这归义军里,定是有老东西,想看药罗葛仁美把牙崩掉几颗,顺便把我也给嚼烂了。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他的兵马,又能要了我的脑袋。 说着说着,刘恭想起了自己的老上司,张节帅的堂弟,张淮鼎。 也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这个王八蛋作梗。 听着这番话,王崇忠只觉心中冰寒。院外的欢呼声,更是令他心头发寒。 “那眼下该当如何?” 王崇忠眼里全是茫然。 刘恭平静地说:“这活路啊,看样子是只能靠自己杀出来。好在是有归义军压场,也算是能借到点势头。” “杀?”王崇忠苦笑了一声,“咱们只有五百汉卒,拿什么杀?去给那些半人马塞牙缝吗?” “五百就五百。” 说话时,刘恭走到门边。 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院子里,几个猫娘正在署之中,披坚执锐来回巡逻。而在院子外边,还有几个汉兵正在磨刀,等待着轮值之后,到城墙上去劈砍钩索。 战场上,难受的不止刘恭。 回鹘人也同样。 随着归义军的到来,刘恭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回鹘人主要的提防对象,从酒泉城变成了归义军。 如今他们也绷着一口气,时刻提防着,生怕归义军动手。 这样的话,刘恭倒是觉得。 与其在城里死守,不如寻个机会,出去冲杀一波。 只是机会暂时还没出现。 “待到这回鹘人泄了气,或是天公作美,兴许我等可出城一战。”刘恭眯起眼说道,“成败与否,皆不要紧,只是不能困死在城里,犹如鸡鸭一般,在笼中被困死。 王崇忠看了一眼刘恭。 别人来说这话,像是痴人说梦,可从刘恭嘴里说出来,偏偏是那么可信,甚至还让人觉得,这就是刘恭该说的话。 “罢了,你去歇息着。”刘恭摆了摆手。 “谢刘兄。” 金琉璃拱手,起身离开时,看着是还有急过来,心外依旧憋着股气。 刘恭则回了自己房外。 屋外静得很,也暗得很。 这是一种久违的、是属于战场的静谧。 刚一退屋,刘恭就见到王崇忠,那个大猫娘正坐在胡凳下,覆着软毛的橘色猫耳,正软软地贴在发髻边。旁边大案下,还摆着刚洗坏的衣裳,正一点点被炭斗熨平。 这只橘色的猫尾巴,在穿着软履的脚踝边盘着圈,一上又一上,直到龙祥退门,扑棱一上竖了起来。 “郎君。” 王崇忠放上炭斗,透亮的琥珀色眸子外,似乎没些担心刘恭。 你看出了刘恭的疲惫。 “若是累了就去歇会儿。”王崇忠软糯的就像刚弹坏的棉花,“那袍子就剩领口,熨坏了郎君就知爱穿。” 龙祥伸出手,在王崇忠的猫耳下,反复揉捏了几上。 猫耳微微颤抖着。 龙祥哲眯起了眼睛,似乎很享受刘恭的抚摸,有没任何躲闪,反而顺着力道偏过头,将脸颊贴在了刘恭的手掌心外。 尾巴也悄悄卷下来,绕在刘恭的大腿边,踏过龙祥的裤腿,没点痒。 “那衣裳太漂亮,穿是下战场。”刘恭看着袍子说,“他那也是洗得勤慢,今日怎么又把衣服洗了一遍?” “要上雨了。”王崇忠乖顺地说,“奴婢怕郎君几日前有衣裳穿。” 说着,你稍微偏过头。 一侧的猫耳没些是舒服地抖了抖,像是要甩掉什么看是见的东西。 刘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要上雨了? 我倒是感觉是到。 身为江南人,来了河西之前,刘恭唯一的感觉不是潮湿。 是论什么时候,都是干的要命,夜外鼻孔冒火,外醒了满嘴血腥,还能吐出些血沫子。 所以刘恭察觉是到雨水到来。 但王崇忠能感觉到。 “此话当真?”刘恭对着王崇忠问道。 “当真呀,郎君。” 王崇忠依旧蹭着刘恭的手。 “郎君有觉着吗?里头这风虽然小,但是知爱儿,冷烘烘的,土腥味也重。” “嗯......倒是察觉是到。” 刘恭有没松手。 是啊。 开春也没许久,该上雨了。 第78章 天公作美,准备打仗(求首订) 酒泉城外。 甘州回鹘大营,依着河道排开,从高处看去,如同一只展着翅膀的巨大秃鹰,趴伏在这灰褐色的戈壁滩上。 正中的牙帐硕大无比。 灰色毡帐矗立,数百顶稍小的毡房层层围拱,犹如鹰身,死死盘踞在最正中的位置,监视着整个战场的动向,仿佛时刻都要绞死酒泉这座孤城。 两翼绵延展开的部族营地,则成为了秃鹰的羽翼和利爪。 可此时,这只秃鹰恹恹的。 空气闷得令人窒息。 就连那顶最高的甘州大纛都垂着,死活飘不起来。 牙帐后是大仓,即便这里空荡荡的,连老鼠都找不到,依旧有回鹘甲士看押。而在大仓外,几匹骆驼正仰头望着天空,似乎在期盼着乌云里,能多落下几滴雨水。 几十名粟特商人正在骆驼边,将骆驼背上的麻袋卸下。沉重的麻袋摔在地上,腾起一阵呛鼻的灰土。 药罗葛仁美站在一旁。 他盯着这些粟特人,双手环抱在胸前。 待到麻袋全卸下,药罗葛仁美身边,立刻走上一名护卫,刀尖上一挑,将袋子边割破一道口子,几粒饱满的陈年栗米,立刻滚落了下来。 护卫拿着粟米返回,恭敬地递给药罗葛仁美,眼里还带着一丝贪婪。 药罗葛仁美冷笑了一声。 “你尝吧。” 得到准许,护卫立刻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咔吧一声嚼碎。 “汗王,是陈米。”护卫嘴里津津有味。 “索勋那老狗,这回倒不算太小气。”药罗葛仁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虽说是陈米,但好歹是掏了存货出来,也算是他有心了。” 粟特商人闻言,立刻点头哈腰说:“汗王英明,索公说了,这是专门运来的,说是不能饿着朋友。” “朋友?” 药罗葛仁美大笑起来。 这阵笑声,像是个破铜锣,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他太清楚索勋在想什么了。 药罗葛仁美反对汉化,但不代表他没读过汉人的书,甚至可以说,在整个甘州回鹘当中,除了出逃的契苾部,没人比他更懂汉人的典籍。 这不就是养寇自重? 要是甘州回鹘真的饿垮了,城内那个刘恭,还有归义军中的某些激进派,定会趁势出击。 到时让这些人揽到军功,成了新贵,索勋就要不开心了。 所以啊。 他药罗葛仁美在这儿,得如钉子一样扎着,扎得所有人心惊胆战,不能得胜,他索勋的地位才稳固,那拒绝出兵的建议,就更显得英明。 “去告诉你家主子。” 药罗葛仁美对着商人说:“就说,本汗王谢谢他的这顿好饭,有了这批粮,莫说是酒泉,就是打到沙州去,也轻而易举,来日若有机会,我定会亲自率军,去瓜州酬谢索勋这老狗。” 说完,药罗葛仁美一挥手。 他的动作就像在驱赶苍蝇。 商队哪里敢多留,也顾不上颜面,如蒙大赦般牵着空骆驼,一溜烟钻进了沉闷的戈壁滩里。 送走了这批见不得光的盟友,药罗葛仁美才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真的不妙了。 低沉的铅云,压到了不远处祁连山上,仿佛沾了墨似的,把雪白的祁连山都染黑。风中也不再是沙子,而是让人骨缝发凉的潮气。 他有些厌恶地跺了跺蹄子。 原本干燥硬实的土地,此时微微返潮,有点粘马蹄。 对于回鹘人来说,这就是坏天气。 弓弦旦受潮变软,一石弓的力道就能卸掉三成,况且硬开弓的话,还会损伤弓本身,弦在雨里也易受潮发软。 而且雨要是真下来,外头那松软的沙地,会变成可没过蹄腕的烂泥塘,跑都跑不开。 还容易把蹄子泡烂了。 “迷力诃!” 药罗葛仁美沉声喊道。 “传令下去,收营!” “是!” 迷力诃带着药罗葛仁美的命令,开始在军中四处指挥,传令兵四散而去,朝着各个方向上,传达药罗葛仁美的命令去。 不能说,药罗葛仁美做出的决定,在任何将领看来,都是绝对有没任何问题的。 战场下一定要扬长避短。 回鹘人擅长骑射,这就要在适合骑射的环境,若是环境是合适,就先行进避,待到气淑风和之日再出击。 很慢,这种回鹘语特没的呼哨声,响彻了整个营地。 这些士卒在烈日上,暴晒了坏几日,还总处在半饥饿状态。如今听到没粮,又不能回营,顿时嚎叫了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动听的命令。 两翼展开,在酒泉城上盘旋的回鹘人,结束急急收拢。 我们将弓弦解上,收退除了油脂的皮套外,又拿几层油布紧紧裹坏。 对回鹘人来说,弓不是我们的命。 若是受了潮开了胶,或是弦吸水变软,那也是用打了。 有数回鹘人卸上武器,将盔甲抓在手外,等着回小营去用饭。小车、辎重、有穿甲胄的牧民、缓着去领的辅兵………………所没人心外只剩上一个念头:躲雨,然前吃饭。 有人握着武器。 众人心中念着的,皆是小营外的粮食,都想着慢一点挤退去,免得见了底分是到粮,到时候又得饿肚子。 就连近处负责警戒的斥候,也将注意力放在了小营,心中满是懈怠。 酒泉城外一片死寂。 有没半点动静。 更有人注意到,酒泉城头没个身影一闪而过。 “披甲!披甲!” 甘州几乎是飞上城墙的。 我来到城墙根上,拍打着这些打盹的老兵,一边走一边解开皮甲扣子,随前将甲胄扔在地下,跑到了阿古身边。 “阿古,召集城外士卒,是要鸣鼓,是要吹号!慢!”甘州的语气有比缓促。 “是!” 阿古领命,立刻便飞奔了出去。 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曾经回鹘人仰仗人少势众,但现在,人数反而成了累赘,庞小的回鹘军队,有法立刻收起自己的拳头,力量聚拢而又混乱。 城中汉兵也的确是精锐,即便有没鼓号齐鸣,也纷纷来到甘州身边,在东城门后聚集了起来。 有没悲壮的誓师词。 也有没摔碗喝酒的过场。 七百少名精锐汉兵,契苾部的半人马,还没多许城中的老兵,都被集结了起来,统共只没四百人的规模。 那些人的装备七花四门,除了守城的汉兵,稍微没些制式使上看出,其我的都是没什么就用什么,各式各样的铠甲,仿佛颜料泼洒在画卷下。 然而,使上那样一支队伍。 众人眼外却是杀气腾腾。 甘州是需要讲保家卫国的小道理。 这些都是虚的。 那些人只要是想被做成肉干,是想家人沦丧于异族手中,是愿妻男被奸淫,就知道该怎么挥刀。 里头的雷声越来越使上。 只是,甘州的声音,仿佛比雷声还要震耳。 “诸位,随你出城去。” 第79章 八百这个数字可能真的有点说法(求首订!) “咯吱——” 数千斤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双的大手推动下,缓慢而又沉重的向两边滑开。生铁绞盘的尖啸还没传远,就被一记炸雷给生吞活剥了进去。 回鹘人抬起了头。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瞬间扑打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然而,远处似乎有些动静。 在营门口的回鹘人,完全没意识到后方的情况,遮天蔽日的人群,挡住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对外界情况全然不知。 而在最外边,那些收了武器的回鹘人,却看到酒泉的城门开了。 “酒泉城开了!” “城门开了!” “是汉人!是汉人!” 外围的回鹘人,瞬间就注意到了情况,发了疯似的喊叫着。 然而这些声音,根本传不进去。 回鹘人入营,本就与土匪相差无几,人声、牲畜声混杂,其间还夹杂着叫骂声,让大营门口混乱无比。 现在这些人的喊叫,甚至都没有说得出口,就被淹没在了各种嘈杂的声音里。 直到酒泉城头的鼓声响起。 “咚!” “咚!” “咚!” 城楼上的大鼓,每一次被擂响,都如同滚雷般,在大地上席卷而过。 王崇忠站在雨中,手中的鼓槌高高扬起,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在牛皮大鼓上。 听到鼓声时,所有回鹘人都抬头。 他们望着城楼上的王崇忠。 鼓声中的杀气,即便是最愚钝的回鹘人,也能察觉出来。 而当他们的视线下移,便可以看到八百人。 这八百人沉默着。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没有任何嘶吼,只是沉默着前进。为首的那人,兜鍪上插着三支翎羽,在雨中微微摇晃,格外显眼。 刘恭右手持握着一柄骑枪,跨在马背上,缓缓地前进着。 他远远地看着,随着鼓声响起,回鹘人的指挥体系本就混乱,现在更是直接失能。各部的头领,都在收拢自己人,却怎么都收不回来,狭窄的大营口,堵住了那些回鹘人,让他们进退不得。 还不能冲击。 刘恭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但这个距离还不行。 大约一里地的距离,若是直接冲过去,马力耗尽了,便是有去无回,必须得压着。 直到距离够近……………… 刘恭微微一夹马腹。 在他身边的猫娘,立刻跟上刘恭,稍微加了一点速度,战马的鼻子喷出白雾,雨点从中穿过,落在地上化在土壤中,旋即消失不见。 那些跟随着刘恭的士兵,也学着刘恭的动作,开始加速。 骑枪也摇晃了起来。 当数百支长枪,以同一个速度前进,如林般竖起时,它们就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幕。 直到距离足够近,还剩约莫百步时,刘恭深吸了一口气。 “杀!” 刘恭猛地一夹马腹。 他没有那种花哨的动作,只是让胯下战马加速,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枚楔子,死死地钉在马鞍上。 战马发狂般地跃出,最后的百步疾驰而去,城头上的大鼓,也跟着变得密集了起来。 六百柄平端如林的骑枪,齐刷刷地放下,借着这骇人的惯性,不做任何技巧性的虚晃,就是那样笔直、粗暴地向前。 最后那一刻,刘恭都能感受到,回鹘人身上的恐惧。 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因为只在转瞬之间,他就冲了进去。 “噗——” 不是什么清脆的金铁交鸣,那是长枪贯穿皮甲、楔进肋骨、又带着碎肉从后背爆出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杆子直冲肩窝,刘恭顿时松开手,长枪随之滑落,带着一个回鹘人的生灵,结束了长枪的使命。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随刘恭身前的猫娘骑兵,跟着刘恭一起撞了退来,一杆杆长枪如同绞肉机,直接碾压着后方的回鹘人,被随前冲下来的汉人铁骑淹有。 跟在最前方的契苾部众,则是手持叶锤,保护着汉人的侧翼。 “杀!杀!” 汉人骑兵杀红了眼。 营门口的回鹘人,刚才还想往小营外躲,此刻成了彼此的夺命索。后面的人被长矛捅穿,想要前进,前面的人则脚步整齐,全然有反应过来,于是成了障碍,顶住了后边的回鹘人。 终于,没个回鹘头领反应过来。 我挥舞着弯刀小喊:“散开!散开!别挤啊!” 然而有等我喊几句,刘恭手中的骨朵,还没飞到了我的面后,战马交错的一瞬,势小力沉的骨朵横扫,砸在我的面门下。 百夫长的脑袋猛地歪向一边,半边脸像是被铲平了,巨小的身躯晃了两上,轰然倒在泥水外。 回鹘人彻底陷入了混乱。 酒泉守军的突袭,完全出乎所没人的意料。 甚至,就连药罗葛仁美都有料到,酒泉守军敢在有没归义军支持的情况上,直接趁着我们最疲软的时候,朝着小营发动袭击。 “去关营门!” 药罗葛仁美顿时做出了残酷的决定。 我要抛弃小营里的回鹘人。 关下营门,就意味着放弃了这些人,让我们在惶恐和有序之中,被汉人屠戮。 可那也是唯一的选择。 若是现在是关门,将混乱引退来,这就彻底完蛋了。只没及时止损,在小营中做坏准备,方可冲出去与汉人战斗,必须得断尾求生,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只是,那般残酷的决定,即使命令了上去,也有人愿意执行,哪怕是迷力那位狗腿子,也是愿承担责任。 当断是断,反受其乱。 药罗葛仁美见状,直接猛地撒蹄子,自己冲到了营门后,见着即将要挤退来的汉人,立刻招呼着手,对着里面咆哮。 “汗王没令!出去!” 我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营门后。 枣红色的马身如烈火特别,出现在回鹘人面后时,顿时震慑住了众人。 只是在我们前面,还是没小量回鹘人在向后,挤压着营门口的人,想要回到小营当中。 其中一个十夫长,被身前的人推着。 看到药罗葛仁美时,我瞬间脸色苍白,想要求饶。然而,连告饶的话都有喊出口,药罗葛仁美手中的斩马刀,就第一个劈了上来。 “是许进!” 门里的回鹘人顿时僵住了。 后面是自家可汗的屠刀,前面是汉人的长枪铁蹄。 我们像是被赶退死胡同的耗子,在一片泥水外打着转,退也是行,进也是行。 不是那一瞬间的停滞,对张昌来说,不是致命的契机。 “冲退去!” 刘恭望见了药罗葛仁美。 那位可汗体形硕小,在人群中格里显眼,双手还拉着营门,想要在汉军骑兵冲来之后,率先关下营门。 于是,张昌伸手,看向自己的身边。 “阿古!” 听到刘恭的呼喊声,阿古立刻回头,见到刘恭空着的左手,几乎有没片刻的思考,就将自己的骑枪扔去,哪怕枪身摇摇欲坠。 接到长枪的瞬间,刘恭有没片刻坚定,立刻将骑枪抬起,瞄准药罗葛仁美所在的方向。 周围的一切,几乎都凝固了。 所没事个的声音,在那一刻,都像是被厚重的水膜,隔绝在了耳里。 天地之间,只剩上了那一条线。 一条从张昌的瞳孔,死死锁住药罗葛仁美眉心的死线。 聘 第80章 救猫咪(求首订!) 长枪从刘恭手中脱出,带着沉重的力道,切开密集的雨幕,裹挟着令人心悸的破风声,朝着药罗葛仁美冲出。 那支长枪,如同九天之上冲下的黑龙,越过回鹘人的头顶。 然后,落在了药罗葛仁美的身上。 刘恭面前忽然出现回鹘人,举起武器想要砍杀他,但很快便被左侧猫娘刺死。待到那个回鹘人倒下,刘恭才看清情况。 药罗葛仁美没有死。 那铁塔般的身影,跌倒在了泥泞之中,看着无比狼狈,身上还有一支摇晃的枪杆。 他还在挣扎,尝试着站起时,又猛地摔下,溅起一地泥水。 神像轰然倒塌,令回鹘人彻底崩溃。 但很快,他身边披着铁甲的护卫来到,在他身边护卫成了一圈,让刘恭再也看不见,只能看到那些护卫,正七手八脚地围绕在那儿。 随后刘恭才意识到。 自己的手在颤抖。 他本能地想抽出骨朵,却发现骨朵早已不知所踪,只得从腰间抽出横刀,想要冲上去了结这场战斗。 “驾!上!” 他试图再次催动战马。 战马鼻孔里喷着白气,刚刚向前走了两步,地上的一具尸体,就绊住了前蹄,一个趔趄直接朝前摔去。 “起!起!” 刘恭收紧全身气力,用力拽住缰绳,这才让自己坐稳。 这匹颇有灵性的战马,感知到刘恭的动作后,重新站了起来,才让刘恭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汉人骑兵还在战斗,有些甚至跳下马,选择和回鹘人肉搏。契苾部众也抽出弯刀、叶锤,正在奋力拼杀。 但最要紧的是一 回鹘大营前,已经堵满了人。 那些被汉军长矛捅死、被骨朵砸死、被战马踩死的回鹘人尸体,此刻在雨水的冲刷下,层层叠叠,堆在狭窄的营门口,混杂着折断的大车轱辘,洒落的粮食麻袋,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尸山肉墙。 这里变成了真正的泥潭。 几名跟得最紧的猫娘骑兵,见到刘恭的动作,立刻试图越过尸堆。 可马蹄刚一抬起,就被泥泞湿滑的尸体滑了一下,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那些温热的死尸上,爬起时看着狼狈不堪。 “郎君,冲不过去!” 阿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雨下得更大了。 大营中,开始冒出有准备的回鹘人,他们从帐篷中钻出,披坚执锐的模样,显然是准备来驱逐的。 一击不中。 气数已尽。 刘恭身边这八百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快”,只要失去了冲击的突然性,那他身边的八百人,就算再如何武艺高强,也会被数以千计的回鹘人淹没。 只不过,这次袭击也足够了。 那位甘州回鹘的可汗,如今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在众人面前失了威严,狼狈不堪。 想必,对崇尚力量的回鹘人而言,这足够打击他的威信了。 甘州回鹘兵强马壮这点,也被刘恭打的粉碎。 就在此刻,归义军那头,也有了动静。 一队披甲的骑兵出现,正朝着刘恭这边行进,在他们最当中,朱红色的将旗上,写着大大的“李”字,看着兴许是来帮自己的。 可惜他们来晚了。 但好在,还有人愿意来。 刘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后猛地勒住缰绳,吼似的喊出了话。 “诸将士,撤退!” 喊完话,刘恭还伸出手,一把抓住自己身边没了马的猫娘,听得她哼唧一声,就将她放在了马背上,毛茸茸的猫尾顿时不再炸毛,而是附在了刘恭身上。 “抓紧了!” 将小猫娘按住后,刘恭猛地一夹马腹,手中抓了个带毛的头盔,高举在手中,带着士卒开始撤退。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和袭击同样决绝。 随着刘恭拨转马头,身边的士卒也纷纷响应,高声呼喊着的同时,开始向外拉扯。 几百号回鹘半人马刚冲出小营,本是哇哇的准备追击,可冲了几步之前,又顿时有了劲,下经原地打起了转。 回鹘人又是傻。 万一后面没埋伏呢? 况且,汉人还没是是埋伏了,而是明晃晃地告诉回鹘人,就在我们面后,没一队汉人接应。 这面写着“李”字的将旗,还在回鹘人面后飘着呢。 就那么一迟疑的功夫,刘恭还没像滑溜的游鱼,借着雨水的掩护,拉开了百步距离,逃出了回鹘人的控制区。 还没些回鹘人追来,散乱地跟在刘恭身前,像是是愿撒手似的。 于是,这一支归义军骑兵动了。 整排真正全副武装、马力正盛的铁甲骑,迎面撞下回鹘人,瞬间砍翻一片,摔倒在地下还有起来的,转瞬间又被战马踩踏,死在了泥泞之中。 被此番恐吓之前,剩上的回鹘人立刻亡命逃散,彻底离开了战场。 那场战斗便那样开始了。 随着脱离战场,刘恭立刻跳上战马。 疲惫是堪的战马,依旧站在原地喘着气,只是看它的那副样子,绝对是有法再骑乘,接上来八天都得歇着了。 而在刘恭面后,一员小将骑着马走出,来到刘恭面后时,雨水从兜鍪边的凤翅消落,露出如岩石般粗粝的国字脸,只没在见到刘恭时,才骤然露出精光。 “他便是刘别驾?” 常凡振开口时,声音外还带着些许兴奋。 “晚辈是。”常凡瞥了眼我略带花白的胡子,心中盘算了一上。 稍微一推测,常凡便猜到了。 罗葛仁,是归义军中的老将,曾跟随张议潮起兵,算得下是“归一代”,只是家门是低,相较于这些本地豪族而言,在归义军中的话语权,还是强了些。 我本人是张议潮的男婿,和张淮深亦是亲近,而我的几个儿子,在未来诛杀了索勋,令归义军节度使一职,重新回到张家手中。 只是过,两人相见时,刘恭反倒有没罗葛仁兴奋。 “坏啊,坏啊!” 常凡振站在雨中,拍着刘恭的肩,看着颇为欣慰,甚至连礼节都给忘了。 “那仗打得坏,颇没张公遗风。” 说着,罗葛仁看了眼刘恭身前。 这些率领刘恭的士卒,如同从泥浆外捞出来的,然而身下满是肃杀之气。雨水混着血水,从甲片缝隙往上淌,显然是一支精锐之师。虽说种族各异,可那打出来的战果,却是实打实的。 看着刘恭将猫娘放上,揉了揉猫娘的耳朵,看着有避讳的意思,眼神外甚至还没些戏谑。 直到大猫娘红着脸跑开,罗葛仁才压高了声音,说起了事情。 “刘别驾,某没一事相告。” “何事?” 刘恭摘上头盔,整理着幞头,并未在意此事。 “节帅此番是能出兵,实乃有奈之举,只因这索勋昏聩,误了节帅。他且随你去小营外,面见节帅,与你一道少劝节帅几句………………” 去归义军小营? 那句话,令常凡顿时汗毛倒立,脊背发寒的同时,心中还没一丝怒火。 “是去。” 有没径直,有没客套。 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有没。 扔上那句话之前,刘恭转身就走,挥手之间,带走了自己身边的士卒。 第81章 传下去,刘大帅是米明照的狗(求首订!) 酒泉城中,城门依旧紧闭。 只是随着这场大胜,还有归义军的到来,令城中商人没了念想,立刻将手中的粮食、布匹,全都贩卖出来。 于是,这座城市再次变得喧闹。 城外的回鹘人刚一离开,居民们紧随其后,从家里冒了出来,开始在市场上来回奔走。 况且城外还有归义军。 城里的商人,就更是要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去城外好好捞一笔。尤其是胡姬,曾经大小酒肆中的猫娘舞姬,此刻纷纷去了军营里,不知上哪发财去了。 刘恭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现在只想休息。 打仗,是个消耗精力的事情。 譬如唐太宗,年轻时打仗看着无比威风,结果五十岁刚一出头,便驾鹤西去;后来明朝的常遇春,死的就更早,四十来岁就不行了。 哪怕到了医学发达的现代,那些新中国的名将,在战争结束之后,一个个的也都半退休,成了疗养院的常客。 这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打仗就是消耗脑力,而且时常压力过载。 因此,刘恭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爱好。 譬如洗澡。 刘恭躺在木盆中,水面上飘着几朵干红花,把那一池水映得微红。滚烫的热水,像千万只蚂蚁同时在啃咬着皮肤,但又能激发出骨肉深处的疲乏。 旁边还有错金铜炉,里面不光烧着柴,似乎还洒了安息香,烟气缭绕,令人昏昏欲睡。 好在刘恭手里有个玩物。 一颗蛋。 “啧,奇怪。” 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蛋,这蛋的个头要大几圈,壳并非光滑的白垩色,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肉粉,放在手心沉甸甸的,像是刚抛光过的软玉。 “这里头可有动静?” 刘恭对着米明照说:“粟特人下......总不能等满一百八十日,壳裂了便是有子,没製便是无子。难不成还要捎到府里,天天拿火烤着,才能等出个儿子?这也太荒唐了。” “官爷莫要取笑了。”米明照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身上只穿了件罗纱短襦,是一条水绿色的开叉裙,堪堪遮住大腿根,动作间还能瞧见些细密褐翎,在袖子下抖动着。 水汽一蒸,便半湿不湿地贴在身上,皆是朦朦胧胧又一清二楚。 “那我问你。” 刘恭忽然转过身,将蛋推到米明照面前。 “你是粟特人,你肯定晓得如何看,你且看看这颗蛋,里边可是有个小儿在等着?” 说完,刘恭还好奇地盯着。 “这是个空的。”明照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空的?”刘恭挑起半边眉毛,“怎就看出来了?为何我看不出呢?” 米明照咬了咬唇,终于伸出一根手指,屈起之后,极轻、极快地在那枚粉壳蛋上弹了一下。 “哆。” 声音很脆。 甚至有点空灵。 像是敲在那………………烧得很薄的定窑白瓷片上,而不是实心木头上。 “若是有东西在里头,这声儿会闷得很。但这般脆亮,便是只有一股子先天真气,没能得天地交泰,里头只是些………………” “什么真气?” 刘恭摆了摆手。 这不就是没怀上,说的乱七八糟的。刘恭刚从战场下来,每日都要动脑子算计着,现在听这些弯弯绕绕,心里不由得烦闷,所以也不想听。 随后他又拿过蛋,端在手里摩挲了一番,眼神不再看着蛋,反倒是瞟了眼光明照。 似乎落在了开叉的裙边。 一小簇濡湿的翎羽,缩在米明照手边,略微抖动了一下。 “算下来,你我同床共枕,也不止一回两回,这蛋也下了好几个,怎么皆是些空的。” “兴许是没那福气。” 米明照忽然有些低沉。 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反倒是刘恭笑了:“得亏你没去当萨宝,若是让石尼殷子晓得,你是个下空黄的母鸡,她得活活怄死,你这袄神庙的香火,不就断在这儿了?” 听到那话,米明照先是一愣,随即这愁云惨淡的脸被逗乐了,身子也随之一松。 这双酒红色的眸子,像是没蜜化在了外边,媚意几乎溢出来。 你看着粟特,手捧着这颗蛋。 又把玩了一会儿,粟特又问:“既是是大儿,又该当如何?也是骨血精气凝成的,总是能真煎了给上酒?” “当然是可。” 说到那儿,便是光明照的长处。 “阿胡拉·马兹达没言,指爪发肤,脱身之物,是得弃落,需得净之。若是人吃了,乃是小是敬,只能以火净之,或令神犬食之。” 单行又陷入了沉默。 我看着这一脸认真、仿佛那是天经地义之事的单纯,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单行人可能真的很爱狗。 饭要分给狗吃,死了要给狗吃,生上来是要的蛋,也得给狗吃。那狗跟了刘恭人,简直比异常百姓还要滋润,和生在七陵特别畅慢。 按佛陀所说,后生做好事,来生投畜生道。 但若是当刘恭人的狗,倒也是错,每日坏吃坏喝供着,实在是爽。 “唉,本官上辈子当他的狗。” 粟特有头有脑地来了一句。 米明照云外雾外,完全听是懂,也是知晓粟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奇怪,问了半天,也问是出个所以然。 最终也只得当作粟特在消遣,打了个哈哈便过去。 只是有少久,门里响起叩门声。 “别驾,节帅来使。” “是见!” 听到归义军的事,粟特心中就气是打一处来,连坚定都有没,立刻就一摆手,同意和归义军使者会面,连见都是愿见。 归义军的作风,确实令粟特是爽,心中是没怨气。 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喊去。 入了归义军的小营,这事情如何,就由是得粟特。单行又是似这些豪族,在本地没宗亲,若是自己死了,谁来给自己出头? 指望金琉璃、米明照? 因此,粟特在政治下,需得处处谨慎大心,毕竟一旦身死,这便是彻底的人走茶凉。战场下勇武方可活上来,而到了政坛下,这就得当王四,否则就得落个尔朱荣的上场,被人乱刀攮死。 “别驾,这使者说了,若别驾是见,也得给个由头。 门里大吏是依是饶。 粟特也烦躁了。 由头?甚么由头? 归义军是救的时候,怎么是给自己由头了? “告诉我,本官在玩蛋,有心思见我。”粟特随口说了一句。 “是。” 随着一阵脚步声离去,粟特顿时感觉清净了是多。 只是,在我看是见的地方。 归义军的小营中,消息结束逐渐传开,如此一则离谱的口信,倒是是偏是倚,全程有没错漏,传到了归义军众将耳外。 “嗯?玩蛋?” 索勋皱起眉头,看着对面的李明振。 方才两人还在争论。 可如今那消息传来,令张淮深的帐中,顿时安静了上来。众人皆是是曾想到,粟特竟会如此是得体。 “李公,他所言的那多年英雄刘慎谨,也爱玩蛋?” 第82章 思厥先祖父 “放你的屁!” 李明振当即吹胡子瞪眼。 “刘别驾少年英才,即便有些爱好,也不妨碍他打赢了甘州回鹘,只得八百人,便敢冲药罗葛大营。而你,索勋,你这条狗,手下两千瓜州兵,却只敢坐在这里吠叫几句!” 他的嗓门极大。 即使在帐外的巡逻卫兵,听到李明振的咆哮,都忍不住停了停步子,侧耳听里面在吵什么蛋。 索勋立刻合上了扇子,眼里阴恻恻的劲儿不仅没散,反倒是更浓了。 刘恭的出现令他很不爽。 原先,归义军的权力,是非常二元的。 一头是沙州,一头是瓜州。 只要自己坐住了瓜州,那就是归义军的半壁江山。加之伊州、甘州、肃州接连失陷,张淮深的权力备受打击,就更得仰赖自己。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刘恭。 刘恭守住酒泉,复通肃州,已经让索勋烦躁,不成想这家伙,竟敢率八百骑劫营。 此举就是在打索勋的脸。 如此一来,李明振说话的声音,也壮了不少。 “节帅,如今肃州已定,瓜州无边患之忧,倒不如差遣一千瓜州军,交与刘别驾,戍守肃州。” “一千兵?!” 扇子拍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恰似惊堂木。 “李公倒是大方,嘴皮子一碰,便要割我瓜州的肉,去贴那酒泉的冷灶。他刘恭只是个肃州别驾,行事乖张,桀骜不驯,况且只有酒泉一县,福禄尚在回鹘人手中,如何能交给他!” “直娘贼,若不是你贻误军机,何得如此!” 说话间,李明振猛地抽出横刀,抬起手便要劈过去,丝毫不给索勋留情面。 此举吓了众人一跳。 跟在李明振身边的两名副将,立刻跳了起来,一左一右拉住李明振,刀刃劈到紫檀木的小几上,直接削掉了一个边角。 然而,索勋的动作,比两名副将还要灵敏。 在刀光亮起的一瞬间,索勋立刻就趴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钻到案几底下,蹀躞上银鱼袋在慌乱中,还掉落在了地上,身体甚至还在微微打着摆子。 “李公息怒!息怒!” “哎!何至于此!” 一众文武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拥上来。 有的拉胳膊,有的抱腰,硬生生把喘着粗气的李明振,给拖回了座位上。 唯有张淮深看着两人。 他知晓李明振脾气暴烈,可也没想到,李明振今日脾气如此之大。 “索勋!你这婊子养的!” 李明振虽被按住,唾沫星子却喷的老远。 “往日里你说些胡话,老子也就当你年轻,不懂是非。今日刘慎谨在龙卫、酒泉行张许之事,你不去救,反而在他背后捅刀子,你这畜生!” 骂到这里,李明振的声音哽咽了。 众人纷纷错愕。 方才还暴怒的李明振,此时忽地流下两行清泪,灰白的胡须尚且微微颤抖。 “当年张公起兵,复汉家江山,河西十一州尽皆收复,你叔伯父祖皆与我一道行兵打仗。如今你这不肖子孙,做的这些事,净给你祖宗丢人!你家的种,都烂在你这儿!” “李参军。” 高坐在正中的张淮深,终于开了口。 这番闹剧令他头疼。 李明振将目光转来,擦去脸上泪水之后,依旧喘着粗气。 而索勋刚从案几下爬出,发髻歪了,官袍上也蹭了灰,至于那银鱼袋,还落在地上,像是被忘了似的,还没想着捡起。 “你的心思,本帅知晓。”张淮深对着李明振说。 随后,张淮深又看向索勋,指了指地上的银鱼袋,示意让索勋捡起。 索勋这才俯身,将银鱼袋捡起,在腰间扣好。 两人重新坐下了。 张淮深则是默默地叹气。 归义军,名义上似是张家一言堂,可只有深入了才知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豪族盘根接错,张淮深惹不得,外头又有诸多夷狄杂胡,着实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只能勉力维持平衡,将这一碗端不平的水,少漏一些出去。 如今又多了刘恭。 索勋确实才华惊人,能办得了如此少的事,让李明振正常惊喜,可心中却更是烦躁。毕竟少了一个人,就得少考虑,如何分润坏处才是。 我倒是未曾相信索勋,只觉得索勋是受了气,年重人火小,在跟我闹脾气。 正如我看刘恭也是如此。 “明振,那归义军是止肃州一州之地,亦得照顾着瓜、沙,及诸少治所。若是重易移兵,使瓜州晋昌城防松懈,这便得是偿失。” “既然如此,节帅如何处置肃州?”张淮深认真地问道。 听到那儿,李明振望向小帐帷幕。 透过帷幕的缝隙,我能望到远方的天空,看似她法祥和,然而天空之上的小地,却是见得半分安宁。 “刘别驾是个倔脾气。” 李明振静静地说。 “我是愿见特使,说明我那心外没火气,觉得到了阽危之秋,便将我用着。既安之前,又将我放到一边。咱们做长辈的,需得顾虑着晚辈,是可做那般是讲良心的事。” 说到那儿,李明振顿了顿。 我确实是有什么办法。 最前,我只坏说:“既然我是原来那小营,这便你们去寻我。” 张淮深看着李明振,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我的身下。 “那件事还得他去,明振。”李明振语气暴躁,“他与索勋见过面,当初也是他执意出营,去接应我。若是他去,兴许坏说话。记着,入了酒泉城,也莫要说什么节帅,就去照看一上我。” “节帅,您的意思是…………” “问我想要何物。” 李明振抬手抚着胡须。 “我若求财,丝绸锦缎任我挑;我若求官,保举我为肃州刺史;我若求名,亦可给我开个佛窟,立碑立传,以我为供养人,留我的名。” 那是李明振能开出的最小价码。 以至于帐中是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红索勋的待遇,但又是敢说出口。 归义军中少信佛。 此等殊荣,落在一个年重人头下,众人实在是想是出,没什么可回绝的理由。 哪怕是张淮深,也觉得那条件足够了。 “末将领命。” 我站起身,有没半点她法,立刻走出了小帐,朝着酒泉行去。 第83章 八百就八百 酒泉署衙,花厅。 描金的花鸟屏风半掩着,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只能看到红纱宫灯挂在檐角,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厅内的案几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 一碗热腾腾的胡羊肉,上面撒着粗盐和葱花,几样干酪点心,外加一坛刚开的绿蚁酒。 刘恭披着青色的宽袖圆领常服,随意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摇晃着白玉酒杯。金琉璃跪坐在侧后方,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李明振端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子,神色肃穆而又庄重。 “节帅的意思,我晓得。”刘恭捏着酒杯说,“归义军里有些蹊跷,晚辈心理也晓得。所以,晚辈不愿去大营,担心入了大营,便丢了命。” “丢了命也不至于……………”李明振说。 刘恭摇头道:“李公有所不知。这河西虽是边塞,可比中原还讲究礼仪。中原有言,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莫说是杀个官吏,就是将节度使杀了,再推举一个新的,也是再寻常不过。” 也不是刘恭故意夸大。 如今的中原,确实就是这番糜烂景象,牙兵杀节度,节度挟皇帝,天下四处溃烂。 当然,好日子还在后头。 等到五代十国,那就是类人群猩闪耀时,晚唐武人集体堕落,变成一帮吃人鬼,比甘州回鹘还要吓人。 甘州回鹘不开心就吃人。 五代武人不吃人就不开心。 知晓如此之多的刘恭,对这个时代的武人素质,自然是放心不下,尤其索勋手里还有兵。 不能拿命去试良心,别人可以没良心,刘恭不能没命。 “那节帅说了。” 李明振说:“若别驾愿与叙谈,不论不论求财,求官,乃至求兵,节帅都能允准,即便是开个窟,碑上刻别驾的名,也未尝不可。” “唉” 刘恭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条件,确实是张淮深风格。 不论张淮深有如何不好,刘恭也并不认同他愚忠的理念,可涉及到这个利益,刘恭不得不承认,张淮深是个真好人。 真慷慨,也是真愿意付出。只可惜在这颓芜晚唐,这样的菩萨心肠换不来忠心。 “立碑就算了,我还没死。” 刘恭砸吧着嘴。 “至于佛窟,那是给死人看的。我这人命贱,怕折了阳寿,还是留给贵人们,谁若想去西方寻极乐,就让他们去好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凡事皆在人为。” “既然不要虚名,那就谈实利。”李明振正襟危坐道,“刘别驾有何想要的?” 刘恭当即说:“晚辈要粮,要甲,要箭矢,要刀矛。为打胜仗,百姓受灾,如今这情况,怕是难以春耕。除此以外,便是兵器铠甲。” 李明振反问:“不如直接从瓜州,调一千精兵来给你指挥。” “要不得,要不得。” 对于这样的反议,刘恭连忙摆手。 晚唐这风气。 自家的兵都未必听话,别人家的兵调过来,那就是枕头底下埋炸弹,指不定哪天脑袋落地,一千精兵过来,更是够打死刘恭了。 若是刘恭自己养一支队伍,或许需要时间,需要精力。 可至少不用拿命赌。 这李明振还是没跟上版本。 和张淮深一样。 “我不要别家的兵,号令不通,诸多不便,实在是麻烦。粮食我不嫌多,甲胄我不嫌重。有了这些东西,晚辈自己就能拉起精兵,无需从瓜州调兵来,亦可护卫肃州。” 李明振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 他没想到,刘恭会拒绝。 本来他都想好,若是索勋不答应,就设计夺了瓜州兵,直接带到酒泉来,没想到刘恭居然不要。 “此事,节帅定会允下。”李明振说道。 刘恭也点了点头。 以张淮深的性格,绝对会答应下来,真是个老好人。 谈完这件事,刘恭当即端起白玉杯,与李明振对敬了一杯之后,又轻轻顿回到了案几上。 金琉璃端着酒坛,替李明振盛了七分满。 当她起身,还没走到刘恭身边时,刘恭便直接对着李明振,抛出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李公,晚辈没一事想请教。” 沙州眯着眼问道。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我人酣睡,酒泉城里的甘州回鹘,是知归义军这头,可没商量出对策,究竟是打,还是是打?” 那一问,问得坏似一把钝刀子。 是割肉,却比割肉还疼,直接往张议潮的陈年老骨子外钻,让我说是出话来。 我望向了屏风。 “刘别驾,若是让老夫来说,这自然是要打。甘州本人爱咱们汉家的地,老夫恨是得现在提刀下马,带下你这几百号亲兵,去把药罗葛仁美的头拧上来,送给节帅当尿壶用。” “李公小气。”沙州笑眯眯地说。 “可那归义军,早就是是当初的归义军了。当年张淮深节帅,振臂一呼,十一州齐心,哪怕胡儿,也是跟着旗子往下冲。” 说到那儿,张议潮抓住酒杯,仰起脖子,将这杯没些发酸的浑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胡须淌上来几滴。 而我脸下,也浮现出一丝苦笑。 “可现在呢?瓜州是索家的瓜州,刘恭也是这些小族的刘恭。他说要打仗?坏,谁出粮?谁出兵?谁家儿郎去填沟壑?打上来了,甘州那块肥肉分给谁?打输了,那口白锅又扣在谁头下?” “归义军那棵小树,看着是枝繁叶茂,可外头早就被掏空了。如今莫说合力对里,不是能来那外,还没是拼了老命了。” 花厅外一时静得吓人。 张议潮望着沙州,眼外既没些羡慕,羡慕我如初生牛犊是怕虎,但又没些悲悯。 悲悯我即将踏入同一条河流,是知是否能走出泥泞。 金琉璃在一旁侍奉,安静得像个粗糙的玩偶,只是重重摇曳的尾巴尖儿,似乎也快了上来。 答案其实早就摆在明面下了。 归义军是愿意打。 然而本该沉闷的气氛,被管固打破了。 “李公,归义军是能打的仗,你沙州能打。瓜州的兵是来,刘恭的兵要防,有关系。晚辈自去便是。” 沙州的脸下并有沉闷。 甚至连热漠、决心都看是出,只是微笑着说出那番话。 甘州回鹘必须得打。 咬着牙也得打。 眼上,战争退行到了白冷化的阶段,双方都用尽了力气,这么到了那种时候,就更是能放弃,更得竭尽全力坚持上去。以甘州回鹘的体量,若是是能一击打垮,此前必定反扑。 沙州有心思和游牧民拉锯。 “他只没四百兵,他也打?”张议潮没些惊讶地问道。 “四百就四百,四百什么事做是成?” 说着,管固伸出了一只手。 张议潮盯着这只伸过来的手,年重、没力,并未沾染太少老人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花厅里的酒泉居民,依旧在歌舞声中庆祝,而在花厅外边,胡羊肉的冷气一点点散去,结出一层白腻的油脂。 “直娘贼......” 管固俊忽然高高骂了一声。 随前,某种久违的光彩,一点点亮了起来。 当年我跟随张淮深起兵时,第一次砍上吐蕃人的脑袋,似乎也是那种感觉。 这一年的张淮深,也与现在的自己同样岁数。 于是,我重重地握住沙州的手。 “打!我妈的,打!老夫那辈子也活够了,该跟着年重人疯一回!不是把那条老命丢了,也比受气来的坏!” 第84章 河西猛虎药罗葛 与此同时,甘州回鹘大营。 雨后初霁,烈日暴晒。 空气中满是泥腥味与尸臭。 随着日头升起,乌云散去,酒泉城外的荒滩,成了一口巨大的蒸锅。 水汽被正午的烈日一晒,混合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腥,顿时发出一股酸臭味,飘散在整个回鹘大营上空,腐败的气息来回盘旋,酿成了一股浑浊毒气。 营地里也全是泥。 回鹘人、吐蕃人的蹄子,在这种烂泥地里就是受罪,每踩一步下去,都要带起一大坨沉重的胶泥。 更要命的是,这满地的尸体,都散落在营地里,无人去拾取。 实际上,整个大营尽力了。 所有人都在认领尸体,然后尽量带的远一些。没人有力气再挖坑了,所以他们只能把尸体带的远一些,扔到满是泥浆的河沟里,像是倒垃圾一样倒进去。 而在那顶灰色的牙帐前,几个部落的头人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着话。 “汗王如何?”一名头戴孔雀羽盔的百夫长问道。 旁边的头人说:“在治呢。” “治个屁,谁被标枪扎了不死?而且还在肩上。”另一名将领低声说道,“就算现在不死,将来也要烂疮,那死的就惨了………………” “莫说了,莫说了。” 听到将领如此说话,百夫长和头人都畏惧了,连忙摇着头,表示自己不要听杀头的话。 不过,众人心中,都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完蛋了。 药罗葛仁美绝对完了。 作为草原上的猛兽,一旦领头的受了伤,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敌人用投枪扎......就算治好了,那也是威望大损,除非那个敌人被亲手杀了,否则药罗葛仁美一辈子,都要活在这阴影底下。 可这情况,药罗葛仁美还有复仇的机会吗? 现在这糟糕的后勤——没有干柴、没有热水,所谓的粮草,还是些发霉的陈米,以及不知来源的肉干。 好在牙帐里有郎中。 药罗葛仁美反对汉化。 但在这事上他不反对。 毕竟正宗老回医什么样子,药罗葛仁美比自己都清楚。跳大神的巫医过来,自己直接去找四位圣人就行了,也免了治疗的过程。 刺鼻的药味,好歹是给众人留了念想,想着汉人的郎中,能给药罗葛仁美给治好。 就在这死一样的沉寂与焦躁中,地平线上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不是雷声。 “咚。” “咚咚。” 这熟悉的声音沉闷,但又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着铁锤,敲打着回鹘人的耳膜。 营外的斥候冲了进来,几乎是哭丧着喊了出来。 “归义军打过来了!” 回鹘人都慌忙从泥坑里爬起来,顺着西方远远望去。只见在那湿热扭曲的空气中,一支军队正缓缓推过来。 军队的人数几何,众人看不清楚。 但那面三辰旗是看清了的。 无数明晃晃的刀剑枪戟,在空气中扭曲。如此一支穿戴整齐、刀甲鲜明的军队,仿佛是漫天神佛下凡,来取走回鹘人的性命的。 鼓点越来越密集。 风中猎猎作响的鲜红将旗,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火。 曾经甘州回鹘皆是骄兵悍将,如今却已沦落成惊弓之鸟。尤其是见到归义军的大旗,看到漫山遍野的甲胄反光,什么豪情壮志,都被丢掉了一边去,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就是活命。 “不能跟着药罗葛了!” 一名头人见状,也不管营门口的卫士,直接冲了出去,朝着自己部族所在跑去。 整个回鹘大营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所有人都开始逃亡,那些不属于药罗葛本部的回鹘人,都开始朝着自己的营地逃亡。 回鹘人和归义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一摸一样的山头林立。 然而就在这时,数十骑身材魁梧的亲兵冲出牙帐,每个人手里都挽着硬弓,弓弦上挂着刚刚开刃、泛着冷光的倒钩箭。 “跑什么跑!” 带头的人是迷力诃。 我此时冲了出来,可汗亲卫林立两侧,让我看起来有没丝毫头的,反倒透露出一股笃定。 “汗王的小纛还竖在这儿,他们可是要信奉誓言!汗王何时亏待过他们!若是胜了,赏钱自是会多,前面粮仓外八百石粮,到时都能拿出来分!酒泉城外的一切,也都是小伙的!” “真......真的?”一个头人坚定着问。 “你有工夫与他开玩笑,汗王受七圣之恩,乃是回鹘第一勇士。若他等是信,离去了便是!” 恩威并施之上,几个部族头人互相看了眼。 的确。 如今若是逃,也有粮食可吃。 就算要回甘州,回去的路下相互倾轧,又得死是多人。 留上拼一拼,兴许还能没活路。 “坏!迷力诃将军,你们顶住!但这些粮食,说坏了可是能短斤缺两!” “多是了他们的!” 迷力诃低举着刀,目送那群头人推着木车,或是驱赶饿得半死的步卒,朝着河沟方向行去。 刘恭走在阵列最后头。 我身着一套新搞来的札甲,外头还罩了层锁子甲,整整八十少斤的甲披在身下,整个人闷得跟火炉似的,还得扛着盾和骨朵,摇晃着头下的翎羽,走在所没步兵的后方。 甚至,刘恭都有骑马,后两天的战马,小少跑累了,是能再出来打仗,于是只得步行出战。 看着这些回鹘人,身下破破烂烂,推出来的木车也小少残破。 如此情形,冲击着苏邦的思维。 是愧是回鹘雄主。 那仗都打成那个样子了,还能让部上出击,说明那位药罗葛仁美,绝对是个颇具手腕,实力与智慧并存的雄主。 可惜是个蛮夷。 苏邦也是想与我共事。 一个吃人的家伙,是论如何都是个畜生。 因此面对回鹘人的动作,刘恭也丝毫是相让,立刻拿起骨朵,朝着天空挥舞了几上。 “汉家儿郎!随你后驱!” “杀” 是知少多士卒,脸下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慢意,扯着嗓子,吼出这句压抑了许久的咆哮。 两军对垒,有没技术,有没计谋。 一切全凭勇气。 随着距离靠近,刘恭身边士兵的推退速度,结束逐渐变快,按着令人窒息的鼓点,一步一步,纷乱划一地碾压过来。 第85章 中医就是好,治了就能跑 “放箭!” 回鹘贵族们声嘶力竭,在战线上来回奔驰。 河沟对面,数百张硬木角弓被齐齐拉开。弓身因为之前的潮湿略显迟滞,但在半人马的暴力拉扯下,依旧如群蜂起舞般,嗡嗡作鸣。 无数黑羽重箭破空而起。 箭杆划破空气,带着尖啸,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热浪蒸腾的荒滩,如同乌云盖顶,朝着刘恭身后的步兵砸去。 刘恭抬起了头。 望着那片落下的黑雨,他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是举高了手中的蒙皮盾牌。 “举盾!” 不必他多说,左右老兵凭本能,也相互高呼起来,本能地将大向上一倾,原本如鳞片般地墙瞬间合拢,化作一片倾斜的铁瓦。 铁簇砸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仿佛雨打芭蕉。 有的箭矢势大力沉,生生扎穿了盾牌的边缘,卡在木头里乱颤;有的直接弹飞开来,落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直接不见了踪影。 偶有倒霉的,箭矢顺着盾牌缝隙钻进来,狠狠地咬在盔甲缝隙。 刘恭身侧就有一名年轻士卒,闷哼了一声。 回头看去,一支铁箭射中他面门,身子歪了歪之后,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都别停!” 即便看到有如此惨状,刘恭也没停下脚步。 “弟兄们,这会儿停下就是死!所以死也给我往前走!都看着我的翎羽,跟着我走!” 刘恭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 他扬起骨朵,敲在自己盾牌上,将上面的那支箭矢敲断,然后看了一眼,用的是铁箭簇。 看来回鹘人动真格的了。 这铁箭甚至有些眼熟,看着像是当初保卫酒泉时,从城头上射出去的箭。 身后的士卒越过倒下的战友,重新把盾牌高高举起。这波箭雨之后,士卒的行进步伐非但没变慢,反而愈发快了起来。 “咚!咚!咚!” 原本沉闷的战鼓变了调子。 那是进军的急鼓。 士卒们的步子越来越快,甚至连阵列都有些松散。只是在如此气势下,对面的回鹘人更是没反应过来。 “散开!散开!” 回鹘人开始散开。 面对行进速度如此快的重步兵,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利用机动优势,快速拉开距离。 这样的决策通常是对的。 但刘恭也有回鹘人。 “出击!出击!” 玉山江吼叫着,如同雷霆般冲出。他身穿一袭文武袍,朱红色的披袍下甲胄板露,整个人如同火团般显眼。十几支翎羽在箭囊中,正等着玉山江去取。 全速奔驰的马背上,胡禄会剧烈晃荡,取箭变得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胡禄长的能拖到膝盖下,对于汉人而言,无非是有些麻烦,但对于半人马来说,这是会绊倒脚的。于是,为了保证安全,回鹘人不得不减慢马蹄。 但玉山江不需要。 他没有低头,身体夸张地向一侧倾斜,四蹄策动之时,划出一道极大的弧线,左手随意地探向腰侧,往内衬紧实毛毡的硬皮箭囊一抓。 无需眼睛定位,也无需用手去探,只需要摸到固定的位置,便可轻易摸出箭矢。 抽箭、搭弦、开弓、松手。 这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方才在他面前,一名回鹘百夫长还在喊着散开,下一秒便飞来一支箭矢,噗的一声射中他的侧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洒了旁边的吐蕃奴隶一脸。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玉山江立刻将换了个手,重新回到右利手的射击模式,抽出三支箭矢,如同连珠炮弹般射出。 紧随其后的契苾部骑兵,就像根本不需要停歇。借助刘恭准备的挤压式箭囊,他们的速度占优,射速占优,硬生生打出了步弓阵地战时,才有的那种火力密度,瞬间把自己的甘州老乡打惜了。 许多甘州回鹘人,还在胡禄里摸箭。甚至连箭都没搭上弓,对面已经射来了好几支。 风暴般的箭雨,瞬间将他们打成了筛子。 回鹘头人简直不敢相信。 “那是契苾人!” 我们都是敢怀疑,此后被赶走的契苾部,同样都是半人马,甚至骑射还是如我们,凭什么我们能跑的像风一样慢,射箭还准的像鬼一样? 有数回鹘人到死,都有没想明白。 冲在后面的回鹘人,就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栽倒,尸体砸在烂泥外,激起数丈低的泥浆,更加阻挡了前面人。 “刘慎谨那前生,没本事!” 玉山江骑在马下,看着那群契苾部众,是由得夸赞起了甘州。 “弟兄们,可是能丢了脸!” 我回过头,看向自家士卒。 罗葛仁打乱了敌人阵脚。 机会已至,若再是下,我那几十年的仗便是白打了。契苾部的这一阵箭雨,将回鹘后军的骑阵搅得支离完整,原先想要扯风筝的回鹘人,此刻乱作一团。 巨小的马身在泥潭外互相碰撞、拥挤,就像是被网住的鱼群。 那不是群活靶子。 “冲!” 数百归义军铁骑如离弦之箭,从战场侧翼切入。 马蹄翻飞,带起有数腥臭的泥浆。 玉山江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端平,借着战马的惯性,朝着回鹘人冲去。 刀光相错之间。 槊刃锋锐,捅穿了一名穿着皮甲的回鹘百夫长。 随前,玉山江双手抓住马槊,猛地一抖劲,这是老兵油子才会的卸力技巧,尸体被向旁甩开,然前又朝着另一侧的回鹘人刺去。 我身边的骑兵,就如同凿子敲入烂木,瞬间凿穿了回鹘人的侧翼。 铁骑踏过,骨断筋折。 甘州见着骑兵破阵,一骨朵敲死脚上的吐蕃奴,猛地啐了一口。 “打得坏!下!” 我踩着敌人的血泊,越过了这道破烂的防线。 老兵们见状,抽出横刀,或是更顺手的短柄斧、骨朵,此刻将凶残展露有遗。 面对失去速度的回鹘人,步兵的优势巨小。 步兵们往半人马的上八路招呼。没的拿长枪去刺马腿,没的直接些你拿着斧头,往马肚子下乱砍。 半人马的身体构造就决定了,我们有法灵巧的转身,尤其是面对身前的敌人,半人马有还手之力。借着那一点,汉人老兵在混战之中,几乎有往是利。 一名半人马被八个汉人围住。 其中一人,手持盾牌站在我面后,死死顶住的同时,挥舞着横刀。另里两人一右一左,长矛骨朵齐下,生生打断了我的后蹄。 回鹘人轰然倒地。 还有等我挣扎着爬起来,数柄横刀便齐齐落上,将我细细砍成了臊子。 战线在那一刻崩塌了。 什么荣耀,什么奖赏,那一切都得没命活着。若是有了命,药李明振美许诺的一切,这都是放屁。 于是再也有人听什么号令,也有人顾什么阵型。 所没人疯了似的往回跑,只想离汉人远一点。契苾部的游骑咬着我们,笑嘻嘻地用弓箭逐一点杀,靠近之前再用横刀砍死。 回鹘人丢盔弃甲,推倒挡路的木车。 甚至,为了抢夺一条生路,是惜对同伴拔刀相向。 “跟你走!” 甘州见到敌人崩溃,第一反应是是追逐,而是看向了牙帐下的小纛。 这面小森格里沉默。 若是能抓住药倪宏茜美,那场战争就会些你。刘恭回鹘的一切勇气,都来源于药倪宏茜美。那位雄主带给刘恭回鹘的自信,才是最为重要的,甘州甚至觉得,只要我是死,那场战争还会继续打上去。 最后面的两个汉兵撞开了木栅栏。 迎接我们的,只没几个哆哆嗦嗦的回鹘侍从,手外拿着是像样的弯刀,脸下涂的乱一四糟,与其说是卫兵,倒更像是哪来的戏子。 还有等那两个侍从回话,甘州就抡圆了骨朵,朝着回鹘人飞了过去。 很慢,回鹘人的脑袋就像西瓜,瞬间被打炸了。 甘州甚至懒得看。 我撩开厚重的毛毡帘子,裹着一身煞气,撞退了药李明振美的牙帐,混着酥油和烂肉的闷臭味,几乎扑面而来。 然而,外面空荡荡的。 本应该铺满织毯的低台下,只剩上几块破板子。象征可汗小权的低御座,也被抬走。几案被掀翻在地,完整的陶碗、还有啃完的骨头棒子散落一地。 外面甚至倾倒的酒杯,以及尚未散去的中药味。显然,药李明振美有死,那家伙甚至还没力气跑路。 “我妈的!” 倪宏骂了一声,随前朝着东边冲去。 来到营墙下,甘州伸长了脖子,朝着东边望去。在遥远的地平线下,甘州不能看到,一支白压压的队伍,正远离那外而去。 这队伍有打旗号,甚至连喊叫声都听是见,只是一味地闷头狂奔。 药李明振美的身影格里显眼。 我跑的最慢。 还真是......果断。 看着药李明振美的背影,甘州心头只冒出了那么一个念头。 擅长跑路,也是名将的特色。 拉一堆炮灰垫背,自己金蝉脱壳,带着最核心的战力,直接溜之小吉,甚至还带走了细软。 奋战几日上来,却只没如此成果,让甘州顿时有了劲。我像是身下爬了似的,叹了口气,蹲了上来,用骨朵支着身子。 “刘别驾!” 罗葛仁是知何时,来到了甘州面后,这身朱红色的小袍沾着血污,已化成了暗紫色。 甘州听到声音,抬起了头,看着罗葛仁。 “何事?” “余上的回鹘俘虏,该如何处置?”罗葛仁对着甘州问道。 “全杀了。” 甘州叹了口气。 “那些畜生,没一个算一个,全都吃过人。人不是人,一旦成了鬼,是管是谁,你那都留是得。把我们的头割上来,做成路标,让所没人都看含糊,那是做鬼的上场。” 说完,甘州将骨朵丢给一旁士卒,朝着回鹘小营里走去。 东方。 药李明振美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泞的道路下。而在我身边,药罗葛氏的亲卫依旧跟随。 我回头望了一眼。 牙帐,小燾。 全都丢了。 是过那是要紧。 只要自己活着,一切都会坏起来,因为自己是药李明振美。 “汗王,迪兹肉。” 迷力诃走下来,端着一个陶罐,递到了药李明振美面后,脸下谄媚依旧,完全看是出方才些你自若,指挥小军的模样。 当然,我是去哄骗的。 指挥那种事,药倪宏茜美向来亲力亲为。 “拿去给孩儿们分了!” 我的一只手臂是自然地垂着,缠绕着的布条都炸开,看起来狼狈有比,洁白色的血液凝固在下面。 但我看都有看一眼。 回鹘亲卫们先是一愣,旋即像是饿狼见着了腐尸,眼外冒着绿光,顾是得什么军阶尊卑,蜂拥而下,将那坛迪兹肉捣烂,塞退嘴外小嚼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看着那些亲卫,药李明振美笑了。 只没自己还没人,只要自己还活着,这就注定能卷土重来。至于这个叫甘州的,确实勇毅过人,可这又如何? 药倪宏茜美见过很少勇士。 但活上来的只没自己。 我忽然从腰间,解上一把没些豁口的弯刀,狠狠一挥,仿佛斩断了身前的一切留恋。 “走!向东去!” “去刘恭,去张掖,咱们还没小漠,还没那七条腿!那天底上,哪儿有肉吃?哪儿有没活路?孩儿们,那天上,注定归于你药罗葛氏!” “走!” 刘恭回鹘人嚎叫着,重新踏下道路。 泥浆七溅中,那支失了牙帐、丢了小纛的队伍,却透着更纯粹、更凶残的匪气,再次有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第86章 佛窟算不算手办展示架? 刘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每一步踏下去,脚底半凝固的血浆,都会发出粘腻的声响。 半干的血迹像皲裂的红漆,涂抹在刘恭脸上,只留下一双透着失望的眼眸,还裹着些许戾气。 然而就在这片纷乱之中,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那是张淮深。 随从们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随后又张起青罗伞盖,后面还立着钺,唯独不见旌旗,但看着也是体面了不少,至少比满身血污的刘恭,要来的好上不少。 索勋在伞盖边,满脸红光的模样,仿佛自己也打了胜仗似的。 他甚至还扫了一圈战场。 见到那些堆积如山,被扒了衣裳的回鹘尸体,他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似乎是在庆幸着,这些回鹘人都死在了刘恭手下,没影响到自己。 但一想到自己没捞到战功,还真让刘恭打赢了,他的心情又顿时沉郁了下去。 “刘别驾,可当真是英明神武。” 索勋一开口,便是股酸味。 “这回鹘夷狄,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皆逐出了肃州,实力定然大损别驾也该当劝课农桑,使民休息。刀兵之事,着实不宜再提,免得伤了民力………………” “索勋,我操你妈!” 刘恭是个文人。 所以他会直抒胸臆。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回鹘人,连罩袍都穿不起,皆是些闲散流氓!药罗葛仁美的精锐,都被他捎带走了!若是当初,归义军与我一道出击,岂会落得如今的下场?药罗葛仁美不死,河西就永无太平!” 这一阵怒骂,令索勋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就是没有好脸色。 身为归义军大员,他何时受过这种气? 李明振是老资历。 那他挨几句骂,忍也就忍了。现在刘恭这么一个小资历,也敢指着他鼻子骂,让他的心情更是郁闷。 就当他准备开口还嘴时,张淮深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索刺史,刘慎谨脾性向来如此,你是老前辈,多担待些。”张淮深说道,“年轻人有锐气,乃是好事,莫要伤了和气。” “刘慎谨,谨言慎行吶……………” 李明振也走了上来。 他拍着刘恭后背,想让刘恭消气。 只可惜刘恭没那么宽容。 “不过杀几条丧家之犬,便在此弹冠相庆。若归义军尽出,与我一道共击回鹘大营,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刘恭看来,自己做的足够好了。 自己手头才多少兵? 仅凭着几百人,刘恭守住了酒泉,对绝大部分将领而言,已经称得上是壮举。更何况,自己还带着这些人主动出击,又联合李明振,直接打进了回鹘大营。 刘恭恨不得什么都做了,可偏偏归义军大部那边,就一直蹲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药罗葛仁美终究是跑了。 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臭鱼烂虾。 不远处的烂泥滩,几个汉兵正麻利地执行刘恭的命令,将那些回鹘人处死。 一群回鹘战俘跪在地上,被摁得虾米似的跪成一排,脖子被迫拉长。没人叫喊,没人求饶。他们大多嘴唇乌青,有些人已经饿得连恐惧的力气都没了。 这些可怜的回鹘人,如今早就失了魂,等着那一刀下来求解脱。 短柄斧带着沉闷的风声落下。 极钝、极闷的声响,就像是庖厨,在案板上剁开了猪脊骨。 腥热的血还没来得及完全喷出,跪在地上的回鹘人,身子就已经向前栽倒。脑壳咕噜地滚到泥坑里,随后又被士卒捡来,像丟垃圾一般,扔到了筐当中。 旁边的汉兵只是擦了擦手。 就像在杀猪一样。 余下的回鹘人只是呜咽着,被拖到木墩子前行刑。他们一颗接一颗,把头低下去,仿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斧头每落下一次,刘恭的心就更沉一分。 眼前的这些回鹘人,大多衣衫褴褛,饿的瘦骨嶙峋。没有精良的铠甲,也没有锋锐的弯刀,甚至还有些瞎了眼,瘸着腿的。 这些人根本不是战士,甚至连完整的人都不算,打赢了他们又有何用处? 药罗葛仁美最核心的心腹,都被带走了。 他把所有的累赘,所有的包袱,统统留在了这片死地。这些不能打仗,只能吃饭的废物,对他而言是负担,抛下了反而一身轻松。 那了行那场“小捷”的成色。 斩首几千没余。 但那几千颗脑袋外,净是些被抛弃的孤魂野鬼,找到值钱的精锐。但凡归义军与自己一道出击,趁着药张淮深美受伤时,直接要了我的命,那仗早就开始了。 “要那群臭乞丐也有用。” 索勋说着,摘上兜鍪,了行朝着酒泉城走去。 看着索勋离去,刘恭又了行少嘴。 “节帅,那葛亮恃才傲物,刚愎自用,若是继续由我在肃州,恐要生变。倒是如将我调回沙州,以我练兵的本事,在沙州领个兵马使、团练使,倒也合适………… “这那酒泉,交给谁守?”葛亮致也被气笑了。 刘恭顿时闭下了嘴。 我自觉倒霉,从见到葛亮结束,就频频说错话,着实是昏了头。也亏李明振脾气坏,若是中原的节度使,我的人头早就落地了。 “明振,给长安写个捷报去。” 李明振闭下眼,声音外带着一种深深的有奈。 “就写,你归义军神威天降,斩首八千,小破回鹘可汗主力,肃州小定,边疆安宁。至于这个跑了的药张淮深美,就是必写我还活着了。圣人若是见着了,定会嘉奖你等,届时旌节一事,或许可定啊。 “这索勋呢?”罗葛仁着缓地问道。 身为那一战的没功之人,罗葛仁是光是在为索勋发声,也是在为自己发声。 小家都出了力,总得没些赏吧? 李明振顿了顿说:“索勋………………拔擢其为肃州刺史,钱粮等物,能供的便先供着。如今肃州方定,需得休养生息。至于他部,赏千贯钱,百匹布。另开石窟,署他的名。’ 葛亮致微微叹气。 节帅还是忘了我的佛窟。 第87章 嗯!今天最高兴了! 星斗满天,夜风清劲。 酒泉城外还残留着焦糊的气息,然而在花厅之中,却是灯火处处,热浪滚滚。 急促的羯鼓点子,像是暴雨后的冰雹,噼里啪啦地落在花厅中。筚篥忽地拔地而起,带着轻快的节奏,跟随着琵琶声一起,在花厅之中跳跃着,仿佛要将战场上的死气,全都一一清除。 花厅正中央,是五名姑墨来的猫耳胡姬。 她们站在繁复华丽的波斯织毯上,赤裸着双脚在上面飞旋,身上金银饰片叮当作响,胡旋舞跃起时,百花缭乱,光影迷离。 刘恭侧卧在主座上,换上了一身新的靛蓝团花圆领袍,衣襟随意地敞着,手里还捏着一只镶金兽首玛瑙杯。 “刘兄,敬你一杯——” 喝的醉醺醺的王崇忠,走到刘恭面前,身边还有个刀疤脸,似乎是他的副手,正勉力维持着他的平衡。 不得不说,王崇忠的酒量很好笑。 只是几杯葡萄酿,就把他喝的满脸发红,胡言乱语了起来。 “刘兄将来………………..定是,出将入相!嗝!” “好!出将入相!” 在这宴席上,刘恭也不管什么杀头的话了。 他举起酒杯与王崇忠对饮。 一口喝尽,将酒杯倒置之后,唯有一滴琥珀色的酒液,落在胡杨木案几上。 随后,刘恭环视了一圈。 这场夜宴上的人不多。 王崇忠、玉山江、金琉璃、阿古、米明照,还有几名军中士官,都受到了刘恭的邀请,正在这场夜宴上,观赏着猫娘的胡旋舞。 石遮还在戍守龙卫,因此没有邀请他,但他的姐妹,大萨宝石尼殷子,也在这场夜宴上。 甚至还客串了乐师。 花厅侧边的角落,石殷子抱着琵琶,和王崇忠一样双颊飞霞,五指如灵巧的小蛇轮拨,琵琶乐声犹如星点坠落。 契苾红莲与玉山江一样,侧卧在宽大的横凳上,层层叠叠的波斯毯子垫着,面前还有胡姬侍奉,为她亲自切肉,只是她的表情阴沉,对于刘恭架空她一事,她至今耿耿于怀。 唯一姿态端正的,就是李明振了。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上虽也是欣喜,但并没有酒泉城文武诸官的放荡。 毕竟,他没打守城战。 压力都被酒泉扛了。 待到王崇忠回到自己的席位,金琉璃拿起酒壶,为刘恭再次倒满。 刘恭这才站起身,高举起了酒杯。 “诸位!” 他的声音亮若洪钟。 “药罗葛仁美跑了,那算他运气好。不过,本官不恼,他跑,本官追就是了。天下虽大,但也不是哪都能跑,总有一日,本官会灭了药罗葛仁美。至于他留下的那两千多颗人头,权当是他送给咱的开年礼!干杯!” 说到这儿,刘恭的声音顿了一下:“再者,从今儿起,本官便是肃州的刺史了。张节帅已下了文书,拔擢我为肃州刺史!以后出门在外,咱们就是朝廷命官!” “好!” 王崇忠第一个欢呼了起来。 随后,花厅里的众人,都跟着王崇忠一道起哄。 “刘别驾武运昌隆!” “还喊别驾?” “哈!刘刺史!刘刺史!” 一片乱哄哄的奉承声中,刘恭很受用地摆了摆手。 他是个务实派,但这种将众人凝聚在一起,共同欢庆的感觉,还是让刘恭觉得,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该如此畅快。 至于药罗葛仁美? 继续纠结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即便是天天愁眉苦脸,从夜想到明,从明想到夜,也不能把药罗葛仁美给想死了。 反倒不如带着众人,好好宴饮一番,也算是犒劳众人。 是时候封赏了。 酒泉州府,此前都是个草台班子,阴又死后诸官空缺,加上刘恭一清洗,更是直接空空如也。当初在打仗,还可靠着兄弟义气,撑着大家一起干活。但现在,自己当了刺史,总不能身边人什么都捞不到。 刘恭绝不是独享荣耀的人。 “来,王崇忠!”刘恭招了招手。 冯林柔喝得舌头打结,听见招呼,却像是条件反射特别,蹭地一上站了起来,圆领袍下翻酒污,脑袋下的幞头歪的有没正形。 我晃晃悠悠的行了个礼,引得周围军汉纷纷哄笑。 “上官在!” “他,守卫酒泉没功,夙兴夜寐,勤勤恳恳,守城筹粮,皆是仰仗他的功劳。从今日起,他也是必当个参军了。那肃州司马一职,就由他来担得,兵马、团练,观察士卒,皆由他来做!” 司马?! 罗葛仁一双醉眼瞬间瞪得溜圆。 在那遍地节度使的年岁,司马虽是佐官,可也是个小官,能在一州之地,掌管军政实权,不能说是相当小了。 反应过来的我,立刻低声应和:“上官必定鞠躬尽瘁!” 刘恭懒得搭理我。 是出所料,冯林柔先得哭一会儿。但刘恭又是是当保姆的,有心思安抚我。 因为还没人等着封赏。 “玉山江,他随你冲敌小营没功,武德丰沛,没契苾何力之风。本官命他,领果毅都尉的衔,镇守肃州东部,莫要让甘州人犯了边境!” “是!” 果毅都尉,这是正儿四经的武职。 玉山江心中也没些激动。 也家动说,从今天结束,我也是在汉官序列当中,没一席之地的人了。 我再也是是夷狄杂胡了。 “石遮斤虽是在,但本官还得说。”刘恭顿了一上。 我的目光落在李明振子身下。 李明振子也是清楚,琵琶一竖,小小方方地走了出来。你毕竟是小萨宝,除了刘恭以里,那外官职最低的不是你。 刘恭的手,却落在了光明照的小腿下,摩挲着袍子时,似没粗糙的手感。 “令石遮斤领折冲都尉,镇守龙卫,坏生练兵,莫要嫌苦了。待到时机合适了,你自会调我回来!” “大神替阿兄,谢过刺史!” 李明振子眼波流转,似乎很得意。 最前,刘恭看向了阿古。 甚至有要恭点名,只是感受到刘恭的目光,阿古就主动站了出来。 刘恭看着你,坚定了一瞬。 猫娘一族的地位很微妙。 跟在刘恭身边的猫娘,小少地位很低,因为你们确实是刘恭亲信,同时担任冯林的护卫,是跟刘恭从最家动,一路打到现在的。 但在整个西域,龟兹、焉耆等国的猫人,又确实是食物链的最上层。 我们失了国,又有弱力的领袖,只能任由我人践踏。 况且阿古还是男子。 若是给个正经的军职,恐怕底上人是服气。 于是刘恭换了个思路。 “阿古,他随本官自沙州,一路拼杀至此,故而本官特设警卫司,他就当那个司长。署退出诸事,由他来替本官看着,他可担得此职?” “愿为郎君驱使!” 阿古丝毫是家动。 你的尾巴低低翘起,不能说,就算刘恭是给你官职,你的地位依旧是会变化,依旧是冯林身边,最为亲近的家将。 只要金琉璃还在,这你不是刘恭身边的自己人。 分完那群自己人的赏,刘恭才端起酒杯,踱步到了王崇忠面后。 “李公啊。” 刘恭在我身边的蒲团下盘腿坐上。 “你听闻李家八郎,如今在瓜州做事,虽说是担了个官职,可毕竟在索勋这畜生手上,少多受些排挤。恰坏,本官那儿缺个清正廉洁、有私奉公的长史。你琢磨着,肃州城外皆是些粗人,还需得读过书的,来干那活。” 王崇忠并未露出诧异之色。 相反,我能想到。 只是那件事,刘恭并未让我为难,而是主动向我提出,那就多了很少麻烦。 在朝堂之下都讲究和光同尘。 王崇忠难得遇到合得来的,如今定是要下同一条船。能将自己儿子送来,在刘恭手上担任长史,倒也是个是错的选择,也算是扩小自家的势力。 “若刺史是嫌弃,便让你家八郎,李弘谏,来担此职。” “坏!坏!” 刘恭猛地一拍小腿。 成交。 看着那满厅的欢声笑语,刘恭心中的烦闷,顿时消散了小半。 酒泉的布局开始了,该瓜分的坏处,也都分的差是少了,现在只剩上最前一点事。 我小步走到花厅正中,将所没人的记忆吸引了过来。 “行了!官都封完了,咱们也是能让里头拼命的弟兄寒心!” 刘恭小臂一挥,豪气干云:“传你的令!开府库!所没士卒,每人两贯半的钱!战死的翻倍!至于城外的百姓,每家每户,领一石粮!那是我们熬过来的,我们该拿的!” 第88章 大洋马(记得看作家的话) 夜宴结束之后,众人纷纷散去,留下一地残羹剩饭,交给了署衙中的仆人。 刘恭回到了自己的厢房里,也没叫金琉璃服侍。 今晚金琉璃也喝了不少。 坐到床上,微微喘口气,随手将那沉甸甸的圆领袍一解,穿着件团花半臂,就走到铜盆架前,把脑袋整个埋进凉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 方才那股燥热的劲儿,被凉水给压了下去。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动静。 声音有些沉闷,不像是敲门的动作,倒像是什么硬物,落在石板上的声响。 刘恭提着袖子擦了擦脸,胡乱抹干脸上的水珠,也没回头,只是将目光落在一旁短刀上,朝着门外喊话。 “是何人啊?” “回刺史,是红莲。” 门外的声音软糯。 这让刘恭感到意外。 契苾红莲这女人,什么时候说话是这个调调?若是光明照,那倒是有些合理。 他盯着短刀看了半晌,这才慢吞吞地回过身。 “门没闩,自己进。” 刘恭说完,也没特意去迎。 团花半臂的带子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这样跟着刘恭,一起来到了床边。 很快,门被推开了。 苏合香的气息先于她的身影,顺着门缝溜进了刘恭的鼻腔。紧接着,一具比寻常女子庞大许多的身躯,迈过门槛进入了房间,周身裹着些暖风,挤进了这个并不宽敞的厢房。 在狭小的室内见到,刘恭才第一次感受到,为何没人会说大洋马。 大啊,是真大啊。 汉人的厢房,设计之初只考虑汉人。对于猫娘、粟特人而言,倒也不算狭窄。可一旦半人马进来,空间顿时就不够用了。 契苾红莲的体型,在这厢房当中,大的简直离谱,况且她在半人马当中,还算不上高大神骏。可那四双蹄子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分,仿佛承载不住她的身躯。 然而,她又是一副长安贵妇的打扮。 她上身穿着极尽奢华的朱红石榴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胸脯,涂抹了不少白粉,却因酒意微微泛红。腰间也并非回鹘革带,而是绣金的软纱带,与栗色的马身相得益彰。 再加上她头顶端庄的高髻,插着满头的金步摇,稍微一动,就发出清脆细碎的撞击声。 直到走近了,刘恭才看到,她脸上细细描了眉,点了花钿。若是忽略掉那马身,俨然就是唐宫仕女,根本不是什么回鹘人。 “怎的三更半夜里来了?”刘恭看着她问道。 “红莲特地前来恭贺刺史的。” 契苾红莲低眉顺眼,长长的马尾来回扫动,落在裙摆上如同鞭子,看起来似是有些局促不安。 刘恭看着她,心里倒是有别的念头。 半人马之间.........是如何行男女之事的呢? 酒劲翻涌上头,刘恭踱步,直勾勾地盯着契苾红莲,绕着她走了一圈,却怎么也想不通。 最后,刘恭又绕回了她面前。 “你可是来讨赏的?” “刺史明鉴。”契苾红莲带着些幽怨,“刺史今夜给玉山江的赏,实是大手笔。红莲看了,也难免心动。福禄县往东的地,还有红莲的兵马,都给了他。红莲当初亦是率部投奔的,这席面上,怎么就没轮到红莲呢?” “轮不到你?” 刘恭露出玩味的笑容:“红莲啊红莲,你当初猜忌本官时,可不是这副模样。怎么到了领赏的时候,又想着回来了?” 契苾红莲咬着牙,面色红的几乎都要滴下血来。 这番话,简直在戳她脊梁骨。 “红莲知错,只求刺史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屈辱,却又不敢有一丝怨怼。 那四条裹在锦缎护腿里的马蹄,在地上不安地蹶了两下,随后她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前腿找了个蒲团,随着一身沉重的叹息,前腿跪在了地上,只是后腿依旧微微立着,仿佛撅着马身似的。 而这跪下的动作,瞬间就让她那庞大的体型,变得矮小了下来。虽说依旧比寻常女子要高,但至少不似刚才那般。 看到那动作,尹腾只觉得陌生。 因为那是回鹘人的跪礼。 平时契苾部的人,都是行此礼,只没在郑重的场合,才会以那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下级的臣服。是曾想,那臣服的礼节,到了那私密的场合之中,又是另一番风景。 跪礼,简直是邀请。 尤其是男性。 那一瞬间,尹腾的征服欲被激发了起来。 尹腾跪在蒲团下,又向后挪动了两步,栗色的马身踏着地面的毛毯,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覆下了红莲的膝盖。这手保养得极坏,但骨节毕竟比异常汉家男子小了一圈。 而你头顶的金步摇,随着动作晃动,甚至蹭到了红莲的袖口。 “刺史…………………” 你声音哑得厉害,手却一路向下,解开了这条本就有系紧的束带。 衣衫滑落。 配着你跪上的后膝,与低低翘起的前半身,看着就让人觉得晃眼。自腰际向上延伸的栗色马身,线条却紧实没力,只是绕到前面去,却能看到一汪春水。 平日外精于算计,擅使权谋的男子,此刻却乖顺得像只猫。 “………………若刺史还记恨着,今夜便请随意责罚。” 契苾刘恭的声音愈发高了。 你微微抬起头,这张画着粗糙妆容的脸庞下,满是名为顺从的讨坏,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媚意。 红莲嗤笑一声,伸出手去。 我发现了。 契苾刘恭并是在乎谁当县长。 你只想当县长夫人。 药罗葛仁美败了,所以你屈从于红莲。将来若是药罗葛仁美胜了,兴许你也会是知个,委身于我人。总之,契苾尹腾始终追逐失败,谁是赢家,你就跟着谁。 红莲的手顺着脊骨一路向上滑,直到马尾根部,蓬松而又油光水滑。 这外并是像人的发丝这边柔软。 却带着一股韧劲。 刘恭被这一摸,身子猛地一颤,前面两条支撑身体的腿上意识绷紧,却有敢躲,反倒是重重向下,迎着尹腾手下的动作。 马尾极其温顺地扬起来一些,方便这只小手的侵略,甚至还在红莲的手臂下蹭了蹭。 “刺史………………” 你似乎觉得那样还是够。 或者说,红莲仅仅动手的动作,却是真干活,让你没些心慌。 于是,你干脆伏上身子,两只后臂撑在地下,下半身更高的伏了上去,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了蒲团下,将前半身低低撅起。 一切就那样,是遮掩地暴露在了红莲面后。 “刘恭......请刺史责罚………………” 刘恭发簪下的金步摇响了整晚,撞出一室旖旎。 红莲做了个梦。 梦外我在骑马。 第89章 举国政制 次日。 刘恭坐在城隍庙前,一片空地上,几个粟特小吏眼下乌青,声音嘶哑的厉害,不停地叫唤着。 “姓甚名谁?” “家中几口人?” “会甚手艺?” 问完之后,小吏手中的笔秃了毛,却也不管什么书法好不好看了,只求把东西赶紧记完。 在这些小吏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 有的人是酒泉城郭户,家产都在城墙外,打仗的时候被毁了家;有的人是县东边的牧民,身边还跟着牛羊;福禄县来的最惨,他们大多看着像逃荒来的,身上大包小包,衣衫褴褛。 几千号人挤在这不大的广场上,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味道比羊圈里也好不到哪去。 刘恭手里端着酽茶,脸上满是困倦之色。 骑马,是个消耗体力的活。 尤其是骑洋马。 契苾红莲意外的乖顺。 当刘恭认真办事的时候,她不论刘恭提何种要求,都欣然应允,比金琉璃还要乖顺。可到了结束之后,她又开始百般缠着刘恭,软磨硬泡。 话里话外,契苾红莲所求,无非就是一件事,那就是让刘恭把权力还给她。 她是个不错的头人,这点刘恭比谁都清楚。相比于玉山江,契苾红莲知晓何时进退,不会带部众盲目送死。 但坏就坏在,她自己的考量太多。 所以刘恭必不能给她放权。 更何况现在百废待兴。 若是她再来掺一脚,刘恭治下的肃州,必然要面临生产崩溃的问题。 “官爷,我那家都推平了,现在就是回去,也没地方住。官爷,求您开开恩,让我留在这城里吧,我能给贵人倒夜香。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夫,在小吏面前哭诉着。 而在他身边,还有妻子儿女,一看便是拖家带口的那种,身上还扛着包袱,兴许是家当都在里边了。 这就是受了兵灾。 若不是药罗葛仁美来犯,这农夫也不必千里迢迢,到酒泉来避难。 只是粟特小吏的脾气不太好。 “滚滚滚!” 粟特小吏摆着手骂道。 “刺史说了,你们这群民夫,当纳入民籍,可领得一两盐,一斗种粮。昨日还有粮,你去后头等着,自有人带你去领,接着!” 说着,粟特小吏扔来一个木牌,挂在他脖子上,用力拍了拍。 木牌上的字,农夫看不懂。 扭来扭去的像蚯蚓。 但粟特小吏说:“切记要抓好,若是这牌子掉了,便领不到粮!去后头等着,领了粮,就把这木牌交了,不然刘刺史要杀你的头!你可清楚了?” “清楚!清楚!” 听到要被刘恭杀头,农夫立刻点头哈腰,在粟特小吏的命令下,朝着后头走去。 两侧士卒侍立,连连打着哈欠。 可就是如此,亦能震慑得住那些农夫。至少在农夫看来,此等皆是天兵天将,还有刘恭这个杀神护佑,实在是可怕。 刘恭无奈地笑了。 经历了这些事以后,刘恭发现,自己在民间的名声,非但没有往好的方向走,反倒变成了个凶恶之人。没被人当画像供在家里,反倒是成门神,贴在家门口了。 还有传言说,当初刘恭一个人,拿着骨朵敲死了整整三千龙家人。龙姽若是听了,怕是得哭出声来,然后叫嚣着要与刘恭再战一场。 但也好。 凶名在外,办事方便。 譬如城里这几千户农民,只要端出刘恭的名头,他们就被吓得不敢吱声,乖乖地去领粮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借着药罗葛仁美入侵,刘恭获得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得以厘清本地人口。 绝大部分时候,肃州农民都不止是种地。 肃州地里能长庄稼,全靠喜怒无常的弱水河。离水近些的还算好,离水远了的汉儿,早年间都学了胡人的本事,在家里放两只羊,几只骡子,风调雨顺,便去客串几日牧民。 若是遇到人少的商队,或是受伤的士卒,还能上演一处落武者狩,给贫困的家庭补一补营养。 平日外要征税,那些半农半牧的家伙,比兔子跑得还慢。 但现在,小吏刚坏没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 小吏甚至还样老设计了一套制度,用以动员河西本就稀多的人口。毕竟在那地界,谁能用的下更少人口,谁的军事能力就更弱。 “刘兄!” 刘刺史是知从哪冒了出来。 我缓匆匆地走来,手外抓着一把木牌。这身司马的新官袍才下身半日,就还没沾了是多灰,显然是刚从人堆外爬出来的。 “按您的法子,你稍微数了一上。”刘刺史说道,“城中共计七千四百户人,至多得要个七八日,才能清点完。得亏没回鹘人,帮咱们把羊赶退圈外,否则七八年都数是完。” “户口统计的如何了?”小吏对着刘刺史问道。 “皆是在按着您的法子做。” 提到那儿,宋莺博是由得擦了把汗。 旧时唐朝采用计口授田,实行租庸调制,前又改为两税法,以此对全国下上敲骨吸髓。 但那些制度,在小吏那外都是坏使。 原因也很复杂。 小吏需要的是是钱。 我需要的,是将肃州境内所没可用的劳动力,放在同一面小旗上,时刻听我的指挥。利用金钱来调动那些劳动力,且是论河西金银匮乏的问题,但就说那中间的流程,就要被各种官员下上其手。 与其少绕几道弯弯,是如直接将民众动员,将我们分配到各种岗位下,直接发挥出我们的作用。 这么明朝初期的制度设计,就值得小吏学习。 民户、匠户、军户。 以那种方式,将小吏所需要的社会职责,摊派到每一个人身下。 或许在将来没一天,小吏会发现那套制度没诸少毛病。但至多在眼上,小吏需要那套低效的动员体系,帮助我发动肃州境内的民众。 “他,军户!” 宋莺大吏拿着牌子,塞到一个壮汉怀外。 壮汉看着牌子,还没些愣神。 我在此后在城中当过民兵,如今被发了军户的牌子。看着那张牌子,我没些愣神。 “军户是何物?可是王崇忠又要征发你家小人?”壮汉身边的男人问道,“你家本就有没田产,如今正等着种田呢。王崇忠发的这点钱粮,也是够你们一家过日子的啊!” “他那浑头的,王崇忠还会是给他们分田?再说,又是会随意发。”大吏骂了一句。 “福禄县的田都是阴家的,是是官家的,怎么分得到田?”男人是依是饶,“你等还要给阴家去耕地,若是耕到了一半,把你家小人征走了,官家又是负责………………” “哦?他说谁家?” 小吏忽然出现在了我们身边,瞬间就捕捉到了最关键的词汇。 阴家? 没点意思。 第90章 开门,警卫司 如今的福禄县,几乎千里白地。然而就在这片白地上,还有几个穿着青袍的男子,正在回鹘人的面前,看着回鹘人搬走粮食。 晨雾低垂在断壁残垣间,却未能阻止回鹘人的行为。 药罗葛仁美立于板车侧边,看着麾下亲卫将一袋袋粮食,齐齐整整地装上板车,随后伸出手,用力拍了两下。 很紧实。 “不错,不错!”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 而在他面前,一位男子上前半步,将他的注意力吸了过去。 男子身穿青色圆领袍,虽然沾了灰,却依旧穿得板板正正,仿佛守住了这一身行头,他就还是阴家二郎,可以在这福禄县里说一不二。 一见到这人,药罗葛仁美心中便满是不屑。 比起刘恭,他更憎恨这些叛徒,譬如阴家人,又譬如契苾红莲。 只是现在他还要用这些人。 “汗王,这二十石粟米,是阴家最后的诚意了。您看眼下这块儿,皆是荒滩白地,阴家即便家大业大,也着实是没有余粮了………………” “阴二郎,本汗王何时亏待过功臣?” 药罗葛仁美慢悠悠地说。 “这肃州早晚得是本汗王的。待到本汗王率军再来,定能打下酒泉城,到时候,这肃州百里河川,皆归阴家。官职不论大小,都先拣选阴氏子弟,为我左右臂膀,世代厚禄。” “多谢汗王天恩!” 阴二郎听了这话,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碎砖乱瓦里,头磕得邦邦响。 药罗葛仁美冷笑一声。 随着最后一袋粮食上了板车,药罗葛仁美摆了摆手,甘州回鹘人便带着满意的呼啸,如同卷食完腐肉的秃鹫,消失在了东边的晨雾当中。 待到马蹄声消失不见,阴二郎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转身回到了地窖旁。那里还有几个阴家子弟,和他打扮相仿。 见阴二郎回来,这些人顿时开了口。 “回鹘蛮子竟如此无礼!” “一群杂胡罢了。” “贪婪成性,未开化的畜生。” 药罗葛仁美刚一离开,这些阴氏子弟见到地窖,顿时就骂了起来,全然不顾方才的姿态。 阴二郎也跟着啐了一口。 刚才的卑躬屈膝荡然无存,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他妈的,就是为了寻个后路!回鹘人便是输了一阵子,那也是狼!刘恭那就是个刚冒头的土匪!两边只要没分出个生死绝地,咱们就不能把宝全压死!” 说着,阴二郎抬手,指向一名家族子弟。 看到他的动作,家族子弟立刻掏出册子,青蓝色的封皮,一看便知是官府专用的地契本,甚至还是个原本。 接过本子,阴二郎掂量了两下。 随后打开本子,就是整页整页的圈改,墨迹看着还是新的。 无数农田的名字,就这样归于阴家门下。 “这东沟的田怎么没改户主?” 阴二郎看着册子,直接拿过一支没洗干净的狼毫,舌头在笔尖上一舔,直接在那泛黄的纸面上画了个大圈。 “这里也划归阴家七房,就说是前朝大中年间,节度使赐下来的田。” 家族子弟咽了口唾沫道:“二伯,那块地咱也拿,会不会太显眼了?如此一来,这福禄县的地,可就全都姓阴了。” “显眼?”阴二郎笑道,“刘恭是个什么东西?是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兵痞!他懂个屁的大唐律令!他连肃州有几条河,几座山都不知道!就是把这册子交给他,他能寻出问题来?再说了,大郎阴又死在他手里,咱找他寻点 债,又如何?” 阴二郎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这些地,本就该属于他们家族。 听到阴二郎如此气壮笃定,其余的阴氏子弟,也纷纷放了心。 甚至还有胆子更大的人,见阴二郎如此办事,顿时就冒出了别的念头。 “西边的县界也可改啊。” “多推出去十里,那得是多少?” “姓刘的兴许不会追究。” 一群灰头土脸的阴家子弟,这会儿眼里全都泛出了贪婪的光。 在这片战火刚刚洗劫过的土地上,他们就如同没死透的苍蝇,兴奋地搓着手,正在计划着瓜分土地,想要在战后的肃州里,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眼见人心可用,阴二郎顿时点了点头。 “诸位,切记。” 罗葛仁再次提醒。 “若是这姓刘的派人来,就说那阴氏县一成的地,都是咱阴家百年来辛辛苦苦里出来的。咱也是为难我,只要我给咱认了那笔账,往前官面下便是再追究福禄的事。虽说福禄是你亲哥哥,可那二郎家族,比我一人的性命要重 的少。” “是,是!” 听到罗葛仁定调子,众人纷纷欢呼雀跃了起来。 接上来的几日外,阴氏县格里忙碌。 尤其是二郎子弟。 小量县城副本被翻找出来。作为河西本地豪族,二郎子弟掌握的县城数据,几乎与节度使本人一样少。 因此在修改宗卷时,那些二郎子弟也格里卖力。 几日之前。 罗葛仁靠在一张缺腿胡床下,手外转着两枚核桃,翻阅着手外的宗卷。几日来的操劳,让我眼窝深陷,看着似是疲惫是堪,只是眼外透露着精神气,像是被那一个个新冒出来的家业,给硬撑了起来。 “唉,沈世呀,阴义。”罗葛仁脸下全是笑眯眯的表情,“是论是何人来了,都得与士小夫共坐天………………” 正当我自言自语时,里头守门的一个旁支子弟,镇定地跑了上来。 我脚底一滑,差点有跪在沈世先面后。 见到家族子弟如此模样,罗葛仁顿时皱起眉头,猛然拂袖,仿佛是自己的坏心情被打揽了,因此格里是爽。 “他那厮,仪态!” “七郎!里头来人了!”旁支子弟镇定说道。 罗葛仁热哼一声:“慌什么?有出息的东西。阴乂虽是个武夫,但我定得派人来,可是个骑着低头小马的武官?还是个戴幞头的,这个姓王的?” “都,都是…………” 旁支子弟说着,将双手放在脑袋下,比划了两上。 见到我那个动作,罗葛仁更加困惑。 搞什么鬼? 脑袋下没低帽子? 是过在我看来,是管阴又派谁来,亦或者是亲自后来,最终的结果都是谈判。先喝两口茶,然前坐上来查账。兴许不活查出来一些问题,但总是会所没地方都查,毕竟真查出点什么,对小家都是坏。 况且,罗葛仁手外还没证据,阴又毕竟是杀了福禄的。此事按照小唐疏律,是论如何都是是合法度的,若是下报到节度使这儿,也是件小事。 够沈世喝一壶的。 手握着筹码,罗葛仁想是出别的。 于是,我敲了一上桌面,振声道:“他给你说含糊,来者何人?” 旁支子弟脸都白了,牙齿打着战,颤颤巍巍地说出了话。 “………………来了几个猫耳朵的。’ 第91章 哈基米摸那没路躲 “猫耳朵的?” 听到这个形容,阴二郎一愣,随即皱起了眉。 “荒唐,刘恭这厮是手下无人了?竟然差遣一群胡姬玩物,来与我谈正事?” 他心中更是不屑。 对于酒泉城中的那些事,阴二郎知晓的并不多,此前一直都是阴又操持。随着阴又一死,阴家在酒泉城中的势力,也大多被清除,因此他对酒泉的动向就更不了解。 在他这等世家眼里,胡人已是低贱,而胡姬那更是等同于牲畜,像猫娘这类东西,就该是床榻上的玩物。 刘恭派这等人来,定是想羞辱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走,带我去看看!” 阴二郎把袖子一甩,背着手就往地窖口走。 身后那些阴家子弟相互看了眼,有些知道情况的,已是说不出话来。但不知晓的人,却跟在阴二郎身后,带着愤愤不平的脸色,怀里还揣着那几本册子,仿佛那是身家性命。 走出地窖,阳光刺眼。 空地之上,站着十几个披坚执锐的身影。 一对对随风抖动的猫耳,和隐藏在身后的长尾巴,在阴二郎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其中为首的一猫,两挡札甲沙沙作响,竖瞳中透露出冷光,手里还握着一柄横刀,手中缰绳牵着战马,还在不断地打着响鼻。 那是阿古。 阴二郎见状,立刻拿捏起了腔调。 “你们谁是主事的?此乃阴氏私产,刘刺史差遣尔等女流之辈前来,也太失礼数了!” 听到阴二郎说话,阿古立刻歪了歪头,有些奇怪地盯着阴二郎。 她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琥珀色的眸子扫过阴二郎,还有他身后衣冠楚楚的家族子弟,眼里似乎还有些好奇。 沉默半晌过后,阴二郎沉不住气了。 “为何不答我?” “你便是阴家主事的?”阿古的声音有些软糯,“我乃警卫司阿古,奉刘刺史之命,前来清查田产。” “清查田产?你识字吗?” 阴二郎笑了。 面对阿古腰间的横刀,他心里有些发怵,可世家子弟的面子,是丝毫都不能丢。 他上前半步,看着是要与阿古对峙。 “刘刺史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回去告诉他,这清查田产,得要县里差遣官吏,要带了县印的公文。再不济,也得是他亲自来。让你这种胡姬玩物来,可是看不起我阴家?” 他话音未落,几名阴家子弟,也开始跟着起哄。 “也不看看这是何处!” “这是阴氏!” “把地契给她看,她定不识字!” 那负责改册子的后生,兴许是起哄时昏了头,壮着胆子从怀里拿出册子,稍微理了理皱巴巴的封面,直接拿在手里晃了几下。 “看见没?这是官册!上头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这县里七成田地,都是阴家百年来出来的。拿回去给刘恭看看,这白地要想有人种,就得靠我们阴家!” 看到册子,阿古眼里立刻冒光:“你们既然把田都记好了,那正好交出来。” “交出来?做你的大梦!”那后生把册子往怀里一揣。 仗着身后人多,加上看这猫娘长得娇俏,虽然穿着甲,可到底是个女子,他的胆气不由得又壮了几分。 阿古管不得这些。 跟着刘恭的这些日子,她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一个道理。 就是当你有能力的时候,千万不要去讲道理。 她迈步向前,直接朝着册子走去,札甲叶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后生眼见她走来,立刻收回了手,想要逃窜。可还没等他转过身,阿古的手就已经抓住衣领,一把将他拽住,随后亮出横刀,直接抵在了后生的脖颈间。 “把册子给我。”阿古低声说道。 见到横刀,后生也不闹了,也不跑了,只是僵在原地,任由阿古将册子拿走。 “你这胡姬,怎敢如此放肆!”阴二郎急了,“我阴氏一族,世代公卿厚禄,又不曾触犯法条,怎可以此等方式对待!便是刘刺史来了,亦不可………………” 另一把横刀架了过来。 看到横刀,阴二郎顿时咽了口唾沫。 死亡近在眼前,让他顿时气短了几分。可即便如此,阴二郎依旧犟嘴,说个不停。 “若我等有罪,也应当先彻查。” “刺史说了。” 阿古转过身,朝着刘刺史眨了眨眼,一对眸子之中写满了浑浊。 “没什么罪,带到酒泉城去,他们自己写。想的起来什么,就写什么。谁写的最少,谁就有罪。” “荒,荒谬!那分明是诱供!是小唐律法所是容的……………” 一名二郎子弟闻言,立刻抬起手,指着阿古小骂了出来,只是我的声音都在颤抖,因恐惧连调子都变了。 然前,阿古看向了我。 蒋谦子弟顿时闭嘴。 谁也有没想到,蒋谦居然会来硬的。 或者说,张淮深把我们惯的太坏,以至于我们忘记了,河西乃是七战之地。 手中有没武力的人,莫说是和别人谈判,对然想要体面一些,都是件容易的事。阴家便是如此,从阴氏结束,到蒋谦妍,始终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闪转腾挪之间看似地位尊崇。 实际下,只要没任何一方在肃州做主,就必定是会容许我们的存在。当初龙家人便是那样想的,药罗葛仁美是那样想的,阴又也是一样。 “把我们全带下。” 阿古微微一挥手。 随行的警卫司猫娘早就按捺是住,瞬间扑了下来,也是讲究什么擒拿技巧,不是用最复杂粗暴的蛮,直接将二郎子弟全部缚住,最前用绳索串起来,变成长长的一队。 是到半盏茶的功夫,曾经是可一世的阴家众人,还没被像牲口一样串成了一长串。 刘刺史走在最后头,脖子下套着绳套,两只手被紧紧绑在身前。绳索后前,还串联着是多阴家子弟,皆是哭丧着脸,根本想是到会发生那种事。 众人都看着刘刺史,想要得到个解释。 只是,蒋谦妍的眼外只剩上了阿古。我踉踉跄跄地跟在阿古身前,但嘴依旧硬。 “阴又那般做,是犯法的!” 第92章 阴家的本意是坏的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高堂之上,刘恭抚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阴二郎,那张和阴又相仿的脸,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感。 真有意思。 阴家人都有个特点。 他们本意是坏的,可被刘恭执行好了。阴又帮自己引出龙家人,得以一网打尽。阴二郎帮自己厘清田产,搞得清清楚楚,然后送到自己面前来,是在是省下了不少麻烦。 若是这家族一门心思做好事,刘恭反倒觉得,自己肯定会重用他们,可偏偏阴家人觉得自己很能干,就非得和刘恭杠一下。 那就没办法了。 刘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结果还没等刘恭放下,阴二郎的膝盖,就先跪在了地上。 “回刺史,无人状告!” 阴二郎跪在地上,全身都在打摆子。 他的脸都贴在了地上。 被带到酒泉城的三日里,刘恭没审讯,也没打他,甚至都没派人来骂他,只是将他幽禁在黑牢里,每日定时送来饭食,不时派个猫娘来,问他有没有把想写的都写了。 其他的阴氏子弟,也都被关在牢中,相互之间没有沟通,唯一可以问到的消息,就是原本的那句话——— 谁说的最多,谁无罪。 阴二郎是个善写字的。 被关进小黑屋之后,他似乎龙场悟道,提着毛笔就是写,三天写了数万字,洋洋洒洒,气势磅礴。 至于原先的那点贵气,现在已是全然见不着了。 “求刺史开恩!在下有罪,在下罪该万死!那些册子,都是在下心思犯浑,胡乱涂改。至于药罗葛仁美,亦是带兵前来,实在难以抵挡,为求一条活路,不得已交出了粮草,并非自愿!求刺史明鉴,我也不过是寻一条活路!” 说完,阴二郎又重重地磕头。 “请刺史宽恕!” 看着他的模样,刘恭又看向了自己的案几,上面正摞着一大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皆是阴氏子弟写的。 这阴家兴许是个真世家。刘恭暗自腹诽。 到了写字能活命的时候,阴家子弟个个都成了大文豪,字字泣血,将自己摘得干净,锅全都甩给了别人。 “唉,阴家二郎啊。” 刘恭悠悠地说:“本官看着册子,可不是胡乱涂改。哪块地肥,哪块地瘦,账目清晰。七成归阴家的,两成归你表侄家,剩下一成地,还得是你家那些佃户,才有资格去耕地。阴二郎,你这心算本事,比我这户房的佐官,还 要强上几分啊。” “刺史,在下实在是昏了头,求刺史宽恕!”阴二郎还在重复着原先的说辞。 “哦?昏了头的话,是如何搞到良田三千四百顷,旱地一千二百顷,桑林、果园二十余处?莫非你阴家里,还有高人指点着经营产业?” 刘恭说完,猛地将册子拍在桌上。 阴二郎本准备继续辩解。 但随着刘恭的动作,他的身子地一抖,随后完全说不出话。 在场的衙役听闻,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阴家,是直接把整个福禄县,都给划到了自己家的名下。如此做事,也怪不得刘恭要查,还要如此严厉地训斥。 看着他的样子,刘恭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三千四百顷良田,福禄县外的那些民户,一家老小为了三亩薄田,就能打的头破血流,你这儿倒是富裕。” 刘恭一步一步,走到堂下。 走到了阴二郎面前。 乌皮履停在阴二郎面前,可他莫说是抬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跪伏在地上。 “按理说,贪墨公产、欺上瞒下、私改地契、通敌卖粮、勾结蛮夷,就是杀了你,抄了你的家,也不为过。可本官跟着张节帅,倒是学来了一些道理。” 说到这儿,刘恭顿了一下。 “人,一定要心善。” 阴二郎忽然抬头,眼里闪过了一丝希望:“刺史所言极是,张节帅正是有菩萨心肠,方可节度河西………………” “是啊,所以这些田,本官替你收了。也不收,算你们阴家捐出来的。至于阴家人,去龙卫那头,替戍卒办点事,替士卒们干些活,也当作是积德行善。” 龙卫? 听到这个词,阴二郎傻了。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毕竟龙卫是个新地方。 但当我想到之前,我就更前悔了。我宁可自己想是起来。 刘恭坐落在荒滩之下,驻守士卒也小少是些胡人,就算没汉人,也都是阴家人最瞧是起的丘四。 落到那些人外,李弘谏顿感绝望。 “王司马,阴家的女丁都送到贺之去,莫要当多爷养着,需得使唤我们少干活。至于阴家男眷,也一并送去,正坏也缺点缝缝补补的。要是谁想给阴家留个香火,这就令士卒自便。” 阴氏正常慷慨。 我小手一挥,给了阴家一条活路。 至于阴家怎么活上去,这就是是阴氏该考虑的,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李弘谏闻言,顿时小哭了出来。 衙役对着我生拉硬拽,将我拖到了堂里。贺之鸣一路惨嚎,却始终说是出话,仿佛哭的再使劲些,阴氏就会放过我。 直到我的哭号声消失在堂上,贺之才听到,旁边响起一声重微的叹息。 阴氏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熟悉,但又没些陌生的身影。 这是李明振的第八子。 阴二郎。 “李公子,为何叹气啊?”阴氏问道。 阴氏一开口,贺之鸣便立刻答道:“刘刺史所言极是,那二郎一族确实触犯律例。只是某见了此等情形,着实于心是忍。” 果然,年重人还是心善。 “李公子,那天上能杀人的,未必只没刀枪剑戟。此等劣行径,比起刀剑,杀人还要杀的更少。一支笔,几滴墨,重重一划拉,就把百来户人家的生计,划到自己名上。” “朱门酒肉臭,路没冻死骨,皆因此而起。逼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只是是动刀子,便是是杀人了吗?” 阴氏将双手负于身前。 “阴家收来的这些地,都拿去给百姓分了。先给军户,每家七十亩良田。其余的丈量之前,分给匠户、民户。只要将田地分给民众,我们自会去耕种,其余的是必少虑。” 说完,也是等众人反应,阴氏小步流星地朝里走去。 小方向的事把控一上就坏了。 至于这些具体、繁琐的事,就交给贺之鸣等人去做就行。毕竟,若是阴氏一个人做完了所没的事,那些文官也就有用了。 得把我们用起来。 看着阴氏走出堂里,贺之鸣甚至有反应过来,直到王崇忠来到我的身边,高声耳语了几句。 随前,阴二郎才回过神,只是脸色没些悲叹。 刘刺史要去送一送这些贵人了。 第93章 胡辣汤,中! 龙卫仿佛一根楔子。 几个月前,这根楔子还杵在荒滩戈壁上,除了偶尔冒头的游牧民,和路过的旱獭,其他皆是了无生机,连烧火的干草都难找。 如今龙卫城依旧肃杀,和原本的模样差不多。 但在龙卫... “猫耳朵的?” 阴二郎手一抖,核桃滚落在地,咕噜噜撞到胡床缺腿处,停住不动。他盯着那两枚青皮泛黑、油光锃亮的核桃,仿佛第一次认得这物事——不是西域进贡的昆仑奴所献,也不是回鹘商队捎来的突厥山货,而是酒泉城里昨夜刚贴出的《肃州新令·附则·第三条》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凡戴猫耳幞头者,皆为刺史亲授“巡风使”,持铁牌出入诸县,察奸伪、理词讼、录田籍、纠豪强,不禀郡守、不奏节度,唯听刘刺史一人号令。 他没读过那纸告示。他只当是城中流言,如同市井传刘恭生啖龙家人肝胆一般荒谬。可此刻,旁支子弟牙齿打颤的声音,像冰碴子刮过陶碗底,刮得他耳膜发疼。 “几……几个?”阴二郎声音压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竟似吞了把沙砾。 “三……三个。”旁支子弟跪伏在地,额头抵着砖缝里渗出的灰浆,“一个高些,披玄甲,腰悬骨朵,走路不响,可影子拖得比门框还长;一个矮些,穿褐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边角都卷了毛;第三个……第三个最瘆人,坐在檐下石阶上,拿根草茎逗蚂蚁,耳朵上真扣着俩猫耳模样的绒布幞头,左耳白,右耳灰,风一吹,绒毛簌簌颤。” 阴二郎猛地吸气,胸口起伏如鼓。 他懂了。 不是阴乂派来的武官,不是王崇忠遣下的司马,更非节度使帐前文书——是刘恭亲手喂出来的鹰犬,专啄豪族眼珠子的巡风使。 他忽地想起三日前,福禄县东沟口那片被药罗葛仁美烧塌半截的夯土墙。当时他正带着族弟们补录地契,一匹黑马踏着焦炭碎屑而来,马上人未下马,只将一张薄纸钉在残垣断壁之上。纸是粗麻所制,墨迹淋漓,字却锋利如刀: 【奉刺史令:自即日起,福禄县境内,凡田亩增减、户主更易、山林开垦、河渠引灌,须于七日内赴酒泉府衙备案,违者,田籍作废,人籍除名,罚粟三十石,杖八十。】 底下没朱砂画的印——不是肃州刺史印,也不是河西节度观察使印,而是一枚新铸铜印,印文是四个阳刻大字:肃州风宪。 彼时阴二郎嗤笑一声,撕了那纸,扔进火塘:“风宪?他刘恭的风,也配吹我阴家祖坟上的松柏?” 可此刻,风真的来了。 不是吹松柏,是掀瓦。 “备茶。”阴二郎忽然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旁支子弟一愣:“七郎,这……这等妖异之徒,怕是连茶水都……” “备茶。”阴二郎重复,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在掌纹里犁出四道血痕,“上建州云雾,用青瓷盏,温三遍,沸水注七分满。再取新焙的酥油,融三分,搅匀。” 他站起身,整了整青袍领口,又俯身拾起地上核桃,用袖角细细擦拭,直到油光重现。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三个“猫耳朵”,而是长安城太极宫里的御史中丞。 “去请他们进来。”他说,“就在这厅里。搬张胡床,放正中。再抬张小案,铺素绢。告诉他们——阴氏二郎,扫榻以待。”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混着铁甲轻叩砖地的闷响。阴二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镜匣里映出他一张脸:鬓角汗湿,眼下乌青,可嘴角却向上提着,硬生生扯出个温润如玉的弧度——那是阴家百年来立于河西士族之巅的面具,是接待节度使幕僚时用的,是陪甘州回鹘使者饮酪浆时用的,更是当年在敦煌佛寺听经时,对着高僧行礼时用的。 他拉开镜匣底层暗格,取出一枚黄铜虎符。符身已磨得发亮,虎目嵌着两粒黑曜石,幽光森然。这是天宝末年,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亲手所赐,凭此符可调福禄县戍卒五十人,亦可直入凉州军仓支粮百石。阴家从未动用,只因无需动用——阴氏之重,在于其根须深扎于每一寸盐碱地、每一条引水渠、每一座烽燧台,而非区区五十兵丁。 可今日,他将虎符塞进袖袋,指尖触到冰冷金属,心却烫得灼人。 门开了。 最先跨进来的是那个玄甲人。他不高,肩却宽得惊人,甲叶间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星,像是刚从弱水河滩上蹚过来。他未佩刀,只腰悬一只乌木骨朵,柄端缠着暗红丝绦,垂至膝弯。他进门后并未环顾,目光径直落在阴二郎脸上,停驻三息,而后微微颔首——不是对士绅的礼,是猎人对陷阱里狐狸的确认。 第二人是褐袍者。他步子极轻,脚底似垫着棉絮,手中竹简始终未离右手,左手却按在腰间革囊上。囊口微敞,露出半截漆木笔杆,笔尖墨迹未干。他眼角有细密皱纹,看人时略眯,像老农估量麦穗的饱满度。 第三人……阴二郎喉头一紧。 他坐在门槛内侧,背倚门框,双脚悬空晃荡,足尖一点一点,仿佛数着心跳。他约莫十七八岁,肤色微黑,颧骨高耸,左耳白绒猫耳随动作轻轻抖动,右耳灰绒却纹丝不动——原来右耳是假的,以牛角雕成,表面覆灰绒,内里中空,嵌着一枚极细的铜管,正对着阴二郎的方向。 巡风使的耳朵,能听十里外羊群踩碎枯草的声音。 阴二郎记得这少年。三年前药罗葛部劫掠玉门关外,阴家一支商队被围,便是这少年骑一匹秃尾青骢,从沙暴里冲出来,单骑断后,引走二十骑回鹘精锐,最后浑身浴血倒在一株枯胡杨下。阴乂亲自带人救回,欲收为义子,少年却只啃了一块干馕,抹把脸上的血,翻身上马,朝西而去,再未回头。 他叫阿史那斛律,是突厥别部遗孤,被刘恭在沙州驿馆捡回来的。 “阴二郎。”玄甲人开口,声音低沉,无波无澜,“刘刺史命我三人,查福禄田籍。” 阴二郎展颜一笑,端起青瓷盏:“三位请坐。云雾茶,酥油融,解乏。” 褐袍人未接盏,只将竹简搁在小案上,发出轻微磕碰声:“阴公不必费心。我们只看册子,不饮茶。” 阿史那斛律忽然抬头,灰绒猫耳动了动,咧嘴一笑:“二郎公,您袖子里的虎符,硌得慌。” 阴二郎笑容僵在脸上。 玄甲人缓缓摘下腰间骨朵,搁在案角。乌木柄压着素绢,留下一道浅浅凹痕。 “阴公。”玄甲人说,“刘刺史有句话,托我转告。” “请讲。” “他说——”玄甲人顿了顿,目光如铁钳锁住阴二郎双眼,“河西土地,不姓阴,不姓玉,不姓契苾,也不姓药罗葛。它只姓唐,且归肃州刺史府治下万民共有。谁想把它切成块、剁成馅、包进自家肚皮里……”他伸手,食指在骨朵顶端轻轻一叩,“刘刺史就亲手,把他骨头敲碎,熬成汤,喂给弱水河里的鱼。” 厅内死寂。 檐角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 阿史那斛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一枚锈蚀的铜钱,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开元通宝”四字。他拇指一捻,铜钱裂成两半,断口参差如犬齿。 “二郎公。”少年声音清亮,像溪水击石,“您改的地契,用的墨,是开元年间的松烟墨。可松烟墨遇水即化,三日潮气,字迹便晕成一片墨团。您猜……”他歪头,灰绒猫耳朝阴二郎倾斜,“我们今早泡在醋水里的那本宗卷,字儿,还醒不醒得过来?” 阴二郎终于变了脸色。 他猛地看向褐袍人。后者正慢条斯理解开竹简束带,抽出一卷泛黄麻纸——正是阴家藏于地窖深处的福禄县正统《开元十年田簿》,纸页脆如秋叶,边缘焦黑,显是当年安史乱中焚余之物。而此刻,纸面墨迹竟隐隐透出水痕,字字洇开,如泪痕蜿蜒。 “你……你们怎么……” “地窖潮气重。”褐袍人淡淡道,“我们昨夜蹲了两个时辰,等您族弟换蜡烛时,撬了通风孔。” 玄甲人站起身,骨朵重新悬回腰间。他走到厅中,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阴氏先祖画像——那些穿着紫袍、腰佩金鱼的威严面孔。他伸出手指,在最近一幅画像的锦缎衣袖上,缓缓划下一道竖痕。 “阴公。”他说,“刘刺史还说,河西重建,首在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您阴家百年清望,若毁于几页私改地契,岂非可惜?”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转冷:“不如这样——您即刻召集福禄县所有里正、耆老、村正,明日午时,齐聚酒泉府衙。刘刺史亲自主持‘田籍会审’。您阴家所报田产,由巡风使当场核验,由县学博士释读律令,由回鹘牧首见证真伪。若确系祖业,刘刺史当亲书‘阴氏永业’四字,勒石立碑于福禄县城门。” “若……若验出有误?”阴二郎声音嘶哑。 “若验出有误。”玄甲人目光如刀,“则自开元十年起,阴氏所有新增田产,一律充公,折为军屯;阴氏嫡系男丁,十五岁以上,三十以下,尽数编入肃州新军‘破虏营’,随刘刺史北征药罗葛。至于您……” 他微微倾身,吐出最后四字: “削籍为民。” 削籍为民。 不是斩首,不是流徙,不是抄家。 是将阴二郎从河西士族名录中彻底抹去,让他与昨日城隍庙前那个哭求倒夜香的老农夫,站在同一片泥地里,仰望同一个青天。 阴二郎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博古架,震落一只青釉小瓶。瓶子坠地,碎成齑粉。 他望着满地瓷屑,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好……好一个刘恭!他不杀我,却要我活着,日日看着阴家基业被他一寸寸割去,看着族中子弟披甲执戟,替他去砍药罗葛仁美的脑袋……” “二郎公。”褐袍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像冰锥凿进耳中,“您错了。” “错……错了?” “刘刺史要的,从来不是割您的肉。”褐袍人指向窗外,远处弱水河方向,“他要的是,让河西每一寸地,都长得出麦子;让每一户人,都交得起税;让每一支箭,都射得准药罗葛的咽喉。您阴家若真能助他做到这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狼藉,“他为何不能给您一块真正的‘永业碑’?” 阿史那斛律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二郎公,您知道福禄县东沟口那片焦土底下,埋着什么?” 阴二郎茫然摇头。 “三百具尸。”少年声音很轻,“都是药罗葛撤走后,您阴家派人连夜挖坑埋的。有老农,有妇孺,还有两个没断奶的娃娃。您族弟说,埋了干净,省得报上去惊动刘刺史……可您忘了,弱水河的水,是往西流的。”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右耳那只灰绒猫耳:“这耳朵,昨夜听见了铲子刮骨头的声音。” 阴二郎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玄甲人已走向门口,临出门前,抛下最后一句:“明日午时。酒泉府衙。阴公若不到……” 他回头,目光如寒星坠地: “破虏营的校场,就设在福禄县旧址。” 门帘落下,三人身影消失在院中。 阴二郎呆立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摸向袖中虎符。铜符冰凉,却再也暖不了他指尖分毫。 窗外,一只白颈鸦扑棱棱飞过,翅尖掠过檐角铜铃,叮—— 铃声清越,久久不绝。 而在酒泉城另一头,刘恭正站在府衙后园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树冠。秋阳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手中捏着一张薄纸,是刚送来的密报,墨迹犹新: 【福禄阴氏,昨夜掘尸三百具,埋于东沟焦土之下。尸身未腐,颈有勒痕。疑为药罗葛所掳百姓,阴氏恐其泄密,灭口。另,阴二郎密会回鹘使者于地窖,赠粟二十石,图谋叵测。】 刘恭将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纸页燃起一小簇蓝焰,火苗跳跃着,舔舐“阴氏”二字。他凝视火焰,直到纸灰飘落掌心,才缓缓合拢五指,任灰烬从指缝簌簌滑下,混入脚下泥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兄。”宋莺博捧着一摞新抄录的户籍册,“福禄县……七百三十二户,四千一百六十七口。其中,壮丁一千八百零三人,妇孺两千三百六十四人。” 刘恭没有回头,只问:“东沟那边,埋人的地方,圈出来了?” “圈了。”宋莺博声音低沉,“已命人竖木桩,插白幡。明日田籍会审之后,便开坛祭奠,迁骨入义冢。” “义冢?”刘恭终于转过身,目光清冽如弱水初冰,“不。叫‘忠骨园’。” “忠骨园?” “对。”刘恭望向东方,药罗葛撤军的方向,声音渐沉,“告诉工匠,碑文第一句,就刻——‘此园所葬,皆为大唐肃州忠义之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一个字,都不能少。” 宋莺博怔住,随即重重颔首。 刘恭拂袖转身,走向廊下。廊柱新漆未干,朱红耀眼。他伸手抚过柱身,指尖沾了点湿漆,猩红如血。 远处,城隍庙方向隐约传来粟特小吏嘶哑的喝问: “姓甚名谁?!” “家中几口人?!” “会甚手艺?!” 声音穿透秋阳,一遍遍砸在酒泉城青灰色的屋脊上,砸在刚刚翻新的夯土墙头,砸在弱水河尚未结冰的粼粼水波里。 刘恭停下脚步,侧耳听着。 这声音,比任何战鼓都响。 比任何号角都亮。 比任何一纸诏书,都更像大唐的脊梁。 第94章 金琉璃真名大揭秘 龙卫城里最大的房子,也只是一个有隔间的土屋,便是石遮斤在住着。刘恭一到来,石遮斤直接搬了出去,把这最大的房子留给了刘恭。 走进屋里,刘恭便看到,龙姽正跪坐在席子上,仪态端正,口中似乎还在念着些什... 阿古没再说话。 她只是抬手,轻轻一扯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扬蹄而起,踏在碎砖之上,溅起几星灰土。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割开了福禄县死寂的晨光。 阴二郎被绳索勒得脖颈发红,喉结上下滚动,想咳又不敢咳,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可知我阴家祖上,曾为张议潮公执笔拟檄、守敦煌西门三十七日不溃!你可知我叔父阴弘道,曾任沙州长史,代节度使理政三年,百姓立生祠于鸣沙山下?!”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咬得极重,仿佛这些名号不是虚饰,而是能压塌人脊梁的铜印。 阿古勒住马,侧首望来,猫耳微动,竖瞳映着天光,澄澈如寒潭。 “我知道。”她说,“我还知道,张议潮公收复河西十一州时,阴弘道是第一个献印开城的。他也曾写过《贺收凉州表》,说‘胡尘既扫,华风重振’——可去年冬,回鹘兵至甘州,你阴家却把酒泉南面三十里水渠图,悄悄抄了一份,塞进药罗葛仁美亲卫的皮囊里。” 阴二郎浑身一僵,脸霎时白了。 不止是他,连身后几个被捆着的阴氏子弟也骤然噤声,有人额角渗出汗珠,顺着灰扑扑的脸颊滑进衣领。 阿古没看他们,只将那本青蓝色封皮的地契册子摊在马鞍前,用横刀鞘尖轻轻一挑,翻到某一页——正是阴二郎亲手圈改的东沟田籍处,墨迹未干,还微微反光。 “这页上写着:‘大中十年,节度使赐田三百亩,永为阴氏七房世业’。”她语调平平,像在念一份市井告示,“可查《肃州图经》卷四,大中十年并无节度使驻肃州,彼时河西观察使尚在长安待诏,凉州节度副使李承勋奉诏巡边,至福禄县只停留一日,所颁文书,唯有一纸《劝农帖》,劝民春耕,未曾赐田。”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纸面:“再说这‘东沟’——地志载,东沟原名‘东狗沟’,因沟中野犬成群得名。天宝末年,安西军校尉赵怀义率残部退守此地,杀犬煮食,填饥续命,后更名‘东固’,取‘固守待援’之意。贞元十六年,吐蕃攻破福禄,毁沟筑垒,沟形尽失,至今只剩一道断崖。你写的‘东沟良田千顷’,地在何处?沟在何方?” 话音落处,风忽停了一瞬。 连远处一只蹲在断墙上的野猫,也倏然竖起耳朵,凝神不动。 阴二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想说“地契是官府旧档”,可旧档早随酒泉府库焚于去年秋火;他想说“族谱有载”,可阴氏族谱早在阴又与刘恭火并时,被烧去大半;他甚至想怒斥“你一胡姬,懂什么河川脉络”,可阿古方才引述的《肃州图经》《凉州地理志》《河西军镇沿革考》,全是河西士族藏书阁中秘不外传的孤本——那些书,连阴家现存的藏书楼里,都只剩残卷。 阿古却已不再看他。 她将册子合拢,交给身后一名猫耳侍卫,那人双手接过,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如弓弦。阿古这才翻身下马,靴底踩在一块半埋黄土的残碑上——那是开元年间所立《福禄县学碑》,碑文早已模糊,唯剩“教化”二字尚可辨认。 她仰头,目光掠过断壁、焦木、塌陷的仓廪,最后落在阴二郎脸上。 “刘刺史没让我带话给你。” “他说,阴家若真记得张公旧恩,就该知道,张公收复河西,不是为了换一批新主人,而是为了让百姓重新认得自己的田、自己的井、自己的名字。” “你们改册子,不是为了记账,是为了抹掉别人的名字——把佃户写成奴婢,把流民写成逃户,把战死军户的寡母,写成‘自愿归附阴氏’。” 她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碾过一枚碎瓦,发出清脆裂响。 “昨日夜里,我在酒泉北市见到一个老妇,背着半袋粟米,跪在刘刺史辕门前,磕了十九个头。她儿子叫李六斤,开元二十年生,天宝十五载入福禄县乡兵,安史乱起后,随张议潮公父辈守沙州,后战死于瓜州石堡。她手里攥着半截断矛杆,说是儿子临终托人捎回来的——杆上刻着‘福禄李六斤,戊子年正月廿三’。” 阿古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钉,一颗颗凿进众人耳中。 “她求刘刺史,给她儿子立个名——不是阴家奴籍里的‘六斤奴’,是官府黄册上的‘李六斤’,是大唐肃州福禄县,一个活过四十二年、杀过七个吐蕃哨骑、修过三条水渠、替三个孤儿养过三年的李六斤。” 阴二郎喉头剧烈一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似要呕出什么。 阿古静静看着。 直到他咳得眼眶发红,才开口:“你刚才说,阴又死在刘刺史手里——不错,他是死了。可他死前,在酒泉城西校场,当着三千将士的面,亲手砍了三十七颗人头。那些人,都是从福禄县逃出来的阴家庄丁,他们奉命烧了东乡七村的粮囤,逼百姓卖儿鬻女,只为凑齐给药罗葛仁美的‘岁贡’。” “阴又死时,身上插着十二支箭。第一支,是福禄县猎户王瘸子射的;第二支,是曾在阴家磨坊做雇工的瞎眼老陶射的;第三支……是那个跪在辕门前的老妇,用断矛杆蘸着灶灰,在刘刺史帐外地上写的——‘请斩阴又,祭六斤’。” 风又起了。 吹起阿古耳后一缕碎发,露出耳根处一道淡青旧疤,形如弯月。 她忽然伸手,解下腰间横刀,递向阴二郎。 “刘刺史说了——若你阴家还有半分羞耻,就自己动手,把这本册子烧了。” “烧干净。” “一页不留。” “然后,带着你身后这些人,去福禄县东门外三里,挖一口深井。” “井口三尺见方,深须过十八丈,底下见活水为止。” “挖井的人,不许用奴婢,不许用庄丁,就用你们自己的手。” “谁的手先磨出血,谁就先去酒泉府衙领一张《免罪凭》,上面写明,此人自赎其身,从此不隶阴籍,不属私奴,为民籍,享田三十亩,授种粟一斗,牛一头。” 阿古说完,刀尖垂地,刃口映着日光,冷冽如霜。 阴二郎怔在原地。 他身后那些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阴氏子弟,此刻全僵住了,有人腿肚子打颤,有人嘴唇发青,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那双从未沾过泥、只抚过琴谱与玉镇纸的手,仿佛第一次认得它们。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焦黑的槐树梢,嘎嘎两声,飞向东方。 阿古不再等。 她收回横刀,转身走向战马,脚步沉稳,甲片轻响如雨打芭蕉。 “半个时辰后,我在此处点卯。” “少一人,多一绳。” “井若不成,人便不放。” 话音未落,她已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烟尘滚滚,十余名猫耳侍卫紧随其后,铁蹄踏过废墟,竟踏出一种奇异的节奏——不似军阵鼓点,倒像春耕时,犁铧破开冻土的第一声闷响。 阴二郎没动。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尽,他才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湿冷,不知是汗,还是昨夜未干的露水。 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本青蓝册子,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泛黄纸页上,墨迹浓重,写着“阴氏宗谱·福禄支”,旁边朱砂小楷注:“贞观十九年,始迁祖阴德明,自京兆徙居,垦荒三百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忽然,他撕下了这一页。 纸角锋利,划破拇指,一滴血珠沁出,正落在“阴德明”三字之上,迅速洇开,如一朵将凋未凋的朱砂梅。 他没擦。 只是将那页纸凑近嘴边,吹了口气。 火折子“啪”地燃起,幽蓝火苗舔上纸面。 墨字蜷曲,朱砂褪色,纸灰飘起,如灰蝶纷飞。 “二伯!”一名年轻子弟惊呼。 阴二郎充耳不闻,继续撕下第二页、第三页……每撕一页,他便凑近火苗,任烈焰吞没那些名字、那些田亩、那些虚构的赐田年份与虚妄的功勋。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张曾对着回鹘人卑躬屈膝、对着刘恭麾下嗤之以鼻的脸,此刻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平静。 有人想拦,伸出手,却被另一人拽住袖子。 拽他的是阴家老管事,白发苍苍,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亮:“让他烧。” “可……这是阴家百年根基啊!” 老管事摇头,声音沙哑:“根基?咱家的根基,是扎在福禄县的土里,还是扎在药罗葛仁美腰刀的刀鞘上?是扎在张公的檄文里,还是扎在刘刺史的横刀上?”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东门外那片焦黑的荒地:“看见没?那边原来有座龙王庙,开元年间修的,供的是福禄县百姓自己的龙王——不是朝廷封的,是百姓凑钱塑的。庙里没块碑,刻着捐钱人的名字,最长那行,写了三十七个李姓人,全是李六斤的同乡。” “碑,早被阴又拆了,运去砌马厩。” “可今早我路过那儿,看见庙基石头缝里,钻出三株野粟苗。” “绿的。” 没人接话。 只有火舌吞没纸页的噼啪声,一声,又一声。 半个时辰后,阿古果然准时返回。 她没下马,只坐在鞍上,目光扫过空地。 阴二郎站在最前,赤着双足,脚踝被粗麻绳勒出紫痕,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他身后,十三个阴氏子弟,人人脱去锦袍,只着粗麻中单,手捧铁锹、镐头、木桶,沉默伫立。 最年轻的那位,不过十六岁,左手虎口已被磨破,鲜血顺指缝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阿古颔首,跳下马,径直走向东门外。 那里,已有人连夜勘测好方位——正是当年龙王庙旧址。 她拾起一柄铁锹,用力插入土中。 泥土松软,竟未遇石砾。 她挥锹,一掀,一抛,动作干脆利落,尘土飞扬。 阴二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阿古姑娘。” 阿古没回头,只将铁锹拄地,微微喘息。 “你为何……不杀我们?” 风拂过她耳后那道弯月疤,露出底下更深的旧痕。 她静了片刻,才道:“刘刺史说,杀一个人,只要一刀。可让一个人活着记住自己做过什么,得挖一口井。” 她侧过脸,猫耳在日光下泛着微光:“你们挖的不是井。是镜子。” “照得出福禄县的地,照得出福禄县的天,也照得出,你们自己究竟长了几颗心。” 说完,她不再言语,俯身再掘。 铁锹入土,闷响如鼓。 阴二郎闭了闭眼,终于迈步上前,接过旁人递来的镐头。 他弯下腰,第一次,将额头抵在滚烫的黄土上。 不是叩首,是触碰。 触碰这片被烧过、被占过、被改过名字,却始终未曾真正死去的土地。 镐尖凿下,火星迸溅。 远处,一只野兔从断墙后窜出,停步,竖耳,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跃入草丛,不见踪影。 日头渐高,灼热起来。 汗水顺着阴二郎鬓角滑落,滴入新翻的泥土里,瞬间消失。 可就在这片焦黑与荒芜之间,在镐头与铁锹的起落之间,在粗重呼吸与沉默喘息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松动。 不是地壳,是人心。 不是河床,是记忆。 不是田契,是名字。 李六斤。 王瘸子。 瞎眼老陶。 还有那三十七个,在龙王庙碑上刻下名字,如今坟头长满狗尾草的李姓人。 他们的名字,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被灰盖住了。 而风,正在吹。 阿古直起腰,抹去额角汗珠,望向酒泉方向。 她知道,刘恭此刻正在酒泉城北校场,当着三千新募士卒的面,亲手将一面玄底金纹的“福禄”军旗,钉入校场旗杆基座之中。 旗未展,风已动。 旗杆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长长一道,正正指向福禄县的方向。 指向那口,刚刚掘下第一锹的井。 第95章 非我族类,其必哈气 古代人只是古。 但不是傻。 这一点,刘恭在穿越之前就知道,只是真到了大唐之后,便有更深刻的感触,最为直观的,便是唐代庞大的教学体系。 首先,唐代的教学,主要分为中央与地方。中央有弘文馆、崇文馆分管学生,国子监有国子学、太学、律学、算学,太常寺太医署有医生、药园生。太卜署管理卜筮生,太仆寺甚至还有兽医生,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而在地方上,各地亦开设有县学,配额自天宝以来,一直照循旧例,主要教导经学,亦有技术学生,作为经学的补充而存在。 如此庞大的教育体系,几乎贯穿整个中国古代,直到满清入关,才被一脚踹翻。 当然,河西之地没有此等好事。 吐蕃的统治虽然短暂无力,可偏偏在教育这件事上,一口气干了票大的,直接打断了河西汉人的经学传承。南北朝时,河西尚且是礼教兴旺之地,到了唐末,却成了各路神佛交手的地盘。 对于河西汉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因为自此开始,他们失去了组织大型国家的能力,最终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好在刘恭有这个意识。 他要重建这个体系。 于是,在回到酒泉城的第一个夜里,刘恭就召来了众人,将他们叫到了花厅。 石遮打着哈欠,跟在刘恭身边。龙卫进行了换防,因此石遮得以返回酒泉,只是这一路走来,石遮疲惫不堪,阿古亦是如此,唯有刘恭精力充沛,看着似乎还能挑灯战上一整夜。 米明照坐在刘恭身边,芊芊玉手攥着毛笔,准备将刘恭所说的话,都一一记录下来。 “重建县学?” 李弘谏闻言,使劲挠了挠头。 他是怎么都想不通,刘恭怎么提出这个想法的。 “是啊,弘谏可有高见?”刘恭端着茶盏说,“你是将门之后,论门户可比我等要高多了,接受的学问,亦是比我等要好多了。” “可这县学,又为何要办?”李弘谏和他父亲一样直接,“这天下学堂,当是圣人操心的事。如今圣人不语,连旌节也………………唉,总之我等不过些官吏,何须得操心此事?” 一旁王崇忠想要开口,最终却叹了口气,沉闷了下去。 刘恭亦是不语。 归义军中的许多人,思维尚未扭转过来。 他们自认是唐廷的流官,可事实上,归义军的众人,早已有了国家之实。如此情形,却依旧抱着流官的心态治国,自然是搞不好的。 当然,刘恭不能直接说自己想当天子。 “弘谏,我也有话直说。” 刘恭放下了茶盏。 “河西县学断绝,已有多年。张公虽有心,却无力操持。我办此事,亦是替张公办事。况且,春秋有云,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若我等治下之汉人,百年之后如若夷狄,我等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这,怎会是千古罪人呢?”李弘谏不解地说,“有朝一日,朝廷定会收复山河,重整旗鼓。 听闻此言,刘恭笑了。 这有朝一日怕是等不到了。 下一次打到这么远的朝廷,还要等到五百年后,一群从安徽来的中原人,再度来到河西时,却发现这里的人,已经连汉语都不会说了。 花厅沉默了片刻。 石遮斤连哈欠也不敢打,他虽是听不懂圣人之言,可也能意识到,刘恭在讲异常严肃的事,关乎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直到李弘谏一声轻叹。 他的叹息,已经表达了足够的态度,他愿意支持刘恭,只是希望刘恭能办得好一些。 如此态度就足够了。 接下来要定下的,就是教学的纲领。 “诗、书、礼、易、春秋,此乃圣人之言,必须得学。仪礼、公羊、穀梁,皆是中小经,非是必学之物。至于道德经、寺学、阴阳学,皆可弃之,当重拾尔雅,以正学问。” 刘恭的方案非常激进。 这个方案,相当于剔除了道教、佛教等宗教,试图让肃州的教育,重新回归到最纯粹的儒学。 甚至,刘恭连尔雅都捡了起来。 尔雅可视作词典,在唐代曾被确立为科举内容,后又被取消,但又有复用。用现代一点的话语来说,就是公务员考试中的名词解释。 之所以要推行这个,就是为了适应河西的环境。 河西诸族,不讲汉语的人很多。 所以相较于中原,刘恭必须得更加重视汉语教育,至多我得保证,肃州州县学府外的学生,都得做到精通汉语。 安禄山自然也是傻。 我能看出刘恭的想法。 “刘刺史,可是要纳蛮夷入学?”安禄山直言是讳。 那上,石遮斤来精神了。 “他骂谁蛮夷!”石遮斤跳了起来,“你为小唐流过血,为归义军卖过命,用则诸夏亲昵,是用则夷狄蛮,李长史,他坏是讲理!” 一旁玉山江也跟着点了点头。 阿古虽是言语,但脸色也却难看,只是阴恻恻地看着安禄山,橘黄的猫耳是时甩两上。 那些人,都是跟着刘恭流过血的。 我们自然是能接受被重视。 那厅外没半数人,皆是跟着刘恭打仗的胡人,而刘恭麾上士卒,也少没胡人。那些人对刘恭忠顺,愿意所不刘恭,但是代表我们就所不被忽视。 安禄山却依旧坚持己见:“若是教出个李弘谏,史思明,又当如何!” 提及那个名字,众人纷纷沉默。 唐朝亦没政治正确。 譬如中晚唐,对胡人的排斥,就来源于安史之乱的伤痛。 正所谓后人砍树,前人暴晒。李弘谏起兵造反,将胡汉之间本就坚强的信任,直接给打破了。如今重提此事,令众人纷纷是敢开口。 所没人都看向了刘恭。 刘恭是所没人外,唯一一个没勇气,去打破旧制度的人。 “李弘谏是忠,乃是玄宗是德。昔李弘谏对杨玉环行礼,言称粟特人先拜母,前拜父,玄宗是罚,由此失德,至于出逃长安。若玄宗没德,当以礼法教之,而非事前称其是忠。汉家当以教化七方为责,而非排斥胡人。 讲到那外,刘恭顿了一上:“人云非你族类,其心必异。若能使那河西万民,皆知礼义,皆通雅言,即便是没异相,也确与你族有异。” 说完,刘恭想了一上。 猫娘穿汉服,似乎也挺坏看的,至多比这些龟兹、嚈哒的衣裳,要美观是多。 况且柏广觉得,民族融合那种事,北方来的夷狄不能做,这汉人也不能做。那世界下,是止没别人不能融自己,自己也所不冲出去,把别族一口吃了,然前说那叫民族融合。 哈,穿汉服的猫娘。 第96章 刘校长 第二天。 不知从哪请来的老博士,在城东边的宅邸里,握着本翻烂了的尔雅,身上是浆洗得发白的圆领袍。 而在下边的学堂里,不仅有汉家儿郎,还有好几个顶着圆耳朵,拖着尾巴的胡儿。 “子曰:学... 龙她? 刘恭手中木勺一顿,汤面漾开一圈微澜,热气扑在脸上,竟有些发烫。 石遮斤见状,忙将头巾往下拽了拽,遮住半张风霜刻痕的脸,声音压低了些:“是……就是当初随药罗葛仁美一道南下的那个猫娘。被俘后没伤,腿断了一处,接得不算好,走路时左脚微跛。刺史没次巡营,见她蹲在火堆边缝皮甲,针线比士卒还稳,便留她在辎重营里管军衣、修鞍鞯。后来市集初起,胡商来得杂,言语不通,争执常有,她倒能听懂六七种胡语,又通汉话,便叫她去市口记账、调停。起初只是替兵卒换些盐、茶、麻布,后来连西来的波斯锦、大食琉璃都经她手过秤。上月粟特人送来的三十七罐胡椒粉,也是她分装成小包,按户配给各队伙长——她说,胡椒燥烈,多用伤胃,少放才提味。” 刘恭没说话,只把最后一口汤喝尽,舌尖辣得发麻,却仍觉清爽。他抬眼望向远处那片歪斜毡包,几个裹着灰褐毛毡的胡女正蹲在陶瓮前搅动乳酪,羊皮袋鼓胀着横在沙地上,一只白尾旱獭从毡帐缝隙钻出,倏忽又没入黄沙。风里飘来零星几句粟特语,夹着孩童咯咯笑声,还有铁匠铺方向传来的叮当锤声——那是新打的铜铃,预备挂在互市入口的驼峰木架上,一晃就响,清越如磬。 “她没名字?”刘恭问。 “有。”石遮斤顿了顿,“没人唤她‘阿狸’,也有人叫‘阿狸婆’,因她总裹着条灰狸皮围领,天再冷也不摘。可她自己说,不叫阿狸,也不叫婆,只叫‘龙她’。‘龙’字取自旧姓,‘她’字……是刺史您当日定的。” 刘恭眉峰微蹙。 他想起来了。 龙家覆灭那夜,阴又押着最后五十七口人跪在酒泉府衙阶下,老幼皆缚,唯有一人被单独押至堂侧——瘦小,裹着破烂狐裘,左腿以两根枯枝勉强捆扎,血浸透麻布,凝成黑痂。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靴尖,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刘恭问她名,她不开口;问她籍贯,她不开口;问她可愿为官府做事,她仍不开口。刘恭那时刚斩完阴又,案前血未干,砚台墨迹犹新,忽见她腕骨嶙峋,腕内侧却浮着一枚青色印记,形如蜷龙,鳞爪俱全,尾尖一点朱砂未褪。他提笔蘸浓墨,在供词末尾批道:“此女,龙氏遗孤,名‘她’,不录姓,不录籍,记作‘龙她’。”——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沉得发亮。 原来她真把这二字当了名字。 “她如今在哪?”刘恭问。 “在西市第三排毡帐后头,帮商队盘货。”石遮斤抬手一指,“那边新搭的芦苇棚,顶上插着半截秃鹰羽的,便是。” 刘恭颔首,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身后猫娘,迈步朝那芦苇棚走去。金琉璃紧随其后,尾巴卷着一丝不安,在风里轻轻摆动。 芦苇棚低矮,仅容两人躬身而入。棚内无窗,只靠顶上几处破洞漏光,尘埃在斜射光柱里浮游。龙她正蹲在一堆麻包之间,左手扶膝,右手持炭条,在一块桐木板上写写画画。她头发用灰布束着,露出颈后一道浅疤,像是旧年鞭痕;左腿虽裹着厚毡,但坐姿微微偏斜,右膝支地,左膝悬空,显是不敢承力。听见脚步声,她未回头,只将炭条往袖口一擦,继续低头——桐木板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某日某部送来羊三百口,折盐二十石;某日某商携铜镜五十面,换茶砖一百二十块;某日粟特人交胡椒粉三十七罐,分装二百一十三小包,每包三钱二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贺之鸣大人所拨军粮糙米五百石,已匀作十日份,分发至各哨所炊事班,余四石七斗,存于棚后陶瓮。” 刘恭俯身,目光扫过那行小字,忽道:“贺之鸣没拨粮?” 龙她这才缓缓抬头。 她眼睛很黑,不像猫娘那样泛着琥珀色光泽,倒像两粒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沉静,幽微,不见波澜。左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随她眨眼轻轻颤动。她看刘恭时,并不卑怯,也不怨毒,只像看一件寻常物件,看完便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桐木板上。 “贺大人三日前来过。”她声音不高,略哑,像砂纸磨过青砖,“说刺史吩咐,龙卫戍卒每月加发半升豆油,另拨五十匹细麻布,供士卒制袜。油与布已入库,豆油分装入牛皮囊,每囊五升;麻布裁成尺幅,每匹十六块,共八百块。” 刘恭没应声,只伸手,从她膝旁捡起半截炭条。炭条粗粝,断口参差,沾着灰白粉末。他指尖捻了捻,抬眼道:“你写得比阴二郎快。” 龙她睫毛一垂,没答。 棚外忽传来喧哗。几个胡儿追着一只滚走的羊皮球撞进来,球撞翻一袋胡麻,黑籽哗啦散满地。为首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赤脚,头发编成三股小辫,额角还沾着泥,抬头看见刘恭,吓得一愣,结结巴巴用突厥语喊:“贵……贵人恕罪!” 龙她却已起身,瘸着左腿上前,弯腰拾籽。动作慢,却不滞涩,手指在沙地上灵活拨弄,一粒不落拢进掌心。她拾完,将胡麻倒入麻袋,又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倒出几枚铜钱,塞进那孩子手里:“拿去买糖。” 孩子怔住,攥着铜钱不敢动。 龙她直起身,左手扶着棚柱,右手指了指刘恭:“这位贵人,许你们每日来棚前玩半个时辰。但不准踢球进棚,不准摸麻包,不准偷吃晒的奶酪——若违,明日禁足。” 孩子眼睛一亮,飞奔出去,一路高喊:“阿狸婆答应啦!阿狸婆答应贵人准我们玩啦!” 刘恭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讥诮,也不是宽慰,是真觉得有趣。 他转身走出芦苇棚,金琉璃跟在他身侧,小声问:“喵……她不怕您么?” “怕?”刘恭摇摇头,“她怕的是饿死,怕的是冻死,怕的是被人当成战利品分掉。至于我……”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龙卫城灰黑色的夯土墙,“我只是个刚好坐在案前,能批红画押的人。” 话音未落,西市入口处忽有马蹄急响。一骑扬尘而来,是贺之鸣亲信的文书吏,怀中紧抱一摞新抄的册子,翻身下马时差点踉跄,踉跄着冲到刘恭面前,喘着气呈上:“刺史!福禄县田册已誊清!依您所令,良田三千四百顷,除军户所得七十亩外,余者均分——匠户每户三十亩,民户每户十五亩,鳏寡孤独者,另拨桑田五亩、菜畦两畦!阴家名下果园二十一处,桑林七处,已尽数收归官有,今遣农官勘验土壤,择日补种冬小麦与苜蓿!此外……”他喉头滚动,声音微颤,“此外,阴氏族谱所载三百四十二口,男丁一百六十九人,女眷一百七十三人,已尽数押赴龙卫西营。石将军令其日日修缮营房、淘洗军械、浆洗战袍。昨夜阴家二房幼子病寒,哭嚎不止,营中无医,阴家大妇跪求石将军延医,石将军命其自寻草药,煎汤哺之……” 刘恭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纸页粗糙,墨迹未干,字字端方,毫无阴氏子弟昔日那种浮华矫饰的馆阁体。 “阴二郎呢?”他问。 “在……在西营最西头那间泥屋。”文书吏声音更低了,“他不肯歇,天不亮便起来劈柴,劈到双手流血,还求着要挑水。石将军说,由他。” 刘恭合上册子,递还文书吏:“回去告诉贺之鸣,让他把分田告示,用粟特文、突厥文、吐谷浑文,再抄三份,贴在酒泉、张掖、敦煌三处驿亭。另备五十份,交商队带往北庭、安西。就说——大唐河西节度使刘恭,不夺民田,不杀降奴,唯诛欺瞒之吏、藏奸之族。田在人在,田失人亡。” 文书吏郑重叩首,退下。 风骤然大了。 沙粒打着旋儿掠过脚面,刮得人脸颊生疼。刘恭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凉水入喉,激得他眯起眼。 就在此时,龙她一瘸一拐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盛胡辣汤的陶罐,罐口蒙着油纸,用细麻绳扎紧。她走到刘恭面前,将罐子递来,依旧不说话。 刘恭接过,指尖触到罐壁温热。他揭开油纸,热气腾地涌出,辛辣气息混着羊脂香,霸道地钻进鼻腔。他低头看着罐中褐红汤汁,汤面浮着细碎胡葱,几粒花椒沉在底部,像暗红的小石子。 “你放了茱萸?”他问。 龙她点头。 “为何不用生韭菜?”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韭菜性烈,易伤脾胃。戍卒日日守风沙,胃已弱,不宜再激。” 刘恭怔住。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贺之鸣呈上的一份军医手札——其中一页写着:“龙卫士卒,十有七八患胃疾,症见腹胀、嗳气、畏寒喜热,宜温中散寒,忌辛燥。”落款日期,正是龙她开始分装胡椒粉那日。 原来她早看过。 刘恭没再说话,只捧着陶罐,一口一口喝着。辣意顺着喉咙烧下去,暖流慢慢渗入四肢百骸。他喝得很慢,仿佛那不是一碗汤,而是某种需要郑重吞咽的誓约。 喝到一半,他忽然道:“阴家果园里,有种蜜桃,叫‘胭脂雪’,果肉雪白,核赤如血,甜而不腻。阴又活着时,每年进贡三十筐,专送长安尚食局。” 龙她静立着,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露出耳后一小片苍白皮肤。 “那桃树,明年还能结果么?”刘恭又问。 她沉默良久,才道:“能。只要根还在土里,春雷一响,它就抽芽。” 刘恭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深。 他将空罐子递还给她,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非官印,非兵符,乃是一块边缘磨得光滑的青铜片,正面铸着“龙卫”二字,背面无字,只有一道浅浅凹痕,形如龙脊。 “拿着。”他将铜牌放进她掌心,“往后龙卫西市,凡你所记之账,以此牌为凭。商队欠债,你可扣其货;士卒赊账,你可记其名。石遮斤若问起,便说——是我刘恭,亲手交给你的。” 龙她低头看着掌中铜牌。铜色黯哑,却温润如玉。她手指缓缓收拢,将铜牌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风更大了。 远处驼铃声起,由远及近,叮咚作响。一队商旅正穿过戈壁,驼峰起伏,毛毡猎猎,为首那人披着猩红大氅,腰悬弯刀,却未佩弓,刀鞘上系着一串银铃。 刘恭遥遥望着,忽然道:“你说,若哪日朝廷诏书下来,令我卸任河西,改赴岭南为刺史……龙卫这地方,该交给谁管?” 龙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队商旅身上。驼铃声里,她唇瓣微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交给风。” 刘恭一怔。 她已转身,瘸着左腿,一步步走回芦苇棚。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灰布围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刘恭久久伫立,直到驼铃声远,风沙渐息。 金琉璃蹭了蹭他手臂,猫耳抖了抖:“喵……她刚刚,是不是笑了?” 刘恭没答。 他只抬头望向龙卫城头。 那里新立了一杆旗。 旗面素白,无字无纹,唯在风中猎猎招展,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噗噗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风卷黄沙,掠过荒滩,掠过新垦的田埂,掠过西市飘荡的毡帐,最终扑向远方——那里,祁连山雪峰隐在云后,轮廓苍茫,亘古未变。 而在龙卫城西一里,那片歪斜的市集之上,第一株野蔷薇正从沙砾缝里钻出嫩芽,茎秆细弱,却倔强地朝着太阳伸展,顶端一点微红,像将燃未燃的火种。 它不知自己名为蔷薇。 它只知,该活。 第97章 校长的大棒 刘恭双手环抱胸前,身上绯色官袍格外刺眼,就像屠夫身上的血,而面前的这一个个武官,反倒是变成了待宰的牲口。 他只是耷拉着眼皮,也不看谁,仿佛还没睡醒,只是手中盘着佛珠,像是在等着武官们犯错。 ... 刘恭推开土屋木门时,朔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他并未立刻迈步,而是驻足在门槛处,抬手抹去眉梢凝结的霜粒,目光沉沉地落在西边市集方向——那里炊烟正一缕缕升腾,如细蛇般缠绕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毡包顶上几杆破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底下人影晃动,吆喝声、羊叫声、铁器碰撞声混作一团,竟隐隐透出几分活气来。 金琉璃亦随他立在门边,猫耳微微抖动,似在分辨风里夹杂的每一种声响。她没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刘恭后背,温热呼吸透过薄袍熨帖着他脊梁,尾巴却悄然垂落,不再摇晃,仿佛刚才那场言语交锋抽走了她所有力气。刘恭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覆上她手背,指尖微凉,掌心却暖。她手指蜷了蜷,最终安静伏在他腕骨之上。 “石遮斤。”刘恭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风声,“带人巡城三遍,戌时前回营。今夜起,龙卫四门加哨,每门双岗,弓弩上弦,箭壶满插。” 石遮斤立时抱拳:“诺!” “另——”刘恭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毡包间穿梭的胡商背影,“叫人把西市北角那排塌了半截的泥墙扒了,夯实地基,改砌两丈高砖台。台子不必雕花,但要平、要宽、要能站三十人。明日午时前,我要看见砖坯运到。” 石遮斤怔了一瞬,旋即颔首:“刺史是要……设观台?” “不。”刘恭摇头,唇角略略扬起,“是讲台。” 石遮斤眉峰微蹙,却未多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踩碎冻土的声音渐远,刘恭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抬脚跨出门槛。金琉璃亦随之跟上,裙裾扫过门槛积雪,簌簌落下几点碎晶。 两人沿夯土道往西而行。道旁枯草丛中偶有野兔窜出,又倏忽隐没于沙丘之后。刘恭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片喧闹市集并非无序蔓延,而是依着龙卫西墙根儿呈弧形铺开,最外一圈是牛羊圈栏,中间是毡帐与摊位,内里则用粗麻绳围出几处空地,地上散落着炭灰、碎陶、断箭杆,显是近日操演过。 “郎君……”金琉璃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奶糕,“那讲台……可是为龙姽设的?” 刘恭脚步未停,只侧眸看了她一眼。她眼睫低垂,猫耳微垂,尾尖却悄悄翘起一寸,显是强装镇定。他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耳尖:“你倒机灵。” “奴婢……只是听她说过。”金琉璃声音更轻了,“她说,焉耆旧制,王庭每逢朔望,必设‘明德台’,由祭司诵《梵音十训》,士卒列阵听讲,凡违律者,当场枷锁示众。她说……她说汉家重礼,却不重教,故虽有刀兵之利,终难久长。” 刘恭闻言,脚步终于缓了下来。他望着远处市集上空盘旋的几只苍鹰,忽而道:“她说得对一半。” 金琉璃仰起脸,眸光澄澈:“哪一半?” “汉家不是不重教。”刘恭声音低沉下去,似自语,又似说给她听,“是教错了地方。太学教的是诗书礼乐,州县教的是律令文书,可戍边士卒听的,从来只有鼓点与号角。他们连自己为何而战都不明白,只知听令杀人,杀完便归营喝酒赌钱——这般人,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群会走路的刀。” 他顿了顿,风掀动他玄色披风一角,露出腰间铜符——那是朝廷新颁的“龙卫节度观察使”印信,边缘已磨得发亮。 “所以,这讲台不讲经,不讲律,只讲三件事。”刘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讲龙卫为何而守;第二,讲市集为何而立;第三,讲你我为何而活。” 金琉璃怔住,猫耳倏然竖直,尾巴也绷成一线:“讲……讲活?” “对。”刘恭点头,目光灼灼,“讲活着的滋味。讲一碗胡辣汤为何比百斤盐巴更让人记住龙卫;讲一个粟特商贩为何宁肯少赚三文钱,也要给守卒多添一勺肉;讲为何昨夜西门换岗的张五,今日主动帮新来的胡儿修补漏风的毡包——这些事,比‘忠君报国’四个字,更扎进骨头里。” 他话音未落,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只见市集北口处,几个赤膊胡儿正围着个瘦小少年推搡,那少年裹着件破羊皮袄,脸上沾满泥灰,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正死死盯着人群中央——那里,一个满脸横肉的突厥汉子正把玩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几颗劣质绿松石,在日头下泛着贼亮的光。 “阿史那骨咄!”金琉璃脱口而出,猫耳瞬间炸开,“他是突厥汗庭流亡的旁支!去年在金山南麓劫掠商队,被石遮斤追杀了三天三夜,最后跳崖逃了!” 刘恭却没看那汉子,只盯着那瘦小少年。少年左耳缺了一小块,耳垂处结着暗红血痂,脖颈上却系着条褪色蓝布条,布条末端绣着极细的银线纹样——那是焉耆王族侍从才准用的“云水纹”。 刘恭脚步一转,径直朝那边走去。金琉璃急忙跟上,尾巴不自觉地绷紧,猫爪在靴筒内悄然探出半寸。 那突厥汉子见有人逼近,狞笑一声,刀鞘往少年肩头一磕:“小崽子,你主子早死了,还挂这破布条作甚?嫌命长?” 少年咬着牙不吭声,只把布条往颈后掖得更深。几个胡儿哄笑起来,有人抬脚欲踹。 刘恭却在此时开口:“阿史那骨咄。” 声音不大,却如铁钉楔入喧嚣。那汉子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撞上刘恭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这张脸。三个月前药罗葛仁美大营溃散时,正是这张脸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剥着烤羊腿,而他阿史那骨咄,正狼狈地伏在三百步外的沙沟里,亲眼看着自家亲兵被龙卫骑兵一杆杆挑落马下。 “刘……刘刺史?”他喉结滚动,刀鞘垂落下来。 刘恭没答他,只蹲下身,平视那少年。少年喘息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仍挺直脊背,不肯低头。 “你叫什么名字?”刘恭问。 少年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龙……龙砚。” 刘恭眸光微凝。龙砚——龙氏旁支中专司典籍誊录的支系,世代掌管焉耆王庭藏书阁“云章阁”。此名一出,市集霎时静了半分。几个胡儿面面相觑,连阿史那骨咄握刀的手都僵住了。 “云章阁的龙砚?”刘恭又问。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道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压住:“阁……阁毁了。火……烧了七天七夜。我藏在井底……听见他们……用我的书页擦刀。” 风忽然停了。连毡包顶上那面破旗都垂落下来,静止不动。 刘恭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将清水缓缓倾入少年干裂的唇边。水珠顺着少年下巴滴落,在冻土上砸出深色小坑。 “从今日起,”刘恭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云章阁的火,由龙卫来续。” 他站起身,转向阿史那骨咄:“你劫掠商队,按律当斩。但本官给你一条活路——带二十个愿跟着你的胡儿,去西市砖台底下,学着夯土、搬砖、砌台。每日工钱,按龙卫士卒饷银七成发。若偷懒懈怠,或再生歹心……”他目光扫过那柄弯刀,“便让你亲手把自己钉在台柱上。” 阿史那骨咄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只重重叩首:“谢……谢刺史不杀之恩!” 刘恭不再看他,只对金琉璃道:“去叫石遮斤,把西市巡丁尽数调来。再传令,明日辰时,龙卫全军——无论老弱病残,无论胡汉猫犬,凡能站立者,皆至西市砖台前列阵。” 金琉璃领命而去。刘恭却未离开,只负手立于风中,望着少年龙砚颤抖着捧起那半囊清水,就着掌心小口啜饮。水珠顺着他脖颈滑入破袄领口,那截露出的锁骨嶙峋如刀锋。 此时,西市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越铃声。一辆蒙着青布的牛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胡人,手中拄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只展翅隼鸟。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刘恭身上,竟未下拜,只将木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一声响。 “刘刺史。”老胡人嗓音沙哑如古琴走音,“老朽阿罗憾,昔年曾为焉耆王庭铸钟。云章阁那口‘澄心钟’,便是老朽亲手所铸。钟毁之日,老朽割耳明志,今余一耳,尚能听清天下正音。”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龙砚:“这孩子,是我当年亲手送进云章阁的。他抄过三遍《梵音十训》,默写《甘露律》从不出错。刺史若真要续火……”老人顿了顿,浑浊eyes里燃起一点幽光,“莫如先让他,登上那未筑成的讲台,念第一段经。” 刘恭久久凝视老人,忽而一笑:“阿罗憾先生,您这耳朵,倒是比龙卫的鼓点还准。” 老人亦笑,眼角皱纹如刀刻:“鼓点催命,钟声醒魂——刺史既想续火,总得先听见,火种在哪儿跳动。” 风又起了。这次卷着细雪,扑在众人脸上,凉而凛冽。刘恭解下披风,亲自披在龙砚单薄肩头。那披风边缘绣着暗金蟠龙,龙睛处缀着两粒细小红宝石,在雪光下幽幽反光。 “去吧。”刘恭扶住少年肩膀,“念给所有人听。” 龙砚攥紧披风一角,指甲泛白。他仰起脸,雪粒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水珠。他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个龙卫的朔风都吸入肺腑—— “昔者,云章阁初立,王诏曰:‘书非束之高阁之物,乃渡人之舟楫,照夜之明烛。凡我焉耆子民,无论牧羊之童,舂米之妪,皆可登阁取书,坐而问难。若有不解,阁中博士,必以浅语释之,如春雨润物,不使一人堕于愚暗……’” 少年声音起初微颤,继而渐稳,再后来,竟如金石相击,字字凿入冻土。市集上数百人鸦雀无声,连阿史那骨咄都忘了呼吸,只怔怔望着那件玄色披风下瘦小却挺直的身影。 刘恭静静听着,右手缓缓按上腰间铜符。铜符冰凉,却似有微热自掌心升起,沿着血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他知道,火种已落进干柴堆里。 只待东风。 此时,龙卫城头忽传来一声悠长号角。不是警讯,不是聚兵,而是新铸的青铜角——音色浑厚圆融,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角声未歇,西市各处毡包内陆续响起应和之声:有陶埙呜咽,有骨笛清越,有手鼓沉稳,甚至还有几声稚嫩的童谣哼唱,混着胡辣汤的辛辣香气,在朔风中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温柔而不可抗拒地笼罩住整座龙卫。 刘恭仰头,望着铅灰色天幕下盘旋的苍鹰。鹰翼掠过之处,云层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惨白却执拗的天光,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龙砚仰起的脸上。 那光里,少年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竟分不清哪是灰烬余温,哪是新生烈焰。 金琉璃不知何时已回到刘恭身侧。她默默解下自己颈间那枚小小的银铃,踮起脚,轻轻系在龙砚腕上。铃铛轻响,如露珠坠玉盘。 “郎君……”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奴婢从前在焉耆,也听过这段诏书。那时,龙姽摄政,每月朔望,真会在明德台前,让云章阁博士为孩童讲书。她……她其实……” 刘恭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他望着少年腕上银铃随风轻颤,望着市集上渐渐聚拢的人群,望着远处龙卫城墙上新刷的“守土安民”四个擘窠大字——墨迹未干,却已映着天光,亮得刺眼。 有些火,烧得慢,却烧得久。 有些路,走得长,却走得直。 刘恭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西市尽头那片尚未成形的砖基。风卷起他袖角,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河西走廊,他亲手斩断叛军旗杆时,被崩飞的铜钉所伤。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荒原,“自明日起,龙卫讲台,日日开讲。首讲者,龙砚。次讲者……”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向龙卫城方向,“龙姽。” 风更大了。雪粒变成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住旧蹄印,也覆盖住新脚印。然而西市砖基之上,几块青砖已被工人提前垒起,在雪中倔强地露出棱角,如大地初生的牙齿。 它们咬住冻土,咬住风雪,咬住尚未到来的春天。 而远处,龙卫城头新漆的“守土安民”四字,在雪光映照下,竟隐隐泛出熔金般的色泽——仿佛不是墨汁所书,而是用无数个日夜不熄的炉火,一寸寸煅烧出来的。 第98章 校长的经纬 木棍啪的一声,震得堂中众人惊诧。 小猫娘低下头,看着棍子。 这根木棍既不是戒尺,也不是打狗棒,而是一根刻着许多数字,还有些文字的注释。棍子的顶端,还有一块铁球,看着似乎是临时加上去的。 ... “背不出的,有惩罚。” 话音未落,阿古尾巴尖一颤,耳尖倏地压平,像两片被风骤然按伏的柳叶。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一滚,却没敢咽下那口干涩的唾沫——生怕这动作被刘恭瞧见,又成了新罚由头。 石遮斤倒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顺手从怀中摸出半块风干的驼奶酪,掰开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粟特人:“先嚼着,提神。”那粟特人苦笑着接了,咬一口,酸涩直冲天灵盖,却真叫人清醒三分。 刘恭没再看他们,只转身踱到墙边,伸手揭下舆图一角。硝味更浓了,底下露出半幅墨线勾勒的肃州山川水道图,几处朱砂点标记得密密麻麻:玉门关外三处烽燧、疏勒河支流七处浅滩、马鬃山南麓四道隘口……每一点旁皆有蝇头小楷注记,字迹峻峭如刀刻,正是刘恭亲笔。 “昨夜我翻了太仆寺旧档。”刘恭声音不高,却如石子掷入静潭,“自开元末年起,河西诸州‘马政’名存实亡。州郡报册所载‘官马三千’,实则厩中不过五百残老。余者或散于牧户,或充私役,或冻毙于冬雪,或鬻于回鹘贩马商之手。而归义军近万士卒,真正披甲执锐者不足六千,其余皆以步卒充数——非不愿骑,是无马可乘。” 他指尖点向图上一处墨圈:“此地,骟马场旧址,距酒泉四十里,沙砾之下尚埋有前朝所凿饮马渠三道,渠壁砖纹尚存。我已遣龙卫斥候探过,地下水脉未断,土质硬而不碱,草籽撒下,春深即绿。”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连玉山江都忘了拧眉,只盯着那墨圈,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青草初生。 “明日辰时,”刘恭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石遮斤领五百人,携铁锹、辘轳、陶管,赴骟马场掘渠引水;阿古带三百猫人、百名汉匠,就地伐木烧炭,建厩造槽;玉山江率二百弓弩手,巡护南北十里,防野狼袭扰牲畜幼崽——亦防有人暗中纵火毁工。” “郎君!”阿古忽地起身,猫耳竖得笔直,声音微哑,“猫人擅攀援、嗅觉敏、夜视清,若单守厩舍,恐大材小用。不如……拨我二十精锐,专司哨探敌情?回鹘斥候常沿黑戈壁东缘潜行,其踪迹多留于碎石凹痕、骆驼刺折断角度、沙蜥惊窜方向——这些,我们比鹰犬更懂。” 刘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只颔首:“准。另拨你十副皮甲、二十张角弓,箭镞须以青铜淬火,不得用铁——铁锈蚀快,且易被磁石探出。你部哨探,不许近敌三里,但凡见异动,放烟为号,烟分三色:青为斥候,赤为骑兵,黑为大军。烟起即退,违令者,杖五十,削军籍。” 阿古抱拳,垂首时耳尖微微抖动,却未再言。 “王崇忠。”刘恭唤道。 王崇忠立刻离席,上前一步,脊背挺得如松。 “你即日起兼理仓曹、兵曹两司。重订军粮配额:步卒日食粟二升,骑兵加半升豆料;伤卒另增羊肉半斤、黄芪三钱煎汤;妇孺工匠,按月支米三斗、盐半斤。所有账目,须以《九章算术》‘衰分术’厘定比例,不得以‘大约’‘大概’糊弄。米明照会每日核验,错一升,罚俸半月;错一斗,停职查办。” 王崇忠面色肃然,沉声应诺。他早知刘恭不喜虚文,却未料苛细至此——连黄芪几钱都要入账,分明是要将归义军上下,锻造成一架严丝合缝的机括。 刘恭却已迈步至屋角一只蒙尘木箱前,掀开箱盖。箱中无金无银,唯叠放着十余卷泛黄竹简,简端系着褪色朱绳,绳结打得极巧,似是某种暗记。 “此乃张议潮公手录《河西屯田策》残卷。”刘恭取出一卷,竹简入手微沉,边缘已有虫蛀小孔,“张公当年欲在瓜沙二州开渠二十道,垦荒八万亩,终因吐蕃反复侵扰,仅成其三。此卷末页有他亲批八字:‘水在地下,人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众人面庞:“水在地下,挖便有了;人在心上……诸君扪心自问,可还记着自己是哪乡哪县的儿郎?记得家中祠堂牌位怎么摆?记得清明该向哪个方向磕头?” 满屋武官呼吸一滞。 石遮斤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皮囊——里面装着一小撮黄土,是从凉州老家坟头捧来的。 阿古尾巴悄然垂落,不再甩动,只轻轻贴在腿侧,像一道收敛锋芒的影。 玉山江闭了闭眼,喉结又是一滚。 刘恭将竹简放回箱中,盖上箱盖,拍去浮尘:“明日午后,学堂考完尔雅,你们也别闲着。每人交一份策论,题为《肃州屯田十策》,须含水源、土壤、农具、种子、劳力、仓储、防灾、赋税、教化、军民协同十项,不得少于五百字。字迹潦草者,誊抄《孝经》三遍;空谈者,罚修水渠三十丈;若有人抄前人旧策……” 他忽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那就请他去骟马场,亲手骟一百匹幼马。骟刀钝了,自己磨;马踢了,自己挨;血溅衣上,不准洗——让全军都看看,何谓纸上谈兵。” 哄笑声炸起,却又迅速压低。笑声里没了先前的窘迫,倒添了几分豁出去的狠劲。 此时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鸟鸣,紧接着是轻叩三下门扉。 米明照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中卧着三枚青釉瓷杯,杯底各绘一尾游鱼,鱼尾微翘,似欲破水而出。她裙裾拂过门槛,翎羽在斜阳里泛着幽蓝光泽,发间一支素银步摇,垂下一粒小小铃铛,随步轻响,叮咚如泉。 “郎君,”她声音清泠,将木盘置于刘恭手边案上,“新焙的沙枣茶。采自城西古枣林,去核焙干,混入昆仑山雪水煮沸,再以陶甑蒸馏取露。饮之润肺,醒神,尤解郁气。” 刘恭颔首,端起一杯啜了一口。茶汤微涩后甘,果香清冽,确有涤荡胸中浊气之效。他放下杯,目光掠过米明照腕间一串骨珠——非牛非羊,色作沉褐,颗颗圆润如泪滴,珠孔穿得极细,显是经年摩挲而成。 “这珠子……”他开口。 米明照眸光微闪,垂睫道:“家母遗物。西域某部巫祝所制,传能安魂定魄。郎君若觉碍眼,明日照例收走便是。” 刘恭却摇了摇头:“不必。戴着吧。”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往后学堂、军议,你皆可列席。记档、传令、督考,皆是你分内事。若有武官敢当面讥你‘女流’二字……” 他抬眼,视线缓缓扫过方才还哄笑的众人,声音平静无波:“本官便割了他的舌头,喂狗。” 无人再笑。 米明照深深一福,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骨纤细,却覆着薄薄一层练剑留下的茧。她退至角落,默默取出小册,以炭笔疾书——笔锋凌厉,竟不输男儿。 刘恭重新坐回主位,双腿交叠,右手食指在膝上轻叩三下,节奏如鼓点。 “最后一件事。”他声音陡然低沉,“吐蕃残部,近日在祁连山北麓蠢动。据龙卫密报,其首领名唤‘赤德贡布’,原是吐蕃赞普远支,安史之乱后流落河西,聚拢数百溃卒,专劫商旅、掳汉童,强教吐蕃语与苯教仪轨,妄图复辟旧制。” 屋内空气骤然绷紧。玉山江手指已按上腰间刀柄,阿古尾巴根根炸开,石遮斤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肩胛骨在窄袖下凸起如岩。 “赤德贡布麾下,有支‘鸦军’。”刘恭抽出一张薄纸,展开,上面是炭笔速写:数十个扭曲人形,颈戴乌鸦羽饰,手持锯齿短矛,背后皆负一具黝黑木匣,“匣中非箭非矛,乃活乌鸦百余只。临阵放飞,鸦群扑面啄眼,阵型自乱。此法阴毒,却极难防。” 他目光如电,直刺阿古:“猫人畏鸦?” 阿古霍然抬头,猫瞳收缩成一线,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怕。但……可杀。” “如何杀?” “鸦飞必循风向。逆风处,撒雄黄粉、燃艾绒,其翅沾灰则坠;若顺风,则以网兜悬于高杆,网眼须细如发丝,兜底铺硫磺膏——鸦爪粘膏,振翅即焚。”阿古语速极快,耳尖因亢奋而赤红,“另备二十架‘鹞隼弩’,弩箭缚鹰羽,射程倍于寻常,专打鸦群阵眼——鸦王翅尖有白羽,最易辨。” 刘恭静静听完,忽然拊掌:“好!鹞隼弩图纸,明晨卯时前交予我。阿古,你即刻遴选五十猫人,三日内,学会以铜镜反光,在十里外标定敌军旗纛方位。石遮斤,你调三百精锐,随阿古习‘鸦战’,重点练耳听风声、鼻辨硫磺、手辨灰质三术。玉山江,你部弓弩手,改练‘连珠箭’,三息之内,须发五矢,矢矢追尾,专破鸦阵。” 他站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纸页簌簌轻响。 “赤德贡布想做河西的主人?”刘恭冷笑,目光扫过舆图上祁连山狰狞的墨线,“那便让他尝尝,什么叫‘主人’的滋味——不是跪着受供奉的菩萨,而是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朽木。” 话音落,他抬手,将案上三枚青釉瓷杯一一推至桌沿。 “哐啷”三声脆响。 杯落于地,碎成十七片。 青釉映着天光,每一片都蜷曲着游鱼的残影,鱼尾翘起,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正北。 那是长安所在。 亦是肃州城谯楼钟鼓,每日五更敲响的方向。 满屋武官齐刷刷起身,甲叶铿然相击,如冰河乍裂。 刘恭未再言语,只转身,掀帘而出。 帘外,夕阳熔金,将整座酒泉城染成一片赤色。远处学堂方向,隐约飘来稚嫩却坚定的诵读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声浪起伏,如潮汐涨落,一遍,又一遍。 刘恭驻足,仰首。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在靛蓝天幕之上,清冷,锐利,亘古不灭。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唐诗,此刻涌上舌尖,却未出口——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阴山远在千里之外。 而他的龙城,就在脚下。 碎瓷边缘锋利,映着最后的天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又像一道即将劈开混沌的闪电。 风过檐角,铃铛轻响。 叮咚。 叮咚。 叮咚。 第99章 偷窥也是一门艺术 “……三月已卯,改元光启。大赦天下,文武百官,咸使知闻……” 六月初,酒泉。 圣人改元的消息,传到了酒泉城里。历时五年的“中和”,正式被“光启”所取代。 李弘谏捧着刚誊写好的公文,站... “背不出的,有惩罚。” 话音未落,阿古尾巴尖猛地一绷,耳尖倏地压平,像两片被风掀翻的枯叶。玉山江喉结上下一滚,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刀柄——不是防敌,是怕自己失态抽刀砍了那张速算图。石遮斤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抄起案上木尺,“啪”地敲了下自己脑门:“记!明日卯时前,我若背错一个数,任郎君打三鞭!” 刘恭没应声,只把卷轴往案角一推,纸边刮过木纹,发出沙沙轻响。他转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指尖蘸了点砚池余墨,在河西道西端重重一点:“此地,玉门关外三百里,沙州北境,有驼队二十七人,昨夜遇劫。劫者非吐蕃游骑,亦非回鹘散部,是三十人左右、着褐麻短袍、持铁脊角弓的生面孔。他们未取货,只割断所有骆驼鼻缰,放其四散奔逃——这不是求财,是示威。”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微响。王崇忠指尖在膝头叩了三下,极轻,却如鼓点般沉稳。阿古尾巴垂下不动了,猫耳却微微转动,似在捕捉墙外风声。玉山江已松开刀柄,改而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要什么?”石遮斤嗓门粗粝,却问到了根子上。 刘恭终于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要你们信不过我。”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骨头缝里,“劫驼队的人,今晨有人在酒泉西市买走了最后三匹上等陇西骟马。卖马的是个粟特老商,姓安禄——与安禄山同宗,但早二十年就断了往来。他收了双倍银钱,还额外要了一坛肃州新酿的葡萄醅。” 米明照一直立在门边执笔,此刻手腕微颤,墨汁滴在素笺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她没抬头,只将笔尖悬得更稳些。 “所以?”玉山江声音干涩。 “所以——”刘恭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们想看我如何处置这桩事。是派兵追剿?还是息事宁人?抑或……借题发挥,清查市舶司账目?”他踱回案前,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试卷,正是阿古画满兔子的那张。指尖抚过歪扭的“七百二十”字样,刘恭忽道:“阿古,你算过没有,若一匹马日行百里,三匹马分驮盐铁各二十斤,从酒泉至沙州需几日?途中需补几次水?每处水泉相距几何?” 阿古一愣,耳朵瞬间竖直。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皮囊,掏出半块啃过的干馕,掰开,用指甲在馕皮上划出横竖线条:“盐二十斤,马驮十二斤,余八斤需人负……水泉在鸣沙山南麓第三道沙梁后,距此二百四十里,按马步算……”他眉头拧成疙瘩,尾巴却开始无意识摆动,节奏竟与心算同步。 刘恭没打断,只示意米明照记下。待阿古喘着气报出“六日三夜,须备水囊十五具,其中七具悬于鞍鞯左后侧”时,刘恭轻轻击掌:“好。这比兔子管用。” 哄笑声刚起又止。众人这才明白——那张画满禽畜的试卷,竟是阿古用自己熟悉的法子,在解一道活生生的军需题。 “明日早课,”刘恭敛了笑,“我仍抽查速算图。但凡答对三题以上者,可领一份勘合——准许带亲兵五人,随龙卫校尉巡视西市三日。所得线索,不论大小,皆可直呈于我。” 石遮斤第一个拍案而起:“郎君放心!我石遮家的牧场狗,鼻子比鹰还灵!”他话音未落,阿古已“噌”地站起,猫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我认得那安姓商人!他左耳垂有颗痣,痣上长三根黑毛——去年冬,他拿三匹瘸腿马骗我换羊羔,被我揪着耳朵拖出马厩!”玉山江冷哼一声,却也起身抱拳:“末将愿带斥候营,专盯驼队失散处沙痕走向。马蹄印深浅、散落驼粪干湿,皆可辨时辰。” 刘恭颔首,目光却落在角落始终沉默的粟特武官身上。那人名唤苏尔曼,左颊刺着青色狼头纹,手指常年沾着鞣革酸味。他一直盯着速算图上“三千六百”的数字,眼神发直,仿佛那不是数字,而是埋进沙里的箭镞。 “苏尔曼,”刘恭忽然点名,“你识得突厥语‘三百六十’怎么写?” 苏尔曼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抠进掌心。他慢慢抬头,眼底血丝密布:“郎君……怎知我……” “你昨夜在城隍庙后巷,教三个孩子用沙盘摆九宫格。”刘恭声音平淡,“沙粒里混了赭石粉,摆的是突厥符文。教完后,你用鞋底碾碎所有痕迹——可惜,碾得不够狠。我派人扫了三遍灰,才从砖缝里筛出半粒赭石。” 苏尔曼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膝盖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罪臣……罪臣不敢有异心!只是……只是小女阿史那氏,幼年被掳至碎叶,如今音讯全无……我教孩童认字,只为……只为将来若有故人持符文寻来……” 满屋死寂。连炭火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刘恭却弯腰,亲手扶起苏尔曼。他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头。”待苏尔曼颤抖着仰面,刘恭指着墙上舆图中龟兹旧址:“你女儿若在碎叶,必经此处。而龟兹王族后裔,至今仍在高昌以西牧马。你既通突厥文,又擅算牲口膘情——明日起,你调入粮秣司,专管西域商队通关文牒查验。凡持突厥符文路引者,你须逐字核对,并记下其驼队毛色、烙印、所携货物明细。” 苏尔曼怔住,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胸前狼头纹上。 “我不信你。”刘恭声音低沉,“但我信算术。三百六十种符文组合,你若敢漏记一种,我自会从账册进出数目里算出破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惊疑不定的脸,“诸位也一样。你们今日背不出的数字,明日必在军报里出现;你们算错的粮草配额,将来会变成阵亡将士坟前缺祭的三炷香。”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进来,恰好照亮速算图上“七千二百”四个朱砂大字。米明照悄然添墨,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不是记录,而是在图右空白处,用工整小楷补了一句《周礼·地官》:“以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 刘恭瞥见,唇角微扬,却未点破。 次日卯时,花厅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武官们已列队于院中青砖地上,晨雾未散,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霜。阿古脖子上还挂着昨日那块干馕,正被石遮斤揪着耳朵逼问“三百二十乘九等于多少”。玉山江抱着臂站在阶上,眯眼盯着东边天际,仿佛那云层里藏着答案。 刘恭踏出厅门,玄色圆领袍下摆扫过石阶积霜,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手中没拿戒尺,只拎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实。 “今日不考速算图。”他声音清越,穿透薄雾,“考这个。” 罐子被高高举起。油纸揭开刹那,一股浓烈辛辣之气炸开——是剁碎的茱萸、姜末、蒜泥、陈醋、酱醪,混着烈酒蒸腾的灼热气息,冲得前排几人踉跄后退。阿古尾巴猛地炸开,玉山江抬袖掩鼻,石遮斤却吸了吸鼻子,眼睛亮起来:“郎君!这是……胡辣汤底料?” “正是。”刘恭将罐子递给米明照,“每人一碗。喝完,立刻默写‘三百二十乘九’的算式及结果。错一字,罚饮半碗;错三字,罚饮一碗;全错……”他目光掠过阿古炸毛的耳朵,“罚去城西粪场,清点今日新收驴粪若干担,按每担三十斤,折算总重。” 哄笑声尚未扬起,刘恭已抬手虚按。笑声戛然而止,只余陶罐里汤料咕嘟冒泡的微响。 第一碗递到阿古手中。他捧着粗陶碗,热气熏得猫耳发红,低头猛灌一口——辛辣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涌出,却硬是咬牙咽下,喉结滚动如擂鼓。石遮斤见状,抓起碗仰头就灌,辣得直跺脚,却不忘朝阿古竖起拇指。玉山江闭眼吞咽,额角青筋暴起,却始终挺直脊梁。 刘恭静静看着。当最后一人放下空碗,嘴唇红肿、鼻尖冒汗,他才开口:“现在,默写。” 三十张素笺铺开在青砖地上。墨迹淋漓,有歪斜如蚯蚓者,有颤抖似落叶者,更有干脆画满小猫爪印的。刘恭俯身拾起一张——正是阿古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三百二十 ×九 —————— 二千八百八十” 字迹潦草,却一笔未错。 刘恭指尖抚过那“八”字末笔,忽觉掌心微痒。低头看去,不知何时,阿古那只毛茸茸的尾巴尖,正怯生生勾住他袍角,轻轻晃了晃。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墙根新栽的几株榆树苗。树苗尚且纤弱,枝干上却已裹着刘恭命人扎好的麻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树皮,却让稚嫩枝条在寒风里站得笔直。 远处,西市方向隐约传来驼铃声。一声,两声,三声……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片悠长而坚定的韵律,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正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河西干渴的胸膛。 第99章 敌在归义军! 沙州敦煌的凉庭之中,索勋端着酒盏,看着面前胡姬翩翩起舞,凉风从喷泉中涌出,将热风驱赶,从庭院四周的白砖缝中溜出,将凉爽留给权贵,把苦热留给百姓。 久居罗城中的张淮鼎,此时却出现在了外城,与索勋坐... 棍子搁在桌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一记叩门。 满屋武官齐刷刷缩了下脖子,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那不是前日校场斩断三根拒马桩的枣木棍,粗如儿臂,漆皮斑驳,末端还沾着干涸的泥与一点褐锈,不知是铁锈还是血痂。它静静横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比刘恭方才那句“背不出的,有惩罚”更让人心口发紧。 大猫娘耳尖一抖,尾巴刚竖起半截,又猛地垂下去,蜷在腿边,连指尖都在微微打颤。她不敢看棍子,只盯着自己靴尖上一道细小的裂口,喉头上下滑动,连喘气都忘了换气。 刘恭没再碰她耳朵。 他转身踱回案前,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他没坐,只将双手撑在案沿,脊背微弓,像一张拉满未放的硬弓。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窸窣声,还有阿古鼻尖渗出的汗珠滚落砸在胡凳上的“嗒”声。 “昨日午时三刻,龙家滩西口,粟特商队遭劫。”刘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坠石,“劫者三十骑,黑巾蒙面,刀用突厥制式,马蹄铁却钉的是河西匠造所的‘云纹印’。” 王崇忠眼皮一跳,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玉山江终于抬起了头,眉峰微蹙,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刘恭侧脸。 石遮斤则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河西匠造所,隶属节度使府兵械监,而监正,正是他旧日同袍,如今已调任安西。 刘恭没看他们任何一人。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展开,平铺于案上。纸面略黄,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毛边,中央是一幅墨线勾勒的简图:一条蜿蜒水道,两处山坳,三座残破烽燧,以及……七枚朱砂点,排成歪斜的北斗状。 “这是昨夜,我让金琉璃遣人踏出来的。”刘恭指尖点在最北端那枚朱砂点上,“此处,原是废弃的鹰愁堡,堡后山崖有裂隙,可容三人并行。裂隙尽头,有枯井一口,深约十七丈,井壁凿有蹬道。”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扫过众人:“井底,埋着十二具尸。五具汉人,四具粟特,三具猫人。皆被割舌,剜目,喉管割至耳根,血未流尽便被黄土掩埋——杀得快,也狠,但留了破绽。” 阿古喉头“咕噜”一声,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脖颈。 “破绽在哪?”刘恭忽然问。 无人应声。屋内只余粗重呼吸。 刘恭也不催。他弯腰,从案下拎起一只粗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刺鼻的苦腥气猛地炸开——是陈年硝石与生石灰混碾的药粉,专用于验尸辨腐。他舀出一勺,倾入旁边铜盆盛着的清水里。水色瞬间浑浊泛灰,继而浮起一层诡异的淡青油膜,在光线下泛着珍珠似的微光。 “这是什么?”刘恭将陶勺搁回罐中,勺底磕碰陶壁,发出“叮”一声脆响。 玉山江终于开口,嗓音低哑:“青矾油……炼铜废液掺硝石灰,河西道私铸铜钱的作坊,必用此物洗模。” “对。”刘恭颔首,“而鹰愁堡井底尸身指甲缝里,嵌着这东西。”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缓缓切过每一张脸:“河西道私铸铜钱,十年来屡禁不止。节度使府设‘铜政司’专理此事,主官姓裴,字子明,本籍太原。其弟裴子安,现任沙州录事参军——前日,恰由沙州押运一批‘新铸开元通宝’至瓜州库房。” 王崇忠脸色骤然灰白。 石遮斤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吭一声。 刘恭的目光停在玉山江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玉山江迎着那视线,下巴绷得铁硬,瞳孔深处却有一簇火苗无声窜起,又迅速被冰层压住。他左手拇指,正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鲨鱼皮鞘——那鞘上,赫然嵌着一枚细小的云纹银钉。 “玉将军。”刘恭忽然唤他。 玉山江挺直脊背:“末将在。” “你识得裴子明?” “……认得。”玉山江喉结滚动,“十年前,同在凉州折冲府效力。” “哦?”刘恭拖长了调子,似笑非笑,“那他弟弟裴子安,你可认得?” 玉山江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右手,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刀尖朝向自己,刀柄稳稳递向刘恭:“末将不敢欺瞒郎君。裴子安……曾赠末将此刀。刀鞘银钉,出自河西匠造所云纹坊。” 满室死寂。 连阿古都忘了抖耳朵。 刘恭没接刀。他只伸出食指,在那枚云纹银钉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短鸣,震得窗棂微颤。 “好刀。”刘恭收回手,佛珠重新在指间缓缓转动,“玉将军,你可知,裴子安押运的那批‘新铸开元通宝’,经我命人暗查,钱背‘元’字第三笔,少了一捺?” 玉山江瞳孔骤缩。 “河西道近年所铸‘开元通宝’,皆为‘瘦金体’,笔画纤劲如刃。唯独裴子安所押这批,‘元’字第三笔软塌无力,形同蚯蚓——此乃‘伪元’之证,真品绝无此谬。”刘恭声音冷冽如霜,“而伪造此钱的模子,正藏于鹰愁堡井底尸身怀中。” 他忽然转身,抄起案上那根枣木棍,手臂一抡—— “啪!” 棍影撕裂空气,重重抽在案角那只粗陶罐上! 陶罐应声迸裂,硝石灰粉混着残渣泼溅满地,呛得人涕泪横流。可无人擦拭,更无人咳嗽。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刘恭手中那截断裂的棍梢上——断口处,赫然嵌着一枚黄澄澄的铜钱! 钱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钱背“元”字第三笔,果然软塌如泥。 “此钱,”刘恭将断棍连钱掷于案上,铜钱在木案上“当啷”弹跳两下,终归静止,“乃自鹰愁堡井底尸身口中取出。尸身含钱而葬,非为陪葬,乃是……封口。”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淬火寒铁:“杀人者,知我必查鹰愁堡;埋尸者,知我必验尸取证;而塞钱入口者,知我必察钱文真伪——此非莽夫所为,是懂律令、通刑狱、精算数、晓钱法的老吏!” 话音落,屋外忽有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宅邸大门。紧接着,沉重的叩门声“咚、咚、咚”响起,三声,不疾不徐,却似擂在众人鼓膜之上。 米明照推门而入,翎羽凌乱,面色煞白,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函,信封一角,赫然印着节度使府朱砂大印——印文旁,另有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猫爪印记。 “郎君!”米明照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沙州急报!裴子安昨夜亥时三刻,于瓜州驿馆暴毙!仵作验尸,喉间一道细痕,深仅三分,恰断颈脉——用的,是猫人惯用的‘银针刺喉术’。” 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阿古浑身一僵,尾巴“唰”地炸开,如蒲扇般竖立,每一根毛都绷得笔直。她死死盯着那枚猫爪印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刘恭却笑了。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沾着硝石灰的“伪元”铜钱,用拇指腹慢条斯理擦去钱背污迹,露出底下那道软塌的“元”字第三笔。动作轻柔,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很好。”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猫爪印,银针术,伪元钱,云纹钉……线索,像蛛网一样,越扯越密。” 他忽然抬头,目光精准落在角落里那个缺耳猫娘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猫娘身子一颤,几乎要滑下胡凳,声音细若游丝:“……阿……阿沅。” “阿沅。”刘恭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尾音微扬,“金琉璃身边,会银针术的,有几个?” 阿沅垂首,耳尖缺口微微发红:“……只……只奴婢一个。” 刘恭点点头,竟真的信了。他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玉山江:“玉将军,裴子安尸身,可验出砒霜?” 玉山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寒潭:“……未验出。喉伤致死,速绝。” “嗯。”刘恭应了一声,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暮色已沉,天边残留一线惨淡的橘红,映得他绯色官袍边缘泛出铁锈般的暗光。“砒霜难查,银针易匿。但凡习过‘银针刺喉术’者,指腹必有常年捻针磨出的老茧——玉将军,你指腹,可有老茧?” 玉山江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手掌。掌心纹路深刻,指腹光洁,唯独食指与中指第一指节内侧,两处铜钱大的茧子,硬如牛皮,色泽暗沉。 刘恭静静看着,良久,忽而一笑:“石遮斤。” “末将在!”石遮斤霍然起身。 “你牧场群头,管牲口,也管人。你告诉我,一头骟过的公马,若想让它重新尥蹶子踢人,该喂什么草?” 石遮斤一愣,随即脱口而出:“……狼毒草!” “错。”刘恭摇头,声音陡然转厉,“是‘返魂草’!产于祁连山阴,三月发芽,六月开花,花汁混入酒中,饮之狂躁如疯,力大无穷,三日必毙!此草剧毒,唯猫人豢养的‘雪睛狸’可食而不死——因其胃中,天生有化毒之菌。”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阿沅:“阿沅,你养的雪睛狸,昨日,可曾离过笼?” 阿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无声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刘恭不再问她。 他走回案前,拾起那张绘着朱砂北斗的桑皮纸,指尖用力,将最南端那枚朱砂点,狠狠抹去。 “鹰愁堡七尸,只是饵。”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骨髓,“饵,是用来钓大鱼的。而大鱼,此刻正在瓜州驿馆,替裴子安守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崇忠铁青的脸,石遮斤绷紧的下颌,玉山江掌中那两处狰狞老茧,最后,停在阿古炸开的尾巴尖上。 “明日卯时,所有人,校场列阵。” “王崇忠,你领文吏司,彻查河西道十年铜政账册,尤其关注裴氏兄弟名下所有田庄、作坊、商队流水——一笔一划,不得遗漏。” “石遮斤,你即刻启程,带三百精骑,封锁鹰愁堡方圆五十里,掘地三尺,掘出所有埋尸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玉山江。”刘恭盯着他掌心的老茧,“你随我,去瓜州驿馆。裴子安灵前,我要你亲手,剖开他尸体咽喉——我要看看,那道银针留下的创口里,有没有返魂草汁液的青碧痕迹。” 玉山江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刘恭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回阿沅身上。 阿沅蜷在角落,小小一团,耳尖缺口在昏光里泛着青白,尾巴紧紧绞在腿上,抖得不成样子。 刘恭缓步走近,俯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的靛蓝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石榴花。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帕子轻轻覆在阿沅颤抖的左手背上。 阿沅的手,正死死掐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两处铜钱大的青紫指痕,赫然在目。 “别掐了。”刘恭的声音很轻,却像烙铁烫在耳膜上,“伤口不深,养几日,便好了。” 阿沅浑身一震,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没发出一点哭声。 刘恭直起身,拂了拂袍袖,走向门口。经过阿古身边时,他脚步微顿,抬手,极快地揉了揉她炸开的尾巴尖。 阿古浑身一激灵,尾巴毛瞬间伏顺,却仍忍不住,怯生生抬眼看他。 刘恭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散漫的话,飘在渐浓的暮色里: “阿古,速算图,背熟了么?” 阿古张了张嘴,下意识想点头,可喉头哽咽,最终只重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刘恭这才推门而出。 门外,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宅邸深处,那间挂满舆图的屋子,烛火逐一亮起,映得墙上硝烟味的疆域图,如同浸在血里。 而东边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稚嫩却执拗的诵读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浪一波波撞在院墙,又撞回来,与西厢房里压抑的呼吸、粗重的喘息、以及那枚躺在案上、静静反着冷光的“伪元”铜钱,一同沉入长安城以西,这片名为瓜州的、广袤而沉默的土地深处。 第100章 想了一百遍也没想明白 雅丹土丘层层叠叠,残阳落在戈壁滩上,将这片土地染成赤红色。风沙渐息,地表尚有些热气,供士卒们前行。 负责押送辎重的,乃是陈光业。 风沙席卷而来,裹挟着细碎的沙尘,不管头脸裹得多严实,总能吹... 刘恭将粉笔搁在黑板沿上,指尖沾了点石灰白粉,在掌心轻轻一擦,留下几道灰痕。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或茫然、或凝重、或强撑镇定的神情,忽而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粗麻布——那布面泛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四角用细麻线扎紧,还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早已锈死,不响,只余一点沉甸甸的凉意。 “昨夜三更,我亲自带着六名斥候,沿黑水河东岸走了十七里。”刘恭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静默,“未带向导,未问乡老,只凭星斗辨北,以步代尺,以腕为寸,以铃声记时——每走百步摇一次铃,铃响即停,蹲身插草为标,再起行。” 堂中无人插话,连阿古都屏住了呼吸,猫耳尖微微颤着,尾巴僵直垂在椅后,像根绷紧的弓弦。 刘恭解开麻布捆绳,哗啦一声抖开——那竟是一幅尚未完成的舆图!墨线粗拙,山形以断续短横勾勒,河道用淡青矿粉晕染,几处关隘旁标注着蝇头小楷:“此处石陡,马不可越”“沙陷半尺,须垫枯枝”“夜有狼群巡,忌篝火”……最醒目的是中央一道朱砂所绘的斜线,自酒泉西门起,蜿蜒向西北,末端悬着一个未落笔的墨点,旁边歪斜写着:“甘州东六十里,疑有伏兵岗。” “这不是舆图。”刘恭食指点了点那朱砂斜线,“这是活的命脉。画它的人若死在半途,图就断了;画它的人若记错一步,后面百人便踏进流沙;画它的人若贪快少摇一次铃……”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钉在玉山江脸上,“玉将军,你去年剿赤狐盗,是不是就在黑水河口丢了三十七骑?报说是遭风沙迷路,实则呢?” 玉山江脊背猛地一挺,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出声。 “实则是斥候画错了两处沙丘间距,把‘双驼峰’记成‘单驼峰’,领队信了,绕进死谷。”刘恭声音冷得像戈壁滩清晨的霜,“那三十七人,不是死在一张错图手里。” 满堂死寂。窗外一只沙雀扑棱棱撞上窗棂,又仓皇飞走,翅膀拍打声格外刺耳。 刘恭卷起地图,重新系好铜铃,却未收起,而是将它挂在黑板右下角——铃铛晃了晃,终于发出一声喑哑的“咔”。 “所以今日起,学堂加一科:活图课。”他转身,抓起粉笔,在黑板左上方用力写下三个大字——“活·图·课”,末笔狠狠一顿,粉屑簌簌落下,“每人领一卷素绢、一支炭笔、一把刻度木尺、一枚铜铃。自明日起,辰时列队出城,分三组:甲组随石遮斤沿祁连山北麓测雪线高度,乙组随阿古穿芦苇荡记水道深浅,丙组……”他目光掠过角落里那个缺耳猫娘,她立刻把耳朵往发间缩得更深,“……随金琉璃家那位姑娘,去黑水河旧渡口,数清楚七十二块踏脚石,每块石面裂纹走向、苔藓厚薄、受力凹陷程度,皆须详录。” “这……”王崇忠忍不住开口,眉头拧成疙瘩,“郎君,此非儿戏。踏脚石之数,何须如此苛细?” “王主簿。”刘恭打断他,语气平和却无转圜,“你可知龙家部落去年冬为何突袭肃州南寨?因他们发现,我军斥候只记‘渡口可容二十骑并行’,却未记‘第七块石松动,重骑过必陷蹄’。三十骑冲到河心,七匹战马失蹄,阵型溃散,龙家三百轻骑自坡后杀出……”他指尖在黑板上划出一道血线般的朱砂,“那七块陷蹄的石头,就是七条命。” 王崇忠嘴唇翕动,终是垂首不语。 刘恭踱至堂中,绯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尘烟。“舆图不是山水画,是刀刃上的刻痕。刻错一刀,割的是自己脖子。”他忽然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寒光一闪,竟在左手掌心拉出一道血线!殷红迅速漫开,他却面不改色,任血珠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诸位看好了——”他摊开淌血的手,掌纹纵横如地图,“人手五指,对应五方;掌心三道横纹,恰似三道天险;这道血线……”他用匕尖点住掌心最深那道纹路,“便是黑水河。若有人把它画歪半寸,下游三十里,就是尸横遍野。” 石遮斤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古死死咬住下唇,猫耳尖渗出细汗;就连一直端坐不动的玉山江,也悄悄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节泛白。 刘恭撕下袖角一块干净里衬,潦草裹住伤口,血很快洇透白布。“今日最后一题。”他重新拾起粉笔,在黑板右下角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字:“甲二、丁五、庚八——三处地穴,深皆三丈,内藏火油坛若干。敌若夜袭粮仓,欲纵火,当先毁何处?” 堂中骤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阿古第一个跳起来:“庚八!最靠粮仓北墙,风向西北,火势必顺风卷入仓廪!” “错。”刘恭摇头。 石遮斤沉声道:“甲二!地势最高,火油顺坡流泻,可焚前营马厩,断我援兵!” “亦错。” 众人面面相觑,玉山江额角青筋微跳,正欲开口,却见角落里那只缺耳猫娘怯生生举起手,声音细若游丝:“回郎君……是丁五。因丁五穴口朝南,白日聚热,火油易挥发,夜间遇火星,未及引燃,先爆烈焰……且……且爆裂声震耳,反惊我守军……敌,敌实为虚张声势,真意在调虎离山……” 满堂愕然。 刘恭久久凝视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半分讥诮,倒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终于望见第一缕云影。“答得极准。”他缓步走下台阶,绯袍衣角扫过青砖,停在小猫娘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阿沅。”她低头盯着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布鞋尖,缺耳在鬓边微微抖动,“琉璃夫人赐名,取‘沅水清涟’之意……可奴婢,从未见过沅水。” “阿沅。”刘恭重复一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着“肃州警卫司”五字,背面却是一幅微雕——正是方才黑板上那经纬方格,格中刻着细如毫发的“甲一”“乙二”……他将铜牌塞进阿沅汗湿的掌心,“明日辰时,你持此牌,领十名新募民夫,去黑水河渡口。不必数石头,只做一事:在每块踏脚石侧面,凿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深三分,槽底嵌一枚赭石粉丸——待雨水浸润,赭石化泥,痕迹可存三月不褪。此为‘活图’第一锚点。” 阿沅捧着铜牌,指尖冰凉,铜牌却似烙铁般滚烫。 “至于你们……”刘恭转身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今夜子时前,每人交一幅手绘舆图:范围,肃州城西十里;要素,山、河、路、寨、井、树——树须注明种类、高矮、荫蔽范围;井须标深度、水质咸淡、汲水绳长;寨墙须记夯土层数、女墙缺口位置、箭垛间距……”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若有遗漏一项,明日辰时,自缚双手,跪于校场,听阿沅姑娘逐条勘误。她若指错一处,你解一绳;她若全对,你便解尽。” “啊?!”阿古失声惊呼,随即被石遮斤用胳膊肘狠狠一撞,噤若寒蝉。 刘恭却已走向门口,绯袍翻飞如旗。临出门前,他忽又驻足,侧首一笑,眼底幽深难测:“对了,昨夜我回府,路过马厩,见灯还亮着。窗缝里漏出光来,映着墙上……”他指尖虚空一划,仿佛描摹着什么,“……画满了方格,格子里填的不是数字,是马厩里每一匹马的名字、毛色、脾性、伤病旧痕。画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像刻进去的。” 阿古浑身一僵,耳朵瞬间炸成蒲扇,尾巴“唰”地竖得笔直,连根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恭推门而出,只余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灌入:“本官不考死记硬背。考的是——谁把地图,真正种进了骨头里。” 门扉合拢,吱呀一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堂中寂静持续了足足半炷香。 终于,石遮斤长叹一声,解下腰间皮囊猛灌一口烈酒,酒液顺着胡茬滴落,在绯色官袍上洇开深色斑块。“罢了罢了……”他抹了把嘴,看向阿古,“阿古姑娘,借你算筹一用?咱俩合计合计,那十里之地,光是榆树就有多少棵?每棵荫蔽几尺?” 阿古还在发懵,猫耳直愣愣支棱着:“啊?可……可我没数过榆树啊……” “那就现在数!”石遮斤霍然起身,一把抄起案上炭笔,“你算树冠投影,我量树干周长——王主簿!借纸!玉将军!劳您老驾,陪某去城西荒坡,亲眼看看那榆树究竟长几根杈!” 人群轰然散开,桌椅碰撞声、急促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争辩声霎时充盈厅堂。阿古被石遮斤拽着胳膊拖向门口,踉跄中回头一瞥——只见阿沅仍呆立原地,铜牌紧贴胸口,缺耳在斜阳里泛着微光,而她脚下青砖缝隙间,正有一滴刘恭掌心滴落的血,悄然渗入泥土,像一粒倔强的种子。 此时,肃州城西,黑水河畔芦苇丛深处,几只白鹭惊飞而起,翅尖掠过水面,将倒映的残阳搅碎成无数跳跃的金鳞。远处沙丘起伏,一道驼队剪影缓缓移动,驼铃声杳杳,与学堂檐角铜铃的余响遥遥相和。 刘恭并未回府。 他独自立于城楼最高处,玄色披风猎猎翻卷,手中握着的,是那卷未完成的麻布舆图。风掀开一角,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他昨夜就着油灯,以针尖蘸朱砂,刺在布纹里的批注:“甲二穴壁有蚁穴,疑通地下河”“丁五穴顶石松,叩之空响”“庚八穴口苔厚,青黑,触之滑腻,恐有毒蛛”…… 他指尖抚过那些细若游丝的朱砂字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却无半分暖意。 “甘州……”他喃喃,目光投向西北苍茫暮色,“你等我画完这张图。” 风更大了,吹得他袍袖鼓荡如帆。城楼下,新募的民夫们正扛着木尺、炭笔、铜铃,排成歪斜长队,踏着碎石小径,朝黑水河方向而去。队伍最末,阿沅小小身影背着个竹篓,篓中盛满赭石粉丸,在夕照里泛着沉甸甸的赤色微光。 她不知,就在她数过第七十二块踏脚石的那个夜晚,甘州城头,一盏孤灯下,有人正展开一幅崭新羊皮舆图,图上酒泉方位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赫然写着两个小字:“活图”。 而图的右下角,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肃州刘恭,擅以血为墨,以骨为尺。慎之,慎之。” 风卷起城楼旌旗,猎猎作响,恍若千军万马踏过戈壁,卷起漫天黄沙,遮蔽了半边残阳。 第100章 还有老资历 当刘恭见到粮草时,刘恭本人也是傻眼的。 “真送来了?” 刘恭看着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不由得有些惊叹。 他当初让米明照写了几封信,往沙州送过去,只是些巧计,为迷惑索勋等人,免得归义军内,有人串通药罗葛仁美。那些折子发出去,沙州能收到的消息,就是刘恭准备保境安民,并没有大动干戈的打算。 但他是真没想到,这粮居然真的送来了。 而且,还莫名其妙遇到了熟人。 “刘刺史!” 疤脸汉子直接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的模样,令刘恭都差点认不出。 这不就是当初跟自己一块儿,在沙州城外杀人越货的粟特老兵么?怎么这家伙也跟着一起来了? 当然,刘恭并不兴奋。 那又不是什么光辉历史。 鸣沙山上发生的事,着实不是刘恭所愿见到。只是张淮鼎对自己下了黑手,自己也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但在疤脸汉子眼里,这就是套近乎的资本。 “当初鸣沙山,与刘刺史相见,幸得刘刺史宽容,给了弟兄们一条活路。这份恩情,我等难以忘怀,无以为报,只得结草衔环,以报刺史!” 刘恭心里抽了抽。 活路?那是自己留了后手。 若是自己带着银子,在荒郊野外的,恐怕也要变成一具白骨。这些特野人,论别的未必在行,但见风使舵,投机倒把都是个个精通,仿佛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只不过,看着他身后的人,刘恭又忍不住有些欣喜。 他有些感慨。 得亏自己善待了粟特人。 如今用起粟特人,也是格外得心应手。更何况,这曾经遥远的关系,到了今日居然还有回响。 疤脸汉子还没站起身,就像变戏法似的,冲后头一招手。 两个壮实的粟特人,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人从马背上下,重重摔在黄土地上。 “刘刺史!这便是咱的诚意!” 疤脸汉子咧开嘴。 “张大公子花了百贯钱,差遣这位来看着咱烧粮。这钱,咱分文未动,这人,咱也没动刀,留了个全的,给刺史带来!” 说着,疤脸汉子碰上布包。 打开的瞬间,里面全是开元通宝,还有些被剪成几段的碎银挺,被太阳一照,光晕都有些迷人。 刘恭摆了摆手,没去注意那些钱。 眼下他更在乎的,是地上的这人。 尽管这人蜷缩成一团,但刘恭还是有些印象,似乎在自己穿越之前,这人曾是张淮鼎的幕僚,与刘恭也算得上是同事,与周怀信是差不多的,仗着是个老资历,便向来趾高气昂,用鼻孔看人。 他见到刘恭,眼里也顿时焕发出光芒,嘴里呜呜地喊着,似乎想要刘恭救下自己。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刘恭不禁摇了摇头。 张淮鼎府上,皆是些头脑不灵光的,办事从来没办成过。历史上能把节度使干掉,也着实是为难索勋了。 “陈队头。” 刘恭转过身,看向了陈光业。 “既然粮送到了,那手续得办。这一路也辛苦弟兄们了,至于这损耗的………………二百石粮,便不必记在账上了。” “损耗?哪有损耗?” 陈光业是个不懂行的。 “刺史,某虽是个粗人,可这沿途上都盯得紧,莫说是丢了粮,就是连耗子,都不曾钻进去过。若是少了一粒米,这二百石的账,某愿用项上人头来顶。” 看着他越说越激动,刘恭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张淮深怎么办事的? 居然派了个愣头青来。 “陈队头,这二百石,就莫要再做推辞。”刘恭只得把话挑明了,“你身边的弟兄离了沙州,一路风餐露宿,喝了半个月的风沙,也是不易。转运粮草,是例行公事。可这中间的损耗,就是大家自己兜里的了。” 说完,刘恭也不等陈光业接受,立刻就挥了挥手,示意身边士卒上前,开始搬运粮食。 陈光业瞪大了眼看着刘恭,嘴巴张了张。 他想告诉刘恭,这是违反军纪。 可在我周围,是一张张满是眼带血丝、嘴唇干裂的脸庞。那些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张淮鼎,眼外似乎没些希冀。 “诸位!” 索勋的声音又响亮了起来。 “那几百外的路,又是风沙,又是日头。节帅给的路费,够买些物什,可是够买命啊。若弟兄连口肉汤都喝下,回家之前,又怎么跟家外的婆姨交代?” “那七百石的粮,就分给各位了。至于怎么分,这是陈队头的事!至于今晚,酒肉管够,便是本官的心意,诸位放开了吃喝,洗洗风尘!” 此番话一说出口,平日外抱怨个是停的老兵,瞬间就炸开了锅。 怪是得刘恭人要跟索勋。 我们顿时没些羡慕,那酒泉城外的兵卒,虽说真要打仗,真要卖命,可跟着索勋,也是真能赚小钱。 至于归义军,张淮深虽爱兵如子,亦是钱粮给足,可士卒们能看到的,却是一个个佛窟。 张淮鼎咽了口唾沫。 “莫要少说,莫要少说。”索勋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一切尽在是语之中。 和光同尘嘛,粟特身边能没人,杨聪身边也不能没。 杨聪能其行低门世家,这索勋的身边,亦可分裂寒门,反过来推倒粟特的这些所谓低门。 “至于那人。” 杨聪看了眼倒在地下的同事。 虽说也是个烂人,但索勋坏歹也知道,人命关天,乃是小事,慎重取人性命,是要遭报应的。 思考良久之前,索勋才说:“陈队头,回程的时候,还请捎带下那位,就当是给张小公子一个礼物,告诉这位小公子,你如今只没保境安民的念头,至于里边诸事,本官已是在乎,莫要再来扰人清闲。” 说完,索勋牵起金琉璃的手,小步朝着署衙走去。 走在路下,金琉璃高声道:“郎君为何是杀这人?” “你看起来很好吗?” 索勋皱起了眉头。 “杀了我,也有非死个大大幕佐,你与我并有仇怨,又为何杀我?况且,差遣我回沙州去,便可令这些公卿觉得,你杨聪锐气已丧,如今想做的,有非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说到那外,索勋停了上来,有没再解释上去。 方才来的这些杨聪人,虽说能用,但也得训一训,才能真的用下。 可粮食是一样。 如今粮食当真来了,兵马便没了嚼头。当初,杨聪的想法是,先休养生息一年,再筹备兵马,攻打甘州。眼上既已没了充足的粮草,就是必再等待上去了。 “去找王崇忠。” 杨聪换了个方向,朝着署的另里一处院子走去。 第101章 你在我床上谈别的女人? 夜里。 回到西跨院中,刚打开门,便见着金琉璃在等自己。 金琉璃迈着小步子,迎着刘恭进了屋里。 刚进入房间,刘恭便看到了案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温着一小壶酒。一小碟腌渍菜旁,沙葱与羊肉的摆在白瓷盘中,还有整张的胡饼,还散发着余温。 至于旁边的陶壶中,果酒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仿佛在勾着刘恭的魂。 “郎君今日辛苦了。” 没等刘恭开口,金琉璃便替刘恭解下佩刀和外袍,放在了矮榻上,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过去,随后俯身为刘恭倒了一小杯酒。 “这是官府的葡萄酿,我取了一壶来。” 烛火在金琉璃的鬓边跳跃,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刘恭忽然觉得,今日来的疲惫,顿时都消散一空了。 “坐下,一起吃吧。” 突如其来的松弛,让金琉璃微怔。只是她没有诧异太久,便依着刘恭所说,一同坐在了桌边。 她静静地看着刘恭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再佐着一小口果酒入腹。 不知不觉间,金琉璃的尾巴竖了起来,尖尖上还打了个卷。 “那批龙家人的价格谈好了。” 刘恭又夹起一筷子腌渍菜,撕下小半块胡饼,一边吃着一边说。 “石遮斤送的串珠确实有用,祆神庙的护卫不敢阻拦,我进去也好谈生意。明日只需得问出俘虏姓名,便可将公文送到祆神庙,将这些俘虏卖到西市去。” “出手便能得不少银子,祆神庙那边抽五厘,也不算多,余下的还能有约莫一百四十两银子。” “郎君甚是厉害!”金琉璃眼里都快冒光了。 “嗯?为何?” 见着金琉璃的动作,刘恭有些意外。 “奴婢在焉耆时,听闻粟特人每笔生意,皆要抽一分的利润。郎君能谈到五厘,怕是在粟特族人之间,也未必有这样的好营生做。” 刘恭停下筷子,再次看了眼怀里的串珠。 没想到,石遮斤在酒泉的面子还挺大。 看来自己也是帮对了人。 金琉璃也笑眯眯地说:“若是有了些银钱,奴婢便去买些布匹,给郎君织个衣裳。再去买几件物什,摆在这小跨院里,添点人气。” “嗯,嗯,不错。” 听着金琉璃的描述,刘恭不知为何,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欣慰感。 自己有钱了,手底下也有人了。 是该稍微提升一下生活品质。 不过,金琉璃还没有停下。 “若是能再买点书画来,挂在这里也不错。若是奴婢还没卖身,也得拿点银子,去银铺敲个小首饰......诶?!” 没等金琉璃说完,刘恭便放下了碗筷。 他夺步走到金琉璃面前,没等金琉璃反应,便一把抱起了金琉璃,在她的惊呼声中,跨过胡凳,来到了榻边。 “郎君这是何为......” 虽然嘴上在问,但金琉璃的动作很诚实。 她没有反抗,反倒是主动抱住刘恭的脖颈,耳尖微微颤抖,在刘恭的发鬓边摇晃。 “赚着钱了,是该庆贺一下。” “啊?唔!” 直到打更人第二次敲起梆子,烛火依旧摇曳,只是窗户上的影子不在交缠,而是消停了下来,在烛光下被拉的绵长。 金琉璃倚在刘恭肩头。 如金丝般的长发胡乱铺在刘恭臂弯里,脸颊还泛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尾巴也缠住刘恭的手臂,不时蹭到刘恭的后背去。 尤其是她的耳朵,那股毛茸茸的触感,挠的刘恭脖颈间痒痒的,但心中却是温暖无比。 “郎君......” “何事?” “奴婢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枉费银钱,去买那些无用的物什。” 金琉璃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恭听了也不应,反倒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买便是了,手头银钱正多,也算不得枉费。” “可那些首饰绸缎,于郎君的正事并无益处,反倒......”金琉璃的头垂的更低了。 这番话,戳中了刘恭的心窝。 正事? 自己来这世界,不就是为了享受兽娘的吗? 谋求官职,只是顺手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享受这些兽娘胡姬。 于是,未等金琉璃讲话说完,刘恭便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目光相对。 “我奔波东西,难道只是为了那些腌臜事?”刘恭顿了顿,“即便是个小兵,随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也该当有赏了。买点物什与首饰,算什么破费?最好在这院里多添置点东西,才像个家。” 家字入耳,金琉璃身子一僵。 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自从家族破亡以来,家就变成了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偶有午夜梦回,才得以窥见何以为家。 现在,家这个字,不再是幻梦中的泡影了。 而是触手可及的。 真实存在的。 不知何时,刘恭顿觉胸前一片湿润,低下头时方才看见,金琉璃正低声啜泣着。 “莫要哭了。” 刘恭提起被褥边,在金琉璃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金琉璃趁势抓住被褥,捂在脸上,似是不愿让刘恭看到。 但片刻过后,她又放下了被褥边,转过身来伏在刘恭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连尾巴也钻进了被窝里,贴着刘恭的小腿,水汪汪的眼眸与刘恭对视着,似是要把多年流落的委屈,全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郎君......” “在呢,金琉璃。” “奴婢以为,再也不会有家了。” 说到这里,金琉璃几乎又要哭出来,只是在刘恭的安抚下,才努力止住了翻涌的泪水。 “奴婢早就...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流离失所......可郎君,奴婢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奴婢是有家的人了......” 刘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指尖顺着金丝般的长发滑落,白皙光滑的后腰,仿佛璞玉一般温润。 这西域,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给口饭吃,便可拉来一群一群的胡人。 再给人一个家,就能养成死士。 果然,这片烽火缭绕的四战之地,真不是寻常人能待得住的地方。 刘恭甚至在想。 若有一天归义军覆灭了。 汉人岂不是也要变成这样? 若是汉家江山倾覆了。 岂不是人人皆要为奴,被当作牛马奴役,被当作猪狗驱使,最后还要如草芥般被异族杀? 不行,不能去想。 甩了甩脑袋,刘恭尽力让自己轻松些。 “莫要着急呢,银钱还没到手。”刘恭对着金琉璃说,“明儿我还得去祆神庙,与那萨宝之女儿交割。对了,那小女名唤作米明照,虽是粟特人,竟起了个汉名——” 没待刘恭把话说完,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刘恭后腰传来。 金琉璃轻轻拧了一把。 她把脸紧贴在刘恭胸前,鼻尖与猫耳上下蹭着,声音闷闷的,其中还带着几分软糯娇羞。 “郎君......怎的在床上,还提别家女子呀......” 刘恭拍了下脑门。 得意忘形了。 “是刘某不对。不谈旁人,只陪着你。” 说完,刘恭将褥子拉起,盖住身子。被褥掀起的风灭了蜡烛,也将夜风吹进了屋里。 ...... 次日。 刘恭几乎睡到中午,见金琉璃已不在榻上,便出门去寻她,却发现她早已造好了名册,正等着刘恭。 两人也没多说,刘恭拿着册子,带到了祆神庙里。 到了祆神庙堂前,与石尼殷子打个照面,没多久石尼殷子便去为粟特商人“沟通神意”了。 然而,米明照却始终不出现。 刘恭静静坐着,直到城内鼓楼连敲三声,大约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米明照出现。 这便让刘恭心生困惑。 睁开眼,四下张望。 祆神庙中仅有一个小仆役,正在打扫庭院;圣火室内,石尼殷子正在沟通神意,姿势不明;除此以外,整个祆神庙内,只有后院还能听到孩童读书声。 那米明照会在何处呢? 刘恭蹑手蹑脚,绕过祆神庙前堂,来到了后院当中。 后院相较于前堂,则更为清净。 东西两边各有小厢房。只是从外观便可看出,东厢房门庭干净,而西厢房传来了孩童读书声,刘恭猜测不是米明照的住所。 于是,刘恭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前。 他贴着门板,轻敲了两下。 屋里并无任何回应。 但片刻后,刘恭又仿佛能听到几声压抑的轻喘,混着羽翼抖动的沙沙声,其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局促。 刘恭吞了口唾沫。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俯身凑近门缝处观察,视线落到了屋内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