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阕晴辞赋谁知》 1、楔子 庚辰年三月初五,宜嫁娶。 清光朗日,风和云淡,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这一日,软红十丈,鸣锣打鼓,整个东林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城中数一数二的修真大族,号称符世家的钟离府上要在今天嫁女儿,嫁的还是南郭城主杨家嫡幼子。 东林与南郭暗地里虽是争得你死我活,明面上却还是同属于元都的兄弟城邦,这桩婚事可算强强联手,是以在元都范围内都是备受瞩目。 天华胂较率ぐ俣迹卮Φぱ艨て兑挥绲脑己敛黄鹧郏拔涝嫉乃姆匠亲匀灰菜悴坏檬裁矗慰鲋皇亲魑渲兄坏亩殖恰 对于世世代代生活在东林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这座城池,是保卫他们安定生活的家园;同样的,也是一座摆脱不了的牢笼。 不能修炼的凡人们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生、老、病、死,庸庸碌碌;修真者赌上一切参与夺宝、修炼,甚至不惜抛弃尊严,以命相搏,要么鱼跃龙门,要么永堕阿鼻。 凡人与修真者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修真者们津津乐道的盛事,往往于凡人却是无足轻重的轶闻。 不过,说起今日出嫁的这位小姐,无论是在凡人界还是修真界,却都是鲜为人知。 名义上是二房的嫡小姐,实际上,却是二房老爷钟离洵带回来的外室子。 回主家的时候,这位钟离二小姐已经八岁了,一没行过宗祠大礼,二没摆宴昭告族人,就连主家也有人从没见过她。 就这样没名没分地养在主宅后院的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和钟离家其他入了族谱的小姐们都不大一样——听说,她没有灵根,生来不能修炼。 堂堂钟离家的小姐,居然跟个凡人似的,没有灵根? 这说出去,可不得成了整个东林城的笑柄么? 钟离家上上下下,从德高望重的老太君到门口负责扫洒的小丫鬟,有哪个是不能修炼的凡人? 更别说钟离家最受宠的嫡房嫡支的大小姐——年仅八岁便修炼到先天七层,十岁成功引气入体,达到炼气之境的钟离暖。 这等天资,放在元都已是绝顶的天才;哪怕放在能人辈出的丹阳郡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怕是只有这天华国各郡郡望与国都里的豪门子弟才能媲美吧。 这位钟离府的大小姐,在十一岁那年,得了大机缘,教一位外出游历的宗派长老看中并带回了门派,当年可是轰动整个元都的大事。 至于其他几房的小姐少爷们,虽也有天资超凡之辈,早早地送到了丹阳郡望里的莘元学院,只盼着将符世家的门楣发扬光大;可有她珠玉在前,两相映衬之下,便如众星拱月,无论如何都难以与这位大小姐争辉了。 相比起来,从未显露过丝毫修炼天赋的这位二房小姐,便如一只混入凤凰群的野麻雀一般,泯然众人矣。 若非这次钟离家与南郭杨家的联姻,只怕人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位二小姐的存在。 说起这杨家在南郭城的地位,那是丝毫不下于钟离家在东林的势力,甚至因为占据了一座精铁矿脉和数位炼气高手坐镇,实力比起后者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算起来,还是钟离家高攀了。 只是这位要出阁的钟离小姐声名不显,这位要娶亲的杨家小少爷杨彪却是鼎鼎有名——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罢了。 南郭城里家喻户晓,这位颇得杨家家主宠爱的幼子根骨奇差,年逾弱冠,修为不到先天三层,更是身兼一般不良纨绔的所有恶习,早早地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医者断言,若非有什么逆天改命的大造化,否则其修为再难寸进。 有了这样的判词,待到这位杨少爷过了娶亲的年纪,愣是说不来一门亲事——门户相当的小姐,谁肯嫁过来受罪? 杨家主母左挑右拣,杨家家主捻断了胡须,终于有了主意,相中了东林城的钟离家。 那些凡人与散修们不知真相,他们这些世家豪门却都有各自的耳报神——自二房老爷钟离洵逝世后,这位无人庇护的小姐,便是任由拿捏的傀儡,可不是个绝好的联姻对象? 两家掌权者一拍即合,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谁料想,办喜事的那一天,却出了岔子。 到了吉时,迎亲队伍停满了整条长街,门外锣鼓喧天,钟离府上却一片安静,也没个人来应门。 媒人奇怪地上前推了推门,大门缓缓而开,这媒人探头一看,却被吓得翻了白眼,当场晕厥过去。 那朱红大门后,竟是血流成河,尸横遍地,堪称人间炼狱。 钟离家阖府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死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尸体大多面目全非,似是受到了烈火灼烧,也不知是何深仇大恨。 内门主家更是凄惨,包括那个身披嫁衣的新娘在内,数十人成了一具具焦炭,令人唏嘘。 红绸换白绫,喜事变丧事,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外如是。 2、缉拿真凶 就在这桩震惊东林乃至整个元都的惨案发生的第三天,南郭与东林城交界的荒野山林中,一个瘦小却灵活的身影急速逃窜着,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腰胯金刀,孔武有力的男人。 过了十数个呼吸,两人已至山林深处。前头的身影好似体力不支,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眼看就要被追上,索性一个顿足,背靠一棵参天巨木,返身冷冷地盯着身后追击的男人。 灰色的帷帽拉下,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来,声若莺鸾般清亮,却也透着几分稚嫩:“阁下已经追了我一天一夜,到底所为何事?” “在下邢正,东林城属衙捕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本捕头只想问阁下一句,本该掩土下葬的钟离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并且……毫发无伤?”见到对方拉下帷帽后的脸,男人眼中的惊艳一闪而逝,很快恢复成肃穆,更多了一丝忧惧。 无疑,在他看来,眼前这清丽的少女,正是三日前出事的苦主之一,钟离府即将出嫁的新娘,那位二小姐——若不是上天垂怜,让这位小姐死而复生,那便是这桩案子另有玄机,而关键,便在这少女身上。 只是,换作一般人,邢正早就将人逮捕回衙门审问了,哪还需要费这般周章,连衙署里的长官首长都来不及请示便独自出动? 实在是这少女太过狡猾,而且从头到脚都透着几分诡谲莫测,无法等闲视之。 照理说,这少女身上的气息波动不过先天三层,虽说靠着灵活的身法逃匿到这里,但若论正面迎战,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可不知怎的,多年做捕头的经验让他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眼前的少女,远比他追捕过的任何人都要危险。 因为这种在关键时刻救了他多次的直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警惕升到了最高。 正如他所言,这位衣着简朴甚至有几分破烂的清丽少女,便是钟离晴——理论上已经被烧死的那位新娘。 而此时此刻,她站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场阴谋。 邢正心想:若不是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丝端倪,追踪至此,恐怕谁都不会知道,这位钟离小姐的能耐,实在是超乎想象。 她看起来还很年幼,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岁,只是皮肤过分白皙,仿佛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孱弱;那双手修长白净,骨骼匀称,如玉雕一般的精致美丽,手背的血管却根根分明,显得她有一种有别常人的纤细,如瓷器般珍贵,也如瓷器般脆弱。 莫说那双手,最令人惊叹的却是她的脸——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似乎已经是人世间美貌的极致。 单从容貌上来评判,或许整个元都都找不出比她更好看的人来。 想必,这种教人油然而生怜惜之情的姿容,或许也是这位钟离小姐被藏于深闺不为人知的缘故——毕竟,过分美丽的外表对于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少女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又有谁能够想到,正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美丽纤柔、弱不禁风的少女,竟然是策划并实施了那一场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呢? 就连追击她到这个地步的邢正也只是对她的诈死心怀疑窦,不曾深想。 若是他能猜到这位钟离小姐的真正手段,兴许就不是提高警惕,而是转身逃跑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份迟疑,让他追悔莫及。 “邢捕头此言差矣——我此番大难不死,侥幸活命,原是我钟离家先魂庇佑,也是我命不该绝,怎么到了你嘴里,却成了罪过了呢?”那少女的声线也是极美,清丽温软,泠泠如泉,即便是反驳质问,也带了几分少女的酥糯娇甜。 那邢正却半点没受影响,也不见一分怜香惜玉的动容,大手片刻未从腰间的金刀上挪开,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阴鸷地盯着眼前的少女——若是熟知他的下属定是能看出,这位威名赫赫的总捕头对于这少女如临大敌的姿态,是极为罕见且引人深思的——只是冷笑:“本捕头也不与你多说,这钟离一门死得蹊跷,而你这死而复生更是蹊跷中的蹊跷,无论如何,你还是随本捕头回衙门里走一遭吧!彻查之后,若真是误会,本捕头定然负荆请罪。”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话,腰间金刀“仓啷”一声出鞘,凌空射去,竟是要断了那少女左腿的筋脉,废了她的行动力——不得不说,这邢捕头,还真是如传言那般铁面又狠辣。 就在那白色的刀影倏然抹向少女的脚筋时,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手终于动了。 十指翻飞,如蝶影翩跹,陡然在指间浮现了一片掌心大小的纸笺,而正是这张不起眼的薄纸,却让势在必得的邢正脸色一变,刀锋一转,硬生生将挑向她脚筋的刀势拉回,划了一个半弧,猛地转向自己门户之前,格挡! 叮—— 一记振聋发聩的清鸣,那刀刃一颤,拿刀的手更是青筋暴起,打起了摆子。 反观那少女,却是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只是冷眼看着他,嘴边若有似无地藏着一抹讥诮。 “是玄铁符!”邢正握着轻抖的手臂,脸色凝重,更多了一分杀意,“这玄铁符可是炼气期符师才能炼出来的防御符,纵是御宝商行也是千金难求,倒是不曾料到你一个小姑娘会有此等宝贝!想来是家里长辈留给你护身的底牌……不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看招!” 他说着又抢攻一刀,未防又是一记清鸣,刀尖震颤之际,却是一片灼热沿着刀身从掌心袭来,下意识地一松手,差点握不住这把从不离身的兵器。 “这是……赤火符!”这一下惊呼,却比之前多了三分狠辣,更带了一丝贪婪。 ——这小女娃身上,怕是有不少符。 将她生擒回去的可能是没有了,倒不如将她除了,这些符……不就全是自己的了么? 贪念骤起,邢正也不再留手,猛然加大了自己的攻击,眼中暗光一闪,衣衫无风自鼓,肌肉虬结,气势陡然如猛虎出山,连带着那把金刀也浮现出一只吊睛金虎的虚影来——虎牙狰狞,咆哮着朝她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那少女指间又是两张符,往自己双腿拍去,只见白光一闪,少女陡然从原处消失,堪堪避过了那道张扬的虚影——真要计较起来,实际是少女在那一个眨眼的功夫,身法快了几倍,一下子便从攻击前闪开了。 若是那邢捕头认得出来,必定是贪婪更甚。 只因这少女方才所用,是比之前两种符更为珍贵的轻身符,一张可以加快三成身法,持续一炷香的时间,那可是出门在外的修士梦寐以求的宝贝。 试问,若是在生死相搏之际,你的对手忽然爆发出增幅三成的速度,将你打得措手不及,届时,你焉有命在? 躲开了邢正的攻击,少女却并未继续逃离,而是反身劈出三下手刀,与那邢正仓促格挡的刀背对了三招。 嘭!嘭!嘭! 三下碰撞,三声巨响,最后双方各自闪退。 只不过这羸弱纤薄的小姑娘堪堪退了三步,而那高大威猛的邢捕头却是……三步半。 可别小瞧这区区半步。 这东林的邢捕头虽说只是个品级最不入流的末等武官,到底也是修炼了多年,先天七层的修为整治些个宵小贼子自然是不在话下,在这个先天高手都不多见的东林城里,已经是一方人物。 至于这位钟离家的小姐,从未传出过什么修炼上的名声,现在表现出的气息浮动也不过是先天三层上下,不说那些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凡人,这样的资质,实在是太过普通了,普通到在东林豪强的钟离家都算得上是个废物——堂堂符世家,就连扫撒的奴婢都有先天四层的修为,何况是尊贵的小姐。 恐怕这也是二房嫡支的小姐却不得不委身一个浪荡纨绔的根本原因吧。 这个世界,本就是力量至上的。 弱小,无能,实力低微,便是一个人最大的罪过。 那么问题来了——试问这样一个修为如此低微的小姑娘,是怎么与先天七层的高手力拼三招而不落下风,犹胜半筹的? 虽是逞了符之利,可这其中的四层修为之差,又岂是那么简单能够消弭的? 修真之道,乃是逆天之举,本就是困难重重,越是向上便越是艰难——假如从先天一层修炼到先天二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那么从先天二层修炼到先天三层或许要花上半年的时间,依次递进,不知多少修真者卡在先天七层的门槛上,不得寸进。 对于如今年愈四十的邢捕头来说,修炼如今,他花了整整三十年。 凡人与修士所差,乃是修炼最基本的资质,便是灵根——人若没有灵根,便无法勾动天地灵气,更无法修炼。 这灵根大致分为五行属性,除此以外更有罕见的变异灵根,根据品阶定为天、地、玄、黄四等,每等又划为甲、乙、丙、丁四级,品级越高,灵性越纯,勾动灵气便越快,于修炼斗法则更有利。 若不算后天努力和奇遇造化,一个人的灵根便几乎决定了他的修炼速度。 以他黄级丁等的灵根来说,已是十分不错的进境了。 可见修真之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本来还对自己的进境颇为满意的邢捕头,如今却不很坚定自己的认知了——怎么一个先天三层的小姑娘,还能与自己一个先天七层打成平手? 那他这辛辛苦苦的三十年的修炼,又有什么意义? 一时间,出招的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虽然神色依旧狠戾,刀风也依旧凌厉,可是心里已漫上三分怯意,心境已破,斗志已消,破绽百出,便是再无胜算了。 果不其然,又是一刀横扫,前身扑入,下盘未稳,被那少女一个侧身躲开,反手便是狠狠一掌砍在背心,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想来那脊骨已是断了。 常人若捱上这一掌,纵然不是立即毙命,也必定丧失行动能力,到了这先天七层修为的邢捕头,却还能拼着一股真气,发出反戈一击。 只见他眼神一厉,陡然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刀刃上,那刀顷刻间便锋锐了几分,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一倍,似乎是用什么秘法加持了一般,挟着一股饿虎出笼的呼啸之势,陡然罩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这样的距离,莫说退开,就是拧身躲避也是来不及。 危机时分,那少女却是不闪不躲,嘴角轻勾,似乎早就等着这邢捕头这招自以为出乎意料的反击——修长如玉的手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掐了几个手印,而后并指为剑,在虚空中画出一串玄奥至极的符文,神奇的是,那虚空所指之处,也真就凭空浮现了一个闪烁着金光的符文,三息之后,那符文竟然凝结成了一个实体的符印,光辉灿烂,璀璨夺目,极为摄人。 在邢捕头震惊失措之际,那符印陡然化为一束金光,倏然刺向他的眉心,如针刺豆腐,一下子穿透进去,雷厉风行地收割走了这位悍名震东林的捕头大人的性命。 这位纵横东林多年,缉凶剿匪无往不利的捕头恐怕致死也不会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练就传说中才有的虚空画符的本事,而这人还是个才刚及笄,弱质纤纤的少女。 他也不会想到这少女布置好了一切,只等着他自投罗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最后一个识破自己计划的人斩草除根。 这天下间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位钟离小姐除了她惊人的美貌,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符术。 而这邢捕头,不过是她为了检验手上这些符的威力以及自己御符战斗能力的磨刀石罢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稍显不足了,若非这邢正手段单一又没什么护体的法宝,被她一击得手,时间拖久了,胜负还是两说……必须要尽快将修为提上来,否则,她的灵力太少便是一大破绽,即使手段百出,又有虚空画符术出其不意,却还是抵不过高手一招之威。 一力破十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奇淫巧技都是无用。 ——所以,去元都吧。 东林事已毕,该是去元都搅乱一池江水的时候了。 不管是那水底淤泥里的虾兵蟹将,还是那潜在深海中的龟鳖龙王,总要引他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才是。 少女纤手一挥,手中出现一只黑色的小玉瓶,“滴答”一声,只听得衣料皮肉“辍弊瓶镜纳欤欢嗑茫蔷呤灞慊髁艘惶惭鞘砩系囊挛锖捅髋涫我捕既鄢闪朔勰┧樵 收回手,少女几个跃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多时,林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响,而那一滩血水也迅速融入泥土之中,丁点儿痕迹都不剩了。 3、符箓世家 “唉,你听说了吗?那东林的钟离家,教人给灭门了!” “可不是吗!前儿个还是要和南郭杨家联姻的消息,不知怎的,婚礼迎亲当天,就传来噩耗,整整一百二十七口人啊,全都被毒死了!” “什么被毒死的!我听到的可是另有隐情啊!” “这话是怎么说的?” “要说这事儿啊,也是玄乎,我那二表姐的三姑父的四舅家的小女儿在那钟离府隔壁摆摊儿,听她说啊,就在开门迎新郎的前一刻钟,钟离家所有人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偏偏参宴的宾客无一受损,都只是被下了迷药昏厥。” “什么?还有这事儿?” 那人轻啜了一口茶水,见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反倒是不急着开口了,老神在在地剥了一粒花生,指了指手边的茶杯,暗示旁坐的人给他倒茶。 要是放在平时,他这般摆谱,怕是也没人买账,不过这时候正说到关键秘辛,看来他的确是知晓些鲜为人知的内情,旁坐的也就耐着性子给他斟了一杯茶水,更有人开口唤小二上了几碟点心,只等他摆够了谱好给众人解惑。 要不怎么说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呢? 那东林钟离府可是堂堂符世家,他们的八卦哪是那么好探听的?对这些无法修炼的凡人以及修为低下的散修来说,可是新鲜的很。 无论是哪个世界,人性都是如此,千方百计地从其他人的不幸之中获取一点刺激感与乐趣,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唏嘘同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满足那无聊的好奇心而充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真是可笑。 在这间小茶楼离开谈论中心较远的一桌,独自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粗布长衫,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褐色包袱,腰间胯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剑,点了几碟小菜两个白面馒头,慢条斯理地吃着,对那一处热烈讨论的话题毫置若罔闻。 他的身量还未长开,在少年中也是不高,长相只能算是清秀,五官平淡,是那种过目即忘的大众脸,唯有那双眼眸极为漂亮,仿若两点寒星,只看一眼便教人有所触动,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样漂亮的眼睛,配上这副普通的相貌,委实可惜了。 如果是有心人,不难发现,这年轻公子生得平凡无奇,可那双手又出奇的精致,十指纤长白皙,青葱如玉,指甲圆润,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竟是无端端透出一丝旖旎媚色——若是这双手放在一个少女身上,又该是何等出色! 恐怕那些聚在一起对钟离家的灭门惨案评头论足的凡人怎么都想不到,他们谈论中的核心,那位即将出嫁的钟离家的小姐,正百无聊赖地在角落里啃着馒头;同样,包括整个东林乃至元都的人都想不到,那个手法诡谲高超,悄无声息将钟离一家灭门的幕后黑手,也是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女。 钟离晴,钟离家嫡系二房钟离洵的独女,母不详。 很少有人知道,钟离晴是这位当年惊才绝艳的二房老爷收养的孩子。 说起这钟离洵,放在三十年前,那可是远远比钟离家现今的天才钟离暖更加出名的天才。 只因他凭借未及弱冠之年便能够制作银级的攻击性符,成功率高达七成,修为更是到了炼气七层,只差一步就能筑基成功——这样的资质,就算是都城里的学院也是数一数二,若是恰逢宗派山门大开,直接拜入门下也非难事。 修真之路,道阻且长。 从后天突破先天,不过是一般武者的境界,若能炼气入体,才是真正迈入修真之路。 炼气之后则是凭着各自灵根筑基,此时能调动一分天地灵气为及所用,是为术法;后结金丹,以天地灵气蕴养自身血肉精魄,可时时调用天地灵气,呼风唤雨,不在话下;后淬炼神魂,以修元婴,翻云覆雨,成就大能,以天地灵气流转自身;元婴之后可修炼神魂离体,为第二身,乃是分神,分神既出,则如二倍于敌,无往不利;分神之后神魂凝炼,可灵魂出窍,纵千万里,一念即至,神魂强大无比,乃至大乘;再渡劫,受天雷锻体,灵魂拷问,承难无恙者,方可成就仙体……夺天工之造化,与万物争气运,此之谓,修真也。 相对应的,世间武器异宝皆有品级,普通金丹以下的修士使用的称为法器,大致分为铁、铜、银、金四阶,再要往上的灵器乃至宝器,却是到了元婴大能之后才能触及到的层面了。 修士的修为与能够炼制的法器并不对等,往往炼气修士便能控制铜级法器,但是只能炼制最低等的铁级法器;钟离洵却是在炼气之境便能够锻造银级的符了,放眼天下,自然不足为道,可对于区区元都中的东林一城,这钟离洵有此本事,已经足以为人津津乐道,引为天才之流了。 其后这位天才被偷袭而挖去膑骨,废了灵根,修为尽失,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了。 至于这背后指使者,是出于什么目的,又与其他钟离家的人有什么关系,那并不重要。 毕竟,这个武力至上的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最危险的,也是天才。 要说这位少年得志却一朝跌入泥潭的钟离洵也是个人物,心性朗逸,冲淡平和,突遭大难却也没有自暴自弃,反而将心思放在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远离钟离府主宅,去郊外做了个闲云野鹤的私塾先生,倒也自在。 也因此机缘巧合之下,收养了一个女娃。 事实上,他当时收养的,是一对母女。 只不过最后带回钟离府上的,也只有那个寡言又孤傲的少女罢了。 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是当事人终其一生都不愿意回忆,可每夜都纠缠不已的梦魇。 就听那吊足诸人胃口的好事者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你们是不知道,现在钟离家已经被杨家把持了,杨家人以夫家的名头把整个钟离老宅都围了起来,更是将那些被宴请而来只是昏迷却毫发无伤的宾客都扣下了,非得说这些人脱不了干系,事儿闹得可大了。” “要我说,这杨家的小少爷也是个混的,此事闹得人心惶惶,流言不断,影响极为恶劣,上头压下传言,息事宁人都来不及呢,偏这位小少爷上赶着挑事,越俎代庖引起东林当地豪强反感不说,那些被扣下的宾客可不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能被钟离府邀去参加仪式的,又岂会是普通人?这位杨少爷怕是捅了大娄子了。” “况且,钟离家可不是没人了。” 随着那人意有所指的话音落下,茶馆外恰好响起一片喧闹声,众人转头看去,却是一群身着浅碧色纱衣的年轻男女从外头经过。这群人身着统一的服饰,腰间佩着各式武器,男的英俊,女的貌美,个个气势非凡,为首的却是一个身披素白麻衣,面色冷漠的少女。 有眼力劲儿的人已经认出这领头披麻的少女,正是年仅十岁便被宗门外出游历的长老发现并带回培养的钟离家嫡系嫡女,被整个家族寄予厚望的绝世珍宝——钟离暖。 而那被押解的男子,可不正是杨少爷的护卫之一么? 看这架势,钟离家与杨府少不得有一场冲突了。 到头来,做不成亲家,反成仇家了,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不管看热闹的人如何议论纷纷,那隐在角落的清秀少年微微勾了唇角,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扔下一锭银子付账,提着行囊,泰然自若地走出了茶馆。 与那队气势汹汹奔赴钟离府的人擦肩而过,少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是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了几分。 ——义父,晴给您报仇了。 您曾说过,执守中正,清平逸然,心存□□,莫生歹意……可是晴还是违背了您的期望。 钟离暖,我不会杀,算是给钟离家留下最后一点香火,也算是抵了我得到的这本《符典》和您当日对我们母女收留的恩义;可要我放过其他人,听从他们的安排,我做不到。 我不信命,也不认命。 若有因果,那一切业报,都担在我身上罢。 从此,我与钟离家恩怨两清,互不相欠。 4、身世之谜 这个将自己女扮男装成清秀少年的自然就是钟离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也是钟离家本要出嫁的二房小姐——钟离晴。 而在十四年前,她是水蓝星上的一名法医,自小在孤儿院里长大,孤僻而寂寞,因为犯罪现场莫名的事故而当场丧命,再醒来时,却成了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女婴。 阿娘以为她单纯懵懂,幼时又遭受了打击,因而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不爱理人,其实,她只是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暖,是她太过渴望,又太久不曾得到过的东西了。 亲情,仿佛会灼伤她,让她向往,又不敢靠近,只怕得到了又失去。 只是,阿娘是个太过温柔的人,让她忍不住一点点忘记了过去,逐渐习惯了在这个世界的生活,逐渐习惯了钟离晴的身份…… 可就在她卸下心防彻底接受对方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生生打破了这一切,让她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恨。 不是孤独,不是无奈,而是极致而刻骨的恨。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被阿娘紧紧地搂在怀里,身上只披着一件小衣裳,却暖烘烘地,鼻端嗅到的都是女人恬淡而馨香的味道,她一向沉着冷静善于分析的脑子不由懵住了。 ——我是谁?我在那儿?这个女人又是谁?她在做什么? 脑子里一连串的问号浮现,却抵不过那个女人带着忧切的轻柔嗓音:“阿囡,可好些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美丽的眼,里面倒映着一张娇小稚气的面容,她有些慌神,却因为那双眸子里的温柔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嗯。” 那人眼里的小人儿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手臂如藕节似的小胖女娃,就是她。 究竟那在水蓝星上的二十多年是南柯一梦,还是如今不过是庄生晓梦迷蝴蝶的错乱,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第一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世界,以及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第二年,她不再将自己封闭,开始主动要吃的,主动说话。 第三年,她开口叫了女人一声阿娘,女人抱着她痛哭了一宿。 那个时候起,她才真正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新生活,以及,亲人。 在五岁之前,她一直都跟阿娘待在一起,从一方群域到另一方群域,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开始的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阿娘总是带着她赶路,虽然看似是在游山玩水,并不急躁,可那只是在一般孩童的眼中。 她的骨子里始终是个成年人,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她们是在逃避着什么。 阿娘从不带她去繁华鼎沸的城镇,赶路也总是在晚上。 不同的是,她们每到一座新的城池,阿娘会在隐匿的街巷租上一间小院子,会在院子里搭一个缀满鲜花的秋千,会种上一片叫不上名字的灵草,有时还会养上一池子五颜六色的鱼,每日琢摸着给她做些好吃的好玩的,或是抱着她在秋千上讲故事,或是带着她在书房里习文练字,即便是逃亡赶路中,也总是从容不迫,充满了生活的意趣。 阿娘是个博学多才的女子,气度也是非凡,她知道阿娘定然不是寻常人家出生,修为也深不可测,但阿娘不说,她便只当不知,也从不多问,就像她从未好奇过自己的父亲是谁,为何阿娘也从未提起过。 她的心很小,有阿娘就够了。 直到那一天,她在半夜忽然惊醒,一伸手却没有摸到人,连忙坐起身,却只见到身边阿娘睡的位置摆放着一只枕头。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茫然四顾,陡然见到屋外有亮光闪烁,自己这里却听不到半点声响,她知道定是阿娘在屋子外布下了禁制,不希望自己被吵醒。 多少个夜晚,她独自醒来,也是阿娘不在身边,但是没多久,在东方露出鱼肚白以前,阿娘一定会赶回来,带着她熟悉的馨香的气息,身子依旧是暖的,将她拢进怀里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睡去。 又有时候醒来,却是阿娘抱着她在夜间赶路,虽是赶路,阿娘的脸上依旧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见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会亲昵地吻一吻她的额头,柔声哄道:“吵醒阿囡了吗?再睡一会儿吧,天亮了阿娘带你去喝豆花。”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她不由自主地眼皮一沉,乖乖地睡去了。 再醒来,也就是到了另一座陌生的城池,桌上摆放着豆花,还冒着热气。 阿娘的脸上仍是优雅矜柔的笑,似乎夜里她惊鸿一瞥见到的血光与杀戮只是场噩梦。 那一晚她终究没有忍住好奇,悄悄掀开了被子,推开窗户看去,院里亮如白昼,并不是有人点燃了烛火,而是十几个锦衣华服的修士持着流光溢彩的灵剑,指尖酝酿着各种法术,周围悬浮着各种灵器法宝,无数光彩汇聚成的亮色,将不大的院子照得炫丽又刺眼,若非外面又加了一层禁制,隔绝了此间的动静,只怕方圆百里的人家都要被招惹过来看热闹了。 那禁制与屋外罩着的却不一样,并非出自阿娘之手,可见是这群陌生修士的手笔,这也能反应他们并不希望暴露自己,引起注意。 这一行人清一色是壮年的男子,领头的却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唇上留着短髭,肤色白皙,面貌英俊,眉眼之间竟然与阿娘有三分相似,让她不禁起了疑心:对方的身份也许是出乎意料的,而看这群人的架势,分明来者不善,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略懂一些唇语,阿娘背对着她,所以看不见阿娘在说什么,只能小心地盯着那个年轻男子嘴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因为隔得较远,他说话也很快,她也只依稀看懂几个词,似乎是“小姑姑”、“野种”、“回去”、“领罚”之类的。 但是依照惯常的逻辑思维,这几个词已经够她拼凑出一个略微苦情的故事了。 阿娘带着自己离开家,千里迢迢地躲避的仇家,竟然正是原来的亲族,而自己这个不被承认的孩子,是阿娘的污点,也是阿娘与家族反目的矛盾。 拼凑出一个大概的真相,她受不住打击似的扶住了窗沿,轻微的响动却引起了对峙双方的注意,她看到阿娘微微蹙了眉,看到那群人厌恶的眼神,她想转身逃回房间,却忽然失去了行动的力气。 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却是眼前白光一闪,那群锦衣人竟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拖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生生搅碎了的躯体,连神魂都没能逃过,俱都被运转越来越剧烈的漩涡所吞吸,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凭空消失了。 阿娘的脸色在瞬间被抽取了血色一样,白如金纸,下一刻两靥却泛起了不寻常的潮红,似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她立即明白过来,刚才阿娘一定是强行使用了特殊的力量,这才遭到了反噬。 阿娘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追来的人马,却独独放过了那个年轻的男子——果然那是和阿娘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咬了咬嘴唇,在阿娘对身后毫不在意,反而朝自己露出一个虚弱又清美的微笑时,忍不住眼眶一红,随即却瞪大了眼,愣愣地看着那个男子在阿娘转身后神色一厉,猛地举起手中的折扇,朝着阿娘背后刺来。 那折扇乃是千年玄铁做的扇骨,上面灵气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而那男子既然与阿娘有渊源,必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这一击,绝对不是轻易能躲过的,若是中了招,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阿娘方才还遭了反噬…… 她只恨自己年幼弱小,明知阿娘危险却无能为力,只能惊叫着提醒。 好在阿娘终归反应迅速,在那折扇堪堪击中后心以前,忽然侧身,一掌将那偷袭的小子击退,尽管如此,还是被灵气波及,再次震伤了内腑,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偏头便喷出了一大口精血,神色一下子委顿不少,秀丽绝伦的脸上沾染到一点血迹,仿佛白玉染霞,雪溅红梅,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直面这种美丽,她却只觉得心疼得就要死去一般。 “阿娘……”平生第一次带了哭腔。 “乖,阿囡不哭,没事的,我在。”阿娘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哄了起来,手指颤抖着揩去她脸上的泪痕,那软玉似的手透着令人忧心的凉意,却依然让她觉得温暖。 她什么都不求,只求阿娘好好地在她身边。 为了这个,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阿娘最后还是放过了那个男子,却将他打晕扔进了山里,而自己则带着她再次离开这个定居不到一个月的小城。 她发现,她们搬家的频率越来越短了,这不是个好兆头——那群人追得越发紧了。 从那天以后,阿娘的身子便大不如前。 既然阿娘有意瞒着她,她也不好多问,只是夜里醒来的次数更多了,总要确认好娘还在身边,才肯继续睡下去。 她猜想,阿娘的修为至少是渡劫以上,因为只有渡劫期的修士才能够跨过群域之间的壁障,在两座群域之间穿梭,甚至还要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且毫无丁点颠簸之感,这不仅是实力上的强大,还有境界上的深远。 虽说她未曾接触修炼之道,但是阿娘对灵力操控的精准,就连她这个门外汉也是叹为观止,而阿娘对人性和人心的洞察,也是令她钦佩不已。 遇到钟离洵的时候,正是阿娘和她刚刚摆脱一波追兵,元气大伤的时候。 不知什么缘故,阿娘的修为一直在下跌,可追兵的修为却依旧强大,若不是灵气稀薄的国境外有着强大的禁制保护,不允许渡劫以上的修士进入,恐怕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她们就逃不掉了。 阿娘的修为已经只剩下元婴期的力量了,东林城这恶山恶水的偏远之地也没有足够的灵气能够供给阿娘养伤修炼,无奈之下,她只能压制伤势,接受了钟离洵的好意,住进了他在远郊的庄子里。 钟离洵是个谦谦君子,哪怕对阿娘一见钟情,爱慕十分,却克谨守礼,从不越雷池半步。 他虽然无法行走,却于符一道造诣颇深,布下的天玄避灵阵几乎能瞒过普通的大乘期修士,除非就站在院子里查探,否则只凭借神识外放搜寻,根本找不到这里,也发现不了阿娘跟她的踪影。 因为他的庇护,阿娘与她算是过上了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 可以说,她的大半个童年,都是在钟离洵的庄子里度过的。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她七岁那年,阿娘作主让她认了钟离洵为义父。 从此她有了名字,钟离晴。 钟离洵带她回了本家想要将她的名字记上族谱,不料却遭到了强烈的反对,钟离洵无意与本家的人多纠缠,便带着她离开了。 回到郊外的庄子没多久,又一批追兵赶到了,这未免太过巧合,巧得她忍不住要想,这与钟离家会不会有干系…… 这次,阿娘将追兵引到了十几里外的荒山里。 等她推着钟离洵踉踉跄跄地赶到时,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满山谷的血腥气,和阿娘的外袍碎片。 阿娘最喜欢穿白衣,可那片衣料却是红色的,血红血红。 那时候,钟离晴依稀听到了一声巨响,漫天刺目的白光过后,心慌地仿佛胸口破了个巨洞似的。 听说修炼到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招同归于尽的手段,便是自爆元神,那时候爆发出的威力甚至能越阶重创高一境界的修士,同级修士更是玉石俱焚的下场,若是换作元婴修士自爆,那威力更是惊人。 钟离晴知道,这次的追兵一定比上次更多更强,可现在却一个不剩……能让他们全都消失,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那个瞬间,钟离晴几乎是要疯了。 可是比她更疯狂的是钟离洵,平时最儒雅谦逊、注意形象的人,竟然从轮椅上滚了下来,跪趴在地,艰难地爬到了血迹最多的中心,捡起地上那一片血色衣袍,捧在手心里,嚎啕大哭地像个孩子。 默默地看着失魂落魄的钟离洵,钟离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好像灵魂从身体抽离开来,拼凑成了另一个自己,漠然地旁观着,沉着地思量着,冷静地分析着。 空气中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以外,还有一种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那是一种珍贵的灵草,是许多高级的丹药炼制时会用到的辅料,叫做离殇草。 因为珍贵,所以阿娘特意给她介绍过,就连收藏丰富的阿娘储物戒里也只有三株,还都是割下来的成品,没有种子。 而这种离殇草还有一个用处,就是豢养一种灵兽珍珑灵鱼,这草之于灵鱼,犹如猫薄荷之于猫儿,但是这种灵鱼珍贵到几乎绝了种,也就很少有人知道离殇草的妙用。 阿娘身上永远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庞杂的气味的,那么这离殇草的味道只可能来自于敌方——带走阿娘的人,或者是,凶手。 从这时开始,钟离晴的心里便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她的整个人生都只剩下这一个目标。 八岁那年,钟离洵也熬不住去了,他是被人下了毒,却也有自己一半放任的意思。 他说,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想下去继续守着阿娘。 钟离晴答应了,只是要复仇的人又多了一个。 这世上终于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踽踽独行。 5、元都 离开了东林,算是暂时摆脱了被揭穿身份的危机,钟离晴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仍是那副清秀少年的打扮,背着行囊,扮作普通路人的模样——只是,她不去惹麻烦,麻烦却往往自己找上了门。 在东林和元都交接的偏僻小道上,三头角牛兽胡乱地横在路中央,将本就狭窄的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十几个身穿统一制服的男人围成一圈,似乎是在抓捕什么凶猛的异兽,只听得包围圈中传来阵阵低哑的嘶吼声。 其中一人察觉到钟离晴的靠近,立刻大声制止道:“阁下请止步!我等乃是御宝商行的护卫,正在收拢逃跑的货物,还请阁下耐心等上片刻,莫要让这畜生冲撞到阁下!” 虽然言辞恭敬,却是含了几分威胁。 钟离晴倒是没有如他设想的那般生气,无所谓地停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转身,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似乎是想要看场好戏,等着这些护卫将他们的猎物抓捕。 事实上,局势也是一边倒地进行,很快,他们围捕的目标就被铁链铐住了手脚,在拳打脚踢之下更是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伴着不甘又痛苦的低吼,渐渐弱了下去。 听这声音,再看隐约的身形,却像是个人。 透过缝隙,钟离晴似乎对上了一双赤色的眼眸——那瞳色仿佛滴血一般红得鲜艳,却又如宝石剔透美丽,让人见之难忘,忍不住多看上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难以抽身,像是魔怔了。 眨了眨眼睛,断开那一瞬间的迷离,钟离晴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角,在那些护卫没注意的时候,指尖一动,一张清灵符倏然拍向那双眼睛的主人。 只听那嘶吼与挣扎骤然消失,那双眼睛也恢复了几分神采,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晴的方向,哪怕那个嘶吼的“怪物”一直都没有让她见识到庐山真面目,唯有那双猩红的眸子教人印象深刻。 “……有趣。”等到那御宝商行的押送队伍渐行渐远,钟离晴才继续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准确地说,这是通向元都的必经之路。 她虽然不惧困难,但也不是惯爱惹是生非的主,实力未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没有必要。 她已经为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付出了一张清灵符,那可是钟离洵留给她的遗产,用一张少一张,至少在她的实力到达炼气以前,是无论如何都炼制不成的。 见义勇为? 恻隐之心? 这种东西她一向匮乏,之前不过是顺势为之,点到即止,再多的,她却是不会施舍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再次看见了城池与人烟,比那两城之间的荒芜小道不知好上多少。 作为被拱卫着的中心城元都,比起东林城等四个卫城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更高的城墙,更宽阔的城池广场,更多的人群——当然,也是更难以压制的武者之气。 那是由于自信所积淀的气场。 老规矩,每到一处,还是习惯于先去探听消息,搜集情报,有足够的的信息再来制定下一步的行动方针;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这也是钟离晴至今都不曾失手的保障之一。 两杯茶下肚,终于是听到了想要的信息。 那天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少女,自然是惊闻噩耗而赶来的钟离暖,跟在她身边的年轻男女则是宗派的弟子,专为了保护她而来。 看来她的资质的确不错,竟能让宗派如此重视,甚至不惜派出一队炼气期的弟子护卫,领队的还是一个筑基期中阶。 这也是钟离晴最终决定放过她一马,迅速离开东林销声匿迹的原因。 在钟离洵撒手人寰的那一个夜晚,做了决定,着手准备;在探听到钟离家主钟离涛和夫人的密谋后断去了最后一丝犹疑;钟离一家的案子,从筹谋到实施,她足足等了四年。 若不是他们先不仁,她也不会做得那么绝。 本来她对钟离府就没什么归属感,如果不是阿娘死前将自己托付给钟离洵,她不会答应下来喊他一声义父,更不会沾染上半点钟离家的腌h事。 可是既然她喊了这声义父,继承了钟离的姓氏,即便感情再淡漠,钟离洵也是自己人,也是她承认的要护着的人——钟离涛害了他的性命,那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况且,那群追兵赶来如此迅速又突然,与钟离府也脱不了干系。 那时她还弱小,没有出手的能力,甚至连自保也成了问题,唯有虚与委蛇,将自己当成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逆来顺受。 而她这副顺从的假象也成功骗过了钟离涛和他的夫人,让他们放下了戒心,虽不至于苛待打骂她,却也将她当做了可利用可交易的棋子。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让钟离一家一百二十七口人都为钟离洵陪葬,算是她全了这个男人不顾流言蜚语将她接到府里照顾的情义。 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那个时候,她早已察觉到钟离涛这些人对钟离洵和自己的不怀好意,她只是懒得阻止——钟离洵,这个男人早就心存死志,或许在亲眼目睹了阿娘的死,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渺小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不想活了,甚至比他在最少年得志的时候跌落深渊还要痛苦万分。 钟离晴对他是感激的,却又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厌恶这个男人对阿娘的倾慕,更是不屑他的痴心妄想。 在钟离晴心里,她的阿娘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任何人都配不上她,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觊觎她,更别说是这样一个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的残废——哪怕这个人在她们母女最落魄的时候救了她们,甚至在阿娘引开敌人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冒着危险保护了她,将她藏了起来。 可她还是厌恶这个男人。 究竟是因为他对阿娘的痴恋,抑或是他在阿娘冲出去的时候将自己打晕带走,让自己没有办法见到阿娘最后一眼,也没有丢了性命……钟离晴也说不清楚。 也许她怨恨的不是钟离洵,而是那个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背影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阿娘,这个世上唯一爱她的人,也离开了。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便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了吧。 哦对了,还有复仇。 那些伤害过阿娘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至于钟离家,只是前奏罢了。 放过钟离暖,给钟离一脉留下一点香火,是她对钟离洵最后的仁慈。 从此,她与钟离家,除了这个姓氏以外,再无瓜葛。 钟离洵弥留之际,将他多年以来的所有积蓄都留给了钟离晴,虽然与阿娘留给她的储物戒指里面的天材地宝不可同日而语,却恰恰是现在实力低微的她能够用到的东西。 阿娘的储物戒指等级太高,凭她现在的炼气都没到的修为,根本就打不开。 阿娘说过,她在戒指上下了三重封印,而第一重封印,至少也要等她达到元婴期才能解开,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她都要靠着自己的本事,自食其力。 这是阿娘为了磨砺她而设下的考验,也是为了保护她——如果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那就永远不要谈复仇。 钟离洵不过是个炼气期的修士,自然是用不起储物戒指和储物手镯这类高级的储物灵器,但是身为符世家的传人,手中掌握的资源却是不少,不仅有适合低阶修士的丹药,大批炼制的攻击防御符,还有一大笔的金银钱财,足够钟离晴保持很长一段时间衣食不愁的优渥生活。 至于那乾坤袋算是比较低阶一些的储物法器,就算是炼气以下的修士都能够使用,只要输入一点灵气就能开启,算是在低阶修士中比较普遍流行的法器,至于一些比较高级的灵器和宝器,那就是金丹以后的修士才有资格使用了。 之前对抗那邢正用到的符都是钟离洵炼制的,凭借炼气的修为却能炼制白银等级的法符,足可证明钟离洵这人在符一道上,是个实打实的天才。 钟离洵的制符天赋众所周知,包括一直嫉妒他的钟离涛等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是钟离家最出色的继承人,否则也不会生出谋害他的心思;但是没有人知道,钟离晴这个被半路带回钟离家的小女孩,只花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贯通了钟离洵抄录给她的《符典》,学会了上面所有符的制作,而且,只在先天三层便能完美制作筑基期符师才能制作的所有白银系法符。 她甚至有把握,只要她达到炼气期,灵气足够,便能越级制作出黄金等级的法符——若是钟离涛这些人知道她的天赋,恐怕就不会只是想着将她用作联姻,压榨她最后一点剩余价值,而是不计任何代价杀死她,斩草除根。 钟离家只需要一个绝世天才就够了。 钟离晴的出现无疑会威胁到钟离暖的地位,夺走属于她的荣耀。 当然,最后的结局,是钟离晴抢先发难,直接屠戮了钟离家满门,也断绝了她的天赋为人知晓的可能。 ——就连钟离洵都不知道,她能够不使用符纸和符笔,虚空画符;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比她能越级制作符更令人震惊。 这也是她决心灭口的一大原因。 她的天赋,绝不是区区一个偏远卫城的小家族能够传承的,这也势必会牵扯到她的身世。 而就目前来说,知道她身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想要杀死她。 为了自己的性命,她不介意将任何危险的因素扼杀在萌芽中——说到底,她就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人,骨子里都留着冰冷的血。 而这世上唯一能温暖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么,她也就没必要再装作热爱生活,乖巧懂事的样子了。 听了听四方城的八卦,得知钟离暖和杨家为了钟离家的资源和属地正式撕破了脸皮,双方扯皮的时候,也无暇来探究她这个金蝉脱壳之人了。 至于那个发觉蛛丝马迹的邢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头,死了也就死了,没有后台,更没有人会为他追究。 又听了一会儿,钟离晴满意地笑了笑,随即叫来堂倌,点了几个小菜,又赏了他一锭银子,打探起元都城的事来——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没有当地人指引,不懂规矩又没有门路,那可是两眼一摸黑。 元都也的确是比东林档次更高的中心城,就连茶馆的堂倌也不是目光短浅的粗鄙之人,只一个照面便看出钟离晴不是那么简单的孤旅少年,那把剑的剑鞘虽然平凡无奇,上面镂刻的花纹却甚是古朴繁复,绝非凡品。 再看这少年,一举一动皆是仪态从容,双目湛然有神,体态清隽秀雅,挺拔如竹,声线也是柔和细致,彬彬有礼,远不是那些漂泊邋遢的散修可比。 在堂倌猜测,这必定是一个离家游历的世家公子,家族底蕴深厚,手头宽裕,但是到底资历浅了,没什么江湖经验,对什么都好奇得紧。 也因此,面对钟离晴的探听,事无巨细地掰扯了小半刻钟,也让她心里有了个大概。 心知自己刻意的打扮定是让这自作聪明的堂倌脑补了什么,她暗中笑了笑,也不点破,只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将他打发了。 到这元都怕是要呆上好一阵儿,当务之急是先寻一个落脚之处,客栈人多眼杂,她也住不习惯,买一处宅子便是最好的选择——这点,倒是十成十地随了阿娘。 按照凡人之间常用的货币兑换汇率,一金可兑换十银或者一千铜,但是也只限于先天以下的境界,若是达到了炼气修士的阶层,那就会使用一种全新的流通货币——灵币。 这是一种蕴含着少量天地灵气的特殊矿物所制成的币种,修士甚至可以提取里面的灵气进行修炼,对于修炼者来说十分难得,也因此成为了低阶修士中通用的货币。 虽说有“屯金十万,可换一灵币”的说法,但是市面上却根本没有人会如此兑换,哪怕是用灵币兑换金银,也是极少数的情况下。 毕竟,一旦跨入了炼气的境界,凡俗中的荣华富贵便如同过眼云烟,微不足道,唯有修真一途的进益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岂会有人舍本逐末,放弃蕴藏着灵气的灵币,来换取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的金银呢? 钟离洵留下的乾坤袋里有上亿的金银储备,但是灵币也堪堪以千计,可见这种货币的稀少,连他这个炼气之中已经属于身价不菲的豪门公子都只有数千灵币的资产,更别说那些普通的炼气修士了。 两相对比,钟离晴已经是能够让比她强大无数倍的炼气修士都嫉妒的存在了。 花了二十金就买下了元都城中一处并不起眼的小宅子,算是在元都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处。 两进的院子,后院有一口深井,庭中凿了一口几丈见方的池塘,引了地下的活水养了一池锦鲤,还埋着小半池的莲根,看着便十分讨喜,更有几分意趣,可见宅子的主人也是个妙人,因而钟离晴是眼都不眨地付了钱,痛快地买下了这处宅子。 除了这景得了趣,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当她散开神识,在数十丈开外便感觉到这一处蕴转的灼热气息。 神识是到了炼气期便有的手段,将自身的灵气汇聚至五识发散出去,探听感觉,一般的炼气初阶修士的探测范围是直径十丈,厉害些的甚至可达到数十丈到百丈不等;但像钟离晴这样未及炼气便能放出神识的特例,还是绝无仅有的。 她想了好久,还是将自己的神识强大归结于本身就具备元婴资质上来。 钟离晴是通过远甚旁人的灵识才能若有似无地感知到这处宅子的不寻常,而若是有那精通异术的修士一开天眼,便能看见这宅子连同附近一片都飘荡着清越的灵气,淡淡地却十分精纯,是那种天地蕴养的自然灵气,而非人为凝聚。 这说明此处是一片天然的灵地,在这里修炼,无疑是事半功倍的。 这也对钟离晴的计划大有助益,若说之前是有七成的把握,那这宅子的风水就是让这把握增加到了十成。 而对钟离晴来说,任何事,只要有五成的概率,那就值得放手一搏。 没错,她要在元都这所宅子里,引起入体,突破先天——达到炼气期! 6、风水 只是,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这座初时令她感官不错的院子,也渐渐现出了白日里未曾显露的诡谲面貌来。 她是通过堂倌介绍的中人,又是由着那面相朴实憨厚的中人带着逛了逛这一片区域待转手的房产,因着远离繁华的城中,虽说别有一番幽静,但除却那些避世深居的隐修,倒也并不是太受欢迎的选择,所以那中人倒也不催促钟离晴慢条斯理的闲逛。 这一片宅子虽然都逸散着淡淡的灵气,但到底是哪一处灵气最鼎盛,最易于修行,在仔细寻摸以前,光靠着神识探测的钟离晴是不能下决断的。 是以她没有立即听中人的介绍买下最漂亮的那间,而是提议自己挑拣一座合眼缘的。这一挑便挑了近一个下午,若不是她给的酬金丰厚,出手又阔绰,中人早就不伺候了。 其实钟离晴并不是走马观花地瞎逛,也并非时刻展开神识探测,而是拨弄着手中一串琉璃玉制成的珠串——这也是钟离洵留给她的法器之一,虽然品级不高,也没有半点攻击的威能,但是却能够准确探测出某地方圆百里内的灵气浓度。 灵气越是浓郁,这手串的色泽便越是鲜艳,而由着那中人一路陪着走了快两条街区,那差不多透明的浅色珠串也没多大的变化。 钟离晴本来也没抱着太大的希望,只是顺手取出那珠串试试效用,如今看来,这东林城灵气稀薄不说,就算是中心城的元都也好不到哪里去,无怪乎钟离洵仅仅一个筑基未成的修士便能被称作天才。 照阿娘有意无意地透露的信息可以推测,若是放在她们本家所处的那一界,婴孩自出生起便有元婴之能,若是从小便勤学不辍,日日苦修,不出二十年便能渡劫飞升,成就仙级,这还是资质普通之辈,可想而知,那里的灵气是何等的充沛。 相比较,这天华国的元都,又是多么荒芜贫瘠的下界。 可是,钟离晴是还在母体之中便脱离了本来的界面,除了前几年跟随阿娘在各个星界、各个群域之间穿梭,之后定居下来,便一直待在这天华国的东林城地界。 从她一出生,所有的天赋和灵根都被重重封印,莫说是元婴,就连最低级的炼气期都不曾达到,也无怪乎之前与那邢正对峙时,会教对方那样轻视了。 而现如今,钟离晴所显露出来的气息也只是一个先天三层的少年,除了身子骨比凡人结实些,身法敏捷些,也不占太大的优势——谁让她生得纤弱单薄,又将自己易容得过分清秀呢? 算起来,钟离晴这具身子也不过才十四岁,是个刚及笄的少女罢了。 修真无年岁,放在妖孽遍地,可用修为常驻青春的修真界,委实稚嫩得跟一个还在咿呀学语的婴孩差不多。 可惜的是,阿娘怎么都不肯告诉她身世原委,不肯透露她们母女二人流落至此的原因,在她自责是自己拖累了阿娘的时候百般否认,在她问询仇家身份是否是亲族本家的时候又三缄其口。 最后,钟离晴也只知对方极其强大,强大到她堪比神o的阿娘也不是对手。 强大到骄傲如阿娘也只能选择带着她忍辱负重地窝在这个灵气稀薄又落后的小地方,逃避追杀。 但是不管对手有多么强大,钟离晴都发誓,总有一天,要将那些人统统踩在脚下。 她会是这世上最强,比任何人都强。 把玩着没有动静的珠串,一时间思绪偏远了,在中人轻咳一声就要示意她已经到达长街的尽头时,钟离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眼前一亮——那串本来悄无声息的珠串忽然迸射出了一束浅红色的微光,在她就要定睛细看的时候,又倏然隐去了。 指尖一抖,那光晕又在下一颗晶珠中流转,仿佛一条调皮的游鱼,不停地在珠串中游走,隐约是在指引着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钟离晴心下一动,将那珠串往掌心一拢,挡住了中人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用另一手轻指向右前方的一片宅院,问道:“那一片,可有你名下托管寄售的房产?” 中人转脸看了看,神色有些为难:“倒是有一座两进的小宅子,不过这宅子的风水有些不吉利。” “风水?还请赐教。”钟离晴漫不经心地朝那中人指的一处踱了半步,垂眸一看,那珠串的光晕更灿烂了,红橙黄三色的彩线在那晶珠间飘逸,煞是好看——这也意味着,那一处的灵气浓度要远远高于其他地方。 风水一说虽然玄妙,但钟离晴自来都是半信半疑的。 这风水格局,无外乎两种,一是天地自然形成,二是人为雕琢开辟;前者自不必多说,若是后者,也必有破解之法,只在于修为所及能否破法罢了。 “实话说与小哥,这宅子仿佛被人施了咒术,有怨灵作祟,在这宅子里盘桓不去,害人性命,先后已经辗转了三户人家,均是家破人亡不得善终,所以这宅子也就空置到现在,我劝小哥还是莫要好奇,若是前头几处都看不上,我再与你介绍别处便是。”因着一见面就收了钟离晴一金的赏钱,那中人自然是对这谈吐不凡的少年心有好感,也就与她透了些底,好心规劝她选别处。 只是他不曾想到,钟离晴自来便是胆大心细之人,虽说是修真之人,却不敬鬼神,只信自己,是而只对那能够引动珠串法器异变的宅子好奇非常,却毫不在乎这中人劝诫的闹鬼之说。 她也无意直接驳了那中人的好意,只轻飘飘地说道:“我想去那里看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这一看,便是相中了宅子,二话不说付了全款,拿了房契,将那一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自己的中人请出了门。 笑话,若是放着这座灵气浓郁到珠串的全部十八枚晶珠都点亮的宅子不买,那她才是真的傻呢! 当然这话,却不必解释与那中人听了。 在店里与那中人办理完交接手续,钟离晴又去置办了些家具被褥,请人送到府上,一顿折腾以后,便是到了傍晚日暮时分。 由着送来家具和物事的帮佣将东西摆放完全,钟离晴大方地每人赏了些许银钱,垂手站在门边等着诸人离去,正要阖上院门,却与对门的邻居打了个照面。 她这边正要关门,那边却是不紧不慢地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悠悠扬扬的木门开合声,像是拖长了的叹息,就这样敲在了相视的两人心口。 若说有一种邂逅是命中注定,那么这种想必就是了。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约莫是二八年华,又或是双十年华,容貌虽然称不上绝色,却胜在气质动人,是一种介乎于清纯和妩媚之间的风韵,教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她最引人注意的,却是身上浮动的修为气息,分明是一位筑基期修士。 照理说,修真界中的修为级差森严,修为低的人看不透修为高的人虚实,正如钟离晴本该无法从对方的气息上感知出她的修为……偏偏钟离晴生来便能轻而易举地感知出对方的修为,迄今为止,也只有阿娘是她看不透的。 或者说,是她无法凭现有的知识分析看透的存在。 这或许是她未曾被封印住的一种天赋吧,在她还处于弱势的时候,这种天赋无疑是非常有用的。 因为这世上趾高气扬,嚣张跋扈的人很多,可是喜欢扮猪吃老虎的人也不少,哪天遇到一个将修为压制在极低水平的高手,一不小心就着了人家的道儿,那可能就是丢了性命的事儿了。 所以,当钟离晴感觉到对方那隐匿成炼气中期,实则已经突破筑基期的修为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而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对门新搬来的少年那不加掩饰的目光,这样的目光,委实称不上有礼,放在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身上,严重来说,可算得上是调戏了。 幸好钟离晴的瞩目虽然停留的久了些,但她的目光本就偏淡,看人的时候与看一片树叶没什么分别,这让对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恶感,也就只是微微蹙了眉,到底没发作。 双方目光一触即散,钟离晴关上了门。 ——这人,好清澈/漂亮的眼睛。 隔着那一道门,素昧平生的两人心中各自划过一道念头,转而便将对方抛在身后,不再理会了。 将卧房收拾干净,钟离晴煮了一锅清粥,伴着凉菜吃了半碗,随后便收拾了。 修真者到了金丹以后便彻底辟谷,不再食人间五谷杂粮,只依靠天地灵气蕴养自身,在此之前,也只能慢慢地减少进食的数量,让身体适应,若是突然就不吃不喝断了食物,却是万万不可的。 至少对于身体还处于生长发育期的钟离晴来说,食物必不可少。 饭毕以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捧着一小碟鱼食来到池塘边,就着清薄如纱的月色,慢条斯理地搓起一些,轻轻洒在反着粼粼波光的池中,下一刻,五颜六色的锦鲤争先恐后地从水中跃出,抢夺着水面上漂浮的鱼食,那急躁的样子,教钟离晴不自觉勾起了一抹被愉悦到了的弧度。 又撒了一把,那些鱼儿争抢得更激烈,甚至有几尾从水里一跃而出,嘴巴开合着,仿佛要来抢夺钟离晴手中食碟中的鱼食。 “啧,还真是成精了呢。”嗤笑一声,她手腕一翻,将鱼食全都抛洒进池中,而后两指一勾,夹着那玉石做成的碟子,朝着斜后方的大榕树激射而出。 咻! 破空声起,随后却是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不属于人类,更不属于任何一种生物,尖利中更带着一丝凄厉,无端端教人寒毛直竖。 将手中的食碟当作暗器射向那榕树之后,钟离晴也没留在原地,脚尖轻点,人已经飞掠后退,一个后仰翻身,轻轻落在了小院中的石桌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从锦鲤争抢着的池塘中浮现出的一张布满鳞片的怪脸。 随后又半侧过身,扫了一眼那棵榕树后闪现出的一抹白影。 水中怪,树中鬼。 这宅子的风水,的确不怎么好呢。 7、水中怪 树中鬼 从踏进这座宅子后院的一刻起,钟离晴就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阴冷,好像被什么东西窥伺一般,纵然是青天白日都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可想这宅子里藏着的东西不简单。 果不其然,到了夜晚,这院子里的东西便忍不住了。 借着湛然明亮的月光,那池中的怪物慢慢浮现出大概的轮廓来——那是一张被鳞片覆盖大半的怪脸,似鼠非鼠,似鱼非鱼,眼睛是像人类一般的瞳孔,没有鼻子,只有被尖利的牙齿挤得变形的硕大嘴巴朝着她龇牙咧嘴,里面还蹦q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锦鲤,被它咯吱咯吱几下咬碎吞吃下去,却还不够塞牙缝的。 那双阴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立在石桌上的钟离晴,里面满是恶意与贪婪……想要将她变成食物撕裂吞入腹中的欲念。 阿娘留给她的手札笔记里有一本《志怪经·水篇》中有过这样的记载:泗水有怪名鳞面,首如鼠,身如鱼,四肢短硕而无尾,齿利如刀,喜食鱼虾,每多一片鳞,则增一分凶性,直至以鳞覆面,则凶狠异常,暴虐无度,非常人可敌。 这只鳞面的大半张脸都已经被鳞片所覆盖,齿根盖着一圈乌黑血垢,也不知道吞食了多少活人,才养出了这般凶性,这一池的锦鲤,只怕也是啃噬了不少人的血肉,才养得这般肥硕,也这般争勇斗狠,性情乖戾。 只不过,这鳞面到底只是一般的怪物,尚在人力可敌的范围,在钟离晴右后方的那位,可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在随着那中人相看宅子的时候,第一吸引钟离晴的自然是通过晶珠映射而知这宅子蕴含的丰沛灵气;次要原因却是因为这院子里栽种的大榕树。 榕树有灵,喜灵,养灵,更有驱邪避凶之效,乃是家宅安宁的象征,往往巨贾达官都喜欢在院子里栽种一棵榕树,保佑刚出世的孩童。 只不过这棵榕树却不似平常那般中正平和,隐隐透出一股邪意,树身色泽沉暗,树冠却太过鲜艳博大,不甚协调。 那个从榕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白影,正是这棵榕树的寄灵;说是灵,却没有一般生物的灵智,而是怨念恶意集合而成的邪灵,形如鬼魅,倒更像是遭人厌恶的鬼祟。 擅于镇邪术法的修士们将这种寄生于树的恶性寄灵称之为障目。 这只障目又不同于池子里那怪模怪样的鳞面,白影飘飘,无根浮萍似的,那看过来的却分明是一张人脸,还是一张不过总角的孩童的面相,只是眼中没有眼白,只剩两颗黝黑的瞳仁,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紫,肤色苍白,鬼气森森。 钟离晴眯着眼睛看去,那只障目仿若无根的脚下却连着一条条红色的血线,蜿蜒着连入了那棵榕树的树根,虬结交缠着,也不知是这树根牵扯控制着障目,还是这障目掠夺着榕树的养分为己用。 看这架势,定是有人用未成年的孩童血肉埋在这榕树根下,长年累月,这孩童的冤魂便与榕树化为了一体,成为了寄灵,而从这榕树反哺的血气来看,这孩童是被活活封入树根底下,彻底抽去了血肉,吸食殆尽,才能化出这般有如实质的怨恨。 也不知是谁的手笔……不管目的何在,还真是泯灭人性。 无怪乎那中人说起过这座院子不太干净,能养这么久的障目,哪里还能容得下活人?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收起了不合时宜的唏嘘,一脸凝重地抬起手,手中攥着一张清灵符——但是至少有一点能肯定,这与榕树浑然一体的障目不好对付。 啧,她这个还未到炼气期的人,既要对付这怨气滔滔的障目,还要小心那池子里虎视眈眈的鳞面,还真是不轻松。 “对面看戏的姑娘,烦请搭把手,否则弄脏了这池水,殃及你府上的水源,可就不美了。”忽然,钟离晴转头朝着西面的院墙扬声说道。 随着她话音才落,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墙头,也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正是傍晚时分有过一面之缘的邻居,那个气质优雅的女子。 “阁下过谦了,我看你一人就能将这两只怪物收服,又何须我多此一举?”被钟离晴点破了自己的存在,那女子便现了身,只是轻飘飘地推脱着,也不知是真心假意。 “二十个灵币。”在那女子不为所动地微笑时,钟离晴又轻轻地补充道,“外加十张白银符。” “成交,”女子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纤指并指成剑,指向无声咆哮发出音波震荡的障目,“树上的归我,水里的归你。” “……好。”看她答应的爽快,钟离晴突然便有几分后悔——早知道白银符抢手,却没预料到这么容易便能说动她出手。 ——早知道就说五张了。 都说无功不受禄,那么受禄之后自然是要使力做出几分功绩来的,否则也就愧对这份报酬了。 虽说钟离晴原先并没想着能够拜托这位住对门的邻居收拾掉这障目和鳞面——本来么,她既然敢买下这宅子住进来,本身也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如今不过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有助力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先请那位筑基期的姑娘牵制住障目,自己一门心思将那水里的鳞面解决了,然后再腾出手来对付那树中鬼。 这样也能节省下精力来应付之后的事——无论是将这宅子卖给她的中人,还是这位莫名出现的邻居,在没有弄清楚她们接近的目的以及与这两只怪物的关系以前,钟离晴都是保持着万分的警惕,将对方当做敌人看待的。 事实上,在她心里,这世上的人只分为三种——阿娘,旁人,敌人。 阿娘给了她全部的情感,也是她唯一放在心里的人,至于不相干的旁人,如过眼云烟,不必放在心上;而对待敌人,除了杀死对方,没有第二种选择。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将筑基期的实力隐藏在炼气中期水平的姑娘,又或者是太低估了筑基期修士的神通,本以为她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只简单出手,最多也只能将那障目阻拦围困一阵,却不能对付它。 万万没想到,那姑娘答应了她的报酬,微一颔首便轻飘飘地飞向院中那棵大榕树,慢腾腾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跃动着一撮灵性十足的火焰,竟然是黑色的。 那火焰仿佛是在跳舞一般,妖妖娆娆地在她的指尖顶端扭曲着,若即若离,却始终不曾脱离她的掌控,等待着指令——这也意味着她对火焰的操控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而那一缕黑色的火焰,看着无害,却流泻出一股子阴冷深沉的气息,那本还阴测测盯着钟离晴这个方向的障目忽然惊叫一声,转身就要扑入榕树中,顺着那树根脉络融入地下逃脱。 “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听那姑娘一声娇叱,指尖的黑焰便像是得了令,倏地飞射出去,直逼向那障目的眉心,幽幽暗暗的,却像是要将它连着那棵大榕树都灼烧殆尽似的。 ——地狱黑莲。 钟离晴一下子就认出了这缕火焰的品相和名字,纵然眼界高远如她,也不由得赞叹这位邻居的好运气。 火为五行属之一,天地间有自然之火,同样也有着特别而稀少的异火,诸如三昧真火,青离丹火等等,都是属性极为厉害的种类。 这地狱黑莲自然是异火中的一种,而且是杀伤性十分巨大的毁灭类异火,算是异火中品阶最为上乘的其中之一,放到任何一个拥有火系灵根的修士手中,都是梦寐以求的天赋。 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可不简单呐。 既然这位邻居这么卖力,她这个正主也不好再磨洋工瞎耽误了。 钟离晴挑了挑眉,指尖夹着一张淡黄色的符纸,幽幽地看向那已经有大半个身子从水中爬出来的鳞面:“丑东西,难道没有觉得身上有点痒么?” 那鳞面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跃跃欲试地扒拉了一下爪子,龇了龇牙。 兽类的直觉要比人类灵敏得多,它能感觉到这个站在石桌上的两足虫身上散发的气息远远不如那个指尖飘着黑色火焰的两足虫,趁着那树中鬼与对方缠斗的时候,快点把眼前这个吞下腹中,化为血肉和力量,那它也就有了更多的底气,不说逃跑,就算是与那个使黑火的两足虫斗上一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鳞面的头脑很简单,还维持在兽类最原始的思考层面,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它二话不说,就要朝钟离晴发动进攻,而就在这个时候,对方指间夹着的那张淡黄色符纸已经飘了过来——看似慢吞吞的不着力,实则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落到了池塘里。 还没等那只鳞面反应过来,只见池中的水波像是着了火似的,没错,真的就是水中掺了火油似的,被引燃的东西一勾动,“刺啦”一下窜出了火星子,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整个池面。 那火蛇来得迅疾而汹涌,张开嘴巴猛地撕咬住那只鳞面半边留在水中的身子,在它嘶叫着费力往岸上挣脱爬动的时候,不依不挠地舔食着它的表皮,在上面留下烟熏火燎的焦黑,本就疙疙瘩瘩的外皮显得更丑陋了。 但现在不是关心外表的时候,生死攸关,那鳞面也顾不得讨伐那个害得它被火灼伤的两足虫,只一门心思想着摆脱这火焰的侵袭,那不甚灵光的脑子转了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池子里逃去——水能灭火,往池子里逃总没错的。 如果这个鳞面不是只怪物,而是听得懂人言,钟离晴又不是那么冷漠寡言的性子,那么一个精通物理与化学的理科生在得知了这鳞面的打算以后,大概会好心地为它科普一下——熄灭火焰的原因从来不是水,而是降温与空气的隔绝。 所以说,这只鳞面不逃出池面拍灭身上的火焰,反而进到水里,不啻于是在自寻死路,毕竟,那张火烈符引动的,是这池子里的易燃物。 若是这只鳞面记忆够好的话,应该能回想起最早些时候,钟离晴在池边喂给那些锦鲤的鱼食儿;那些可不是简单的谷物,而是用火蒺藜粉和甘芥藤种子搓成的小碎粒。 只要抓上婴儿拳头那么一小把,添点儿引燃的信儿,再加上那么一丁点儿的火星子,就能烧掉这整座两进的小宅子,更别说钟离晴方才不要钱地撒了一个食盘的量,大都被那些贪吃的锦鲤吞进了肚子,而那些锦鲤则又有一部分被鳞面囫囵地吞下,也就是说,那大部分易燃的碎粒,全都在鳞面的肚子里。 那张火烈符是符师们炼制的铜级法符之一,温度要略高于自然生出的火,价格低廉又好用,常被拿来对敌偷袭,奢侈些的,也会被非火灵根的修士用作野外生火的工具。 现在,却是覆灭那只鳞面的导火索。 随着它潜入水中的动作,缠绕在它身上的火蛇越来越粗壮,那温度高得吓人,不仅能听见“噼里啪啦”灼烤骨肉的声音,更能闻到一股焦糊的臭味。 池面上腾起火焰,不一会儿,竟是将这池子都蒸干了一半。 钟离晴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那鳞面痛苦的哀嚎戛然而止,干了大半的池子里漂起一具焦黑的尸体,和着无数或烤熟发黑或奄奄一息摆着尾巴扑腾的锦鲤,看起来倒是有些凄惨荒凉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掉那只鳞面的钟离晴毫不在意地转过脸,看向同样在一瞬间就结束了战斗的那位邻居小姐——与她不同的是,尽管对方使用的是比她的温度还要高上千百倍的地狱黑莲,可是造成的伤害范围却控制到了最低,除了那棵榕树前人形的一片黑灰,再无其他,就连树叶树根都没有伤到半分——实在是精准到可怕的控火力。 啧,只是可惜了那只障目的躯体,本来还想解剖看看是什么构造,没想到这地狱黑莲如此霸道,竟是烧得只剩灰了。 想来,若不是要留下证据告知钟离晴,这位邻居能够让一点灰都留不下来——莫名的,她就是有这种感觉,顿时又将这位邻居姑娘的危险程度拔高了三成。 钟离晴刚要开口表现一下主人家的气度和礼仪,却见那清雅如月的姑娘指尖黑芒散开,在月光下宛如美玉的双手结了一个古朴玄奥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一指点在那棵榕树上,竟是替这院子里的冤魂超度起来。 钟离晴皱了皱眉,有心责备这人多管闲事,费这功夫,若是引来其他修士的窥伺,从而发现这一处的灵气之秘,徒惹争端……却也不好立即翻脸,毕竟人家刚才还帮了她——虽然也不是无偿的——碍着这一层,她也做不出那等过河拆桥的事来,不是良心上过意不去,只是不耐烦再打一场,耽误了晚上的休息,可就不美了。 这姑娘既然愿意消耗自己的灵力替这些亡魂超度,想来是个心善的,不管是不是表面文章,总不会对自己有妨碍,也就随她去吧。 打定主意,她也就不去打扰那正默诵经文的姑娘,随手打了几张法符结成一个防御法阵,将这个后院保护起来,算是替那姑娘护法,而后一个纵身跃进半干涸的池子里,左手一颗夜明珠打光,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柳叶刀,面不改色地划开了那鳞面的肚子…… 8、炼气入体 阿娘以前给她讲过一些稀奇的异兽精怪,不过这鳞面的详细介绍还是来自她留下的《志怪经》,这本书算是记录比较详实的著作,上面还附有图鉴,以那鳞面的模样做对比,可见作者的画技也是十分高超,无比传神,能让钟离晴一眼就认出来。 这本《志怪经》是手抄本,不知道阿娘是从哪里得到的,扉页内层只标有“岑一”两个古篆文,还是阿娘告诉她的,像是作者的名号,又像是随手写下赠与人的名字,只是字体十分俊秀,不同于图录中的端方严谨,仿佛是出自女子之手,引人无限遐想。 故而这本书到了钟离晴手中,比其他的都要爱惜一些,也对上面记载的怪物都要印象更深刻。 她将这鳞面剖开,腹中果然有一内腔,反手一划,空着的手立刻取了一只玉瓶,将这内腔中淌出的黑色液体都接了起来,随后又将小刀的刃翻转,迅速地刮下那鳞面表层覆盖着一片片鳞,如数归置在一方干净的巾帕上。 正要细心地将巾帕包好,放进玉匣中收纳起来,就听一个温雅纤丽的女声忽然说道:“阁下取这鳞片,能否匀我一些?” “嗯,你要用这个入丹?破障丹么?”钟离晴抬眼瞥了她一下,顺手又抽出一方丝巾,将成堆的鳞片倒出一半,包好递给对方,在她诧异地点头时好心提醒道,“这只鳞面是用人尸喂养的,鳞片上附着着一层尸气,入丹前要记得除了这尸气。” 钟离晴只是出于道义随口提醒一句,料想这身怀异火的姑娘既然身怀异火,大抵是个炼丹师,又识得这鳞面,有心用这鳞片入丹,那应该也是谨慎之辈,她这句提醒算是僭越了——毕竟,在有些心高气傲的炼丹师看来,这句提醒没准会被视作挑衅。 “原来如此,多谢阁下提醒,”这姑娘倒是性子温和,闻言只是笑了笑,而后双手接过钟离晴递过去的巾帕,淡淡问道,“我愿出三百枚灵币换取这些鳞片,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钟离晴手指一顿,在对方接过那方巾帕后收回手,摇了摇头:“不必,你替我收拾了那障目,这是酬谢。” “阁下误会了,”那姑娘皱了皱眉头,并未将巾帕收起,固执地看着钟离晴,“此前你许我二十灵币与十张银级符,便是那障目的报酬,现在我若要得你手中的鳞片,那又是另一笔交易,不可混为一谈。” “……好吧,那就二十枚灵币,”见她坚持,钟离晴心里嗤笑,却也不愿多纠缠,冷着脸拍板道,“就这么决定了——我可不喜欢占女人便宜。” 她向来是个霸道的性子,也容不得别人拒绝,那双隐藏在易容下依然灿若星辰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对方,教人再难说出丝毫相左的话来。 “那么就多谢阁下美意了。”那姑娘有片刻的愣神,也不知是为着那句男人味十足的宣言多一些,还是为着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多一些,总之,这个清秀的少年是第一个让她说不出拒绝的男人,“夜深了,告辞。” “哦对了,我叫秦衷,你叫什么名字,”还没离开元都,想来钟离府的事情还没彻底沉寂下去,未免被追踪到什么蛛丝马迹,她还是编了一个化名——原来也不是非要如此,只是忽然就对这个气韵翩然的姑娘有了几分好奇,她有预感,她们之间的交集绝不止于此,“邻居?” “我叫席御炎……邻居。”那姑娘朝她笑了笑,没有如来时一般高来高去,而是悠悠地推开门,从正门退了出去,仿佛是来做客后洒然离去的老友。 ——席御炎。 钟离晴笑了一下,目送着她回到对门,这才阖上了院门。 外表清雅如仙,名字却气势汹汹呢……是个有趣的姑娘。 嗯,她似乎忘记之前说好的十张符了。 很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十张白银符抵得上数百灵币了。 等席御炎走后,钟离晴很快将一片狼藉的院落收拾了一番,将残留下来的鳞面尸骸一把火烧成了灰,连同那池中的锦鲤也烧了个精光,重又引了后院干净的井水灌入池中,又替那棵失去寄灵而苍老了几分的榕树浇了水,这才回到屋里。 这院子有古怪,她在今日与那中人一道看房时就有所察觉,这后院的精怪虽然不是什么太难对付的品种,但那只是针对于一般修士而言,若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只怕都要沦为这精怪的口下亡魂。 而这中人即便不是这精怪的豢养者,却也脱不了干系,怕也是借着这精怪夺人性命,收取那些不义之财,若非如此,这水中怪与石中鬼身上不会笼着一层未散尽的血气,显然是摄入过新鲜的血肉,而时间绝不超过三日。 若说这中人半分不知情,却是玩笑了。 只是没想到,这厮如此胆大包天,竟然屡次作案,借着中人之便,只盯着那些不知情又没有靠山的外乡人,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么些年,也不知道多少人遭了他的毒手。 这样想来,那推荐他的堂倌也洗脱不了嫌疑,不管是为虎作伥,还是狼狈为奸,总之,都没安什么好心。 不过他这次可看走了眼,且不说钟离晴这个警觉又见多识广的异类,那席御炎可是将筑基期修为压制在炼气期的硬茬,论起扮猪吃老虎,也丝毫不落下乘,即便没有她插手,想来那心怀鬼胎的中人也决计讨不了好。 寻他的晦气是必须的,不过前提是先将自己的修为提上来,否则,一个先天修为的废物是怎么都没办法为自己讨回公道的。 钟离晴冷笑一声,指尖射出四张遮蔽气息的法符贴在房间东南西北四个位置,搭了一个最基础的结界,而后又在房间里贴了九张法符组成一个微型的聚灵阵,双腿盘坐,掌心向上,沉下心开始修炼。 当年阿娘带着她逃到下界,一路辗转躲避,不惜废了自己大半的修为也要跨越仙凡屏障,所以等到钟离晴出生的时候,阿娘只剩下渡劫期的修为了,虽然比起这个群域的大多数修士都已算作无比强大的存在,但对于不惜一切代价来追杀她们的人而言,却仿佛随手便可捏死的蝼蚁。 刚出生的钟离晴自然如同所有本族的初生儿一样,生来便拥有元婴期的修为,但是她闹出的动静太大,瞬间就将十里八乡的灵气抽取一空——试想,在东林这个炼气修士都可称王称霸的贫瘠地界,元婴修士可不是如同神灵一样高山仰止的存在么? 为了避免钟离晴无意识地将周围的灵气抽取光,夺走其他生灵的生机,也避免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追查到她们的落脚之处,阿娘勉强启用了逆天的秘法,硬是将她的修为压制成一个普通的凡人,不仅封印了她的体质,更将她自出生起就浑厚丰沛的灵气全部打散,充斥身体的每一分穴鞘中——这远远比直接废去她的修为要更耗心神——也因此导致阿娘身体遭受反噬,修为大退。 之后又被同族偷袭,损了道基,最终不敌那些追兵,只好让钟离洵带她先离开,自己与那群人同归于尽…… 这打散灵气,封印体质之法固然损耗施法者的心神,极易反噬,但对于被施法者却是利大于弊,同等修为虽然要花费更多时间更多精力才能修成,但却比同阶要多上数倍的灵气,越阶挑战也不是难事,从长远发展来看,却是天大的好处了。 只是对于钟离晴来说,这份好处的代价太过沉重,让她总也跳脱不出那个充满回忆的枷锁,缅怀着阿娘又憎恶着这个世界以及无能的自己,直到钟离洵也被害死,钟离家又对她起了心思,她才重新醒悟振作起来。 狼狈潦倒如何?自怨自艾又如何?阿娘难道就能回来么?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逃避罢了。 除了复仇,她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心念一瞬,却很快压下,将所有杂念摒除。 她放松下心神,感受着聚灵阵纳汲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这阻隔了外界探视的方寸之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灵气越来越浓郁,甚至凝成了一缕缕乳白色的雾气,随着她全身精穴髓鞘的舒张而缓缓渗入,洗涤着身体里的杂质。 这个过程漫长而又痛苦,仿佛钩针挖勺摩擦着骨血,一下又一下深入骨髓的锐痛,钟离晴却是面不改色地受住了,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额头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唇色也有些浅淡。 这一点皮肉之痛,与那日所经历的心上的苦楚一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月上中天,东方熹微,日夜交替的那一刻,也是灵气最为浓郁之时,却见那些灵气疯狂运转着形成一团气旋,将老僧入定的钟离晴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不多时,那九张结成阵法的法符同时碎成齑粉,屋里的灵气也一扫而空,像是狂风席卷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须臾,钟离晴睁开了眼睛,那双黝黑如黑曜石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异彩,转瞬即逝。 掌心一合,风来!势起! 引起入体。 炼气——成了。 感受身体里流转的比先天时丰厚不止数倍的灵气,心性沉稳如钟离晴也不由动容:这意味着她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了。 抬起手掌,掌心攥起合拢成拳,她慢慢勾起一个微笑,只是这笑意在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时骤然僵硬——差点忘了引起入体之后身体会排出大量杂质,现在这个浑身都沾着黑黄粘质的人是谁! 强忍着恶心,也无暇再去后院担水生火,直接一道水冲符灌满了浴桶,一道火烈符加热了水,检查了一番防御隐匿的符阵,而后飞快地褪了衣衫,跳进浴桶洗了个痛快。 足足换了三次水才将那些芜杂糟粕都洗干净,可见这次引起入体对她的改造之大,可谓是脱胎换骨了。 水中的热气已经蒸腾殆尽,冷了下来,钟离晴却没有离开的打算,低头看向水面倒影,目光有些沉,陡然一扬手,挥去脸上的伪装,露出本来的那张秀逸绝伦的脸来。 那脸有多美,那眼就有多冷。 她想起还小的时候,阿娘总是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时候,阿娘的反噬已经十分严重了,全身的筋脉骨骼都仿佛被寸寸割裂一般,时时刻刻都是疼着的,若要动作,又是数倍的痛处。可即便如此,阿娘却一声不吭,教人看不出她正在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仍是抱着她笑得温柔:“我家阿囡真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以后不知道多好看——这点随你阿娘。” 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钟离晴被她抱在怀里动惮不得,只好翻了翻白眼,嫌弃地说道:“呸,真臭美。” “哎呀,人家说的可是实话,”被女儿吐槽也不在意,那双水眸弯成了月牙,将怀里的小人儿翻了个身,凑上去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点了点,看着因为这亲昵而羞红了的小脸,不由笑得更欢,打趣道,“莫非阿囡觉得阿娘生得很丑?” 被逼着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钟离晴别别扭扭地偏开脸,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也不算丑。” ——何止是不丑,能够凭借第一眼就让钟离洵死心塌地的女人,又该是如何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可是啊,这美貌从未给她带来幸运,有的只是无尽的麻烦。 若非这与阿娘有三分相似的容貌是她留给自己的念想,或许钟离晴会忍不住给自己这张脸动下刀子,而不是选择大费周章地维持着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拆穿的易容。 在热水蒸腾下,清秀却普通的脸有着细微的变化,本来黯淡的肤色恢复原本动人剔透的白皙,像是一颗破了壳的鸡蛋,慢慢露出里面细腻无瑕的蛋白。 破茧成蝶? 不,应该是返璞归真。 这蹩脚的障眼法,只要炼气以上的修为便能识破;她相信,席御炎还未能发现她真容的原因,不是因为对方性格使然,风度涵养不会主动用修为窥伺别人,便是因为对方早就识破了她的伪装。 而无论是哪一点,钟离晴都不曾在意——也只不过是为着这个人是席御炎罢了。 若是换了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要想维持易容不被人发现,最简单的方式无非有两种,一是修为远远高于其他人,教人看不出所施的幻术;二是拥有能够遮掩的异宝和功法。 短时间内,钟离晴的修为都无法支撑她改头换面,彻底骗过天下的修真者,至于第二种方式……这世间的异宝又岂是那么好得的? 至于修真功法,那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被一些修真大世族或是大宗门所垄断,千金难得。 不过,功夫不费有心人,她在钟离洵留下的众多古籍手札中寻摸许久,终于发现一张零散的丹方。 纸页泛黄,边缘还有凹凸不平的痕迹,似乎是从装订好的成册上匆匆忙忙撕下来的,寥寥数语记载着一种名为易容丹的银级丹药,那是筑基期的修士才能炼制的丹药,但是效果颇佳,就连普通的大乘都看不出端倪,是现在刚刚摆脱身份的钟离晴最需要的东西。 那些跨界来追杀她跟阿娘的杀手,修为都被压制在大乘期以下,而就算他们指使当地的爪牙,在这个贫瘠的小分界,贫瘠的小国家,元婴修士也几乎算得上高端战力了。 她有信心,以她的心性演技再加上这易容丹,绝不会暴露马脚。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也不会在原地踏步,还是一个才刚炼气的菜鸟。 她注定是要踩着这些人的尸骨往上爬,直到最顶端的那个……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那易容丹需要的材料并不复杂,这一路上来她也在药房里搜集到了大概,唯有其中一味火萤果,却是有价无市,遍寻不得。 她在茶馆里听那堂倌有意无意地提起御宝商行,又提起马上要在元都举办的拍卖会,不由动了心思。 这御宝商行号称“揽遍天下客,御尽天下宝”,口气虽然狂妄,隐隐还带着几分难明的轻佻,但众口一致的评价“没有收不到的宝贝,只有出不起的价钱”还是让钟离晴决意去那拍卖会看看。 就算拍不到想要的东西,开开眼也是不错,顺便将手上钟离洵留下的用不着的法符处理掉一些。 这些东西最后辗转多次,一定会流入有心人的手中,顺藤摸瓜便能翻出她的踪迹……没错,她就是故意让那些追杀的人断了她的踪迹,却又时不时得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至于放弃。 她就是要让自己时时刻刻都陷入危机之中,也算是一种激励。 更重要的是,她要留着这些爪牙反过来找到幕后的黑手。 这是一步险棋,赢了,她的实力增长,还能挖出敌人更多信息,输了,也不过是丢了这条性命。 又有何惧? 9、御宝商行 在突破炼气以后,又花了几天巩固修为,等到拍卖会开始的时候,钟离晴便收拾好了妆容,不紧不慢地朝着之前打听到的会场踱去。 开门之时正对上同样要出门的席御炎,钟离晴也不在意,只是微一颔首便等着对方先迈步,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看方向,这位邻居的目标似乎也是那场拍卖会? 无妨,只要到时候不会妨碍到自己便好,就当不认识吧,说不定,最后还会有用得上对方的时候呢…… 御宝商行在元都中心区最繁华的街面上,从钟离晴在那中人手下买的宅院出发过去,大概要小半时辰,而为了不耽误功夫,钟离晴在腿上拍了两张轻身符,看似是双手负在背后,悠悠闲闲、慢慢腾腾地往前走着,实则健步如飞,很快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街头。 若不是怕用上御空符太过显眼,而这种较为高阶的法符本身也没有留存太多,是用作关键时刻保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用来赶路的话,轻身符便足够,用上御空符就太过奢侈了。 因为这法符的辅助,才一盏茶的功夫,钟离晴已经站在了元都中心最繁华的街口,甚至远远地还能看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窈窕背影——她的那位邻居席姑娘正跳下一匹青色的风行骢,随手将那拥有风系妖兽狂风狮血统的杂血良驹收回腰间的御兽袋中。 这狂风狮是能够修行到元婴期的妖兽,潜力不可限量,而有着狂风狮血统的杂血骑兽一直都是颇受修士欢迎的交通工具;她骑的这匹风行骢不仅速度快,防御高,外形也十分神骏漂亮,由此可推,这位席姑娘的身价不容小觑。 她这一亮身价,马上让一部分因为她外貌和气质心生异样的宵小打消了念头,剩下的却还是掂量观望着,虽没有直接放弃,却也对于主动招惹对方忌惮了三分。 眼看着那本还眼睛长在额头上的迎宾立马上前点头哈腰地将席御炎迎了进去,丝毫没有对待其他人的冷淡和轻慢,钟离晴心头一哂,却不在意,而是随着大部分被忽略的人流推推搡搡地挤进了御宝商行的大门。 举办拍卖会的场地从外面看起来平凡无奇,进到里面才发现是被施放了须弥芥子之术,叠加了数倍的空间,足足有十来个足球场那么宽敞,除去门口几个隐秘的用作交易的房间外,空坦坦的平台全都是座位,正对着一方数十丈长宽的玉石台面。 随意找了个视野清晰却又不引人注意的空位坐下,钟离晴一边安静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灵力探进乾坤袋里,清点着手头上的资产,分配着一会儿的用度。 刚才进门之前,她顺势瞥了一眼柜台里明码标价售卖的宝物,发现这御宝商行虽然的确如传言所说东西齐全,天南地北的奇珍宝物都有,只是这价格却着实比一般的坊市要贵上一成,也不知额外抽取的提成手续费,还是说寄放在这里的东西质量尤甚坊市,所以标价也就更贵一些? 反正就钟离晴初步估计下来,钟离洵留给她的一大笔财产,若是不算那些珍贵的材料和已经制成的符宝物,但从灵币上来算,恐怕她连一株百年份的药灵参都买不起。 在她的记忆里,阿娘的储物戒指里面的药灵参最低年份都是上千年的,而这种被修士用来吊着性命的宝物在阿娘这里却只是个调和药性的边角料罢了。 可悲却可悲在,有此眼界又曾有此财富傍身的钟离晴,现在不过是个身价不足两千灵币的穷光蛋。 对比陆陆续续来到会场的那些手持法器身配法衣的炼气乃至筑基修士而言,实在是有些寒酸了。 趁着离拍卖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些时间,钟离晴起身离开座儿,打算去柜台窗口看看,能不能先将手上不需要的材料和符卖掉一些,至少要让荷包不那么瘪,免得等会儿真有什么看重的拍品却囊中羞涩,那可就尴尬了。 与她抱有同样想法的与会者倒是不少,她一连经过了好几个窗口,终于找到一个排队的人流比较少的,在之前那个人进去以后,下一个便轮到她了。 钟离晴脚步一转,正要上前,却听一个轻佻而略显尖细的男声在另一边响起:“这位姑娘,在下见你孤身一人,好心邀你一道入包厢,你怎的不领情呢?” 循声望去,那位被拦路骚扰的姑娘,可不就是她的邻居么? 所以啊,生得漂亮,总是会引来这样那样的麻烦。 可是难道还要怪人家姑娘生得太过貌美不成? 怪只怪,这世上痴心妄想的癞□□,实在是太多了。 钟离晴挑了挑眉,却并不急着英雄救美,而是抄着手在原地看戏——这位看似柔美弱不禁风的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筑基后期修为,还拥有地狱黑莲这般厉害的异火,面对一个不过炼气的纨绔,这姑娘需要人救? 多此一举。 她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多谢阁下美意,只是包厢我已经预定,就不劳烦了。”席御炎的涵养算是不错的,即便是再不耐烦都没有当场给这纨绔难堪,只是面色淡淡,教人感觉到她的不在意。 而这句话也让那纨绔脸色一变,在身后的老者凑上前耳语过后,脸色几经变换,还是不再纠缠,拂袖离开了。 能够得到包厢之人,绝非泛泛,不是背后势力可怕,就是自身修为高深,等闲得罪不起。 双方显然都不愿生事,这小小的摩擦也就这么揭过了,倒是令准备看好戏的钟离晴略感失望——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是挺坏心眼的。 瞥了一眼席御炎从容的身影,她又想:如果换作是自己,恐怕连一句废话都不会与这人分辨,转身就走;这人若是纠缠,怕是会忍不住出手——即使这人身边的修士有着筑基的威压,刚过炼气的她绝非对手。 过刚易折,面对数倍强大于己的敌人,究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是隐忍不发,卧薪尝胆呢? 只是一瞬间,钟离晴就做出了决定——自尊算什么,骄傲算什么?如果不能登上最强,不能替阿娘报仇,她连活着都没有意义。 等先前的人出来以后,钟离晴便进了房间。 这房间也与会场一样施放了须弥芥子之法,从外面看着并不大,里面却被分割成了内外两个隔间,在钟离晴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外面的桌案边,笑容温和地看着她。 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与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要虚浮,应该是靠着药物堆积勉强突破炼气的修士。 虽然够不上管事的级别,但也比站在门口迎客的堂倌要好上不少了。 钟离晴任由对方打量,反正也不过是个炼气的修为,还看不穿她简陋的伪装,若是换了修为更高深一些的筑基期,那就说不准了。 “这位公子,不知想售卖些什么?”因为门口标明了这是处理售卖之物的房间,所以对方也就直接了当地问道。 从腰上解下乾坤袋,默默掐了个诀,一挥手,两人之间的桌案上便多出了一堆码放整齐的符,依次是五行属性的基础法符,每种各十张,薄薄的符纸间流转着五种属性的微光,将屋子的墙面映得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顺着这光,透过那道隔绝的屏风,钟离晴看到一个端坐的剪影,对方显然也发现自己在看他,却并没有开口,只是一拂袖,那些法符便化为一束束流光飞进了屏风内,而与此同时,一个乾坤袋也从里面被掷了出来——准确的说,就好像是被人控制着慢慢漂浮而出,落在那年轻人的手边。 他轻道一声“失礼了”便取过那乾坤袋,而后一脸慎重地看向钟离晴,问道:“本行愿以每张二十个灵币的价格买下公子的符,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一张二十灵币,与她预想的差不多,甚至还高出了几分,钟离晴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她交给这人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几种五行法符,在铁、铜、银、金四等中只是最低的铁等,普通炼气级的符师就能够炼制,但是这些符既然是出自有着符天才之称的钟离洵之手,质量自然远远超过一般的符,甚至能发挥超过三成的功效,这也是为何符表面的灵气晕绕不退,让里面的管事也见之心喜的缘故。 平心而论,这买卖,他们御宝商行不亏。 “不知公子是否还有其他更高品阶的符出手,我御宝商行一定会给公子一个满意的价格。”那人凝神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听传音,而后又恭恭敬敬地问道。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料定钟离晴手里还有好货,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有趣。 她的确有不少好东西,却是并不想放在他这里简单售卖,而是要通过竞拍的方式,价高者得。 问题只在于她并不熟悉行情,对这些符相对应的价格也不熟悉,是以先前卖出那些低阶符不过是探探虚实,至于真正的买卖,现在才要开始。 “我这里有十张天雷符,五张避水符,还有一张定身符,想放在贵行售卖。”钟离晴一挥手,又掏出十六张符,比刚才拿出来的一批,符光不曾有丝毫外泄,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这些符外都裹缠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将符的灵气都锁在里面,不露丝毫端倪。 若不是就这么近距离地对照看,是不会发现这高阶法符散发的威压的,这一手,是符师必备的手段,却也是不二秘法,轻易不会外传,只有最正宗的符师才会这一招,也证明了钟离晴即便不是这制作符的高人,也一定与那符师关系匪浅,有办法从对方那里得到货源——于情于理,这御宝商行也要掂量几分,是否会起了杀人夺宝的心思,要与她为难。 这也算是钟离晴留下的一个小心眼,虽然她并不觉得能够将一个御宝商行开遍天下的掌权者会允许这种鼠目寸光、自毁长城的行径,但是保不准手下人阳奉阴违。 孤身一人,又无依仗,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请公子稍等。”那年轻人神色凝重地起身作了个揖,快步走到屏风后与那隐在暗处的真正主事者耳语了几句。 其实双方未必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未必听不到互相的对话与动静,只是这年轻人的表态是将那主事者从幕后推到台前的一个信号,也是对钟离晴提出的买卖重视的一种表现。 那天雷符乃是筑基期修士才能炼制的铜级攻击性符,还带有一定程度的麻痹效果,比基础五行的法符自然更具威力,也更稀有,价格自然不菲,但也只是数倍于那些符,真正稀罕的还是钟离晴之后拿出来的几张——数量越少,也就越金贵。 那五张避水符是水系特殊的符,能保使用者在水下一个时辰如履平地,滴水不沾,对于时常要派下属在各地探险挖宝的御宝商行来说,极为有用;虽然对于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而言,这符就跟笑话似的,没半点用场,可莫要忘了,这些能人强者总是有那么一两个修为低下又不成器的子侄辈的,若是带着后辈们去那些秘境历练,还能不准备些傍身的宝贝? 所以,这避水符可就成了抢手货。 再看钟离晴拿出的唯一一张定身符,那已经是金级符,仅仅一张,却比之前所有符加起来还要值钱得多,要问为什么……修真界最平常的是什么?修炼么?不,是战斗! 与人斗,与兽斗,与天斗……在斗法的时候,若是有能够定住对方,别说是一炷香,一盏茶,就是一个呼吸,一个眨眼的功夫,也足以使整个战局翻盘。 因此从实用性上来看,一张定身符远比之前钟离晴拿出来的全部更吸引人。 那管事的眼中已经是异彩连连。 虽说他身为这御宝商行的管事,见过的天材地宝无数,但是能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实用又品阶上乘的符的炼气期修士,还是不多见的。 特别是这个少年从生命气息上来看,还非常年轻。 这管事是一位筑基期修士,已经六十多岁,在这元都分行里已经是不错的根骨,而他手下的这学徒,四十岁不到炼气二层,也是不错的人才了,只是放在眼前这个还不及弱冠的少年身上,却是拍马难及了。 年纪轻轻就炼气入体,将来成就绝对不止是筑基那么简单,前途不可限量。 对于这些修真界的老油条们来说,得罪一个有权有势的富二代并不可怕,但是得罪一个潜力无限的人才却是不明智的——金钱,权势,美貌,都是浮云,这个修真界,毕竟还是靠实力说话。 10、拍卖会 “不知道友想要以什么价格为底?”这管事对钟离晴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出,他是将钟离晴摆在了同等的地位,既是看重她手上可能有的资源以及背后的势力,也是表明了一种互利共赢的态度——毕竟,这一声“道友”可比什么公子少爷来得正式多了。 “这就要看贵行的意思了,我只是个外行,还要请前辈替我掌掌眼。”钟离晴微微一笑,姿态放得很低——之前席御炎的遭遇让她决定将自己扮成一名出身富贵又翩翩有礼的世家公子,有能力又不缺钱,手头也有资源,来交易不过为了长见识,这样的身份背景远比一个身怀大仇的孤女要好千万倍。 “既然道友信得过老朽,那么老朽也就直说了,”见她如此上道,那管事心里也不由对她高看了三分,一捋下巴上打理得整齐的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天雷符虽然品质优良,到底只是普通的攻击性符,每张单独拍,最多拍到四十五个灵币,不如捆绑在一起售卖,十张一共五百灵币起拍;同理,这五张避水符加在一起,也能以八百灵币起拍,倒是这定身符,如今这世道,确实不太平,往年也不过是一千灵币,这次恐怕是一千五百灵币也不为过。”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老滑头,这熟知门道,玩转价格的本事,是现在的钟离晴拍马难及的,看来她还是有很多要学的。 至于他说的世道不太平……钟离晴觉得似乎隐约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这管事所指,究竟是什么呢? “多谢前辈指点,那这些便全都交给前辈了。”钟离晴识趣地拱了拱手,将三张避水符递给这管事,笑得温和又诚恳,“晚辈初来乍到,还需要前辈多费心了,稍后若是有什么好物件儿,还请前辈想着晚辈一些……若是空手而归,家里的长辈可不会饶过我。” “那是自然,小友放心,老朽自会替你留心的,若是有合适小友的宝物,定会第一个通知你。”收了钟离晴的孝敬,那管事笑得更加和蔼,连道友都不称了,显然是将她摆在晚辈的角色,更多了一份亲近。 打点好这几分人脉,也到了开场的时间,与管事告辞后,钟离晴便迅速回到了会场,幸好她看中的位置比较偏僻,也没什么人稀罕,让她得以继续安稳地保持低调。 只不过…… 偏头扫了一眼凌驾于他们头上的二楼包厢,钟离晴不由感慨:不愧是贵宾席,这视角就是好,而且还压在他们头上,气势就胜了不止一筹半筹,等会儿的竞拍,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法公平了。 钟离晴捻了捻拇指与中指,这是她以前抽烟时的习惯动作,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呆在阿娘身边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烟草,包括一切会上瘾的东西——克己自律,是她被教导的第一课。 只不过二十几年的习惯并不是十四年的清心寡欲能够消磨掉的,在思考的时候下意识地捻手指,是她改不掉的小动作。 虽然并没有抱着希望,在这样偏远落后的小城的拍卖行里就能得到离殇草的线索,不过以她现在不及微末的实力来看,恐怕任何能够放上来拍卖的东西对她而言都能够称得上宝物。 就在她盘算着是否要出手一些用不着的丹药来换取灵币再兑换画符的材料时,就听一声钟鼎清音,空无一人的台上陡然出现一个卓尔不群的中年人。 唇上留着一圈黑亮的小胡子,垂下的胡须也打理得柔顺,颇有几分美髯公的意味,肤色白皙,眼神温和,仿佛是个儒雅的读书人,只是身上一瞬间散发的威压教人喘不过气来。 在他轻笑一声收势过后,会场里所有人才觉得方才那股窒息一般的压迫感消散了,还残留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心悸。 “诸位道友,徐某不才,应二少之邀,忝为本次拍卖会的司仪,若有疏漏,还请诸位多担待则个。”他谦逊地笑了笑,但是才刚感受过他强大威压的诸人却不敢将他这一番谦辞当真。 ——这个姓徐的,至少是个半步金丹。 钟离晴的修为虽然不高,但是天生灵体,不客气的说,她的灵魂强度甚至要远远高过普通的元婴修士,是以她对其他修士的威压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几乎一个照面就能估摸出对方的修为等级。 这在她还弱小的时候,几乎可以算作保命的技能了。 毕竟,你永远不知道那个躲在街角卖包子的小贩是个隐藏的金丹真人,或许也猜不到那个被你呵斥了一句的客栈掌柜竟是个元婴大能。 而能够看穿他们的伪装,让钟离晴的性命得到更多保障的同时,也免去了不少麻烦。 就如同那个有着地狱黑莲的新邻居,年纪轻轻已经筑基后期,怕是再过不久就能摸到金丹的门槛,若不是感觉到她的实力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钟离晴也不会主动示好,将鳞片送给她,结个善缘。 在这个灵气稀薄的元都,能够结成金丹的,已是身怀气运之辈了。 气运之说虽然虚无缥缈,没有根据,但却是所有修士公认的关键;倘若一个人气运极佳,那么大多数修士都愿意与之交好,不仅是结一份善缘,久而久之,也能沾染到几分气运,那便是极好的了。 这位邻居姑娘虽然与她一样孤身一人,但气质清雅,眼神也极为平和温婉,从她与那纨绔的交锋中也能看出,这姑娘涵养极佳,就算出身普通,但凭着这份心性和资质,将来的成就不容小觑。 而现在的她与这位席姑娘最直观的差距,便是在经济基础上吧。 人家出手阔绰,单独一个包厢,而她却只能和普通的劳苦大众待在偏远又逼仄的角落,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钟离晴与众人一道顺着那司仪的指示看向被几个美貌的女侍端上来的托盘。 第一个托盘的红布绸被拉开,赫然是她之前出售给御宝商行的五十张级法符。 想来,用她售卖的符开场是这商行临时起意,也算是卖自己一个好。 由此可知,那管事的在这分行的地位不低……那几张法符倒是送的不亏。 就听台上司仪笑眯眯地说道:“今日的第一件拍品,乃是五十张级的五行法符,按属性分配,每种十张,起拍两百灵币。” 听了这价,不说身边的人嘬起了牙花,咋舌这价格,就连钟离晴这卖家也暗暗吃了一惊。 他们倒是会做生意,两百灵币是从钟离晴手上买去的底价,无论最后竞价多少,总是不会亏本的。 这五行法符不是什么稀缺货,但胜在方便携带,又易于施用,是以十分受欢迎,没一会儿就被拍卖一空,水火两系的法符拍价最高,其他三种次之,最后折算下来,这五十张法符竟然拍出了近两千个灵币,净赚了一倍,已经是暴利了。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行情呢。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却也并不在意这点赚头……重头戏还没上来呢。 这几十张法符算是将气氛炒了起来,第二件拍品则是几瓶活血生肌的丹药。 这类的丹药算是比较寻常的,只是品质参差不齐,能摆到拍卖会上而不是普通丹药铺里出售,那必定是效用非凡的,不过这种疗伤的丹药她并不缺,钟离洵留下的有很多,品质也不错,完全没有必要再补充……这样想着,在竞价喊到一瓶三百灵币的时候,钟离晴慢腾腾地举起手,说道:“三百一十。” 司仪将要按锤的手一顿,那张本就温和的脸上更是展出了真诚的笑:“这位道友出价三百一十,还有更高的么?” 那本来以为能够三百灵币收入囊中的修士一顿,隐蔽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钟离晴,再次开口道:“三百二十。” “三百二十,这位道友出价三百二十,还有更高的么?”那司仪又将目光瞥向钟离晴,后者只是冲他笑了笑,没有出声。 “三百二十一次!三百二十两次!”司仪扫视了一圈,在无人应答时,正要拍板,就听楼上包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本少爷出三百三十个灵币!”全场安静了一瞬,大部分人都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发声的包厢,钟离晴挑了挑眉,也跟着望去——就听那包厢里的人接着说道,“虽然这赤血丹比不上本少爷常用的凝血丹,但是也聊胜于无吧。” 在那本以为能够竞拍到丹药的修士皱眉的时候,那道略显尖利却又透着满满得意的男声又说道:“元都这种小地方,还真的没什么好东西呢,就连修士也小气得紧,恁地无趣。”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这不知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是个富家少爷,却也是个愣头青,一句话便将所有人都得罪了,若不是真傻,便是背后的势力够强,不怕他到处挑衅惹事。 钟离晴已经认出来这个声音正是之前意图调戏席御炎的那个纨绔。 ——想来是两者兼备吧。 嘲讽的神色一闪而逝,钟离晴的目光在遥遥相对的两间包厢之间扫了一圈,对即将到来的好戏兴味十足。 有人兴风作浪,才好浑水摸鱼啊。 11、抬价 当这纨绔以远超于普遍价格拍下那瓶丹药以后,台下开始了窃窃私语。 钟离晴侧耳一听,身边几个知情人正低声交流着,说起这纨绔的身份——他名唤罗孟杰,炼气中期,乃是丹阳郡王其中一位庶子。 钟离洵的故乡东林乃是最基本的城池,东南西北四城拱卫着中心一城,五城是为一都,元都便是东林城的都城;而在五城一都之上的行政单位为郡,十都为一郡,郡有郡望,为一郡之首;十数郡则成一国,百国为一域,再往大了去,却是这些低阶的修真者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范畴了。 天华国乃是所属群域中的第一强国,然而丹阳郡不过是天华肱判械谖宓拇罂ぁ 当然,比起钟离晴明面上表露出来的一个小城镇的世家女来看,这纨绔的身份可是非同寻常的尊贵,即便只是个天赋废柴又没有手段的庶子,在自家郡王府辖下的都城还不敢作威作福,在这偏远小城却足以傲视群雄。 不说别的,郡王府的公子,出手可是相当地阔绰呢。 本以为那纨绔只是一时兴起,炒作造势以炫耀自己郡王之子的身份,哪料在第二瓶赤血丹刚起拍时,他就直接喊出了三百三十灵币的价格,愣是将全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恐怕只有那台上的司仪在心里暗笑这厮人傻钱多,希望他再将这价格哄抬得高一些吧。 “三百三十一。”正当那片刻的沉默教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台上的司仪正要敲下锤子时,就听钟离晴忽然扬声插了一嘴道。 而随着她的喊价,那些被震到的修士们也纷纷回过神来,开始一点点地加价。 “三百三十二。” “三百三十三。” “……” 虽说这价格飙升到三百三十以上已经出乎了这些修士的预判,也超过了他们的心理价位,可这丹药本就是稀缺的损耗品,越到后面价格越高,还不如在此时提价还缓慢时拼一拼,说不定能捡漏一瓶两瓶的,倒也不亏。 如果有机会,钟离晴真想给这些天真的修士们解释一下什么叫“托儿。” 现在么,她只是希望这郡王家的傻公子手头没那么多闲钱能够与她置气,抢走她看中的拍品,也不枉费之前的一番心机。 抱着这样的心理,在钟离晴有意无意地起头下,价格一点一点地攀升,水磨豆腐似的,仿佛在比着谁更有耐心。 最后的结果倒是不出她所料,依旧是那纨绔中标,只不过比之前的三百三十灵币又多出了三十灵币,达到了三百六十灵币——这个价格,若是再添上三十个灵币,已经能在普通的灵药商行买上两瓶赤血丹了。 当然,药效是远远比不上这御宝商行售卖的,可这价格也未曾高得这样离谱。 归根结底,还是那罗孟杰从中作梗,白白地抬高了价格。 不管是不是对这丹药上了心,参与竞拍的修士大都不齿这厮的所作所为,怒目而视,忿忿不平,只是那纨绔依旧骄傲自得,坐在包厢里大放厥词,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不少人记恨上了。 唯有钟离晴和台上的司仪露出一个相似又意味深长的笑来——这第二瓶丹药的价格,比第一瓶要贵上许多……而她在乎的,可不是这区区三十个灵币。 丹药拍卖告一段落之后,女侍送上来的拍品,是一把白银级的法器。 钟离晴对兵器倒不怎么在意,一是她目前并不会任何武技功法,自然也没有擅使的兵器;二是这法器品级太低,以她见惯了阿娘藏品的挑剔眼光,却是一点儿都看不上的。 她现在无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以轻易不会与人发生冲突,若是真的遇到不得不动手的情况,乾坤袋里的符是一重保障,阿娘教会她配制的药剂和留下的护身宝物是第二重,最后还有一招虚空画符的底牌,以她现在炼气期的灵力水平,所发挥的威力更要远胜当初对抗邢正时所画的符文,哪怕是筑基期的修士,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若是没有护体的法宝,也要着了道。 有了这三重保障,不说无敌,但性命总是无虞的。 只不过,她不需要兵器,却不代表其他修士不需要,而为了减少之后拍品的竞争者,她不介意凑个热闹,帮这御宝商行当个免费的托儿。 她这边兀自盘算着,那边厢已将绸布掀了开来,露出一把闪着幽幽蓝光的细窄宝剑。 剑柄上镶嵌着几颗同色的宝石,冷峻中更添一分雍容不凡;整把剑都散发出一股森寒冰冷的气息,看起来,是一把有着冰雪之力加持的法器,而且威能不低。 “白银级法器,雪幽魂,以冰晶石灌注冰雪原力,可加持三成冰系灵力,起拍价——五百灵币。”司仪话音才落,会场有片刻的安静,钟离晴不知道是这法器要价高了还是要价低了,缘何这些修士都没什么反应。 正当她疑惑时,却听一个因为激动而几乎破了音的男声喊道:“六六六六、六百灵币!” “七百。”马上接着一个沉厚文雅的声音。 “嘿,老胡,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如此品相的白银级法器,三成的灵力加持,你竟然就出七百?”在那先头一个急切到结巴的声音喊价过后,会场像是从冬眠中复苏,瞬间恢复到火辣辣的热情中来,不仅接二连三地抬价,相熟的修士还玩笑般互相挤兑着——在钟离晴左手边不远处的一个面相俊美的修士一边竞拍,一边冲自己身边温文尔雅的好友笑道。 “姓霍的,你一个木灵根却来拍这冰系的法器,还有脸说别人不厚道么?”那被称作老胡的修士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八百。” “嗨,别介呀,我虽然是木灵根,我家小林可是纯正的冰灵根,这法器挺适合她的。”那姓霍的俊美修士笑了笑,抬手示意司仪,“是兄弟的就别跟我争了,八百十。” “啧,谁跟你是兄弟,”那姓胡的修士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却到底没再加价,抄着手转过了脸,只是小声嘀咕着,“小林小林,就知道你们家小林,见色忘义、重色轻友……” 八百多灵币已经是中品白银级法器的价格了,这把雪幽魂看起来漂亮,但品质却还算不得上乘,能提到八百多灵币的价格,已经很不错了;其他一干修士也都偃旗息鼓,不打算再竞拍下去。 这边两人达成了共识,那边却又有人不甘寂寞地跳了出来——说意外倒也不意外,可不就是之前竞拍丹药时就上蹿下跳的郡王公子罗孟杰么? “这把剑还不错,本少爷正缺这样一柄用作装饰,”那罗孟杰扯着嗓子在包厢里嬉笑着,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就取个整,一千灵币吧。” “嘿,这厮……”那姓胡的修士脸一黑,立时就要撸袖子上去掐架了,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了袖子。 “噤声!郡王府也是你能得罪的?”霍姓修士脸色凝重地冲他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劝道,“莫生事端。” “那把剑你不要了?”老胡已经冷静下来,却还是不甘。 “无妨,以后再物色便是,”姓霍的修士摇了摇头,随后又笑着更加压低了声音,“一千灵币买把破剑,这冤大头我可不做。” “嘿,说的也是……”老胡与他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他们的对话如数听了个全,钟离晴微微一勾唇,感叹这两人识时务的同时,又不免嗤笑那人傻钱多的郡王公子,怪不得这厮会被御宝商行当作上宾——这一场竞拍,光是这厮所投进去的灵币,大概就抵得上一半收入了吧? 还真是大主顾呢。 有了这根搅屎棍的存在,本来只能在三百三十灵币上下浮动的丹药硬生生被提了一波价,本来不过八百的法器却卖出了上千灵币,这一波竞拍下来,十数件拍品之中,只有一两件被几个势在必得的修士拍走,其余的则都被那纨绔收入囊中,而御宝商行也获得了额外数千灵币的利润。 之后又陆陆续续上了几件拍品,无外乎是些法器丹药之类的,品质有好有坏,其中还有较为珍贵的火萤果,对火灵根洗涤强固有奇效,是火系修士梦寐以求的灵果。 据钟离晴判断,那位邻居席小姐开口向她讨要鳞片,又承认了自己是要炼制破障丹,理应有炼丹必备的火灵根,只可惜虽然她一再抬价,最后还是被那罗孟杰拍走了。 此后,席御炎的包厢便没了声息。 不过钟离晴有预感,这位席小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也许是钟离晴的祈祷不够真诚,未能上达天听,是以那罗孟杰在拍下了大部分拍品以后,喊价加价仍然不遗余力,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灵币,这让钟离晴感到了一丝压力,尤其是听到自己想要的拍品被提上议程,而那纨绔不假思索地喊价时——钟离晴觉得,她该好生谋划一番了。 在这火萤果以后的拍品,是她上了心的一种材料——菱花附生蟒的精血。 这种蛇类妖兽的妖血不算纯正,撑死了也只能修炼到金丹期,但这种妖蟒天□□攀附在一种名为青叶菱花藤的灵植上,久而久之,血液中便会带有这种灵植的药性,不仅是炼制丹药的好材料,用这种灵血制作的符墨,画出来的符威力也要增加近两成。 钟离洵留下的符不少,但是制作符的材料却不多,钟离晴既然已经达到了炼气期,自然想要试着自己炼制一些符,购置一些画符的材料也必须提上议程了。 妖兽灵血是用来制作符墨必不可少的原料,身为一个符师,她总需要多备上一些才好。 只不过,在她还没举手参与竞拍前,那罗孟杰已经按捺不住跳将出来,愣是将一瓶三百灵币就能拿下的妖兽精血炒到了五百灵币。 她想,在这一刻,自己终于能明白席御炎当时的感受了——憎恨天下所有钱多烧得慌的二代们,特别是在场的这个。 本来信心十足能够拿下的拍品,不仅要花多上几倍的价钱得到,甚至有可能最后还拿不到,全都是拜那纨绔所赐。 如果手上有把刀,不是顾忌那台上的半步金丹和纨绔身边的那个筑基后期,钟离晴真想不顾一切地将刀扎进那家伙的胸口。 在场的修士之中,符师本就稀少,识货的更是难得,是以最后竟然没人与那罗孟杰争锋了。 反正也拍不到她想要的灵血,在第三瓶灵血被那罗孟杰高价拍走时,钟离晴便做了个决定,索性也就不再执着于拍品,转而参与到了那位阔少爷的哄抬价格的游戏之中。 哪怕是不想要的拍品也跟着凑起了热闹,非要将价格炒上数倍乃至十数倍才肯罢休。 她能敏锐地感觉到那罗孟杰对于哪件拍品是势在必得,对哪一件又不过是虚晃一枪;在什么时候还游刃有余,又在什么时候萌生退意。 是以,她在不着痕迹地消磨着对方的耐心以及,灵币。 这也让包括这位纨绔少爷在内的人都注意到了她,一个坐在角落里回回都参与竞价却颗粒无收的穷酸少年。 或许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故意与这阔少杠上,玩着不自知的幼稚游戏,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 贫穷本身就是一种罪。 竞拍快要接近尾声,罗孟杰自然是最大的赢家,收获了骂声与瞩目,让他那点扭曲又卑微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这时,司仪忽然做了一个手势——只见几个壮汉从台下推过一只罩着黑布的大板车,车轱辘咯吱咯吱地转着,还能听到丁零当啷的金属撞击声以及低低的嘶吼声。 似乎这最后一件拍品,是样活物。 就见这司仪在听了一个小厮的耳语后,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重新拾起了笑,冲台下被吊起了兴趣,猜测纷纷的诸人解释道:“诸位道友,下面这件拍品是今天额外的收获,本来已经有主,并不在本行的拍卖范围之内,只是因为这件拍品的所有人突生变故,急需大量灵币周转,因而委托本行将这件拍品挂牌拍卖。”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助手拉开那片巨大的黑罩子。 四四方方的铁笼子,每一根栏杆都比人的拇指还粗,那个被禁锢在大铁笼子里,衣不蔽体的绑着沉重铁链的拍品,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个……姑娘。 12、杠上了 很久以后,名震天下的僵王嬴惜嬴姑娘回忆僵生之中最难忘的事,便是在她最弱小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将她从泥泞中拉了出来,给了她新生;同样地,最令她不愿回忆的却也是这个拯救她的人,只花了两块灵石。 ——两、块、灵、石。 简直是僵生污点,奇耻大辱。 最可气的是,事后那人还一脸遗憾地告诉她:“要不是为了气那傻子,一块灵石我都不会出的。” 总而言之,彼时互相凝视的两人是绝不会预料到之后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的。 对于骤然见到那笼中少女的钟离晴来说,是有些复杂,有些惋惜的。 那双盈满了不甘的眸子,她记得。 想不到她还是没有逃脱,看来那时给她的清灵符依旧不足以帮她逃跑,但是要说钟离晴会有什么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最多只是可惜一张高阶灵符浪费了。 “这就是最后一件拍品,一个身上的伤口会奇迹般回复的——奴隶。”那司仪一边说着,一边向候在边上的助手示意。 那小厮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一把长剑,探进笼子里,在那无助地窝在角落的少女猝不及防之下,一剑划过她的手臂。 鲜血很快喷溅出来,在那少女轻轻一颤地闪躲着,而台下诸人纷纷为此或兴奋或惋惜的时候,钟离晴微微蹙起眉头,盯着少女被划伤的地方,耳边的聒噪也一下子静了。 那道将近一虎口长短的伤在第一瞬间飙血过后,便像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遏制一般,停下了渗血的劲儿,在钟离晴看来,就仿佛是有人拿着医用纱布一下子按住了她的伤口,替她止住了鲜血的喷涌。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伤口停止流血以后,那一道划痕的变化还不止如此,竟然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众人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见证这一刻。 钟离晴默数了一下,大概只过了两个呼吸,那道放在普通人身上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愈合的伤口——还是在经过缝针的前提下——在这个少女的手臂上,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没错,就是消失。 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痕迹,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受过那样的伤害一样。 如果说这是一位灵力浑厚、修为高深的强大修士也就罢了,偏偏这个看不清外貌但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宛如凡人一样的少女,却有这样惊人的恢复力。 简直匪夷所思。 钟离晴猜测,要么这个少女是身怀特殊天赋的种族,要么就是这个少女服用或是佩戴了什么能够增加恢复力的天材地宝,无论是哪一种,她都非常具有研究价值。 当然在钟离晴眼中是这样,但是对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人而言,这就是一个绝好的玩物了……或者说,奴隶。 试想一下,无论你在她身上留下怎么样的伤害,只需要等一段时间就能够自动痊愈,且不浪费一点药,就像是一个能够自我修复的玩具,对他们来说,新鲜无比。 一时间,在那司仪说出开始的讯号以后,拍卖的浪潮前所未有的激烈,甚至远远超过方才。 钟离晴垂下眼眸,藏起了眼中的讥讽,呵,这就是……人性。 丑陋的,暴虐的,无耻的,甚至是……疯狂的。 扫过那面露不忍却很快收起神色,尽忠职守的司仪,钟离晴的目光瞥向二楼那罗孟杰的包厢,听着里面时不时传出来的略显激动的竞拍声,转瞬制定了一个计划。 当所有人都停下了竞价,那罗孟杰自以为得逞地大笑时,钟离晴慢条斯理地赶在司仪拍板前,举起了她修长漂亮的手,伸出一根纤纤如玉的手指:“我出一块灵石。” 举座皆惊。 要知道,虽然在元都来看,在坐的修士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高手了,可是放诸天下,不过是一群还处于修真界最基层水准的炼气期与筑基期,便是调动天地灵气,腾云驾雾呼风唤雨都做不到,在真正的修士大能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的笑话罢了。 除开由零星的灵气凝结的灵币,灵石才是那些真正步入修真门槛的修士们最通用的货币,而一块灵石里蕴含的灵气,相当于一千枚灵币,但若是要兑换,却远远不止这个数了。 毕竟,真正醉心修炼,一心要踏上那无上大道的人,绝不会做用灵石兑换灵币这种舍本逐末的事情的。 所以,钟离晴跳过了罗孟杰喊出的一千一百块灵币而报出一块灵石的价格,虽然按照比率是降了,实际价值却要多得多,换作是御宝商行,也绝对是将胜利的天平更倾向于前者的。 在罗孟杰面色狰狞地报出两千块灵币时,钟离晴也面不改色地添了一根手指,并指点向那笼中少女,朗声说道:“两块灵石。” 那罗孟杰脸色一变,还要跟着加价时,一直在他身后装作木头人的老者忽然一把拉住他,低声说道:“杰少爷,适可而止。” 罗孟杰愤恨地回过头想要瞪一眼牵制住他的老者,却在对方平淡而暗含警告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悻悻地收回手,不再跟着竞价。 这老头乃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晋级金丹,是他们丹阳郡王府的三等客卿,因为这次好不容易从父王那里求来了采办的差事,也是为了溜出来玩耍,这才安排了这个老家伙保护他的安全。 说是保护,更多的是监视,一路上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就连他想要去那秦楼楚馆坐坐都要念叨个半天,要不是看他实力还行,早就把他废了。 偏偏离府前,二兄严厉嘱咐过,在外面一切要以曹先生马首是瞻——他虽然顽劣不逊,却独独对二兄言听计从,是以始终压着性子,不敢与这曹先生太对着干,生怕对方回去告他一状,被二兄关了小黑屋,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两块灵石一次!两块灵石两次!还有更高价吗?”司仪象征性地停顿了一下,而后将小铜锤“啪”地敲在锤墩上,“两块灵石三次!恭喜这位道友拍得我们最后一件拍品!” 在各种复杂的眼神落在身上时,钟离晴泰然自若地站起身,当人们以为她是要去台上近距离观察自己的战利品时,却见她脚步一转,径自去了之前的售卖窗口。 事实上,理直气壮地喊出两块灵石的竞拍价格的钟离晴身上加起来的流通货币,连一块灵石都不到,为了避免被御宝商行的人以扰乱秩序,拍霸王价赶出去,她必须要在结账前再兑换到两块灵石。 有些肉痛地将两张流转着紫金云纹的符递给那管事,钟离晴面上淡然,心里却不由叹息:虽然之前与这管事置换到的东西加起来也有两千多灵币,但是却没有兑成灵石,刚才一时口快,却忘了阿娘留给她的储物戒指还打不开,就算里面的灵石堆积成山,现在她也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而钟离洵留给她的乾坤袋里,却没有灵石,只有少数灵币和大量材料以及价值连城的古籍著作。 不过没关系,相信她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损失,很快就有人会帮她……补上的。 交接清楚账务,又挂了几种材料收购,那离殇草也隐在一大堆材料中,显得不那么起眼。 吩咐御宝商行的人将那少女先行送到城郊的客栈,正是之前她打探消息的那个。 在商行门口,故意放慢脚步的钟离晴果真如预料般与那罗孟杰打了个照面。 “小子,给本少爷站住!”眼看着钟离晴背着双手,悠然自得地往外走,那纨绔心头火气,立刻对着她的背影吼道。 “哦?不知这位公子叫住在下,所为何事?”钟离晴收起嘴边讥讽的笑意,转头以后又是一个笑容温和的谦逊少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带着疑惑,彬彬有礼地问道。 “别装蒜!刚才不就是你几次三番给本少爷作对,哄抬价格,你以为本少爷没看出来吗?”罗孟杰冷笑一声,就要上前拽住她的衣领给她点教训。 在他要动手前,钟离晴状若无意地一摆手,拂开他的手掌,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反而好声好气地拱手作揖,同时凝气成丝,传音过去,平静地提出了想要用灵血交易的请求。 为求稳妥,她还同时向那老者发出了传音:“在下愿意与两位做一个交换,不如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凡事以和为贵,何必徒惹是非,阁下以为呢?” 那罗孟杰本还要拿乔,身后那随行老者却微微一笑,出声替他应下了这个交易:“可。” “明日巳时三刻,城西的临泉客栈恭候两位大驾。”钟离晴保持着谦逊得体的微笑目送着两人离开,这才放任嘴角的弧度透出几分意味深长的讽意来。 “我倒是没料到,你与这种纨绔也能处得来。”身后响起有几分熟悉的清雅女声,钟离晴回过头,正对上席御炎复杂的眼神。 “交易与承接的双方并没有关联,我也不想与他相处,只是事急从权,各取所需罢了,席姑娘可别误会。”钟离晴高很莫测地摇了摇手指,并没有丝毫被发现秘密的慌乱。 “希望如此。”席御炎抿了抿唇,思虑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丹阳郡王家的庶子虽然不足为惧,那护着的老者却不简单,丹阳郡王府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可别引火烧身。” “你放心,自当如此。”钟离晴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嘴角敷衍的笑因为席御炎眼中的真诚而多了一丝真意。 13、赢氏后裔 回首瞥了一眼从拍卖会结束以后便悄悄摸摸缀上她的几条尾巴,钟离晴状若不在意地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东看看西摸摸,好似认真地挑选着各式的商品,实则一直留心观察着地形,在一处三岔街道时忽然停下,等着不远处一辆慢悠悠的独角越樽牛拖着两人高的行李驶来,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猛地从那牛车边倚进了拐角。 因她这一下来的突然,那辆牛车又委实庞大,结结实实地将那拐角的入口堵上了,等到那些跟踪者急赤白咧地将车子扒拉到一边,露出足够通过的口时,早就丢了钟离晴的身影了。 ——还真是个狡猾的小子。 跟丢目标的几人不约而同地骂道。 甩开了尾巴,钟离晴也没有丝毫放松,仍是在街上来往穿梭,直到将整个元都的中心街市都走了一遍,她才脚步一转,朝着西边的坊市走去。 西城那个临泉客栈,是她刚来这元都时打探消息的地儿,也是识得那堂倌的地儿,自从解决了府里后院的鳞面和那只障目以来,还未有人找上门来——那中人早就在她突破炼气期之后的第二天借机除去了,现在也只剩下那堂倌了。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总要与那人讨要个说法,若是有什么误会便也罢了,若真是个狼狈为奸的圈套,那就别怪自己多管闲事了。 毕竟,这堂倌骗到别人那是他的本事,可要是骗了钟离晴,那就是他嫌命太长,嫌这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一番审问,堂倌终于承认自己的确是与那中人勾结,肆意坑害过路客以及不知情的外来者。逼不得已,只能答应钟离晴的吩咐,否则就要将他的恶行揭穿出来——到时候,他这个没有背景也没有修为的堂倌怕是要比那中人凄惨百倍,莫说这客栈的掌柜不会放过他,被他搭讪过的住客怕是也要找他的晦气。 想到这儿,他马上跪倒在地,抱住钟离晴的小腿开始赌天咒地地发誓,同时也不忘表忠心求情,在听到钟离晴的要求后,忙不迭答应了。 “这桩事你只需装作不知道便可,其余的我也不多追究,你好自为之,别再使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哪天阴沟里翻了船,可找不到地儿哭去了。”打了个巴掌又喂了个甜枣,语重心长地规劝了几句,钟离晴的神色很认真,似乎的确不再与他为难的模样,让堂倌心里舒了一口气。 “爷您说的是,小的那是一时糊涂,许是教那猪油蒙了心,才干出这等愚不可及的蠢事来,您且放心,小的今后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绝对不会再……” 他还没表完决心,钟离晴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冷声说道:“好了,我没工夫听你的废话,现在,去准备一桶干净的热水和一套适合年轻姑娘的衣服——对了,再叫个粗使婆子来。” “热水和衣服倒是容易置办,可是这婆子……不知爷有什么用处?若是要女人家,这三条街开外的芸香阁里头倒是有小的一个相好,保管给您介绍一个水灵灵的……” “罢了,不用叫别人了,准备好热水和衣服就送到隔壁房里,别吓到里面那丫头,知道了么?”钟离晴立刻明白了堂倌的言下之意,好笑之余又有些反感——若非为了隐瞒身份,她又何至于遮遮掩掩的,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清秀普通的少年,竟然还被这堂倌推销了楼里的皮肉生意,真真是…… 从乾坤袋里取出三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将红色的那瓶推开一道缝儿,打开桌上的茶壶,撒了一些粉末在茶壶的盖子上,等到附着以后,将茶壶盖子放了回去。 第二瓶蓝色的小瓷瓶则是用丝帕包着指尖轻轻挑出一指甲盖那么厚的透明膏体,均匀地涂抹在她手边的几张凳子上,又在她对面的半边桌面上也抹了薄薄的一层。 因这药膏无色无味,只上了这么薄薄一层,竟然无法用肉眼分辨,除非是用手指咂摸上去,才能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滑腻。 最后,在即将推门离开之前,钟离晴将最后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打开,反手倾倒,将略带一丝碧色的药水整瓶倾洒在门口地上。 说来也是稀奇,那瓶透着浅碧色的液体很快雾化成了一缕缕绿气,勾勾缠缠地挂在门缝里,像是一条条绿色的小手绢在勾着人似的,只要打开门踏进来的那一刻,百分之百都会沾染到这丝丝缕缕的绿气。 做完这一切,钟离晴退到了屋外,随手落下了插销,这才踱步去了安置那件拍品的房间。 嗯,准确来说,那不是个物件,而是个活生生的少女。 至少,与那些想要拍下她玩弄□□的人相比,钟离晴对她并没有丝毫亵玩的心思——却也没怎么当真。 于她而言,这少女不过是为了吸引那纨绔罗孟杰的计划需要推动的一步棋子,或者说是一个催化剂,但要让她在这份单纯的利用外再留有几分同情心和责任心,那决计是没有的。 从失去阿娘的那一天起,钟离晴就没有了心。 当然,要让这少女更好地扮演诱饵这个角色,摆在钟离晴面前的一个难题是将她收拾一番,起码看起来能够干净整洁一些,也好提高她的价值。 不过,据那堂倌所言,恐怕是找不到能够搭把手洗干净这少女的粗使婆子了。 那么,身为目前这个少女的所有人,又不能将她交给那心术不正的堂倌,这替少女清洁的差事也自然落在了钟离晴身上。 怪不得那堂倌出门前的眼神那么猥琐,原来是脑补了不堪入目的事情。 虽然她现在的装扮十分容易引人联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女方宽衣解带,男方蠢蠢欲动……不教人误会她是想对这少女不轨才怪。 可是,这少女简直脏的她都不愿意碰啊! 再怎么扮男人,钟离晴始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子——曾经还是个中度洁癖到现在依旧没有缓和的女医生。 让她接触这个脏得都看不清原貌的少女,实在是种折磨。 这少女脖颈上的锁链已经在钟离晴的要求下被除去,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却还留着,听说是怕这少女忽然发狂,伤到自己也可能伤到别人。 钟离晴回想了一下在刚进入元都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围着这少女,却被她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场景,顿时也就歇了替她解开的念头。 哪怕现在眼神看上去再瑟缩无害,这少女的实力不容小觑,与自己的安危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 面对开门进来的钟离晴,少女没有像之前堂倌端水进来时那么排斥害怕,躲在角落里,她对钟离晴是好奇的,甚至有一丝亲近,仿佛看到陌生人闯入的小鹿,睁着一双懵懂又无辜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那个靠近的人。 少女敏锐的嗅觉告诉她,这个人类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是花木混合的清香,又有着沉水木和草药的苦冽,比起那些混杂的、厚重的乃至浓烈的气息,要来得美妙百倍,教她禁不住想要靠近。 钟离晴默默地看着那少女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挪过来,手脚上的镣铐叮呤当啷地碰撞着,发出声声脆响,她却似无所觉,并且还以为自己也没有察觉一般,试探性地走到了冒着热气的浴桶边,将自己的大半身子藏在浴桶后,只露出一颗发丝杂乱的脑袋,怯生生地看过来。 眼看着少女就要接近了,她眯了眯眼睛,挥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白水符,朝着少女一弹,那符白光一闪,眨眼间便化作一条纤细的水蛇,将少女缠绕,清水慢慢渗入少女的干燥如一堆干草的发丝中,将枯叶泥块甚至是一片片血垢清理了出来。 “咯咯咯……”少女怕痒地躲了躲,却荡开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泥水退去,露出一张白皙而精致的小脸,那脸上带着纯粹的笑意,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自己的遭遇而心生怨恨。 那双眼眸里有天真烂漫,更有着几分让人费解的亲近信任,被那样干净的眼眸盯着,似乎连冷漠如她都难以再维持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眼神温和起来。 只是,当她扫过少女身上被冲洗下来的血痂后,眼神倏然一冷,那股冷厉的气息又凝聚而起……最后却没说什么,只是冲洗的动作又更轻柔了几分。 连钟离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她不屑少女对自己莫名其妙的亲近不设防时,自己又哪里对少女有半分面对外人时的虚情假意和尖锐漠然呢? 这少女虽然看上去憨傻无知,五识却敏锐于常人百倍,若不是真的察觉到钟离晴对她没有邪念敌意,她又怎么会放下警惕? 人与人之间的影响,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用了三张白水符才将少女身体表面的陈年顽垢冲洗干净,钟离晴瞥了一眼水漫金山似的地板,挪了挪脚步,随后便不再关心几乎被水湿透的地板,指了指还冒着热气的浴桶朝那少女说道:“衣服脱了,进去。” 少女迟疑地咬了咬手指,歪着头看向钟离晴。 以为她没有听明白,钟离晴指了指自己的衣襟,甚至示范性地撩起了一侧衣襟,朝她做了个脱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浴桶。 少女仍是默默地看着她,眼眸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钟离晴蹙起了眉头,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告罄,正要上前一步强制性地将少女扔进桶里时,忽然福至心灵,手指轻轻敲了敲桶沿,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呵,你且放心,我自会背过身……” 那句“不看你便是”还没说出口,就见少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下将身上裹着的脏乱陈旧到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扯开——光溜溜的身子毫无遮掩地展现在钟离晴眼前,生生震得她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也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钟离晴猛地背过身,清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只是耳尖一抹薄红怎么都退不下去。 听着身后少女起劲地拨弄水流引起的响动,钟离晴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为对方的不拘小节和自己的少见多怪批评,微微吐出一口气,忽然转过身,在少女讶异却含笑的目光下探出手,掌心贴着她的天灵穴,五指成钩,猛地一收。 只听少女一声痛呼,随后是低低的呜咽。 而钟离晴的手掌一翻,掌心赫然是一枚鲜血淋漓的灭魂钉。 这枚纯银打造的灭魂钉约莫成人的中指长短,表面刻着复杂玄奥的咒术符文,是钟离晴不曾见过的文字,但她能肯定,无论是这枚灭魂钉还是这上面的文字,来历都非同寻常。 而被人施以这样恶毒的咒术的少女,来历也不简单。 看来她一时兴起,倒是招来一个麻烦。 罢了,这少女沦落至此,若不是自己,怕是福祸难料,那施咒者想必也是断定她命不久矣,又想折磨一番,才用此手段,而不是一刀将她杀了干净。 或许也是因为这少女皮糙肉厚,让对方懒得白费功夫吧? 自以为幽默地吐槽了一句,钟离晴无奈地勾了勾唇,反手将一张清灵符贴在浴桶内壁上,又劈手甩出四张隐灵符布在屋子的四周,而后背对着少女盘膝而卧,开始吐纳修炼。 她刚才已经用灵气探过这少女的身子,她的身体好像被某种特殊而强大的力量封印住了,却不同于阿娘落在她身上的守护封印,反而像是禁锢她本身的体质,让她无法修炼聚气,也无法发挥出本来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少女明明体质惊人,恢复力超绝,却只能被动挨打,甚至沦落到被贩卖成为奴隶的地步。 恐怕她的灵智也受了损。 能帮一点是一点,算是她替自己做这诱饵的报酬吧。 至于能恢复多少,权看这丫头的造化了。 直到临近傍晚时分,这少女才醒了过来,期间钟离晴更是加了许许多多药材,又替她换了几次热水,简直是尽心尽力,连她自己都感动得以为这浴桶中的少女是她生死相交的朋友而非一个萍水相逢又只是拿来利用一番的棋子了。 少女醒来的那一刻,钟离晴也恰好睁开眼,回身看向她。 那双纯净无暇的眸子里似乎划过一抹血色流光,在她要定睛细看的时候,却又消失了。 “你叫什么名字?”看她的样子,仿佛恢复了几分神智,钟离晴便试着问道。 “惜、惜……我、我叫嬴……惜。”少女的嗓子有着长久不发声导致的喑哑,本身的音色却是纤柔清美的,就连这名字也平添了一丝楚楚可怜的味道。 ——姓嬴? 总觉得似乎在阿娘留下的手札里见过这个姓氏,一时间却想不起。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这少女,的确不简单呢。 14、美人 听到少女慢慢说出自己的名字,钟离晴便知道那枚灭魂钉的确是将她变得心智憨傻的罪魁祸首,一旦将那颗钉子取出来,少女的神智也就清醒了大半,再辅以她添在浴桶之中的清灵符,只要她的神智不是受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那么相信不多时,就能让她回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遭遇。 那个时候,也是她的利用价值结束,可以放她自由离开的时候。 彼时,两不相欠,相忘江湖,便是钟离晴想好的结局。 当然很多时候,人们想得再好,却无法预料到真正会发生的结果,也就是所谓的事与愿违……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由着少女磕磕绊绊地将放在一边的衣衫穿戴整齐,钟离晴这才转身,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隽眉修容,两靥绯然,眼角勾起一弯清妩,唇边一缕秀雅腼腆,既纯且媚,融合了两种截然相悖的美丽,却又恰到好处,实在是个教女人嫉妒,教男人疯狂的美人。 看她的样子,还是个稚龄的少女,不知若是长开了,又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尤物。 钟离晴笑了笑,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真心:这么好看的姑娘,幸好是被她救下了,倘若毁在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手里,也是罪过。 就冲着这副好皮相,那几张花在她身上的高级符也不算是打了水漂。 何况,她生得这样好,引来那纨绔上钩的几率也大了不少,离她的计划成功也更进一步不是? 心里一松,钟离晴的神色也柔和下来,顺手替少女理了理乱糟糟的衣襟,又将她的头发打散重新梳理了一遍,耐心细致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你是谁?是惜的主人吗?”端坐在梳妆镜前,任由钟离晴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整理着发丝,少女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钟离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铜镜里倒映出的那张美丽的小脸蛋,挑了挑眉:虽然说话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声线也不那么喑哑了,可是这孩子说出来的话怎么还是傻乎乎的呢? “我叫秦衷,却不是你的主人,”钟离晴将她过长的发丝削短了一些,从及腰的长度到堪堪披肩,想起那句“我若长发及腰,使君娶我可好”的名言,不由蔑然一笑,随即将她的长发挑起绑了个松松的马尾——这已经是她手艺的极限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凑近她的脸旁,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记得,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奴隶,你就是你自己,是与我平等的个体。” 在少女若有所思的眸光里,她轻轻笑了,看着镜子里差距犹如云泥之别的两张脸,一个美丽不可方物,一个平庸毫不起眼,唯有那两双眸子,前者清澈见底,后者幽邃如渊,俱是教人不由深陷其中的魅力:“若非要定义,那你只需记得,我是救了你的恩人,你欠我一条命,晓得了么?” “嗯,恩人。”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甜美,一侧的脸颊上还显出一道小小的梨涡,脑后的马尾发辫一翘一翘地,扫过钟离晴的鬓边,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忽然直起身,退开几步,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而后朝不明所以地望来的嬴惜扬了扬下巴:“走吧,我带你出去逛逛。” “好。”少女乖乖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白嫩的小手下意识地伸出来,想要拉住钟离晴的手,却在即将搭上那漂亮的过分的手以前,感觉到身体猛地一寒。 少女惊吓地抬起头,却见比她略高一些的钟离晴正冷眼瞥向她,准确地说,是瞥向她伸过来的手,神色阴晴不定,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嬴惜嘟了嘟嘴,却没敢继续搭上去,小手落了落,下一刻却顺势拽住了钟离晴的衣摆一角,将那青色的粗麻布料紧紧地攥在手里。 钟离晴想,若不是这布料够结实,恐怕要被这傻丫头生生扯下来。 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在心里懊恼自己一时心软,钟离晴还是装作没注意到一般转过头,算是默许了嬴惜的小动作,只是漫不经心地嘱咐道:“跟紧我,莫要丢了。” “哎!”得到默许的少女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尽管这笑在钟离晴看来还带着几分痴傻,可不得不承认的是——美人就是美人,哪怕笑得再傻,那也是赏心悦目的。 这不,在嬴惜跟着钟离晴走出房门,下了客栈楼梯来到门口的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看着她生生看傻了眼,别说是那些正聚在大堂里享用着吃食的人,就连那些走在楼梯过道上,经过门外路上的行人也不由停下了脚步。 无论男女老少,就没有不被惊艳到的。 ——很好,想必这里有个绝世少女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钟离晴满意地勾了勾唇,也不在意那些被嬴惜惊艳到以后又对在她身边的自己投来的或羡慕或嫌弃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带着她朝客栈外面走去。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的浅夜时分,街上行人却不减反增,不像那些凡人界早早地熄灯就寝的生活习惯,这元都城里还是修士占据多数,白昼与黑夜在他们看来并没有太多差别,甚至因为夜晚的月灵精华更纯粹,吸纳灵气更事半功倍,虽然不至于就当街修炼起来,但是三三两两结伴出来感受灵气,增加修炼感悟的修士倒也不少。 带着嬴惜逛了大半条街,钟离晴放开自己的神识,专挑灵气稀少的地方走,避开了修为高深的修士,却让嬴惜暴露在大多数修为普通乃至没有修为的凡人眼里,一时间,整条街都议论纷纷。 凭着灵力听了一耳朵,似乎全都是“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女子”、“如此佳人却配了一个修为低下其貌不扬的臭小子”、“好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诸如此类的论调。 身为这其中被贬低到尘埃里去了的“牛粪”,钟离晴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角,一笑置之,在察觉到引起的轰动效果已经差不多时,才带着还对外面的世界新奇又隐隐有几分害怕的嬴惜回了客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便只需静待她的猎物上门了。 只不过,在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的这段时间里,却发生了几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比如,这位缺乏安全感的少女死活都不愿意独自留在一个屋里;又比如,当钟离晴苦口婆心地以“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就在隔壁喊一声就能听到”乃至于“自己不习惯与人同寝”等理由规劝无果,最后,还是不得已和衣躺在床铺外,而床铺内侧则是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贴身小衣的绝美少女。 若不是自己也是个未及二八的少女——好吧,身理上的——钟离晴翻了个白眼,若不是自己是个宁折不弯的直人——好吧,至少目前是的——这小丫头早就清白不保了。 说来也是奇怪,钟离晴不是个狠不下心肠的人,更直接地说,除了特定的几个教她放在心里的人,钟离晴几乎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主,前一刻还能笑得亲切温柔,下一刻就能将刀子捅进对方心窝的那种狠人。 她试想过无数种将这粘人的小丫头甩开独自回房清净地度过一个晚上的方法,最后却终究抵不过那泪盈于睫的模样,妥协地躺在了这屋里唯一一张床上,第七十九次将某个睡到深处便如八爪鱼般将人缠住的少女拨开,反手推回原位,忍下了不耐和胸中的戾气,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 她对这少女还是过于宽容了。 或许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那颗取自少女天灵穴的灭魂钉吧。 曾几何时,阿娘也在钟离洵的膝凹里发现过这种钉子,只是钟离洵到底是普通修士的资质,那钉子又埋了十多年,早就断绝了他的经脉,也断了他流转灵气的根基,即便除了那钉子,用灵气蕴养,也是于事无补。 当年,阿娘为了钟离洵也是费心研究了不少咒术,只是尽管找到了解咒之法,到底也是晚了。 这也是钟离晴能察觉出少女的不妥,又能替她解开的原因。 这灭魂钉的咒术算不得偏门,修炼的条件却极为苛刻,当世会施展的流派并不多,散修更是凤毛麟角,但是无一不是术法上天赋异禀之人。 这嬴惜中的灭魂钉要比钟离洵难解得多,不过她胜在体质特殊,中咒的时间也不超过三年,还未损害到根基,否则即便是换了钟离晴那无所不能的阿娘亲自施解,那也于事无补。 虽然嘴上总是埋汰嫌弃着钟离洵,可是心里却早已将他当做家人一般,所以就连仅仅只是与他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少女,也教钟离晴多了无数倍的耐心,不管对方如何挑战她的底线,消磨她的耐心,依旧忍了下来。 不过是那一分弥足珍贵的怜惜。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即便自诩冷血的钟离晴亦如是;只是这温柔,从未有机会施与,却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在这个熟睡到人事不知的少女身上,悄然展露…… 15、挑食 好不容易鸡鸣报晓,天边泛白,身旁已然睡得贴身里衣都翻到露出大片腹部肌肤的绝色少女也有了悠悠转醒的迹象,钟离晴再也不愿忍受保持了一个晚上的僵直姿态,随手抽过被子盖住嬴惜的大半个身子,而后从床上一跃而下,走到梳妆台边,理了理有几分凌乱的衣衫,这才返过身看向拥被坐起身,一脸懵然的少女。 到底是多么天然的性子,才能睡得这么死? 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人? 虽然自己的确不会对她做什么……可是,难道在经历了之前被人囚禁被人下咒的这一切后,这丫头还能如此单纯地信任别人吗? 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钟离晴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却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与柔和。 “醒了就起来。”警告地瞪了一眼迷迷糊糊抱着被子还要再赖床的少女,在她瘪瘪嘴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穿衣后,钟离晴偏开头,听着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默默思索着之后要将这傻丫头如何安置。 没注意间,对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她身前,比她略微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女抬头看着她,小脸还留着睡醒过后的红晕,衣衫倒是穿戴得十分规整,就连说话也已经比前一天晚上要流畅得多:“情哥哥,惜儿穿好了!” 钟离晴正要欣慰地夸她两句,却被她忽然的开腔惊得瞪眼了眼睛,嘴角一僵,竟不知如何回应。 ——情、情哥哥? 是谁教她这种乱七八糟的称呼的? 还有那个自称,惜儿……她还惜秦皇汉武呢! 感觉背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钟离晴轻咳一声,不再去看对方那无辜的双眼,当先转身开门走出了房间,耳尖尴尬的薄红还未退去,又迎上外面一片“原来如此”、“竟然一个房间真是禽兽啊”、“昨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等等极具内涵的眼神,即便沉稳镇定如她也不由顿了顿步子,考虑是否应该让堂倌将晨食送到房里来。 这想法也只不过一闪而逝,钟离晴很快冷静下来,回头牵住嬴惜的手,待她关上房门后,便拉着她不紧不慢地朝楼下走去。 遮遮掩掩非君子所为,既然这些人要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吧,左右又不会少块肉。 抱着这样的想法,钟离晴也就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少女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在这亲近之外却也是十足的温和细致。 “上一些清淡的小菜,不要茶……有没有新鲜的花露?”钟离晴本想替嬴惜点一杯牛乳,转念却又不免哂笑自己还是改不掉二十多年的习惯——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流行喝牛羊乳一类的奶制品,甚至也没有这方面的加工产业,除了茶水以外便是酒了。 酒精的度数有高有低,但是因为酿制工艺的局限,口感只是泛泛,恐怕只有那些技艺高超的酿酒师或是有闲心的修士高手才能酿出所谓的琼浆玉露吧。 而新鲜花露则是那些凡人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一道饮品,迎合了女孩子们爱美的天性,打上了取自天地精华、萃取花草原液的噱头,算是与那等俗物区分开来,养颜美容又清淡好喝,据说长时间饮用花露的女人身上也会自带花露的体香,因而这种价格昂贵的饮品依旧颇受追捧。 周围一圈若有似无关注着这两人的好事者在见到钟离晴肯替她点花露便不由歇了几分心思,这可不是一般的散修消费得起的;剩下的却更加嫉妒不屑,这其貌不扬的小子还不是仗着有几分臭钱就霸占了如此佳人,实在是没天理啊! 无意中通过一杯花露震慑了诸人的钟离晴撑着一侧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嬴惜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到处翻翻摸摸,就连用来盛花露的杯子也被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差点把花露洒到了自己的身上。 钟离晴瞥了她一眼,拿过她手上的杯子,顺手替她擦了擦手背上沾到的水渍,冷叱着“坐好”时的眉眼却温和到教人觉不出一丝严厉,因而被呵斥了的嬴惜也只是歪了歪头,顺着她的意思端端正正地坐好,勾起一边的小梨涡,笑得乖巧中又带着一丝讨好。 等堂倌手脚麻利地将菜端上来摆好,钟离晴又细心地先替嬴惜夹了一些放在她的碗里,之后才自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只是她吃了几口,却见嬴惜并不如她以为的对面前摆着的清淡小菜有兴趣,筷子夹起一点送入口中,只沾了一些便一脸古怪地想要吐出来,却是在悄悄瞥了一眼自己后,又勉为其难地咽了下去,可脸上的嫌恶怎么都遮掩不住。 看来她还是想错了,这姑娘似乎并不是个口味清淡的主儿,就冲她若有似无扫向隔壁桌那几盘荤菜的眼神,钟离晴便猜到了大概。 本来不打算满足这丫头的小心思,耐不住她频频朝隔壁桌投注的目光,未免让那些人生了误会,钟离晴连忙招来堂倌,吩咐他打包几分大荤送到楼上房里,随后便牵着嬴惜迅速离开了众人的目光。 偏这傻姑娘还恋恋不舍地回了头,钟离晴几乎要着恼了。 紧了紧拽着她的手腕,在她可怜兮兮地转过头来时,不假辞色地瞪了一眼过去,立马就老实了。 回到房里,钟离晴便放了手,自顾自坐到桌前,倒了一杯清茶慢慢饮着,也不去看站在那边又有点担忧又不知所措的少女,只让她好好反省,心里却也明白对方可能不太懂自己的气恼,甚至并未意识到自己是在生气……这么一想便又释然了,跟个心智憨傻的丫头置什么气呢。 没等一会儿,那堂倌也就把钟离晴要的吃食送了上来,香气扑鼻的荤食一下子勾住了嬴惜的目光,让她眼巴巴地盯着堂倌布菜的方向,那眼里一闪一闪的光,像是看到肉骨头的小猎犬,就差身后没有甩起一条尾巴了。 还真是挑食才不肯动筷的缘故啊。 钟离晴叹了口气,朝她挥了挥手,好笑地说道:“快吃吧。” 随后看向垂手候在一边等着其他差遣的堂倌,抛给他一锭银子,沉声吩咐道:“一会儿若有人向你打听我,女的便领她过来,男的便领到隔壁那间房里——我早先定下的那间,可记得了?” “哎!小的记下了,您可请好吧。”堂倌得了赏钱,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钟离晴便将他遣了出去,回过头去看一门心思埋头苦吃的少女,这一看,又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丫头好食荤腥是不假,可是她却专挑那血肉相连之处撕咬,拆得支离破碎,只剩下骨头残渣和大片皮肉,骨髓被吸食得干干净净,在钟离晴看过去的时候,白嫩的小手上还沾着一片油腻,却还努力地捧着手中的骨头吸吮得滋滋作响。 钟离晴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以为这姑娘比较爱啃骨头,却不知道嬴惜哪里是在吸骨髓,分明是在寻求那一丝血的气味。 看她咂摸了半天还是意犹未尽的模样,钟离晴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先替她擦了擦嘴角,而后又将她圆润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惜,喜欢荤食么?” “嗯……嗯!”嬴惜舔了舔嘴唇,在钟离晴低头认真地替她擦着手指时,有些害羞地缩了缩手,并未理解到她问题中的深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那么,惜还记得以前的事么?”擦拭完毕,钟离晴低头看进她清媚的眼眸,自然而然地问道。 “唔,以前,以前……”嬴惜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清澈的眼眸忽然起了波澜,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本还泛着红晕的小脸霎时间一白,颜色褪得干干净净。 见她眸色一深,似乎有血色在其中翻滚,钟离晴眉一蹙,眼疾手快地伸出一指点向她眉间,微微渗进一丝灵力,镇压了她翻乱的思绪。 “唔!”嬴惜浑身一颤,眼眸一阖,慢慢伏倒在桌边。 钟离晴拧眉看了她一会儿,就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那堂倌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公子,您等的人来了,小的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那两位在隔壁间候着了。” “知道了,请他们稍坐片刻,我就来。”叹了口气,钟离晴将昏睡过去的少女抱了起来,放在一边的床榻上,又替她盖了被子,略等了小半刻钟,估摸着隔壁那两人的耐心快要告罄,这才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丫头的身世姑且不提,反正也不急于一时,现在最重要的,是隔壁送上门来的猎物。 给那堂倌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钟离晴呼出一口浊气,嘴角残忍的弧度一闪而逝,轻敲隔壁门时又恢复到那个面目普通而谦逊文雅的少年。 门内,赫然是端坐在桌边看向他的罗孟杰主仆二人。 “二位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她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两人拱了拱手。 “哼,荣幸?我可没觉出来!你这小子倒是好大的架子,竟然让本少爷等了你足足半刻钟,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真以为本少爷不敢动你是吧!”罗孟杰看到他,脸色难看地吼道。 钟离晴对他的暴怒不以为意,浅笑着上前半步,伏低做小地拎起茶壶给他们二人各自倒了一杯,忙不迭地赔礼道歉:“罗少爷息怒,实在是那买回来的小姑娘太过闹腾,听说我要将她送给少爷,立马拼了命地反抗,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将她打晕安置了,这才得空来给少爷回话。” “哦?你说你要将她送给我,是真的?”罗孟杰眼睛不由一亮——他早就听说这小子买回去一个绝色佳人,整条街都轰动,惹人艳羡,只要脑筋一转便能猜到正是昨天拍卖会买下的那个奴隶,想不到收拾打扮一番后竟是个尤物,让昨天没能得手的罗少爷更是扼腕叹息。 当然,若不是这小子识相,昨天说要将这奴隶送给自己做个买卖,他早就派人暗地里下手把这小子弄死了。 既然现在能光明正大地得到,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之后嘛,这小子难道还想从他罗孟杰手里讨得好? 笑话,敢驳了他罗少爷面子的人,至今还没有能活下来的。 瞥了一眼钟离晴给他二人倒的茶水,罗孟杰不屑地笑了一声,到底因为美人即将到手的兴奋感而强自压下了立即发难的冲动,耐着性子与面前这个对他而言仿佛蝼蚁一般的少年客套起来。 16、交易 “好马配好鞍,美人配英雄,这姑娘献给罗少爷,自是不假,只是在下也是花了大价钱买下的她,却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血本无归不是?”钟离晴觑着这罗孟杰嘴上答应得轻巧,却是眼神闪烁,目露凶光,心知他定然不会给她留下活路,想必也是做了杀人夺宝的打算,心里微哂,却也不点破,只是幽幽说道,“在下有心与罗少爷换取拍卖行上拍下的一瓶灵血,至于这其中的差价,便算是在下孝敬郡王府的,权当交个朋友,不知道罗少爷意下如何?” 那十瓶罗孟杰从钟离晴手上抢来的灵血加起来至少也有三块灵石的价值,不过单单从里面抽出一瓶,在外面不过三百灵币的价值,这个买卖听起来,罗孟杰何止是不亏,简直是赚大发了。 他倒是怀疑这个小子居心不良,只是想到方才做的布置,便也不与他掰扯,点了点头便取出了乾坤袋里的一瓶灵血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成交!” 钟离晴的手指刚要搭上那瓶灵血,忽而却转了半圈,落在茶壶上,拎起来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茶水,笑眯眯地说道:“那么,这一杯在下以茶代酒敬二位,祝我们交易成功——在下先干为敬。” 钟离晴端起面前的茶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底朝下,以示诚意。 见她这样利落,罗孟杰和他的守卫对视一眼,后者不置可否,前者了然地笑了笑,却没去动桌上那杯茶,而是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茶我就不喝了,小老弟呀,咱明人不说暗话,那小美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隔壁屋。”钟离晴笑着说道。 “那行,我知道了,”罗孟杰一拍大腿,嘴角的邪笑也变得狰狞起来,“你小子也可以去死了!还不动手!” 他后一句却是对着自己的护卫说的。 突然遭此变故,钟离晴却并不慌张,仿佛早有预料似的,一手把玩着茶杯,一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站起身就要对她发难的两人,忽的一笑:“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原形毕露了?还以为要再等一会儿呢。” “臭小子,就凭你也配跟本少爷谈条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呃!”罗孟杰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寒噤,捂着一阵绞痛的小腹神色变换个不停。 在他身后正扣着一枚飞镖要割断钟离晴的喉咙将她灭口的老者也感到一阵虚弱,忙扶着桌子稳住自己,同样瞪向胸有成竹的钟离晴。 “不知道两位是否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她笑了笑,慢慢站起身,负着手围着两人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说道,“是不是觉得胸闷气喘,小腹剧痛,难以调集灵力?” “你下了毒?” “卑鄙!” “在下不才,资质有限,修为也不高,闲来无事便喜欢琢磨些药理土方,以前曾听老人提起过用三绝草木灰加上桃醴果核研磨成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对安神醒脑有奇效,但若是饮用者吸入了沉水香木的熏香,便会成为断肠催命的□□——兴之所至便试了试,果然如老人所说,真是有趣。”钟离晴笑着拿起眼前那瓶灵血晃了晃,“老人又说,这种附生菱花蟒的血对于治疗剧毒有奇效,所以在下才想着要与两位做个交换,不料二位却不守信用,反过来要杀我……” 钟离晴话音未落,却见罗孟杰嘴角忽的翘起一个得意的笑,手一翻,动作敏捷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玉瓶,拨开盖子,也顾不得那灵血的腥味,仰头便灌了一大口,而后劈手扔给身后的老者:“快喝!” 钟离晴错愕地看着他和那老者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似乎是没预料到他竟然还未失去行动能力,也趁着这个机会要翻盘。 ——又或者,她并非来不及阻止,而是有意为之。 等到他们两人将那瓶灵血分食干净,钟离晴都未曾有任何制止的举动,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擦了擦嘴角的血,而后才开了口:“在中毒的刚开始,你们可能觉得四肢无力,眼前发黑,慢慢地,你们会觉得我在你们耳边说话的声音逐渐模糊,再然后,你们将会依次失去嗅觉、味觉乃至触觉,你们将感觉不到我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最后,你们会失去思维,成为一具活死人,这才是这种剧毒真正可怕之处……” “哈!你说的固然可怕!但我方才已经……呃、呃啊啊啊——”说着说着,罗孟杰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嘎嘎的叫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去,那个护在他身边的老者,一个筑基大圆满即将结丹的修士,比他喝下更多灵血的人,已经捂着耳朵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着。 “哦,忘了说,老人虽然提起这灵血是解毒的秘方,不过经区区在下研究发现,这灵血不但不能解毒,反而是催化剂,能够加速并加大毒性,本来还有一线生机的人,若是服下了这灵血,便是真的药石无灵,必死无疑了——可见传闻和经验也不能尽信,罗少爷觉得呢?”笑容满面地欣赏着罗孟杰难以置信又怨毒憎恨的表情,钟离晴蹲下身,凑近他耳边,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豪门会给弟子们留存本命牌,若是命牌碎了,无论多远都能在第一时间得知子弟的死讯,而这命牌上残存的一缕特殊灵力更是对杀死他的人有所感应……只可惜,杀死你的,是你自己亲手灌下的灵药,与在下可没有关系呢。” 言下之意便是:你跟你的护卫老者是被自个儿作死的。 如果不是你俩傻乎乎地去抢那灵血,说不定这会儿你们早就将我给制服了,哪儿还用死呢? 所以,只怪自己蠢,怨不得别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压在骆驼上的最后一个稻草,把罗孟杰气得一口气没接上来,愣是就这么去了。 那老者浑身颤抖地蜷缩在地上抵御着毒性带来的剧痛,见小主子就这么去了,正要求饶,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怎么,想求我放你一条生路?”钟离晴笑得温和良善,眼中却凉薄到没有一丝温度,“也不是不行,你把你们这次带来的东西都交给我,还有你们这次来的目的,联络人,都告诉我。” 那老者名唤曹潜,是丹阳郡王府的三等客卿,一介散修,侥幸拜入郡王府门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凭着还算不错的天赋修炼到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丹,这一次的差事本轮不到他,只不过他想着从二少那里讨一颗破障丹,提高结丹的成率,这才接了这个差事。 如今想来,竟是一着不慎,掉入了陷阱里,别说结丹了,到头来反而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实在追悔莫及。 丹阳郡王府固然权势滔天,可是与迫在眉睫的性命之忧相比,却微不足道了。 曹潜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在钟离晴漠然的目光下终于点了点头,只是抓着喉咙嘶哑地请求:“你、先救、救我……” “其实解药我早就给你们了,可是你们却不信。”钟离晴煞有介事地拎起茶壶给他喂了点茶水,在他震惊不甘的神色中点点头,“没错,解药就掺在这茶水里,谁然你们疑心病重,不肯喝呢?” 喝了一些温热的茶水,似乎那股窒息感的确消退了不少,曹潜喘了喘气,正要多喝一些解毒,钟离晴却收回了手,只是微笑着看向他。 曹潜瞬间了然,脸色铁青着从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腰间扯下一只乾坤袋递到钟离晴手中。 “打开它。”后者却并不接,只扬了扬下巴。 那乾坤袋的外表看起来比钟离洵留给她的要华丽不少,但是能容纳的东西也不过一间屋子那么大,这纨绔之前花了大价钱竞买了不少丹药法器,都在这里面,估算了一下总价值,远远超过十几块灵石了——初听起来惊人,只是对比丹阳郡王府的势力,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看来他搜刮的东西还不仅仅是这场拍卖会上。 钟离晴猜到这小子是头肥羊,却没想到收获会这么大……这买卖不亏。 扫了一圈将屋子几乎填满的丹药法器和各种天材地宝,钟离晴不紧不慢地收拢着有用的,面上淡然,心里却也有一丝激动:怪不得都说打家劫舍是最快致富的法子,只要不失手,那可真是无本万利。 不过嘛,这种事不可多做,不可上了瘾,更不可心存侥幸呐。 这一次也是赶巧:这罗孟杰是个蠢的,身边的护卫也不聪明,否则哪能教她这么轻易得了手? 即便夺宝容易,可是这之后无穷无尽的追杀,却不轻松。 要怎么骗过丹阳郡王府的搜捕,还需要从长计议一番才是。 动作迅速地清点着物品,钟离晴一眼就从法器堆里认出刚才拍卖会上重金拍下的那柄冰属性的法剑,见猎心喜般拿在手里把玩着,一边又朝着那悄悄调息着的曹潜颔首:“说说吧,你们搜集这些东西的目的?还有,除了这小子的,你自己的乾坤袋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说过是……全部的东西。怎么,难道这些身外之物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还是郡王府的客卿,身家怎么也不会太寒酸才是。 “我们这次出来,是奉命替丹阳郡王府搜集天材地宝的。”曹潜一边说着,一边肉疼地解开衣服的外衫,露出里面贴身藏着的一只墨绿色的小小的乾坤袋,在钟离晴的示意下,也一样倒了个底朝天。 “啧,我可不想听你说这种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的废话。说重点。”钟离晴缓缓抽出那把泛着幽蓝冷光的宝剑,凛凛寒气从那剑身上淬出,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不怀好意地靠近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曹潜,无声地威胁着。 “就就就、就是为了让郡王府的世子在这次宗派大比的选拔赛上拔得头筹,所以要搜集天材地宝炼制奇药,更是为了招揽跟随在世子身边的亲信,除了我跟杰少爷这一拨,郡王府还派出了其他几组人马,相比较起来,杰少爷这不过是借此溜出来放风的小打小闹罢了。”被那宝剑一吓,曹潜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来意抖了个干净。 ——宗派大比? 看来这郡王府的世子早已经加入了宗派之中,与她这个还在筹谋着加入学院,迂回曲折的散修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不知道这郡王府的世子加入的是哪一宗哪一派呢? “那这杰少爷只带了你这么一个金丹未成的护卫在身边,看来在那郡王府也不怎么受重视啊。”钟离晴挑了挑眉,笑得轻蔑。 “这话也不是这么说,虽然杰少爷只是个庶子,但却是最受宠的伦少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所以王府众人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小主子——他也是因为顽劣不堪,将伦少爷派给他的护卫队甩开了,这才只有老夫一人跟在身边。”曹潜苦着脸解释道。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被钟离晴一个人撂倒了,沦落到现在孤立无援的地步。 “你们是怎么联络郡王府的仆从的呢?若是知道这小子死了,别说是我,就连你这个护卫,也难逃一死吧?”这也是钟离晴为何能放任这曹潜活到现在,而对方也并未一门心思与她同归于尽,传递消息的原因。 护主不力是一重罪过,主子死了自己却还苟活着,又是更重的罪过了,即便钟离晴放了这曹潜,他也不会好过。 “我们每个护卫身上都带着一枚青鸟天梭,只要引燃,就能散发独特的气味,招来传信青鸟定位。”曹潜指了指脖子间挂着的一只银色的鸟雀造型的挂坠,“至于杰少爷,他一断气,本命牌便会碎,不消一刻钟,丹阳郡王府宗祠的值守便会发现,而他们追查到这里,最慢也不超过五天。” 毕竟是一郡之主,五天时间从主城信都追查到元都,已经很利索了。 看来她只有五天的时间布置完一切,离开元都了。 “你这人倒也识相,我很满意。”钟离晴指尖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请鸣,笑容温雅,显得那张平凡普通的脸顿时生动起来——可曹潜却觉得心里一咯噔,仿佛之前盘算好的事情,不那么有着落了。 他原想着:毕竟这罗孟杰已死,他身上便是护卫不当的罪过,若是追究起来,恐怕也难逃一死,倒不如寄希望于这少年人,骗得他心软放过自己,岂不妙哉? 曹潜想得是不错,奈何他只算错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笑得清秀无害的少年,绝不是会心软的人……至少对于他不会。 “既然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所以,安心赴死吧。”也不再多看他一眼,顺手便用手里的剑将他抹了脖子。 喉管平整地切开,像是破了的风箱粗噶地喘息着……最后一刻,他是陷入极端痛苦中死去的。 “我最讨厌背叛了。”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剑身,钟离晴冷冷地说道。 17、血 如果这曹潜没有骗她,那么还有五天的时间来布置,而她之前预想的在元都潜修一段时间的计划也就势必要做个调整。 丹阳郡王府毕竟是一郡之主,要从拍卖行中的蛛丝马迹调查出她和罗孟杰的龃龉是轻而易举的事,那她与罗孟杰的交易也未尝不会被察觉,至少那个堂倌就是个知情者。 钟离晴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一边将收获的战利品迅速归类,有用的便收拢到自己的乾坤袋中,累赘的便仍旧丢回曹潜的乾坤袋里,至于罗孟杰的乾坤袋则是被她收了起来,打算找个荒僻的地方丢弃——这些大家族子弟的身上被下了各种术法,防身的法宝也是穿了一大堆,若不是钟离晴使计让这蠢货自己拿了那灵血灌下去凑齐了毒药成分,直接攻击他们两个只怕会遭到强烈的反抗。 解决了乾坤袋和战利品,下面是这两具尸体,在用阿娘给的药剂彻底化了尸体以前,钟离晴决定再搜刮一下他们最后的剩余价值。 用那把冰系法剑在两人身上翻了翻,那曹潜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了,罗孟杰倒是有了一点发现…… 钟离晴一脸漠然地看着罗孟杰脖子上那块原本泛着莹亮绿光的玉牌黯淡下来,纤指轻轻挑起扣结,拿近眼前一看;这是一枚护身玉珏,遇到攻击时能够形成一座钟型的防护罩,至于抵挡的伤害量,因为还没有试过,所以一时半会儿,她也难以下判断。 正研究着玉牌上面篆刻的符文,忽然听到一阵拍门声,钟离晴眯了眯眼睛,警惕地靠近门后,手里扣了一张定身符,温声问道:“是谁?” 然而才靠近,她便认出了门外那个剪影的气息,正是此刻应该乖乖呆在隔壁房间里睡觉的嬴惜。 蹙了蹙眉,在是否要开门的选择中犹豫了一息,门外的少女锲而不舍地拍了拍门,那力道之大,倒更似是在撞门了。 未免这动静引来更多的人注意,钟离晴当机立断拉开门,然后将门外的少女一把拽了进来,随后贴下一张避灵符在门口,隔绝其他人的窥伺,这才冷着脸看向嬴惜:“怎么不听话,嗯?” 话一出口,却发现被她拉着的少女有几分不对劲。 那双清亮妩媚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无声无息的曹潜,亦或者说,是曹潜被平整割断以后不断渗着鲜血的脖子;因为刚才只顾着收拢战利品,倒是没想着将这溅射得一塌糊涂的血迹处理一下,是她思虑不周了。 钟离晴第一反应是少女受到了惊吓,正要捂住她的眼睛,却见她眼底闪过一抹赤色,那颜色越来越深,好像鲜血染进了眸底,翻涌着血色的浪涛,将她整个眼睛都晕成了血色的宝石。 那里面,暴动着一股嗜血的欲。 钟离晴心里一惊,却发现手一松,嬴惜已经挣开她的禁锢,猛地扑向了曹潜的尸体。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这一迟疑的档口,那美丽的少女已经俯下了身体,张口咬住了曹潜的脖颈,喉头滚动,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吞咽的声音。 嬴惜她,正在喝他的血。 这个认知让钟离晴沉下了脸。 ——蠢物! 那曹潜中了她下的毒,血也是带毒的,岂能随便入口? 她有心将嬴惜拉开,后者却不怎么愿意,甚至在钟离晴准备强制动用武力时,回头冲着她低声嘶吼了一下,露出一口沾着血丝的白牙,眉眼乖戾,哪有半点娇媚可爱的样子? 钟离晴佯装放弃地收回手,却趁着她回头的档口,劈手一掌砍在她颈侧,试图将她打晕以后再从长计议……只是没想到手掌仿佛是敲在一块陨铁上似得生疼,她似乎听见自己手骨折断的清脆咔嚓声。 反观那兀自沉浸在鲜血中的少女,却毫发无伤。 如果这时候有一块镜子,大概她能看见自己几乎泛绿的脸色。 钟离晴只迟疑了片刻便一狠心,用那把法剑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汩汩地涌了出来,她抬起手腕凑近正不管不顾吮着曹潜尸体的钟离晴嘴边,柔声劝道:“别喝死人的血,会拉肚子的。” 正因为血的味道失去理智的嬴惜猛地顿了下来,鼻尖轻耸,随后立即转过头,一把拽过钟离晴渗着血的手腕,温热的唇舌覆在伤口上,微微用力下压,贪婪又急切地汲取着血液。 钟离晴甚至能感觉到舌苔上味蕾摩擦着手腕肌肤带来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有些痒,又有些轻微的刺痛。 “你听着,我只允你一碗血,超过的话,我会杀了你。”钟离晴淡然地看着嬴惜的侧脸,一只手已经蓄起了五张攻击性的法符。 医学上来讲,人最多能够失去400毫升血而不死,这是人体的极限,但这是在水蓝星上,以未经修炼的普通人的体质而言;钟离晴目前是炼气期的修为,体质也远超常人,但是气血本就是人之根本,更何况是她原就被下了封印,是以两相一中和,与普通人的体质也优异不到哪里去,除非她尽快提高自己的修为,逐渐解开封印。 而钟离晴本就性情冷漠,此时更是背负着深仇,按照她一贯的风格,该是直截了当将这个嗜血的少女杀死处理,而不是放任她成为自己的累赘,更献出自己的血来。 理智是一回事,感性却不断消磨着理智,放任自流。 或许,从她们刚见面钟离晴就忍不住出手替她打出一张清灵符时,就注定了她无法对这个少女狠下心来吧。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钟离晴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如薄纸一般,可是埋首在她手腕的少女却还是不知疲倦地索取着,仿佛要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都榨干……钟离晴使劲闭了闭眼睛,却还是感觉到眼前一阵黑,似乎有星星在闪,她知道这是自己就快休克的前兆,如果再不阻止嬴惜,那么她很可能会死。 一咬舌尖,让自己神智清醒了几分,钟离晴扣紧了手中的五张攻击性法符,却在即将拍上嬴惜脑袋的前一刻停下了手,转而换成了一张定身符,“啪”地一声,带着几分嗔怒几分无奈狠狠拍在少女的脑门上。 “小白眼狼。”啐了一口,却始终没忍心下死手,只是撑着最后一点气力,将被定住的嬴惜推到一边,自己盘腿坐下,连忙服用了几颗回血补气的丹药,开始借用药性修复自身。 半刻钟后,钟离晴的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了,那股晕眩感也稍稍退却。 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睁开眼,却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眸子的主人也正是害得她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没好气地将凑近前的脑袋推开,钟离晴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也不去看一脸无辜又谄媚的美丽少女,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玉瓶,睨了一眼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嬴惜,看她识趣地止了脚步待在原地没再跟上来,这才拨开了小黑瓶的塞子,分别滴了一滴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 只听一阵“刺啦刺啦”的响声,自从那透明液体接触到尸体的刹那,仿佛是油锅里撒盐似的发生了剧烈的反应,尸体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煎炸,整具尸体包括外面穿着的衣物都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在锐减消失,就好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虫蚁在啃噬。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地上便只剩下一些黑灰粉末,用布帛包裹了,只等着找一个荒野草丛撒了便是。 若是目睹过东林城外那场搏斗最后结局的人一定能认出来,当时还未到炼气期的钟离晴就是凭着这瓶药水将那穷追不舍的邢正捕头毁尸灭迹的。 这药水乃是当年阿娘调配的方子,取天下最毒之物熔炼,血肉沾之即腐,衣物触之即烂,乃是出门在外,打家劫舍必备之良品……阿娘,实在是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在钟离晴的印象中,好像没有阿娘不懂的事。 越是接触她深一些,便越是为她的才华和魅力所折服,哪怕如今她已不在钟离晴的身边,可她曾说过的一字一句,她的音容笑貌无一不回荡在耳边眼前,她留下的每一样法宝,每一张手书墨宝,都教人万分怀念与她相处的时候。 “阿娘……”钟离晴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声,却只敢放纵这一刻的回忆和软弱,珍而重之地将那黑瓶收藏好,她的神色又镇定下来,再次回到那个不再有阿娘陪伴,有阿娘护着的冷酷的钟离晴。 将现场收拾一番,清理了自己与嬴惜出现过的痕迹,钟离晴迅速带着她回到两人的房里,返身阖上门,往太师椅上一坐,冷下脸看着嬴惜:“说吧,你是怎么回事儿?” 对血肉有这般狂热的向往,本体强横又恢复力惊人的种族无非那么几个,却绝对不是普通的人类。 “情哥哥,”她想要凑上前拉着钟离晴的袖子撒个娇,却被冷眼一瞥,只好委委屈屈地待在原地,垂手而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人家、人家姓嬴嘛……” “所以呢?这跟你嗜血吸血有什么关系?”钟离晴皱起了眉头,显然她也意识到了“嬴”这个姓氏非同一般,否则嬴惜不会这般强调,但是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这半个土著对于修真界常识的匮乏——虽然觉得这个姓有些熟悉,仿佛在哪本手札里看过,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以前在阿娘身边的时候,她还有心思听阿娘说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但是自从阿娘离开后,她的心思便全都放在了研究药方丹方和制符这些能够增强修为和力量的事情上,再也不肯去翻看阿娘留下的关于风土人情的手札了——每多看一分便多一分心疼,这睹物思人太疼,她宁愿尘封在角落,不要想起,不去触碰,便不会疼了。 可是自欺欺人终究是逃避,为了生存,为了复仇,她总要接触这些,有时候,无知便是陷入危险的原罪。 “天地生人、妖、魔三类,又辟神、鬼、修罗三界,然而六道轮回之外,还有一种不容于世的存在,不死不灭,与天同寿,以鲜血为食,以月华为灵,此乃——僵。”嬴惜像是背书一般絮絮叨叨地说道,“僵族有僵祖旱魃,为黄帝之女,后又生二王嬴勾与将臣,我乃是是嬴氏一族嫡系后裔,也是下一任僵主的候选。” “似乎来头不小,那怎么我见到你时,却被几个筑基期的按在地上打,还被关到笼子里当成奴隶拍卖?”见不得这家伙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钟离晴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两人相见时对方的狼狈。 “唔……”嬴惜也知道自己是被眼前的人所救,对方也见过她最落魄最卑微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总是想在她面前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想要粘着她,与她撒娇,看她无可奈何又不得不纵容自己的样子,甚至是,渴望她的鲜血——自从她让自己一点一点恢复灵智起,嬴惜就知道,自己想留在这个人身边,哪怕是她已经恢复了自己的力量,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职责……但就是不想离开呵。 没错,她知道这个救命恩人与她一样是个女子,甚至连这副相貌也非她本来的面目,但嬴惜不在乎。 自她失了心智被当成牲畜一样打骂对待到逐渐回复神智记起一切,在这人身边的安定之感,却从未变过。 “……我忘了。”在钟离晴那双清冷却极为深邃迷人的眼睛定定地看过来时,嬴惜一顿,差点闪了舌头,好不容易吐出三个字来,却恨不得没说出口过。 “忘、了?”钟离晴怀疑地睨了她一眼,却没在那张精致无瑕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脑子里面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凑不完整,一想就疼。”嬴惜摸着脑袋,仿佛想起了什么糟糕的回忆。 看她那小脸煞白,心有余悸的模样,钟离晴一阵哑然,到底不好再逼问了。 “也罢,这些先不提,你只消告诉我,你多久需要喝一次血,一次多少量,对血的质量有什么要求。”轻轻叹了口气,在嬴惜以为她会责怪自己甚至是勃然大怒时,却听她这般问道。 “呃,我是纯血后裔,其实是可以抑制自己的食欲的,之前那是因为要冲破噬魂钉和咒术,还有修复身体上的伤害所以不自觉地就……你放心,惜儿不会再吸你的血了!”嬴惜紧张地望着钟离晴,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 “……我知道的,”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竟有些好笑,钟离晴嘴角勾了勾,却也只是一瞬,“普通人的血呢?或者,你介意灵兽血么?” “有没有修为倒无碍,不过一般的话,人血蕴含的能量是兽血的十倍,当然灵兽血也不是不可以啦……”说到这儿,嬴惜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脸颊——她也知道,人血比兽血要难得,自己这么任性,会不会让对方为难呢? “不强求修为倒是好办,你喜欢人血,喝就是了,这偌大的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人了。”钟离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双如霜雪倾覆的眼眸中划过一抹亮色,教嬴惜禁不住看呆了眼,几乎忍不住凑上去,想要摸一摸那转瞬即逝的星光。 18、屯粮 “笃笃笃。”两人正絮语间,门敲响了,就听那堂倌毕恭毕敬地问道:“公子,午时正了,可否传膳?” “你看,人来了。”钟离晴朝嬴惜扬了扬下巴,而后对门外那堂倌说道:“你且进来。” 在那堂倌进门关门并走近的几个呼吸间,嬴惜眼睁睁看着钟离晴神色一凛,周身气场一变,劈手便是一张定身符,将那堂倌定在原地,而后反手抽出那把剑刃如冰的法剑,迅速划过那堂倌的脖子,另一手中早就准备好了空的酒葫芦,灵力一拢一聚,那溅射出来的鲜血便汇成一条血线,准确地扎入葫芦口。 闻到血腥味,嬴惜只是不安地耸了耸鼻尖,却不再如之前那样反应剧烈,就连眸色都不曾转变,只是默默地看着钟离晴一丝不苟地抽取着这男人的鲜血,灌满了一个又一个空酒壶,到最后,那脸若金纸的男子已经没了呼吸,眼底灰暗,容色枯槁,仿佛至死都没有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学会了么?以后取血便这样做,不要浪费了,也别惹来其他人注意。”一板一眼地讲解着取血收血的要点,竟然是在教一个僵族如何猎杀人类——虽然知晓这个救了她的恩人不是普通的少女,能耐之大不可等闲视之,但还是太过出乎意料了。 “情哥哥……”除了嗫嚅着喊一声这个自己想出来的专属昵称,嬴惜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钟离晴手上动作不停,却与一边神色感动的嬴惜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我刚来这元都城,人生地不熟,便向这堂倌打听,他与当地豢养鬼物凶兽的邪道勾结,骗得我买下了那荒郊的院子,在我之前,也不知合谋害了多少外乡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我此番取他性命,也是他先有害人之心,至于他的血,拿来与你,倒也算是一桩功德了。” 当然这堂倌最大的错却是知晓了钟离晴与那罗孟杰主仆的交易,若不除了他,丹阳郡王府早晚都会从他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出来——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可是僵本就不为天地所容,受天道厌弃,救了我,也不算是功德呀……”虽然钟离晴强调了不是为她杀的人,取血给她也是顺便,但嬴惜还是觉得心头暖暖涨涨的——奇怪,僵也会有这种感觉么? “什么容不容厌不厌的,存在即是合理,这天道若是公正有理,我阿娘又怎会……”似是意识到自己情绪脱离了控制,脱口而出了不该说的,钟离晴脸色一冷,也不再与嬴惜搭话,只是沉默着取完最后一滴鲜血,然后由着那具几乎只剩下皮肤包着骨头架子的尸体摔在地上。 “每天一小盅,省着点喝,知道了么?”将盛得满满的七只酒葫芦递给她,钟离晴闷声说道。 “其实,我只要每七天喝一次血就可以了。”嬴惜双手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葫芦,扭扭捏捏地说道;她却刻意隐瞒下了这七日一次是能够维持能量供给最低的限度。 “随你。”钟离晴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却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吧。” 用同样的手法将这堂倌的尸身一并处理了,将两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便拉着嬴惜下楼结账。 “掌柜的,既然就要离开这儿,便容在下多一句嘴,你这店什么都好,就是那堂倌小哥不太勤快,我今儿个叫了他几回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回头你也说说他,这客栈打开门做生意,怎的见天儿躲懒?这样怠慢客人可不行。”大方地给了几个灵币的食宿费,带着嬴惜离开前还不忘反过来告一状,算是撇清自己的嫌疑。 “哎哎哎,您说的是,回头我定要好好收拾收拾那小子,您多担待,多担待啊!”掌柜的脸一黑,又马上朝钟离晴赔不是,在她转身后立刻大叫着另一个伙计,骂骂咧咧地数落着,看来是要去那堂倌的晦气——可惜,若要寻着他,怕是得去地府报道了。 嘴角轻勾,钟离晴带着嬴惜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去了她之前买下的小院,这座院子的灵气充沛,在元都也是少见,本来是想着能够借着这里的灵气修炼一阵儿再去丹阳郡望信都报道,如今看来,却是计划跟不上变化。 也罢,与这贫瘠落后的元都相比,一郡之望的灵气显然不会更差的。 让嬴惜先回屋子里等着,她看了看乾坤袋里的东西,抬手敲响了对面那座小院的门。 还没敲上第二下,门就开了。 对门的席姑娘神色冷淡地倚在门边,露出半张俏脸,朱红色的泼漆大门只留了一道缝,没有丝毫邀请进门的意思。 钟离晴扬眉一笑,揶揄地晃了晃手中二指夹着的小瓷瓶:“啧,看来是我多虑了,席姑娘对这火萤果并不在意,也罢,那我还是……” “且慢,”眼看着钟离晴就要转身,而她手上提着的那据说装着火萤果的小瓷瓶也即将从眼前消失,席御炎立刻抛弃了方才不屑一顾的清高模样,眼疾手快地推开门,一把拽住钟离晴的袖子,“你是说,给我的?” “可是很显然你并不想要呐。”钟离晴恼她之前误会自己与罗孟杰沆瀣一气,又气她方才不冷不热的态度,有心作弄她一番,便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做出要将东西收回的样子。 “哎,你等等,我、我也没说……不要……”许是从没这般低人一等地软语相求,又许是这瓶火萤果对她的确意义非凡,席御炎虽然羞红了脸蛋,却还紧紧拉扯着钟离晴的衣角,粉唇轻咬,指尖都攥的发了白。 之前在那拍卖会上,因为罗孟杰那纨绔不管不顾地抬价与这火萤果失之交臂,席御炎本就懊恼不已,虽然想着有机会换取一些,却委实犹豫不决:一是担心自己出不起对方提出的价码;二是唯恐那色胆包天的混帐借机发难,少不得要吃些暗亏。 现在,这住在对门的清秀少年主动拿着灵果上门,指明要给自己,席御炎觉得若是自己再拒绝,那真的是合该与这灵果无缘了。 只是,真要她放下身段,说几句好听的,怎么着都有些……不自在呢。 钟离晴虽心狠,骨子里却或多或少有几分照顾弱小,怜香惜玉的浪漫情怀,是以最是见不得姑娘家这副泫然欲泣的羞怯样,还没等席御炎再次开口满足她恶作剧的念头,便伸手将那瓶火萤果塞进了她怀里。 “行了行了,拿你没办法,送你了。”瞧这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她欺负了呢。 也罢,反正这火萤果于她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予这席小姐呢——钟离晴可不会承认,是想着将从罗孟杰那里搜刮来的赃物丢给这傻姑娘背黑锅呢。 她也并未意识到,那一番推搡间,塞进对方怀里的刹那,指尖不小心点上了一处丰盈柔软,虽是一触即走,可是对于被触碰的人来说,却仿佛是被针刺了一记,被电击了一下,从那一处四散开来,兜头罩脚地酸麻,教人震惊不已。 席御炎僵硬在当场,回过神来时,那登徒子已经没事人似的回去了,教她谢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好咬咬牙,跺了跺脚,捏着小瓷瓶悻悻回了屋。 自以为做了好人好事,浑然不觉已经将人家姑娘得罪了的钟离晴哄着嬴惜自己去院里抓鱼打发时间,自己摊开之前买的地图研究了起来。 元都在丹阳郡的东方,而丹阳郡的郡望信都在南方,按照她的脚程,大概十天能够到信都,若是雇一辆好些的灵兽坐骑驾车,大概能够缩短一半时间。 距离宗派内选还有半年时间,她要复仇,要提高修为,仅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好的宗门能够提供的资源绝非普通散修能想象的,更不是一两个荒僻的秘境传承能比拟的。 除了每五十年一次的山门大开,广招弟子,每十年还有一次小范围的招收,那便是宗派内选;而要走这条捷径进入宗派只有三条路,家族庇佑、学院排行、长老举荐。 她明面上的家族不过是最偏远的小城的一个小家族,上不得台面,而且自从被她灭族后,现在也只剩下钟离暖一个人支撑门楣,哪怕她出息了,也是将来的事,目前还没资格引起宗派重视,为钟离家留出入选的子弟名额。 至于门派长老,向来是行踪成谜,来去如风,指望得到他们偶然的碰见,欣赏垂青并且带回宗派培养,几率比她能立刻从炼气变成元婴还要小——钟离暖是个例外,钟离家的祖坟可没冒青烟,她们俩都被长老选中的可能性太低——与其寄希望于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不如踏踏实实参加学院选拔。 所以,钟离晴一开始就将目标放在了加入丹阳郡的学院上。 她之前在钟离家的时候,钟离一门的嫡支有几个出息的子弟加入了信都的莘元学院,但是在钟离家与杨家联姻的时候,全都从学院回了本家,也就被钟离晴一起灭了口。 除去钟离涛嫡系一脉的一百二十七人,钟离家的旁系却毫发无损,但是因为资质和资源分配,钟离一门也就只有嫡系能出几个修为不错的小辈,其余的不过是泯然凡人,没什么稀奇的,也不需要钟离晴为之费心。 天华胱芄灿惺ぃぱ艨に淙徊皇亲钚∽钊醯囊桓觯匆仓荒芘旁诘谖澹挥惺盗e判星拔宓目ね庞醒г海馕逅г汗戏至艘话俑鐾萍霾渭幼谂赡谘〉拿睢 钟离晴早就打探过,上一次山门大开的时间就在十年前,而她要参加,便要足足等上四十年,哪怕她有耐心等,她的寿元也耗费不起,幸而宗派内选近在眼前,不过是名声上有碍,于她却是绝佳的机会。 正琢磨着该以何种身份借口加入莘元学院,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透过地表传递过来。 钟离晴知道,那是因为她习惯性地在院子的四个方向都留下了一个独门禁制,不起眼也不易被发现,是她在阿娘留下的手札笔记里看见的,因为简单实用也就记下了,每到一个地方便习惯性地布下几个,只有在一定强度的灵力波动下才会被打破。 这个被打碎的禁制,正是院子的前门,也就是对门处席御炎的院落传来的。 出于警惕,钟离晴并没有马上打开门去对面查看,而是在指尖酝酿出一团灵力,又将这灵力压缩到肉眼难辨的粗细,这才慢慢地将灵力结成的丝线探了出去。 这将灵力化为丝线的术法是符师的常技,不仅是用来演算距离、刻画符文的最好手段,也常被用来测探情报,但是对灵力的掌控力要求很高,掌控越强,凝结出来的丝线便越细密强韧,而修为越强,灵力越充沛,凝结出的丝线也就越长,能够探测出更远的地方——往往只有筑基期以上的符师才能掌握,钟离洵也只是粗通一些,与钟离晴讲解过几分。 对于才刚迈入炼气期不久的钟离晴而言,能够凝结灵力丝线并且精准地控制着这丝线探入对方的院落里,全都有赖于她生来就无比强大的神识和强盛的灵魂力,因为这种特殊性,让她的控制力远超同阶修士甚至达到了筑基期的平均水平,这在实战中却是一种可怕的能力。 那丝灵力谨慎地穿过席御炎在自己院落外布置的禁制,犹如银针穿破一层薄纸,轻而易举地便透了过去,那细微的波动若是不仔细留心,外人绝对察觉不到,但是身为禁制的主人是不会毫无所觉的。 钟离晴也没想着要瞒过席御炎,她本意就是问询打探,而非心怀不轨的歹人,自然是没有必要特意避过席御炎的感知。 只是她等了许久,却只感觉到禁制之中微弱的回应,转瞬即逝。 钟离晴心下一凛,迅速跑到了对面院落,一推开门便感觉到席御炎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在禁制中乱窜,无差别地攻击着,却又仿佛是在害怕着什么而疯狂地逃窜——这灵力波动太不稳定,往往也映射着此刻主人的心理活动。 在自己身上贴了一张避灵符,隔绝那些无序灵力的攻击,钟离晴立即走向院落正中的石台上已经昏迷过去的席御炎,蹙了蹙眉,在袖手旁观和出手相救之间犹豫了片刻,几乎就要转身迈步了……耳边忽然听得席御炎极轻极低的一声呜咽,像是孩童痛呼寻求长辈的庇护一般。 钟离晴恍然间回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想要撒娇却始终没有机会,最后已然忘记如何向长辈撒娇了。 叹了口气,一边埋怨自己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一边甩出几张引灵符打散了那几股乱窜的灵力,然后靠近昏迷的席御炎,在她周身迅速布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而后又极快地掰开她的嘴巴,喂她服下了一粒清心丹。 这清心丹乃是筑基期修士都甚少使用的高级丹药,比普遍使用的清宁丹更加珍贵,钟离洵留给她的统共也就这么一瓶。 她自己还未到筑基期就已经送出了一颗,哪怕并不在乎身外之物,也从不依赖与丹药,可还是令她有种肉疼的感觉,忍不住瞪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席御炎。 “……也是个麻烦。” 19、五行通脉 替她梳理调息了一番,足足半个时辰的功夫,席御炎才悠悠醒来。 第一眼看到自己正躺在屋里的软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层锦被,她先是一愣,而后便像大多数寻常女子一般,立即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的身子,在发现只是脱了外衣和鞋子,其他都穿戴整齐以后才略略松了口气。 察觉到屋子里另一道强烈的视线,她这才意识到什么,不禁尴尬地扯了扯被子,声如蚊蚋:“秦道友,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如果能够选择,我也希望这个时候我能够在自己屋里修炼,而不是在你房里,”见她醒了,除了身上虚弱了一点,并没什么大碍,钟离晴挑了挑眉,揶揄了一句才道,“怎么回事?修炼出岔子了?” 她刚才喂了这姑娘一颗丹药,正要帮她梳理经脉,散发药力,却不料灵力探入,仿佛泥牛入海一般,在某一处总是被阻滞消弭,再难寸进,想也知道这姑娘的身体出了什么岔子,连带着修炼也不顺遂。 出于医德又或是出于那点见了漂亮姑娘便忍不住泛滥的同情心,钟离晴叹了口气,沉声问道。 “都怪我太心急了。”在钟离晴喂她服下丹药起了效果后,席御炎没一会儿便悠悠转醒,见着是钟离晴易容后清秀普通的脸,心下先是一松——她来到这元都不久,人生地不熟的,钟离晴与她虽然也只是几面之缘,却比那些不知底细的修士要令人放心得多;之后却不由脸一红——初时还不觉得,度过了一开始的紧张,现在猛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被钟离晴半揽在怀里扶坐着的…… 钟离晴并未觉出不妥,是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绮念;但是在席御炎看来,她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虽说年龄还小,只是个少年,但是就这么衣着单薄地被一个异性抱在怀里,这在席姑娘从出生以来都是头一回,让她一颗芳心“扑通扑通”直跳,也不知是羞怯多一些,还是窘迫无措多一些。 “你是五行通脉?”钟离晴见她只顾着自己脸红,还以为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索性主动开了口,“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替你检查过了,只是服用火萤果时没能控制好火系的灵力,导致五行紊乱,差点撑爆了经脉,刚才我已经替你逸散了灵气,只要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说起来,这五行通脉乃是天下最珍稀的几种灵脉,我只在书中见过,想不到还真遇到了身具此脉象的修士,不过你的脉象似乎跟书中描写的又不太一样……” 说着说着,钟离晴发现席御炎神色一变,还以为对方是忌讳自己未经允许便探寻了她的经脉,或许是冒犯到了对方,于是住口不谈,多多少少有几分尴尬。 她以前多是与尸体打交道,从没什么愿意不愿意,冒犯不冒犯的;出于医者本能,第一时间查探对方的身体已经成为了习惯,哪怕是成为了修士,检查身体的方式不再是借助仪器而是凝聚自己的灵力游走对方经脉,这个习惯却像是深入骨髓一样。 可是到底她涉世未深,接触过的修士统共那么些个,却忘了修真界种种忌讳,修士们大多身怀种种秘宝和血脉天赋神通,也不大想被人知道自己的隐秘,她一时情急查探了席御炎的经脉,却是未经过她准许的,怎么说都是逾越了。 钟离晴想到这儿,脸色也冷了下来,心里也不由自嘲:呵,多管闲事。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的初衷,从来都只是为了替阿娘报仇,旁的这许多因缘际会,却是无需牵扯过多。 ——嬴惜也好,席御炎也好,本来是不会有交集的,却因为自己一时心软,徒生波澜。 想到还在自己的院落里面的嬴惜,钟离晴眼中的暗色不由更加深沉了…… 正当她即将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中时,却听席御炎柔声说道:“这次还要多谢你了。” 钟离晴一愣,抬眼看她,却见席御炎咬了咬唇,脸颊泛起一曾薄晕,却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昔年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位前辈的洞府,巧合之下得到了一朵地狱黑莲,却也因此与一个宗派弟子起了冲突,他本不是我的对手,却联合另一人偷袭,我拼死才从他们手下逃脱,却还是被废了一条火脉,以至于困顿在筑基后期,始终无法结丹,就连开炉炼丹的成丹率也不足一成。” “所以你需要火萤果来帮助成丹,可惜火萤果太烈,无意中勾动了你的火脉。”钟离晴没有对她的遭遇发表什么看法,转而说起了她的伤势以及自己的疑问,“莫非你要炼制丹药借以突破?可是这样于你日后结婴无异于自毁道基,值得么?” 席御炎苦笑道:“我一心痴于炼丹,突遭变故,却连最差劲的炼丹师都算不上,这种痛苦,远甚于修为不得寸进之苦,空有丹方却无法炼制,比教我死了都难受。” “如果我说,我能补全你的五行通脉,”钟离晴定定地看着满脸苦闷之色的席御炎,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只是有一个条件。” 席御炎猛地看向她,眼神亮得惊人,若非性格本就温婉腼腆,只怕早就拽着钟离晴的手问个明白:“只要我能办到。” “替我炼丹。”钟离晴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而席御炎比她想象中更加果断,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钟离晴会提出这个要求也是经过一番思量的。 她手上有阿娘留下的许多手札,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但大都是一些野史秘辛,物种风貌,真正传授修炼之道的典籍却都被阿娘锁在了储物戒里,在元婴之前她是接触不到的。 现阶段能翻阅学习的,也只有钟离洵留给她的《符典》和《丹经》,吐纳灵气的口诀也是阿娘的言传身教,可真正能够御敌致胜的身法和武技却不会一招半式,这也是为什么她要花费数年时间谋划,最后还是选择了为正道不齿的□□;而面对那个区区炼气期的邢正,只能使用符引开他的注意,利用他的大意轻敌才能发动绝招,一击毙敌。 可这种机关陷阱始终不是正道,真要面对经验丰富的修士,却毫无用处。 所以,她要学习正统修真的法术,要提高战斗的能力,便只能加入宗派,只有尽快到达元婴期,她才能打开阿娘留下的储物戒指,不仅是学习高深的功法,也能得到更多线索,查出仇家的身份与所在。 那么,在现阶段自保能力有限的情况下,她需要一个能够赚取灵石又受人尊敬的身份,钟离洵的符术或许会让人察觉到她钟离家养女的身份,那么一枚元婴大能都难以识破本尊的易容丹便是更好的选择——她需要席御炎替她炼制易容丹。 一个聪颖无害又没有背景的符师,想必是任何一个宗派都不会拒绝的。 席御炎身具的五行通脉固然是一种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灵脉,但是钟离晴自己却身负更为奇特的脉象——那就是她根本检查不出自己的灵根。 当年钟离洵曾经带她回过一次钟离府,不仅是向主家报备一下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借用主宅里专门用来检测灵根的法器,来测试她的灵根,却没料到试了几次,法器都毫无反应,就仿佛钟离晴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一样。 但是钟离晴分明又是能够使用术法,能够修炼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钟离洵也说不上来,阿娘也对此讳莫如深,只让两人不要放在心上。 但是钟离晴却能够使用所有属性的术法,甚至连雷系、冰系、风系这几种变异灵根才能使用的术法也能学习,这就很令人匪夷所思了。 五行俱全的灵根被称为杂灵根,又称废灵根,但是连变异属性都能驾驭的灵根,那就不是一般的稀罕了。 席御炎现在的问题,是她的五行灵脉中火属性的那一脉被人生生切断了,这也就代表着她的五行灵脉无法贯通,无法自成一方小世界运转,那么她的灵根也就相当于被人废去了。 要解决这个问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却又有些苛刻了,便是要寻到五个五行灵根的修炼者或是一个五行俱全的灵根修炼者,通过外部的灵力流转替她打通被阻断废除的火灵根,使她的五行灵根能够重新运转起来。 难就难在这五个打通灵根的修士需要修为进境相同,且心念合一,默契十足;倘若换作一个身具五系灵根的修士,那么这个修士则至少要筑基期以上的修为,这才能有足够充沛的灵力和足够强大的灵识支撑起这个修士帮助她阻隔断绝的脉象。 五行灵根俱全的修士好找,但能够修炼到筑基期的却是极为困难,可以说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大气运大造化的修士,这样的人也大都有着强悍的背景,又岂是席御炎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筑基期散修能够请得动的? 而另一个条件,五个心念相通的修士? 在这个充满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修真界,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实现的笑话罢了。 20、日行一善 五行俱全的灵根之所以被称为废灵根,是因为这种灵根的修士在修炼的时候往往要兼顾五种不同属性灵力的平衡,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且要按照一定的顺序依次修炼,此起彼伏,错落相生,所花费的时间往往是单系灵根的五倍甚至更多。 在修真界普遍有一种共识,单系灵根在初期的修为进境要远远快于多灵根的修士,因为他们只需要沟通一种属性的天地灵力,相比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但是到了中后期,这种修炼的差距就会慢慢被悟性、心境乃至气运所取代,换句话说,能够在金丹期和元婴期修炼迅速的,单单靠资质已经不行了。 即便如此,单系灵根依旧是各大宗派招揽的热门,无非是因为只要在初期培养得当,这样的人才成长起来会很快,用不了几十年就能成为不错的战力,在普通的任务中也能够独当一面。 就算是多灵根的修士有着坚韧不拔的品质和处变不惊的心性,却在炼气期或是筑基期就被人打伤甚至打死,那么一切都只是空谈罢了。 因为这种种现实的原因,修真界也对灵根做出了一个最基本的划分,黄,玄,地,天四阶,每一阶之中又各自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至于灵根的属性则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基础灵根,另外还有风、雷、冰、虚、阴、阳等变异灵根,不一而足。 理论上来说,变异单灵根算是最好最难得的资质,在初期修炼时进境最快,结成金丹以后,吸收天地法则的难度虽然要比五行基础属性的修士更为困难,但是威力也是远超过一般普通灵根的;之后便是五行基础的单灵根修士,这种灵根最为纯净,也最为适合修炼各属性的法术;接下来则是互为辅助的双灵根资质,若是修炼得当,速度并不亚于单灵根,而且在实战运用上要更加出人意料,防不胜防……这样依次类推下来,五行俱全的杂灵根便是其中垫底的了。 但是席御炎和钟离晴虽然能够感知到五种灵根,但是这两人却又不同于这废灵根,十分特殊。 席御炎身具的五行通脉,乃是由五种基础属性的灵根交汇成一根,虽是一根,但却包含着五种基础属性的特质,不仅在修炼上速度堪比单灵根修士,就连威力也远远超过同阶,因为她只要修炼五行之中的任何一种属性,便等同于修炼了其他四种属性的灵力。 只要稍作转化,便能将其中一种灵力转变成另外四种灵力,甚至于在沟通天地灵力的时候,并不拘泥于能够在周围感知到的灵力属性。 哪怕是在大海水泽中也能修炼火系的灵力;哪怕是在苍木密林中也能感知金系的灵力——且不说修炼的进益,若是对敌战斗时,这种随意转换灵力的能力实在是强悍到了极致,令人防不胜防。 再说钟离晴,她的灵根便更加教人匪夷所思,摸不着头脑了。 测灵石探测不到她的灵根,但是她却实实在在能够使用各种基础属性的术法,甚至于其他几种常见的变异属性术法也是运用自如,得心应手。 她也曾试着在阿娘留下的手札中找答案,却始终没有结果。 “你说你能帮我?”席御炎问道,“那你要如何帮我?难道你是杂灵根?” “看来你也知道要帮你打通这五行通脉,需要一个同样具有五种属性灵根的人,另一个五行通脉是不用想了,杂灵根倒还能找到,不过筑基期的杂灵根,那就太少了。”钟离晴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 “可是,就算你是杂灵根,可你的修为……”大概是怕伤到了钟离晴的自尊,席御炎只是点到为止,并未说完,只是她的未尽之意却不难让人明白。 钟离晴现在表现出来的修为只不过是个炼气初期的菜鸟罢了,又怎么有能力替她贯通脉象,重塑五行呢? 哪怕她的见识足够,却只是眼高手低,力有不逮的。 没有立即回答席御炎的疑惑,钟离晴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符和灵石,一边打着布阵的法诀,直到一个内嵌聚灵阵和避灵阵的双重法阵成型以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的修为是不够,但是灵力和神识方面你不必担心,我说能帮你,就不会食言,只是你需得知道,这贯通五行脉象不啻于重塑经脉,摧枯拉朽、绞肉断筋,这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你可是做好准备了?” 见她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席御炎自然不愿落了下乘,也露出一个平淡的微笑来:“你既然有把握,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左右不过是个死,于我而言,总没有比日后再也不能炼丹更坏的结果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好,这就开始吧。”钟离晴欣赏她这样果决的性子,也不再犹豫,呼吸一定,双目一沉便开始在掌心凝聚灵力,将灵力慢慢拉成细丝,小心地从席御炎右肩上的池谷穴探了进去。 先遇到的是她体内的水属性灵力。 为了避免被灵力排斥,钟离晴立即调动起自己的水系灵力穿过,轻柔地包裹住那一丝席御炎体内的水系灵力,让双方的灵力不着痕迹地交织在一起,转而汇聚成一股。 越过肩膀,继续向前面延伸,在遇到金属性的灵力以后,来不及抽调,便直接将多余的水系灵力在席御炎体内转换为金系的灵力,也幸而钟离晴对灵力的操控力已经达到了精准入微的水平,否则换了其他人,很可能就害的席御炎直接经脉尽断,爆体而亡了。 好不容易越过了四种属性灵力的壁障,终于来到了后心那处断裂的火脉,钟离晴精神一震,立即调用了大量灵力,同时小心翼翼地将那探入的全部灵力都转化为了火属性的灵力,慢慢控制着那些灵力汇聚成一股子力量,包裹住断裂的一处,慎而又慎地修复起来。 不仅要用自身的火系灵力沟通断裂的地方,还要同时运转其他属性的灵力在其他的灵脉处循环,让她自身的灵力被唤醒,能够逐渐适应灵力流转的过程,最后自身运转五行。 这个工序听起来困难,实施起来更是万般复杂,就连钟离晴自诩神识过人,却也不得不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神智都专注在一起,这才能够勉强完成。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钟离晴的额头上也一点点地汇聚出汗水,但是她却不敢有丝毫异动,一直都凝神在转化和运作灵力上,心态也是极致平和,心无旁骛,生怕出丝毫差错。 在最关键的一环,即将要五行贯通大功告成的时候,钟离晴却突然感觉到布设在门前的禁制被人触动,而院子外面则传来了嬴惜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在吗?情哥哥,你在里面吗?”院子的门被拍得怦怦作响,若不是席御炎和钟离晴分别在院门下了禁制,另一个则使用了隔绝灵力波动的避灵阵,只怕这小妮子早就冲进来了。 但是她人没有进来,动静却已经被钟离晴二人知晓,且在这行功到紧要关头之时,贸然被打断,实在是大忌,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毁了道基也不在少数。 钟离晴不由暗暗后悔,早知道便该提前嘱咐一声那丫头,若是知会过她,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虽然嬴惜不一定能突破禁制闯进来,但是钟离晴已经因为发现她的存在而分了心,本就灵力不济,如今更是乱了心境,若不是强自压着,怕是早就崩溃了。 因为钟离晴心里这一丝懊恼,更是破了心境,让她陡然间灵力反噬,冲撞在自己的肺腑之间,冷不丁喷出一口血来。 这血猛地喷溅在席御炎的后背上,激得她浑身一颤,那血却仿佛有意识地,豁然凝成一缕血线,从右肩的池谷穴渗了进去,而后经过被疏通了的经脉,最后氤氲在那条断裂的火脉之处,席御炎仿佛能感觉到那一处犹如被岩浆炙烤一样刺啦刺啦的响声。 那是钟离晴的血。 她的血太过灼热,却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代替着那五行灵力,贯通了席御炎的经脉,将她断掉的火脉接了起来。 轰轰轰—— 耳边分明没有任何动静,席御炎却像是听见了大河奔腾,山崩石裂的巨响,经脉被重塑过后,一瞬间就自己运转起了灵力。 她眼中锐光一闪,开始吐纳修炼,自行调整起来。 而钟离晴却慢腾腾地收回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回复气血的丹药,囫囵吞下以后,又接连放了几块灵石填补了聚灵阵的空缺,扫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席御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白着一张脸扶着墙站了起来,悄悄离开了房间。 ——啧,好人真难做。 偶尔做一次还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这多余的同情心,还是弃了的好。 21、丹阳郡望 那日之后,钟离晴又在元都待了五天,便不顾席御炎的挽留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捎上席御炎不眠不休替她赶着炼制的丹药,相应的,也留下了这几日寻隙炼制的大量符——虽说是要求了席御炎替她炼丹作为报酬,但那不过是一时口快试探——平心而论,钟离晴并不喜欢白白接受别人恩惠。 帮助席御炎不过是一时兴起,是她有意为之,却绝不是携恩求报。 此间因果一了,两不相欠即可。 经过她的续接,席御炎的五行通脉已经再次贯通,只要再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不仅于炼丹一道上再无阻碍,就连修炼速度也是进境迅速,再加上她困顿在筑基后期已久,心境历练也都足够,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够结成金丹了。 而若非为了确保她的灵根已经彻底修复,也为了等待她许诺的丹药,钟离晴或许连那五天都不愿意停留。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闲心和善心,费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功,按照她一贯的做法,帮人也是顺势为之,点到为止,哪里还像个老妈子似的替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后来钟离晴也在路上反思了一下自己,大概是因为这席姑娘模样生的太好,而她本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精神吧。 虽说日后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重见,钟离晴还是给了她一份抄录的《丹经》并且点名了上面几种珍稀难炼的灵丹,要求下次见面时得到的报酬。 毕竟已经花了大功夫救了她,还没等收回这人情,万一这姑娘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截了胡,她定是要郁闷死的,那些承诺好的丹药丹方可就无从兑现了。 这样一想,钟离晴也就释然,不再费心琢磨席御炎的事儿,转而考虑起跑路的关键。 ——她毕竟下狠手除去了丹阳郡王的一个庶子,哪怕再不受重视,也绝不会就这么任由他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 那曹潜也说过,最多不超过五天,丹阳郡王府的人就会查到这里,如果她还不离开,只怕等到元都被封锁以后,想走都走不了了。 在收下了席御炎将炼丹之法刻录的玉简和她硬是要塞过来的数百块灵石以后,钟离晴便带着嬴惜离开了小院,朝着售卖骑兽的地方而去。 她本意是直接带着嬴惜用御空符离开元都,随后却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买下一只骑兽作为代步工具。 御空符虽然便捷又迅速,在这元都使用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会引人注意,到时候被有心人发现她们离开的方向,反倒不美:而她本就赶着时间,再也没耐心多等上一天,到夜里再使用;且御空符本就稀少,钟离洵留下来的也不过十来张,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动用——若真要炼制,还需要搜寻几种稀少的材料,在此时却是不合时宜的。 转而改用骑兽,虽然看上去会消耗更多时间,但是骑兽本就稳妥且实惠,而且这元都每天都要往来成百上千的骑兽,或是跑商的或是游历的,三教九流,数不胜数,反而不会被人注意。 钟离晴如此打算着,便带着嬴惜去了元都城南的一座骑兽商行。 在特意被她打扮成普通少女的嬴惜好奇地望着兽栏里神骏非常的杂交妖兽时,钟离晴掂量着手中的灵币,再三挑拣后,终于选中了一匹膘肥体壮的角牛兽。 这种骑兽长相敦厚,性情也温顺,以吃苦耐劳著称,多被商旅用作拉货的代步工具,若是全速奔跑,速度也不下于血统优良的宝马,但在妖兽中算是比较低等的存在,就连血脉中的妖兽血也稀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若不是额上多出的那一只小小的犄角,只怕与寻常的耕牛也没什么分别。 与卖家扯皮了几句,很快就以三十个灵币的价格买下了这头上了年纪的角牛兽,钟离晴心知肚明这头角牛兽岁数偏大,且身材略微走形,最多不过二十个灵币的价格,这黑心的卖家自以为宰到了一头肥羊,正沾沾自喜不已,却不知道这个看似做了冤大头的半大少年在交易间随手向扔给他的灵币和骑兽的草料上都洒了一大把的巴豆粉——用不了多少时间,他的骑兽便会上吐下泻个不停。 让嬴惜坐进角牛兽拉着的车厢里,钟离晴轻盈地跃上车厢前的车m,一抖缰绳,催动着角牛兽一路小跑了起来。 随着来来往往的同样驾着各式车马骑兽的人,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出了城门十来丈的时候,却见一队驾着高大的黑狼银甲骑士匆匆奔向了元都的大门。 那一匹匹黑狼足有一人多高,虽然在那些银甲骑士的驾驭下并未伤人,只是泛着荧荧绿光的双眸中透着一股子嗜杀桀骜之意,教人骨子里都渗着寒意。 看来,这就是丹阳郡王府的府兵黑狼骑了。 这每一匹黑狼骑所御驶的妖兽乃是炼气期的苍眼黑背狼,每一个黑狼骑士都是筑基期的修士,队长更是由金丹期的真人担任,这等阵容,只怕是那罗孟杰的死讯已经传到了郡王府。 钟离晴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又抖了一把缰绳,催动着角牛兽加快了步伐,驰上通往另一座城都的大路。 在驶出一段路后,劈手在那角牛兽四蹄上都贴了一张轻身符,稳稳当当地驾着牛车,在一干同行离开元都的商旅行者诧异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我滴个乖乖,他这角牛兽怎的跑得这么快?” “啧,这兽比兽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我可能买到了假的角牛兽……” 又数日过去,在钟离晴驾着的角牛兽星夜不停地赶路下,终于暂时摆脱了被丹阳郡王府的追兵发现的危机,想来对方也不会猜到,这下了黑手害死王府庶子的歹人竟然正兴冲冲地奔着郡望信都的莘元学院而去,打算在王府的眼皮子底下盘桓。 莘元学院作为丹阳郡的学府,虽然在整个天华国只是垫底的存在,但依旧有数不清的修士前赴后继,打破了脑袋也想加入进去,而这其中,尤以修真家族的后代最为热衷。 无他,这些修真世家的孩子,大多是天赋资质不那么出众的,既没有资格被家族列为重点培养对象,得不到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提供培养,也没有那种大机缘被四方游历的宗派长老看中带回宗派,更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等待百年一次的山门大开,天下广选的日子到来。 要知道,这些资质普通的修真者最多只能在家族的帮助或者是自身的努力下修炼到炼气后期,就连筑基修士也是少得可怜,他们唯一能够依凭的,不过是家族的虚名和声势罢了。 按照修真界普遍的寿元来算,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虽然寿数要远远超过不曾修炼锻体的凡人,但也至多不会超过三百岁,等到成功筑基,那才算初步迈入修真的大门,成为一个能够借助天地灵气进行修炼的修士,拥有五百至八百年的寿元,那些修为高深一些,或是服用过延年丹药的筑基修士甚至可以活上一千年的光阴。 而在这悠悠千年的岁月中,只要这些筑基期的修士能够遇上大机缘,或是侥幸顿悟一丝法则之力,成功结成金丹,那么便会再多上一千年的寿元,而极少数有大造化的修士,在天下数以亿万计的修士中也才能出一二成为元婴修士。 普通的元婴修士随随便便都能活到三千岁,至于再之后的境界,几乎便已经实现了凡人所说的万岁之威了。 可见修真无岁月一说,并不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的。 而刚刚跻身炼气修士行列的钟离晴的目标,正是天华国五大学院之一的莘元学院。 天华国共有十郡百都,数百亿人口,大大小小的修士也超过百万,但是有资格创办学院的,只有实力排行前五的郡望,在元都的修士们看来遥不可及的莘元学院也只不过是这五大学院中垫底的一所罢了。 丹阳郡地处天华国东部,凭着天然丰富的矿产和易守难攻的地势,本来能够成为排行第三的大郡,但由于丹阳郡所属的莘元学院整体一直都在五大学院垫底,连累得整个丹阳郡的排名也下滑到第五。 尽管如此,整个丹阳郡的年轻人们还是以加入学院为荣,莘元学院的学生依旧是整个郡都艳羡钦佩的存在。 之前钟离晴也在路上打听过,这莘元学院为何垫底,有很大一部分是学院的院长仅仅是个元婴初期的大能,而其他学院的院长却都是元婴中期乃至后期修为,甚至于在数十年前,其中最强的学院院长已经摸到了元婴后期的门槛,这修为上的差距,不啻于云泥之别,也难怪整个莘元学院都低人一等了。 这修炼越到后期,进阶也就越是困难,对于元婴修士来说,一个小境界的提升,往往要耗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甚至有些悟性不到机缘未到的修士,结婴成功后沾沾自喜,却在元婴初期迈向元婴后期的小境界上卡住了,一卡便是千年,耗尽寿元却始终不得寸进,郁郁而终,坐化陨落也不在少数。 因而对于修士而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悟性努力机缘也必不可少,即便如此,每一个小境界的提升都万般艰难,更不要说大境界的提升了。 要追究起这莘元学院的院长为何低人一等,花了近三百年的时间仍旧卡在元婴初期不得寸进,恐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当年金丹大圆满的时候,急于求成,不仅准备了大量天材地宝来抵御雷劫,更服用了结婴丹来提高成功的概率。 这结婴丹虽然能提高结婴的几率,成效最好的丹药甚至能增加到三成,但凡事有利也有弊,服用结婴丹的修士,在之后的修炼进境便要落后同阶修士一筹,如果说心境悟性也没跟上,那几乎便是进阶无望了。 这也是近百年才被发现并且被证实的猜想——靠药物堆上去的修为终究不是正途,修真之道,还是需要脚踏实地才能有所得,有所成。 除去这莘元学院以外,另外四所学院分别是北部正阳郡义都的威虎学院,西部纯阳郡勇都的天刚学院,南部恒阳郡仁都的灵犀学院以及天华国中州地区祁阳郡郡望智都所属的明方学院。 距离五所学院向宗派推举才俊的宗派内选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而钟离晴的目标莘元学院的招生时间,却不足半个月了。 是以这些时日她都将时间用在赶路上,顾不得嬴惜幽怨的眼神,再次加快了赶车的进程,终是在学院开始招收考生的前一天到达了丹阳郡的郡望——信都。 与她一样志在学院的考生不在少数,除了信都本地人,更多的是来自丹阳郡四面八方的外城人;而像钟离晴这样赶在最后一天的人却不多见,都是早早地就来抢了住处,打探消息,为考试做准备。 在带着嬴惜问过了第三家人满为患的客栈后,钟离晴摇头苦笑:这让她不由想起了还是水蓝星人时,某场举国瞩目的考试,也是这般盛况,也是这般一房难求,人头攒动。 被勾起了回忆的钟离晴又看了看跟在身边亦步亦趋的嬴惜,心里不由叹道:与那时候独自参考相比,这一次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不是她一个人寂寞赴考,有人伴着,感觉还不坏。 可是,带着这丫头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她有自己的事,她们始终是要分开的。 再没有人能够伴着她走到最后,这一点,她已然明白过来。 ……没有人。 22、入住 趁着天色未晚,赶紧找个地方歇脚才是正理,她虽然不在意住所的条件,嬴惜想来也不介意风餐露宿,可是到底自睁眼起便教阿娘娇养了这么多年,若能得一挡风避雨之处安安稳稳地休整,总是好的。 经过了第五家人满为患,被掌柜的告知没有多余空房间的客栈,两人几乎要走遍大半个信都的街巷,这才看见一座在煊赫之中尤为静谧因而显得格格不入的客栈。 那客栈边停了一溜烟儿的车驾,拉车的都是神骏强壮的妖兽,每座车厢上都刻有一个明显的标志,钟离晴认出那是御宝商行独有的徽记——看这阵容,他们似乎包下了这一整座客栈。 钟离晴想了想,计上心来,袖手掏出一物递给那守门人,正是之前在御宝商行出售法符时那管事给的乾坤袋,上面也有御宝商行的标志。 “麻烦这位小哥,我找你们的管事,谈一笔买卖。”那守门的小伙子看了看乾坤袋上的标志,又探手摸了摸,似乎是在确认真假,而后朝着钟离晴一摆手,返身去了内院。 没一会儿功夫,那个与钟离晴交易的中年管事便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在钟离晴和她身后的角牛兽车上一扫而过,脸上随即扬起一个亲热的笑:“原来是公子您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是老朽怠慢了,您里边儿请。” 他也不提钟离晴借口引出他的买卖,只是热情地邀请她入院,在钟离晴装作面有难色地看向车子时,又十分有眼力劲儿地命人将骑兽和车带去后院,对下了车后就寸步不离跟过来的美貌少女视而不见,主动在前头带路。 钟离晴对他的识相很满意,也省去了一番口舌解释。 她在来时已经服用了席御炎特意为她炼制的易容丹,自是不担心这修为只在金丹期的老头发现她的真实样貌,只是嬴惜的模样还是太过打眼了些,即便之后劝服了这丫头离开,怕是也要为她多打算一二才是。 思及此,惊觉自己对她宛若保姆一样的心态,钟离晴不免又是一叹。 待到随那管事走进一间幽静的屋子,打发了斟茶倒水的仆役,钟离晴稍稍抿了一口茶水便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来意:“冒昧来找管事,想出售一张御空符,不知管事是否有兴趣做这个买卖?” 之前卖给这管事的最高不过白银级的符,他虽然重视却并不会太放在心上,毕竟白银法符虽少,但也并非没有;而后为了赎嬴惜与那罗孟杰竞价,又换了两张黄金级的法符,但是这御空符乃是黄金级中也颇为珍贵的法符,是修为到了元婴期的符师才能炼制的高级符之一,就连钟离洵这般的符天才,成功率也不足三成。 况且,能够修炼到元婴期的符师少之又少,所以黄金级别的符特别是这御空符也格外吃香,钟离晴也是考虑再三才拿出这一张来,不怕对方不上钩。 果然,只是听她这么一说,还没看到实物,这管事脸上的笑便更甚三分:“唉,我姓何,道友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何老便好——道友来找我,那是信得过我,我必要承你这份情的。这御空符可是好东西,道友只管开价,定不会教你吃亏。” “何老客气,实话说,我也是没法子才来寻的你——眼看着明日便是莘元学院招收学生的日子,不巧我来得匆忙,至今都没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这才出此下策,想用这张御空符向贵行换两间空屋子,不知何老能否行个方便?”钟离晴将一张隐约流转着暗金色晕光的符推向那管事,笑着说道。 虽然此举已然是打破了之前刻意在这老头面前营造的世家公子的形象,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她谋划的目标已经改变,相应的身份也该有所变化。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又天赋过人的东林散修罢了。 “嗨,我当是什么难事呢,道友若是信得过我何老,那便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下,我虽说只是区区一个管事,给道友腾出一两间空屋子来还是不在话下的——不过这只是我以私人身份给道友行的方便,至于这御空符的价格么……”那管事顿了顿,看着钟离晴,似乎是在等她发话。 “何老既然将秦某视为朋友,那这张御空符便当作秦某送给朋友的见面礼又有何妨?”钟离晴点了点那张符,嘴角的笑意显得特别真诚,“朋友之间,何须计较……何老觉得呢?” 那管事已然意动,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推脱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将他打发了,住处却也终于是有了着落。 ——啧,这么一句干巴巴又假惺惺的“朋友”,可抵得上两块灵石呢。 等他一走,钟离晴脸上的笑便收了回来,淡淡地看向一直在边上装聋作哑,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嬴惜:“怎么,觉得我很虚伪么?” “惜儿觉得你在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一刹那,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一般……明明眼神那么冷,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笑呢?”嬴惜托着下巴,也不拐弯抹角,就那么随着想法问出了口。 “嬴惜,有些事,你若不懂,便会吃些小亏,但你若懂了,虽不会再中那些不入流的圈套,却未必感到高兴快活,与其将来后悔,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懂——你只需知道,我如今的背负,全是身不由己,但是,这都与你无关。”钟离晴知道自己这话伤人,但却不能不说,既然她提起,那便借着这个话头,把话摊开了——终归,长痛不如短痛。 “你不要惜儿了吗?”嬴惜听出钟离晴言语中的疏离,小脸揪作一团,也不顾刚才的感念,急赤白咧地拽住她的袖子——到底还记得她不喜人触碰的习惯,没有抓上她的手——泫然欲泣地质问道。 “你我萍水相逢,分开不过是早晚,你也无需难过,有缘自会相见。”钟离晴不会安慰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难过的,虽然嬴惜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情哥哥,惜儿想与你待在一处。”嬴惜擦了擦眼角怎么挤都挤不出来的泪水,认真地说道。 ——而这期限,最好是永远。 她在心里默默加上了这一句。 “我来信都,是为了参加学院考核,等我考上学院,就会离开这里,加入宗派……我所谋甚大,也极为凶险,自身都难保,更别说顾及你——你离开,于我们都好。”叹了口气,钟离晴耐着性子解释道。 “惜儿不会拖你的后腿,相反,还能成为你的助力,”嬴惜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知道,我是僵王后裔,更是下一任僵主的候选,我能帮你……”就在嬴惜忍不住脱口而出自己已经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和大半力量时,却被制止了话头。 “惜,修炼也好,复仇也好,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没有人能帮我走,也没有捷径——你不准插手。”钟离晴沉了沉眼眸,下一刻再睁开,却只剩下冷漠。 纠缠了半天,见怎么都说不通,嬴惜忽然赌气似地耍赖道:“我不管,我也要加入学院。” “胡闹!你以为是去玩么?”瞪了她一眼,钟离晴觉得有些头疼,颇有一种孩子大了不服管教的无力感。 看她这气急的模样,似乎没有一个好的理由就能直接将她扔出去自生自灭,嬴惜想了想,强词夺理地解释道:“因为、因为学院里新鲜的血比较多呀,食物充足,对我恢复鼎盛时期的力量也有帮助。” “……随你吧。”钟离晴蹙了蹙眉,随即又释然。 ——她的决定,自己无权干涉,反正这小妮子没有灵根,应该不会被挑中的。 而自己目前最需要考虑的事,却也是灵根的问题呢。 一个人是否有灵根,决定了他是否能够修炼,而这个人的灵根水准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修炼的速度,所以判断一个修士的资质,灵根是关键——这也是修真界的常识。 钟离晴此前会遭受钟离家上上下下的嘲讽,无外乎是测灵石无法测试出她的灵根,更别说灵根等级,这也最终导致她被判定成了一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凡人。 只有她最亲近的两人知道这其中的玄机——被她救下的席御炎勉强算是半个,但也只是知道她的灵根特殊,并不清楚她真正的能力。 为了保险,钟离晴在替她疏通经脉时还悄悄在她的水系脉象中刻了一道不起眼的小符咒,除非是如她这样再次替席御炎运功,用自身灵力探进她的经脉查探,且见识广博对符咒涉猎颇深的修士大能,否则绝对不会发现这道隐蔽的符咒。 而这符咒平日里并没什么作用,但是只要施术者催动法诀,便能瞬间激发这道符咒——钟离晴觉得席御炎不像是忘恩负义之辈,但这世上最难料的变故,便是人心。 多一重后手,也是让自己心里踏实。 ——信任这种奢侈品,她从来不敢轻易挥霍。 23、敖三小姐 第二日早晨天刚亮,钟离晴便收拾整齐,打算悄悄离开屋子,去参加学院的报名。 谁知才刚推开门,就见到嬴惜瞪着一双盈盈如水的美眸,控诉地看着她:“我就知道,你想要抛下我,自己偷偷溜去参加考核。” 钟离晴没料到这丫头能猜到自己的心思,也没想到她真的起了这么早,特意堵在门口守株待兔,嘴角轻撇,无奈地叹了口气,未免与她拉扯闹将起来,引来其他人的主意,只好妥协地带着她一起出了门。 ……到时候想办法让这丫头被淘汰便是。 打定主意,她也就不再多言,只是任由这丫头跟在自己身边。 她带着嬴惜出门时,天才刚刚露出一丝光亮,夜幕半遮半掩地只肯透过几道察觉不出温暖的朝阳光晕,像是还没熟透的鸡蛋黄只凝结到一半,教人提不起食欲,也打不起精神。 她们来得的确算早的,然而比她们早得人更比比皆是,才出了客栈的大门,没走上几步,便看见从大老远的另一条街蜿蜒到门前的长龙,看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句至理名言,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的。 定了定神,也就跟在队伍后面,耐心排了起来,只是诧异跟在她身边的嬴惜一脸镇定,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依旧泰然自若,毫无过激的反应。 神色一转,她凑近嬴惜耳边,试探性地问道:“渴吗?” 只有她跟嬴惜两人明白她问的是:闻到这么多人血的味道,有没有吸血的冲动呢? ——这丫头可是个以血为食的僵,人少时还能克制,现在这么多新鲜又充满灵气的“食物”在她身边晃悠,若是忍不住发狂可怎么办? 钟离晴可是对这丫头吸血时六亲不认的模样心有余悸。 却见嬴惜摇了摇头,无精打采地说道:“不想喝,他们都没你好闻。” 若是在以前,她被这么多血肉所包围,别说眸子早就转成了血色,特有的尖牙也早收不住了,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好似是从吸了钟离晴的血开始,别说解除了她的咒术封印,治好了她身体里大部分暗伤,似乎还将她的体质又淬炼了一遍。 现在的她或许比当初受伤以前更厉害几分。 同时,她对这些普通血肉的渴望也降低到了一个令自己都咋舌的地步,除了逼不得已的摄入一些维持最低机能,几乎已经不需要吸血了。 这种种变化,都与钟离晴脱不了干系,只是这却不好告诉她,免得让她觉得自己还觊觎着她的血,借机将自己赶走就不好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嬴惜多少也摸到一点钟离晴多疑到敏感的性子,是以也不敢暴露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的事实,就怕被她当敌人似的提防。 身为僵主的候选之一,她又怎么会真的如长相那般单纯懵懂呢? 而她这故作天真烂漫的样子,虽说让钟离晴对她放松了警惕,有时候却也是无奈羞恼居多,恨不能将这口无遮拦的丫头甩得远远的才好。 ——没、你、好、闻? 她自然知道这话中真意,旁人却不明白,加上嬴惜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前前后后都是修炼有小成的青年才俊,哪里听不到呢? 钟离晴尴尬地背过身,低头掩去了脸上的绯色——若不是这丫头神智还未恢复完全,不谙世事,眼神也是纯澈,她都要以为是被调戏了呢。 况且她现在是一个男子身份,就算要调戏,也该是她调戏别人才对。 等了大半个时辰,队伍终于缓缓向前挪动了,而赶得最早参与招生考核的人也出了成绩,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踌躇满志,可见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而借着这些人出来后与相熟的人交流经验,互通有无的时候,钟离晴也趁机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这次学院招收生员的考核规则。 考核一共分为两轮,第一轮是资质考核,分为三项,六成是灵根,四成是灵力,附加项为特长,三项的总分超过六十才有资格晋级下一轮。 第二轮则是实战考核,打败对手才能晋级。 在这些报名参加考核的数万人之中,只有三百人能够进入学院,经过层层筛选,最终能够获得推荐进入宗派名额的只有二十人。 这是多么残酷的竞争,又是何等高的淘汰率。 尽管如此,这其中必会有她钟离晴一席之位。 视线转过那些来时趾高气昂最后却如丧家之犬一般离开考场的人,随即定向了正在不断减少的队伍,眼中光芒闪耀——却是迫不及待的兴奋神采。 就在即将要轮到钟离晴和身后的嬴惜时,排在靠后的队伍忽然传来呼喝之声,人头攒动间,本来整齐的队伍也开始有了乱套的动静。 钟离晴抬手将嬴惜往身后挡了挡,而后淡淡地看向径直朝她们这边走来的一行人,领头的少女被一圈人拱卫在中心,呈被保护的姿态,而跟在那少女身后的老者,赫然就是给钟离晴安排住处的何管事。 这么说来,这群人是御宝商行的队伍;而这个众星拱月般的少女,想必是商行的小祖宗吧——看这群人谄媚又恭敬的模样便能猜到。 昨天她与嬴惜去借宿的时候,并未遇到这少女,何管事也没有引荐她们去拜见主人家的意思,现在看来,不是这何管事没有动招募她的心思,而是这一行人根本就没有主人管辖,反而是扮演了保姆的角色,为这个小祖宗鞍前马后,操碎了心吧? 若真是这样,的确是没什么心思来关注旁人的。 这样一想,钟离晴才感到释然:她就知道,自己这符师的身份还是吃香的,怎么会到了御宝商行这里就无人问津呢? 感情人家也是自顾不暇,这就解释得通了。 只不过,既然昨日这何管事无意介绍自己给那少女认识,怎么这会儿却找了过来? 她们这方向,分明就是冲着钟离晴两人而来,否则她也不会下意识地将嬴惜挡在身后,很显然,与现在装扮成普通少年的她相比,嬴惜这模样还是太过招人了。 她本意是想劝服嬴惜就此离开自己身边,因而也没想着替她遮掩容貌,现在,怕是低调不起来了。 果不其然,就见那少女直奔到嬴惜面前,甚至想要去拉她的手,一脸欣喜地说道:“咦,好漂亮的小姐姐呀!” ——这语气,就像在说好漂亮的洋娃娃一般,充满着欣赏,却少了几分尊重,完全是评价一个物件似的。 换作钟离晴定然是心中不虞,不过嬴惜却像是没有听出来似的,只是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对她热情十足的少女,条件反射般在对方即将要碰到自己的手以前,侧步避开了,躲在钟离晴的身后吐了吐舌头。 因为她这个动作,少女才转脸仔细看向貌不惊人的少年。 而钟离晴也正好将她看个清楚。 这个少女比嬴惜还要年幼,至多不过十三四岁,扎着两个小髻,垂下的鬓发在脑后用五彩丝络盘了一圈花,额前还绑着一根金色混七彩珠串连结成的发环,上面的灵气波动显示至少是黄金级别的法器……甚至,还有可能是一件灵器。 钟离晴最先关注的自然是少女身上散发出强烈灵气波动的配饰,心头盘算了一番才将目光转到少女的脸上;这少女穿得花里胡哨,富贵奢华,样貌倒也不差,柳眉杏眼,唇红齿白,只是娇俏有余,韵致未足,是以压不住这一身翠环黛佩,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令人哭笑不得。 钟离晴这一番打量,不动声色,却是直直挡在嬴惜身前,自然也惹得这位大小姐的注意及不满,她抱着手臂,毫不避忌地直视着少年打扮的钟离晴,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这才趾高气扬地开了口:“啧啧啧,你这小子,作甚看着本小姐,莫非不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吗?再看,可别怪本小姐废了你这双招子哦!” 她笑盈盈地说着残忍的话,教人猜不透到底是玩笑还是威胁。 钟离晴却知道,这些大家族里出来的孩子,可以天真懵懂到不染一丝尘埃,也可以狠辣无情双手沾满血腥,偏偏这类人都是温和有礼笑面迎人,教你分不清哪些是虚情假意哪些又是阴谋诡计……这小姑娘看似骄纵,眼底的不屑与杀机却是实打实的。 ——呵,明面上是个娇憨的小辣椒,实际上,却是个绵里藏针的小蛇蝎呢。 钟离晴心底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温和有礼地拱了拱手:“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若非小姐先盯着在下,又怎么知道在下看你呢?无非是,礼尚往来罢了。” “这么说来,还是本小姐的不是了?”那少女扬了扬下巴,微微凑前半步——钟离晴也很配合地退了半步,装作被这小姑娘吓到的样子——拿眼角觑人的样子又高傲又调皮,像是只骄纵的波斯猫,“那若是本小姐告诉你,看的不是你,是你身后的姑娘呢?” “这就更与在下有关了——小姐要看的是舍妹,愚兄虽然不才,但也不能任由舍妹受人轻慢。”钟离晴皱着眉头,一板一眼地辩驳道,做足了一个迂腐书生的腔调。 “哟嗬,看不出来,你们是兄妹?生得……不太一样嘛。”少女果然对钟离晴表现的青涩腼腆大感趣味,不再如刚才那样盯着嬴惜漂亮的脸猛瞧,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转到了钟离晴身上。 “同父异母罢了,舍妹生得像母亲,模样标致些也是应该的……”钟离晴好声好气地解释着,眸光一瞥,却见嬴惜咬着嘴唇,不悦地瞪着那少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连忙横了一眼过去,而后转移话题道,“考核就要开始了,小姐先请。” 退了一步,谦让这位少女先进行考核,算是变相地示好。 那少女了然一笑,点点头,算是接受钟离晴的好意,只是转身前问道:“小子,我叫敖幼璇,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秦衷,这是舍妹秦惜,我二人乃是东林散修。”未免少女多问,钟离晴索性将嬴惜与自己的身份都编了一段,不仅有了名姓,更强调了“散修”二字;东林城里隐居的散修多了去了,有没有姓秦名衷的,谁又查得清呢? “秦衷?情种?你这人真有意思……”少女弯了弯眉眼,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记住你了。” 朝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拱了拱手,在与那何管事对视时微一颔首,钟离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姿态。 从现在起,她就是东林散修秦衷。 而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在当着众人的面向敖幼璇表露身份起,她这谦逊公子的面具就已经戴上,轻易不能摘下了。 24、测灵根 自敖幼璇进去后不久,便轮到了钟离晴。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倚在她身边不肯远离的嬴惜,微微叹了口气,想要开口叮嘱些什么,却又顿了口,毅然决然地转身,随着那引导的修士走进了学院的院门。 ——或许,让这丫头自然落选,便能让她放弃跟着自己的念头了吧。 这样想着,便也不再费心与她详细说明考核需要注意的事项,甚至未曾多看她一眼,自顾自走了。 只是转身前,那双含着盈盈水光,隐约有赤色流转的眸子,一直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却也不过片刻,钟离晴便遏制住了这股子近乎于愧疚一般的酸涩感,重新沉下了心,踏进了刻有“莘元学院”四字的大门。 是以她没有发现,自她转身后,那个本还一脸无辜懵懂的少女神色一转,漂亮到令人移不开眼的脸上满是深沉,那眼眸如水淬冰,顷刻间便凛凛然似有刀锋剑影酝酿,教人不敢直视了去。 ……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她。 一步踏入,却像是穿过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视线中的景象分明与在院门外毫无分别,神识却感受到了至少十余股远胜筑基的灵力波动,筑基期的也有不少,而她甫一进入,便有一道强大的神识牢牢锁定了她,若不是她自身本就天赋超人,神识强大,恐怕也不会有丝毫察觉。 那层她感受到的薄膜,应该就是这座学院的结界禁制,而那个在她踏进院门时分发到的碧色玉珏,应该就是能够打开禁制的钥匙——若是没有这枚玉珏,强行踏入这院门便会受到攻击——只是不知道,这攻击强度如何,那禁制的弱点在何处,又要如何破解呢? 还没入院便已经想着怎么逃跑,怎么将护院大阵毁去的学生,恐怕钟离晴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吧。 那在先头领路的修士回首看了一眼沉稳地跟在身后,并不如其他年轻人那样东张西望,充满好奇的钟离晴,赞赏地点了点头。 恐怕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这个一脸恭谨纯良的少年心中正盘算着什么大逆不道的设想呢。 “先测灵根,滴一滴精血在这测灵晶石中便可。”那指引的修士与钟离晴一样,不过是炼气期,虽说比年龄她大上了几轮,好赖也修炼到了炼气后期,接近大圆满之境,若是能得到什么机缘,或是得到一颗筑基丹,再续上五百年的寿元也未尝不可。 而他身为一个小小的学院杂物管事,能够获得的机缘实在有限,若是能巴结上一个两个将来的天之骄子——这些参加考核的少年人当中,总有一些是能够加入宗派的,前途不可限量——届时,他也有机会跟着飞黄腾达,哪怕挨不上吃肉,跟着蹭点肉汤也好啊。 这个少年不骄不躁,虽说只是炼气初期,可他年岁尚幼,身上气息又平和悠长,可见灵气丰沛,是个可造之材,所以这管事的很乐意与他交好,有问必答,事无巨细介绍得十分详细。 ——这修真一道,天赋固然重要,但是心性见识却更重要。 钟离晴跟着他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副桌椅,桌子上有一颗头颅大小的晶石,上面灵气流转,显得十分漂亮。 “这测灵石啊,是取自昆吾之巅的无泪冰原,用冰泪石的边角料打磨而成,刀枪不入,坚硬非常,只要滴上一滴精血,不仅能测试出灵根的种类和品质,还能记录下精血主人的信息,留下独一无二的标记,是以每个参加考核的生员都要通过这一关,”那管事一边介绍着,一边示意钟离晴走上去,“扎破指尖,从心脉逼出一滴精血,滴上去便好。” 钟离晴点了点头,背对着他之时,极为迅速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小玉瓶,拇指一推一捻,已经吸了一滴精血在指尖,而后装模作样地取出银针在食指上扎了一记,随后将那滴血珠换到了食指指尖,抹在晶石上。 那晶石猛地光芒一闪,将那滴血珠吸了进去,而后血色消失,慢慢从晶石之中渗透出莹润的光点来,先是浅浅的蔚蓝色,而后蓝色渐消,弥漫出娇嫩的翠色来,只是这翠色却也不长久,很快就被赤红色的光点包围,最后整个晶石球体之中都是赤红色的光点,光点一直持续了十数个呼吸,才慢慢消散。 最后晶石中便什么都没有剩下,一如钟离晴见到它的时候那么干净剔透。 “如何?”攥紧拳头,遮住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的指尖,钟离晴一脸平静地问道。 “水火木三系杂灵根,水木玄级乙等,火系要高一些,地级甲等,”管事的冲她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态度也不如方才那般热情,在她拱手做礼背过身离开以后还兀自嘀咕道,“哎,地级的灵根呢!若是没有水木两系,而是单系火灵根多好呀!可惜,可惜了……” 将他的嘀咕尽收耳中,钟离晴脚步不停地走出了屋子,这才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来——三系杂灵根,倒也不算太坏,至少,比她预想中好得多。 若是换了她自己的血,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呢——无论太好或是太差,引人注意,总归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没错,方才她是趁着那管事不备,在他眼皮子底下使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取了一滴旁人的精血代替自己的血抹在了晶石上,这检测出来的资质和信息,便都是那人的,而非钟离晴自己的——这不仅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更因为钟离晴的血是测不出灵根的。 八岁那年被钟离洵带回族里,她的血无法在测灵石上激起半点反应,那时候就传出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的流言来,只不过不屑于和钟离家的人纠缠,才没有制止流言。 现在却不能用自己真正的血——这考核关系到她能否加入莘元学院,若是得了零分,可不好看,哪怕她有信心在其他方面把分数拉回来,可是能够不那么打眼,总没错。 从那屋子出来后,便看到另一名年长些的管事正候在门口,见到钟离晴,既不谄媚,却也不冷傲,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和,客气却也冷淡,抬手指了指一块打磨成拳头大小的晶石:“尽你所能,输入灵力,点亮灵灯越多越好,时间一炷香,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钟离晴摸索了一下那块打磨得圆润趁手的晶石,疑惑地蹙了蹙眉头,看起来,这块测灵力的晶石除了个头以外,和之前那块测灵石也没什么不同,而且,这块晶石的一端还连着一根微不可察的灵力丝线,丝线的彼端正是眼前成片成片排列成十乘十矩阵的灵灯。 这种装置,倒是像极了她曾经接触过的电流导体……好笑地甩了甩头,钟离晴却没多问,于那管事颔首示意,随后便依言朝着那块晶石中缓缓输入一丝灵力。 随着灵力的渗入,那晶石有了一缕颤动,灵力一下子流经那根灵力丝线,最后传递到了灵灯矩阵之中,下一瞬,一盏灵灯“蹭”地亮了起来。 钟离晴一边不急不缓地朝晶石输送灵力,一边不着痕迹地留心那管事的神色,见他不在意地眯着眼,老神在在地盘坐着,似乎神游天外一般,于是默默加快了输送灵力的速度,同时也添了几分灵力的总量。 只见那本还慢悠悠一盏接一盏亮起的灵灯忽然像是到了花期的花朵一般,一小片一小片地绽开了,只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开满了大片,那十乘十的矩阵灵灯,竟然有七八成是亮着的,而钟离晴依旧面不改色地输送着灵力,不见丝毫气喘。 那管事终于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了一眼钟离晴,目光定定地落在灵灯群中,微微地点头。 钟离晴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于是也不再逞能,又默默地将超出的灵力收回来,恢复到本来点灯的速度,同时加重了几分呼吸,造成力有未逮的样子。 等到第一百盏灵灯也被点亮,正巧听到那管事轻咳一声,悠悠地说道:“时辰到。” 装作力竭的模样深深吸了几口气,钟离晴微微一笑,眼含期待地看向对方。 “善。”管事点了点头,眉眼较之方才柔和了半分,一指身后,示意钟离晴可以离开了。 暗道这管事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钟离晴从善如流地走出了门,却不料在她转身以后,那管事半阖的眸子微睁,眼中精光一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怠惰木然之态? 只是一瞬间,又收起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恢复到先前平静如水的样子。 “小娃娃不错,就是鬼心眼太多,呵呵……” 第三项考核就比较随意一些,当那个身着浅色宫装的金丹期女修笑眯眯地问起钟离晴有什么特长时,她不假思索地递过去十张符,顺势夸奖了一下这位岁数不年轻但貌美依旧的女修:“……在下不才,会炼制几张符,手艺粗浅,难登大雅之堂,让这位姐姐见笑了。” “你这小子,乱攀扯什么关系,谁又是你姐姐了?”那女修笑着嗔了一句,收下了钟离晴递过来的符,一瞥之下,笑得更欢了。 “在下听说进了城,遇见生得标致的姑娘,都要喊一声姐姐,否则便是不识礼……莫非是前辈n了在下?倘若冒犯了姐姐,还请原谅则个。”钟离晴嬉笑着拱了拱手,眼看着那女修佯装生气地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嘴角轻勾,与她抛了一个媚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才刚踏出门,脸上那丝玩世不恭的笑荡然无存,眉眼平和,气质温润,又恢复成了那个好脾气的清秀少年。 走出用作考核的几间联排的屋子,来到开阔的后院,这里同之前参加拍卖会的御宝商行一样被施放了须弥芥子空间之术,从外间看不出端倪,进到院内才发现,竟然熙熙攘攘地容纳了近千人,而随着人流走向那居中的高台,正慢慢分成两拨,一拨踌躇满志地走向台下,另一拨却是唉声叹气地挪向了另一处院门,不得不接受自己被淘汰的下场。 恍惚间听到有人唱出自己的名字。 “元都秦衷,灵根二十分,灵力四十分,特长符之术,附加二十分,总计八十分,通过,进入第二轮。”一个冷冰冰的中年男子照着左手边不断浮现着文字的石碑扬声念道。 钟离晴弯弯嘴角,抬步迈向了台下聚集着的与她一样通过第一轮的生员,而那群人之中,敖幼璇无疑是最显眼的那个。 被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晴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径直朝着那里走去,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打倒她的,更没有什么能够吓到她的。 只是,这充满自信的步伐却在听到另一个名字的时候不由一滞。 “元都秦惜,灵根六十分,灵力不得分,总计六十分,通过,进入第二轮。 ——这丫头怎么也过关了? 猛地回过头,对上嬴惜略带几分得意的小脸,钟离晴眸光一沉,差点绷不住原来的神色。 25、以势压人 “情……哥哥。”想起现在自己与钟离晴的身份,嬴惜连忙改了口,只是钟离晴怒瞪她的理由显然不是为了这个,她却只作不知,利用着两人现在是伪装成兄妹这样一个绝好的借口,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蹭到了钟离晴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腻声撒娇道,“人家通过了第一轮哦,你高不高兴?” ——还哦,简直够了。 钟离晴被她掐着嗓子说话的腔调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又不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板起脸教训她,特别是背后还有那个心思捉摸不定的敖幼璇正虎视眈眈……尽管心里憋屈得想将这不听话的丫头吊起来狠狠教训一通,面上却不露丝毫端倪,扬起一个亲和的微笑,温言回道:“惜儿通过了第一轮,为兄自然是高兴的。” “那哥哥有没有什么奖励?”嬴惜像是没有见到钟离晴眼中的冷意,更是得寸进尺地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带着她往敖幼璇那里走去——她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特别是这个一脸骄矜的少女,钟离晴绝不会驳她的面子,而是会充分扮演好一个温柔兄长的角色,百依百顺地由着她……嬴惜甚至忍不住想,若是在人后钟离晴也愿意这么对她就好了。 “你想要什么奖励呢?”被嬴惜拉着朝敖幼璇的方向走去,钟离晴略显无奈地放软了口气,眼神也不自觉地柔了几分,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真情多一些,还是假意多一些。 “想要……吃好吃的。”嬴惜朝她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地说道。 “就依你。”钟离晴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而后屈起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嬴惜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啐道,“贪吃。” “咿呀,疼……”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地控诉着钟离晴的“恶行”,却在钟离晴不在意地转身看向另一边时神色一垮,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疼意来。 后者却已经不再理她,而是拱手朝着一脸兴味的敖幼璇笑道:“恭喜敖姑娘。” “啧,喜从何来?”敖幼璇被一群英俊秀挺,各有千秋的少年簇拥在中间,目光却定定地望着面前钟离晴,越看越觉得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与众不同——这个看似清润的少年,偏偏让她有一种琢磨不透的神秘感,这种感觉让自诩擅于玩弄人心的敖三小姐更是欲罢不能地想要探究清楚。 “能通过第一轮考核,离加入学院更进一步,云胡不喜?”钟离晴一脸认真地反问道。 “听起来,你似乎对进入学院,势在必得啊?”嗤笑一声,敖幼璇略微上前半步,想要伸手点一点钟离晴的胸口。 这本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并没什么旖旎的心思,不过是习惯性地想要为难一下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少年。 只是,她的指尖离钟离晴的胸口还有不到三指宽的距离,而钟离晴已经准备着后退避开她的触碰,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一掌拍开敖幼璇的手,返身巴着钟离晴,双手搂着她的脖子,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心爱的玩具。 “啪——”这变故来得太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清脆的一声响起,所有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敖幼璇捂着被拍回来的手指,瞪大了眼睛看向一脸气急败坏的嬴惜,在见到对方比她这个被冒犯的人还要生气时,不由怒极反笑:“你做什么?” “该是我问你,想对我兄长做什么?”嬴惜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即便怒气冲冲,也显得人比花娇,美若天仙,看得对面围拢在敖幼璇身后的那群少年目瞪口呆,神魂颠倒。 “呵,你觉得,我想做什么?”敖幼璇的神色很冷,只是年岁尚小的少女,无论再怎么做出凶狠的模样,都让人害怕不起来,反而觉得可爱万分。 “这还用问吗!你想非礼我兄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嬴惜将钟离晴抱得更紧,就像个炸了毛的小动物,只是她说的话,却让正费劲挣脱她禁锢的钟离晴神色一僵。 ——这丫头,从哪里学来的浑话! 非礼这个词,能瞎用么? 在钟离晴看来,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少女好生幼稚,争吵的话题也没什么意义,而她却无辜地成为了这两个丫头争风吃醋的牺牲品。 可惜她并不能任性地撂挑子离开,也不能放任她们就这样吵下去,让嬴惜与敖幼璇对着干,吃亏的一定是毫无背景又来历成谜的嬴惜……哪怕再怎么告诉自己要将她甩开,不要让她成为自己的拖累,真要不管不顾,总还是忍不下心来的。 怎么说,这丫头喝了自己那么多血,真要算起来,应该是她的……血脉吧? ——莫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嬴惜这丫头当成了女儿在养吗? 钟离晴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 抢在敖幼璇发作以前打断了她的话,钟离晴微微一笑,笑容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冷意:“敖小姐,舍妹年幼不懂事,若有什么地方冲撞了小姐,还请多海涵。”看敖幼璇冷笑一声,要说什么似的,又抢着说道,“如若敖小姐执意要追究,那秦某愿一力承担。” “情……” “噤声。”嬴惜还要插话,却被钟离晴一个冷瞥钉在原地,只好蔫头耷脑地躲到她背后,拽着她的衣角,唇角却因着她的维护而悄悄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被钟离晴身上一瞬间散发出的戾气所摄,敖幼璇有刹那的晃神,好像心口被人用小锤子轻轻磕了一下,不怎么疼,但那种余波却久久地在胸腔震颤,挥之不去——她厌恶这种陡然间被影响到的失措,因而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没什么好脸色,冷冷地一勾唇,“你赢了,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好,你说怎么赌,在下奉陪便是。”钟离晴心里知道自己不该与这位骄纵的大小姐硬碰硬,甚至不该为嬴惜出头……只是,让她袖手旁观甚至忍气吞声,她却实在做不到,既如此,那便想法子,赢了这赌约便好。 而且,她也大概咂摸出来:这敖幼璇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你越是顺着她,她便越发猖狂,你若与她对着干,却是挑起了她的好胜心,让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同时,也不至于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按照她的心理,该是想要光明正大地打败对手——这不过是一种征服欲罢了。 虽然钟离晴并不打算满足她,却乐于给她一种假象,让她享受一会儿这种征服的过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钟离晴也是个征服欲的拥趸。 “我身边这几位呢,都是咱们丹阳郡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我也不为难你,只需你胜过他们其中一位,这事便两清了,如何?”随着敖幼璇一指,围拢在她身后的那一群年轻人全都挺直了腰杆,放出自己的气势,压向了钟离晴——却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她身后的嬴惜,这让钟离晴对怜香惜玉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她轻笑一声,却在这一群炼气期修为的修士聚拢起来的威势下泰然自若,只是背在身后的一手单手成掌,另一手迅速地在掌心画了一个符文——只有躲在她身后的嬴惜看到了那道暗金色的符文从画成到闪烁光芒再到印刻进掌心消散不见的刹那——钟离晴收回刻了符文的左手,状若随意地在身前一挥,却在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凝重如有实质的威压都挡在了外面。 僵持了三个呼吸,只听“咔嚓——”罩子碎裂的轻响,那些修士神色一变,看向正中的敖幼璇,却见她勾了勾唇,一摆手示意他们罢手。 再看对面,方才承受他们这些人全部威压的钟离晴却好似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只是脸色白了几分,气息也弱了些许——要知道,他们全都是炼气中期甚至炼气后期,而这小子,才不过是个炼气初期。 一个小境界的差距,远比看起来要巨大得多,有多少炼气初期的修士不是中期修为的前辈一招之敌? 可不知为何到了这小子面前,这铁则却不管用了……还真是邪乎。 “都住手!”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不仅打破了那份凝滞的敌意,更伴随着一股绝对强大的威压围聚在所有人身边,让他们恍然间仿佛被绳索缚住了手脚,更勒住了喉咙一般。 钟离晴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放下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老头的声音她记得,就是方才给她测试灵力的老头,一个金丹期的真人。 看起来,应该是学院的重要人物,若是他愿意出面,那么她跟敖幼璇的冲突就有了缓和的余地,想来她之前有意把事情闹大还是没错的。 敖幼璇既然是御宝商行的小祖宗,背后势力一定不弱,但是御宝商行开遍天下,丹阳郡望信都中的莘元学院却只是天华国排行垫底的一所,若真是御宝商行的大小姐,怎么会舍了最好的学院,却独独挑了这最差的一所? 更何况,倘若是御宝商行的嫡系子弟,便是破格直接送入宗派也是不在话下,又何必费劲走学院这条路子? 所以钟离晴判断,这小祖宗有点问题。 哪怕不是她设想的那样不受重视,但是得罪她却不如直接得罪罗孟杰来得严重……那何管事一行都是冷眼旁观着,也就那群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满脑子攀龙附凤的小心思,一头热地给她当枪使罢了。 真把事情闹大了,学院必不会袖手旁观。 毕竟,从她刚才特意在那老头面前展示的灵力水平和交给那女修士的符来看,自己怎么看都是个大有可为的青年才俊,更难得的是身家普通,无依无靠,若是将来得了势,莘元学院便是她的后盾,这对于双方来说,可是互惠互利的事。 学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拉拢的人才,而这个道理,对于一个年纪轻轻又从未掌管过家事的小姑娘来说,是绝对想不到的。 “是古先生啊,老朽乃是御宝商行的何管事,我家三小姐与这位小哥有些误会,惊扰到先生了,”这时,那在一边看戏的何管事终于走了出来,乐呵呵地拱手道,“都是小孩子家家的闹着玩,不必当真,不必当真,还是以考核为重。” “哦?是这样吗?”那古先生捋了捋胡须,慢吞吞地问道。 ——呵,装模作样。 她就不信这群人刚才没有躲在一边看热闹,若不是自己趁着嬴惜挡住身形,及时画了个避灵符应急,早就被那群炼气期集合的威压压垮了。 当然,这群人也不会意识到她能越阶力抗的本事,起了惜才之心。 刚才不出声,现在倒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捡个现成的便宜……钟离晴状似赞同地垂眸,敛去眼底的讽意。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在这里做个和事佬,你们两个小家伙,各退一步,就此揭过这一茬吧。”那古先生看了一眼钟离晴,然后转过脸,对着一脸不乐意的敖幼璇说道。 “如此甚好。”何管事见自家小主子不给面子,只好站出来打圆场,“这第二轮考核,不知何时开始?” “也好,这就开始吧。”古先生挥了挥袖子,那正中的高台便拔地而起,又宽阔了近十倍,占了后院的三分之一,四角插着的阵旗微光一闪,竟是生成了一方荧荧蓝光的半透明罩子。 钟离晴能感觉到那罩子上隐约传来的灵力波动,看那强度,怕是就算金丹期的修士全力一击,也不能让这罩子有丝毫损坏。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阵旗吸引住了,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真想过去好好研究一下这阵旗上铭刻的符文。 她正打着那阵旗的主意,就见一个较为年轻的修士手中打了个法诀,那石碑光芒一闪,半空中便投射出一块光幕,光幕上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定睛一看,却是名字。 那修士说道:“第一轮资质考核结束,过关者六百零一,稍后进行抽签,捉对比斗,胜者晋级,通过第二轮。” “六百整成双,多出来的一人怎么办?”有人忽然问道。 “抽签轮空,”那古先生笑着回答道,“气运也是考验的一环。” 他话音才落,那石碑上的名姓信息忽然化作了六百零一个光点,分别射向在场六百零一个通过初轮考核的生员,钟离晴低头拿起腰间陡然间多出来的配饰,余光发现所有人都与她一样,多出了这么一块看不出材质,非金非木的腰牌来。 唯一不同的是,这腰牌上刻着的数字。 钟离晴的上面写着“贰叁叁”,她再转头看向嬴惜手中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陆零壹”,心有所觉地一挑眉,就听那古先生说道:“牌号相加为六百零一者捉对比斗,抽中六百零一号者轮空,下面是前十组。” 随着他一挥手,那高台顷刻间化为十块一模一样的小方台,平均分布在偌大的后院之中,而那老者身后的管事模样的人也依次走出十个,迈向那十方平台。 钟离晴扫了一眼还在把玩着腰牌翻来覆去看的嬴惜,见敖幼璇嘟囔了一句“真好运”便带着她那一大帮跟班走向自己的台子,摇了摇头,靠近嬴惜身边,思虑再三,还是不忍对她说什么重话,在她睁大了眼睛期待地望过来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里等我。” “嗯!”嬴惜乖巧地点点头,小脸因为钟离晴这一句话一下子被点亮了。 26、比斗 顺着腰牌的指引,钟离晴走向七号方台,那候在台子边的正是替钟离晴测评特长的女修士;她倒是依旧一副温柔可亲的笑脸,只是在钟离晴感觉,仿佛对着她时特意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既然是这女修士做裁判,那么合该用符击败对手,也不枉她特意在莘元学院这群师长面前展露自己的符术。 旁观了前面几组对决的比斗,钟离晴大概对这群生员的实力有了个底。 正如她之前预料的,来参加这学院招生的,自然都是奔着半年后宗派内选而去的,只不过不同于那些有实力有机会参加百年一届的山门大开的修士,这把目光落在宗派内选的人,至少有一半是想着走捷径的。 宗派内选不同于山门大开,年龄要在三十岁以下,实力则至少是炼气期以上,经过层层筛选,由每个学院推选出前二十名最优秀的学生,经由五大派为首的宗派挑选进入外门乃至内门,明面上说是收取好苗子从头培养,实则是宗派势力与凡俗世家间的一场博弈。 因为这些通过宗派内选脱颖而出的精英子弟大多出自各郡各都的中小型世家以及江湖势力组织——在那些底蕴深厚的大世家子弟之外,总要给这些人喝点汤不是? 钟离晴自知那些中小世家早就将那二十个席位瓜分了大半,剩给散修和学院本身的至多不过五个,而她的目标,就是这五分之一。 不管要用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抢到一个席位。 低头看了看纷乱到几乎分辨不清的掌纹,钟离晴慢慢收紧了手掌,再抬起头时,神色俨然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只是那双眼却锋锐如刀,清透如雪,漂亮得惊人。 “下一组,贰h刂远匀桨莆湫拊蟆!迸奘可艘谎鄯教u呱系氖滥恳蛔聪蛑永肭缯獗撸嵘龈赖溃暗愕郊粗梗肆撕推渌嫡獾诙值奶蚴鞘ふ呶酰驹憾杂谝患贾さ娜瞬乓彩乔笙腿艨实摹! 她这句暗示让钟离晴眸光一定,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她欠了欠身,从容不迫地走上了方台。 反观她的对手,那位武修泽少年,却是有意卖弄身法,纵身一个轻跃,眨眼的功夫便跳上了方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英姿勃发地摆开了架势。 与此同时,钟离晴才刚刚踏上方台,迈步走向台中。 定睛一看对方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委:这武姓少年,可不就是刚才围拢在敖幼璇身后的其中之一吗? 她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呢? 看他的模样,大概是将那赌约放在了心上,不愿善了,只等着一朝得手,上赶着去心上人面前卖好了。 只不过,他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也要看自己答不答应……她钟离晴可从来都不是砧板上的肉。 “小子,遇上了我也算你倒霉,”还没等裁判宣布开始,那武修泽已经迫不及待地挑衅起来,“这样吧,我让你三招,也别说我一个炼气中期欺负你这个炼气初期的小辈,如何?” “好啊,既然兄台如此高义,在下也不能不识好歹——这样,在下也不占你便宜,一招即可。”钟离晴面不改色地应下了那武修泽意在羞辱的提议,反而顺势坐实了他的要求,“请真人替我二人做个见证,只需这位炼气中期的兄台让在下一招,如何?” 她不再像是只有两人单独时轻佻地称呼姐姐,而是恭恭敬敬地称那女修为真人,教人觉得她识时务,即便是看穿了她有意作弄那武修泽,心里的那杆秤也不自觉偏向了她。 在那武修泽察觉到不妥要改口以前,女修轻轻一笑,却是替两人拍了板:“可以,这便开始吧。” 这样一来,那武修泽便如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而钟离晴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不紧不慢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符,在那武修泽瞪大了眼睛,刚要大喊“你使诈”以前,指尖一弹,就要将那张定身符贴上他的胸口。 武修泽碍于承诺,不得反击,只好侧身避让开来,这却并不出钟离晴所料,她指尖连番动作,竟是粘连了十条灵气丝线,围拢成一个方阵,而这方阵的最终目标,是将武修泽困顿在其中。 “你以为凭着这种雕虫小技就能将我困住吗?可笑至极!看我火烈掌!”初时的避退过后,武修泽自觉已经完成了承诺,也到了该反击的时候了,他一合手掌,迅速地念了几句口诀,掌心灵力吞吐,倏然间便形成了一团赤色的火焰;这火焰在他手中跃动着,随着他的动作,又一下子拟态成了他的手掌模样,“呼”地一下迎风就长,在他的控制下,一刻不停地朝着钟离晴压制过去。 就不信他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还敌不过这个才初期的小子。 哪知他的火烈掌才刚成型,却在距离钟离晴不足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像是在钟离晴身前有一个无形的防御罩子将那火烈掌所遮挡,不仅如此,那火焰也逐渐消弭开来,最后竟连一丝火星都不见了。 “这是……” “只是一个小小的避灵阵罢了。”钟离晴笑了笑,在那武修泽失神的时候,十指一收,那本来还不被在意的灵力丝线瞬间收拢了范围,将武修泽包裹在里面,仅剩下手指宽的空余。 “哼,你以为就凭这个能困得住我?”武修泽冷笑一声,浑身灵气一聚就要将那丝线形成的方阵震开,只是心头却没来由地一慌。 “在下当然没指望这点灵力能困住武兄,”钟离晴闻言,微微一笑,“毕竟,这只是个幌子罢了。” 而她话音刚落,武修泽便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浑身的灵力分明都还在,却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阻隔,封住了内息,封住了行动的能力,这种感觉太过莫名,教他陡然间感受到了无穷的恐惧——就好像他八岁的时候孤身进入丛林里被一群灰背豺狼包围的时候那么绝望——没有力量也没有依靠的滋味,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武修泽失控地叫了出来。 “武兄莫慌,不过是一张定身符罢了,”钟离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慢慢向他走去,在他身前站定,背着手一脸诚挚地说道,“一炷香之后,自然能解开。” “臭小子,快给我解开!听见没有,我说快给我……”解开二字还没出口,却见前面正微笑着看向他的少年一撩衣摆,抬起脚冲着他的小腹狠狠来了一下,力道之猛,甚至能听见腿鞭破空之声。 身为一都豪强武家的嫡公子——就算是丹阳郡排行末尾几位的都城——武修泽还从未这样狼狈过。 生平第一次教人封住了修为,还是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小子,如同刍狗一样不留情面地踹翻在地,甚至在跌落方台以后还顺势往后翻滚了几圈,炼气期的身体并没有丝毫痛楚,可是颜面尽失,好像被掌括了几百下那样,火辣辣地疼。 不管今后他还有什么成就,至少此刻,他武修泽以及整个武家的脸,都被这个来历成迷的少年踩在了脚底下。 “……承让了。”钟离晴好整以暇地收回脚,轻飘飘地道了声罪,随后便不再看他,负手走下了方台。 “贰叁叁秦衷胜。”那女修士勾唇一笑,看向钟离晴的神色越发温柔起来,转眸瞥向满脸不甘的武修泽时却含了几分警告,让本来还想等一会儿讨回公道的武修泽彻陡地熄了念头,“下一场,贰叁肆……” 没有再关注之后的比斗,钟离晴朝那女修士欠了欠身,便依言回去寻了嬴惜。 在十个方台间目光逡巡了一会儿,这才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小丫头正抱着手臂,站在第三号方台前,看得目不转睛。 钟离晴轻轻朝她靠近,每走一步都感觉从那个纤细的背影传来的一股莫名的凶煞之气,也不知是她生来敏感,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似乎这在场近千人之中,谁都没有发现嬴惜身上越来越盛的气势,只有钟离晴一个人感觉到了不妥。 围裹在嬴惜身上的,不是灵气,而是一层薄薄的血气,是杀意和凶厉汇聚而成的势。 钟离晴不知道这势最后会不会教其他修士所察觉,她只知道若是再不制止这个丫头,恐怕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嗜血的念头了。 “惜。”迟疑片刻,钟离晴还是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嬴惜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怕,声线也有意柔和下来,“在看什么?” 掌下的肩膀轻颤了一下,随即便不再紧绷,放松开来,那张转过来的小脸也扬起了一个乖巧的笑,一侧脸颊绽开小小的梨涡,甜美可人得仿佛对视间那眸子里闪现的血色是钟离晴的错觉一般:“我发现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是蛮厉害的。” 装作没有发现嬴惜的异常,钟离晴颔首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方台上正在激斗的两人——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碾压对手的少女。 敖幼璇是水系的灵根,从她指间操控的两条水龙便能知道,不过看那水龙的拟态程度和她脸上的轻松之色,恐怕这丫头该是纯净的单系水灵根才是,否则也不会有这样出色的控水之能。 摸了摸下巴,钟离晴不免在心里调侃:三千弱水可不符合这小蛇蝎的性子,至少往里面加些见血封喉,七步穿肠的□□才像样啊…… 她正自顾自编排着这敖幼璇,却听那台上的少女一声娇叱,那两条水龙猛然幻化成四条之数,每条都有水桶那么粗,齐齐仰头龙吟咆哮过后,张牙舞爪地朝着对面那个勉强支撑着三层护盾,还在努力套第四层护盾的土系修士扑了过去。 只见那四条水龙将那修士连同护盾在内缠绕在一起,龙身盘旋,而后便如四条森蚺巨蟒一样使劲绞缠起来,没一会儿便听到令人倒牙的“咯吱咯吱”声,那土系修士的屏障开始了碎裂,从最外面一层开始,一层又一层在水龙的压迫下分崩离析……从第一层崩碎到最后一层,不过只花了三个呼吸。 就在那最后一层护罩也骤然碎裂成透明的光点四散溅落开来时,没等敖幼璇发话,那土系修士已经就势朝后面一滚,把自己当成球一样团成一团,瑟瑟发抖地求饶道:“我我我、我认输!敖小姐,请你高抬贵手,快收回你那水龙吧!” “恚挥玫亩鳌!卑接阻托σ簧耸忠换樱撬奶跛阗咳煌嗜チ肆危饕黄裰氐乃唬├怖睬闩璐笥暌话闫萌髟诹四峭料敌奘可砩希搅烁雠犯橇场 众人冷眼看着,却大多是瑟缩地候在一边,踟蹰不前,只有几个胆肥皮厚的冲上去开始溜须拍马,大献殷勤。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在那敖幼璇轻蔑地望过来时回以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心里却将这丫头列为戒备名单,对她的警惕又升高了几分。 万物有灵,以龙为尊,她这水系术法已经拟态出了龙形,在同阶之中也是佼佼者,不过这水龙空有龙形,却无龙灵,使的攻击之道却是蛇类的绞缠,没有半分龙族的气魄和尊贵,更不要说龙威了。 若真的实打实切磋一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不过钟离晴与这些底蕴丰富的世家子弟相比,欠缺的却是最基本的功法和手段——就算她空有深厚的灵力,可不会武技招式,又有什么用? 现在还能靠着一些小伎俩小聪明对付武修泽之流的蠢货,真的遇到敖幼璇这个级别的对手,哪怕对方与她一样只是炼气期的修士,只要那人不管不顾地上来就使用几个攻击性的术法或是武技,在不暴露底牌的情况下,钟离晴也是束手无策。 要尽快改变这种被动迎敌的状态才是。 钟离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那一抹思量算计。 “第二轮考核结束,通过者共计三百零一人。”老者一拂袖,钟离晴等人腰间的腰牌一下子飞掠出一道光,猛然射向中央的石碑,石碑上又投射出一块偌大的光幕,罗列着三百零一名过关者的名姓,钟离晴迅速瞥了一眼,秦衷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只是在掠向同样显眼的秦惜二字时,那一抹悦色便烟消云散,半点不剩了。 ——还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 27、身份 “恭喜恭喜,秦小友真不愧是少年英才,这符之道的造诣,教人大开眼界,这一场比斗,端的是精彩绝伦。”率先来道贺的,却是不久前还老神在在地站在敖幼璇背后的何管事。 他抢在所有人开口以前,一个眼神便将那群不服气的少年俊杰们都瞪了回去,隐隐散发的金丹期威压震慑得那些还蠢蠢欲动的人们都安分下来。 起先的不作为,只是在观望,估算着利弊,待得看到了钟离晴的表现,代表着御宝商行处事的何老便觉得需要将这个来历不详的少年更高看几分,而眼前则是一个拉拢对方的机会。 “何老过奖,只是侥幸而已,若非这位兄台谦让,在下又如何能占得先机?”钟离晴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又朝那被踹飞在地后一个鲤鱼打滚就站起来不断想要冲过来却屡次三番被前辈和同伴拦住的少年拱手作揖,装模作样地开始感谢这位仁兄的大度留手以及自己侥幸得胜的惶恐自责,脸上的真诚之色教人无法猜透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对于何老抛来的橄榄枝,钟离晴之前存着的攀上御宝商行的心思却反而淡了几分。 此一时,彼一时,在她展现了自己的实力和莫大的潜力之后,已经从待价而沽的商品便成了奇货可居的人才——价值提升,选择的余地便多了。 对此刻的钟离晴而言,御宝商行显然已经不是最适合的捷径了。 各自吹捧试探了一番过后,第二轮的考核也到了尾声。 两轮考核下来,最终筛选出过关的三百零一人,接着便是加入学院,参加一段时间的特训,培养学子们具备更加符合修真者的素质,同时也进行更进一步的筛选,以达到挑选最为精英的可造之材推荐到各宗派之中的目的。 这二十个人的名额,不说被几个大世家瓜分的内定人选,至少还有五六个空位是留给那些无依无靠,将莘元学院当作背景的散修们的——而这就是钟离晴看中的机会。 一个商行的客卿,可没有一个学院的核心弟子来得重要。 考核结束,留给过关的学子们半天的休整时间,不仅是给那些世家子弟留有话别的空间,也是派人去核对审查一下这些过关者的身份。 钟离晴自然不怕这些人去查她的身份,只是嬴惜的来历却不好解释,就连她都知之甚微,又怎么在短时间内给她编一个合理的身份呢? 真要说起来,这丫头的身份不过关被筛下去,自然是她乐见其成的,不过问题牵扯到她之前带着嬴惜在元都留下的蛛丝马迹,若是被人从她身上查到那郡王庶子罗孟杰的死因……这可就不妙了。 因着这一层,御宝商行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估摸着那小祖宗只怕也按捺不住要来找自己的麻烦了,钟离晴冷着脸将不惜靠着撒泼耍赖都要待在她房里不肯离开的嬴惜扔了出去,喝令她闭门思过,又妥协地承诺晚上会带她去散步玩耍,这才哄得这丫头乖乖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等她阖上门坐回矮榻上休息,门又被敲响了。 ——啧,这小祖宗还真是心急。 轻嗤一声,她起身给那敲门声轻脆又急促的敖三小姐开了门,也不招呼,径自回去坐下,悠然自得地倒了两杯热茶,朝她颔首示意,而后便端起茶,有滋有味地品了起来。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一场谈判的先手胜负,权看谁更有耐心和底气罢了。 “小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等了片刻,那一脸骄矜的少女果真先开了腔,钟离晴心中暗笑,却并不露声色,仍是保持着品茗的姿势,施施然(注)抬眼看她。 敖三小姐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其他同龄人的房间,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气势汹汹地找人麻烦,却是第一次被这样无视怠慢地对待——既没有鞍前马后地端茶送水,更没有笑容谄媚地嘘寒问暖,就好像……好像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访客一样。 这感觉新奇,陌生,有些不自然,却让她有一种极为稀罕的松快,好像这小子一点都不害怕她的实力以及身后所代表的权势,只把她当成个平辈相交。 ——真是个狡猾又大胆的家伙。 “姓秦的,那姑娘不是你的妹妹吧。”琢磨不透自己对这少年复杂的感觉,敖幼璇索性也就不再执着,端起钟离晴为她倒好的茶水饮了一口,因为那清苦的味道漫上舌尖而皱起了脸,一把将茶盏掼了回去,睨向钟离晴的目光从“你竟然敢用这种次品糊弄本小姐”的恼怒转变为了“哦忘记你是个穷鬼了算了就不与你计较了”的怜悯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好笑的是钟离晴竟然读懂了她的神色转换之间未出口的嫌弃。 ——真难伺候。 不管是嬴惜也好,这个敖三小姐也罢,她竟然都能读懂这些小丫头片子们的心思,该说是种了不起的天赋么……钟离晴自嘲地想到。 “敖小姐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来问我?”端着茶盏细细抿了抿,任由苦涩弥漫在唇齿间,钟离晴享受似得眯了眯眼睛,并不在意敖幼璇点破了嬴惜的身份。 就算她没有注意到嬴惜的特别,相信那何管事也不是个蠢的,只要派人回去查一查就知道——嬴惜本是来自商行的一件拍品。 而她的来历,恐怕商行的人要比自己都清楚得多。 事实上,钟离晴也是存了几分小心思,才放任御宝商行的人发现嬴惜:一是有心与这商行多深入接洽几分,为了其他的合作;二是有意将商行拉上船,让他们发现自己和那罗孟杰的龃龉,甚至主动替她抹去痕迹,遮掩行迹——真要追究起来,嬴惜与她是一伙儿的,而嬴惜与御宝商行又脱不了干系,她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最后若是查到她们与那罗孟杰的死有关,御宝商行也不免惹上一身腥。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御宝商行家大业大,产业遍布天下,而丹阳郡王府可正愁没什么借口从它身上刮下一层皮来呢。 ——说得难听些,钟离晴这招祸水东引可算不上厚道,也难怪这商行的小祖宗按耐不住找上门来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跟那奴隶的身份告诉学院?”被钟离晴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刺激到的敖幼璇一拍桌子,气冲冲地吼道。 “如果敖小姐真想这么做,现在就不会坐在我对面拍桌子了。”钟离晴若无其事地笑着,并没有被对方佯作出来的怒意所惊吓。 教她猜中了心思,敖幼璇倒是不怒反笑,也不再端着那单纯易怒的骄纵小姐的架子,饶有兴致地反问道:“哦?你倒是说说看,本小姐为什么不会去揭发你?” “敖小姐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赔本的买卖可不做——想必敖小姐也清楚,与在下合作,才能双赢,不是么?”钟离晴胸有成竹地看着她,说得笃定,仿佛这并不是她试探的揣测一般。 ——值得高兴的是,她赌对了。 沉默了片刻,敖幼璇轻笑一声,却另起话头:“当日的拍品,原是没有活物的。那奴隶……” 钟离晴蹙了蹙眉,忽然打断道:“她叫嬴惜。” “啧,”瞪了她一眼,敖幼璇还是改口道:“那嬴惜是一个神秘的金丹修士寄放在我们商行的,本来说是要我们看管护送到元都,届时再交付给他,谁知到了元都,那修士便传讯说临时有变,无暇来取,委托本商行代为售卖——那时候都以为是个脏兮兮的野人,谁能想到是个绝世少女,倒是便宜了你。” “这么说,却是你们商行也不知道她的来头?”钟离晴对敖幼璇这番说辞表示怀疑,“来历不明的人,你们也敢随意拍卖?就不怕惹上什么不该惹的势力?” 敖幼璇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她那时候没半点灵力,又不会说话,疯疯癫癫的形同野兽——沦落到这种地步,能有什么势力可依仗?再说了,我御宝商行又岂是好相与的么?” 听她这么一说,钟离晴也不再纠缠嬴惜的来历,而是顺着敖幼璇的自得打趣道:“呵,那在下倒也奇怪,堂堂御宝商行的大小姐,竟要与我等低贱散修争一个宗派内选的名额,传出去,可不要笑煞天下人,堕了商行的名头呢。” “哼,本小姐行三,这大小姐的名头可挨不上……”敖幼璇自言自语般嘟囔道,转而乜了一眼钟离晴,“你也别诈本小姐,实话说与你,若不是陷在那秘境里,耽误了不少功夫,赶不上明方学院的招收日,本小姐何至于流落到这排行最末的学院,白白地被敖少商那小子嘲笑!” 说到自身的倒霉事儿便咬牙切齿的敖幼璇眯着眼睛又来回扫了几眼钟离晴,很快收敛了怒色,转而挂上了一个恶劣到近乎恶毒的笑,仿佛乐见于对方比她更倒霉一般:“说起来,你这小子的来路,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嘛。” “敖三小姐此言差矣。”钟离晴略一勾唇,笑意却不及眼底,“秦某行端影直,可不怕鬼祟宵小的流言蜚语。” 见敖幼璇只是语塞地瞪着她,却无言反驳,钟离晴抬起茶盏,朝她虚虚一抬,温声说道:“既然敖小姐并无要事,那秦某也就不耽误小姐修炼了,请便。” ——试探结束,她的目的也已达到,是时候端茶送客了。 眼看着的确是抓不着钟离晴什么把柄,敖幼璇气鼓鼓地翻了翻眼睛,却也没做出什么撂狠话之类无意义的事,甩袖便离开了。 放下茶盏,钟离晴捻了捻手指,笑意渐隐,不由陷入了回忆的怔忪…… 她身为钟离晴的身份自然是经不起推敲的,但这个秦衷的散修身份却是无懈可击——因为东林的的确确有过这样一个散修秦衷。 只可惜,那个散修秦衷却没活过二十岁,早早地就死了;还是死在钟离洵的别庄里,死在钟离晴的手中。 为什么会对那个修为还不到先天三层的弱气少年动手呢? 是因为他总是鬼鬼祟祟地扒在院子门口朝着里面偷窥吗? 是因为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潜进院子里面试图偷取衣物吗? 钟离晴也说不上来。 只是在一个夜里,她撞见了因为想要偷看阿娘而被钟离洵贴了定身符的少年,怒火中烧,噌的一下窜上来,仿佛将她的理智都点燃了一般……等她回过神来,手心剧痛,却是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块陶土碎片。 这块本还是花盆一部分的碎片十分尖利,将她的手心也割破了,只是上面沾得更多的红,却是地上那个瞪大着眼睛却已然悄无声息的少年的鲜血。 这个叫秦衷的登徒子,终于为自己一时的色心付出了代价,而终结这一切的,是一块尖利到足以洞穿心脏的碎陶片。 钟离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时隔许久,对于人体器官的位置分布倒还未生疏,看来职业习惯依旧根深蒂固在骨子里…… 那个时候,阿娘抱着她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她坐在秋千里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钟离洵则是让她抄了几天的经书,意在平心静气。 还记得他惆怅地说道:“小晴,我不明白,你这孩子为何身上的戾气这般重?不仅有戾气,还有沉沉的尸气与死气,倒像是个……是个多年混迹刑场的刽子手。” 钟离晴心头一跳,却只能沉默。 她能告诉钟离洵他猜得离真相也不太远么? ——法医和刽子手的区别,大概在于后者实施了将活物由生到死的转变,前者却不曾负担起这种沉重,可若要说心狠的程度,怕也是不相上下了。 成年后参与工作,她一直都与尸体打交道,倒是不曾杀过人,害过活人的性命——这个秦衷是她杀的第一个……只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她一点都没有杀人的恐惧和后悔,就那么自然地将利器扎进了他的心窝子,除了这厮色胆包天以外,怕是她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吧。 她悄悄地留下了这小子的身份玉牒,收起了他的精血,将他的尸骨化成了院子里的肥料。这厮生得普通,又无依无靠,年纪轻轻地却也修炼到了先天,若不是遇到了她,怕也不会死的这般窝囊。 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她势必要为阿娘复仇,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份,要弄明白这一切的原委……在此之前,她便是东林散修,秦衷。 28、入学 在客栈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大早,钟离晴便带着嬴惜去了莘元学院。 而她们身后不远处,是领着一大群仆从,招招摇摇的敖幼璇。 形同陌路般走过长街,一同踏进学院的结界,钟离晴好笑地看着嬴惜与敖幼璇两看相厌地各自轻哼一声,表达了对另一方的厌恶后,一前一后地朝着学子聚集的前院空地上走去。 入学仪式似乎是古往今来所有学校都必不可少的项目,钟离晴没想到,就连修真界也不能免俗,而此时此刻站在台上讲话的,正是那天的白发老者。 他的身边除了此前已经见过的一群执教的修士以外,又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修士,虽然相貌英伟,气质儒雅,神色却十分严肃,教人不敢直视。 就听那老者先说了一通勉励嘉奖的话,而后又介绍了一番学院的师资力量,最后终于说到钟离晴关心的宗派内选的考核上。 考核的结果是每个学院都推荐二十个名额,届时,这一百名学子还要代表各自的学院比斗排名,当然,这就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她要关注的,是这二十名学子的选拔方式。 “本院将开设君子六艺考核,通过分数累计,最终二十位佼佼者才能获得推选——老夫还要告诫诸位一点,你们要留心的不仅是同批次进入学院的对手,还有前面几届未曾入选的学长前辈们——他们之中多的是实力强劲的,唯一欠缺的,也不过是时运罢了。”老者捋着胡须,语重心长地提点道。 钟离晴面上与众人一般虚心接受,心里却嗤笑:然而大多数时候,时运才是这些修士最看重的。 那古先生唠唠叨叨地又说了盏茶的时间,而钟离晴身边的嬴惜已经从自己腰间的配饰把玩到了钟离晴腰间的配饰,若非教她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怕是都要忍不住抱着她的胳膊撒起娇来。 这时,那个一直站在老者身边扮门神的中年修士终于开腔做了总结:“诸君,修真之道,贵在诚,贵在恒,贵在本心,愿以此玉,与君共勉。” 他一挥手,数百枚玉简便飞向在场所有新加入的生员。 ——此人正是莘元学院那元婴初期的院长,尤百川。 从面相上倒看不出是那种急功近利之辈,可见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呢。 钟离晴抬手接住那枚抛来的玉简,感觉上面涌动着的灵力,一看便知绝非凡品,周围的生员都面露欣喜地捧着那玉简,对那号称是校长的中年修士感恩戴德,只有少数几个人面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敖幼璇便是其中之一。 嬴惜是对这种身外之物不甚在意,但那敖幼璇有此表现,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最关键的是,当钟离晴触摸到那枚玉简时,仿佛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灵力从指尖探了过来,而后顺着她的肌肤一下子渗到了体内,倏然而至,又倏然而隐,快得难以察觉,若非她向来警惕,也发现不了端倪。 只怕这玉简……有些古怪。 “诸君请随我来,带你们去各自的寝房休息。”那老者身后的女修士轻笑着招呼道。 钟离晴特意等着敖幼璇走上前,与她传音道:“这玉……” 不料敖姑娘并不等她说完,只是冷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似乎不屑的样子,趾高气扬地顾自走了。 钟离晴摸了摸鼻子,在敖幼璇身后那群跟班的嬉笑中,拽住了一脸不忿的嬴惜,带着她落在队伍最后。 这敖幼璇表现得对她轻蔑,可传音过来的内容却不一般。 “子时一刻,后院演武场候君,不见不散。”明明是个娇俏可人的少女,纵使是这种暧昧不清的邀约,也教人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是这话,却不好直白地说与她听。 钟离晴心想,这些个少女的自尊心,还是要多顾及几分才好。 那女修士一边带着这些入选的生员们走马观花式地参观这莘元学院的后院建筑,在介绍各种功能性建筑和设施时又顺带介绍了一句:“我呢,是学院的执教之一,姓曲,你们既然已经是本院的生员,那么便不必再如外间的修士一般称为我真人,只喊一声曲先生便好。” 她笑时眼眸清丽,两靥生晕,如春水映梨花,秋霜照铅华,纵是眼底藏着一抹沧桑,却也如醇酒佳酿一般,愈久愈香,愈久愈浓:“你们将要学习的六艺,我负责教授乐之道。” 君子六艺,若是这学院所授,定然与凡俗中的六艺有所不同吧……钟离晴默默地想着。 “这边是女子寝舍,按照腰牌上的数字找到自己对应的寝房即可。”曲婉莹,也就是那曲先生一指左手边红砖青瓦的精雅廊舍,对一干少女们笑得和蔼可亲。 敖幼璇自然当仁不让,第一个踏进那屋舍群落之中,在她之后,那些女弟子也接二连三地走了进去,徒留一群男弟子望眼欲穿地看向那布设了结界禁制的院墙,只恨不得能够插翅飞进去一般。 “曲先生,我、我想跟我哥哥一起住,不行吗?”嬴惜小脸一垮,扯着钟离晴的衣摆,心知特殊时刻,不得不低头,遂也就抛弃了那些自矜自傲的念头,冲那曲婉莹可怜兮兮地问道。 显然这金丹期的修士定力颇佳,面对嬴惜这样的音容姿色还能保持本心,不动声色地婉拒道:“很遗憾,若非必要,男子不得进入女子寝居,如果硬闯的话……” 这位在诸生看起来温柔可亲的女先生随手在离得她最近的那个还在朝女寝院内探头探脑的少年背后推了一把,也不见她用了多大力,那少年却直挺挺地朝着那院门栽了过去。 只听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少年像是被一股无形巨力抽飞了身体,划过了一道圆润的抛物线,狠狠地坠落在隔着沟渠的另一侧的院落门前,“啪嗒”一声,腿脚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了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从这惊人的一幕回过味来,那曲先生笑得人畜无害,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恐怕就像这位学子一样了。” “嘶——”在众男弟子心有余悸,议论纷纷时,钟离晴的思绪却飘向了刚才那弟子在触发禁制时自己感觉到的异样——那结界上的符文构成,灵力流转的形式…… 她这边正陷入到一瞬间的顿悟之中,神色却毫无异动,依旧能将周遭一切收入眼中,听入耳中。 那曲先生作弄过男弟子之后才曼声说道:“一渠之隔,乃是男子寝舍,黑砖青瓦,诸君,可莫要走错了。” 钟离晴还在回想着那结界的符文,在心里默默演算着,而嬴惜也从渠另一侧的女寝跟了过来,赖在她身边,大有想要跟着一起进入男子廊舍的意思。 众人还未散尽,就听已经先一步进男寝参观的生员大呼小叫地跑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向曲婉莹抱怨道:“先生,这人抢我的屋子!” “胡说!先生,分明是这人占了我的寝房!” “是你!” “是你!” “两位,稍安勿躁。”面对这两个如市井泼皮般争吵起来的男弟子,曲婉莹面不改色地柔声劝慰道——如果不是她在发话以前随意地一挥手,那两人便像是被封住了嗓子,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或许这些生员对于“曲先生性子温柔”的误解还能持续得更久一些,“因为学院屋舍有限,所以男弟子是两人一间,而浴房则是在廊舍最尽头的那一间,诸君商量好,轮流使用即可。” “曲先生,那女子寝房……”有男弟子不甘心地问道。 “非礼勿视,非礼勿询,奉劝诸君莫要对女弟子的寝居太过好奇——好好修炼,通过各项考核才是诸君迫在眉睫之事。”曲婉莹淡淡地扫了那人一眼,神色虽温和,却看得那人好似被当头一棒,浑身一凛,再也不敢置喙半分。 “明日卯时正,前院演武场集合。”留下这一句,这位表面柔和实则暗藏锋机的女先生便一甩袖子,潇潇洒洒地离开了。 “啧,牝鸡司晨,实在是有伤风化!”一个满身酸儒之气的男弟子冷哼道。 “朱兄所言甚是!这学院也是可笑,竟让一个妇道人家来教授我等君子六艺,未免……”另一个男弟子立即附和道。 “两位兄台若是真有不满,何必等人走了才大放厥词!背后议人是非者,又如何算得上君子?”有赞同这两人的弟子,自然也有不认同的。 扫了一眼一本正经要辩论的一群男弟子,钟离晴漠然一笑,牵着嬴惜抬步走向女寝。 ——既非君子,何谈六艺? 在这些人踏入修真之途起,便只有修士的修为之分,犹自拘泥于男女之别,门户之见,那可不仅是食古不化……而是冥顽不灵了。 “情哥哥,惜儿可以跟你一起住吗?”被钟离晴扯着往回走,嬴惜猜到她的意思,却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可以。”钟离晴面无表情地拒绝道。 “那如果惜儿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来找你吗?”嬴惜嘟了嘟嘴,退而求其次道。 “不可以。”钟离晴继续拒绝。 “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惜儿不要呆在这里了!”见钟离晴一脸冷漠,嬴惜任性地说道。 “当真?”钟离晴闻言,立即停下步子,转过脸看她,眼里有几分欣喜。 “……假的。”嬴惜轻哼一声,在发觉钟离晴的喜色时,越发难受起来。 ——就那么想把她甩开吗? 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很弱小,但她会尽快强大起来的,只要给她时间……要怎么样才能留在钟离晴的身边? 嬴惜思考了很久,也努力了很久。 然而有些命中注定的离别,是从来都不会以个人意志所改变的。 对嬴惜来说,留下并不难,难只难在……她从未被挽留。 29、室友 好说歹说劝得嬴惜回了女寝之中,钟离晴又将那门口的禁制来回看了几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只是落在别人眼里,却是她对妹妹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做足了一个贴心兄长的模范,让本来悄悄隐在女寝之内负责警戒的守卫心生几分好感——这便是个美好的误会了。 越过沟渠,一手拽下腰间的腰牌正想对照一下自己的房号,却在穿过男子寝舍的院门时,手中的腰牌光芒一闪,虽然很细微,但的确是上面刻着的数字流淌过一圈微光。 钟离晴神色一顿,攥着腰牌又往后退了一步,同时目光不错地盯着手中的牌子,果然在穿过院门的一刻,那牌子闪了一下。 想了想,她站在原处没动,只是抬起手,将腰牌穿了过去,牌子照旧闪烁。 第三次,她有意将腰牌举在身后,率先将大半个身体跨进了院门,这一次,却感觉有一股灵力粘连到身上,一触即走——下一刻,一个满身威严之气的老叟背着手迅速从角落的矮房走了出来,只远远扫了一眼钟离晴的方向,见她穿着男弟子的服饰,沉着冷静地望过来,便没多说什么,径自回了屋。 在他走后,钟离晴也不再进行这看似没头没脑的实验,慢条斯理地朝院内走去。 刚才的举动,证实了她的猜想:怪不得那古先生几次三番强调让他们这些生员弟子莫要弄丢了腰牌,看来这不仅是身份的凭证,也是这进出院门的通行证。这男寝虽然不同于女寝门前设有攻击性的隔绝阵法,但也布设了一层禁制,若是未曾佩戴身份证明的外人进入,立刻就会触动禁制,为看守所觉。 不过这种禁制也有一点漏洞:只要佩戴着施过术法的腰牌,就能不惊动守卫穿过院门,那么即便是外人,只要夺了弟子的腰牌,不也能进入了么? 再者,若是修为深一些的高手大能,要避开这禁制潜入后院,依旧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说,任何的规矩限制,都只针对底层和弱者,对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修士来说,形同虚设。 ——这就是力量至上的修真界。 简单研究了一下这腰牌,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的奇怪举动,钟离晴便顺着廊舍上挂着的牌子,慢慢找着自己的寝房,寻觅良久,终于在最靠近井边的倒数第一间屋子上发现了自己的号码牌。 除此以外,还有一块写着“肆叁捌”的牌子挂在她的号码牌下面——倒是忘了那曲先生说的,男子寝室并不像女子寝室那样是单人独居——看来她的室友已经先一步入住了。 明显感觉到屋子里有生人气息,钟离晴礼貌地叩了叩门,而后走了进去。 里面正背着手打量格局的男子转过身,看到她进来以后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平辈礼,主动介绍起自己来:“信都尤楚鹤,幸会。” “元都秦衷。”钟离晴也回了一礼。 姓尤? 那么他与这学院的院长,是否有什么联系? 这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修为在炼气后期,接近炼气大圆满,差一步就要摸到筑基的门槛了,不过从他身上特意浮动的气息来看,却不过炼气中期——仅凭着他隐藏了一个小境界的修为这点,钟离晴对他的感官便一落千丈。 藏头露尾之辈,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呢? 钟离晴自认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却也最讨厌遮遮掩掩的人,所谓同性相斥到了她这里,便不是性别,而是性格了。 虽然这一间屋子是两个人居住的,看上去倒也不显得拥挤,只是对于习惯了私人空间的钟离晴来说,还是有诸多不便,对方的性别倒是其次了——在她决心女扮男装混淆视听的时候,便做好了将自己当成一个男子的觉悟。 屋子的起居之处和书房相连,两张床榻各自摆在东南两侧,中间隔了一道一人多高,一丈多宽的屏风,上面画着四时君子的图案,算是装饰,也起到了一定的遮掩作用,避免尴尬——当然在习惯性运用神识查探的修士眼中,这屏风简直如同一个欲盖弥彰的笑话。 见那尤楚鹤已经先选择了南边的床铺,钟离晴也就走向了东边,从乾坤袋里取出被褥和一些用具,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来。 这情形,像极了曾经上学住宿的时候,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钟离晴住的是四人的女生宿舍,而现在,是双人的男子寝室罢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丝别扭也就烟消云散了。 钟离晴盘腿坐到了榻上,看似是在打坐修炼,脑海里却回想起之前女子寝房前的结界符文,默默演算还原起来。 见她这边没了动静,纵使那尤楚鹤还想搭话,却不好开口了。 于是也就歇了打听的心思,也兀自抓紧时间修炼起来。 时光飞逝,月上中天,临近子时,钟离晴倏然睁开眼,活动了一下筋骨,整理了一下衣衫,离开了屋子。 打开门以前,发现尤楚鹤还沉浸在修炼之中,钟离晴于是更放轻了动作——虽然她也清楚,对方必然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动静。 只是学院并未规定弟子夜间的去处,也没有查寝一说,爱去哪里是钟离晴的自由,更无需同这半生不熟的室友交代了。 ——真要说起来,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此行,是为了夜会佳人么? 钟离晴自顾自一笑,抬眼看向后院演武场上那百无聊赖地踩着落叶的娇小身影,摇了摇头,快步走了上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女在发觉她到来以后,便背着手看向她,即便隔得老远,借着淡淡的月华也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加掩饰的骄矜之气如有实质地扑面而来:“大胆!居然让本小姐等了你这么久!” “如果我没有记错,离子时一刻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分明是敖小姐你早到了,这可怨不得我。”钟离晴指了指挂在枝头的半轮弯月,笑得揶揄。 “哼,反正是你来迟了,让本小姐等你,就是你的不是。”敖幼璇自知理亏,却还是梗着脖子耍赖道。 钟离晴也无意与她较真,更不想放下身段哄她,只开门见山地问道:“这玉简,有什么问题?” “你倒是敏锐,”谈起正事,敖幼璇也不再使小性子,冷笑着说道,“只可惜多的是好赖不分的蠢货,将这劳什子的东西当成宝贝。” 见钟离晴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简,安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插话,也没有附和,敖幼璇只好继续道:“这玉简看着是一件护身法器,却只能激活一次,抵挡筑基期以下全力一击罢了,有什么稀奇呢?它最大的用处,却是留影。” “哦?愿闻其详。”钟离晴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警惕地将那不足巴掌大的玉简攥在了手里,想了想,未免刻意,便又垂在了腰侧,只是伸出一只手,装作不经意地遮住。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敖幼璇嗤笑一声,却与她解释道:“现在担心倒是不必,否则我也不会连夜喊你出来,”她拎起自己腰间的玉简,递到钟离晴面前,“这玉简乃是取自极寒之地的冰晶,淬以极炎之地的炽火,又以金丹期的神识刻上特殊的阵法符文,才有留影之能,这块玉简上刻的阵法却也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只能留影却不能留音,若是换作我大姐来……咳咳……” 说到兴起,敖幼璇便有些忘形,在触到钟离晴认真的眸子时才陡然回过神,将差点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好在钟离晴对她口中的大姐并不感兴趣,只是问道:“那你有恃无恐的原因是什么?” “这玉简虽然被分发到每个弟子手上,却还未被激活,或许这姓尤的是有什么阴谋,打算放在关键时候用吧。”敖幼璇想了想又说道,“这块玉简的材质普通,镌刻的阵法也一般般,最多只能刻录一炷香的影像,所以那姓尤的轻易不会激活,但这招后手总是教人心头不安。” “如何激活呢?”钟离晴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若是知道激活之法,也好防范些。” “这有何难,”敖幼璇不疑有他,只是鄙夷地投来一个“这都不知道”的眼神,带着几分骄傲地说道,“打入一道灵气沿着玉简上的符文流转即可。” “既如此,小心周围的灵气,莫要让他有机会激活便好。”钟离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说的倒是轻巧,那姓尤的可是元婴真君,就凭你一个炼气期,还能防的了他的手段?”敖幼璇不屑地笑道。 “那么,敖小姐这位炼气后期的修士,来找在下这个炼气初期,又有何贵干呢?”钟离晴反唇相讥道。 “本小姐想找你炼制几张黄金级的符罢了。”提起来意,敖幼璇却像是有几分害羞似的,支吾了几句才说到。 “敖小姐的御宝商行能人无数,哪里需要在下效劳呢?”钟离晴并未松口,将皮球又不紧不慢地踢了回去。 “啧,本小姐这次出来的匆忙,一时找不到趁手的符师,听何管事说你小子有点能耐,还能炼出黄金级别的符,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你以为本小姐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你?”敖幼璇被她的态度一激,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你自己选,到底是感恩戴德地答应还是本小姐揍你一顿,你哭喊求饶着答应!” ——呵,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么? 钟离晴暗笑,却也不再逗她:“不知道敖小姐想要在下为你炼制什么样的符?你也知道,在下不过区区一个炼气初期的修士,要炼制黄金级的符,恐怕不是易事,这淘汰考核近在眼前,在下又要分心修炼,可没有太多时间虚耗在画符上。” “哼,若不是考虑到这一点,你以为本小姐还会在这里耐着性子与你商量么?”敖幼璇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是以难得放软了语气——晓之以情恐怕是不行了,现在也只能诱之以利了,“火烈符、木生符、水氲符、金利符、土坚符各五张,事成之后,本小姐给你二十块灵石。” “五十块。”钟离晴瞥了她一眼,笑得风轻云淡,一点都没有正在砍价的市侩感。 “你怎么不去抢?”敖幼璇愣是没想到这厮居然还敢讨价还价,气得脸都涨红了。 “敖小姐,身为御宝商行的当家,莫要说你不识行情,”钟离晴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反驳道,“就算是低价回收,一枚黄金级符也至少要一块灵石,你要的二十五张各式符,且不要说数量大,时间也紧凑,我按照每张收你两块灵石的价钱,已经是再优惠没有了……当然,若是敖小姐拒绝,在下却是求之不得呢。” “我答应了,”敖幼璇瞪了她一眼,将一只乾坤袋拍到她手里,看起来却是早有准备,“这里是定金二十块灵石,还有三十块交货的时候付。” 其实钟离晴进阶炼气期以后,炼制黄金级的符已经没什么难度了,本来只是想逗逗这盛气凌人的小蛇蝎,挫挫她的锐气……不料她答应得这样爽快,想来还是着了这小妮子的道儿。 钟离晴笑了笑,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将灵石收起便离开了,只当没有听见身后少女嘀嘀咕咕的指控:“奸商、臭小子、狼心狗肺……” 回到寝房以前,她又装作不经意地绕到院门前看了一眼,将灵力蕴集在双目,一寸寸地检视着结界上的符文,直到确认熟记以后才回到了沟渠另一边的男子寝室。 在她踏进寝房时,看似一直在修炼的尤楚鹤忽然出声喊住她,温言问道:“秦贤弟,怎的去了这样久?莫非不是起夜?愚兄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良辰美景,怎堪辜负?自然是夜会佳人去了……尤兄可要为小弟保密。”钟离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他脸上那伪作恭谦的笑快要挂不住了以后才漫不经心地笑道。 ——多管闲事么? 她却觉得,这厮是别有用心,恐怕是巴不得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回不来吧。 钟离晴向来都不吝以最坏的设想来揣度别人,毕竟,从踏进学院的这一刻起,她们之间便是竞争关系……竞争对手,自然是越少越好的。 30、赫连奕 翌日寅时三刻,天光熹微,晨色未明,所有新入学的学子配发的腰牌都不约而同地闪烁起了耀目的光亮,莫说是那些还沉浸在熟睡中的人被猛然惊醒了,就连早已清醒过来,洗漱休整完毕等待出发集合的人也被吓了一跳。 钟离晴自然不在这其中。 事实上,当腰牌开始连闪的时候,她就已经从容不迫地将它从腰间拽下来,背到身后,眼不见为净,转头招呼了一声同样做好准备的尤楚鹤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廊舍走在男子宿舍的后院之中,只见三两成群与她们一样跟着腰牌的提醒匆匆赶往演武场的学子不在少数,但也有几间屋子里传来“乒乒乓乓”手忙脚乱的整理声,还有几间屋子依旧紧闭着房门,房里的学子们充耳不闻其他动静,兀自沉浸在深眠之中。 等到钟离晴等人来到演武场之时,离卯时正还有一炷香的功夫,演武场上已经推推搡搡地站了近八成的学子,剩下的却还有两成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出现在演武场上。 钟离晴扫了一眼人群,看到嬴惜正踮着脚,透过挡住她的身影寻找自己,见自己看过来,小脸上立马绽开了灿烂的微笑,一把推开身前挡着的少年少女们,也不顾被推开的人或惊诧或恼怒的神色,眼中只有钟离晴冲着自己无奈摇头的浅笑。 “倒是没赖床。”钟离晴不动声色地将嬴惜拉到身后,又带着她退了几步,避开那些被她推开后逡巡找茬的视线,低低笑道。 “你不在,人家都睡不着,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想要早点来见你嘛!”撒娇地抱住钟离晴的胳膊,在感觉到紧贴着胸口柔软处的手臂倏然一僵时不由悄悄翘了翘嘴角,而后继续天真烂漫地磨缠道,“惜儿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装作没有听见嬴惜的抱怨,也没有感觉到她抵在自己手臂上的丰腴,钟离晴低头瞥了她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压低了声音问道:“前几天的存货已经吃完了吗?” ——这丫头开始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七天才喝一次,会省着点的么? 这才几天就知道要讨食了? 虽然在这人山人海的学院里弄到一点新鲜的人血再容易不过,但钟离晴却不想太纵容这丫头,若是能逼得她知难而退离开学院去别处安全的地方生活,那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见钟离晴脸色阴沉,嬴惜马上卖乖道:“人家就是想换换口味嘛!” “……”钟离晴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转过头不再理睬她,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嬴惜瘪了瘪嘴,委委屈屈地倚在她身边,不再聒噪也不再试图以撒娇引起她的注意力,只是安安静静地呆着。 这时,就听一声钟磬清音回荡在整个演武场上空,而昨日的一干执教导师也忽然从一处泛着薄雾的空地显现,许是用了缩地成寸、斗转星移的术法,将人从其他的地方传送了过来,在学子们看来,就仿佛一瞬间出现在演武场,自薄雾后走出来一般。 “恭喜在场诸位,”甫一出场,那白发老者便笑着说道,“其余还未到场的学子们则已经被淘汰了。” “什么?就迟到了这么一会儿……”有一个匆匆踏进演武场的学子正好听到他说这句话,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更试图不着痕迹地躲入人群中,掩饰自己迟来片刻的事实。 只是他话音未落,也还没有钻进人堆里站稳,一道风旋便猛然将他兜头罩住,卷到半空之中,在他猝不及防下惊声尖叫之时,又重重地将他掼到另一边的空旷之地。 不管这个出头的学子是如何的哀哀痛呼,咒骂不已,那个一本正经的尤院长忽而沉声训斥道:“君子六艺,以礼为先。何谓礼?恭俭庄敬而不烦者为礼(注)。连守时都做不到,何谈守礼!” 他此言一出,下面的学子皆是默然,无言以对。 钟离晴勾了勾唇角,心下却对他这装模作样的官腔嗤之以鼻:说什么无礼不立的大道理,不过是因为这些人无视了执教规定的集合时间,不服管教罢了——追根溯源,这只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被拿来大做文章的……下马威而已。 况且,这早早到了演武场的八成修士之中,寒门散修可不多。 照道理,炼气入体以后,修士便不会再过分依赖于睡眠调整身体状态,大都会选择用打坐来替代,而清晨时那一缕朝阳紫气则是提升修为和领悟的天然灵力,稍稍有头脑的修士都不会浪费那个时刻,不修炼却沉浸在睡梦中。 除非,这修士本无心修炼;再要么,便是这修士被什么缘故绊住了,无力醒来。 钟离晴可不会忘记,她经过廊舍时一瞥而过,感觉到有几间屋子中隐约传来的禁制波动,想来是被人做了手脚而不自知——这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可远比那光明正大的比斗要精彩多了。 见学子们大都被这当头棒喝的一番话镇住了,尤百川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白发老者继续下一个流程。 老头识相地打了圆场,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恭俭庄敬为礼,明识博知亦为礼。这玉简中记录着以天华国五大派为首的各宗派常识,诸君自行观诵熟悉,三日后考核。” ——背常识,便是这礼之一道的考核? 还真是……出人意料的简单呢。 淘汰了近两成不守规矩迟到的学子,又发了一大堆复习资料回去背诵,这闹剧一般的晨会也就结束了。 钟离晴把玩着人手一份的玉简,也不顾嬴惜在耳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兀自往学院外走去——只要不违反明令禁止的规矩,学院并不限制学子的人身自由,只是学院中布设了聚灵阵法,灵气比外边要浓厚数倍,待在里面修炼总要强上不少,是以基本没有学子会搬出去住,若非不得已,轻易也不会离开学院。 临近考核,就连敖幼璇这样几乎板上钉钉要入选的学子也都抓紧了时间修炼,像钟离晴这般无所事事且自由散漫地离开学院去街上闲逛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而见她离开,不说别人如何侧目,嬴惜自然是要跟上的。 钟离晴心里有事,倒也不赶她,只是自顾自走着,并不搭理她;嬴惜虽然失落,却也知道钟离晴性子偏冷,且一直想着要摆脱自己,所以并未强求,也不再多话——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钟离晴身边,她也觉得很开心。 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能待在她身边而已。 ……可就连这一点,也不过是奢求。 走出几条街外,钟离晴终于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有人在跟踪她们。这个人的修为无疑十分强大,至少强过她与嬴惜数倍,只是并不善于隐匿行踪,而钟离晴本就是个敏感多疑到偏执的性子,自然察觉到了不妥。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她一把拉过嬴惜的手,将几锭银子放在她手心——借着替她合拢掌心的时候,悄悄在她手背画了一个防御性的玄铁符——温声说道:“惜,我忽然想吃刚才街口那家糕点铺的栗子酥,你替我去买一些回来……我在街尾的茶楼等你,可好?” 虽然疑惑钟离晴以前从未差遣自己做过这等跑腿的小事,但是对钟离晴的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的嬴惜还是点点头,乐颠颠地拿着银子去了,务求要买到最好吃的栗子酥,让钟离晴知道自己也是有用处的。 而自她离开后,钟离晴若无其事地背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着,同时放开了神识四散感知,却发现那股子让她如芒在背的探视也消失了……她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了一眼嬴惜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到那丫头的背影,只是她的独有的气息还未曾远离,仍旧在钟离晴的感知范围以内。 她忽然意识到,恐怕那股窥伺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是冲着嬴惜而去的……那么自己这招调虎离山,却也就变成了送羊入虎口了。 思及此,钟离晴皱了皱眉,却并未慌张,而是又沿着长街走了一会儿,直到眼中出现了那座她与嬴惜约定的茶楼,抬步走了进去。 定下了一个包间,嘱咐堂倌除了迎一个配着莘元学院腰牌的美貌少女,其余时候不要上来打扰,在确认并未有人尾随跟踪后,她闪身从后窗跃到另一边的街上,迅速朝着嬴惜的方向赶去。 神识外放,等到寻摸到那点心铺不远处,果然感觉到了嬴惜的气息;而在她身边,还有另外一股强大的气息,似乎正是她之前感知到的窥伺者。 找到了位置,钟离晴也不急着现身,将自己的灵力收敛到最低,而后选了个隐蔽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那里张望——嬴惜双手捧着油纸包住的糕点,不断想要突破面前的阻碍,偏偏她对面的高挑女子不依不挠地缠着她说着些什么,神色又是焦急又是苦恼,却没有半分敌意。 钟离晴这才放心了一些,将手中扣紧的符又收了回去,刚要凝目辨认两人的口型,却见本还鼓着腮帮子一脸不耐烦的嬴惜猛地一抬眼,准确地看向自己这边,而后小脸便多云转晴似得,绽开了一抹欣喜的笑来,侧身避开那个拦着她的高挑女子,乐呵呵地蹦q过来。 “情哥哥,你要的栗子酥!”双手捧着糕点献宝似得递给她,脸上就差写着“夸我夸我快夸我”几个字,让钟离晴只好强自压下被发现而突然升起的几分尴尬,笑着接过糕点,顺势揉了揉她的额发表示夸赞。 “大胆!竟敢轻薄殿下!”一声断喝,来自那个被嬴惜无视的高挑女子,也教钟离晴得以光明正大地打量起对方。 这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比钟离晴要高了一个头,绑有护臂与抹额,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剑,打扮偏向暗沉,眼神也不似年轻女郎的鲜活娇俏,而显得端方肃然,身上更萦绕着一股子杀伐独断的铁血之气,像是久经沙场的军官,斩首万人的煞星。 而她口中所称的“殿下”二字,却让钟离晴不得不深思——嬴惜这丫头,果然身份不低。 可这也意味着,她此前的遇险,更是危机重重。 “此非详谈之处,且随我来。”这人身上浮动的气息在金丹上下,单单论起修为,还没有身上的煞气教钟离晴在意。观她神色,也是不愿当街就起了冲突,引人注意,钟离晴便提议,带着她与嬴惜去了之前订好包房的茶馆。 堂倌对于她第二次从楼下进来十分诧异,到底也是个有眼色的,没有声张,只是恭恭敬敬地将她们迎到了二楼,重新上了茶水,这才离开了。 给自己倒了一盏苦茶,在嬴惜眼巴巴看过来的时候,又顺手将特意为她点的花露推到她面前,看着她喜滋滋地捧着喝了起来,这才抬眸看向一直都保持着一级警戒状态的高挑女子:“足下何人,为何跟着我兄妹二人?” 钟离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明显修为要远远高于她的金丹修士会对着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她也摸不清对方的来意,是以便只装作不知道她是冲着嬴惜而来,仍旧以兄长自居。 却听那金丹修士一拍桌子,怒气冲冲的呵斥道:“竖子休得无礼!竟然自称是殿下的兄长……”也不知她见到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正要继续说下去以前,却猛地一顿,讷讷地放低了声音,一改先前的态度,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我叫赫连奕,出自嬴氏卫族——赫连家的嫡支,奉家主之命前来护卫殿下回族。” 钟离晴从她缓和态度后所说的话中抓住了几个重点:嬴氏卫族,殿下,回族。 “惜,对她所言可有印象?”钟离晴看向最有发言权的当事人,后者却只是舔了舔被花露洇湿的嘴唇,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那女子苦着一张脸,却像是碍着什么,不敢多嘴,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实在教人难以置信这是一个金丹修士。 钟离晴似有所觉地瞥了一眼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抿着杯沿的嬴惜,又看着那金丹修士,微微笑了起来。 虽说她的确恨不得立即甩掉嬴惜这个小牛皮糖,好专心于考核,顺利过关,但这并不代表着她能够毫不在意这丫头的性命,将她的安危交付到一个陌生人的手中。 这赫连奕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为了护卫嬴惜而来,又隐约强调了她的尊贵身份,却也同样映射着嬴惜面临的危险——既然是未来的王位候选,又怎么会落得被打入灭魂钉,变卖为奴隶的下场? 而时隔这么久,这号称护卫的人才找到嬴惜,却是在自己将她救下以后。 这个赫连奕身上是纯正的人族修士气息,与嬴惜身上略带一丝阴鸷和沉煞的气息大相径庭——只是因为钟离晴天生便有元婴期一般强大的神识才能辨别出嬴惜身上细微的不同,元婴修为以下,却难以分辨。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一开始极力阻止嬴惜加入学院的原因之一:若是被那个号称元婴初期修为的院长察觉端倪可怎么办? 幸好那尤百川比她预料之中更无能,莫说修为虚浮,是拿丹药和法宝堆积上来的,恐怕神识凝炼程度也远远逊于普通元婴大能的平均水准,这才让嬴惜这丫头得以安然地在莘元学院里浑水摸鱼。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现在,赫连奕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契机。 只是在她通过试探以前,钟离晴是绝对不会轻易放任嬴惜被她带走的。 这一段几乎朝夕相处的时日,哪怕养只伴宠多少都会有些感情,何况是人? 虽然口口声声地告诫自己勿要心软,勿要被这蠢得无可救药的丫头牵绊拖累,钟离晴却势必要为她多考虑几分,总不能让她再被人拐了去。 下一次,可没有好心人愿意为她出两块灵石了。 各怀鬼胎的几番试探之下,这场会面最终还是在嬴惜的不配合与钟离晴的不积极中不欢而散。 没有再去理会因为嬴惜似真似假的威胁警告而不得不放弃跟随的赫连奕,打包了几分糕点,钟离晴便带着嬴惜回到了学院。 将大部分的糕点都塞进这丫头的怀里,目送着她依依不舍地回到女子寝房以前,钟离晴忽然问道:“惜,三日的光景,这玉简里的常识都要倒背如流,你可能办到?” “唔,这个、那个……不行。”嬴惜鼓了鼓腮帮子,想要争辩什么,最后却蔫头耷拉地回答道,“我的记性不太好,莫说这些,就连以前的事儿都记不得了。” 钟离晴安抚地揉了揉她的额发,然后好心情地转身朝着男子寝室走去,最后那句带笑的回复也被轻拂过的微风携走,飘散在纷纷扬扬的微光尘粒之中。 “那就好……” 31、试探 三日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眨眼即逝,而本以为妥妥地能将嬴惜筛下去的六艺之礼却是钟离晴未曾预料到的考核,通俗地来概括,就是天华国大大小小的宗派常识问答题。 主考官任意从考纲也就是那人手一份的玉简之中抽取一题,答对则记一分,答错则不计分。 再加上其余五场考核各自的计分,六场考核下来,得分前二十位将获得推荐资格。 这种积分制的考核方式显然对于修真界来说还十分新颖,据说是百多年前从天华?氲谝淮笈沙缁?鞒隼吹姆ㄗ?而那位发明出这种赛制的童仙子更是一位传奇人物,即便是玉简中对于她的描述不详不实,好似刻意遮掩着什么,钟离晴还是发现了几分端倪。 这位已经羽化登仙的童仙子,怕是与水蓝星脱不开联系。 只是究竟是不是来自同一处的老乡,还要等她加入宗派以后,才能有机会去查证了。 这考核的题目是按照一人一题的原则,随机抽取,考的不仅是记忆能力,对天华?胄拚娼绲某j?更有几分运气在里面。 若是恰好抽中背过的题目便罢了,若是抽中那冷门生僻更不曾见过的题来,那可就不幸了至少在轮到钟离晴上去回答的时候,那主考的中年修士幽幽一笑,莫名地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味道来。提出的问题也是让其他旁听等候的学子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崇华剑派上一任掌门是开派第几任。” 这种纯粹靠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的考题自然难不倒从小就浸淫背书一道的钟离晴,她蹙了蹙眉,回忆起玉简中对于天华国第一大派崇华剑派的介绍里面对于崇华剑派历届掌门都有着数万字的生平综述,唯独离现世最近的三位掌门都只有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也不知是主编者本就对这三位知之不详,还是因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忌讳,不敢过多着墨呢? 如果是后者,那就教人不得不多思虑几分了。 念头一闪而逝,钟离晴避过了这坏心的主考设下的文字陷阱,很快给出了答案:“六十九。” 崇华剑派上一任掌门叶知秋乃是开山第六十九任,也是接任掌门最年轻的一位修士,更是一位堪称传奇的女修士,只是她身上始终犹如笼罩着一层迷雾一般,在那玉简之中,对她的介绍不过八个字:温润如玉,吾辈楷模。 主编者对这位叶掌门实在是推崇备至,即便如此,却也只是从这八个字中透露几分,旁的,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留,可见这位叶掌门的故事,远比那些数万字生平的前辈要丰富精彩得多。 “过,下一个。”见钟离晴没有上当,轻而易举地回答出正确答案,那中年修士也不再刁难她,挥挥手示意她领取印着下一场考核内容的玉简,继续翻着早就准备好的考题为难下一个学子。 钟离晴既没有关心那些被难住而绞尽脑汁的学子的打算,也没有尽快回房继续修炼的干劲,只是把玩着刚入手的玉简,探入一丝神识读取玉简中印刻的信息,一边朝着即将轮到考核的嬴惜露出一个略带鼓励的微笑。 心里却又是怅然又是欣慰:终于要摆脱这丫头了,还真是有点淡淡地不舍呢。 正当她等着嬴惜回答不上来而急得团团转,而自己则适时在她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递过一张干净的手绢算是安慰时,却见那中年修士摸着下巴将嬴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手抽出一张准备好的纸笺,低头扫了一眼,而后笑眯眯地问道:“崇华剑派现任掌门是第几任?” 听到他的问题,钟离晴把玩着玉简的手一顿,几乎要控制不住力道将那玉简捏碎这问题与刚才问自己的那个有什么分别? 傻子才答不出来好么? 她正嗤之以鼻,却见嬴惜歪了歪脑袋,竟是苦思冥想起来。 ……怎么给忘了,这丫头还真就是个傻的。 钟离晴灰心地叹了口气,几乎忍不住要替她回答了。 不过这样也好,离这丫头被顺理成章地淘汰又更近了一步,也省得自己再多动手脚,多费口舌了。 这样想着,钟离晴也就咽下了开口的心思,只是微笑地看向嬴惜。 却见她忽然抬起头,下定决心般看了自己一眼,而后郑重其事地回答道:“七十。” “答对了,过去吧丫头下一个。”中年修士冲她温和地点点头。 嬴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蹦蹦跳跳地向钟离晴这里跑来,小脸上犹自带着兴奋的红晕。 居然答对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吧? 强忍着郁闷,钟离晴好奇地问道:“惜,你怎么知道崇华剑派现任掌门是第七十任呢?”不是说记性不好么?怎么这么生僻的小细节都记下了?难道刚才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除了这一点,似乎没有比这个更合理的解释了。 当然,钟离晴不愿去设想另一个可能:倘若嬴惜早就恢复了全部的记忆与神智,身为僵王后裔的她,又怎么会记不下这一点简单的常识呢? 嬴惜歪了歪头,似是没有发现钟离晴眼里的探究,而是略带惭愧地说道:“惜儿太笨了,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昨天背的,情急之下忽然想起,自那日我第一次见到你,已经过去七十日了,所以就赌了一把,没想到竟然猜中了,说起来,还是你帮了惜儿呢,嘿嘿。” 对上她清澈带笑的眸子,钟离晴一时语塞,竟不由自主地撇开了目光:“运气不错……走吧,带你去吃顿好的,当作奖励。” “嗯!”嬴惜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不染尘埃。 据说在那场考核的第二天,信都五番街上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孙二虎便销声匿迹了,连这一旬的租子都没来收,真是奇了怪了。 有人说他是被仙长看中收了徒弟,不过更多的却是那些平日里受他欺压的百姓悄悄编排:这天杀的孙子不是被仙长收了而是教妖怪叼走了……总而言之,对他的消失却是弹冠相庆,无人在意的。 不说旁的,且把目光拉回钟离晴这边。 傍晚,带着吃饱喝足的嬴惜回去以后,转身刚回到男子寝房,本想打水洗漱一番,只是目光触及那廊尾排起了长龙的队伍,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这些能入学的生员们,就算不全都是来自大大小小世家的贵公子,也都是各自城都的精英子弟,看重修为的同时,也比凡间的平民男子要更注重仪表,是以这男子寝房中少得可怜的几间浴房总是人满为患。 那些没有水系灵根,又没有白水符制水的男弟子们,自然只能乖乖地候着浴房的空缺;对于钟离晴这个身怀水系灵根能凝出净水,又有着几乎用不完的水系符?的西贝公子,当然不能也不需要与这些男弟子共用一间没有丝毫可言的浴房。 她完全可以回到自己的屋里清洗。 只不过,这个想法在她推门见到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腰带的尤楚鹤时,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她怎么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碍眼又碍事的室友呢? 真不知道那个在与祝英台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还没发现对方真实性别的仁兄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眼神不太好使,又或者,在故事的创作者心里,他的男主人公梁山伯其实是个性别认知障碍患者吗? 若不是有了席御炎替她炼制的易容丹,而她又特别注意,从不给尤楚鹤机会靠近,不动声色的规避被发现的可能,怕是早就被拆穿了女扮男装的事实。 毕竟,她的身形虽然还算是高挑,但却过分单薄了,不刻意压低的嗓音也偏向柔丽婉约,在年岁尚小时还能算作雌雄莫辨的美少年,但是随着时日增加,年纪到了,男女大防越发明显,她这女子之身也就瞒不住了。 到那时候还要继续伪装,就不仅是靠一颗易容丹那么简单了。 在心里犀利地吐槽了一遍水蓝星流传甚广的民间爱情经典,钟离晴还是不能排解心中因为无法洗漱而陡然产生的抑郁,而且她暂时也没有立场与把握将矛头指向妨碍到她正常起居的室友她所能做的,仅仅是在目睹了尤楚鹤松垮外袍下露出的宽阔胸膛时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反手关上门,继续踏进屋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到了屏风的另一端,只在盆里倒了些水擦拭手和脸。 幸而她炼气以后将身体的杂质排出了不少,身体并不容易出汗,行动之间也总是在身上裹了薄薄一层灵气,探测防御之外也能起到隔绝灰尘的作用,想要洗漱也不过是心理原因作祟罢了。 收拾打理好一切,早早地盘腿坐上了软榻,开始每日必须的打坐修炼。 只是才刚合上眼,便感觉到屏风另一侧的人朝着她走了过来。 钟离晴是个领域意识极其强烈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对她隐隐怀有敌意的异性,在他越过屏风的一瞬间,钟离晴便绷起了神经,将灵气悄悄运转起来,脸上却仍旧一派平和,装作沉心入定,一无所知的样子。 十步,五步,三步……在距离钟离晴的塌边还剩最后一步之遥,而她的隐忍也到了最后的底线之时,那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凝聚在钟离晴塌边,她慢慢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站在塌边俯视着她的尤楚鹤。 对视间,钟离晴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自己,平静,自然,还有深藏在眼底的讥诮厌恶离得这样近,她也无意遮掩,想必对方不会察觉不到。 “恭喜秦兄,通过了考核。”他忽然开了口,神色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暧昧,靠得也格外近,超过了钟离晴能够忍受的安全距离,身上那股子带着脂粉味的香料气味教她忍不住屏息。 “也恭喜尤兄。”不知道这厮是犯得什么病,钟离晴笑了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靠近,从另一边下了塌,转身坐回共用的八仙桌边上,执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正要抿一口润润喉,却忽然升起一丝警兆,抬眸一瞥,发现那尤楚鹤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准确来说,是盯着她手中端着的那杯茶。 显然,这杯茶有问题。 钟离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没有察觉到异样似的,继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是悄悄凝出一丝灵力包裹在双唇,隔绝了茶水的粘连。 “咦,今日这茶……”她故作疑惑地咋了咋嘴,而后看向闻言便下意识绷紧了肌肉,带着一丝紧张看来的尤楚鹤,笑着说道,“似乎略有些不同。” “哦?哪里不同?”尤楚鹤笑得有些僵硬,肌肉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就连声线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唔,似乎较之昨日更香了……不信,尤兄尝尝?”钟离晴有意逗弄他,便装作不知情般也倒了一杯,笑眯眯地递给他,颇有几分有福同享的兄弟之谊。 “呃,这、这却不必了,茶喝多了,夜里恐睡不着,耽误了明日的骑射课,可就不妙了。”尤楚鹤尴尬地摆了摆手,也不敢与钟离晴再多纠缠,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修炼去了。 钟离晴不屑地勾了勾唇,将那替尤楚鹤倒的一杯茶反手泼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风上,扑朔朔的响动在静谧中格外清晰,与此同时,在另一头的灵力波动也随之微顿了一下。 这厮,恁地胆小,若非那尤百川的嫡亲子侄,怕是连这学院的门槛都进不来吧。 不过是一点星蕨草粉,充其量算是能迷倒一般炼气期修士的迷药罢了,就那么些份量,哪怕刚才她真的一整杯都灌下去,也只不过晕个半日的光景,能做些什么呢? 若是想要阻止她参加明天的骑射考核,就这么点小手段可不抵事。 换作是她动手,这厮此刻早就被封住了全身经脉,灌了哑药、废了招子,蜷在榻上动弹不得了。 说起来,尤百川还在她们每个人身上都留了一枚用作监视的玉简,这尤楚鹤又下套来设计她,莫不是尤百川那老狐狸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现在这番小打小闹还只是试探而已,如果这一老一小真的下定决心整她,凭着尤家的势力,她还真不是对手。 摸出那枚玉简在手里反复把玩着,钟离晴一边琢磨,一边陷入了沉思,整整一夜都不曾合眼。 32、骑射之争 第二日天明,尤楚鹤见到端坐在八仙桌边,仿佛一整夜都没合过眼、挪过窝的钟离晴,脸上神色不由一僵,或许是想起了昨天那杯刻意泼在屏风上的茶水。 见钟离晴冲他微微一笑,精神十足地打着招呼,也只好回一个不自然的笑,匆匆打理了一番,便急忙出了门。 今日的骑射考核,玉简上只介绍了大概,不过尤楚鹤这厮定然是从他那个校长族叔那里听来了不少有用的内部消息。 若不是昨日警告他而拆穿了那杯茶水有问题,钟离晴本是想从他那里套些情报来的。 君子六艺,不外乎是礼、乐、射、御、书、数,而之前的礼已经考核过了,虽然牵强,好歹也筛选掉了两成人,剩下的八成便是温水煮青蛙的慢功夫,一点点苦熬出头了;而根据那玉简上所述的“御射考核”四字言下之意,这御与射两项似乎是要放在一起考了。 御,本意是驾车,射倒是更直白一些,正是射箭,不过从玉简中透露的信息里可知,应该是将驾车用御驶骑兽所代替,而且骑射同时考核,考校在骑兽背上的射箭技术吧。 骑马与射箭并非钟离晴的强项,在水蓝星的时候也不过是业余之时才去过几次马场和箭馆,勉强达到略通的水平,但是若要像那些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一般边骑马边射箭,那是决计办不到的。 五指一抹,手中赫然攥着一水儿的符?,从泛着乳白色薄晕的五行符?到流转着暗金色纹路的御空符,自保有余,可若是要主动攻击,却还是不够的。 五指一收,那些符?又如数隐回近身的乾坤袋里,钟离晴细细地想了片刻,停下不自觉摩擦的指尖,收回手掌,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襟,慢慢走出房门,朝着演武场走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可怕的呢? 除了这条命,她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日考核礼之一道的过关者,无一例外的都能得到一块介绍后续考试的玉简,算是顺利过关的奖励,但若说没有过关的人就不知道下场考核的信息,那也不尽然。 毕竟,如钟离晴这般全无背景,没有消息来源的散修学子实为少数,而能够挺进前几场考核留到现在的人中,近七成是中小型世家的子弟,又哪里会不知道今日考核的题目? 只看这些人麻利的胡服短打,金玉护臂就可见一斑。 扫过这些穿金戴银,有意将自己弄得光鲜亮丽的学子们,钟离晴却是暗笑:这些世家出来的子弟也是心眼多,整日里惯爱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机锋,勾心斗角,争强好胜,若是有一半的心思落在修炼上,纵使天赋不显,又哪里需要来这学院里挤破了头争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内选名额? 在钟离晴看来,若不是她身份特殊,又背负着大仇,没有那时间浪费,等不得百十年的光景,怕也宁愿脚踏实地地走那山门大开的路子,而不是与这群人明争暗斗,没得费尽心机,还不落好处。 况且,这些早就炼气入体的修士们,实则已经脱离了凡胎的桎梏,有了一丝吐纳天地灵气的能力,那等修炼到中期乃至后期的修士,便是称作铜皮铁骨也不为过,普通的刀剑已经伤害不到他们,便是那些后天先天的武者练出的内劲真气打在身上,也不过疼上几分,再没别的用处。 这样的体质,又不是驾驶什么凶兽妖禽,也不是操控什么仙矢神弓,哪里需要这些装备护具呢? 不过是为了在那另一半没有背景后台的学子面前耀武扬威罢了。 弓箭和骑兽都是学院提供的,也算是相对的公平,只是学院还没那么财大气粗,每个人都考虑到位,是以考核的装备统共也就百来套,在场两百多名学子毕竟之前有六七十人被种种缘由淘汰掉了,还有那等莫名其妙消失的两人共用一副还是宽裕的了。 嬴惜一度想要挤到钟离晴边上,幻想着与她共骑的美事,却不料这分管女子事务的曲先生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死死守着那一道界限,偏偏不准女子与男子之间有半分逾越,教钟离晴微微勾了唇,却是苦了嬴惜一腔热血都付了泥土。 收起眼中的笑意,给了嬴惜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钟离晴转过身,看向按理要与她共用一套弓箭和骑兽的室友。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再见到钟离晴时,那尤楚鹤倒也不再尴尬,甚至能主动凑上来说几句勉励的话,丝毫看不出此前暗害未果的窘境,想来这脸皮也是练到了堪比城墙的厚度,教人钦佩不已。 钟离晴也无意与他撕破脸皮,昨日揭穿他不过是为了警告一番,让他明白自己不是能够任意揉搓的软柿子,再多的却也不必,免得这小子狗急跳墙,伙同他那族叔校长给她下狠手使绊子,那可就麻烦了。 “秦兄请。”尤楚鹤指了指那搁在案上的长弓,彬彬有礼地说道。 “无妨,长者为先,还是尤兄先请。”钟离晴也跟着谦让道。 本以为那尤楚鹤还要虚情假意地再推脱一番,自己也就顺势接下茬来,不料他倒是没再推辞,反而笑着点了点头:“那愚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钟离晴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尤楚鹤涎着脸拿起了桌上的弓箭总觉得这厮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此弓仿造了传说中的轩辕神弓选用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所炼制,蚩尤便是死于此弓三箭之下当然仿品只是仿品,空有形似,并无□□,但也可以称得上是一把好弓,若是遇上那等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定是箭无虚发,英姿勃勃,不过到了那些不识射术的人手中,却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了。 钟离晴自认不是个擅使弓的,却不料这看上去还有几分花花架子的尤楚鹤竟是个全然的草包,连世家子弟最基本的骑射都这般上不得台面,看他像是提食盆那样提溜着那把弓的架势,钟离晴便忍不住摇头。 不愿再污了眼睛,钟离晴转过头去看另一边学院豢养的骑兽。 她与尤楚鹤分到的骑兽通体洁白,毛色油亮光滑,可见养得极为滋润,形似马,却又有不同约莫是一人多高,体型乍看之下与一般的汗血马差不多,身体更为壮实有力,四蹄修长,只是趾间生有寸许长的利爪,锋利得好似磨光的刀刃。 后臀生得不是一把马尾鬃毛,而是一条如铁鞭似的长尾,挥舞间仿佛能听见破空之声,最特别的还是脖上分叉,竟长出了两个脑袋,眼眸炯炯,口中白牙森森,颇为渗人。 见钟离晴目露好奇之色,年纪也是轻轻,那看管骑兽的杂役便好心介绍道:“小公子莫怕,这骑兽名唤冰火踏云驹,乃是炼气期的妖兽,因着天生水火双系的妖核,一口喷火,一口吐水,脚程也快,在野外极为得用,是以颇得修士青睐不过这驹儿看着凶恶,性子倒还温顺,又是从小驯养的,轻易不敢伤人,所以小公子也不必害怕。” 人有灵根,妖有妖核,不过是殊途同归的造化,本质上来说,也无甚区别。 “嗯,倒是有趣。”钟离晴心知她相貌看着年幼,教人看轻也没什么奇怪的,有时还能占些便宜,得些无伤大雅的好处,便也只当自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少年,由着那杂役带着半分告诫半分卖弄地说着这冰火踏云驹的习性,又时不时提几个看似毫无联系的问题,等那尤楚鹤背好箭壶,收拾好装备走来时才止住了话头。 连同着与钟离晴一样还轮不到考核的人一道排排站在演武场一侧树下,等候着主考官的号令。主持考核的是个孔武有力的壮年修士,看那鼓起的衣衫下块块虬结的肌肉,想必这位真人在炼体术上比修炼灵力要更下功夫。 这在修真界的主流修士们看来,其实是个剑走偏锋的修炼路子,只有那些灵力修炼出了岔子或是天生资质普通又实在没什么悟性的修士才会选择体修的道儿虽说大道三千,不离其宗,可不论是谁,在“并指一挥便万千剑光弹射”和“奋力一挡硬抗这些攻击”这两种手段之间,都不会愿意成为后者。 主动攻击与被动防守,打得狠与挡得住,终归是有区别的。 “双腿打开,略比肩宽,侧身收胯,平首低颚,”那壮年修士声如洪钟,听他说话,仿佛耳边都有嗡嗡声回响一般,气势十分惊人,而他沉声与这些年轻人嘱咐要诀关键时,那一板一眼的样子,也教人不由跟着挺胸收腹,严肃起来钟离晴很是欣赏他这副铁血教官的气质,听得也格外入神,“旋臂沉肩,两点一线,眼盯靶心,余光扫尾放!” 就听嗖嗖嗖不绝于耳的破空声,那些依言摆好架势的学子们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指,任由羽箭脱离手指,飞速冲向远处的靶子。 这架势是好看了,腔调也是做足了,只是这结果么……却不尽如人意。 十个里面倒是有半数脱了靶,剩下的也不过堪堪扎在了靶子上,却连一个靠近靶心的都没有,更别说进红的了。 钟离晴目测了一下这些学子所站的位置与那靶子的距离,大概在两百步到两百五十步之间,对凡人来说是远了些,可是对那些练家子而言可就不在话下,若是附带上一丝灵力,别说两百步,就算是五百步都能轻而易举穿了靶子。 若说是这些学子们还不会将灵力用诸射术上,钟离晴是不信的,只怕这弓箭也有些古怪。 不过上了一回当以后,再有了防备,这第二轮的结果,恐怕就难说了。 果然,才这么一会儿工夫,有那机灵的便咂摸出这射术的诀窍:在使力定心凝神地稳定好重若千斤的弓把时,只要将灵力附着在箭失上,用神识操控那箭失,便能控制着箭失落在靶上,稍费神一些落在靶心也不是太难。 难却是难在御射。 没错,这考核真正的要求,却是学子们一边操控着那冰火踏云驹,一边射箭,这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毕竟,箭矢好把握,那妖兽却是活物。 33、塞翁失马 仅凭着区区几句口诀的时间,和试射几轮的练习,让这些还是业余水平的学子们一下子成为马背英雄、骑射将军,自然是不切实际的,这项考核的重点本就不是落在这些人对于骑射技艺原有的把握,而是他们学习新技能的速度上换句话理解,就是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 或许还有一部分在于考核学子们对于灵力操控的程度。 对于大部分的修士而言,功法、口诀、武技都是永远学无止尽的东西,随着接触到的层面的提升,获得的学习机会和学习到的内容也会愈加艰深,仅凭着原有的知识储备和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就如在学院里学到的不过是皮毛,等到进入宗派以后,学习到的其他更为高深的功法,乃至是重新修炼另一种体系的道,那么对于修士们的学习能力,实在是极大的考验。 用钟离晴的想法来概括,那就是筛选学霸和学渣的考核罢了。 而对于她这种臂力不过关,平衡力有待提高的白面书生她目前对自己的定位恐怕要费心得更多。 立射成绩还算过得去的学子,骑射也不得不被拉下分数,那冰火踏云驹再怎么温顺,到底也是炼气期的妖兽,并不会畏惧这群炼气期修士身上的威压,该走神的还是走神,该尥蹶子的照样尥蹶子,所幸看管的杂役们处理及时,又有那金丹修士的威压震慑,倒是没有出什么乱子。 最后圆满过关的,也不过是寥寥十数人罢了。 当尤楚鹤将弓箭递给她时,钟离晴明显感觉到这厮的眼神透着一股深意,而且交接之时,那手指还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钟离晴不适地蹙了蹙眉,强忍着那股瞬间蔓延开来的恶心感,没有立即条件反射地挥开对方的触碰。 漠然地看着尤楚鹤把弓箭交给她以后,又反身摸了摸那匹打着响鼻,烦躁地扒拉着土地的骑兽,好似个热心的学长一般念叨着刚才那杂役已经强调过许多遍的注意事项,钟离晴乖巧地听着,不见一点不耐。 等他??峦甓嘤嗟闹龈酪院蟛诺懒松?唬?粑奁涫碌卦焦皇纸庸?右鄣堇吹溺稚??怀攀薇常?崆崆汕傻卦旧夏瞧锸薜纳砗蟆? 只是还没等她坐稳,那骑兽便不安地刨了刨蹄子,甚至在原地转起了圈,跃跃欲试地想要将这个胆敢冒犯它的人类颠下来若不是杂役用力拽着缰绳,钟离晴也早有警惕,躬身低俯牢牢抓着鞍柄,将重心都落在上半身,马镫也夹得牢牢地,并不给这骑兽放肆的机会,怕是已经被甩了下来。 “吁”那杂役被唬了一跳,忙不迭扯着缰绳,又是安抚又是呵斥,抬头小心地看了一眼稳着身体,脸色略显苍白的小公子,见她除了受到一点惊吓以外,无甚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要知道,他这差事虽说是伺候这些骑兽祖宗,可若是这些参考的生员因为这骑兽出了什么差错,上头的固然不会同这些妖兽牲畜计较,但是他这小小的杂役却吃不了兜着走,少不得挨上一顿排头这还是轻的,若是正赶上管事的心情不好,动辄发卖打死也是有可能的。 是以这杂役又再三安抚了这匹自从钟离晴骑上以后就略显焦躁不安的冰火踏云驹,又是喂食又是顺毛,见它逐渐安分下来才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冲着面无表情的钟离晴解释道:“许是方才那位公子使的力气大了些将这小家伙弄疼了,这才闹起了脾气,往日里还是乖顺的,您不必担心,只管御驶便是,若是再使性子,就赏它些饵食。” 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两颗晶润如玉珠的饵食,用手绢包了教钟离晴带在身边那骑兽在闻到饵食的气味后果然耸了耸鼻子,又抖了抖耳朵,便真就乖觉地任由钟离晴骑在背上,不再挣扎了。 拍了拍它其中一只脑袋,钟离晴冲着那好心的杂役颔首致谢,而后一手持弓,一手控绳,驾着它掉头向着队列而去,背脊挺得笔直,随着骑兽的颠簸而规律地晃动着身体,远远看去,竟有几分潇洒利落之感。 反正立射也只是教那些学子熟悉手感,并不记录成绩,她也就懒得浪费时间,直接便从骑射开始吧左右都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罢了。 就在她唇角轻勾,以为自己逐渐掌握了骑兽的习性,而那杂役也一脸欣慰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时,浑然不觉有一道阴鸷的视线沉沉地扫过,而视线的主人在诸人似无所觉的时候,缓缓勾起了一个得逞的笑来。 操控着那匹骑兽与第二轮参与计分考核的生员排成一列,钟离晴松了缰绳,依次抚了抚那骑兽的两只脑袋,而后左手平举着那把几乎有她一人多高的长弓,右手反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弦、张弓、定神、瞄准只听那壮年修士一声令下,钟离晴的手指一松,只一个呼吸过后,便听接二连三的咚声作响,同时引弓松弦的生员不约而同去看对面遥遥数百步外的靶子有人笑逐颜开,有人唉声叹气。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扫了一圈周围人的成绩,又看向对面自己的靶子,那支颤颤巍巍地扎在最外圈的靶子上的羽箭仿佛下一刻就会不着力地落下来似的,凄凉地嘲笑着对面射手的力道和准头。 至少没有脱靶。 钟离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视线掠过斜侧方聚集着的女弟子处那个美貌力压群芳的少女。 正无趣地打了个呵欠的嬴惜,见她看过来,立马捂住嘴转过脸掩盖了那一刻的惫懒,而后再次缓缓转过脸来,朝她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却恰到好处展现娇美清姿的笑容来。 后者视若无睹地移开眼,显然更在意她的考核成绩,当看见嬴惜射出去的那支箭正精准十足地扎在了数百步开外的红心之中,力道之大甚至将整支箭身都没入了靶心,只剩下一点尾羽露在靶面上昭示着射中了红心的事实。 这准度、这力道,当之无愧一句称赞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这口气幽幽呼出,钟离晴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在心里默念了数回诸如“种族天赋”、“蛮力取胜”等等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语,这才没有失态地摔下弓箭,而是继续投入到第二箭的考核之中。 与第一轮的定点骑射不同,第二箭则是要求御驶着骑兽,在高速移动中放箭,瞄准的还是特定的靶子,这难度可就不是一般的叠加,而是几何倍的递增了。 钟离晴趁着那壮年修士还在口述骑射的要诀和规矩之时,悄悄摸出那杂役给她的手绢,将两颗饵食分别喂进了身下那匹冰火踏云驹的两张嘴中,感觉这骑兽又比方才乖巧了几分,心里这才定了定。 等那修士再次发令,与身边诸生员同时一抖缰绳,一夹双腿,御驶着那匹骑兽小跑着冲了出去,不消甩鞭子,那骑兽得了指令又听着耳边同类的呼喝与蹄声,自然越发卖力地狂奔起来。 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能隐约看见从骑兽的四蹄下逸散出来如雾如霭的薄薄云气,就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这也是冰火踏云驹得名的由来。 这妖兽始终只是炼气期的低阶种类,并不能真正飞天遁地、腾云驾雾,不过是在速度逐渐加快之时,能够离地凭空跃起三五丈的高度,犹如一飞冲天之势。 不过为了保护背上还要一心操控弓箭完成骑射的骑士们,这些冰火踏云驹都用灵气缚住了尾巴,松松地牵扯着,既是为了控制这些畜生不敢肆意行凶伤人,也是为了不让这些骑兽太过跳脱,不管不顾地腾空起跃,将背上的骑士们颠簸下来若是磕了碰了也就罢了,被那或是兴奋或是慌乱的妖兽踩踏踢伤可怎生是好? 这妖兽可不似寻常的马驹,四蹄生爪,尖利锋锐,一爪子下去,别说将那些修士们穿肠破肚,就是撕成碎片、踏成肉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照理说,这灵力乃是金丹期修士所施,就算对付筑基期的妖兽也是绰绰有余,不怕它们造反的,更何况只是区区一群炼气期的骑兽? 又有谁能想到,会有人偷偷摸摸地将一只骑兽尾巴上的灵力锁链切得只剩一丝? 不巧的是,这只骑兽,正是钟离晴骑的那只。 所以,当她正在张弓搭弦,费尽心思要瞄准远处的靶心,却隐约觉得自己越来越远离地面,甚至已经越过其他生员们,比他们高出一个身位时,已经来不及了。 而等她孤注一掷地瞄准目标射出了那一箭再准备御驶着骑兽放慢速度逐渐回落平地上时,她骑着的那头兴奋的骑兽已经纵身一跃,腾空了五丈还要高。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更没有任何反应时间的钟离晴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地从骑兽背上被甩了下来,而后直直地坠入下方的骑兽堆里。 迎接她的,是那些受了惊的骑兽们条件反射地挥舞过来的爪子和尾鞭。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那尖利的爪子撕扯划拉,被那钢铁般的尾鞭抽打甩击,钟离晴只觉得那一刻仿佛灵魂出窍一样,空气一下子凝滞,所有事物都静止,而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最尖锐处仅仅离她的眼眸咫尺之遥或许只有一根头发丝儿那么近的距离。 她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的脑袋从眼睛开始被戳爆,像是划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被分成了两半,伪装成清秀普通的面容分崩离析,鲜血淋漓,脑浆迸射。 那一爪子下去,不仅洞穿了脑袋,去势不绝,就这样将她的身体也斜斜地剖成两半,血□□天飘洒,引得其他生员惊声尖叫,而那些骑兽也受到鲜血的刺激,发了狂的蹦跳,嘶叫。 如果她不能改变这一切,那么她必死无疑。 是的,她会死! 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会、死。 如果她死了,谈何复仇? 人死如灯灭,诸事皆成灰。 恍惚间,她好像见到了阿娘亲手替她缠满了花藤的秋千,见到了钟离洵费心费力替她雕刻的木偶竹签画面一转,却是巨响过后那一片血红的衣角,和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男子的背影。 阿娘、阿娘…… 如果她死了,还有谁能记得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还有谁能讨回那笔刻骨铭心的血债? 不,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念之间沸腾起来,钟离晴觉得周身三万六千个穴鞘都像是被刺入了一根长针似地剧痛,经脉在顷刻间寸寸断裂,却又在下一个瞬间复生修正,完好如初,只有那宛如错觉一般掠过,却教人生不如死的痛楚。 她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状态,就好像正被赋予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面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一面却又是四肢百骸间流转着丰沛灵力的通泰。 她甚至生出一个狂妄的念想:她能躲开这些骑兽的袭击,并且,毫发无伤。 此念一出,她不由笑自己天真,却又无法克制地这么认为她能够躲开! 能的。 她能的。 只要一个念头。 只要…… 从恍然中醒过神来,钟离晴狠狠地一眨眼,也就是这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终于决出不对劲来。 那个她本以为最终会落在她的脑袋上,将她撕成两半的利爪,正狠狠地、稳稳地落在地上,尘土四溅、草屑纷飞,将坚实的土地拍出了一个深坑。 而她,却全须全尾地落在半步之外的地上,视线所及,鼻端的吐息,离那爪尖,依旧只有一根头发丝儿的距离。 心跳在一瞬间骤停,却又在一瞬间回笼,砰砰作响,擂鼓震天。 她没死。 心中狂喜,钟离晴却顾不得形象,一个翻滚远离那近得教人心惊胆战的利爪,而后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尽快灰头土脸,尽管狼狈不堪,但实际上安然无恙。 ……她真的还活着。 钟离晴深吸一口气,将那盘踞在心口的震惊、害怕和忧惧如数压下,朝着急匆匆赶来的诸人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虚弱却又清雅温煦的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34、阵之道 “情、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让我看看!快、快让我看看啊……”第一个扑过来的自然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钟离晴的嬴惜,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让钟离晴心中一酸,想起刚才差点就丢了性命的恐惧感,眼眶也不由跟着红了。 幸好她毕竟记得现在的场合,也记得自己是个少年修士,决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流露出丝毫软弱,是以她很快调整了脸上的神色,温和地朝着嬴惜笑了笑,拍拍她的脑袋,将她死死搂着自己的腰肋,几乎要将骨头都硌断的手臂轻轻掰开,柔声安慰道:“我没事。” 在嬴惜还犹自心心念念要检查她的身体时,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触碰,转身对着走过来询问情况的主考官朗声道歉:“学生失礼了,惊动了先生,影响了考核,还请先生恕罪。” “嗯,无妨。”那主考官木讷地抓了抓后脑勺,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来。 “没事就好,其他人,继续吧。”同来维持秩序的曲先生美目扫过钟离晴,见她的确没什么大碍,便也报以一笑,拉着其他还打算看热闹的人走开了,体贴地将时间留给需要寒暄的两人。 “情……”嬴惜还要再说,却被钟离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讷讷地回道,“哥哥,惜儿只是担心你。” 钟离晴被她看得无奈,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又有些无措的恼怒,摆了摆手,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回答,却更像是在告诫自己:“我没事……大仇未报,我不敢死。” 声音虽低,却还是教嬴惜听了个真切,因着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心中一痛:“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那畜生?还是有人暗算?”这样说着,嬴惜的神色阴沉下来,眼中那抹赤色若隐若现。 这丫头,倒是敏锐。 钟离晴不想怀疑,但嬴惜的表现,却由不得人不深思。 “惜儿,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多问。”钟离晴最终只是这样淡淡地嘱咐道,既不愿意解释,更不愿意再看嬴惜一眼,是以她错过了嬴惜脸上那抹哀色。 或许她注意到了,只是……不愿知道罢了。 因为那个意外,能勉强射出那一箭都是凭着运气了,最后骑射考试成绩自然不尽如人意,但是对于钟离晴来说,侥幸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甚至她还在那关键时分,领悟了一种保命法子姑且将那称作为“瞬移”吧。 真的只是在一瞬间,钟离晴从原来的位置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两处相距虽然不过一个身位的距离,可以说是翻身就能到,但是对于作战动辄以眨眼呼吸来计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修士们而言,已是足够。 她不会忘记,就是这一个身位的差距,让她得以避开了被冰火踏云驹撕碎的命运。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好像在一念之间,脱离了当前的时空,身在另一界,而非此处;魂在此间,却不在体内,缥缈不定,捉摸不透。 她觉得,好似在那一个念头中触及到了某种近乎于禁忌的力量空间。 假设她可以在一念之中移动,那么移动的范围是否能够更远?如果移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其他的物体,甚至是……其他的人呢? 构建在瞬移这个概念之上的力量体系,归属于空间名义下的道这听起来那么遥远,又是那么扣人心弦在此以前,她需要证实自己的猜想,乃至于掌握这种力量,让它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一个幻觉,或是只有生死关头才能使用的底牌。 她想将这个锻炼成为一种能力,能够拿来灵活运用且多次重复的能力,而不是被动地、随机触发的运气。 只是这到底是生死关头的潜力激发,要再把握那种感觉却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钟离晴开始花费大量的时间投入到没日没夜的练习中,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若不是嬴惜不管不顾地将她拖出来放风休息,恐怕钟离晴能够闷在房里闭关直到下一场考核。 然而待到她摸到一点门路和感觉时,距离下一场考核也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与最后成绩糟糕的钟离晴恰恰相反的是,嬴惜最后一举夺魁,竟然成了全场唯一一个能够在骑兽高速奔跑时还将箭矢准确地射中更射穿靶心的学子虽说钟离晴认为她仅仅是靠着蛮力和运气却引得主考官注目不已,认为她是个射术天才。 所以尽管钟离晴并未得到下一场考核的提示,嬴惜却主动跑来献宝,将那枚玉简塞到了钟离晴的怀里,让一时之间有些动容的钟离晴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丫头的指尖下意识地在她胸口停留了片刻。 “情高兴就好。”嬴惜笑得露出了一边的梨涡,睫毛扑闪扑闪地,像是等待着主人奖赏的小动物。 钟离晴顺手揉了揉她的额发,却没发现在只有两人时,她对自己的称呼已经悄悄改变只是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进玉简中,察看下一场考核的介绍。 与此前合二为一考核的御射两项相同,这次的考核也是将六艺之中的书与数放在一起考核,这让钟离晴有些疑惑:总觉得这莘元学院好像正在追赶着什么时机的样子……分明还剩下半年多的时间才召开宗派内选,却急着将二十个人筛选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过,这却不是她随便问问或者凝神思考能够知晓的答案了。 照玉简中的指示来看,书数的考核形式,正是她一直想要研究却始终不得法的阵道,倒是得了钟离晴的欢喜;虽然这学院的执教并未打算系统性地与他们授课,只是随意地发了一枚刻了几个简易阵法的玉简,又记载了几个破阵的原理和技巧。 钟离晴将这玉简中的阵法符文都牢记在心,又不自觉与前几日见到的女子寝舍外的阵法与学院的护山大阵比较起来越思索越觉得趣味无穷,乐在其中。 按照玉简介绍,最基础也最常用的阵道布设方式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她最熟悉也最擅长的以符?为媒介,根据一定的方位和数量排列组合,再摆上足够的灵石作为能量供给源,形成一个阵法;就如她之前使用过的聚灵阵和避灵阵,都是这种形式,也是钟离洵交给她的法子。 优点是布设简单且不耗时,缺点也很明显:形式单一,效用简陋,而且也不十分稳定,只有那些半吊子的阵道师和滥竽充数的符?师会这么做。 第二种则是用灵力凝结成丝线和符笔,刻画阵道符咒,凭借着修士对于阵道符文的理解和所掌握的知识镌刻阵法修士的灵力越是丰沛,阵道造诣越是深厚,那么画出来的阵法也就越厉害……这就很依赖于阵道师的水平了。 不过这种方式的弊端也显而易见:比斗对战时,一呼一吸间都能决定胜负,哪里有时间给阵道师来刻画阵法呢? 即便是有同伴掩护,争取时间,但是这种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不能有丝毫差错,也不能停顿,否则布设者本身也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反噬。 因为以上两种方式在某些程度上的弊大于利,也导致了第三种布阵方式成了最普遍也最受欢迎的一种那就是借助刻录好阵法的阵盘,也可以用某种法器法宝作为阵基,只要填充灵石或是输送灵力就能够激发阵法简便、稳定且威力巨大。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耗费的代价不是一般的修士能够承受得起的甚至可以用烧钱来形容。 不说用作阵基的法器法宝,需要填充的灵石,单单是刻录进完整阵法的空白阵盘就需要数十枚灵石……当然这只是成本。 请一个阵道师刻画进阵法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怪不得修真界公认的炼丹师、炼器师与阵道师是最富的三种修士呢。 第一种和第三种玉简中并没有详说,也不太提倡,只是着重推荐了第二种方式,也举例了几种阵法的刻画原理,这让钟离晴如获至宝一般研究了一整晚,若不是碍着屋子里还有另一个尤楚鹤的存在,只怕早就忍不住尝试着画了。 第二天在演武场集合的时候,钟离晴的神色间还带着几分疲惫,精神却是格外亢奋,心情也因为演算阵法略有小成而喜悦,连带着嬴惜粘在她身边动手动脚都没有让她皱一下眉头。 这书与数分别代表着书写与演算,正契合了刻画阵法一道,是以,当那白发的古先生摸着胡子说出考核的标准是在时限内安然无恙地通过他布设的大阵,而不是亲自刻画一个阵法时,钟离晴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意外与失望的。 转念一想,却又不禁释然闯阵比起布阵来,难度也丝毫不差,而且还不用暴露她会刻画阵法的事实,也算是为她的保命手段又加了一重保障,何乐不为呢? 不久以后,直到成功挤下了其他竞争对手,成为那二十分之一以后,钟离晴才知道,被推荐为学院的代表,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那白发苍苍的古先生抄着手站在演武场边的树下,等着众学子到齐以后,轻飘飘地一挥手,在诸人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猛瞧时,哼然一笑,不咸不淡地说道:“诸生,傻登登地看着老朽作甚?” 只见他挥手之下,却是凭空挥出一架仅供一人休憩的矮榻和一张矮几;塌上铺着锦缎软絮,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而这老头二话不说,去履上塌,旁若无人地盘坐好,仿佛不是来给数百名学子考核,而是约了老友一道赏景踏青。 “先生,这考核……”有耐不住性子的学生出声问道。 老头倒了一盏茶,咂了一口,眯了眯眼睛,这才老神在在地扬了扬下巴提点道:“诸君,且看身后此阵,久候多时了。” 不用他开口,早在那学子发问时,钟离晴就感觉到了身后一股特殊的灵力波动,回头看去,就见本来空无一物的演武场忽然被一片浓雾所掩蔽,待到浓雾散去,也正是那古先生话音才落时,他口中的阵法才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阵法有水蓝星上的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以阵旗归拢出一个三角形状的区域,为了让诸生与周围的景象区分开而特意舍弃了障眼法,就这么直白地划出了阵法的位置。 不过从钟离晴这些人的角度看过去,自然只能看到三面迎风而展的阵旗。 至于这阵法的玄机,也只有亲自踏进去走一遭,才能知道了。 35、破阵 “此阵,原为天罡地煞九门大阵,不过那是元婴真君才能触及到的大阵,对付你们这些炼气期的小娃娃,倒也无需那么较真,”老头呷了一口茶,吞下了一块精巧可爱的酥点,也不在意因为他不加掩饰的轻蔑而义愤填膺的少年少女们,慢悠悠地接着道,“原先的九九八十一般变化,却是不必老朽昨日在这里画了个仿阵,也没用阵基,只立了生死变三门,设了九重变幻,权当给诸君练练手。” 仿佛还嫌这些年轻气盛的修士们受到的刺激不够似的,老头又补充道:“只要闯过了此阵便算是过关,若是能破阵……那这前二十名也不在话下。” 听这老头自吹自擂地夸耀着这简化版的大阵是如何厉害,总有不服气的刺头是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去挑战,证明一下自己的。 那跳出来的修士身高足有七尺,面相俊朗,气息沉稳且境界稳固,似乎是敖幼璇手下的跟班之一,一个炼气中期的金火双系修士,也算是这群学子的中游偏上水平了。 当然,不出意料地铩羽而归被大阵扔出来后气息微弱,不断咳血的模样教人心头一凛,再不敢小瞧这看上去简陋的阵法。 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们一时之间都被震慑住了,古先生捻须一笑,放出话来:“此阵布设三日三日内,诸君皆可来破阵。” 只不过,入阵一次就无法再次入内,而且每次都只能有一人单独进入,倘若一盏茶的时间还未过关,就会被大阵踢出来,视为失败。 看着接二连三被大阵毫不留情地甩出来的学子们,其余的幸存者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去钻研破阵之道,钟离晴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在寝房内面对那个不怀好意的尤楚鹤可不是琢磨阵道的理想环境……钟离晴宁愿带着嬴惜去上次那个茶馆。 同样的,她还存着一个小心思那个自称是赢氏卫族的赫连奕已经多日未曾出现了,不知是这学院的结界将她难住了,不愿意贸然闯入惊动了学院内的执教们打草惊蛇呢,还是早已悄悄潜伏在她们身边,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呢? 钟离晴无意去猜测若是手中有足够的诱饵,那么猎物总是会乖乖上门的。 至于猎人,只要安心等待便好。 带着嬴惜假意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和吃食,两人再次回到了那家茶馆,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要了同一间包厢。 钟离晴温言细语地同嬴惜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打算,拜托她待在外间守着护法,在她郑重其事地保证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她以后,便进了里间,顺手布了个小禁制,随即沉下心来,炼制起了敖幼璇吩咐的符?。 花了一个时辰将她要的符?都炼制完毕,却并不急着出去,而是琢磨起了那玉简中印刻的符文。 这阵道符文与符?上书写的符文虽说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都是以符文勾动灵气,激发符咒的效能,只不过比起单向施展的符?,阵道则等同于双向来回的贯通施展,更是多种符咒效果的叠加,在演算上要复杂不知多少倍。 是以,一个优秀的符?师未必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阵道师,但即便是一个最普通阵道师都必定有着非凡的符?造诣。 对于钟离晴而言,区区一个符?师自然是无法满足她对力量的追求。 论到防御性和功能性,自然是阵法要更甚一筹她对于莘元学院的护院阵法以及女子寝舍外的结界早就觊觎多时了。 若要细究起来,禁制、结界与阵法之间也存在着差异禁制乃是最基础的构成,可能只是一个口诀、一句符咒便能达成;阵法则要复杂得多,也广泛得多;而结界则是阵法中较为特殊的一种,具有隔绝性,已经初步接触到一丝法则之力了。 就好像她曾经在某个瞬间触及到的空间的力量……强大,神秘,教人捉摸不透。 虽说钟离晴对阵法的研究还停留在皮毛,但是这不妨碍她热情积极的学习。 如饥似渴地研究时,却感觉到禁制被触动可嬴惜却没有示警。 钟离晴慢慢停下了研究,不动声色地放出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上数倍的神识探了出去,却发现嬴惜正与那多日未见的赫连奕说着话。 准确地来说,却是嬴惜单方面地下达命令。 本来钟离晴是无法就此得出结论的毕竟她只是探出神识感知,还不能监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不过,有哪个素不相识的人寒暄对话时是跪着的? 若她没记错,这赫连奕可是金丹期的修士。 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嬴惜也不例外。 只是她说的不曾想起分毫,怕也不是全然值得相信的。 钟离晴眸光一沉,却没有揭穿对方,只是默默地等待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而赫连奕悻悻地离开后,才装作刚从入定中醒来的样子,低低唤了一声嬴惜,招呼她回学院。 第二日胸有成竹地去破阵,感觉尤楚鹤有意跟在她后面,她只作不知,顾自与嬴惜温声嘱咐了几句,而后便潇洒地踏进了阵中。 不同于那用作结界防护的阵法,跨步而入时只有穿透光膜的滞涩感,转瞬即逝;在越过这阵旗围聚的范围时,有着明显的压迫感,微一使力穿过结界后,眼前的景色便起了变化。 只怕这阵法并不如外面看上去的那么无害。 钟离晴手中扣着一枚玄铁符,警惕地看向面前以九宫格形式布局的九扇石板重门依那古先生所言,这阵既然号称是天罡地煞九门阵,那么便是对应九宫八卦之中的乾宫、坎宫、艮宫、震宫、中宫、巽宫、离宫、坤宫与兑宫这九宫,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巽代表风,震代表雷,坎代表水,离代表火,艮代表山,兑代表泽……余下的中宫即是变门所在。 经过简化,此阵只保留了乾、坤、中三宫,加上各式变化,最多也只有九种,就算是毫无阵道基础的人,随便选择一个门通过,九分之一的正确率,侥幸也能过看来这学院对于修士的气运的确非常看重。 钟离晴将这九扇流转着淡淡光晕的石门打量了一番,发现每过三息,这石门的位序就会进行一次调整,重新排列,这调整的顺序自然是按照乾、坤、中三宫所对应的星宿走向,而要完好无损的破解此阵,便是要在这三宫完成最后的转格以前找到中宫变门所在即可。 当然,要强力破门也并非不可,只要破坏与中门牵连挂钩的另外三门,也能破阵,只是要稍费些功夫气力,甚至也可能受些轻伤。 可若是不巧挑中了一生一死的乾坤双门,那就会遭到整个大阵最强的攻击,而其余三门,也是折腾得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陷阱……由此看来,这破阵过关该是四比五的概率,说高不高,说低,却还是大有可为的端看气运和实力罢了。 钟离晴从小便精于数术,对数字和计算有着天生的敏感,是以在短时间内演算出中宫之门的位置并不费劲。 花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选定了破阵的大门,临到跨出之时,钟离晴忽然想起了排在她身后的尤楚鹤,唇角轻勾,顺势在那四扇破阵之门上贴了几张符?,又引动灵气,小心翼翼地在原来的法阵上改动了一笔,而后从变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装出一副误打误撞侥幸找到变门的样子。 在嬴惜担忧地奔过来时,一边喘气,一边认真地嘱咐道:“这里面机关阵法虽多,不过却是照着三宫的顺序,若实在找不到变门,只管挑那机关处密集的地方冲便是了。” 在嬴惜还愣愣地点头时,余光注意到尤楚鹤已经抢先一脚踏进了阵法,钟离晴停下了话头,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来。 倘若是原来的阵法,用此破解之法是没错,但是经过她修改的阵法却是将机关处都堆叠在一处,以蛮力攻击,只会犹如身陷泥潭,越陷越深罢了。 她可不会忘记,之前御射考核时,与她共用一副弓箭和骑兽的人,就是这厮怎么偏就那么巧,在他使用过后,骑兽就脱了桎梏,出了差错? 要说与他没有干系,钟离晴却不信。 既然这厮想跟在她后面蹭些便宜,那她少不得要送上一份大礼,也算是看在他一直努力算计自己的份上,一点小小的心意罢。 陷入阵法之中的尤楚鹤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攻击,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溅不起丝毫波澜,反倒是一次次被更为强劲的攻击反弹回来,此消彼长之下,没一会儿便相形见绌。 废了好大的劲儿,却还是被困在了阵法内,眼看着愈逼愈近的石门就要将他挤成肉泥,不得已只好祭出护身的法器,苦苦支撑到破阵的时间终止,被大阵扔了出去,虽然逃出生天,护身的法器却黯淡了光芒,被削弱了大半,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尤楚鹤,钟离晴只是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装模作样地关心了几句,便不再有其他举动若不是担心改动阵法太多会使得大阵崩盘,引来注意,这小子现在安有命在? 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巧的是,这两点,她占全了。 真要计较起来,她钟离晴,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36、乐之道 有了尤楚鹤的前车之鉴,剩下的学子在破阵时便尤为小心,而钟离晴则没有给嬴惜多余的提示,只让她忘记方才自己所言,不要莽撞地攻击即可。 而后嬴惜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通过了考核,甚至没有一点伤若真是如她所言,只是随便推开了一扇门便脱离了阵法,那么她选中的便是中宫变门,也就是唯一破阵的那扇门。 可见气运一说,并非空穴来风……只是气运只眷顾少数特定之人罢了。 只是在三天以后,诸生却没有收到惯常的玉简。 除了最后一场考核题目乃是六艺之乐,钟离晴能够得到的信息非常少,少得她无法推测这项考核的真意。 那位传授乐之道的曲先生在这方面出乎意料的守口如瓶,不论是钟离晴用解惑释疑的法子旁敲侧击地试探,又或者是派嬴惜去撒娇耍赖,这位看上去温柔可亲的曲先生却都打着太极将她们堵了回去,一点都没有透露的意思。 而就算是一向消息灵通的敖幼璇也是没有半点头绪。 看来这个曲先生是打定主意要给这些学子们来个出其不意,从而选出真正的人才了。 虽说有些不近人情,可这位曲先生倒是意外的有原则。 或许整个学院里,她才是最严守考核公平的执教吧。 钟离晴讨厌她的刻板固执,却又不免欣赏她的风骨,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一直犹豫徘徊,直到考试前一晚都没下定决心要使些非常手段套出考核的内容。 在每晚照例的修炼打坐以后,感觉到尤楚鹤已经承受不住疲惫沉沉睡去了她之前做的手脚让这蠢货元气大伤,恐怕若是不好好休息,别说顺利通过明天的考核了,就算境界不稳也是有可能的……如果知道是自己做的手脚,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呢这片刻的清净让她得以沉下心来思考,总结一下之前几场考核的内容。 先是灵根和灵力的资质测试,而后筛选掉一部分忽视怠慢学院指令的学子。 修真界的常识是考校学子的记忆能力以及用功程度,御射是考核身体协调能力以及灵力操控程度,书数指代的阵道考核则是计算与气运……这些考核看似没有章法,细细想来,却是一环扣一环,饱含深意。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分析,这最后一场考核,又旨在揭露学子哪一方面的特质呢? 钟离晴觉得答案就在眼前,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若隐若现,总是差了那么一丝,怎么都抓不住关键。 枯坐半宿却没有头绪,索性也就不再思虑,洗漱歇下了。 第二天考核之时,与一众学子席地而坐,看着那位曲先生独坐高台,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架古琴时,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他们这一群新晋入选的学子之外,演武场的另一侧则是盘坐着人数更为庞大的队伍,看起来,那群灵力波动的平均水平要远远胜过钟离晴这方的人,应该就是尤百川和那古先生之前曾经提起过的只差了一些气运的前辈们。 当那铮铮琴音响起了第一声,心神震慑间,钟离晴忽然了悟:这六艺考核最后一关,怕是她最难过的心魔。 “诸君,余前日观落花之景,偶有所得,信手谱了一曲,请诸君赏听,”曲婉莹的手指虚虚按在琴弦上,美目在众学子面上扫过一圈,莞尔一笑,悠然起了弦,语声渐渐消落在清越幽婉的琴声之中,“此曲名为灼心。” 那琴音如泣如诉,丝丝入扣,仿佛交织成了一张网,将所有人都罩在了网中,明知不可深陷,不可入阵,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入她的陷阱之中。 每个人听到的琴音或许相同,可眼前浮现的景象却大相径庭,有的人发现自己腰缠万贯,富可敌国,有的人发现身边围拢着一圈莺莺燕燕,寻欢作乐;有的人修炼有成,呼风唤雨备受敬仰;也有的人踏遍河川,览遍美景,快哉千里乘风……这些人,看到的是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执念,也是内心最深处的欲。 而有些人,看到的却是魇。 钟离晴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巧雅致的庭院里搭了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鸦发雪颜,风华绝代,正朝着她微微地笑,眼眸明澈宛如蕴着一池春水,温暖醉人。 “阿娘……”钟离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胳膊短腿,还是个年幼的女童。 “来,过来。”阿娘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钟离晴多喜欢那个位置啊,那样阿娘就能搂着她,与她一道荡秋千,一道眯着眼睛,享受阳光亲吻眼帘的温度,轻嗅花香拂过肌肤的温柔……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来啊,快过来……”阿娘的脚尖轻点地面,秋千微微荡了起来,清风将她纤尘不染的衣摆托起,衣袂飘飘,仿若就要乘风而去,羽化登仙一般。 钟离晴心里一紧,又往前走了两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拽住那白色的衣襟。 就在堪堪要触到那一片衣角的时候,钟离晴却忽然觉得眼前一痛,那清雅的白忽然化作了无边的血色,染红了那一片衣角,而后迅速弥漫了整个世界。 蓝天在溃散,小院在崩塌,秋千在湮灭,而那个让她留恋的白衣女子,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阿娘!”钟离晴感觉心口如遭雷击,让她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而这个时候,她也终于从那真实到难以置信的幻境中脱离开来。 睁开眼的第一瞬,对上嬴惜那双泛着赤色的眼眸,与幻境中那片血色的衣角重叠,钟离晴脸色一变,却只能狠狠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湿意逼回……唇角却不由沁出了一缕血丝。 这心魔,她果真是渡不过。 “……可惜了。”一曲终了,众生百态却是一言难尽,曲婉莹收起自己的琴,款步走下高台,经过钟离晴时却驻足了片刻,定睛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最后,考核结束,钟离晴不是最差劲的那个,却也受伤不轻,欲最少的她,却是执念最炽,已成心魔,若不是嬴惜强行将她从入魔之境拉回来,恐怕她现在就不只是吐血那么简单的了。 这乐之一道的考核,不愧是压轴出场,的确是非同凡响。 恐怕她此前所有的成绩,都要被这一场考核拉下来了恰恰相反的是,嬴惜这丫头,却脱颖而出,表现优异,那二十人之中,当有她一席之地。 钟离晴抹去了嘴角那丝血迹,在嬴惜要扶她的时候,微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借势站起,转过脸时,眸子却不由深了几分。 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走在回寝舍的路上,钟离晴异常的沉默,而嬴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搀扶着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开解她,却始终不得章法。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钟离晴了然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发,眉眼恬然,是她少见的温柔:“傻丫头,乱想什么呢?” “你、你不生气,不难过吗?”嬴惜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问道。 “嗯,生气,难过……但是,有用么?”钟离晴挑眉反问道。 “唔,我……”嬴惜想说,不如跟着自己回到族里,无论钟离晴想要做什么,自己倾尽全力都会为她办到。 只是还没等她说出口,钟离晴却已经收回手,也挣开了她的搀扶,自顾自往前走着,声线依旧温和,只是背影却有着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孤傲:“惜,回去吧……晚上来寝舍外找我。” 因为钟离晴最后一句话而放弃了纠缠的打算,嬴惜想:也许晚上再提议也不错,毕竟,夜晚的氛围总是容易让人心里平静下来。 这个时候的嬴惜并未料到,仅仅是这样一个迟疑,却让她引为平生最无法承受之憾。 告别了嬴惜,回到房里,服下了一颗疗伤的丹药,盘坐在榻上开始运功,用灵力滋养修复在心魔反噬时崩裂的经脉。 尤楚鹤这厮还没回来,也不知是仍旧困圉执欲乃至心魔之中,还是悄悄找他的族叔密谋去了总之,一直到夜幕来临,钟离晴大概稳定了伤势,尤楚鹤那厮都不曾出现过。 无意去追究他的去向,钟离晴甩手离开寝房,来到男子寝舍外,正见到坐在渠边仰头望月的嬴惜。 她的手上提着一只小小的酒葫芦,兀自一口一口抿着,身影娇小却孤寂,竟无端端透出几分萧索的味道。 钟离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踏出了男子寝舍的院门;而她一出现,嬴惜便感应到什么似的,迅速盖好酒葫芦,收了起来,转身一跃而起,朝着她露出一个娇俏可人的微笑,蹦?着跑了过来,像只无忧无虑的小兔子,仿佛刚才那个忧郁惆怅的身影并不是她一样。 钟离晴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般,朝她笑了笑,带着她走到寝舍围墙另一侧的隐蔽处,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套宽大到能将两人兜头罩住的披风,将其中一套递给她,又扯下腰牌别到她的腰间:“惜,一会儿与我交换身份,我要借你的屋子疗伤,顺便清洗一下;你代替我去男子寝舍转悠一圈,回房呆着也可小心便让人发现了马脚。” “好。”嬴惜有些害羞又有些开心地看着钟离晴弯着身子,仔细地将腰牌别在她的腰带上,又替她披上那件大披风,戴好帽子,系好脖间的绳带……动作轻柔而专注,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服侍丈夫穿戴的妻子。 嘤,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在钟离晴退开半步,给自己系上腰牌穿戴披风的时候,嬴惜连忙侧过身,用常年冰凉的手掌贴上自己同样毫无温度的脸颊明明不烫,怎么就是感觉烧得慌? “半个时辰后,还是在这里碰头,记得了么?”钟离晴低声嘱咐道,见嬴惜闷着脑袋,并不回话,只是慌乱地点着头,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多想,径自离开了。 是以她不曾注意到,在她转身后,那双望着她的背影而赤色翻涌的眼中,氤氲着一层浅浅的雾气,好似娇艳欲滴的花瓣,引人采撷。 因着腰牌的缘故,钟离晴很容易便混进了女子寝舍,一路低着头匆匆赶路,倒是没有惊动其他女弟子,顺遂地找到了嬴惜的屋子。 虽然对着嬴惜的说辞是要去她的房里疗伤顺便沐浴,但是钟离晴却只花了半刻钟时间洗了个迅速的热水澡,而后便再次披上了那大披风,凭着神识的感应,小心地摸向了敖幼璇的屋子。 她的伤势已经控制住,无需多费心,当务之急,是找敖幼璇商量个办法。 六艺考核完毕,前二十名佼佼者定然已经选出,而钟离晴自知她的表现已经与这二十分之一失之交臂,为今之计,若还要获得推荐资格,那么就必须剑走偏锋,用非常手段了。 她心中拟定了两个计划:一是将那入选的二十人之中的某人拉下马来,只是她前面恐怕阻碍颇多,就算能解决掉一个两个,下一个也未必就能轮得到自己;二是以惊世天赋吸引宗派的注意,破格入选。 再不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二十人全都毒死了,让考核重新进行也未尝不可……当然,这只是她自嘲式的玩笑,可当不得真至少目前的她,还没有实施的能力。 她来找敖幼璇的目的也很简单,身为必定能挺进这前二十名的敖三小姐,凭着她手中的情报网,钟离晴要从她手上弄到另外十九人的名单不是什么难事;或许,她也可以和这小蛇蝎做个交易,让她帮忙搭线某个宗派的管事长老,让她能够露脸……虽说是旁门左道,但也是条路子,算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了。 说到底,谁教她勘不破自己的心魔呢? 讥诮地勾了勾唇,只是在抬手即将敲响房门的时候,忽然心生警兆,钟离晴倏然回身望向了男子寝舍的方向,眉头紧锁:她留在房里的禁制被打碎了! 不是触动,也不是破解,而是以蛮力,生生震碎了。 这意味着,有人在她的寝房里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这个时间会出现在她房里的人……糟了,嬴惜! 钟离晴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亮起烛火的房门,在主人察觉到她的存在来开门时,转身跑开了直奔院门,甚至无心在意那些被她的黑影惊到的女弟子们。 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嬴惜,千万不要出事! 37、离开 等到她踏入男子寝舍的一瞬间,却陡地想起自己配备的是嬴惜的腰牌,她知道这一定会引来管事的注意,于是当机立断,将外面的罩袍收了起来,同时放慢了速度,闲庭信步地穿过结界,在那管事的出来查看时,更从容地与他颔首示意。 管事的虽然狐疑,却没多问,点点头便回去了。 在他转身后,钟离晴立即加快了步子,匆匆赶向自己的寝房越是靠近,心里那股不安便越是浓重她已经能感觉到特属于嬴惜的气息正狂肆地翻涌着,一股阴鸷的血气弥散开来,若是再不制止,恐怕不多时就会充斥整个男子寝舍。 幸好现在是夜晚,也是最后一项考核结束之时,通过的人欢欣鼓舞,没通过的人怨声载道,大多沉浸在各自的心绪之中,无瑕关心其他,是以还没有发现自己房中的异样……不过若是时间久了,那就不敢保证了。 视线中终于出现了自己的寝舍,钟离晴劈手掷出四张避灵符贴在门框上,而后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霎时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呛得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地反手又补了四张避灵符。 “……惜?”尤楚鹤的位置空无一人,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风上却溅了一片血迹,透过偶尔探进的一丝惨白月光,钟离晴看见一个身影正佝偻着,因为她的声音而陡然僵住不动那气息,自然是属于嬴惜的有别于平时清纯乖巧的,而是那个嗜血的、狂躁的,强大却也真实的嬴惜。 钟离晴定了定神,慢慢走了过去,越过那屏风,终究是看清了那身影,还有瘫在地上,喉间破了一个血洞“嗬嗬”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求救,只能不住抽搐的尤楚鹤。 他的四肢有着不自然的扭曲,似乎是被蛮力拗断的,下巴也被卸掉了不能说话,胸骨有些凹陷,热腾腾的鲜血从喉咙的血洞中汩汩涌出,形容凄惨万分。 这尤楚鹤能活到现在,恐怕全是仗着炼气后期的修为在硬撑罢了只可惜炼气期的修士也终究是凡胎,若是失血过多,受伤过重,下场一样离不开一个“死”字。 就算不去看嬴惜唇边的殷红和指尖沾染的血迹,钟离晴也大概能猜到将尤楚鹤伤成这样的人是谁……只是,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当务之急,是后续的处理。 仅仅是一瞬间的惊慌,钟离晴便冷静了下来,心里甚至拟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计划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成,则心想事成;败,则尸骨无存。 但是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试着赌一把。 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便已褪尽所有温柔怜悯,现在她是一心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的钟离晴。 “嬴惜,尤楚鹤是尤百川的嫡亲子侄,而尤百川,莘元学院的院长,是个元婴初期的真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钟离晴抽出一条丝绢,小心地替嬴惜擦了擦嘴边的血,而后又拿过她的手,将她指间的血迹也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仿佛个那时候,她们在元都的客栈里的情景。 嬴惜不由想起了那时候心里盈溢的感动无论什么时候,钟离晴都是那个能够影响到她的情绪,教她心甘情愿沉沦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的钟离晴让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仿佛对方正在一点一点离她而去,在指间的血迹擦尽的那一刻,这个人也将从她生命中离开一般。 这种恐惧感让嬴惜一把抓住了钟离晴的手,紧紧地、狠狠地,好像要将她的手捏碎的力道钟离晴吃痛地蹙了蹙眉头,却没有甩开嬴惜的手,而是柔声细语地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惜,要活命,你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我不想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听到这畜生承认是他算计的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不要、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嬴惜语无伦次地说着,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慌乱,比那渗进来的月光还要苍白几分,教人不由心软。 钟离晴暗中咬了咬牙关,迫使自己狠下心来不去在意嬴惜脸上的哀色,转而问道:“你是说,听见这厮的话才变得激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时间紧迫,但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中,她能够获得自己想要的。 而被她这么一问,嬴惜咬了咬嘴唇,开始回忆起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来。 那时候,她披着钟离晴给的罩袍在男子寝舍里面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忽然起意去钟离晴的寝房看看。 她去时,尤楚鹤并未回来,她也就顺势潜了进去,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几近虚无这是她们僵族的秘法,可以使自己不带一丝活人的生气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情,偷偷摸摸地爬上了钟离晴的榻上,将自己裹在锦被中,贪婪地感受着钟离晴独有的气息。 不多时,尤楚鹤回来了,她心里暗道不好,却也不曾慌乱,想着等对方入定以后再使个声东击西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便是。 不料这厮放开神识感觉了一下,以为屋子里没有别人,便大大咧咧地坐在八仙桌旁,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镜子,上面散发的灵力显示这并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是一面法器。 嬴惜静静地伏着左右僵族不需要呼吸,她也没有露出破绽。 只等尤楚鹤掐了个法诀,而后那镜子般的法器便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鹤儿,不是叮嘱过你,在学院里不要与我联系么?” “哎呀二叔,都什么时候了,别再计较这些小事啦!这屋里就我一个!”尤楚鹤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我们之前都料错了!秦衷那小子根本是个废物!反倒是他的妹妹,那个叫秦惜的丫头出人意料,竟然让她出尽了风头!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对付这丫头,而不是费尽心机去动那小子的骑兽,还差点教那曲婉莹发现了!” 听到钟离晴被提起,嬴惜立马精神一振,这一听,却不由怒火中烧原来真的是这厮做的手脚,害得钟离晴差点命丧当场……嬴惜默默听着,眸子在黑暗中渐渐晕出一圈赤光,幸而闷在锦被里才没有教人察觉。 她闭上眼睛,忍耐着,不料那尤楚鹤犹自滔滔不绝,不断地挑战着她的底线。 “蠢货!早与你说过,不要太依赖这些外物,专注于自身,想办法强大修为,夺得前二十才是正理,我尤家的希望,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尤百川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将那个没什么背景的散修拉下来,由你代替他的位子,你就不用费心了,好好修炼。” “二叔,那姓秦的小子只怕会对我不利,我看不如还是先下手为强,将他除去……至于他的妹妹,倒是个水灵灵的美人,献给二叔做个炉鼎,岂不美哉?”尤楚鹤还在记恨着钟离晴拆穿他下药,教他没脸的事,也怀疑是她在阵法里做了手脚,诱他上当,是以千方百计想着报复回来。 “随便你吧,反正这小子也没什么天赋,倒是他妹妹秦惜,你若是能制服那小姑娘,也省的我出手对付别个,自然便有名额与你。”尤百川装模作样地叮嘱了几句,想到嬴惜的姿色,心头也是一阵火热,却还不忘警告道,“只记住一点,切勿闹出太大的动静,否则就算我是院长,也保不了你,明白吗?” “二叔放心,我自然不会堕了我们信都尤家的名头!等我进了宗派,一定会带领我们尤家再续先祖的荣耀!”尤楚鹤信誓旦旦地保证着,随后掐断了通讯的法器,阴阴一笑,起身绕到屏风后,打算抢在钟离晴回来以前,在她的塌上做一番布置。 没料到,才刚靠近塌边,那鼓起的被子猛然掀开,一双猩红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让他惊得连连后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感觉,是一瞬间从身上各处传来的分筋错骨般的剧痛。 “所以,你是因为听到他与尤百川商量着要害我们,一时怒起,才将他打残的?”钟离晴淡淡地总结道,扫了一眼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双充满憎恨与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与嬴惜的尤楚鹤,冷笑一声,挥手从尤楚鹤搁在床边把玩的玉盒中摄来一支玉簪,在他惊恐地瞪大的眼中,整支没入他的下腹。 见他无声无息地翻了个白眼,却叫不出声来,钟离晴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看向嬴惜,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冷淡地宣告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已经撞破了尤百川和尤楚鹤的阴谋,又将尤家的希望重伤致残,这梁子已经结下,而且,不死不休除了离开,你别无选择。” “那你呢?你会与我一起走么?”嬴惜其实已经明白钟离晴的言下之意,也清楚她的选择,只是仍旧不死心地问道。 对上那冷静之后已然褪去血红变为深黑,却还有隐约赤色流转的眸子,钟离晴微微一笑,陡地问道:“那赫连奕,可在附近?” 嬴惜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闭上眼睛,嘴唇翕动间,似乎是吟唱了一段咒诀,无声无息,难以分辨钟离晴知道,这应该是僵族特有的传讯方式,一般人无法察觉。 没一会儿,赫连奕便闪身出现在房里,对发生的一切闭口不提,只是半跪在地,垂首等候嬴惜的吩咐。 钟离晴笑着点点头:“不出所料,你有法子避过这学院的结界吧?既然如此,便趁着夜色,快带她离开这里吧我知道,你本来就是要带她回去的,对么?” 赫连奕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钟离晴却感觉到她的气息有片刻的紊乱,想来自己猜的不错。 她看向死死咬着嘴唇的嬴惜,叹了口气,犹豫地伸出手,想要抚一抚嬴惜遮住了眼睛的额发,却在距离还有一半时蓦然顿住了,刚要收回手,嬴惜却猛地朝她扑了过去,伸手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身,将脸埋进她的胸口,好像恨不得能够与她融为一体。 钟离晴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地将手搭在嬴惜的背上,完成了这个拥抱。 好半晌,怀里传出嬴惜瓮声瓮气的问话:“是因为我不够强吗?” “……嗯。”钟离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要怎么保护她的心不受伤害,思虑片刻,却终究只是低低地应道。 如果嬴惜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打败所有追杀过她与阿娘的人,自己会将她留下来,带在身边么? 钟离晴扪心自问。 不。 她有了答案,却不忍心回答。 不会。 或许善意的谎言能让她好受些。 “我明白了,”嬴惜慢慢从钟离晴的怀里退出来,缓慢却又坚定地好像在逼着自己做出什么艰难的抉择,她抬头再次看了一眼钟离晴,好像要将对方的模样印在自己脑海里,虽然她知道,这恐怕并不是钟离晴真正的样子,但是没关系,她记得这双眼睛记得这双眼中曾经流淌的如水温柔,初见时的漠然无情,再见时的惊讶与兴味,而后对她的无奈宠溺……她记得在钟离晴身边的每个瞬间,这便够了,“走吧。” 后一句,却是对跪在地上的赫连奕说的。 她没有说让钟离晴等她的话,更没有约定其他。 但是她心里暗暗发誓,再见面时,定然不会再轻易放她离开。 这是她嬴惜,以下一任僵之主的名义立下的承诺。 一直到她与赫连奕隐匿行踪来到了那日有着她们回忆的茶馆里,嬴惜都不曾等来一句挽留,她的神色是平淡的,可那双眼里却流露出一股绝望。 主人没有发话,赫连奕本不该多嘴,只是看着嬴惜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终于还是问道:“殿下,为何不与这人签订血契?届时,还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嬴惜已经反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眸光赤色闪烁,气息浮动,显然气得不轻。 虽然预感到了那挥过来的巴掌,也能轻而易举地躲开,赫连奕却不敢,硬生生挨了那一下,而后马上跪下,额间沁着冷汗,迭声讨饶道:“是属下僭越了,求殿下责罚。” 血契,独属于僵王后裔的能力,能够将契约者变为自己的奴仆。 这也是赫连氏这些卫族终其一生都无法违背嬴氏的原因。 “出去。”嬴惜冷冷地吐出一句,在赫连奕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以后,才卸下了浑身的威势,无力地跌坐在榻边,捂住了灼热得仿佛火烧一般的眼眸,那从指间一滴滴倾泻的,是如同眼眸一样烈艳的血。 僵是没有泪的……唯有血。 良久,只听得一声幽幽低诉,仿若自语:“若是我狠得下心来,又何至于此?” 38、各取所需 目送着嬴惜被赫连奕带走,直到再也感知不到两人的气息,钟离晴才放任自己流露出一丝哀色。 赶走了一心对你好的人,这下你可满意了? 呵,她有那么多事瞒着你,留着也是后患无穷。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心里明白,她不会害你。 那又如何?左右是个负累,断了也好,专心修炼复仇。 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不,你注定是个孤家寡人。 “够了。”钟离晴甩了甩头,将脑海中臆想的对话赶走,神色转换,再次坚定下来,低头看向气息微弱但仍然有一丝呼吸的尤楚鹤,仿佛找到了纾解满腹抑郁的办法。 她撩起衣摆蹲了下来,免得沾到淌得满地的血迹,将“这鲜血该给嬴惜打包着路上喝免得平白浪费”的念头掐灭,饶有兴致地朝僵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尤楚鹤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不是么,尤兄?” 在对方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停滞时,轻笑一声,手掌虚虚地腾空在他被刺入玉簪的位置,一点点续劲,控制着那支玉簪缓缓地退了出来这比猛然扎进去更教人痛上百倍,是以尤楚鹤的额上一下子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也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对上钟离晴冰冷的眼神,初时的愤恨也不由化为哀求。 这小子是个恶魔,不折不扣的恶魔。 “啧,这就受不住了?”钟离晴像是没有发觉尤楚鹤眼角的泪光似的,继续慢条斯理地控制着玉簪,一点点折磨着对方,击垮他的心理防线,“我有数百种方法,让你感受比这还要千百倍的痛苦,若是这点都吃不消,可真是太教我失望了……毕竟,若不是托了尤兄的福,我也不会差点被那些冰火踏云驹撕成碎片呢。” 将那枚玉簪彻底抽了出来,又循着尤楚鹤的膻中穴,缓缓地刺了进去:“你说,我要怎么回报你呢,尤兄?” 尤楚鹤被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想要求救,却动弹不得,想要求饶,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不断眨着眼睛,试图引起这恶魔的注意,好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只要能够停下这折磨,他做什么都愿意。 看懂了他的眼神,知道铺垫已经做得足够,该是时候收网了。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下面问你的问题,眨一下眼睛为是,两下为否,若是答得我满意了,便留你一条性命,如何?同意的话,就眨三下。”钟离晴虽是笑着的,眼中却冷得能淬冰似的,教尤楚鹤不由胆寒,并不敢耍花样,连忙眨了三下眼睛,只希望这恶魔快些问完,好放他一条活路。 “这二十人的名额,尤百川是能够插手的,对么?”想了想,钟离晴先问道。 尤楚鹤眨了一下眼睛。 “你们所做的勾当,若是被人发现,那尤百川的院长之位,可还坐得稳?” 这次,尤楚鹤顿了片刻,才缓缓眨了两下。 钟离晴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叔侄的通讯,可是通过这面镜子?”钟离晴从他腰间摸出一面镜子,笑盈盈地问道。 在尤楚鹤极快地眨了下眼睛以后,她忽然收起了笑,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本来是要放过你的,可是你的回答却教我不太满意……有什么冤屈,去了地府以后,尽可以向阎王告状只管报我秦衷的名字便是。” 说着,便将那支玉簪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几息之后,尤楚鹤便彻底断了呼吸。 沉沉地吐了一口浊气,钟离晴激活了那面传讯的镜子,在那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时,急切地说道:“院长不好了,尤少爷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一声断喝之后,不过数十个呼吸,那尤百川便出现在了寝房中,面沉如水地盯着坐在八仙桌边静静等候的钟离晴。 “学生秦衷,见过院长。”仿佛没有被对方身上刻意散发出的元婴修士的威压所影响,钟离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行了个后辈礼。 “怎么回事?鹤儿他……”尤百川瞥了一眼地上还没冷透的尸体,眼中的震惊在瞬间收敛起来,看向钟离晴的目光却带着怀疑的凉意,“你且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院长容秉,”钟离晴微微酝酿了一番情绪,而后便绘声绘色地与这疑心病极重的老狐狸讲起了编好的说辞,“学生与舍妹正在演武场散步,谁知飞来横祸,舍妹竟教歹人掳走了,学生一路跟着她回到寝房,却发现那歹人已经将尤兄加害,逃之夭夭……六神无主之下,这才联系了院长,还请您替舍妹与尤兄做主。” 这番说辞自然是漏洞百出,推敲不得,但钟离晴从来没有指望能够骗过尤百川这老狐狸她要的,只是一个交易的借口罢了。 “歹人?什么歹人?”尤百川转眸定定地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问道:“你就是那个秦衷?秦惜是你妹妹?” “正是学生。”钟离晴彬彬有礼地回答,心里却在为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屑:侄子就死在眼前,第一反应却不是追究侄子的死因,反而计较起了不相干的事,可见这些世家豪门中的亲情竟是淡漠致斯。 “你说的,可是真的?”尤百川似笑非笑地看着钟离晴虽说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根据尤楚鹤身上的伤口推断,那手段虽然残忍,但除了他喉间那个血洞,以及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其他的却并不能证明凶手的身份。 作为最后一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人,也是第一个报案的人,钟离晴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更别说尤百川还抱着将他一并解决掉的打算,最好是能够将与她关系匪浅的敖家也拉下这趟浑水…… 大概也能猜到几分尤百川的心思,钟离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学生虽说只是一介散修,来信都的路上却遇着了一个前辈高人,于炼丹一道上颇有造诣,不仅教会了学生炼丹的要诀,更给了学生一张破魔丹的丹方想来那魔教歹人定是偷听到学生与舍妹的谈话,起了贪念,这才下此毒手。” “破魔丹?”尤百川瞥了她一眼,有心想要询问,却又不愿在她面前表露自己的无知,便只是端着一张脸,装作略感兴趣地反问。 “不错,正是传说中比破障丹更厉害,能够消弭心魔,帮助元婴修士进阶的极品丹药。”钟离晴顺势接话道。 “你说什么,破除心魔?助元婴进阶的丹药?”尤百川脸色一变,忽而抢步到钟离晴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凑近她面前,神色几近癫狂地质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如有半句谎言,就叫秦衷灰飞烟灭,不得好死!”钟离晴一边趁其不备,将一道灵气打入玉简,刻录下她被尤百川所制的景象,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用着秦衷的名字立下毒誓,倒是教那尤百川清醒了几分,半信半疑。 他是元婴修士不假,却在初期徘徊了数百年不得寸进,比起那些早就进阶到中期乃至后期的同辈要逊色得多,若非如此,莘元学院又怎么会一直在五院中垫底? 这是他的一块心病,折磨至今,俨然成了他的心魔。 钟离晴的话无疑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秘,让他陡然间升起了一丝希望,就像快要溺水的人看见了一块浮木,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手。 所以,他暂时压下了对钟离晴那番说辞的怀疑,转而和蔼地问道:“秦生,那位前辈既然给了你丹方,那你可有好好保管?此事关系重大,你怎能轻易与老夫透露?” 实则心里巴不得钟离晴快点交出丹方,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将她灭了口。 钟离晴早就防着他这一招,神色不变,自然地点了点头:“院长言之有理,那位前辈也是这样嘱咐晚辈的他担心晚辈年岁尚轻,教人哄骗了去,修为也不高,保护不了这丹方,于是便将那丹方藏在某处,只等晚辈加入宗派,筑基成功之后再去将那丹方取来,献给宗派的师长,求得庇护。” “原是如此,你的这位前辈还真是……心思细腻,极会盘算。”尤百川听她这么一说,心头的火热终是熄灭了不少,开始冷静地思考起来,“如你所说,你的那位前辈既然有破魔丹的丹方,缘何自己不炼制?又要你去献给宗派的师长?他如今人在何方?既然是秦生的长辈,便将他接到学院里来,好生侍奉如何?” “唉,实不相瞒,学生原也是作此打算,只是那位前辈在秘境里叫人暗算,受伤极重,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全靠着服用续命丹拖着,躲在某处潜修,只等着学生修为大成,好将衣钵传给学生只因学生修为太低,所以想让学生先去宗派里历练一番,再来继承那些丹方,也能得心应手些。”钟离晴这番说辞看似平淡,却透露出几个重点:一是那前辈命不久矣,全靠灵丹续命;二是这前辈躲在某处,轻易寻不得他的踪迹;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需要钟离晴加入宗派,提高修为才能继承这丹方。 尤百川这种老狐狸自然能听出言下之意。 钟离晴提到的破魔丹,他没有听说过,却极为眼馋,而钟离晴后来又提到的续命丹更是让他心中贪念大炽,差点盖过了理智。 激动过后,他对钟离晴的怀疑便更深了这怀疑却在钟离晴奉上一只白玉匣子以后消弭了大半。 因为钟离晴对他说:“这枚破障丹,是前辈赐给学生的,只等着学生筑基成功以后去找他。” 这枚破障丹的成色和功效,比他当年服用的还要好上数倍,若不是他已经修成了元婴,再也用不上这破障丹,还真想从这小子手里抢过来呢。 当时席御炎炼制了这枚丹药,却因为钟离晴为她打通了五行通脉而无需靠丹药晋级,在钟离晴要离开以前,更是连同着易容丹在内的好些珍贵丹药一股脑儿都塞进了钟离晴的乾坤袋里。 塞给她的同时却又义正辞严地嘱咐她: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过于依赖丹药,反而损了修为。 而今,这些丹药便足以做个佐证,让尤百川相信钟离晴虚构出来的这么一个前辈,以及他要传给钟离晴的丹方毕竟,凭着她这么区区一个散修,哪有本事能弄到这种高级的丹药呢? “可是这前二十的名额已经选定,却没有你一席之地……如此,秦生有何打算?”尤百川清了清嗓子,温声问道,好像是全心全意为了钟离晴考虑的师长一般。 啧,尤楚鹤已死,嬴惜也不知所踪,这名额至少也还剩了一个,到了这老狐狸嘴里,却像没这回事儿似的,可不就是等着自己送上门去么? 知道终于骗得老狐狸上了钩,钟离晴为难地在原地踱了几步,好像在挣扎着什么,尤百川也不催促她,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尤楚鹤的尸身,皱了皱眉,退开了几步,好像嫌弃那股子气味一般,教人齿冷。 钟离晴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请院长为学生打点,只要能让学生挤进前二十,参加这宗派内选,学生当有重谢!” 尤百川假惺惺地拒绝道:“秦生此言差矣,吾辈修士,持身守正,岂可行那徇私舞弊的之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院长,事成之后,学生愿以一枚破魔丹相酬,以谢院长提携之恩。”钟离晴抛出了诱饵,不怕这姓尤的不就范。 “这……”这厮果然心动,却还是装腔作势地不肯答应,非得给他搭足了台阶。 “学生也是为了莘元学院着想若是院长能进阶元婴中期乃至后期,突破分神也指日可待,届时,定能带领本院力压群雄,一举夺下天华第一学院的宝座!为了大义舍小节,又有何足道?”虽然心里对于自己这番说辞作呕到了极点,无奈看那尤百川的神色却是十分受用,显然是被她这番无耻的论调打动了。 在尤百川心里,没有什么比他能够突破元婴初期的桎梏,继续进阶更重要了。 侄子的性命?学院的排名?不,都比不上修为。 而钟离晴画的这张饼,恰恰是现在饥饿如他,最需要的。 况且,自负如他,也不觉得钟离晴这一介炼气初期,竟然有胆子诓骗他这个元婴大能。 他要杀钟离晴,就如捏死一只蝼蚁,不费吹灰之力。 第二天,东林散修秦惜被魔道妖邪掳走,而信都尤楚鹤英雄救美却不幸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学院,诸学子在惋惜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就此香消玉殒的同时,却也为英年早逝的尤家少爷唏嘘不已。 距离上次正魔大战已经过去百余年的时间,两方姑且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暗地里却摩擦不断,正道围剿魔道,魔道掳掠正道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是以将罪责推卸到魔道身上,也没什么稀奇的。 至于填了妹妹的缺得以上位的元都秦衷,却教众人不齿只是那鄙夷之外,究竟有多少是求而不得的羡慕嫉妒,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五天,这一届莘元学院的前二十名汇聚在一起,准备共赴中州祁阳郡望的信都,也就是排名第一的学院,?方学院所在处。 宗派内选将汇聚五所学院推选的学子,由各宗派的代表参与甄选,至于最后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入选,又能进入什么宗派……还是未知。 而此刻被众学子排挤在外,只能与敖幼璇一个车厢的钟离晴并不知道她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但她此刻却是兴奋的。 毕竟,她离自己的目标又更进一步了,不是么? 39、似曾相识 “小子,那姑娘呢?真被掳走了?我说,你是怎么把她的位子给顶了的?看不出来,还挺有两下子嘛……”其实敖幼璇真正想问的,却是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钟离晴来找的自己,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过门不入? 到底是有什么事要与自己说呢? 敖幼璇做了几个设想,无论哪一个都让她感到脸红心跳,为了不教钟离晴看穿她的不自在,是以信手端起了茶盏抵在唇边,掩去了脸上的异色。 “不错,原是想把这个交给你的。”钟离晴晃了晃手中装了数十张符?的乾坤袋,靠着背后的软垫,舒服地将交叠的双腿又换了个位置,一边探出神识小心地感受呆在其他车厢的同行学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敖三小姐的好奇心虽然双方都明白,其实对于嬴惜的去向和尤楚鹤的死因,并不在意。 “是替本小姐炼制的符??已经完成了么?那缘何不早些给我?”敖幼璇笑着伸出手就要去接,不料钟离晴唇角轻勾,在她的指尖堪堪触到以前将那乾坤袋朝后一甩,左手抬起一把接住,右手翻转,摊开掌心,对着她踮了踮,讨要的意思不言而喻。 “嗤,难道本小姐还会赖你的帐不成!”敖幼璇咬了咬唇,瞪了她一眼,却还是在钟离晴纹丝不动的笑中败下阵来,将约定好的另一半尾款拍在她右手,一把拽过了那个乾坤袋,看也不看便收了起来,而后气鼓鼓地转过脸,兀自生着闷气。 钟离晴不明白为什么正常的交易会惹得这小蛇蝎如此生气,就连验货都顾不得了。 要知道,为了答谢她让自己搭这辆顺风车而不用和那些敌视她的学子们挤在一起,她还特意附赠了五张符?虽然这明显是攀上御宝商行这棵大树与傍着敖三小姐的吃软饭行为也让她受到的敌视和嘲讽更加剧了几分。 只是,因着嬴惜的离去,她的心情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也就无意去关心这位小祖宗的情绪,更没心思去哄她。 两人一个恼怒,一个冷淡,谁都不理睬谁,顾自修炼着,倒也相安无事。 因为这一行都是修士,不惧疲累,且骑兽车架上都标有莘元学院的旗帜,并不需要接受盘查和验证;昼夜兼程的赶路,最后他们只花了十多天的时间便从东部丹阳郡的信都到达了中州祁阳郡这还是因为车马辎重拖慢了行程。 换作是尤百川这样拥有飞天遁地之能的元婴修士,只怕盏茶的功夫便能到了。 队伍行进祁阳郡望智都时,正遇上另一所学院的车队,两边队伍遥遥相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钟离晴掀开车帘望去,不由了然一笑:若不是那队伍领头的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美艳修士,只怕尤百川这老家伙也不会这么好声好气地凑上去叙话,还吩咐队伍退开一些,让对方先行通过,进入城内。 这满口仁义道德的酸儒可不会崇尚女士优先的绅士风度,能够令他将引以为傲的世家脸面排在之后的,除了那女修士的美貌以外,恐怕更多的还是对方的背景与实力吧。 钟离晴只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放下车帘,又靠回软垫上,捻了捻手指,漫不经心地想到:五所学院之中,唯有排名第二的灵犀学院的院长,是一位元婴中期的女修,看来这就是那所男弟子挤破了脑袋都想加入的学院了。 一眼望去,全是娇娇柔柔的女修士,确实养眼。 只是,这学院既然能够稳居第二甚至隐隐有问鼎群英之势,自然不会是表面上那么无害的。 永远都不要小看女人。 特别是,美丽的女人。 进了智都,在?方学院为其余几座学院开辟的寝居休整一晚,只等着养足精神,开始最后一场考核,也就是五校的学子一同在宗派面前亮相,争夺最后的名额只有前十名能够拥有自主选择宗派的机会,其余的却只能等候宗派的垂青了。 不愧是排行第一的学院,院舍宽阔,景色宜人,同时容纳这么多学院的的来客也丝毫不见拥挤,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就连侍奉扫洒的杂役也是斯文有礼,进退有据,不负第一学院的风范。 在单人独间的房里打坐了两个时辰,眼看天色还早,心中存了事,修炼也静不下心来,钟离晴便起意去智都的大街小巷闲逛一圈,看看是否有坊市店铺可以淘换些有用的东西:采买些制作符?乃至炼丹的的材料,也借此打探一番离殇草的消息。 炼丹制符的材料她并不缺,只是做出一副筹备的姿态,虽说有大半是为了骗那尤百川,但是多备着些也不无用处。 穿过?方学院安排的廊舍,路过另一片院落,却见到敖幼璇正与另一个少年争执着什么,钟离晴脚步不停,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少年与敖幼璇年龄相仿,就连相貌也极为相似,隐约听得敖幼璇喊他作“敖少商”,钟离晴想,两人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族。 而这小蛇蝎似乎也曾提到过这少年的名字,话里话外透出一丝敌意,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争风吃醋,当不得真。 钟离晴无意打探别人的家事,也知道两人身边守着数十名筑基期的家仆护卫,甚至还有金丹期的长辈看护,绝不是自己可以抗衡的,待得久了,恐有偷听之嫌,因而也就没有过去闲话的打算,在那小蛇蝎看到自己想要过来时,微微一颔首,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是以她没有见到敖三小姐在她转身后不悦地跺了跺脚,更是转而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离得最近的孪生兄长身上。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阿姐去哪里了!她带着我出了秘境就离开了,还把我发配到那最偏僻的丹阳郡,跟一群纨绔子弟去参加垫底的莘元学院里,说是让我反省……我还想知道她去哪里了好嘛?”怒视着这个跟自己从小到大都不对付的亲兄长,敖幼璇强忍着用水龙卷将他抽飞的冲动,气急败坏地说道。 “哼!你自己作死,怪得谁来?若不是阿姐接到消息亲自将你救回来,别说是这莘元学院了,你能不能回得来还是两说!依我看,还不如就将你发配到信都的分行,当个管事,安安分分地呆上几百年,省得阿姐为你操心!”少年把玩着一柄折扇,仗着自己略高了半个头的身高,俯视着与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妹妹,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兄长的友爱。 “呵,承认吧敖少商,你就是嫉妒阿姐比较疼我!换了是你,阿姐才不会来救你,由得你自生自灭!”敖幼璇却也不在意,只是专挑最戳人的话说,一下子就噎得自己的兄长没了反驳。 “你也只会嘴上逞能!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我倒要证明给阿姐看,你这个丫头根本不值得阿姐费心!”少年最终只能撂下一句无力的威胁,带着自己的仆从,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敖幼璇脸上的气愤也骤然褪去,变为极少现于人前的镇定冷漠,只有嘴角还剩下一丝不屑的笑。 一直在边上候着的何管事躬身问道:“三小姐,二少他……” “呵,我知道,敖少商那小子只是爱与我斗嘴,却不会真的出手,不过他背后的明方学院却不是好对付的无妨,反正阿姐也不在意这个,我又何必多事?总之,顺利加入宗派就好,旁的无需多理会。”在何老应诺要转身以前,敖幼璇忽然叫住他,扭捏了一番才低声吩咐道,“对了,你派人去盯着那姓秦的,别让人欺负了去……” 在何老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看来时,敖幼璇绷着一张脸解释道:“那小子炼的符?不错,是个人才,本小姐只是想为商行拉拢更多人才……” 说着说着,却忽然住了口,轻哼一声,甩袖回了房间,只是耳根子烧红了一片。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何老背着手走开,只是摇头晃脑地哼唱出一句词来,好似只是一时兴起。 “嘭”房里忽而传来砸东西的闷响。 这一切自然与钟离晴无关,她正优哉游哉地穿过明方学院的宿舍院落,从后门离开,走上喧闹繁华的街市。 与丹阳郡的郡望信都一样热闹,只是无疑在百姓和修士的整体比例上,智都要更胜一筹,十里长街,车水马龙,算上正在摆摊售卖的人,近一成都是身怀灵力的修士,而在信都,则半成都不到当然也有因为近几日宗派内选而吸引了大批修士来到智都的缘故。 这些修士之中也不乏修为高深的真人大能,乔装打扮,混迹其中钟离晴就发现了至少十位金丹期的真人,甚至还有一位元婴期的真君,只不过都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了筑基以下的水平,算是迁就这些凡人。 毕竟,金丹期与元婴期的威压太过强横,一旦收不住势,将凡人震得内伤吐血,直接碾压成肉泥也是有可能的。 找了半天,没有发现售卖灵药法器的店铺,倒是见着不少吆喝着各式吃食的食铺摊子。 恍惚间想起了那段被阿娘带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有时羡慕着能安安稳稳坐下吃一顿点心的人,被阿娘看在眼里,第二天,阿娘便带着她吃遍了那一整条街巷,虽然导致差点被追兵发现,狼狈地逃了许久才摆脱,但是那时的幸福和满足,却一直都难以忘怀。 钟离晴就这样立在原地,默默地陷入回忆之中。 回神时,刚想去那桂花糖酥的摊子前包一份糖酥,眼前却闪过一片白衣。 她蓦地定住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白衣女子买了两份糖酥,又买了几支糖人,拎着一盅红豆甜羹,慢慢朝着其他吃食铺子走去。 她一边极快地掏钱采买,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乾坤袋里,行云流水间又透着一股子端秀清雅,白衣潇潇,袖摆翩翩,教人移不开眼。 “……阿娘。”钟离晴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踏出一步,却立即清醒过来那不是阿娘,只是个身形相似,气质相仿的……陌生人罢了。 冷静过后,钟离晴再定神看去,却已不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了。 使劲阖了阖眼,再睁开后便恢复到一派清明。 钟离晴抿了抿唇,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刚才的失态,只是到底没了闲逛的雅兴,很快便转身离开了长街。 而在她转身后,那个被她注视良久的白衣女子正提着半屉水晶虾饺从一家酒楼里走出来,顺着她离开的方向偏了偏头,随即也淡淡地收回了目光,继续走进下一间食肆。 40、五大宗派 失魂落魄地回到住所,修炼也静不下心来,早早便洗漱睡下了,却又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第二日被召集的钟声惊醒时,钟离晴整个人还有几分恍惚。 揉了揉太阳穴,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感觉好受些。 不紧不慢地穿戴整齐,打点好一切,推开门才发现,整个莘元学院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似乎就在等着她这个拖后腿的。 歉然地笑了笑,朝着众人一拱手,只当没有听见那些拈酸吃醋的攻讦,钟离晴默默跟在队伍的后面,所有人一同朝着明方学院的演武场走去。 来参加这场盛会的人固然不少,只是?方学院财大气粗,场地宽阔,倒也不嫌拥挤,按照各自学院的方位坐定以后,钟离晴才有功夫细细打量起其他四所学院的学子,也就是她的竞争对手们。 根据各自的位置分布,莘元学院属东方,因而左手边是南方的灵犀学院,莺莺燕燕,姹紫嫣红,看得人眼花缭乱;右手边则是北方的威虎学院,与阴盛阳衰的灵犀学院恰恰相反,整个威虎学院从领队的院长执教到打杂的仆役,包括学子在内,竟然都找不到一个女子,倒是个清一色的罗汉堂了。 正西对面的天刚学院走的却是与莘元学院截然不同的路子,几乎没有世家子弟的存在,全都是学院本郡各地选拔上来的散修,争强斗狠,放肆难驯,就连院长也是个不修边幅的落拓中年,与衣冠楚楚的东座对比鲜明。 而居中落座的,则是向来排行第一的明方学院,号称君子之风乍一看,的确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只是,钟离晴向来不喜欢这等情绪内敛的做派,比起明面上敌意满满的天刚学院,倒更有威胁感。 或许这就是,伪君子之间才有的认同感吧。 “铛铛铛”三声钟鸣,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却让本还有几分喧闹的演武场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身穿明方学院制式蓝色宽袍的青年走上居中的方台,拱手施了一礼,朗声说道:“诸位同年,稍安勿躁恭迎宗派使者。” 随着他话音而落,从北边奏起一片悠远梵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而后几个身披褐色法衣的和尚便踏着那一片梵音慢慢地走来,看着还有些距离,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近到眼前。 想必这就是天音寺的使者了。 几个和尚念了句佛偈,便坐到了位置上,正好是在威虎学院后边。 钟离晴挑了挑眉,看向另一边在各式光芒闪烁的法器和威猛神骏的骑兽簇拥下隆重登场的冰焰岛诸人当初背诵的玉简中也有记载,这个宗派以道家术法著称,尤擅炼器炼丹,因而是五大派之中财力最为雄厚的一派。 因着这个原因,也是钟离晴本来打算加入的宗派。 冰焰岛诸人也发扬了其目中无人的特质,无视了?方学院的接引使者,傲慢地穿过人群,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了莘元学院的后边。 而院长尤楚鹤也早就颠颠地凑上去,奉承拍马起来。 等到那一群风姿绰约、仙姿飘渺的霓裳谷女修们在灵犀学院背后坐定,而那一群别着青色羽翎,衣着清凉的千羽门修士带着伴生灵兽粉墨登场,坐落在对天门的天刚学院,与莘元学院之后的冰焰岛两看相厌之际,钟离晴已经大概明白了这座次分布的玄机,以及各势力之间的倾轧与平衡了。 恐怕这五座学院与天华国的五大派,本来就有所联系,抑或,这五座学院之间的竞争,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五大派的竞争吧。 这样一想,恐怕接下来的考核,要更慎重才是。 “哟,毕?n老头,这次是你带队啊?看来你们对这次内选也不怎么上心啊?”千羽门的人最先发难,是一个披散着一头乱发,只在鬓边插着一支青色羽翎的青年,他有着一身小麦色的皮肤,衣襟半敞,露出了平阔的胸膛,邪肆的笑中带着一丝轻蔑。 “梁曜小儿,你们此次内选也不过是派了你这个青翎来充数罢了,有什么脸面在老夫面前叫嚣?”冰焰岛的领队是一个须发全白,道骨仙风的老者,倒是与尤百川有着一脉相承的骄矜气儿。 赤、黄、青、紫、白五色羽翎代表了千羽门中的门徒等级,这个青翎是个金丹中期的修士,而他挑衅的老者,同样是个金丹中期的修士。 “邱施主,别来无恙。”法衣上褐色最浅已经偏向红色的和尚双手合十,冲着对面罩着面纱,仅从身段便能推测是个美女的领队打了个招呼。 “达喜小师傅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可爱。”蒙面女修扑哧一笑,调侃着说道。 天音寺同样是根据法衣来判定辈分,黄、黑、褐、绯、紫五色袈裟,褐色偏浅绯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了,而同他玩笑的女修也是个金丹后期。 这两位金丹后期的对话虽然也称不上友好和睦,隐有机锋,到底是比冰焰岛与千羽门的剑拔弩张要好上不少。 “嗨,我说咱们都到得差不多了,也可以开始比了吧?早点选好人我也早点带回宗派交差,炉子上还炼着丹药呢!”想不到最先发话的却不是千羽门那个看上去不修边幅的修士,反而是冰焰岛这道貌岸然的老头。 五大派来齐了四派,只剩中间东道主?方学院前的位置空着,显然,天华?氲牡谝蛔谂桑?缁?e苫刮吹浅? 实力最强的宗派往往都是压轴出场的,这本无可厚非,但是冰焰岛的态度却让钟离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似乎在明面上与千羽门最为水火不容,可是对于这个稳居第一宝座的崇华剑派,却也隐有不满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屈居于下的不甘与取而代之的野心吧。 毕竟在百多年前,冰焰岛可是与崇华剑派实力不分上下的宗派,更有“冰焰杀星,崇华凶神”比肩并称。 只是正魔决战一役,牵连甚广,元气大伤,却也成就了崇华剑派的赫赫威名,天华?氲谝淮笈桑?敝?蘩? 诸人都因这句话安静下来,而身为主办方的?方学院院长抹了一把额间的虚汗,正要站出来打圆场时,却听“呛啷啷”一片错落有致的剑鸣声,五柄飞剑凌空射来,而剑上则站着五个白衣的修士,英姿飒爽,踏剑而来,瞬间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钟离晴愣愣地望着那居中的御剑女子清冷如仙,白衣卓然,顷刻间迷了眼,摄了魂,教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女子,不正是昨日与阿娘神似的身影么? 她的五官相貌分明与阿娘没有半点相似,唯有那一袭尘埃不染的白色衣袍与那温雅端方的气度,几乎是如出一辙。 “诸位,久等了。”她带着另外四人御剑而来,而后轻巧地收起剑,与迎上来的?方学院院长柔声致歉,在他身后的众人起身与她执礼时,淡淡一笑,虚虚一拂袖,只让他们行了半礼便收住。 这一手看似轻巧,却是对灵力操控精妙到了极致能够将数十位金丹期的真人不着痕迹地压制,非元婴真君不能做到。 她这一拂看似随意,却无疑只在一个照面间便震慑到了所有人,无声地奠定了崇华剑派的霸主地位,实在是高明。 钟离晴也从初时的恍惚中醒过神来,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这崇华剑派此次派来的代表,显然要比其他四派厉害得多。 莫非崇华尤为重视这次内选? 还是说,这位气度非凡,力压全场的女修,身负什么特别的职责呢? “不防仙子莅临,有失远迎,还请仙子恕罪。”明方学院的院长是个元婴后期的真君大能,且地位尊崇,本不需要像尤百川这种半吊子水准,只靠着溜须拍马,逢迎之术上位的院长那般卑躬屈膝,然而在这位面貌年轻秀美的女修面前,却俨然将姿态放得极低,恭恭敬敬的模样,委实教人不解。 包括钟离晴在内,那些第一次来参加宗派内选的学子都是面露疑惑地望着那女修,唯有其他五派的代表都只是沉默地朝着那女修行礼,即便是桀骜如千羽门,冷傲如冰焰岛,纵使心里再多不满,表露在外的也是一派恭敬。 这崇华派的女修,只怕身份不低。 “淳于院长言重了,陆某只是途经贵院,恰逢宗派内选盛事,也就来凑个热闹,诸位不必在意陆某,崇华这次的领队乃是铁林峰严师弟,凡事以他为主即可,陆某只是个看客罢了。”那位自称姓陆的女修士笑得谦和,也没有答应奉她为上座的邀请,自顾自坐到了空余席位的末座,仿佛真就只是个过路旁观的。 而她的位置,就在钟离晴的正对面,只要一抬眼,便能对上那双秋水剪眸……事实上,在钟离晴意识到以前,就已经对着那女修呆呆地看了许久,久到她发觉以后,脸都不自然地红透了。 她这样直白的目光,别说是五感敏锐的修士,纵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难以忽略那修士的背脊挺得笔直,即便神色闲适,却也依旧显得端方清正,仪态隽雅,仿佛积淀百年的世家熏陶出的礼仪标杆,教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而在感觉到钟离晴灼灼的视线时,却也不以为意,温和地平视回望过去,在注意到对方羞赧的神色时,不由微微一笑,既没有调侃轻慢,也没有羞怒窘迫,薄唇轻勾,绯色如樱,自然地如潺潺清泉拂过心间,让钟离晴在刹那乱了心湖。 片刻的凝滞过后,心跳像是春晓复苏般剧烈地跃动起来,让她忍不住捂住胸口那里怦然作响,声若擂鼓,一下大过一下,若不是这样紧紧地按着,恐怕下一刻就要从里面跳出来似的。 风未动,幡未动,而是心,动了。 41、她想赢 钟离晴第一次分析不清自己的想法。 这种感觉如此陌生,瞬间的心悸让她无措得几乎失了冷静,在对方的目光里率先败下阵来,不得不按着胸口,撇开脸调整呼吸。 正在这时,就听那明方学院的院长淳于方开始循例说起了漂亮的场面话,众人都向他看去,也没人注意到这一角钟离晴的异样。 看起来,那女修也将注意转到了淳于方身上,倒让钟离晴喘了口气。 她掐了掐掌心,在心里狠狠地埋怨自己:当那女修看来的时候,她甚至暗暗后悔自己服用了易容丹,将自己伪装成这样普通的样貌,而不是自己本来出色的皮相,也好教那女修留下个好印象。 她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念头呢? 或许是太过思念阿娘了,就连见到一个与她只是有几分神似的人也会这样冲动,变得不像自己了……除了这个,钟离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反常。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坐在她身边一直若有似无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的敖幼璇忽然冷哼一声,翘着嘴角,用那双娇俏的眼眸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嘲笑道:“啧,人家可是堂堂元婴后期的大能,崇华首徒,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小子,仔细着些,再这么不识礼数地盯着人家猛瞧,莫非是不想要这双招子了?” 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这语气中太过浓烈的醋味儿,偏偏钟离晴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只是点点头,对她的警告不以为意:“元婴后期,崇华首徒,莫非她就是陆纤柔?” “放肆!人家陆仙子的闺名岂是你一个炼气期能叫的?你也配?”眼看着钟离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对那女修更感兴趣的模样,敖幼璇不知为何便感觉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子窜得老高,忍不住便恶言相向。 崇华青莲峰的陆纤柔,乃是崇华剑派第二个百岁结婴的天才修士,师从崇华掌门,几乎已是下任掌门的钦定人选,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也只有钟离晴这个初涉修真界,又毫无背景的散修菜鸟还认不出罢了。 “……原来是她。”钟离晴对她恶劣的态度并不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敖幼璇,而后便借着看向广场正中高台上的淳于方之便,又打量了几眼那崇华派的女修。 崇华如今的首徒陆纤柔,之前背诵的宗派常识中倒是有过介绍,本以为是个古板严肃的女子,想不到,竟是这般的风采。 见她不再搭理自己,敖幼璇咬了咬唇,却只好别过头,顾自生着闷气。 而钟离晴的注意也被发话的淳于方拉了过去,在他洋洋洒洒地??铝艘淮蠖岩院螅?沼诿靼祝赫獯蔚难“谓?扇〈舐叶返男问剑?煌u?怀”榷肪途龀鍪じ骸? “诸生,请上台来。”在几所学院的院长点头示意下,各自作为代表的百名学子纷纷站起了身。 等到一干学子依言站进演武场中央的平台上后,那院长笑着捋了捋胡须,而后一挥手,脚下的平台忽然响起了机括转动声,这座百丈见方的石台忽的拔地而起,缓缓上升,足足离地数十丈才停止了升势。 钟离晴早就有所防备,是以只是轻晃了几下便站稳了步子,而她身边的敖幼璇却像是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猝不及防下,整个人都往身边离得最近的钟离晴扑了过去,张牙舞爪地想要抓住什么依仗……最后却教钟离晴扶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扑在自己怀里的小蛇蝎,钟离晴蹙了蹙眉头,将她稍稍推开一些,免得她温热的呼吸继续喷洒在自己的胸口,目光下意识转向台下那白衣女修,见对方并不曾注意自己这边心里先是一松,却又无端端地失落起来,也就没有发现敖幼璇眯着眼睛朝她胸口探寻的目光。 恐怕就算发现了,也是不会在意的。 据那淳于方所言,五所学院共百名学子将在这座平台上展开搏杀,切磋为主,点到即止,不可伤及性命,将对手击退平台为胜最后留在平台上的十人将拥有自主选择宗派加入的权利,而这十人之间还要进行最后一项角逐,胜者代表的学院,便是这一届的五院魁首。 这百人学子便是那军马兵卒,这百丈高台便是那楚河汉界,就算那些台下坐着的看客们以为自己是执掌乾坤的棋手,可这些比斗厮杀的学子们,却不是个个都把自己当做棋子。 至少钟离晴不是。 若是以学院的荣誉为前提考虑,自然是以各自的学院为单位进行对抗,最后再决出个人的胜负。 莘元学院派出的二十名学子之中,除了她与敖幼璇外,还有八个炼气中期的新弟子,另外十个,则是上一届的前辈学长们,平均修为在炼气后期,甚至有一两个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只是,她们这样的阵容,在对上其他几所学院的学子以后,便全然不够看了。 像钟离晴这样炼气初期的学子不是没有,但也只有两个,天刚学院与灵犀学院各有一个,而威虎学院,最低水准都是炼气中期,至于东道主?方学院,清一色全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这样明显的修为差距,恐怕胜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这是包括莘元学院的院长尤百川在内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是所有人都不曾预料到的是,这一届宗派内选,有了钟离晴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 迅速给敖幼璇和自己身上贴了数十道防御性的符?,钟离晴在所有人警惕地望着早就结成统一对外的阵列,蓄势待发的?方学院时,同敖幼璇传音道:“那些小子里面,哪几个是你的人?” 敖幼璇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没心思纠正她的说法,只是轻哼一声,回音道:“三个配田黄玉的是听话的,两个配鸡血石的是绝对忠心的,那个戴黑曜玉的是死士。” 诧异地扫了一眼真就据实以告的敖幼璇最令钟离晴惊讶的却不是她竟然有本事安插了这么多人进来,而是她竟然连死士都告诉了自己,虽然不能确定这就是敖幼璇全部的底牌,但也足够让钟离晴感受到这份信任的重量。 又拍了厚厚一沓符?在她手上,让她找时机将这些符?交给她的手下们,同时与她传音了自己的计划,说起来也不过是八个字:合纵连横,远交近攻。 ?方学院作为在场最强的势力,不需要也不屑与其他势力合作,并不好把控,第一时间就被钟离晴剔除在了合作名单上;要在整体战力上抗衡明方,至少也要联合另外一到两所学院结成同盟。 权衡了片刻,与莘元一向不对付的天刚也被排除在了可选范围之外,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威虎学院与灵犀学院这两所特质鲜明的学院了。 扫了一眼面若寒霜却依旧娇美动人的灵犀学院众女修,再看向威猛阳刚得仿佛男儿气都要扑面而来熏人窒息的威虎学院,钟离晴毫不犹豫地选定了最后的同盟。 从整体实力和位序排行上来看,灵犀学院都要优于威虎学院,但是在这些理由之外,也不过是因为比起那些五大三粗的罗汉们,钟离晴更愿意和馨香温柔的女修们打交道罢了。 比斗开始的钟声才刚敲响,所有学院的学子便都迅速按照学院为单位站定好了根据地,?方学院摆起了剑阵,天刚学院亮出了兵器,威虎学院搭起了人墙,灵犀学院站好了队列,而本该按照商议亮出防御法器的莘元学院却分成了两拨。 那十名老弟子带着两名新弟子正打入灵力撑起了护罩,其他学子也各自忙着前期的准备,反应不及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离晴与敖幼璇带着六个信得过的弟子,迅速脱离了莘元学院的阵地,左闪右避,一下子钻到了灵犀学院的阵地之后,偏向平台边缘的一侧。 这个位置十分微妙,在远离?方学院与天刚学院炮火交锋的同时,也将自己置于险境,若是灵犀学院的女修们逼近过来,直接将她们都推下平台也不是什么难事。 钟离晴这群人此举在其他人看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一直在台下观望的尤百川气得捻断了胡须,若不是还要保持元婴修士的仪态,只怕早就忍不住跳起来破口大骂了。 竖子胡闹! 关键时候,舍弃抱团对抗的战略,分成小队,甚至深入敌后方,在这些以学院为整体作战单位的学子们看来固然是不自量力,但是对于钟离晴和敖幼璇这两个从未将学院荣誉放在眼里的异类而言,却是最能保全实力的方法。 莘元学院的学子也好,其他学院的学子也罢,当站上这个平台的一刻起,这些人的身份就只有一个敌人。 就连此刻背靠背站在一道的敖幼璇,与她而言也不过是暂时的同盟,不能全然托付。 既然这小蛇蝎对她还算上道,她也不介意卖她一个人情最后一个再将她踢下台去便是。 依钟离晴原本的打算,只要夺下前十之一,能够自主挑选宗派即可……但是陆纤柔的出现,让她忽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成为最后一个留在台上的人。 她想在那双淡然的眼眸中看见不一样的神色。 她想赢。 42、不择手段 想要赢过清一色炼气后期结成的剑阵自然不容易,单凭着钟离晴这八个人,无异于以卵击石,莫说是?方学院的人,任何一所学院的学子,只要联合起来,都能将她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所以,要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做好防御,才能谋划后续的反击。 乱斗不限攻击形式,除了不能使用灵宠,也不能服用丹药以外,其他的符?和法器却是不禁止的,这倒是给钟离晴占了个不大不小的便宜;虽然学院配备的防御阵盘控制在那十二人手中,但钟离晴手中却多得是符?。 她的策略也很简单,讲究的无非是一个“快”字。 在站定位置的第一时间,她便不顾那被强行甩开的学子们的怒吼,挥手洒下十二张避灵符,结成一个简易的避灵阵,而后一边退到敖幼璇与那六名弟子背后,飞快地打出符?和法诀,结成简易的阵法,一边还不忘在敖幼璇锁定了灵犀学院的主事者后,传音过去,提出结盟的请求。 有了敖幼璇这个消息灵通的主儿提醒,钟离晴也知道了灵犀学院那个被十九名女修隐隐约约护着的姑娘名为淳于秀,竟然是?方学院院长的亲孙女钟离晴马上意识到,这个姑娘或许会成为她之后计划的关键。 毕竟,有了院长孙女这个身份背景,想来?方学院那群气势汹汹的弟子们应该不会主动对付这姑娘才对。 而钟离晴的开场白简明扼要,直奔主题:“淳于姑娘,不知今年灵犀学院是否有意登顶?” 那位姑娘的回答也十分有个性,只见她美目朝着钟离晴这里轻扫,本来正在与威虎学院的学子们互相对峙的十个女修便有五个分了神看向钟离晴这边,信手打过去数十道攻击,火鞭水箭,土刺金刀,甚至还夹杂着几道细如牛毫的飞针。 而这些攻击在离挡在最外围的弟子还剩半指的距离便停了下来,好似打进一片透明的防护罩上攻击湮灭,里面的修士却毫发无损。 钟离晴不由一笑:这姑娘没教人用全力,只是试探性地攻击,看来这结盟,也不是不可为之。 “淳于姑娘,如果你答应结盟,在下可以将防线扩大,为灵犀学院提供掩护,而在下所谋,不过是莘元不再垫底不知淳于姑娘可愿合作?”钟离晴不知道这位灵犀学院的首席弟子是个什么性子,对于她会不会答应结盟也并非抱着全然的把握,只是这姑娘若不是个蠢的,在见识过了她匆忙之下布设的避灵阵以后,必然能够权衡利弊。 明方的实力摆在那里,还有威虎与天刚虎视眈眈,环饲左右,若不结盟,她们与这魁首,也是无缘。 而她最大的顾虑,恐怕是与钟离晴等人结盟以后,万一对方反水,她们便是腹背受敌,引狼入室了虽说已经主动将人数减少了大半,可是威胁性反而上升了呢。 为了打消她们的顾虑,钟离晴也提出了一个让敖幼璇抓狂不已的建议:“淳于姑娘若是不信,大可将在下当做人质区区在下不过炼气初期的修为,自然不是诸位姐姐的对手。” “好,你过来。”淳于秀是个果决的领导者,只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若是不博一下,灵犀学院依旧逃不掉万年第二的称号。 偏偏她淳于秀不服。 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就是要让爷爷看看,自己才是淳于家最优秀的孩子,比她任何一个兄弟叔伯都要来得优秀。 因为淳于秀的授意,灵犀学院的一干女修朝着钟离晴那一方发动了攻击,其他正在互相试探攻击的几方自然都看在了眼里,虽说也想趁机横插一脚,到底腾不出手来,索性也就等着看好戏,由着灵犀学院将这八个自寻死路脱离队伍的傻子解决掉。 而这个时候,身处于天刚学院与威虎学院交界中心,更是直面?方学院的那十二个学子,防御阵盘才激活了一半就被接二连三的重击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也就是趁着这个诸人还未防备,局面混乱的时候,钟离晴迅速与敖幼璇传音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打算,而后便不顾她气急败坏的反对,迅速奔向了淳于秀特意让人给她留下的一道空隙,隐进众女修之中。 因她骨架单薄,行动也出乎意料,除了灵犀学院后方的那敖幼璇诸人,并未教人察觉到。 只是,她的主动投敌还是令人心存怀疑,无法放下警惕的。 在她站定在那淳于秀身边尺余的距离,便被喝停,更是有不下三道灵力波动的攻击锁定了她钟离晴相信,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各种攻击打成筛子。 当莘元学院的第一个人被推下了平台,落到周围布设的软云垫子上而被宣布淘汰出局以后,这场乱斗便像是吹响了号角,彻底陷入了白热化的地步。 最先溃败的自然是被分离开来后军心大乱的莘元,第一个人的落马带动了其余人的失利,而在最后一刻的奋力挣扎,秉着鱼死网破的念头,也拉下几个垫背的……在六个莘元学院的学子被打落平台以后,天刚学院与威虎学院也先后付出了三个学子的代价,而?方学院,只有一个。 这边打得天翻地覆,灵犀学院却显得有些安静。 前排十来个女修结成人墙屏障,格挡着时不时有意无意波及过来的攻击,也不断地发出攻击,而另外几个女修,则装模作样地攻击着敖幼璇等人,作势将他们逼向边沿,当双方都卖力表演的时候,钟离晴正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躲在灵犀学院后排的范围里,慢条斯理地替她们布设着防御的阵法这也是灵犀学院始终如铜墙铁壁一样不受侵扰的缘故。 当然,赶在那几所学院发现端倪以前准备好足够多的防御阵,是钟离晴与淳于秀的交易之一。 而在搭建着防御的阵法时,还不忘随手摆了几个触发性的小陷阱,钟离晴安慰着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往外掏符?的架势毫不手软,仿佛那乾坤袋里装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符?,教人恨不得全都抢过来,占为己有。 纵是一向视外物如浮云的淳于姑娘也不由侧目,更别说视金钱如生命的奸商敖幼璇了。 暗骂钟离晴败家的同时又不免暗暗下定决心:早晚要找个机会把这小子给打劫了不仅要劫财,还要劫色。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小蛇蝎盯上的钟离晴在布设了又一道阵法以后,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与淳于秀打了个招呼,又迅速潜回了自己的阵营,与八人围成一团,在另外几人插科打诨地发出攻击时,潇洒地盘坐在地,养精蓄锐。 刚才布设阵法,耗费了她大半的灵力,不抓紧时间回复可不行。 而在这个档口,各学院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人员折损,除了只消耗了三人的灵犀学院,天刚学院与威虎学院都还只剩下八人,?方学院剩下了十一人,而莘元学院那一十二人都已经被淘汰。 但是教所有人吃惊的是,从一开始就脱离团队,被以为会是最先被淘汰的八个人,却一个不拉地站在平台一角,特别是其中那个炼气初期的少年还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开始修炼。 还真是讽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愧是淳于家的姑娘,倒是将我们这些学子都耍得团团转……怎么,你们淳于家这是想将灵犀学院都一并收入麾下么?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呢!”就在这时,天刚学院的领队李弘毅忽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他这样开口,本来还要继续陷入混战的三所学院便默契地停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灵犀学院,以及躲在她们后面的莘元学院的漏网之鱼们。 钟离晴这些人,终于也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灵犀学院此举,的确有失道义,莘元学院的诸位,也有失磊落了。”威虎学院的领队是个浓眉大眼的壮汉,名唤卢恒,性子却不如看上去那般憨厚。 批判的声音格外洪亮,一时间,整个演武场都回荡着“磊落”二字的余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优胜劣汰罢了群英比斗之际,这满口的仁义道德,又有何用?奉劝这位同年,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得好。”与呛声的台词一道抛出来的却是敖幼璇甩向?方学院已露破绽的剑阵侧翼的一条水龙,反应稍慢的两个修士被那攻击抽中了下盘,站立不稳朝后跌了下去,而巨大的冲击力也震得明方学院整个队伍都朝后挪了数丈。 那两个中招的修士身边,是对着敖幼璇怒目而视却只能咽下质问的敖少商。 身为?方学院的领队,他与自己的胞妹便站在了对立面上,更何况他与敖幼璇从小就不对付,积怨已久,任何能打击到对方的事情,都是乐此不疲的,只要不坏了阿姐定下的规矩,随便怎么斗都行。 这一回合,却是敖幼璇占了先机。 挑了挑眉,扫了一眼勾唇讽笑的钟离晴,见她只顾着嘲讽那些被击落的修士,却根本没有赞扬自己的苗头,敖幼璇也就收起了得意的笑,气呼呼地转过头又甩出两条水鞭,一左一右地抽向天刚学院和威虎学院的阵营,将本就剩下不多人数的两个队伍打得更散,而趁着这个档口,她手下的六个修士也分作两拨包抄过去,合力攻击落单的学子。 同时,因为她的提醒,天刚学院与威虎学院也再次同?方学院的学子们战到了一起,场面陷入到更为混乱的境地之中。 看着一切按照自己的预计发展,钟离晴的笑意更深了。 “计是好计,只是偏门左道,不够正派,终究是落了下乘。”指尖轻敲扶手,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陆纤柔微微一笑,却对着询问她意见的师弟严屹直摇了摇头,惋惜道。 且不说修为与才能,只怕这少年的心性不够清正,并非崇华所取。 即便身处乱局,钟离晴的心神也留了三分在陆纤柔这里,见她与身边人耳语,而后摇头轻笑,美目似笑非笑地扫过自己这里,心里便不由一咯噔:虽然隔得这样远,她听不见两人所言,却莫名有一种感觉,对方就是在评判她的所做作为。 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赞同。 钟离晴马上回想起自己的计划有什么不妥莫非,对方是觉得自己这样不够正派? 是了,崇华剑派素有侠名,善德仁勇,礼智忠信,恐怕在她看来,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不择手段了。 意识到自己的疏漏,钟离晴马上决定弥补:本来趁着三所学院的残余势力与灵犀两败俱伤再坐享其成的计划便要修整,利用自己身为人质反过来制住对方的打算也就此作罢……如此一来,只怕要得胜,便不是十分轻松了。 钟离晴素来喜欢动脑子,能够靠阴谋诡计解决的事,便不会付诸武力,但她却忽略了一点修真之界,以武为尊,只有实力才是证明自己的唯一手段。 而奉行道家正统的宗派,对于门内弟子的品性,远比实力看得更为重要。 陆纤柔身属并且认可的崇华,能够力压群雄,稳坐天华第一宗派的宝座,凭的不仅是实力,更是无愧天下的一个“正”字。 43、救美 身为正道名门的崇华剑派,自然是更为属意光明磊落,行端影直的修士, “攻击灵犀学院。”明白了关键所在,钟离晴略一思考,忽然对着敖幼璇传音道。 对方疑惑地看了过来,随后忽然娇媚一笑,素手微扬,聚集的水龙却是之前的两倍有余,教本来还微笑以对的钟离晴也不由变了脸色她只是让这小蛇蝎佯攻对方,自己好趁机行动,可没让这丫头动真格的! 因为敖幼璇突然改变方向的攻击,局势又朝着另一个无法预期的方向发展。 从台下那些观众的眼中反映的情况是:本来正与?方、天刚与威虎四方乱斗不可开交的莘元学院忽然调转了矛头,转而去攻击实力保存最完整的灵犀学院,而威虎学院的人还是一根筋地继续与?方学院作对。 与此同时,?方学院的人与天刚学院的人在一愣之后突然福至心灵般默契地朝着灵犀学院的方向发动了攻击,接连的剑光与术法天女散花般地落在了灵犀学院的防御阵外,将钟离晴短时间内草草搭建的避灵阵轰击得摇摇欲坠,她敢肯定,照着这个势头下去,只消三息的功夫,这简陋的法阵就会崩溃,而灵犀学院的诸人,便将直面那些攻击。 这个档口,钟离晴立即传音给淳于秀,要求来帮她们加固阵法,算是履行自己的承诺,而在传音的同时,人已经朝着她们的方向迅速移动,等淳于秀要开口拒绝以前,已经摸到了她们的队伍后方钟离晴多留了一个心眼,是以在她们的阵法外给自己留了个便于通行的禁制,此时此刻,等她进入灵犀学院的包围圈,将那禁制撤去,灵犀学院的防御阵法也才算完整。 按照这个程度,至少能多抵挡一会儿。 钟离晴的设想却在敖幼璇再一次不顾她的命令,分散其他学院的注意,而是继续攻击灵犀学院时落了空。 这丫头到底是在别扭什么? 被敖幼璇的眼神剜得莫名其妙的钟离晴默默地将她剔出了计划。 因为敖幼璇的带头,几所学院不遗余力地攻击着灵犀学院的阵法,因此不过十几息的时候,阵法便崩裂开来,而钟离晴已经条件反射地在指尖凝出灵力,画出符?抵御了就在她为自己虚空画符的秘密即将曝光而后悔时,说时迟,那时快,本来站在她身边算是将她监管的淳于秀却挺身而出,将她挡在身后,挥手劈出一道剑光,与那多重叠加的攻击碰撞在一起…… 锐响过后,这个寡言却果决的姑娘连退了三步,却出乎意料地挡住了。 只是脸色瞬间褪去了红润,气息也变得紊乱她虽然也是炼气后期的修为,贸然对上数个炼气后期的合力攻击,只受了不轻不重的一点内伤,已是极为不凡了。 正在钟离晴错愕对方竟然将她救下的时候,察觉到淳于秀威胁的敖幼璇已经趁势追击,又发出了两条水龙,而且将就在她身边的钟离晴也算在了攻击范围之内,显然是不顾同盟的道义,单方面撕破脸面了。 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这小蛇蝎竟然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钟离晴悻悻地想着,同时不忘狼狈地就势往后翻滚,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条水龙扫过的余波,只是姿势不怎么好看,让她觉得十分丢脸,下意识瞥了一眼台下看得津津有味的陆纤柔,脸色也就越发难看了。 就在各院的主要战力激斗之际,本来围拢在他们身边呈拱卫之势的学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当钟离晴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时,平台上还站的,只剩下五所学院的领队莘元学院的领队已经默认为敖幼璇以及她这个只有初期修为的漏网之鱼了。 准确来说,敖幼璇已经不能算作是同盟了。 那么现在摆在钟离晴眼前的难题,却是如何在五个单挑实力都足以碾压她的修士手中,逃出生天。 天刚学院的李弘毅对于钟离晴一个小小的炼气初期还能幸存在平台上十分不满,特别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还是莘元学院的学子,那股不满的气愤便化为了一道赤色的火焰,直直地朝着钟离晴招呼去了:“你这小子,倒是会浑水摸鱼!且让我送你一程,也好叫你知道,高阶修士之间的斗法,不是你一个初期的可以掺和的!” 他发出的那道火焰在离开掌心之后便化形成了一只张开长喙的火鸟,展翼冲向钟离晴的时候,仿佛能听见禽类的尖利鸣唳之声破空而来。 钟离晴蹙了蹙眉,正思索着要如何在不暴露任何底牌的前提下避过这攻击,却见一条水鞭斜插而来,将那火鸟拦腰卷住,使劲缠裹起来。 “??辍钡乃?鹎肿浦?乒?螅?撬?拚舴10?鞘4笮〉幕鹉褚菜跛?闪艘恢徊蛔闶终频男÷槿福?人?灰啦荒拥胤傻窖矍笆保?永肭缥1014恍Γ?斐霭??乓徊懔榱Φ氖终疲??悄袢嘎t谡菩模??笠皇咕? 扑哧。 火苗湮灭,连一点儿灰烬烟尘都不曾留下。 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李弘毅的脸色先是一绿,随后又黑得如锅底一般,恶狠狠地瞪向半路杀出来的敖幼璇:“我就知道,你们莘元的人素来诡计多端,表面上装作不合,实际上却……” 他话音未落,背后却猛然遭到重击,竟是那威虎学院的学子趁他不备,一记伏虎重拳便朝着他后背施展了去那拳劲如雷鸣,如山崩,如猛虎出笼,如罗汉降魔,叠加着那学子本身的巨力和十成的灵力,陡地打在李弘毅的背心,哪怕他有护体法器,却还是被这一下直接轰飞了出去。 而蓄势已久的壮汉则是收不住惯性地往前冲了几步,前势未歇,后劲未续之际,?方学院的领队敖少商的剑气便助了他一臂之力,将他顺着李弘毅被击飞的轨道也一并推了下去。 这平台四四方方,看着仿佛是由整块玉石切磨而成,光洁如镜,纤毫毕现,是以也非常滑手,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况且那淳于方除了在平台周围架设了防止摔伤的流云垫子,却也随手布了个小禁制,将这平台周围一圈的重力加大了十数倍,所以只要一脚踏出那平台之外,便会被周围的禁制拉扯得往下坠。 这也是为何学子一旦跌落便不能再靠着飞行法器或是符?重新攀登上平台的缘故。 若非如此,这比斗怕是不死不休,没个尽头了。 身为以君子之风为校训的明方学院,敖少商平日里自然是一副翩翩公子做派,但是当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时,君子之风又值几个钱? 还是要用事实讲道理,用拳头定胜负。 对敖少商来说,?方学院第一的名头,决不能在自己这一届易主,为了这个目标,就算舍弃固守的操持,也在所不惜。 可是当受到威胁的人是他一心爱慕的院长孙女淳于姑娘,素来怜香惜玉的敖公子便不由迟疑了或许不应该,但是在敖公子心底,的确是将心上人放在了学院之前的位置。 因此,当他看见敖幼璇毫不留情地朝着受了内伤脸色苍白的淳于秀发动突袭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剑挡下,与那个与他留着相同血脉的少女战在了一起。 钟离晴饶有兴致地退开几步,离得他们二人激斗的范围远了一些,却又无意间离得躲开敖幼璇攻击的淳于秀近了一些,在两人身后三步之遥便是平台的边缘。 说实话,这个位置并不安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钟离晴谨慎的性子,是不会放任自己落入险地的。 她正要避开锋芒,转移到另一侧相对安全的平地,偏了头看向皱眉不语的淳于秀,以为她是在担心那个对她有情有义的爱慕者,想到方才这姑娘也算是对她仗义出手了,不免好心传音提醒了一句:“淳于姑娘,不妨躲得远一些。” 至于对方听不听劝,那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听到钟离晴的劝告,淳于秀转脸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却见钟离晴的脸色忽然一变,而淳于秀的背后也忽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都被那股冲击的力道撞得往前扑去,而钟离晴正是直面她的扑势的倒霉鬼。 本来想要躲开一些,没想到却被扑了个正着,这算是飞来横祸么? 早知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管自己躲得远远的,便也就没有这许多事端了。 在被迫揽着那淳于秀“蹬蹬噔”直往后退的短短几息之间,钟离晴艰难地抬起眼,越过惊慌失措,反应不及的淳于秀,越过她身后营救不及一脸懊恼的敖少商,定在敖幼璇愤恨还未褪尽却又重新挂上担忧的脸。 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钟离晴不由叹了口气。 真是无妄之灾。 44、争霸 钟离晴向来是个反应敏捷的人,这种敏捷不仅体现在思维上,自从她踏入修炼之途以后,身体的反应能力也越发迅速,虽然她秉持的是三思而后行的理念,但是条件反射是最难以控制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虽然没有掉下平台,却是俯身攀附在平台边缘,大半个身子都偏离出去。 而她的手,正紧紧地拽着另一只手。 回到几个眨眼的功夫之前。 当钟离晴被淳于秀巨大的惯性冲击得直直退到边缘时,她立刻倒下,仰卧在地上,借以扩大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增加摩擦力,同时一个翻滚卸去那股子冲劲眼看着与她一道滚落在地的淳于秀收势不及就要摔下平台,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好心,竟是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想要阻止她的坠势。 结果却是淳于秀落到了平台外,而钟离晴趴在平台边缘,紧紧攀附着光洁的边壁,仅靠一只手的力量,拉住了淳于秀姑娘以及加诸在她身上数十倍的重力。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吧。 钟离晴感觉到那股拉扯的重力正在一点点加重。 而实际上,只是她的手腕的负担加剧使她有这种感受,这也意味着,她的承受负荷正在慢慢趋向极限,如果不能尽快改变这个局面,不是她脱力放手,就是她被淳于秀一起拽下去。 “淳于姑娘,看、看着身段窈窕,没、没想到……还是挺沉的。”钟离晴艰难地拽着那姑娘的手,勉强不让她掉下去的时候,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来由得笑了笑,忍不住调侃道。 这平台外面布满了增加重力的禁制,而且随着时间的叠加会越来越重,哪怕一开始还能承受,久而久之也会受不了那重量钟离晴如果还是执意相救,很可能连自己都搭上,一同摔落平台下面。 这却是淳于秀不愿意看到的。 “……你放手吧。”没有因为钟离晴的调笑而羞恼,淳于秀皱了皱眉头,忽然说道。 “啧,我既然答应了要助灵犀学院登顶,就决不会食言……”一边要与这平台外的重力禁制斗争,一边还要费劲说话,钟离晴气喘地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你若放手,便是自己毁约,可赖不得我。” “……好,那你可要抓牢了。”淳于秀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忽而笑道。 虽说她并不能肯定钟离晴还可以坚持多久,甚至无法肯定这究竟是钟离晴的真心肺腑之言,还是碍于面子的虚伪做作,只是这一刻,淳于秀遵从了心里的想法,不再劝她放手。 毕竟,她从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会努力下去,若非如此,她身为淳于家的孩子,又怎能打败灵犀学院其他的学子,得到院长的认可,成为首席弟子,更肩负争夺魁首的重任呢? 院长信任自己,而自己也势必不能辜负这番信任。 钟离晴本以为这姑娘还会矜持一番,劝说自己放手,那么自己也就顺势答应下来,将她放下,省得再费劲……可是,这姑娘也是个不按常理来的主。 她这算不算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想到这儿,她不由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好吧,恐怕一时半会儿是不能甩掉她了。 就在两人陷入危局的时候,敖少商与敖幼璇这对双生子也正打得不可开交。 敖少商是气恼敖幼璇将他的心上人打落,敖幼璇则是迁怒钟离晴奋不顾身也要救那姑娘,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怒火朝着对方那张相似的面容上招呼,若不是这比斗要求点到为止,怕是不见血不收手的。 至于阿姐的叮嘱以及违背之后的下场……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了。 “敖少商,你这是要为了别的女人对付我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敖幼璇有意抹黑两人的关系,引得淳于秀误会,因而故意扬声说道。 被她气得连忙看向淳于秀的方向,想要向心上人解释自己的清白,却发现心上人正陷入了险境,而英雄救美的却不是自己这怎么行? 敖少商也顾不得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双生妹妹,若是伤到了她,说不定会被阿姐收拾,一心只想着摆脱这丫头的纠缠,快点去救人哪怕不是救下对方,多少也要表现一下自己的心意是以也就不再隐藏实力,掌心灵力吞吐,全都灌注进手中的法剑之中。 只听得那长剑一声清鸣,剑身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气,而后那上面涌动的灵力便像是冲破了牢笼一般,顷刻间呼啸奔涌着扑向敖幼璇。 长剑所指之处,寒光四溢,寸寸凝冰。 而被他突然的攻势打得猝不及防的敖幼璇只来得及在身前结起一面水盾。 只是她的灵力本就不如敖少商丰沛,仓促之下凝结的水盾自然也不经事,敌不过冰的森寒,只挡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被冻成了一面冰镜,从中间一点开始裂出蜘蛛网似的裂纹,被剑尖使力一点便“喀拉拉”地开始碎裂。 刹那间,冰晶碎屑随着灵力炸裂喷溅开来,那巨大的冲劲也将敖幼璇直接推下了平台。 “敖少商,你给我等着!”一瞬间的歉疚在敖幼璇的怒吼声中又变成了愤怒与后怕:糟了,这死丫头一定会去阿姐面前告他的黑状的! 也罢,当务之急还是要夺下第一的宝座。 届时,阿姐看自己表现优异,应该也不会太过责怪自己的。 打定主意,敖少商压制了刚才强行调用全部灵力而造成的虚弱,若无其事地朝着还在咬牙坚持的钟离晴两人走去,脸上的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便成了坚定。 阿秀,就算你要怪我,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事后,再与你赔罪便是。 “如果是个男人的话,就帮我把她拉上来,我们堂堂正正地决斗!”看出他要做什么,钟离晴眸光一闪,突然拼尽全力喊道,“欺负一个失去战斗力的姑娘,算什么本事?” 因为她这一句话而有所迟疑,敖少商回头看了一眼明方学院的院长,见他只是高深莫测地望着自己,却没有明确的指示,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道:“好,就依你所言。” 他将自己的剑用力刺进平台地面,一手握着剑柄借力,一手伸向淳于秀,后者也费力地将悬空的另一只手递给他。 在他与钟离晴共同施力之下,总算是将淳于秀拉上了平台。 压力大减的钟离晴甩了甩酸麻得已经失去知觉的手,将灵力凝结在腕间,瞬间的刺痛让她微微皱了眉。 正在化开手腕的淤塞时,悄悄瞥了一眼台下的陆纤柔后者正勾起一抹浅笑,朝自己这边看来,似乎对于她方才的义举颇为赞赏钟离晴镇定自若地低下头,装作揉着手腕的模样,却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压住即将弯起的嘴角。 无论是被救的淳于秀还是救了人的钟离晴,对于接近的敖少商,似乎都没有一点防备。 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淳于秀脱险的第一时间,敖少商的反应便是反手结势,一道灵力打向钟离晴,要将她扫下平台。 这一下,却是有悖君子的光明磊落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钟离晴也正在等着这一刻。 身为灵犀学院的首席,尚且对于夺魁如此执着,那么敖少商这个明方学院的首席,莫非就甘心拱手送人么? 若他真是这种耽于情爱,不思进取的废物,只怕也不会被淳于方任命为领队。 君子端方,小人无常,这敖少商却是二者兼备;需要君子之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敖少商,必须要小人一回,才能保住明方学院的位置。 钟离晴或许不能理解他的君子素养,可对于小人的心思,她却猜得极准这位敖公子不会对淳于秀出手,但是自己这个莘元学院的学子,就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了。 最终也证明,她猜得不错,敖少商果然对她出手了。 这下,不需要自己费心思,便已是占理的一处了毕竟,是明方的学子偷袭在前,她也只不过是正当防卫,有何不妥? 刚才已经力竭的敖少商其实已经不剩多少灵力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对付不了钟离晴与淳于秀的联手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爱慕的姑娘会与其他男子站在统一战线,但是敖少商还不至于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照局势分析,淳于秀并不会站在他这边所以也就顾不得风度,想要先下手为强。 却不料钟离晴在关键时候的底牌,是许久不曾用过,至今都未曾被人识破的瞬移。 在敖少商推出灵力的刹那,钟离晴已经在一瞬间偏开了身子,闪避过他的劲道,在他收势不及前冲之际,反身在敖少商背后踹了一脚,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方学院的首席,敖公子踹了下去。 偏头看了一眼在底下犹自愤愤不平的敖幼璇,不禁摇头轻笑:也算是给这小蛇蝎报仇了吧。 她的瞬移是顺着敖少商的运动轨迹,是以在其他人看来,更像是这位明方学院的首席力竭之后,不小心自己摔了下去。 解决掉了最强大的对手,因为催发瞬移而几乎耗尽了灵力,钟离晴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与淳于秀面面相觑,不由相视一笑。 “你笑什么?”一笑之后,钟离晴很快板着脸,淡淡地问道。 “笑你傻……为什么把我拉上来?”淳于秀继续保持着微笑的姿势,掌心慢慢凝结出一团焰光,而周身的灵力也不断流转着,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反击,“等会儿还要再扔下去,岂不费劲?” 虽然,她也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 “或许吧……”对于她说自己傻的评语,钟离晴不以为意,只是用力撑了一下平台的地面,在淳于秀能够动弹以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咬牙一用力,反手拔起了敖少商留在平台上的剑。 淳于秀以为她要对付自己,苦笑一声,掌心凝聚的灵力消散开来,轻轻闭上了眼睛。 而眼看着钟离晴就要代表莘元学院夺得第一,身为院长的尤百川笑得极为舒心,若不是还顾着一贯谦逊的形象,只怕早就压不住那春风得意的样子了。 与他的欣喜相对比,其他几院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特别是丢了第一的明方,以及距离第一只有一步之遥的灵犀。 诸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更有怜香惜玉的握紧了拳头不忍看到美人遭难,不料台上的钟离晴忽然凄厉大笑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宝剑直指尤百川,断然呵斥道:“学生秦衷,自请认输因为莘元学院,根本不配得这魁首!” 举座皆惊,一片哗然。 尤百川更是涨红了脸,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 钟离晴面上悲痛,心里却冷笑:好戏,这才开始。 45、演技 “荒唐!秦衷,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尤百川第一个跳起来,大声呵斥着钟离晴,生怕她说下去他已经隐约猜到钟离晴是要反水对付他,却想不到钟离晴的动机。 莫非是受了其他人的指使,故意设了个圈套,想要加害自己? 尤百川已经陷入了不可自拔地想象中。 他这边尽力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更没有办法堵住钟离晴的嘴,毕竟他在平台之下,而且那平台有阵法保护,光凭着怒吼是绝对无法撼动到平台上的钟离晴的。 “这位学子,不知何出此言?”在场诸人之中,虽说地位最高、修为最深的要数陆纤柔,但是?方学院作为宗派内选的主办方,淳于方又是一院之长,自然也该由他主事,因此他来问话是再合适不过况且,这场中端坐的人之中,也没有比他更希望钟离晴所言非虚的人了。 哪怕场上已经没有明方学院的学子了,他们明方注定要屈居人下,可对方是灵犀学院的淳于秀,总比是这个出自莘元学院而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强。 淳于秀可是他嫡亲的孙女,如果她能够夺得魁首,那么也是他淳于方的骄傲?方学院未能继续蝉联第一的遗憾也就能稍稍减轻一些了。 所以,即便尤百川有心制止钟离晴,但是淳于方一定会让她说下去。 “学生秦衷,本是元都散修,与舍妹二人千里迢迢来到信都参加学院考核,侥幸入选,不料却中了奸人的算计舍妹身陨,学生也沦为傀儡,受人摆布!苟且至今而不曾了断自己,也不过是想找寻机会,揭露奸人的狼子野心。今天,纵是拼得一死,学生也要将真相公诸于众,只求一个清白,以告慰舍妹在天之灵!”这一番话,钟离晴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若不是担心演得太过反而会生出破绽,惹来怀疑,钟离晴甚至能够将眼眶变红,挤出几滴热泪,以表现自己的痛苦之情。 只是迎着陆纤柔那认真专注的目光,钟离晴便觉得自己演不出那样做作的模样了。 在淳于方鼓励的点头下,钟离晴深吸一口气,无视了尤百川频频扔来的眼刀子,继续说道:“舍妹秦惜,原是在下收养的义妹,天赋卓绝又有倾城之姿,前途一片光明,没想到,她得到了参加宗派内选的名额,却因为院长的一己私利而遇害舍妹不肯屈服他的胁迫,竟是遭了他的毒手!” 这指控虽然模糊不清,却在无意中强调了嬴惜的美貌以及尤百川的卑鄙,寥寥数语便给诸人发挥想象力的空间,很容易便将尤百川塑造成了一个贪慕颜色的下作之人,与他一心要营造的谦谦君子的形象背道而驰,不可谓不是诛心了。 钟离晴义愤填膺地挥剑遥遥指着目眦欲裂的尤百川,又哀声说道:“此人胁迫不成,便指示他的侄儿尤楚鹤欲要暗害舍妹,却被舍妹反杀,在下修为低微,不是对手,赶到之时,舍妹已经……”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尤百川冷笑一声,反驳道,“你说你目睹了老夫杀害你妹妹的过程,证据呢?若真是如此,老夫又怎会留下你的性命,还给你当场污蔑老夫的机会?分明是你兄妹二人联手害了我的侄儿!现在却在这里血口喷人!” 尤百川也不是个蠢的,已经明白钟离晴是要把事情推到他的身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反咬一口,与她对峙起来。 现在再回想,钟离晴那时候对他的说辞的确是疑点重重,可笑他一心想着等她事成之后能够献上破魔丹,有意忽略这些疑点,不曾深究……只怕也全都是诓骗自己的借口罢了。 这该死的小子! 钟离晴不等其他人顺着尤百川的思路想下去,一把拽下了腰间的玉简,朝着尤百川沉声说道:“证据,你以为我没有么?恐怕你也没料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算计我们这些学子的东西,反倒却成了关键的证据诸位同年,不妨也看看自己腰间这枚院长亲赠的玉简,到底是何宝物!” 钟离晴高高举起了那枚玉简,在尤百川脸色大变的时候,打出一道灵力激入那枚玉简之中,只见白光一闪,那玉简上光晕涌动,随即便映射出一幅影像来。 影像中的光线十分黯淡,月光凄冷,烛火交映,无端端便漫出一股子幽冷诡谲的气氛。 而影像正中却是两个人影;这两人靠得极近,仿佛是某种不能言说的暧昧,一些女修正掩面垂眸不忍直视,另一些脸皮厚些的观众已经惊呼出了声。 影像陡然放大,映出两张有些模糊却依稀能够辨认的脸赫然是在台上横眉冷对的钟离晴,以及台下暴跳如雷的尤百川。 这枚具有留影功能的玉简是不能刻录声音的,所以众人只能从这两个当事人的脸上判断当时的情形,虽说他们靠得极近,仿佛是个亲密的姿势与距离,只是明眼人一下子就能察觉,尤百川的脸上带着有悖于寻常儒雅谦和的阴狠。 那双眼睛,像是择人而噬的恶狼,教人遍体身寒;反观钟离晴,勉强算是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惶和怯懦,仔细看去,还有几分不曾藏起来的愤恨。 画面最后定格在尤百川阴鸷的笑中。 “啪嗒”履行完放映功能的玉简彻底便成了一块无用的废石,被钟离晴随手扔在了平台上,而这一声脆响,也将被这段影像所惊到的人都拉回了神智,不约而同地看向再也保持不住风度的尤百川。 “这一段影像,又能代表得了什么?真是可笑!”他不好解释自己与钟离晴商谈的内容,便只好模模糊糊地搪塞过去却忘了越是遮掩,便越是证明有鬼。 在很多时候,人们并不需要决定性的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捕风捉影的假设,一条似是而非的证言,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凭着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心,便能将无辜者判为有罪,将轻罪者判为死刑。 尤百川的垮台,显然是利于其他几院的,只要抓牢这一点,纵使疑点再多,钟离晴也不怕会有人替他出头说情。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哪怕是修炼有成的院长,又如何? 不还是一样执着于这些虚名么。 呵,所谓的正义,不过是相对的、无害的、建立在少数人利益上的虚伪。 这样的正义,可还值得追寻和维护? 想到这儿,钟离晴看了一眼陆纤柔的方向,敛下了眼中的讽意。 “学生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舍妹之仇不能不报,这老贼的阴谋也不能得逞,所以学生便顺着这老贼的威胁,假意投诚,顶了舍妹的空缺来参加宗派内选这老贼为了能让莘元学院夺魁,不仅准备了防御阵盘以及偷袭所用的各种符?,还命令学生伺机挑拨诸院之间的关系,好给学院其他人浑水摸鱼的机会。”钟离晴沉痛地捂了捂胸口,煞有其事地解释道,“学生人微言轻,几番说服之下,也只有七人愿意助一臂之力,不与那老贼同流合污。” 她这番解释虽然多余,却意在交代那多得好似用不完的符?以及她迅速布设的阵法,也是变相地将敖幼璇几人与尤百川撇开了关系,从中摘了出来,未免之后她们要承受其他几院的怒火至于那本来就被坑的十二人……与她何干?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钟离晴又投下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有一点,在下必须要警醒诸位这老贼,只怕与魔道也有勾连!” 此言一出,远远比方才加起来的所有指控都来得严重正魔之战过去已有百余年,当年定下的协约也早就成了一张废纸,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任何关于魔道的风吹草动都会教这些正道名门神经紧张。 她甚至不用过多地描述细节,只是这么无依无据地一句话,其他人便能够替她补全整个事情的脉络经过与细枝末节,加上前面的铺垫,尤百川此人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泼脏水这种事,她也算是得心应手了吧。 钟离晴自嘲一笑,在尤百川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目光下,将敖少商的那把冰剑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她已经放下话来,不惧生死,那么指控说完,便是时候慷慨赴死了。 职业本能让她很清楚,划伤哪里会造成看起来吓人却不致命的伤口。 不料还未用力,冰剑却被斜侧一道冲劲打落。 钟离晴抬眼看去,却是已经恢复了一些灵力的淳于秀。 “你这是做什么?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你以为说穿这一切就能安心赴死了么?未免天真!吾辈修士,逆天而行,执心问道,岂能轻言放弃?”淳于秀冷冷地训斥道,眼中却藏着一抹关心。 钟离晴叹了口气,感慨这姑娘虽是坏了自己一场好戏,到底是好意,便不与她计较了。 正好也免去流血的麻烦。 低头看了一眼被打落的宝剑,钟离晴生无可恋地朝她摇了摇头,而后足尖轻点,迅速朝后窜去,触到平台边沿之时,与正要冲过来拉住她的淳于秀传音道:“承诺过的事,我不会食言从今天起,灵犀学院便是五院第一。” 语毕便潇潇洒洒地张开双臂,朝后仰面倒了下去。 钟离晴从来没有玩过信任背摔的游戏,也没有尝试过蹦极之类的极限运动,所以当她闭上眼睛朝后倒下的时候,心中不可抑制地闪现出一抹忐忑,但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来淳于方在平台边设置了流云垫,落到垫子上就像是落在柔软的流云棉絮之中,不必担心疼痛,更不必担心受伤。 话虽如此,尤百川不顾一切的攻击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除了钟离晴。 按照尤百川睚眦必报的性子,势必要对自己动手。 她只是在赌,赌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揭露了尤百川的真面目以后,五大派会不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其他几院的院长又会不会袖手旁观。 若是真的任由尤百川击中她,那么只说明这些宗派还是将迂腐陈旧的教条礼法看得更重,不满自己这称得上是欺师灭祖的行为虽说她这也是情有可原,逼不得已,可叛离了她加入的莘元学院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不过,这样的宗派,不入也罢。 而她虽在关键时刻能凭着瞬移避开那攻击,只是却要另想办法跑路了。 事实证明,她的赌运一向不错。 当那道攻击被挡下之后,钟离晴就知道,自己赢了。 那道攻击才击出一半就被轰灭了,钟离晴也不知道是哪一院哪一派的人出的手,反正于她而言,只要有人出手就行了。 可是,她算盘打得响,到底还是低估了尤百川的阴损狠毒朝她攻击只是一重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却是聚集了所有灵力,将淳于方设下的流云垫打得粉碎。 按照钟离晴的修为,承重数倍又毫无依托地落下,就算摔不死,也要落得个重伤的下场。 就在她提起灵气,准备自救时,忽然落入一个泛着薄荷清香的怀抱,那人松松地揽着她的腰,替她卸去了那些重力,带着她稳稳地落在地上。 钟离晴猛然抬眼,却是陆纤柔那清隽秀雅的面容那双秋水剪眸中,正倒映出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 这一刻,她不由微微捂住了胸口。 耳中一片震天的鼓声,轰鸣过后,她好像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而那朵花,就开在她的心上。 46、我本女儿身 甫一落地,陆纤柔便自然地放开了手,示意诸人制住见势不妙就要逃跑的尤百川,冷声做出了决断:“逆贼尤百川,残害弟子,包藏祸心,勾结魔道,其罪难容,本座以崇华剑派首徒之名,褫夺莘元学院院长尤百川之职,押入地牢,听候发落诸位可有异议?” “但凭仙子处置。”陆纤柔目光所及,无人置喙,这事基本算是尘埃落定钟离晴也不由松了口气。 她的计划并不算周密,能够成功扳倒尤百川,还是有几分侥幸在里面……说到底,恐怕还是因为有贵人相助吧。 虽然她最后的弃权让五院的名次打乱重新洗牌,莘元学院依旧垫底,其他四所学院的名次却有所变动灵犀学院成了今年的魁首。 因为留在台上的人是淳于秀,这让?方学院的院长不至于太难接受,结果勉强算是皆大欢喜;而实际上,这本来就是关于如何分配蛋糕的博弈,只要获得了足够的利益,各方达成了共识,谁当魁首都不重要。 今年最大的赢家是灵犀学院,这意味着下一届的宗派内选,会有更多学子报名加入灵犀学院,而其所属的恒阳郡也会吸引大批修士。 相对的,莘元学院所属的丹阳郡仍是五郡垫底,但是尤家一倒台,莘元学院的势力分布势必面临一场动荡……最后的得利者会是谁,却不是钟离晴关心的。 她只知道,丹阳郡王府的声望,将会因为莘元学院的落败而受到打击,那么他们寻找杀害郡王庶子的任务也就不会如之前那样尽心尽力毕竟,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处理呢。 按照规定,参加乱斗胜出的前十名有资格自己选择要加入的宗派,钟离晴即便弃了权,位列第二却是不争的事实。 让其他几派都觉得脸上无光的是,胜出的前四名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崇华的方阵,幸而其他人也有选择别的门派的,并未让崇华独占鳌头只是到底还是被崇华比了下去。 钟离晴看了看冰焰岛的方阵,最终还是站定在了陆纤柔的身后。 若是论修炼资源,自然是冰焰岛略胜一筹,可是钟离晴的直觉告诉她,只有崇华才能让她更接近自己的目标。 至于陆纤柔……只是其中之一的理由罢了。 须臾的时间,所有人都选定了自己想要加入的宗派,各宗派也选定了看中的学子除了崇华派这里少得可怜的四名学子,其他各派的方阵之中少则七八人,多则数十人,然而若是论起综合实力,却都有所不及。 毕竟,有三所学院的首席学子都选择了崇华,还有一个几乎打败了所有学子的异数哪怕她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 看了看自己左手边的淳于秀,又扫了一眼右手边正用眼神不断厮杀较量的敖家兄妹,钟离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眼看大局已定,陆纤柔并指掐诀,朝着被淳于方等院长制住的尤百川打出一道法诀,封住了他的行动和声音,随即淡淡地说道:“此事待我回去之后,自会回禀师尊,后续处理便有劳诸位院长共同协办。”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其他几院看着办。 淳于方等人自是躬身应诺虽说陆纤柔在一开始时表明自己只是个路过的看客,并不插手,但是出了尤百川这档子事儿,在场也只有她的身份够分量,有资格代表崇华剑派发落处置了。 此间事了,陆纤柔也不再耽搁,便带着崇华诸人离开了。 崇华剑派既然是以剑修为名,整个门派上上下下的修士,自然是修炼剑诀为主,虽然分属不同座峰,或许修炼偏重不同,但是本命元剑乃是每个崇华修士必备因而御剑飞行也是崇华修士的特色。 除了钟离晴这一批新晋的弟子没有自己的本命剑,只能搭乘严屹直带来的飞行法器,而严屹直为了操控法器也待在他们身边以外,包括陆纤柔在内,崇华这次来参加的代表都是御驶着自己的飞剑,伴随着法器一同飞行。 其他几人的本命剑都无甚稀奇,也为着钟离晴眼中只有那一袭白衣的存在,并不关注其他。 陆纤柔的剑是一柄十分漂亮的浅绯色宝剑,剑身剔透如玛瑙,隐隐缠绕着一丝金色的焰光,流星溢彩,灼然耀眼。 钟离晴的目光本来是看向那把剑,只是没一会儿便飘向了剑的主人长身玉立,清姿卓然,比那妍丽的宝剑更引人瞩目。 正当她看得入迷之时,陆纤柔忽然侧头看了过来,钟离晴一惊,刚想移开目光,又觉得太过刻意,只好硬着头皮对上她的视线,拘谨地抿了抿唇,咧开一个略带腼腆的笑来。 陆纤柔被她怯怯的模样逗得莞尔,菱唇微启,温柔的嗓音便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好似半点不受这空中罡风的影响:“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崇华派的记名弟子了。不过,诸位还是炼气期修为,所以都要从最初的灰衣弟子开始磨砺,若能成功筑基,便能晋升到青衣弟子。届时,便是我们崇华正式的内门弟子了。” 依她所言,看来这通过了宗派内选,才不过是加入崇华的第一道关卡。 钟离晴心中一凛,将心思从流连美色中拉了回来,开始盘算起下一步。 崇华派乃是天华?氲谝淮笈桑?妥?湓谄钛艨に?舻某??剑??趺嘌硬痪?纳铰龇骞榷际浅缁?牡亟纾辉对锻?ィ?罘寤肪郏?淘歧匀疲?庇邢汕萘楹追晒??樽庞朴频闹用挠械兰蚁煞纭? “早课的时间到了,这是青云院的青鸣钟那里,就是青衣弟子所在的琢磨峰,也是你们努力要去的地方。”严屹直操控着飞行法器,指着他们眼前那座凝翠如墨的山峰,沉声说道。 他们这一行人是昨日离开的?方学院,而飞行法器的速度本就是数一数二的,朝华山离得也不算太远,因而只花了一天的功夫便到了朝华山,正赶上崇华的弟子们晨练早课的时候。 为了顾及这些炼气弟子的承受能力,虽说在飞行法器上布设了抵挡罡风的结界,陆纤柔还是命其他几人放慢了御剑速度,而她自己更是默默地陪在一侧,并未直接施展神通,迅速回到崇华。 她虽然进阶元婴多年,但也困顿在元婴后期有十多年的光景。 师尊说她道心不稳,阅历不够,因而总是找机会派她往来凡人界,美其名曰历练,不许她用传送阵,也不许她随意使用法术,缩地成寸地往来,非得靠着双腿,就连御剑飞行也是偶尔为之。 可她自己知道:心里藏着一个人,若是放不下,这元婴期的雷劫,怕是渡不过的。 情之一字苦,半点不由人……就连师尊都勘不破,何况是她呢? 一行人飞掠过崇华山门,守门的弟子尽忠职守地挡在门口,即便已经认出了陆纤柔,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出示信物。” 陆纤柔微一颔首,腰间垂着的一把小剑样式的配饰便亮起了一道青光,打在那守门弟子手中的玉简上;严屹直与另外几名弟子的腰间也配有相似的配饰,只是样式与陆纤柔略有不同。 待所有人的配饰都在玉简上烙下印记后,玉简并无异动,那值守弟子点点头,随即看向钟离晴等人。 “无妨,这几个是宗派内选的新弟子,暂时还没有凭信金剑。”陆纤柔淡淡地解释道。 “弟子明白了,陆师叔请。”值守弟子一拱手,躬身后退一步,让开道来。 与他微微一笑,陆纤柔便带着钟离晴一行人继续飞向崇华派内。 “此乃定心峰,新进弟子都要在这里历练,去芜存真,坚定道心。诸君,不管你们在本来的学院是什么人,到了崇华,便是崇华的一份子,切不可做出违背道义,损害崇华声誉之事,否则,便会被逐出崇华,为正道所弃……这点,希望你们谨记。”将这一行人送到拔灰院前,陆纤柔收起飞行法器,看向她们,认真地说道钟离晴总觉得,她似乎是特意嘱咐自己一般。 “弟子谨遵教诲。”几人躬身应诺道。 点点头,陆纤柔对着严屹直说道:“严师弟,这些弟子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向师尊复命。” “恭送大师姐。”包括严屹直在内的几名弟子欠身行礼道。 陆纤柔正要离开,却听一个声音忽然说道:“仙子且慢!弟子有话要说。” 她讶异地转过头,正是钟离晴:“何事?” “这……不知可否请仙子借一步说话?”钟离晴迟疑地看了看其他人,仿佛是鼓起勇气要求道。 “臭小子,有什么事要这么遮遮掩掩的,不肯说给我们大家听吗?”敖幼璇气得用肘尖顶了她一下,转而又讽笑道,“莫非还有比你揭露那尤百川的真面目更紧要的事不成?” 可见她还是对钟离晴蓄谋已久却不透一丝口风,将自己蒙在鼓里而耿耿于怀。 钟离晴瞥了她一眼,却没有搭理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陆纤柔,目光恳切。 陆纤柔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既如此,严师弟,你先带他们进去你随我来。” 带着钟离晴走向了另一边。 敖幼璇恨恨地跺了跺脚,却只能跟着严屹直先离开。 陆纤柔双手负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定心峰的边沿,从这个角度眺望出去,山峦叠嶂,烟雾弥漫,偌大的崇华犹如仙境一般;仰首望向那一座座巍峨高耸的山峰,心中不由豪气万分,生出一股子奋进畅怀的意气来。 陆纤柔惬意地看着云海的景象,等着钟离晴出声,却久久不闻动静。 疑惑地回过头去,只见她正抬手解下发髻上的簪子,秀发如云,倾泻而下,骤然生出几分?i丽清妩之态。 而后她又在脸上按了几下,轻轻撕下一张薄薄的面具,那张本还平凡无奇的脸,忽然就变了。 默默地看着钟离晴从清秀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绝色的少女,只在初时有瞬间的惊艳,之后便恢复了淡然。 看她神色无恙,钟离晴便收起了忐忑,慢慢地解释道:“实不相瞒,弟子原是女扮男装。” “女扮男装,遮掩身份,想必自然是有你的苦衷,既然没有被拆穿,那么为何此刻又要说与我听?就不怕我怪罪么?”陆纤柔看着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世道艰难,对女子尤为苛刻,弟子修为低微,又无依无靠,这才出此下策,以图自保,只是弟子既已入崇华派,便是崇华弟子,若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又如何做得到无愧天下,无愧于心?”钟离晴垂下眼,煞有介事地说道私心里,不过是想让陆纤柔见一见自己的真容罢了。 “你能有此觉悟,实属不易,此事我已知晓,你不必担心,我自会与拔灰院的管事交代,从此恢复你的身份,不必与男弟子同住,”陆纤柔微微一笑,又看了一眼钟离晴的脸,心中微微一叹,转身离去前忽而嘱咐道,“倒是你的易容,若是不怕麻烦,还是戴着吧你这般的容貌,若没有强大的实力,也委实不安全……纵是在我崇华,怕也难得安生。” “多谢仙子体谅,弟子感激不尽。”钟离晴明白了陆纤柔的苦心,不由真心感谢道。 “此刻你已是崇华弟子,日后便不必称我为仙子,以师门辈分称呼即可。”她笑了笑,招来自己的本命剑,对着钟离晴点点头,便潇洒地离开了。 “陆……师姐,”定定地看着她御剑远去的背影,钟离晴入了神似地喃喃念道,“师姐,师姐。” 等到那御剑而去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钟离晴将易容重新覆上脸,也不去管披散的长发,返身追着敖幼璇她们的方向跟了上去。 崇华派,将是她新的开始。 47、灰衣弟子 “姓秦的,你……”正与其他几人在拔灰院前等待分配的敖幼璇瞠目结舌地指着漫步而来的钟离晴,蹙了蹙眉头,欲言又止。 而在她身边的敖少商则是代替她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你怎么成了一个女子?” 虽说面容还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只是轮廓显得柔和了一些,而那长发垂在腰后,行走间发梢轻扬,无风自动,便添了几分女子的妩媚;领口微松,露出平滑的脖颈,那里并没有突起的喉结。 但是最特别的还是此刻钟离晴身上的气质,轻灵却又温婉,就连嘴角的笑意也颇为软和,与之前冷漠倨傲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本就是女子。”钟离晴含笑开口,不再刻意压低声线,恢复了她原本清丽柔雅的嗓音,十分悦耳。 她这个模样,再加上这样的声音,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她的性别这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女。 敖幼璇虽然早有猜测,只是临到钟离晴不再做伪装,坦然大方地在诸人面前承认,她反而不愿意相信……或许还因为心底那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厮既然女扮男装,自然是有所图谋,怎么现在又不装了?莫非是有了别的打算? 只是,一想到钟离晴是在与陆纤柔单独相处过后才恢复了身份,敖幼璇又不免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难道这臭小子是特意去向那陆纤柔表明身份的么?她就这么在意对方的想法?这么信任对方? 可是,她将自己置于何地? 分明是自己先遇到她的…… 敖幼璇咬了咬牙,不敢放任自己再想下去,只是偏开头,不愿再看向钟离晴。 双生子独有的心灵感应让敖少商感觉到胞妹强烈的情绪,他看了一眼敖幼璇,有心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那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他的神色很是温和,面容也很年轻,只是那双眼里藏着阅尽千帆的沧桑,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才出茅庐的少年。 “见过晏师兄,这几个就是宗派内选上来的新弟子,以后便有劳师兄了,”严屹直朝他行了一礼,而后板着脸与钟离晴几人说道,“还不快见过晏长老。” “弟子见过晏长老。”钟离晴微微一哂,随大流地躬了躬身,忽然庆幸自己方才并未当着陆纤柔的面喊她师姐若真是如此,怕是要被她当做不识礼数的逾矩之辈了。 陆纤柔师从掌门,按照辈分,已是长老一级,新入门的弟子还未拜师,便是辈分最小的弟子,哪里有资格喊她师姐呢? 但是,钟离晴喜欢叫她师姐。 那么,就把这个当成进入崇华派的一个目标吧。 她想有一天能够站在陆纤柔面前,光明正大地喊她一声师姐。 “严师弟,这几个弟子便交给我吧。”晏子楚温和一笑,目送着严屹直与那几个弟子离开,而后才转身看向身前的几人,笑容不改,只是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那股威压,甚至远远甚于元婴期的厚重,教钟离晴悚然一惊。 或许她身边的几人只是感觉到了这个晏长老身上浩瀚如海,不知深浅的威压,她却知道这人的修为更要在元婴之上,否则那威压不会让她也感到不安和惶恐。 幸而这晏长老只是为了震慑一番这些年轻的弟子,只一瞬间便收回了气势,并未伤到他们分毫。 他的目光在钟离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在她心惊之时,淡淡说道:“本座乃是外门拔灰院的管事,所有灰衣弟子的课业教导都由本座负责每日卯时在校场集合,练习剑术,午时休憩,未时学习吐纳法诀,申时教授经义,传道解惑,戌时就寝。” 见几人并无异议,他招来一名女弟子吩咐道:“带她们去住所。”又转头对着敖少商说道:“就你一个男弟子,便随我来吧。” “晏长老,这位……”那女弟子看着男装打扮的钟离晴,有些迟疑。 晏子楚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无妨,这是你秦衷师妹,我已经收到传音,让她与女弟子在一块儿便是。” “是,晏长老。”那女弟子又好奇地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钟离晴,随后便招呼着她们三人道,“三位,且随我来。” 与那晏长老告辞以后,钟离晴三人跟着她走进拔灰院,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里的场景时,就听那女弟子热情地介绍道:“我叫汤沅,你们可以叫我汤师姐……哎呀终于有比我还小的弟子了,好开心!” 自称汤沅的女弟子捂着脸自顾自高兴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拔灰院是我们崇华剑派外门弟子的修炼之所,炼气弟子要学习最粗浅的剑法和术法,掌握修真界的基本常识要从灰衣弟子晋升到内门的青衣弟子,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汤沅转过身面对着三人,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伸出手,比了两个手指,“一是成功筑基,二是挣到足够的积分。” 筑基倒是好理解,这积分又是什么? 敖幼璇口快,马上问道。 “这积分呢便是宗派积分,是你们在成为崇华弟子的那一刻就开始积累的,当然,你们这三个刚入门的,积分还是零;获得积分的途径有两种,要么完成锤炼堂发布的任务,赚取宗派贡献值;要么参加试炼和比斗,赢得宗派奖励值。”汤沅想了想,生怕这三人不理解,又补充道,“锤炼堂发布的任务,都是一些比较简单,没有危险和难度的日常任务,包括打扫宫殿,清理庭院之类的,琐碎繁杂,赚取的积分也不高,但是比较适合你们这些修为还不足的新弟子;而另一种奖励值就比较危险了,毕竟试炼和比斗都充满了未知性,就算是为此丢了性命也不无可能,所以只有对自己的修为有充分信心,不怕冒险的弟子才会选择第二种方式去赚取积分。” 可是这世上,危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若是没有一颗无畏进取的心,幸运之神也不会对你有丝毫眷顾。 试炼和比斗,正是自己想要的。 几乎是在汤沅说完的那一刻,钟离晴就做出了决定。 “好了,三位小师妹,这里就是女弟子的住所啦,”汤沅顿了顿,忽然问道,“哎对了,你们三个是一同加入的,那就还没有参加小比,那就序齿排辈吧。” “十七。”淳于秀抿了抿唇,率先说道。 “哟,想不到你这么小啊?”敖幼璇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调侃道,正要虚报自己的年龄,却见钟离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过来,好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敖幼璇脸上一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终于说道,“……我二十一了。” “呀,原来你比我还要大一岁啊?”汤沅眨了眨眼睛,指着敖幼璇笑弯了腰,“可是你看起来好像还没及笄哦哈哈哈哈……” “喂!”敖幼璇恼怒地瞪了一眼汤沅,最后却恶狠狠地看着勾着嘴角但笑不语的钟离晴,而后嘴角一扬,意有所指地问道,“那你呢?我可不信你比我们年长哦。” 钟离晴被她看得一窒,转头又瞥见淳于秀定定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坦言道:“虚年十五。” “什么?虚年十五?那岂不是你才刚及笄!”汤沅惊讶地指着比她还要高出一些的钟离晴,不可思议地在原地蹦?了一下,而后又笑道,“所以说,你就是小师妹啦!” 汤沅高兴地拍了拍手,指着一间空置的屋子对敖幼璇与淳于秀两人说道:“咱们拔灰院的弟子是两人一间屋子,你们俩就住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至于小师妹,就跟我住在一起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哈哈哈,就这么定了!小师妹,跟我走吧!” 还没等敖幼璇两人表示反对,汤沅已经拉着钟离晴跑远了。 能不能换一个室友? 钟离晴、敖幼璇和淳于秀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头,仿佛对自己的室友不太满意。 这位汤姑娘还真是个跳脱的性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她相处得来……钟离晴微微叹了口气。 跟着汤沅来到了她的寝房,距离敖幼璇她们的屋子也就隔着两条走廊的距离。 钟离晴一边跟着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经过的路线以及见到的屋子:这些寝居从外面看上去并无不同,只在门口挂了表明屋主身份的名牌。 不过这些名牌倒是颇有意趣,有些画着鸟兽鱼虫,有些画着四时花卉,寥寥数笔,勾勒得却很传神,而汤沅屋子外的名牌上则画着一碗汤圆……还真是简单好记。 钟离晴的笑意在汤沅打开了屋门向她展示里面的景象时戛然而止这屋子的脏乱程度,简直令人无法与眼前这个看起来活泼灵动的少女联想在一起。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么? 钟离晴僵硬地笑了笑,在踏进屋内以后,并不敢乱走,只能在门口干站着;这屋子里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似乎也没有能给她落脚的地方。 见她这样尴尬,大大咧咧的汤沅也不由俏脸一红,一边将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乾坤袋里归置,一边解释:“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新人住进来,所以还没来得及整理呢,见谅,见谅啊哈哈哈……” 笑到后来,她也不好意思再在钟离晴面前晃悠,领着她穿过了堆满杂物的外间,打开一扇门,指着里面说到:“这一间就是你的屋子,我可没有动过哦!谢师姐走以后,这里就没人住了,今天总算又有人气了!你先整理吧,晚点我带你去参观别的地儿对了,柜子里的灰衣弟子袍记得换上,就像我这样!” 汤沅指了指自己,还欢乐地原地转了一圈,好让钟离晴看清自己身上的打扮。 “有劳汤前辈。”钟离晴朝她拱了拱手,感谢道。 “嗨,谢什么,这是我应该的!咦,你怎么叫我前辈呢?你应该叫我师姐呀,小师妹!”汤沅不解地问道。 “我先整理,一会儿见,好么?”钟离晴却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 “嗯,好吧!那我也把外面整理一下!其实我真不是这么邋遢的人……”汤沅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迈出钟离晴的房间,听到身后的房门毫不留恋地阖上,发出“咯哒”一声轻响,她沮丧地垮下了肩膀,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哎呀,都怪我,小师妹看起来那么爱干净的人,该不会是讨厌我了吧?不行,我要好好整理一下,可不能教她误会了。” 隔着一道房门,钟离晴自然是将汤沅的自言自语听在耳中,她提了提嘴角,却并不放在心上。 这屋子有些逼仄,一眼就能看到头,全部的家具除了基本的床铺和衣柜,也就两个蒲团和一张矮几,用来待客都显得太过寒酸了,倒真是个清修之地。 打开衣柜,取出一套崭新的灰衣弟子服饰,迅速换好,而后站在房里等身高的铜镜前打量自己以镜正衣冠,以史知兴替,看来崇华派很是注重弟子的品性素质面容清秀,身材单薄,灰衣粗布更是显得平凡无奇,毫不惹眼。 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温和中略带几分腼腆的笑,钟离晴满意地点点头,敛下眼中的冷锐,返身推开了门。 “汤前辈,我们走吧。”她笑着招呼正在费力地掐诀清洗着地板的汤沅。 “哎?嗯,好吧,马上就来!”虽然还是有些遗憾钟离晴不愿称呼自己师姐,只以为她是性子拘谨,汤沅便不再强求,随手将正在处理的活计丢到一旁,带着她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在她背后,钟离晴的脸上却是一片漠然。 她只想,也只愿意喊一人为师姐罢了。 48、再遇尤家子 “从刚才那一片屋子起一直到这里,都是女弟子的寝居,里面都是你的前辈师姐们哦,穿过三道横廊,那里就是男弟子的寝居啦,不过之间有结界的,男弟子轻易是进不来的,不用担心被那些臭男人打扰…… 那里是讲经堂,午课学习经义都是在这里;讲经的赵夫子和蔼些,不比钱夫子,严肃又古板,说得晦涩难懂,还动不动就罚人…… 再过去的院子就是饭堂啦,刚进来的弟子还挺爱去那儿的,不过修为深一些的师兄师姐们就去的比较少了,她们宁愿自己准备一些灵食灵酿,或者干脆就只用服用辟谷丹这饭堂师傅的厨艺,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糟糕呢……” 汤沅一边不着边际地给钟离晴介绍着拔灰院,看到什么便说什么,时不时穿插一些自己的所思所感,倒是让钟离晴听得津津有味。 走了近半刻的功夫,终于将这拔灰院的建筑逛得差不多了,最后穿过一座连通后院的拱门,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校场,比明方学院的演武场还要大上数倍,此时的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弟子,统一穿着灰色的长袍,手持木剑,有板有眼地练习着剑法。 “哎呀,已经卯时了,晏长老马上要来了,如果被他发现我还没安顿好你们三个,我就惨了!”汤沅一拍脑袋,急忙对钟离晴说道,在她身后扫了一圈,没看到另外两人,不由瞪大了双眼,“糟了,光顾着带你逛,忘了把另外两个师妹带过来了!” 如果某一天这丫头莫名其妙地死了,那她应该是被自己给蠢死的吧。 钟离晴在心里狠狠地摇了摇头,面上却是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镇定地说道:“莫要慌乱,你现在速去将她们带来,我在这儿等你,若是晏长老问起,我自会为你周旋一二。” “小师妹你太好了!那你在这儿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汤沅连忙点头,急匆匆地往来处赶去。 做事毛毛躁躁,还真是不靠谱。 她独自站在院墙边,默默地望着远处修习剑法的灰衣弟子,漫不经心地记着他们的招式动作,视线在这群人身上一一扫过,终于发现一个尤为认真的弟子,而他的动作也最为连贯顺畅,行动间颇有章法,看来应该是这群人之中,研习剑法最有成效的那个。 钟离晴不由盯着他多看了一会儿,只是他练来练去也就那么几个动作,很快便让她失去了兴趣。 阖目感受了一下,这群灰衣弟子的实力大都在炼气中期与炼气后期,却是不见一个炼气大圆满之境,想来若是到了那个程度,该是想法子全力冲击最后的关卡,以求筑基,也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研习退敌的剑法上了。 这些弟子之中,固然有年纪尚轻,与她相差无几的少年人,却也有须发花白,年逾半百的老者,蹉跎了半生岁月,依旧停滞在炼气期,不得寸进,未免教人唏嘘。 修真之途,果真不易。 钟离晴一身制式的弟子服饰,却没有加入到练剑的行列,顾自站在一侧;虽说她相貌普通,到底是个身段玲珑的少女,自然引人注意。 不多时,已经有两个灰衣弟子离开了队伍,朝着她走来。 钟离晴并不想搭理这两个看起来便不怀好意的男子,奈何这两人直直向她走来,一左一右将她围住了,似乎有意找茬……钟离晴不愿惹事,却从不怕事,既然对方来者不善,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 “新来的,可是宗派内选进来的?”这两个男子看起来该有三十多岁了,修为不过是炼气中期,气息也甚为虚浮,可见资质普通,不过是仗着自己年长,资历比她深罢了。 “不错。”钟离晴看了看只有几个离得较近的灰衣弟子注意到这里,却也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很快移开视线,自顾自继续修炼看来这两个男子是惯爱惹事的。 “莘元学院的弟子呢?怎么就你一个?那个男弟子在哪儿?”左手边较为年轻的男子踮了踮手中的桃木剑,一脸凶狠地问道他以为,钟离晴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小姑娘应该会慑于自己的威吓,如实招来。 只可惜他料错了一点:钟离晴可远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况且,能够通过宗派内选考进来的弟子,哪怕现在的修为还不如他们,可是论心机手段,又有哪一个是易于之辈? “我是灵犀学院的弟子,我的同伴们马上就要过来了至于你说的男弟子,他是被晏长老带走的,想知道,你不妨去问晏长老。”钟离晴不卑不亢地说着,同时偏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拱门,似乎真的是在等人的样子,这让那两个本以为她是孤身落单的男子有所收敛。 莘元学院的男弟子?这两个人莫不是在找自己么? 钟离晴心下警惕,故意曲解了两人的意思,不假思索地将敖少商推了出去做挡箭牌。 反正她们这几人之中,也只有敖少商是真正的男弟子罢了,这一点,她并没有说谎。 “少废话,我若是能去问晏长老,哪里还用得着你?”男子虽然明白在钟离晴这里只怕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却因为她话里话外淡淡的讽意而着恼晏长老乃是拔灰院的管事,也负责教授他们剑法,这两人平日里资质愚钝,没少被数落,因而听到管事的名字都有些发憷更是将这两种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了看起来修为才刚炼气初期,软弱可欺的钟离晴身上。 那男弟子正要推搡钟离晴一把,一旁那个年长的还来不及制止,当那男弟子的手已经快要搭上钟离晴的肩膀时,后者眼神一冷,正要避开,却听那动手的男子忽地惨叫一声,捂住手猛地回过头去,怒声质问道:“汤沅!你做什么?” “不准你欺负小师妹!”原来是去接敖幼璇和淳于秀的汤沅及时赶到,眼看着钟离晴正被两个男子围堵在中间,意图不轨,二话不说立即射出手中的木剑,击中了对方的手背她这一击本来只用了五分力,却因为敖幼璇同时挥出的水鞭叠加了力道,令对方受到的疼痛翻倍,立刻收回了手。 当然,因为敖幼璇的速度极快,做得又隐蔽,几人并未察觉,这伤害就都算到了汤沅的头上。 “啊我的手!嘶……”尤康宇捂着火辣辣抽疼的手背,恨恨地瞪了过来。 “尤康宇、尤百涛,又是你们叔侄!这次我一定要禀报晏长老,你们……”汤沅气得小脸涨红,一个箭步将钟离晴挡在身后,怒视着那两人,像只炸了毛的小豹子。 钟离晴饶有兴致地躲在汤沅背后,与敖幼璇对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意。 姓尤,又对莘元学院的男弟子这么关注,看来应该与尤百川脱不了干系。 离宗派内选结束到现在也不过一天多一些的时间,消息的传递倒是不慢,只是却不算详实准确,否则也不会当着钟离晴的面却没有认出来。 这两人应该是尤家之前送进来的旁系子弟,不过这么些年依旧还只是在灰衣弟子里面摸爬滚打,怪不得尤楚鹤那种废物都被当做了希望,尤家后继无人,只怕是没有翻身之日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既然她已经与尤家站在了对立面,那么就不会再给他们丝毫冒头的机会。 这边几人正要继续争执,就听一声冷哼,却像是在所有人耳边炸开的爆鸣,将灵魂都震得一个激灵:“你们在做什么?” “晏长老。”“见过晏长老。”“晏长老……” 钟离晴三人是最淡定的,那两个尤姓子有些讪讪,却还是硬着头皮行了礼,倒是汤沅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模样,好像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倾诉,鼓着一张包子脸,只等着开口。 “早课时间到了,都去队里站好谁若是要寻衅滋事,休怪我无情。”不过很显然,晏长老并不想听汤沅的解释,似乎对此前发生的事毫不在意,但钟离晴知道,他一定是将刚才的冲突尽收眼底。 那么他的不追究、不作为又代表了什么? 是因为他有意袒护尤家的人?还是别有深意呢? 晏子楚身为拔灰院的管事,当然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虽然他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但是被他眼风一扫,蛮横如尤家人,率直如汤沅都不敢造次,可见他威严之重。 钟离晴三人与跟着晏子楚而来的敖少商站在校场上千人的队伍最前列,听着晏子楚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她们几人,又或者可以说只是向这些弟子提了一下她们的存在,而后便让她们几人站到了一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不远处的桃树,灵力在枝桠上划过,只听“嗖嗖”几声,桃树上便被砍下了四节长短相近的树枝。 而后见他的掌心一合,那四节树枝便像是教一股无形的力量雕刻修塑一样,几个眨眼的功夫,便成了四把一模一样的桃木剑。 钟离晴抬手接过漂浮在眼前的木剑剑身长约二尺一寸,宽约两指,触手轻盈,表面也打磨得十分平滑细腻,挥动间好似有一股淡淡的灵力在剑身上流转,比一般的法剑还要得用。 当敖少商几人把玩着新得的武器兴奋不已时,钟离晴的关注点却在于挥手间便打造出这样四把木剑的晏子楚,该是如何深不可测的修为。 看来,即便是这区区外门的拔灰院,也容不得她小瞧……至此,钟离晴方才收起了那股子不自觉的轻视,认真看待起在这外门的修行来。 49、炼气中期 “既然今天有新弟子,那么你们身为前辈,就先做一个示范,将灵霄九式的前三式演练一番。”晏子楚扫了一圈身前的灰衣弟子们,忽然一指尤家的叔侄二人,仿佛随意地说道,“便由你二人来对招吧。” “是。”那年轻的尤康宇面露难色,年长的尤百涛倒是沉着些,与侄子使了个眼色,安抚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各自举着剑,对招起来。 “第一式,牧童指路。”晏子楚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说着。 只见尤康宇手腕翻转,上身前倾,举剑朝着对方刺了过去;尤百涛平剑反推,在挑起尤康宇刺过来的剑尖以后,腰身一拧,把剑势抡了个半圆又转了回去,变成他主动攻击尤康宇,刺向他的咽喉处。 “第二式,灵猴探月。”晏长老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变招不及差点被戳到咽喉,因而动作有些迟疑的尤康宇,仍是淡淡地说道。 察觉到侄子的慌乱,尤百涛剑尖轻抖,仿佛有一股劲道黏连着对方的剑刃一般,带着他屈腰弯身,左腿反勾,击向自己的肩井穴,持剑的手腕一转,擦过相贴的剑刃,扫向腰侧的章门穴。 这一式比起前一式要难缠不少,不仅顺势变招,更同时击向了对方上中两路的穴道,若是对方回防不及时,或是不小心被他点中其中一个穴道,便会因为一时的麻痹而方寸大乱,从而失守……但是这一招的核心却不是为了击向敌方的穴位。 钟离晴看出了一些门道,却不由摇了摇头,余光瞥见晏子楚眼里的叹息,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尤百涛姑且不论,反正这个尤康宇定是没有领会这三招连贯起来的精要,否则也不会在尤百涛故意给他喂招的时候却不曾把握住机会。 那第二式的最终目的,是趁着对手抵挡两处击打麻穴的时机,左手扣住对方的脉门,返身贴近对方的胸膛,与对方并立,而后将手中的剑刃后扫,抵住对手的颈侧,封住对方的行动。 她也看出来了,这套剑法的关键该是要制住敌人的行动,而非伤人,更别说击杀对方。 因而钟离晴认为,这三招还是太过平和如果换作她来攻击,那刺向对方的就不会仅仅是两处麻穴,而是死穴了。 “第三式,反弹琵琶。”晏子楚只看了一眼勉强跟着他的解说完成对招的尤康宇,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更没有点评,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回到灰衣弟子的队列之中,自己反手折了一根树枝,也不做修剪打磨,手腕轻甩,就这样舞了起来。 钟离晴不由看得眼前一亮。 这晏长老使的剑法分明与刚才那尤家叔侄的大同小异,而偏偏就是那一点细枝末节的差异,最后落在诸人眼中便是截然不同的效果,好像演练的并非同一套剑法似的。 一套剑法的精要,除了形、诀、神、势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意。 这个意,是意念,也是意境。 尤家叔侄的形勉强是到了,诀也没什么大差错,只是神上边差了许多,更别说凌厉霸道的剑势,而这晏子楚剑随心动的意境太过高深,别说是摸到门槛,恐怕就连感受的眼界都不曾有。 那晏子楚只演练了这三式,而后便一甩袖袍,泰然自若地在那棵被他砍去了枝桠的桃树下盘坐,沉目修炼了起来。 钟离晴只觉得从他身上逸散出的丝丝灵力正源源不断地飘向那棵桃树,本来还有些萎靡的树干也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渐渐恢复了元气。 怪不得这里上千名弟子,能够人手一把桃木剑,而这些桃树依然健在,一棵不拉地存活着,只怕这位晏长老没少替这些树渡灵力。 日积月累下来,再普通的植物都能变成灵植,难怪这桃木树枝做出来的桃木剑会蕴含灵力。 三式剑招对于钟离晴来说实在是过于简单了,早在旁观那些灰衣弟子自行练习时就看了个大概,尤家叔侄对招时分析得透彻,当晏子楚演练时,钟离晴觉得那三式剑诀便像是刻在了自己脑海之中。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但是她在看那晏长老舞剑时,好像能看到剑刃上缠绕的一圈微光,而当他挥动时,那桃木剑仿佛有龙吟虎啸似的低鸣响起。 穿透耳膜,直抵人心一般的震撼。 钟离晴甚至觉得自己会被那股山崩海啸般的气势压成碎末而事实上,晏子楚只是平淡地演示了一遍那三式剑招,在普通人眼里,也只是动作比尤家叔侄标准些,姿态更优美些,却没什么特别的。 扫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敖家兄妹,钟离晴差点都要质疑自己了……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目光湛湛、似有所觉的淳于秀,这才放下心来看起来,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到了异样。 这晏长老的剑意,磅礴如海,非常人能及。 钟离晴阖上眼,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动作,而后举起剑,慢慢将灵力渡到手中的桃木剑之中,控制着灵力的走势,一点点地将桃木剑包裹起来,甚至连肉眼难辨的缝隙与孔洞都充斥填满,使这把剑被灵力包得密不透风在这之后,她才觉得这把桃木剑如指臂使,更得心应手了。 这个过程花去了她两个弹指的功夫,而其他人已经开始比划起了剑招,她这凝神闭目的样子,倒像是忘记了剑招而拼命回想一般。 她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条斯理地举起剑,脑海中想象着一个骑在青牛背上,嬉笑指路的清秀牧童,倾身翻腕,剑尖指向对方,平平刺了出去。 她不是在用腰上的劲道,也没有在手腕上着力,而是通过神识操控着灵力,用包裹着桃木剑的灵力带动着手腕和腰身做出那一式的动作,下意识地模仿着晏长老身随意动的状态对别人而言是身体在舞剑,而钟离晴却是在用“意念”舞剑。 不过很显然,这并不如她设想的那么容易。 她的神识的确强大,但是这样持续性的灵力操控还是初次,更别说是控制着外物沿着她设定的运动轨迹,虽然看上去是在练习剑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同时她也在借着这种磨练神识和意念的方式,琢磨那种玄而又玄的空间力量。 在旁人看来,钟离晴就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健忘症,挥舞木剑的姿势慢得不可思议,然而动作却又偏偏一丝不苟,标准得挑不出错来……直到急性子的汤沅都耍完了一整套剑法,钟离晴的第一式才刚要变招过渡到第二式。 而等到钟离晴练完了那三式剑招,累得额头上都沁满了汗水,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寥寥数人除了零星几个抱着手臂对她指指点点看笑话的弟子,就只有一同进来的三人和与她同住的汤沅了。 “哟,终于打完了,你可真能磨蹭,”敖幼璇见钟离晴睁眼看了过来,神色清冷,眼中却异彩微闪,如披星光,教她不由愣了一下,猛地咬了咬舌尖唤回自己的神智,这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未完成的嘲笑,“我还以为要在这里看你打上一整天呢。” 钟离晴蹙了蹙眉,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头上的细汗自从炼气成功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么多汗了,看来这种涉及到神识意念的锻炼,还真是损耗心力,只是收获也不小,至少她觉得现在比练剑前的自己神识要更凝实了虽然只有头发丝儿那么一点点的增长吧。 这种法子不是没有效果,只是太费时间,如果她能耐得下性子,大概花上几百年的功夫,也能像晏长老那样挥手间便雕刻出四把桃木剑了吧。 只可惜,她终究是等不了那么久的。 钟离晴收回那帕子,敛下眼中的复杂,再抬眼便是一脸歉意:“对不住大家,是我愚钝,耽误时间了。” “没事儿,反正也到了午时,是时候去休息啦!”汤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拉着钟离晴兴致勃勃地说道,“对了,你们还没去过饭堂吧?我带你们去挑些吃的!虽然味道比起凡人界的大厨手艺是不怎么样啦,但是对恢复灵力还是挺有帮助的……嗯,小师妹看起来消耗甚大,最应该去补充了,我们走吧!” 钟离晴与淳于秀并无疑义,倒是敖少商拉着敖幼璇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而后又不顾少女的挣扎与怒瞪,与几人告辞以后,硬是拖着她朝另一边走去。 远远地,钟离晴还能听见“阿姐”、“嘱咐”几个字。 不在意地回过头,与淳于秀一同跟着汤沅去了饭堂。 饭堂的东西,对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来说,的确是考验味蕾的难关,索性钟离晴并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着解剖视频嚼干面包的日子过得多了,哪怕后来被阿娘带着到处品尝美食,那些食不知味的岁月依旧无法被消磨。 而且,在钟离晴的潜意识里,是不愿过多回想起与阿娘在一起的时光的,连带着那些惊艳的、难忘的味道,也是被束之记忆高阁,不舍得拿来对比。 看淳于秀一脸难以入口却还是不得不细嚼慢咽的模样,钟离晴不由微微一笑,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三两口吃完了碗里寡淡无味的白萝卜和白菜,而后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碗里还有大半余粮的淳于秀,笑中带上了几分戏谑。 被她看得脸色一热,向来利落又耿直的淳于姑娘一时冲动,夹了一大块白萝卜咬下,顿时被那生涩的味道激得皱起了眉头。 这滋味,委实教人难以下咽。 顾自轻笑的钟离晴并不知道在淳于秀的心里已经替她打上了“味痴”的标签。 用过了饭食,几人便各自回了房里休息。 盘坐在榻上闭上眼睛,回想着刚才用灵力包裹桃木剑挥舞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已经聚集起了丰沛的灵力在身边,没多久,周身的穴鞘被打开,灵力源源不断地钻入体内,配合着刚才吃下的带有灵气的食物,洗刷着经脉,灵力汹涌得好像要冲出身体一样。 崇华派占据的山脉本就是祁阳郡灵力最浓的地区,而拔灰院虽然只是外门,但是灵气浓度比起那坐落在凡人界的学院却也是天壤之别,因而才过了这么些时间,一个神识触动的契机,她炼气初期的壁垒便松动了。 钟离晴咬牙忍下了灵力肆意冲击的痛楚,努力引导着灵力的走向,随着她一遍又一遍运转着灵力在自身经脉中流淌,到第十二次的时候,那些灵力好像终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而钟离晴的筋脉再也容纳不了一丁点儿多余的灵力了。 可是围绕在她身边的灵力却不减反增,甚至凝结成了一团又一团灵力气旋,将她围聚在中间,最后,那些灵力气旋各自交织融合,竟是成了一团灵雾,将钟离晴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 等到汤沅看了一下时间,离未时的经义课还有半刻钟,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忍不住拍门来叫钟离晴的时候,里面却不闻动静。 她好奇地推门而入,不见钟离晴的身影,只有房间榻上悬浮着一团灵力凝结成的巨大白茧。 汤沅吓得惊叫一声,立即招来自己的桃木剑,灵力一聚,正要举剑刺过去,却见那白茧忽然起了变化,丝丝灵力从那白茧中逸散开来,而那白茧也随之越来越薄,一点点地消弭。 最终露出里面盘坐的少女正是钟离晴。 “……小小小、小师妹?”汤沅惊得扶住了下巴,结结巴巴了半天,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钟离晴等着围绕着的最后一丝灵力也消退,才收了势,悠悠睁开眼睛。 看了一眼汤沅那惊吓不已的傻样,不由微微一笑,刚要动作,却感觉周身附着着一层黑黄的杂质,甚至还发出一阵阵腥臭,令人作呕,她的笑容一僵,而后轻咳一声,打断了汤沅的呆愣:“沅沅,可有浴桶?我想沐浴。” “有、有有有,你等着,我去给你打水!”汤沅没想到,就这么一个上午的功夫,才炼气初期的小师妹就进阶到了炼气中期,而那进阶的景象也与众不同,颇为奇特。 这个小师妹,不仅性子沉稳,更是来历不凡,以后定然是个有造化的,自己能跟她住一个屋子,看来也是气运不差呀! 汤沅美滋滋地想着,打水的动作不由更卖力,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钟离晴对她称呼上的改变。 听着她在盥洗间和外院里来来回回地烧水打水,钟离晴拽了拽黏糊糊的衣服,不由默默收回了乾坤袋里的符?罢了,既然这姑娘一片好心,就由她去吧。 她已经是炼气中期了,比昨日的自己,又强了一些呢……钟离晴牵了牵唇角,慢慢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拳心运转的灵力,那弧度越发深了几分。 50、恶作剧 坐进浴桶以后,迅速将身上的杂质洗去,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钟离晴闭上眼睛,尝试着将那些灵力压制进穴鞘之中,让她身上的灵力波动维持在进阶之前的状态……直到水都凉透了,才堪堪成功。 换上干净的衣袍,整理以后打开房门,见汤沅正焦急地在原地走来走去,却不敢出声催促,钟离晴微微一笑,出声叫住了她:“沅沅。” “小师妹,你总算出来了!”汤沅欣喜地上前想要拉住钟离晴的手,陡地反应过来她对自己的称呼变化,不由问道,“你怎么开始叫我的名字了?话说回来,你已经炼气中期了?哎不对啊,刚才我明明感觉到你的灵力……怎么回事?” “不错,我已经是炼气中期了,与你修为一样,不过,此事还要请你替我保密。”钟离晴望进她的眸子里,郑重其事地说道,“……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啊……”被她那双幽邃的眼眸凝视着,不知怎的,汤沅便觉得心口一跳,忙不迭点头应下,只是忍不住提道,“不、不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但是我还是要叫你师妹,这个没得商量!” “随你。”愉快地达成共识,钟离晴笑着点头。 反正,她管她叫,应不应,就是自己的事了。 因为沐浴更衣耽误了不少时间,下午的课便去得晚了。 等到钟离晴与汤沅匆匆赶到讲经堂的时候,那位不苟言笑的夫子正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吟诵着一篇诗文,神情十分陶醉只是看在旁人眼中,却有些滑稽。 底下正襟危坐的学生里,倒是有大半憋着笑意,剩下的,却是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会了周公去了。 “站住汤沅,又是你!还有你,新来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夫子生来一副阔堂方脸,眉是剑眉,目是虎目,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时,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惊得堂下神游天外的弟子们纷纷回了神,不约而同地看向本来还打算偷偷摸进后排混进人堆的两人。 被发现了行迹,钟离晴索性大大方方地拱手与那夫子见了礼,自我介绍道:“弟子秦衷,见过夫子因突生变故,耽搁了片刻,连累了汤沅与弟子一同迟到,惊扰了夫子的讲课,实在是弟子的罪过,还请夫子责罚。” 钟离晴自知若不是因为自己沐浴时浪费了太多时间,而汤沅也讲义气地没有自顾自离开,两人也不会迟到,因而开口便将罪责揽了下来。 “突生变故?什么变故?若是情有可原,老夫也可酌情考虑。”他对钟离晴积极认错的态度还是比较满意的,因而也并未大发雷霆,只是沉声问道。 “这……”钟离晴迟疑了片刻,有心按下自己进阶的消息,知道汤沅是个嘴快的,幸而此前与她嘱咐过转过脸给她使了个眼色,而后朝着那夫子躬身作揖,一脸愧疚地说道,”原是弟子上午练剑不慎,伤到了筋骨,因而在房里涂了些药油,不料身上药味太重,未免熏到了夫子及诸位,所以沐浴休整了一番,这才耽误了时辰。” “归根结底,还是你被自己的琐事所误,是也不是?”那夫子“唔”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总结道。 听他的语气,钟离晴便知道是对自己的解释不满意了,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回道:“是。” “圣人有言,君子守愚,大巧若拙,君子守静,虑而后行,君子守时,伺机而动,君子守信,无愧于心你且将这篇文章抄上两百遍,”那夫子一顿,瞥了一眼愁眉苦脸的汤沅,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至于汤沅,身为师姐却没有敦促后辈,就罚你抄写一百遍吧。” “是。”两人答应下来后,那夫子才放过她们,继续讲起了经义。 “明日将抄写的文稿交予我。”一个时辰的讲经课后,撂下这句话,那夫子便背着手,悠悠地离开了。 钟离晴与汤沅相视一眼,不由苦笑。 而后学习吐纳法诀的课倒是十分轻松,夫子坐在台上传授了法诀,解答了几人的疑问,随后便留下时间给弟子们自己修炼,一个时辰倒是眨眼即过。 钟离晴认真记下法诀精要,本想照着运转一个周天,只是汤沅一直在边上唉声叹气的,让钟离晴都没办法静下心来,只好悄悄与她传音道:“沅沅,莫要担心,晚上我替你抄了那一百遍便是,左右都是我连累的你,合该是我负责。” 言下之意,却是让她专心修炼,至少不要再打扰到自己了。 汤沅先是笑逐颜开,而后又有些扭捏,最后却在钟离晴再三劝说下释然地闭上眼睛,也修炼起来。 松了口气的钟离晴却发现,在她与汤沅传音过后,那看起来和蔼的夫子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她们这里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钟离晴几乎以为自己和汤沅的传音被他听见了。 这两位夫子都只是金丹期的真人,应该是没有这种能耐的……只是她多心吧。 钟离晴不确定,但也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到了戌时就寝的光景,钟离晴与汤沅却不得不完成下午钱夫子交代下来的惩罚钱夫子就是那个严肃古板的讲经夫子两百遍的文章抄写,再加上汤沅的一百遍,加起来就是三百遍。 钟离晴从小就是个乖学生,成绩名列前茅,作业按时完成,从没被老师责备过一句,更别说是罚抄书了,这种通过数量累积来加深印象的记忆方式,对她毫无意义但这并不代表钟离晴不熟悉那些同学抄书的诀窍。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那些左右开弓,三笔同写的例子,可不少见。 而对于能够使用神识和灵力的钟离晴,操控多支笔来完成抄写任务,也不算太难。 她让汤沅将所有能够找到的毛笔一字排开,磨好的墨水搁在中间,而后闭目凝神,将灵力分成十条丝线,分别卷住了十支笔,依次蘸过墨水,开始在平展的纸上书写。 起初她写的很慢,一笔一划都好像在用意念木雕似的艰难,在一边旁观的汤沅觉得仿佛是回到了她白天练剑的时候,也是这样慢到了极致。 可是白天时只是自顾自练剑,不曾注意其他的汤沅现在却看出了一丝门道:这小师妹的剑势,粘连沉滞,如封似闭,好像周遭的灵力都被她的剑势所吸收归拢一样,与晏长老的剑势截然不同,却一样教人心悸的可怕……她真的是第一次学习剑诀吗? 怎么感觉自己这个练了好几年的前辈,还不如这个才练了一天的新人? 不管汤沅在这边是怎么样的疑问惭愧,钟离晴的书写却渐入佳境,速度一点点地加快,而笔触也越发圆融流畅,不似刚开始那般生涩僵硬;到后来,已是笔走游龙,一气呵成。 一盏茶的功夫,钟离晴的第一遍抄写已经完成实际上,却是以十为基础单位来计算的。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放下笔,将那些写完的文稿拿过来一张一张地检阅,发现初始起笔都有些歪歪扭扭,直到后半部分才好些这瑕疵让她觉得无法忍受,即便钱夫子那里能过关,她心里这关却过不去。 钟离晴微微叹了口气,挥手贴了一张火烈符,将那些文稿都烧了个干净。 “哎,怎么就烧了?好不容易才写完的……”汤沅大叫一声,却来不及抢回那些已化为灰烬的文稿,只能不解地看着钟离晴将刚才的辛苦付之一炬,好像烧得是自己的心血一样。 钟离晴不在意地又铺好了纸张,安抚地对汤沅笑了笑:“方才只是练笔,现在才是正式开始。” “好吧。”汤沅点点头,却没有注意到钟离晴这次用灵力操控的是十一支笔。 有了之前的经验,钟离晴这次控制得更加顺畅,写完整篇文章所用的时间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少了三息;但是最后的成品令她依旧不太满意,只是碍着汤沅还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因而并未动作,任由她将那些写完的纸张吹干放到一边,微微一笑,继续写下一批悄悄将控制的笔又增加了两支那些残次品,晚些时候等汤沅睡着了再处理掉便是。 时间就在她不停地用灵力提笔书写中慢慢流逝,而汤沅已经撑不住困倦得耷拉下来的眼皮,歪在一边的榻上睡去了。 等到后半夜子时已过,临近丑时的时刻,钟离晴已经抄完了三百份书稿,而她的神识也越发强韧,甚至能够同时控制三十支笔一起书写,写出来的字迹也工整得与手持别无二致。 神识大量消耗,灵力也被抽取到几近枯竭,但是钟离晴的精神却越写越亢奋,兴之所至,她将多余的笔扔下,只全神贯注地控制着一支笔,蘸饱了墨水,闭着眼睛,随心所欲地在纸上勾勒心里的场景。 这次走笔却比刚才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书写要更耗心力,等她回过神来,却是灵力消耗得所剩无几,神识也昏昏沉沉,一阵刺痛,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吧嗒”失去了灵力控制的毛笔掉在了地上,而她也跌坐在了位子上,抚着闷闷的胸口直喘气,好一阵才缓过劲儿。 低头看去,墨迹未干的画上赫然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阿娘。”嘴角勾起一个不出所料的浅笑,眼中却是落寞。 只可惜她笔力不济,未能画出阿娘□□之万一。 钟离晴留恋地看了几眼,随即扔过了一张赤火符,将那画连同其它失败的书稿一并烧了个干净。 偏头看去,注意到汤沅已经沉沉入睡去,那睡相不怎么优雅,睡颜却表里如一的单纯懵懂;定定地看了一眼,钟离晴不由莞尔,坏心骤起。 她捡起一支笔,蘸了些墨水,先用灵力凝成了薄薄一面,凌空紧贴在汤沅的脸上,只隔着一层肉眼都看不见的缝隙,而后用毛笔悄悄贴着那脸画了一只乌龟,再将灵力一点点覆在她脸上,就像是贴上一张乌龟面膜一样因为她的动作极为轻柔,汤沅睡得又沉,所以直到那“面膜”熨帖地盖在汤沅脸上,对方都没有半点察觉。 完成了这番布置,她收拾了一下,将书稿整理好,这才回到房里,打坐休息。 第二天清早,钟离晴还在依着昨天课上学到的吐纳之法吸取灵力,收功不到片刻,就听到汤沅起身洗漱的动静。 她倏然睁开眼睛,心中默默数着不多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从汤沅的屋子穿透而来,恐怕整个后院里的住着的女弟子都要被她这一嗓子惊醒了。 ……真是罪过,罪过。 钟离晴揉了揉耳朵,不由勾起了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坏笑来。 51、还施彼身 收拾整齐后准时来到校场练习剑法,倒是不见敖幼璇几人,钟离晴也不在意,只是与汤沅在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看她演练灵霄九式后面的招数,默默记下。 大好晨光,偏生有人要跳出来作妖,扰了别人的清净,仿佛能从中获得无限乐趣似的。 钟离晴看了一眼被她下意识举剑格挡下的碎石块,目光一冷那石块被细心打磨过,棱角尖锐,显然不是随手捡来,临时起意的,若是被这石块击中,难保不会在身上留下口子,她可还记得被灵力包裹住的石块在击中剑刃时手腕一沉的感觉。 这厮,好险恶的用心。 “尤康宇,你这家伙怎么又来找茬?见天儿地欺负新人算什么本事!”汤沅立即跳出来替钟离晴打抱不平。 此时她仍是不知道钟离晴与尤家人之间的恩怨,不过看尤康宇阴狠的眼神,钟离晴想,对方应该是知晓了她来自莘元学院,并且将尤百川拉下马的事情了。 看这架势,恐怕来势汹汹,不肯善罢甘休。 无妨,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她接着便是。 因为钟离晴刻意的收敛,又嘱咐汤沅不要将她进阶的事实暴露出来,所以只有少数尤为心细敏感的人才发觉了端倪,至于粗枝大叶的尤康宇,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气质温和的少女,已经与他修为一样了兀自觉得能够凭借一个小境界的修为优势压制住对方,因此气势格外嚣张起来,一见到钟离晴出现,便不顾族叔的提醒,想要独自收拾她。 “前辈磨砺后辈不是理所当然的么?我好心好意要教她剑法,那是她的福分,不感谢我就算了,难道还要反过来埋怨我?这又是什么道理?”这尤康宇修为不济,却是个牙尖嘴利的,三言两语说下来,将汤沅反驳得哑口无言,“至于你,汤沅师妹,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你的谢师姐去了青云院,现在可没人能罩着你了!” “你!”汤沅显然是被他戳中了痛处,小脸气得通红,眼神却暗了下来。 钟离晴记得她曾提到过,那个谢师姐就是她现在屋子的原主人,想来是筑基成功,晋升去了青云院。 这汤沅现在还只是炼气中期的修为,要进阶到筑基期,也不知道还要花上多久。 她自诩是个冷漠无情之人,也没那个打抱不平,逞强好胜的心思,只不过这汤沅姑娘毕竟是她的室友,纵是闹腾了些,性子却不坏,若是由着这丫头被这姓尤的欺负了去,却不啻于是在打她的脸。 左右她与这尤家人是对上了,也没和解的可能,他既然冒了头,就别怪自己反击了占了那谢姑娘的屋子,替她照顾一下朋友,也是应当。 不自觉地给自己找了好些借口,钟离晴还是站了出来,正面对上了尤康宇。 “既是尤前辈一片好意,我这个做后辈的若是拒绝,那可真是不识好歹了。”她踏前一步,伸手将咬着嘴唇愤愤不平的汤沅拦到身后,对着尤康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离卯时还有一盏茶的功夫,请尤前辈指教。” “好说好说。”尤康宇见她受不得激,得逞一笑,凶狠的眼神扫了一圈周围旁观的弟子们,见没人为钟离晴和汤沅出头,于是满意地转回头,手中木剑一比,摆好了起势,不怀好意地看向钟离晴,似乎是在等她先出招。 “小姑娘,别说我欺负人,你先来。”他有心看看钟离晴的能耐,因此由着她先出手,只是暗中蓄势,将灵力都运转在手中的桃木剑剑刃上,若是钟离晴底子不错,那就将灵力集中爆发,猛击她的剑刃,将她的剑折断,或是直接废了她的手腕…… 他这边盘算着奸计,钟离晴却只作不知,点点头,也暗暗将灵力蓄满附着在桃木剑表层,而后轻飘飘地朝着他平刺过去,并没有使用昨日学到的剑招,仿佛是个不通剑术,毫无章法的新手一般。 尤康宇忍不住乐了。 见钟离晴这么不堪一击,他不由放松了警惕,将一半的灵力收回,运转到左手打算等着钟离晴近到面前以后直接击到她的身上毫不在意地一翻手,剑尖抵住钟离晴刺过来的剑,以为能够挡住她。 却不料剑身一相抵,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剑上的力道之大,绝对不是一个不过双十的少女拥有的,也不是一个炼气初期的修为能够使出的……他还要思考,却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力道又急又重,一下子就将他的手腕压制住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用剑格挡一头远古凶兽的冲撞,手腕处穿来“喀拉喀拉”的声响,仿佛他的腕骨正一寸寸地碎裂,而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毫无还手之力。 “啊啊啊”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一个大男人竟是涕泗横流。 然而钟离晴的攻击却只进行到了一半。 她并不在意尤康宇的感受,对他的叫喊声置若罔闻,继续面无表情地将剑身压了过去,在抵到对方喉间,正要划破颈间动脉的时候,忽然放轻了力道,仿佛是后劲不足一样。 尤康宇立即抓住时机,咬牙又搭上另一只手,双手执剑,感觉对方的劲道稍减,更是陡地将浑身的灵力都转移到握剑的手腕上。 正两相僵持着,不防一低头,瞥见那面容普通的少女忽然绽开一抹危险的笑意,他瞳孔一缩,心生警兆,却感觉对方一下子撤去了全部的力道,而他则收势不及,狠狠地往前扑了过去。 他正要跨步稳住自己,不料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脚下一勾,没使什么力道,轻轻巧巧地将他绊了一跤。 当尤康宇狼狈地扑在地上时,终于明白眼前这扮猪吃老虎的少女是有意挖了坑,而偏偏自己还傻乎乎地跳了下去,白白送上门去给她羞辱。 想通了这个关节,尤康宇没受伤的手掌猛地拍在地上,跳将起来,正要冲上去给她点颜色看看,却被人拉住了,回头看去,竟然是他的叔叔尤百涛。 “为何拦着我!我要好好收拾她……”他气得几乎要失去了理智,却被一个巴掌掴在脸上,顿时清醒过来眼角的余光也总算瞥见了正负手而来的晏子楚。 “休得闹事!”被警告地瞪了一眼,尤康宇讪讪地捂住了被打的地方,只好忍气吞声地跟在尤百涛身后退到一边,却不忘用眼神威胁钟离晴。 后者回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在他看来却充满了讽刺。 “何事喧哗?”晏长老双手抄在袖中,漫不经心地问道。 “禀晏长老,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罢了。”尤百涛瞪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尤康宇,赔笑道。 “这倒无妨……本座以为,弟子之间相互切磋,再正常不过,只要不伤及性命即可,”晏子楚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尤康宇,目光沉沉,既像是鼓励,又像是警告,“但是有一点,若是教本座发现弟子私下里攻讦暗斗,有损同门之谊,坏我拔灰院的规矩,毁我崇华清誉,本座定会严惩不贷!”他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威压,震慑得所有人不敢造次,连心里本还打着小九九的尤康宇都吓得点头如捣蒜,以为被看穿了想法。 一时间,倒是歇了暗地里去找茬的念头。 尤家的账不能不算,可是与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来,却是不值一提。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等到各自散开练剑时,钟离晴忽然问道:“沅沅,你之前与我说,灰衣弟子要晋升青衣弟子的条件,除了筑基以外,还要挣得足够的积分,那这积分要怎么获得?” “呀,你不问我差点都给忘了。”她抓了抓头发,懊恼地看了一眼钟离晴,见她没有丝毫不悦的神色,这才放心地说道,“等到你的修为达到炼气后期,便要去锤炼堂领取弟子的凭信金剑,里面会刻录下你的信息,赚得的积分都会录到凭信金剑之中。 我们拔灰院的弟子约有三千人,但是你每次都只能看到一千人上下,这还是来得多的,其余的那些人要么是躲在哪里修炼突破,要么就是去接任务赚取积分了。 不然你以为凭着尤家叔侄那炼气中期的修为,又怎么敢在这里嚣张?还不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若是那些炼气大圆满的师兄师姐们在,早就收拾得他们满地找牙了。” 她看钟离晴恍然大悟又跃跃欲试的神色,连忙嘱咐道:“不过新加入的弟子还是要先通过晏长老和赵夫子的考核,到了炼气后期能够御剑之时,才能离开拔灰院去做任务赚积分,你可不要心急。” “这是自然。”钟离晴笑着点头称是。 然而欣慰的汤沅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乖巧应诺的钟离晴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便掌握了灵霄九式的招式精要,领悟了玄清诀的吐纳之道,学会了御剑飞行,更是从炼气中期修炼到了后期。 而早在她之前,敖幼璇与敖少商兄妹就离开了定心峰去完成任务,至于淳于秀离开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 钟离晴猜测,照那个姑娘的资质与心性,只怕已经是炼气圆满乃至筑基成功了。 她们这一批同时进来的学子,却是自己进境最慢了。 52、无妄之灾 觉得已经将境界稳固得差不多了,钟离晴于是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汤沅,朝着定心峰山腰的锤炼堂御剑飞去。 她御剑还不算太熟练,做不到高来高去在云中穿梭的极速,只能在离地几丈的高度慢慢腾挪,偶尔遇到拦路的巨木古树需要绕过,不求速度,但求稳妥……因而等她到达山腰的锤炼堂时,门口聚集的人已经不少了。 看了一下门口规规矩矩排队的,都是与她差不多修为的灰衣弟子,腰间都配着凭信金剑,也没人仗着修为闹事插队,钟离晴也就走到了队伍最后,默默地排起了队。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面容宽和的青年,他注意到钟离晴还是个不足双十的少女,因而十分体贴地让开了位置,还拍了拍前面那个似乎是相熟的同伴:“阿和,让这位师妹先。” 钟离晴蹙了蹙眉,正要拒绝,那名叫阿和的青年已经听话地让开了路,顺便也拍了拍前面的弟子:“师兄,让后面的小师妹先过去吧。” 连锁反应的结果,就是钟离晴莫名其妙地从队伍的最后一个位置换到了第一个。 她也没想到这些灰衣弟子如此的谦让友爱,无论是男是女,一听是给年轻的小师妹让位,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教她话到嘴边的拒绝也只好咽了回去盛情难却,况且,能够不排队,也没什么不好的。 踏进琢磨堂的那一刻,钟离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分明还是普普通通的易容,莫非这些弟子只是看着她身量单薄,年岁尚小,便对她尤为关照么? 不自在地朝这些热心的弟子们道了谢,钟离晴迅速进到内殿,扫了一圈人来人往的大厅,问过了指引的弟子,在最深处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请问灰衣弟子的凭信金剑可是在这里领取?” “不错,”那值守的弟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一只乾坤袋乾坤袋里除了一枚小剑形状的配饰,还有一块玉牌与一根银针那弟子将玉牌和配饰都递到钟离晴面前,又指着银针淡声吩咐道,“各自滴一滴精血即可。” 钟离晴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慢吞吞地伸出手,拈起那根银针,扎破了指尖,逼出了两滴精血,分别滴到了玉牌和那小剑上。 不是没有机会故技重施,将秦衷的精血置换顶替,只是临到末了,却鬼使神差地还是用了自己的精血。 眼睁睁看着沾染了自己精血的玉牌从黯淡无光变为萦绕着淡淡的微光,而那枚小剑配饰也陡然蕴含了灵力,钟离晴有瞬间的懊悔,只是很快便将那情绪抛开了……做便做了,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情绪。 那弟子将玉牌收了起来。 “灰衣弟子秦衷,炼气后期修为,积分为零,可以去前边的柜台领取任务兑换积分值,一百点积分值即可满足晋级青衣弟子的要求;同样要记得,积分值也可以用来兑换功法、丹药和法器。”那弟子简单地提点了几句,便低下头继续手上的事。 “敢问前辈,晋级青衣弟子所需的一百点积分值,可否用来兑换其他东西呢?”如果这一百点积分值只能用来做晋级之用,那么换取功法丹药可就需要额外再挣得更多积分值了。 “晋级青衣弟子的积分值是根据你的凭信金剑中曾经累积过的最高值为准的,换言之,倘若你的凭信金剑里曾经记录过一百点积分值,那么就算达到条件了。”那弟子见钟离晴问得仔细,便也放下手中的事,耐心回答道。 “若是弟子之间交易积分值,是否允许?”钟离晴终于提出了真正关心的问题。 “自然可以,”那值守弟子显然也明白了钟离晴提问的用意,笑得意味深长,“崇华并不禁止比斗约赌,只是每笔积分的来历在这凭信金剑里都是有迹可循的,若是想着钻空子,做出一些有悖道义,坑害同门的事,执法堂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他看钟离晴仿佛是无意间问起,便也做出只是顺势提起的样子,只是两人对方才言语间的试探警告心知肚明,权且装作没发生罢了。 “多谢解惑。”颔首谢过那好心又多心的值守弟子,钟离晴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另一边领取任务的柜台。 在柜台与柜台之间的空旷处,立着数块三人多高的石板,那石板被刻写了特殊的符咒,能够浮现出滚动的字迹,就像是后世的光幕显示板一样,上面罗列着一条条任务信息,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钟离晴迅速扫了一眼,很快却被另一面尤为巨大的石板上浮现的文字吸引住了那是专门记录比斗成绩与排行的榜单。 榜单按照修为大境界分组,从炼气期到元婴期,共有四张榜单,每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会更新一次;上面记录着积分累计最高的前十人,以及当月胜利场次最多的前十人这二十人,基本代表了崇华派这个修为阶段的最强者。 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那四张榜单,重点却在炼气期与元婴期的两张榜单上。 果不其然,相熟的几个名字赫然在榜。 钟离晴看了一会儿元婴期的榜单上排行最前的陆纤柔三个字,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微笑来。 而后视线一转,扫了一眼炼气期当月胜率最高的十人名单,淳于秀三个字让她目光一凝。 看来,她还是小瞧了这位灵犀学院的首席。 希望下一次,故人相见,可别是在擂台上毕竟,她现在是女子身份,也不有求于人,自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必要了。 “这位师妹,想要领取什么任务?”这边值守柜台的是一个笑容甜美的女修,见钟离晴稚气未脱的模样,神色愈发温柔起来。 “接取编号肆柒叁的任务,有劳。”肆柒叁是去收集一瓮玲珑绿萼的花瓣,这个任务虽然只有两点积分值,但是胜在可重复接取任务最多能够接取十次,只要全部完成,二十点积分值便到手了相比起其他繁琐又耗时的任务,可算是性价比最高的了,对她这个修为也算是毫无难度。 况且,玲珑绿萼的花瓣可是炼制丹药的绝好材料,她正好趁着完成任务之便收集材料,可谓是一举两得。 “已经为你做好标注,可以去下一个柜台兑换保存花瓣的玉瓮,因为师妹是第一次领取任务,还没有积分值,可以用灵石兑换。”那女修好心地提醒道。 谢过那女修,依言换过了一只玉瓮,钟离晴不由腹诽:就这样一只不起眼的玉瓮,竟然花费了一百块下品灵石,她的大半身价都被掏空了。 怪不得修真者有一说财侣法地,财是排在头一位的。 玉瓮原本是要花费一点积分值兑换的,因为她暂时积分为零,只能用灵石来换。 如果一百块下品灵石相当于一点积分值,那岂不是说,只要凑齐一万块下品灵石,就能完成任务了? 可惜钟离晴也问过那值守弟子:兑换灵石的业务是有额度限制的,兑换数量超过十点积分,便是只对青衣弟子开放的业务,所以想要通过灵石堆出积分,其实是行不通的。 拿着耗费大量灵石才兑换到的工具,根据那女修的指引,踏着木剑慢悠悠地飞向玲珑绿萼最多的山峰寒梅峰。 崇华的地图需要数千块下品灵石,数十个积点,钟离晴目前的经济状况还负担不起,她只能根据那女修的口述,在心里大概勾勒出寒梅峰所在的位置。 以她所在的定心峰为坐标中心,向着南方飞行三十里左右,那座最高的的山峰便是寒梅峰。 钟离晴手头并没有指南针,只能借鉴曾经的常识来辨别方向。 她观察了一下锤炼堂外几棵参天巨树的生长情况,根据阴阳面判断了南面,而后便自信满满地御剑飞去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锤炼堂外的古木全都是木系灵根的修士以法术催生长大的,上面的纹路却不是根据阳光日照晒出来的,因而以此来辨别方向,也是不准确的她飞去的方向,实际上却是北面。 三十里处的确有一座山峰,巍峨岌?i,高耸入云,远远望去,却像是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 钟离晴御剑近到峰前,定睛一看,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劈手打出一道灵力,也没有触发禁制的感觉,她这才放下心,御剑朝着峰顶飞去。 离得远了还没发觉,等到御剑飞到了峰顶,只见一座华丽恢弘的宫殿静静地伫立在山顶,只是偌大的宫殿,却悄无人声,杳无人迹。 钟离晴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进入到宫殿内,而是转身走向了林子里,开始寻找玲珑绿萼这种梅花的花瓣是绿色的,细长而尖,呈萼状,瓣边有锯齿,心瓣稍带黄色,平伸而无风味,很不显眼,远远望去很难分清哪是叶,哪是花。 她的任务要取那最中间带有一点黄色的心瓣,而她想要辅以佐丹的却是万中无一的变异赤色心瓣,要在这么多花瓣中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只靠神识感知,没多久就会耗尽她的灵力,只能时不时交替着用肉眼寻找来代替这种法子虽然费劲,却也锻炼着她的神识,是以她仍是咬牙坚持着,只在精疲力尽时才歇息一会儿。 可是,直到第三次耗光了灵力,搜遍了这片林子,仍是没有找到一片玲珑绿萼的花瓣,别说是花瓣了,就连一棵梅树的影子都没见着,教她不禁怀疑起来:若不是那女修告诉她的信息有误,就是自己找错了山峰。 正犹疑间,却听一个轻灵空幻的女声忽然响起道:“小丫头,你不知道这里是禁地么?” 钟离晴惊得连退了几步,举起手中的桃木剑,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下一刻却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就算那人出声,自己都没有发觉对方的存在,可见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比晏长老都要高出一大截。 毕竟自己已经能稍微感觉到一些晏长老的剑势,可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她却一点都感知不到。 若是对方真的要对她出手,恐怕她是在劫难逃。 “弟子本以为这里是寒梅峰,想来摘取玲珑绿萼的花瓣,若是冒犯了前辈,还请恕罪,弟子这就告退。”她躬身作揖,毕恭毕敬地解释道。 “擅闯禁地者死,这是规矩,”那女声不咸不淡地说着,而钟离晴循声抬头,也终于见到了声音的主人,“既然是规矩,就要遵守。” 那人一袭明艳的紫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分花拂柳间,衣摆逶迤,仙姿袅娜,竟像是从广寒宫里走来的嫦娥那眼眸如琥珀般剔透,纵是冷然无情,却也旖旎生色,如酒醉人。 她的五官如雕刻般端正,神色淡漠,仿佛戴着一层面具的木然,钟离晴一眼便断定,这紫袍人与她一样,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眼看着她抬起右手,掌心灵力凝聚,似乎就要出手将她击毙,钟离晴心中一惊,连忙大声说道:“不知者无罪,还请阁下见谅!” “哦?我若是不见谅呢?”那紫袍人闻言,却神色不动,依旧我行我素地凝聚着灵力,似乎非要将钟离晴就地处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生死攸关,也容不得她多考虑,钟离晴迅速服下一颗还朱丹回复灵力,在那紫袍人倏然挑眉下,将全身的灵力灌注在手中的桃木剑之中,使出一招“牧童指路”,尽力向她刺了过去。 却在堪堪要触到她时,一个瞬移绕过了她,而后虚空凝指,画出了一道避灵符朝她击去,同时将乾坤袋里取出的御空符猛地拍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去她这几个动作,只在一息之间,着实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手段,也不在乎暴露虚空画符与瞬移的底牌,只求能逃出生天。 可惜,等她刚要飞离那山峰,却觉得迎面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猛烈的撞击让她头昏脑涨,胸口一阵闷痛,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要强撑着破开那屏障,陡然间,她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被禁锢住,再也不能施展分毫。 惊怒之下,急火攻心,钟离晴终于晕了过去。 “……有趣。”意识抽离之际,却听那个如梦似幻的女声浅浅地笑道。 53、赌约 钟离晴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两个好听的女声一来一往的言语交锋虽然这两道女声声线动人,各有千秋,只是争论的内容却委实幼稚得不可思议。 就听其中那个略带喑哑的磁性女声质问道:“死老太婆,为什么不让我吃了她?三个月不给吃肉了你是要饿死我吗?” “你是?,不是猪,不要总想着吃。”另一个女声则冷淡些,却更熟悉,正是将钟离晴逼晕过去的紫袍人。 这两种声音的对话,还真是令人汗颜,尤其是当钟离晴隐约觉得那个被讨论当作食物吃掉的“她”似乎指的就是自己时。 不着痕迹地放出神识,想要观察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不料才刚探出一丝灵力,就被察觉到了。 “及涯,霜霜姐,她醒了耶!”纯稚的女声近在咫尺,钟离晴悚然一惊,情不自禁地睁开眼,这才意识到,除了她之外,还有第四个人在场,而这个人离得她非常近,几乎就是贴着脸凑近了她在说话四目相对,钟离晴能从她明澈的眸子里见到自己愕然的脸。 那是一张顶顶好看的脸,用任何词藻描绘都显得过于苍白,最后竟只能赞一句最简单不过的“好看”。 那是她自己的脸,可她却对这张脸有些陌生顶着易容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了自己的真面目,乍然在对方眼中见到,忍不住愣了愣。 愣然之后是慌乱,刹那的慌乱一过,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已经尝试过运转灵力,并无任何滞涩感,身上也没有伤口,恰恰相反,好像灵力更精纯深厚了一些,竟像是隐隐摸到了炼气圆满的门槛。 既然自己的易容已经被发现,可自己却没有半点不适,手脚也没有被禁锢,暂时便是安全的倘若对方真的要对她不利,又何必将她的伤势都治愈? 纵是有什么图谋,她也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了。 想通这一切,钟离晴撑坐起来,开始打量起身处的环境与身边的人。 她此刻正在一座洞府之中,而这洞府竟然全都是用灵石打造而成的,她觉得每时每刻身体的穴鞘都在不由自主地吸收着灵气如果在这个洞府里呆上几个月,恐怕她就能直接筑基了。 她身下睡着的床也是用灵石打造,上面铺着柔软的白色兽皮,就连地上也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皮,显得十分温暖。这个洞府在极度的奢侈之中也透着一股豪放粗犷之风,令人不由得好奇这个将洞府如此布置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非是那个紫袍人? 可是,总觉得不符合她的气质。 思索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着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直勾勾盯着她的少女正是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扎着双髻,穿着白色的短衫,边上还有一圈毛茸茸的滚边,更衬得她粉面腮红,玉雪可爱。 “小妹妹,你生得真好看。”她歪了歪头,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米牙,眉眼弯弯,不谙世事的模样,“只比我家及涯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拇指与食指并立拈起,比出一个手势。 钟离晴不由微微一笑:“谢谢,你也很好看。” 虽然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姑娘喊做“小妹妹”并不是一件太值得高兴的事。 “笨蛋曲奇,都说了不要叫老太婆姐姐,没得乱了辈分!还有你啊老太婆!不准再哄骗曲奇叫你姐姐!明明都几千岁了还欺负一个小孩子,能不能要点脸?”那个略显喑哑的女声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近前钟离晴终于得见对方真容,竟是一个身着朱红色长裙的美艳女子。 这应该就是那白衣少女口中比她“好看一点点”的及涯了妖媚有余,韵致未及,若论五官相貌的精致程度钟离晴勾了勾唇,私以为,还是她自己的皮相更胜一筹呢。 “你这蠢物,上不尊师长,下不恤晚辈,也就逞凶耍横最有能耐,几百岁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么?曲奇爱叫什么是她的事,岂由得你置喙!”那紫袍人紧随以后,淡淡地瞥了一眼钟离晴,自顾自在另一旁的桌椅边坐下,坐姿端然,语气却是慵懒随性。 “死老太婆,想打架吗?”朱衣女子语气低沉起来,仿佛是有些恼了。 “恕我直言,你与曲奇加起来,都未必是我的对手。”紫袍人仍是不紧不慢地回敬道。 “好啊,那就试试看啊!”一言不合,朱衣女子已经在撸衣袖了。 钟离晴饶有兴致地看着,只等着两人打起来,自己好趁乱逃跑……不料那白衣少女见势不妙,连忙扑过去挂在那朱衣女子身上,黏黏腻腻地撒着娇:“及涯及涯,你不要跟霜霜姐吵了!况且,她也没说错,我们又打不过她。” “……又拆我台,你这个笨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没再闹将起来,转而将炮火聚集到了看好戏的钟离晴身上,“这小鬼又是哪里来的?你居然让她睡我主人的床?信不信我马上吃了她!” 钟离晴看着口口声声要吃了自己的美艳女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莫急,我先问她几个问题,”紫袍人指尖轻点灵石凿成的石桌,慢条斯理地问道,“为何要易容?莫非混入崇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弟子加入崇华剑派,一心慕道,只是为了避免麻烦,所以不曾以真面目示人,此事,陆前辈也是应允了的。”为了增加可信性,钟离晴干脆把陆纤柔也拉了出来。 “易容丹是你自己炼的?”听到陆纤柔的名字,那紫袍人眸光一闪,却不再多说,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友人所赠。”钟离晴简单答道。 “你那虚空画符的本事倒是少见,是谁教你的?”紫袍人又问道。 钟离晴微微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暗光,略带一丝伤感地说道:“那位前辈已经……故去多时了。” 紫袍人沉默了片刻,继而开口道:“你刚才所在之处乃是落叶峰,崇华第一禁地,无故不得擅入,违令者死,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闯过结界的……既然你说不知者无罪,那么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到钟离晴面前,负手俯视着她,冷声说道:“你的脉象倒是有趣,乍一看像是五行通脉,不过到底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至于你的灵根,不,应该说是仙根,”她觑了一眼钟离晴,见她神色不动,于是继续道,“天生灵体,百炼仙根,恐怕你的来历也是非同寻常。” 钟离晴抬头直视她的双眼,抿了抿唇,没有开腔。 那琥珀般的瞳色本是温柔缱绻的,在这紫袍人眼里却只剩下无情的冷,那冷好似能够冻伤人的灵魂:“百年前,我曾见过一个身负万象脉的丫头,从毫无根基的凡人到筑基,只花了一年。我也不为难你,若是一年内,不借助丹药法宝,你能成功筑基,可见你天资非凡,我便不追究此事你可敢与我打赌?” 钟离晴挑眉,蓦地勾了勾唇,抬手与她三击掌:“有何不敢?” 为了保住小命,由不得她拒绝。 一年筑基么? 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啊。 那紫袍人见钟离晴应得爽快,点点头,很快便消失在洞府之中,只留下一道传音:“小白猫,一会儿将她送去寒梅峰。” “哦,好。”少女欢快地应了一声,终于舍得从朱衣女子身边离开,三两步蹦?到钟离晴身边,笑盈盈地看了看她,正要施法,却教那朱衣女子扯到身边制止了,“咦?” 圆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拉住她的及涯,又看了过来,欲言又止。 这白衣少女与那朱衣女子,只怕原形都非人类……怪不得看起来有些单纯呢。 傻傻的,还挺可爱。 她默默想道。 钟离晴落落大方地对她一笑,那少女回了一笑,乖乖地背过身去,与那人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虽说声音压得极低,却教钟离晴听了个一清二楚,也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记得你在落叶峰不是布了幻阵吗?这丫头怎么进来的?”朱衣女子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个小妹妹身上有一种同类的味道。”白衣少女也小声回道。 “同类?不可能,我闻过了,她肯定是人类。若真是你那族的,你们家那些老不死的早把她当宝贝疙瘩一样护起来了,哪里会放到崇华来?” “哎呀,我不是说她是我们驺虞一族啦,我是说,唔……就是,就是她身上有一种阵道本源的气息,”少女急得抓了抓脑袋,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钟离晴,对上她含笑的眸子,仿佛是做贼心虚一般,咬了咬嘴唇,立马回过头,更加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天生的阵道师,所以对阵道本源会有反应,这个小妹妹身上的气息就跟阵道本源很像,不过又有点不同……反正我看她总是有一种亲切感。” “亲切感?不行,我要吃了她!”朱衣女子一听,脸色立即黑了下来,冲着钟离晴凶狠地龇了龇牙齿。 转念一想,忽的一改此前的态度,凑到白衣少女跟前,如此这般地耳语了几句,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眼睁睁看着两人相携而来,一个从衣襟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玉简扔给她;一个手指翻飞,掐了一个复杂至极的手印,对着她的额头轻轻一点,钟离晴便觉得有一段玄而又玄的影像烙进了她的识海。 修真者的识海便是容纳神识的地方,也是蕴生元神的场所,若是识海遭到破坏,后果不堪设想,比丹田被破还要严重毕竟,一个人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 丹田碎了可以再续,识海被毁,那便是神仙难救了。 所以修士的识海是不容其他人入侵的。 但曲奇并非普通的修士,也不清楚这些人类的忌讳,她的修为更远远胜过钟离晴,是以她想要做什么,钟离晴根本阻不了幸而她也没有恶意。 钟离晴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记忆里多了数十种阵法的符文,而且比起她所见到过的都要高深得多,那些符咒的镌刻书写之道,超过她的想象,让她忍不住沉浸其中。 花了一炷香的功夫迅速将这些阵法浏览了一遍,钟离晴如获至宝,正想立即推演一遍,却见那个传授她阵法的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钟离晴顿时冷静下来,从床上站起身,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后辈礼,诚心诚意地说道:“多谢前辈,弟子受益匪浅。” “你先别急着谢我,快看看及涯送给你的,那才是好东西呢!”少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指了指被硬塞进钟离晴怀里的玉简。 “这……”钟离晴在她鼓励的目光下,探入神识片刻后收回了那缕神识,又郑重其事地对着那神色冷淡的朱衣女子行了一礼,“二位的好意,弟子感激不尽,然言语匮乏,不能表万分之谢意,请受弟子一礼。” 那枚玉简之中,却是一套剑法。 哪怕钟离晴如今剑法造诣有限,只看了一眼,却也立即意识到这剑法的不凡之处,绝对不是拔灰院那教授众人的灵霄九变可以比拟的。 “行了行了,最不耐烦你们人类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了……这玉简呢,是我主人的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就送给你了,你只要答应我,一年之内筑基成功,气死那老太婆就行!如果做不到,不用她收拾你,我先把你吃了,听见没!”朱衣女子恶声恶气地威胁道。 “二位前辈放心,弟子定不会辜负两位的期望。”钟离晴沉稳地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保证,教人不得不信。 若说刚才答应那紫袍人时还存了几分侥幸与赌性,现在却是真的多了几分把握。 这阵道感悟加上威力绝俗的剑法,对她帮助极大,至少让她更有信心将参加那试炼比斗的计划提前了。 “好哒,小妹妹,那你可要加油哦!”白衣少女对着钟离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在钟离晴惊讶又复杂的眼神中讪笑着解释道,“啊,加油就是,好好努力的意思啦!是我主人的家乡话!那么,下次见咯!”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乍起,钟离晴不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置身于一片梅林之中。 攥紧了手中的玉简,她凝眉思索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向那片梅林,开始寻找玲珑绿萼的心瓣。 加油。 真是个太久没有听到过的词语了。 她忽然有些想见见那个同样来自水蓝星的老乡了。 54、指点丹道 在锤炼堂交接完采集到的玲珑绿萼心瓣,钟离晴在那柜台女修的帮助下,大致手绘了一幅崇华山脉的分布图,还特地请教了一番有关禁地和需要注意的区域划分,在那女修古怪的眼神里,若无其事地否认了曾经擅闯禁地的事实,打着有备无患、以防万一的借口蒙混了过去。 她一脸严肃正经的模样,教人不得不信,那女修也就没再多问。 崇华的禁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除了钟离晴那天无意中闯入的秋叶峰是其中绝对不允许擅入、违令者死罪的高度机密级别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只对部分修为和身份的弟子开放,但也没有上升到绝对禁止的地步。 无论当时钟离晴误入哪一座其他的山峰,都不会有误入秋叶峰那么严重,真不知道是该说她运气好,还是运气太差……总之,能保住一条小命,还额外获得了阵道感悟以及一套超凡的剑法,就算是以一年内筑基的条件为前提,钟离晴觉得,这买卖也不算太亏。 在重复着往返寒梅峰收取玲珑绿萼心瓣的时候,钟离晴也在不间断地练习着那玉简中刻录的剑法,并且实践阵道感悟。 寒梅峰上经年寒气逼人,且灵气算不得充沛,是以只有那些闲来无事想要赏梅的弟子会来这峰上,平日里却是人迹罕至的。 趁着这个时候,钟离晴便悄悄在梅林深处布下幻阵,又尝试着在幻阵里面布设了聚集灵气的阵中阵,虽然心疼源源不断填进去的灵石,但是在这阵中阵里研习剑法,却能够事半功倍,不仅神思清明,行功顺畅,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感悟。 那朱衣女子给她的玉简里刻录着的剑法名为寒梅傲雪,正契合了她在这梅林中修习;剑法分为七式,每一式都比前一式要求更多的灵力,按照钟离晴的程度,虽然脑子里已经贯通演练过全部的招式,也能够正确摆出剑招动作,但是由于灵力不济,行动不顺,每每都只是练到第三招便被迫停下,再难继续。 钟离晴明白自己是卡在了瓶颈处,若是不能打破桎梏,另辟蹊径,或是增强灵力,捋顺招式,再怎么练习也没有意义。 想了想,她收回桃木剑,盘膝在一棵梅树前坐下,翻出收集到的玲珑绿萼心瓣除去换取积分的心瓣,还剩下不到半瓮,而这半瓮之中,能够用来佐丹的赤色异瓣,总共不过十来片,若是全部拿来炼制丹药,恐怕最多只能炼成三颗。 这赤色的心瓣,倒真是可遇不可求。 估摸着易容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总要找个机会炼制一番,免得以后存货用尽,那可是寸步难行虽说她还没有炼制过,但席御炎将丹方写给了她,从用料到火候都十分细致,只要严格按照方子来,应该也不会太难。 她此前也随手炼制过清宁丹,药效不差,挑战一下新的丹方亦可,况且,钟离晴也想测试一下,自己的炼丹水平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心随意动,手腕一翻,便从乾坤袋里取出了炼制的材料幸而她有随手收集材料的习惯,而这易容丹的材料也并非太过稀缺,只不过若是这一炉炼废了,她就得再去收集几味较为罕见的材料了。 转念一想,为求稳妥,钟离晴还是先取出了一份炼制清心丹的材料,打算先做个热身。 席御炎不仅教给她炼丹的法子,也送了她一口品相不错的丹炉,之前钟离晴只炼制过品阶普通的清宁丹,现在她打算试着炼制一炉清心丹她去锤炼堂的兑换处比对过,一瓶清心丹能够换取一百块下品灵石,她的聚灵阵需要灵石补充能量,也正好趁此机会赚取一些。 正在专心致志地炼制丹药时,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女声所惊,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甘露花粉两钱就够了,黄藜枝切得不够碎,不要放天香草……啧,你再这样下去,怕是会炸炉。” 钟离晴收回了手中刚准备添进去的材料,慢慢呼出一口气,打了个法诀将丹炉里的火熄灭,而后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坐在梅花树下的紫袍女子。 突兀出现的石桌石椅,突兀出现的茶壶茶盏,还有突然出现的人。 “见过前辈。”钟离晴恭恭敬敬地朝她施了一礼,而后便待在原地,等着她的后文。 这紫袍人来得突然,又出声指点她炼丹,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钟离晴可不觉得对方有那闲工夫跟踪自己。 “我现在倒是相信那易容丹的确不是出自你之手。”那紫袍人一边揭开茶壶,随手撒了一把玲珑绿萼的花瓣进去,手掌一拂,那茶壶便被高温所笼,表层沁出细细密密的水雾,随后一阵清雅的香气飘散开来她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的钟离晴,摇了摇头,“照你的方法炼丹,哪怕再好的材料和丹炉,炼出来的也不过是一炉废渣罢了。” 她虽然将钟离晴贬低的一无是处,语气却仍是柔和平稳的,就仿佛在与她讨论今日的天气一样钟离晴想:若不是这位前辈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她真的不在意钟离晴的所为,只是顺势品评一番,既没有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罢了。 低头看了看手中几乎报废了的材料,盖上炉盖,将丹炉放到一边,钟离晴上前一步,诚恳地弯腰施礼道:“弟子才疏学浅,于这炼丹之道一窍不通,全靠自己摸索,始终不得章法,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那紫袍人勾唇一笑,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看了一眼仍躬身作揖的钟离晴,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边的石椅:“坐。” 钟离晴依言坐下。 对方又将那杯倒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喝了它。” 钟离晴毫不迟疑地举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你知道,这茶中有毒么?”紫袍人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悠悠地笑道。 钟离晴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回答道:“玲珑绿萼的心瓣乃是清热解毒的良药,但是其他的普通花瓣却是带毒,香气越甚,毒性越深前辈这杯茶里的花瓣,香气袭人,久久不退,怕是不出半个时辰,弟子就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哦?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喝下呢?若是你拒绝,我也不会强灌你的。”紫袍人挑了挑眉,兴致勃勃地问道。 “弟子既有所求,前辈便有所取,如果饮下这杯茶是代价,那么弟子照做便是这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钟离晴捂着骤然剧痛难当的腹部,唇色发白,眼前发黑,却仍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好一个天下间从来都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这丫头虽然心眼太多,难得的是很有几分胆色,也够聪明,为人处世倒是与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截然相反看在你还有几分炼丹天赋的份上,我便指点你一二又何妨?”紫袍人素手轻扬,掌心灵力一吸,竟然从十几丈开外的梅树上准确地摘下了一片玲珑绿萼的心瓣,随手沉入茶壶中,晃了晃壶身,又替钟离晴的空杯满上,“喝了它。” 钟离晴依言乖乖地饮下。 那紫袍人继而轻甩袖摆,又在她丹田拂过,钟离晴只觉得腹中一阵暖意,那股剧痛俨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由内而外的舒适之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灵力将丹田中的沉疴杂质都分解溶炼一般倒是她因祸得福了。 那紫袍人轻而易举地替她解了身上的毒,而后一招手,将那口丹炉摄来,又将炼废的残渣悉数用灵火化去,美目一转,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钟离晴。 后者立即机灵地递上另一份准备好的材料。 就见她指尖一撮,燃起一朵蓝中带紫的火焰,将丹炉烧得通红,另一手翩然翻飞,迅速将钟离晴准备好的材料依次投进丹炉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带着某种玄奥的气息……钟离晴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由得入了迷。 她牢牢地记下了紫袍人添加材料的顺序,手势,就连那灵力震动的幅度频率也铭记在心唯一有心无力的,恐怕是她所施展的异火。 这是她见过第二个拥有异火的修士,比之席御炎的地狱幽莲又是不同。 丹修之道,若是得了异火相助,与普通的丹修自然不可同日而语,钟离晴虽然自负控火之能不差,但是这异火炼制出来的丹药,总是更为不凡这点,也由不得她不承认。 不消多时,丹炉两边的耳口喷出青气丹成,起炉。 揭开炉盖,只见十颗浑圆的药丸静静地躺在丹炉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紫袍人翻手一卷,将那氤氲弥散的丹气往中间一聚,用灵力包裹成了一颗丹丸,素手一弹,落在了钟离晴的怀里:“得空吃了吧。” 这成丹之时最为精纯的丹气,对于丹修的好处,比之阵道师口耳相传的阵道感悟,也是不遑多让。 “多谢前辈。”钟离晴朝她一拱手,转念一想,不由试探着问道,“弟子以后若是在丹道上有不解之处,可否再来请教前辈?” 紫袍人沉默了片刻。 钟离晴心中一叹,自觉唐突,以为她要拒绝,正打算另找话题盖过这份尴尬时,却听那紫袍人曼声说道:“每过七日,卯时一刻,我会在此地赏梅。” 钟离晴顿时眸光一亮,正要道谢,那紫袍人已经振袖离开。 来无影去无踪,若不是留下的茶盏仍幽幽飘香,几乎要让人以为她从未出现过。 好半晌,钟离晴将丹药和丹炉收起,唇角微抿,笑意渐深:走得这样急,难不成,那人是害羞了么? 好笑地摇了摇头,服下那颗凝炼的丹气,盘膝坐下,开始吸收修炼。 靠接取任务换得积分的修炼便到此为止,接下来,也是时候参加试炼赌斗了。 55、磨剑台 锤炼堂是崇华派发布任务的地方,是获得门派贡献值的官方机构,弟子总是扎堆出现,但是与另一个地方相比,却只能算是门庭冷清了。 这个地方叫做磨剑台。 磨剑台不仅是一座台子,更是崇华弟子比斗试炼的盛会,每月一次擂台赛,胜则万众瞩目,名利双收,败则颜面尽失,甚至修为尽散比起安稳地接取任务,积少成多地赚取积分值,一点一点增加修为,这种通过酣畅淋漓的战斗寻求突破的方式,显然更受崇华剑修们的推崇。 斗,是人类的天性。 战,是剑修的脊骨。 不似锤炼堂设在各峰的半山处,取“勾连上下,互通有无”之意,磨剑台却是设立在更高一级的山脚之处,供弟子观看,意为“以下克上,攀登无止”。 因而钟离晴要去的灰衣弟子所属的磨剑台,却是在青衣弟子所在的琢磨峰山脚。 每到月中即望之日,便是灰衣弟子的磨剑之日,翌日是青衣弟子的比斗,以此类推,连着四天都是崇华最热闹的时候。 也正因为磨剑台是设立在普遍修为筑基期的青衣弟子所居之峰,除了来参加比斗以及围观的灰衣弟子之外,那些完成每日的课业,有闲暇之时,又好热闹的青衣弟子也会从山顶下来观看。 这些修为境界更高一级的修士不但是灰衣弟子的榜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震场压制,维持秩序的作用;反过来,看着灰衣弟子们如此拼搏奋进,身为前辈们的青衣弟子也会心生危机感,愈发刻苦地修炼上进……如此一来,便是极好的良性循环了。 钟离晴是第一次来到琢磨峰,也是第一次参加磨剑台的比斗,在报名以前,她还特意请教了慕叶前辈那紫袍人在钟离晴问及要如何称呼自己时,随口说道:“我化名慕叶,你便称我慕叶前辈吧。” 连化名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她听说钟离晴打算参加磨剑台的比斗,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让钟离晴演练了一遍灵霄剑诀与寒梅傲雪的招式,挑了几个毛病,扔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好自为之”便施施然离开了。 钟离晴摸不着她到底是鼓励自己,还是在嘲讽自己不自量力,摇了摇头,回过身却发现那紫袍人常坐的石桌上正静静立着一瓶丹药。 扒开塞子一闻上好的还朱丹,比在锤炼堂里花上几百下品灵石兑换的还要优质,看来是她亲自炼制的。 还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摸了摸乾坤袋,钟离晴跃下飞剑,随着人流慢慢走向报名登记的柜台,在一片灰衣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敖幼璇和敖少商兄妹,不论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呢。 数月未见,这小蛇蝎倒是又长开了不少,五官也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了几分,只是看上去仍像个不足二八的少女;倒是敖少商,长身玉立,硬挺俊朗,气质比之前更沉稳些,仿佛是一夜之间从男孩变成了有担当的男人。 看他虽然时不时低头与敖幼璇斗几句嘴,却小心地将她护着,不让身边的人挤到她,倒是一副好兄长的模样。 钟离晴弯了弯唇,并没有上去打招呼的意思,只是顺着人群的议论声转过头,看向那个身后跟着一大批追随者,却无动于衷的端丽少女想不到灵犀学院的首席,纵是到了崇华,也依旧备受追捧,她身后那些狂蜂浪蝶,可是不少。 男女通杀,可见这位淳于姑娘的魅力。 察觉到淳于秀那眉间的隐忍不耐,钟离晴不由揶揄一笑:幸而当初自己虽然恢复了女装,却还记得要在诸人面前保持易容,否则,现在被纠缠不休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了。 在皮相出色程度这一点上,钟离晴从来都是当仁不让的。 等了一会儿便轮到了她,钟离晴递过了腰间的凭信金剑,与那值守的青衣弟子说道:“弟子秦衷,报名参加本月的挑战赛。” 磨剑台每月的比赛分为两种:约战赛与挑战赛。 前者是参赛者自行约定的比斗,其中彩头与规则都是约斗者自己订立,磨剑台只是作为中间方裁判,并且收取一定的保证金。 后者则是参赛者依次上台挑战擂主,攻擂成功便留在台上,累积守擂场数越高,积分越多,最后的胜者则有资格挑战上月的擂主。 除去每月的常规挑战赛,每一季还有擂主争霸赛,为了选拔同阶最强者表现出色的弟子,甚至还有机会被宗派长老看中,直接收为白衣弟子。 白衣弟子乃是各峰座下亲传,有资格挑选自己的本命剑,拥有自己的洞府,学习上等功法,还可以进入试炼秘境,驯捕灵兽御宠……好处不胜枚举总之,成为白衣弟子,才算是在崇华派有了一席之地。 钟离晴要报名的便是当月的挑战赛。 她来得有些晚了,手中的号码是贰叁叁号,按照她估算的大概参赛人数,恐怕轮到她上场时,已接近尾声。 挑战赛是按照自愿原则上场,只要有人在台上守擂,手中有号码牌的参赛者便可以上台,直到没有参赛者愿意主动上台挑战,那就开始按照数字强制轮序,未上台者视为弃权,直到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人,挑战结束,擂主诞生。 若是自信实力超群的参赛者,自然是想着要越早上台越好这样才能挑战连胜场次。 当前连胜场次最多的人,是一个名叫茂承威的男弟子。 钟离晴看了一下伫立在演舞台边的巨石榜单,最上面标着今日最受瞩目的一场约斗,赫然是这灰衣弟子中连胜最多的茂承威与新晋弟子淳于秀。 这姑娘,闷声不响地挑上了最厉害的那个这场比斗,倒是颇有看头。 因为约斗是带有一些私人性质的比斗,为了不影响其他要参加擂台挑战赛的弟子,所以放在了挑战赛之后进行也就是说,钟离晴的比赛要在淳于秀之前。 敖幼璇和敖少商也报名参加了挑战赛,看起来她们的号码牌也不算靠前,一直轮到了一百三十多号,才见到敖幼璇上场。 钟离晴站在人群之中,饶有兴致地看着自这小蛇蝎一上场,那些本来还跃跃欲试的弟子瞬间沉闷下来,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胆子先上去做那出头的椽子,看来这小蛇蝎的恶名,在灰衣弟子里也算是有几分名气了。 暗笑一声,却听裁判说道:“一百三十四号,可愿上台?” 一连问了三声,都无人应答。 那裁判低头在面前的玉板上轻点了几下,而后又继续念道:“一百三十四号弃权。下一个,一百三十五号,可愿上台?” …… 等到一百四十号时,那裁判正要开口,却见一个面色黝黑的男子跳上了演武台,沉声说道:“连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无勇以为耻,连上台都不敢,我赵胜天看不起你们!既如此,就让我来会会你这丫头!” 在那赵胜天慷慨陈词时,敖幼璇正无趣地把玩着腰间蝴蝶型的玉扣,拎着盘口的流苏甩来甩去,甚至在那男子气势汹汹地持剑以对时,以手掩面,打了一个秀气的呵欠。 钟离晴不由轻笑一声。 那笑声掩盖在嘈杂沸腾的议论声中,本是毫不起眼的,却不知道怎么的,那台上本还百无聊赖的敖幼璇却忽然神色一顿,一改方才的颓废,杏眼一瞪,越过那上蹿下跳的男弟子,准确地定在了台下人群中的一隅,从欣喜展颜到似笑非笑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啧,被这小蛇蝎发现了……还真是敏锐。 不过,为什么她看来的目光,总觉得不太友善呢? 再怎么样,也算得上是同年之谊,故人相见,竟是这种反应么? 教人有些伤心啊。 “大骗子。” “小蛇蝎。” 钟离晴勾了勾唇,与敖幼璇对视间,仿佛将对方眼里的情绪都看了个分明。 那自称赵胜天的男子见敖幼璇并不将他当作一回事,气得脸红脖子粗,看裁判一挥手,示意可以开始,二话不说,挥着剑便朝着敖幼璇砍了过去,似乎是要以力压人。 敖幼璇背对着那人,仍是在与钟离晴眉目传情,眼神较量,等那人的剑几乎要砍到她的肩上,才微微一扭身,避开那剑刃,同时两条儿臂粗的水鞭已经卷向了那男子的双腿,缠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分开了他的双腿,将他倒吊了起来。 趁着他被偷袭得手,敖幼璇冷笑一声,随手一剑挥去,剑上附着一层灵力,划过了他被生生掰开的双腿……之间。 钟离晴仿佛听见台下所有男弟子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冷气,再看那赵胜天,疼得脸都扭曲了。 “啊啊啊”他被绑住了双腿倒吊着,下半身使不上力,只能发疯似地用手中的剑劈砍着,剑气四溢,倒真让他将捆缚住脚踝的水鞭劈断了。 那赵胜天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却不是立即还手反击回去,也不是灰溜溜地下台,弃权认输,竟是转身一下子跪倒在演武台上,朝着那裁判哭诉道:“弟子乃是家里九代单传,这妖女竟然对弟子下此毒手,赵家若是在弟子这里断了香火,那弟子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钟离晴好笑地看着那本来阳刚豪迈的男子一转眼就扭捏起来,而围观的弟子显然比台上的敖幼璇更为鄙夷地看着他,那裁判更是冷声说道:“技不如人就下去,莫要扰乱比斗秩序,再闹,刑峰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裁判,你可要为弟子主持公道啊……”那赵胜天兀自歇斯底里地哭闹着,竟是比之市井泼皮也不如。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已经从台下一跃而上,一把将他提起,不顾他的哭喊挣扎,将他拖下了演武台,众弟子鄙夷的神色很快转为怜悯刑峰是什么地方? 除了刑峰的弟子,外头的人,可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被刑峰带走,恐怕这小子今后在崇华,算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闹剧结束,保持着连胜的敖幼璇不屑地轻嗤一声,再转过身,却已不见钟离晴的身影。 若不是碍着敖少商警告的眼神,敖幼璇早就跳下台去找那冤家了怎么才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人了? 她哪里知道,钟离晴只是抽空去了一趟柜台,将之前摘取玲珑绿萼得到的二十积分全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磨剑台既然提供对抗的平台,又如此大肆宣传各种赛事,自然也是做足了噱头,诱哄弟子们下注赌斗。 有些眼界高,赌运好的,甚至在一天之内就能赢到晋级所需的积分值,可谓是一本万利当然,赌事无常,有赢的,自然也有输的。 赌运差一些的,辛辛苦苦接了任务换来的积分值全都拿来填了赌债,输得血本无归的,也不在少数。 磨剑台的执事每每冷眼看着那些或喜或悲的赌徒,总要告诫自己的手下弟子:执守道心,莫忘本意,才是这磨剑台的真谛。 迷失在欲壑之中的修士,不配崇华剑修之名。 这磨剑台,磨的是剑,亦是人心。 56、寒之剑意 钟离晴没有赌瘾,但骨子里却是个爱冒险的人,所以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积分都下注在自己身上因为她肯定,自己不会输。 值守的弟子再三确定她的选择,才替她完成了下注,只是看她的眼神仿佛带上了一丝惋惜和嘲弄:“小丫头,好心提醒你一句,这挑战赛里下注压自己的虽然不少,但是最后赌赢的人却几乎没有对自己盲目的自信,是一种愚蠢。” 钟离晴明白这弟子的意思,也不怒,颔首谢过他提点便取过自己的凭信金剑,转身回到了演武台边。 几乎没有,可不代表没有。 等她压好赌注回来,原来占据的好位置已经教一群年轻的女修站满了,台上的敖幼璇不知何时下了场,守擂的人已经换做了敖少商。 他正将一个气质阴郁的男子踩在脚下,冷声警告道:“敖三再不肖,也是我胞妹,岂容你欺侮?你敢伤她一分,我便要你十倍偿还!” 一边说着一边踩断了那男子的左腿。 “停下!我认输!快停下!”那男子惨叫一声,连忙拍打着台面大声叫道挑战赛的规矩,若有一方认输,另一方不得再攻击,否则视为犯规,将会被取消继续比赛的资格。 但若是一方未曾认输,那就战至一方离开演武台,或是……死。 尽管有刑峰维持秩序,每个月总有几个死在演武台上的弟子,管事对此倒也很看得开,只是吩咐值守弟子在登记参赛者的时候多劝上一句,再多的,却是没有了生死由命,成败在天,可这选择的路,却是人自己走的。 这些弟子自己选择了在演武台上博出路,那么无论生死,也都要做好觉悟才是。 眼看着那断了腿的弟子被人抬了下去,而站在演武台边上的弟子则大声喝彩,替敖少商欢呼起来,这其中,更以女修士为多,钟离晴微微一笑,在裁判准备叫号的时候,从从容容地走了上去。 见到她上台,候在台下的敖幼璇却比守擂的敖少商更惊讶,惊讶过后却是担忧:敖少商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这姓秦的虽然天资不错,可是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要打赢敖少商,却是痴人说梦了。 她身为敖少商的胞妹,兄长方才还替她出头,让她现在反水支持钟离晴,她还是做不出来的……不过在敖幼璇私心里,却仍是偏向了那清秀冷淡的少女。 也正因为如此,教她不由为钟离晴捏了一把冷汗:敖少商那家伙,虽然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的模样,但是一到比斗时,却比谁都要狠那次乱斗最后输给了钟离晴,却委实是出乎意料的。 “竟然是你。”敖少商微笑地看着钟离晴一步步走上演武台,手中的桃木剑上却开始沁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几月不见,秦兄,哦不,应该称呼你为秦姑娘才是……秦姑娘,舍妹可是对你牵挂得很呢。” 站在台下的敖幼璇听他张口道破自己的心思,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胖揍一顿牵挂什么?谁牵挂她了?再说了,牵挂什么的,要他来多嘴…… 钟离晴诧异地一挑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过去;却见敖幼璇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背过身,试图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只是同手同脚的样子,却暴露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敖三小姐羞窘不已,连脖子都红了。 “无妨,你还是称我为秦兄吧,”感觉到敖少商毫不掩饰的敌意,钟离晴慢慢将灵力灌注在手中的剑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承蒙厚爱,我对敖三小姐也是颇为惦念……就算是对敖兄你,也是想得紧呢。” 她一边说着念想,一边举起剑,剑尖直指敖少商,挑衅的意味十足,教台下本还以为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的弟子们看出了端倪:这两人之间,只怕是不对付。 看着她们之间火花四溅的对视,围观者屏息凝神,退到远一些角落里的敖幼璇握紧了拳头,而避开一干仰慕者的淳于秀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人的对决。 就在这时,一个带笑的男声忽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哟,这不是敖家的小子么?什么时候加入我们崇华的?怎么都不跟哥哥吱一声?” 身着青色衣袍,却是个筑基期的青衣弟子。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罗仲伦罗二少,怎么净招呼家兄,小妹也对你念念不忘呢。”敖幼璇在另一边冷笑着,却是接过了话茬。 “小丫头休得放肆!罗师兄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那罗仲伦身边跟着的灰衣弟子立马对着敖幼璇呵斥道。 “哎,殷焕,不得无礼!”罗仲伦假惺惺地劝了一声,神色却是倨傲。 敖幼璇最见不得这厮目中无人的样子,却无心与他纠缠,只是冷哼一声,转过头盯着交锋的两人,目不转睛。 皱了皱眉,那罗仲伦将腰间的凭信金剑递给了身边的殷焕,故意大声说道:“去替我下注,压敖公子胜。” 其他人虽然鄙夷他哗众取宠的模样,却也纷纷去了柜台下注,赌敖少商赢;唯有寥寥几人将宝压在了钟离晴身上。 罗家人么? 还真是久违了呢。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收回了目光,对上不以为意的敖少商。 而就在这身着青衣的罗仲伦再次发话之时,钟离晴和敖少商不约而同地挺剑向前,刺向了对方,用的恰恰都是灵霄九变的第一招牧童指路。 剑尖所指,一个灵力浑厚,冰霜森寒;一个精巧灵动,角度刁钻,虽然是同一个招式,由这二人使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 仿佛是有意较劲似的,剑刃相抵,灵力互博,一个交错间,两人同时撤回力道,使出了第二招,默契地像是约定好了要以同样的剑招分出胜负前几招还看不出端倪,但是到了最后几招,两人迥异的风格与剑道造诣却慢慢浮现出来。 敖少商的动作如同教科书般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儿错来,就像是将晏子楚那时候教授的剑法完美地重现,几乎是百分百地复制过来,就连剑势都能模拟出几分,夹杂着他独有的冰系灵力,挥出的剑气都带着瑟瑟的寒风。 反观钟离晴,一招一式看似规矩,却带了些寒梅傲雪剑招的影子,是她不经意间将两种剑法糅杂在一起,形似而神异,剑势如漫天风雪呼啸而至,却又如三月之景,变化万千,教人捉摸不透这携风裹雪中暗藏的锋机。 对招到最后几式,钟离晴已经摸透了敖少商的虚实,对方却越来越猜不透她的剑招孰优孰劣,高下立见。 敖少商越打越心惊,想不到这个莫名其妙惹得胞妹神思不属的少女,竟然有着如此的剑道造诣,恐怕在五校争霸百人乱斗的时候,也是有意隐藏自己的实力否则,又怎能如此迅速地从炼气初期修炼到炼气后期? 这种修炼速度,几乎要赶得上他长姐那般的绝世之姿了,看来敖三对她关注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敖少商正在懊恼自己先前还存了轻视钟离晴的心思,不曾使出全力,想着要用同样的剑招将她打败,也算是羞辱她一番;现在看来,却不是想着如何取胜,而是要考虑如何不败了。 这时,钟离晴忽然朝着他微微一笑,传音道:“小子,如果你的程度只有这样的话,那么很遗憾,我已经没有耐心陪你玩了到此为止吧。” 敖少商悚然一惊,却见钟离晴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那相抵的剑刃处忽然传来了一股巨力,而他的剑则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开始在他掌心挣扎起来,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他手中的桃木剑,让他再也无法顺利地操控,更别说是挥剑相抗。 此消彼长之下,钟离晴势如破竹地挥砍过去,劈飞了敖少商手中的剑。 那剑飞掠出去,好巧不巧正刺向高声谈笑的罗仲伦脚边,在他脚尖不足半寸之处,深深地扎进了石台之中,木剑外冰系灵力包裹的冰晶寸寸碎裂,落在他的鞋面上,森森寒气激得他猛地退了一步,面色不悦地瞪向飞剑来处,却只见到敖少商僵立的身影。 谈笑声戛然而止。 钟离晴手中的剑正稳稳地搭在敖少商的颈侧,只要再侧一些,便能划破他的皮肤,割裂他的经脉……那木剑并未开刃,钟离晴的嘴角也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但是敖少商却莫名觉得,那搭在颈侧的剑如有千钧,而剑上萦绕着一层幽寒的剑意,让他觉得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摄住了命门,若是有丝毫异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冰,在这极端的幽冷面前,毫无胜算眼前这姑娘,看着温和,怎的却这般教人不寒而栗。 敖少商心中暗惊,莫非只有他有这种感觉么? 是了,这股寒意,是从剑上传递过来的,恐怕也只有被她剑尖所指的自己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那是一种无形的剑势,如坠深渊,令人连抵抗的念头都被吞噬。 或许该称为剑意才对。 可怕。 敖少商脑子里只能浮现出这两个字。 “敖兄,承让了。”他感觉无比漫长,实则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钟离晴便收回了剑,笑容可掬地朝敖少商拱了拱手,甚至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仿若与他交情不错的模样。 “……秦兄技高一筹,在下不如也。”敖少商僵硬地笑了笑,而后朝钟离晴一拱手,很快下了演武台,也顾不得压了他赢的弟子们的嘘声,匆匆离开了,就连敖幼璇在身后叫他,也没有听见,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啧,似乎下手重了。 钟离晴望着他的背影,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参悟了那白衣少女所赠的阵道感悟,其中有关空间传送的阵法符文让她最为痴迷,反复研究,更是受益匪浅。 既瞬移之后,她又发觉了自己新的能力,就是能够将神识集中,操控其他的物体,这也证实了她此前对这种力量的猜想:不仅能够移动自己,也能够移动其他物体。 这其中又牵扯到了一种特殊的灵力波动,却不在她所知的五行属性乃至其他衍生的灵力,倒是与刻画传送阵时产生的灵力波动有几分相似钟离晴不由猜测:莫非这就是玄而又玄的空间之道么? 当她使用那种灵力的一瞬间,神识抽离却又置身此间,那种难以形容的游离感,教人心惊。 她觉得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指引着她,甚至于在诱导着她使用、掌握这种特殊的灵力,并且让她毫无理由地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空间的力量尽管她从未接触过相关的文献,查到过合理的解释,就连阿娘留下的最古老的手札里面也未曾提及过这种隐秘……但钟离晴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是早就被烙印在灵魂中的认知。 她恐惧这种不知名的力量,却又因为这种力量的强大而心旌摇曳,目眩神迷,不自觉地被俘虏。 刚才与敖少商对战之时,剑刃相贴,感觉到他要凝劲压来,于是下意识地操控了他手中的剑,而后却意识到这股特殊的灵力太过骇人,并不适合在这大庭广众下使用,因而便收回了灵力,转而将学习到的剑意纳进剑招之中,压制敖少商的剑招。 那是她无数次练习寒梅傲雪剑诀领悟到的寒之剑意。 剑意,乃是剑修的独特的剑道感悟,天下剑意万千,若能感悟其中之一,剑道便算是真正登堂入室了,也只有领悟了剑意的修士,才能成为剑修。 敖少商自小习剑,基础不错,只是他虽然学到了晏子楚的几分剑势,但却只是苍白地模仿,并未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而钟离晴则是融进了冰雪之势与凛凛寒梅之意境,不但封住了敖少商的剑势,更扼住了他的神思意境只要她一个念头,便能碾碎他的神识,将他重伤。 当然,钟离晴并不会这么做,哪怕不是看在小蛇蝎的面子上,她也没有必要下狠手她要的,只是赢下挑战赛。 若非必要,她并不想在崇华的地界沾上半点血腥。 只不过,总有些跳梁小丑,要逼得她亲手撕开自己伪装良善的假面。 她虽然不情愿,却也不会手下留情……想来那位罗孟杰公子,也很希望自己的兄长能够快些下去陪他呢。 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罗仲伦和身边的跟班,钟离晴慢慢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来。 熟悉她的人便知道,当她笑得越宽和温柔,敌人的下场便越凄惨。 57、以下克上 钟离晴拿到的是贰叁叁号的牌子,而敖少商则是壹玖柒号,之前的挑战者全都弃权,因而从钟离晴战胜了敖少商开始,她将要面对至少三十三个挑战者。 因为她干净利落地打败了实力不俗的敖少商,并且表现出非凡的剑道造诣,一时间,上台的人骤减,裁判唱号从壹玖捌一直叫到了贰贰贰号,那个拿着号码牌有些犹豫的姑娘正准备上台,却突然被一个男子抢了先。 姑娘撇了撇嘴,顺势将自己的号码牌藏了起来正好,这下谁都不知道自己拿过这个号了。 那个跳上台的人正是罗仲伦的跟班,名为殷焕的炼气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了崇华派不允许弟子服用筑基丹,是以青衣弟子的数量并不太多,但是个个都是实打实自行筑基的,实力有保证,不比那些服用筑基丹的水货,废了根基,耽误了基础,越是修炼到后面越困难,几乎是结婴无望了。 筑基丹是万万不能服用的,可是没禁止使用其他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那些灵草灵药,虽然难得,但是对于丹阳郡王府来说,却不在话下,所以殷焕也就甘为罗仲伦的狗腿,平日里没少为了巴结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钟离晴出人意料地赢了敖少商,算是下了罗仲伦的面子:输了几十个积分值并不重要,但是罗二少的面子却不是谁都能驳的,作为罗二少的忠实狗腿,殷焕当仁不让,要替他将场子找回来。 虽然炼气大圆满去找一个炼气后期的麻烦是挺丢份的事儿,但是挑战赛只规定了在炼气期间的比斗,至于是炼气初期不怕死地去挑战炼气后期,还是炼气大圆满不要脸地去欺负炼气中期,就不在磨剑台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毕竟,剑修与其他修士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越阶挑战如家常便饭,乃是打破修真界修为境界压制铁论的存在因此,在崇华剑修的比斗中,从来都不禁止同一个大境界内的战斗。 当然,一般情况下,一个小境界的差距,是按照灵力储备的多寡来区分的,炼气中期比炼气初期的优势在于更加充沛的灵力,若是长时间的对峙比拼,炼气初期经不起损耗,最后的胜利只能属于灵力深厚的一方。 殷焕也是全程旁观了钟离晴与敖少商的比斗,因为钟离晴只在瞬间使用了特殊的灵力,之后又是通过剑意瓦解了敖少商的战意,除了与她交手的敖少商本人,也只有在剑道造诣上尤为高深的同阶剑修,或是修为高出许多的前辈大能才感觉得到钟离晴散发的凌厉剑势,至于虚无缥缈的寒之剑意,更是非亲临其境不能感受。 所以在眼界不高的殷焕看来,钟离晴败了敖少商,大多是出于侥幸。 若是换了自己,就算不用什么玄妙高深的剑法,只要与她比拼灵力,便能死死压制住她。 他当然看不出来,这个时候钟离晴炼气后期的瓶颈穴鞘早就松动,从后期晋升到圆满之境,也不过只差一个契机。 钟离晴笑盈盈地看着殷焕跳上演武台,在台下修士们的奚落嘲讽声中眉头也不皱一下地狡辩道:“这位秦师妹年纪轻轻便将灵霄九变融会贯通,看来是颇得晏长老的真传,我倒是许久不曾聆听晏长老的教诲,如今与秦师妹对招,便像是与晏长老过招,也算是圆了我的一点念想了。” 这话乍听便觉得强词夺理,再一琢磨,却委实是诛心了晏子楚是何等的修为身份,拔灰院的传功长老,竟然在殷焕口中与一个小小的灰衣弟子相提并论?况且还是以这弟子代替晏长老?这弟子何德何能? 而他既然是将钟离晴当作了晏长老看待,那自然要不遗余力,不择手段才是。 他不仅是将晏子楚与钟离晴两个人都侮辱了一遍,更是为自己一会儿的狠手找了借口。 钟离晴任由他信口胡诌着,也不打断,只是笑意越发深了,直视他奸猾的双眼,与他传音道:“殷兄既然这样说,那么我就代晏长老好好指点你一番,也教你知道,忘恩负义之辈,可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听到她的嘲讽,殷焕咧了咧嘴,没说什么,只是手上摆开了架势,等着裁判一声令下,便抢先发动了攻击;他知道剑术并非自己所长,因而也没有选择用什么玄奥的剑招攻击,只是平直地一剑劈砍过去,将全部的灵力都灌注在剑锋中,狠狠地压下,试图砍断钟离晴的木剑。 在他的料想中,眼前这清瘦的姑娘只是在剑道上有所长处,灵力却远不如自己浑厚,这样硬碰硬地对抗,若是她能避开锋芒便罢了,倘若不知死活地敢与自己对上,那么等待她的便是剑断力竭的下场。 台下观者也大都与殷焕一般的想法,那罗仲伦甚至哼笑一声,公开表示:“殷师弟,你可要注意分寸,秦姑娘毕竟是女子,若是……”他的未尽之语因为钟离晴的举动戛然而止,像是被陡然掐住了嗓子的鸭子,剩下的话全都不得已吞回了肚子里。 其余诸人却没有一个嘲笑他的窘态如果此时开口的是他们,恐怕也会同这罗仲伦一样受到惊吓。 钟离晴并未如他们意料的那样退避,而是撩剑上抵,以最吃力的姿势正面迎上了殷焕的剑锋;双剑相抵,虽然只是两把未开封的木剑,众人却仿佛听见了金属敲击的闷响,“铛”地一声事实上,唯有几缕逸散的剑气从交击的剑锋处传递开来,将两人的发丝衣袍吹拂激荡,可是诸人却听不到半点声音,那一记闷响,不是回荡在耳边,倒像是敲在了众人的心口一样。 在殷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钟离晴犹自游刃有余地笑道:“殷前辈的修为要远胜于我,与你比拼灵力实乃不智之举,所以,恕在下得罪了。” 她猛地撤回了投注在剑锋之上与殷焕旗鼓相当的灵力,扭身避开他的攻势,并指为剑,凝结灵力发出劲气,迅速打在殷焕周身大穴之上,因为她动作奇快,身法变换间宛若灵鱼戏水,穿梭掠影,教人反应不及,防不胜防,等到殷焕浑身迸发灵力,硬生生震开一道屏障,与她拉开距离时,钟离晴已经幽幽地收回了剑,负手看向一脸紧张的他。 “你、你做了什么?”他试着运转灵力,发现并无滞涩,只是这运势一旦开始却再也无法停下,无奈只能就地盘膝坐下,尝试着调息,却根本无法控制灵力的流向和速度,只能任由灵力如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痛苦万分诸人只以为他竟然对钟离晴轻蔑至斯,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修炼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控制不了的苦。 “没什么,封了你几处穴鞘,让你的灵力无法逸散罢了。”钟离晴扬了扬眉,与他传音道。 对于脱离了先天,能够炼气入体的修士而言,打通奇经八脉已经没有太大的帮助了,他们修炼的法门落到了穴鞘与经脉之中,全靠血气与灵气的运转,而不再是武林高手所谓的内力劲气。 若是钟离晴只是以普通武者的点穴手法拂向殷焕周身大穴,那自然是没什么作用,他的灵力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猛然积势爆发之下,她或许还真的不是对手毕竟一个小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存在,轻易无法消弭的。 然而钟离晴生来便能虚空画符,这种不依靠灵器媒介,只在指间用灵力凝结符文的术法并不为人所知,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不仅需要修士的灵根灵脉能够贯通各种属性的灵力,无时不刻地转化,对修士的悟性、能力、乃至气运都是极大的考验。 如此一来,天下间能够虚空画符的修士,也不过是一个钟离晴罢了。 她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虚空画符的本事,只要在装模作样地凝劲点向殷焕时,极快地画下一个避灵符的符文,而后在他最重要的几个大穴上都依样画葫芦地如此这般,几乎等同于直接以他的身体为阵盘,构筑了一个小型的避灵阵。 避灵阵一运行,他就使不出灵力,只能盘腿对着钟离晴干瞪眼,而不明情况的观众却以为是他摸到了筑基的契机,干脆放弃了比斗,专心突破起来。 因为对方不再攻击而主动坐下,比赛无法继续进行,钟离晴便向裁判示意裁决,得到这场比赛胜利的结果,笑着点点头,而后与台下一拱手,便主动下了台;反观那殷焕,越是运转灵力越是脸色胀红,最后却由红转绿……他的落败让一心靠他撑面子,又加注了五十点积分的罗仲伦输得精光,脸色也难看起来。 本来,他定是会小心伺候着这位喜怒无常的罗二少,察言观色之际,早就上去赔礼说道,极尽谄媚迎合之事,然而现下却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 这时候的殷焕,整个身体便是一个封闭的铁桶,疯狂运转灵力却没有疏散释劲的穴鞘,就好像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嘣! 背对着殷焕,钟离晴装作气力不济的模样,捂住胸口慢悠悠地走,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默数,等到她走出第二十步的时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微微一笑,顿了顿脚步,拇指与中指轻撮,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而就像是计算好的,殷焕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怒号,周身血肉崩裂,灵气四溢,几个穴鞘依次炸出了一朵朵的血花,浓重的血腥味在演武场上散开,教人不由掩鼻。 啧啧,整一个都成了血人,真是太难看了。 钟离晴不动声色地掩了掩唇,而后与周围的人一同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仿佛并不知道殷焕分明是寻求突破,怎么修炼到一半忽然出了岔子,心魔入侵,灵气爆体? 也有人将视线落到钟离晴身上,觉得是她捣的鬼。 被怀疑打量的钟离晴倒是坦然,将一个无辜的旁观者演绎得入木三分,就好像才刚打败对手,从容下台的另有其人。 换言之,就算有人猜到是她做的又如何呢? 一旦上了演武台,便是各自全力以赴,容不得半点含糊。 世事无常,生死难料,谁也不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没有封闭他所有的穴鞘,还给他留下两个,已经是钟离晴最大的仁慈了;那一朵朵在穴鞘位置炸开的血花,不过看着摄人,实际也只是皮外伤,失了点血,并无致命。 钟离晴也只是警告他一番,并不想置他于死地;若不然,他可就不仅仅是废些修为,掉个境界这么简单了。 光明正大地夺人性命,总是太过扎眼了,虽然依她现在的表现,肯定引起了刑峰的注意这也是钟离晴的算计。 罗家的人和尤家的人都与她交恶,且不说他们是否发现了她所做,就算是试探性的找茬,也挺麻烦若是能有刑峰的人插手,她也易于脱身,再好不过。 况且,刑峰主戒律,杀伐果断,铁血无私,公正又威严,可是低阶弟子们挤破了脑袋也想进去的地方。 只不过,她最终还是不得不沾上这满手血腥……想到那一袭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衣,钟离晴的眸光不由暗了下来。 58、勇者 钟离晴的离场是出乎诸人意料的,毕竟她接连败了敖少商与殷焕两人,中间又跳过了二十多个参赛者,面上却是一副未尽全力的模样,完全可以继续战斗下去,挑战连胜的战绩。但是钟离晴在与殷焕对战以后便装作受到了内伤的样子,捂着胸口慢慢下了场,并且很快离开演武台,作势要去修养。 对于钟离晴来说,参加挑战赛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赚取足够的积分值,顺便检验一下这段时间的修炼成果,验证自己的猜想既然以上三个目标都基本达成,那么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从本质上来说,钟离晴其实是个胜负心非常淡薄的人她不喜欢战斗,也不觉得浪费力气甚至拼着受伤只为了一个输赢与否的判定有什么意义。 在她的字典里,只会把人判断为有无威胁。如果有威胁,就想方设法的摒除威胁,哪怕最后是杀死对方,也在所不惜;相反的,如果没有威胁,那就不需要理会了。 殷焕是已经处理掉的麻烦,罗仲伦则是待解决的隐患,二者都被她打上了威胁的标签,不同的只是优先级罢了。 她一共赢了两场,中间跳过了二十五场,按照胜一场十点积分,跳过一场折半获得五点积分来计算,她已经收获了一百四十五点积分值,加上她原来摘取玲珑绿萼换到的二十个积点,已经大大超出了预期。 再算上她花了二十点给自己下注赢取的赌注,现在她拥有近三百点积分值,在同阶的灰衣弟子之中,已经是身价不菲了。 钟离晴很满意自己的收获,也不打算再待下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灵力有所异动,穴鞘的瓶颈也有些松动,看来还是要尽快巩固一番,方能不留隐忧。 想到这儿,她遂离开了热闹不减的演武台,打算先去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回复灵力。 在她转身的时候,敏锐地觉察到罗仲伦悄然做了个手势,而人群中便有一灰一青两个弟子悄然跟了上来。 钟离晴抿了抿唇,只当没有发现,仍是自顾自走着,手中却暗叩着几张无形符?,准备在拐角时给这两人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再借机逃走。 只是又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她却又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缀了上来……准确来说,倒像是盯上了尾随她的两人。 钟离晴索性不经意地一拂手,将腰间的佩玉落下,而后装成发现掉了东西的样子,自然地在原地站定,转身,正对上那一青一灰愕然看来的两人,以及他们身后面色冷然的玄衣弟子在崇华,玄衣是刑峰执法的象征。 她微微一笑,朝那玄衣弟子颔首示意,而后捡起玉佩,仔细地挂好,之后便若无其事地走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表现引起了刑峰的注意,而那罗仲伦要找自己的麻烦,恐怕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是否得罪得起崇华最可怕的佑原峰别称刑峰的怒火吧。 那两个人没再跟过来,而不久之后,那刑峰弟子的气息也远去了。 钟离晴轻轻舒了一口气。 到了没人的角落,服下一颗还朱丹恢复气血灵力,又休息了片刻,她重新回到了磨剑台。 来时路与离开的方向一致,她要回去,自然还是要经过演武台的。 离开以前,先去柜台领取了积分,目光一转,却发现演武台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仅是灰衣弟子声嘶力竭地鼓舞呐喊着,就连一些青衣弟子也神色激动。 不知里面的比斗进行到了怎样激烈的地步,引得这些平日里低声细语,自诩斯文的剑修们如此失态。 钟离晴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随意瞥了两眼,发现无法透过人群看个真切,也不强求,转身就要走出会场,御剑离开。 忽然,她感觉到一阵有些熟悉的灵力波动,而且这灵力在顷刻间的暴动之后,骤然虚弱下来,好像是用尽了灵力。 那是淳于秀的灵力波动。 只听一个洪亮的男声透过人群传来,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这姑娘倒是硬气,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抗下我两剑……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我茂承威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炼气大圆满的手段,看剑!” 钟离晴神色一凛,目光一扫,见柜台边上趴伏的两只石狮子,脚尖一点,轻轻松松地跃上了那石狮子的后背,一下子压过了前排乌压压的人群视野开阔起来,将前面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七尺壮汉擎着手中的木剑,朝着面前秀丽纤细的身影劈了过去,剑势大开大合,如山鸣海啸,气势磅礴。 钟离晴看得真切他剑尖所指,青光凝聚,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狼头虚影笼罩在剑光之外,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淳于秀撕咬而下。 在场诸人,能感受剑意的凤毛麟角,但是能看清剑势虚影的倒也不在少数,众人不由为淳于秀捏了一把冷汗。 却见这姑娘神色不动,单手执剑立在身前,左手并指凝劲,在剑刃前一划,白光一闪,那灵力也同样模拟成了一头兽形的虚影只不过比起那张牙舞爪的狼头,这白光过后浮现的羊形虚影,从物种属性压制而言,却是稍逊一筹了。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目光从那栩栩如生的恶狼獠牙上移开,落在那道白羊虚影上,细细打量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山羊,也不是膘肥毛厚的绵羊,却是一头矫健强壮的羚羊,犄角锋锐,丝毫不亚于狼牙,气势如虹,半点不惧那狼嚎,顷刻间,竟是将那茂承威的攻势牢牢挡下了。 “好!” “壮哉!” “姑娘威武!败他!败他!” 因为淳于秀的表现,台下的围观者竟是欢呼起来,放眼望去,竟是七八成的人站在她这边,替她摇旗鼓劲的。 尽管如此,灵力的差距却不是这么容易消弭的……没多久,淳于秀已见颓势。 若是放在钟离晴身上,明知打不过,她便不会与对方硬抗,而是会看准时机再出手,确保胜利;就如赌博下注,百分之五十的赢面才值得一搏,百分之四十则需要深思熟虑,分析谋划,若是低于百分之三十,这种堪称冒险的行为,除非是极度危机的情况,否则她根本不会考虑。 然而在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淳于秀这个炼气后期在面对炼气大圆满的全力攻击时,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当那羊形的虚影被狼牙咬碎以后,淳于秀并未就此认输,甚至眼都不眨一下,立即凝出了第二道虚影,再次挡住了逼近的狼牙;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凝出的虚影要比方才更模糊一些,显然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再也支撑不了她如此的挥霍。 钟离晴默默地看着台下为她鼓舞助阵的弟子们,不明白他们的热血与兴奋从何而来,更不明白苦苦支撑的淳于秀是在发什么疯。 在她看来,淳于秀败局已定,不如早早地弃权,保存颜面,又何必落得如此狼狈? 以卵击石,实乃不智之举。 心里嗤笑着淳于秀的顽固,钟离晴的脚步却像是生了根似得,怎么都迈不开,离开的念头早就被扔在一边,双手负在身后,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刻进了掌心,落下月牙状的印痕,她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嘴角已经开始溢出血丝的淳于秀,屏住了呼吸,也不知道是希望她能识相地放弃,还是在为她祈祷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反转。 又是一次实打实的强攻,身为局外人的钟离晴都觉得几分不忍。 那茂承威是个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莽汉,淳于秀的刀刃在他接二连三地猛击下已经卷了刃,身上更是伤痕累累。 不仅是她的唇边溢血,她的虎口也崩裂开来,血花四溅,而她却似无所觉,仍是与那茂承威斗得激烈薄唇紧抿,眼神却好像绽着光。 有那么一刻,钟离晴甚至觉得她是愉悦的,整个人都沉浸在战斗的乐趣之中,无所顾忌。 ……疯子。 钟离晴觉得这超出了她的认知。 最后一次交锋,淳于秀用尽了全力,却始终不是茂承威的对手:相互错身而过,那道狼形虚影穿透了她的身体,将她大半个肩膀都撕裂开来,血雾漫天,竟是有一种别样的凄美。反观茂承威,本以为他只是损耗过度,并未受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然而下一刻,却见他猛然咳出一口鲜血,左手抚向左肋下半寸那里有一个手指粗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钟离晴看得分明,若不是最后关键的时刻,他及时侧开身体,并且格挡了一下,那这伤口便已经落在他心脏处这伤口甚至能要了他的性命。 “哈哈哈,好、好!”捂着那血洞,茂承威却豪放地大笑起来,回身指着拄剑而立的淳于秀,“这一战打得痛快!痛快!” 淳于秀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声音虚弱却坚定:“下次……我必不会输。” 说完,便抬步走下演武台,只是还没走出两步便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淳于师妹!” “淳于师姐!” “秀秀……” 一时间,扶的扶,抱的抱,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去医治,更有一群人跟在后边嘘寒问暖。剩下的人则是余兴不减,担忧着她的伤势的同时,却也津津乐道她方才的比斗,仿佛没有一个人在意她败了的事实,就连押注她而赔了积分的人,也显得格外平静。 钟离晴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愣愣地望了一眼淳于秀被人抬走的方向,随后跌跌撞撞地跃下了落脚的石狮子。 走出磨剑台,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御剑,却因为心神不宁不敢飞得太快,大半个时辰都没能回到住处,恍惚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时常造访的寒梅峰。 今天并不是七日一次约见慕叶前辈的日子,寒梅峰上也依旧没什么人,钟离晴勉强御剑飞进了梅林中,布了一个简单的幻阵便再也支持不住,盘膝坐下,放任乱窜的灵力将自己包裹起来。 淳于秀的比斗让她深受触动,本来就不稳定的灵力因为心神失控而方寸大乱起来。 她不能理解,淳于秀偏执到近乎于愚蠢的战斗,不能理解她拼尽全力时异常明亮的眼眸,不能理解她最后重伤茂承威时欣然的微笑……可她最不能理解的,却是自己此刻沸腾的热血和酸胀的情绪,好像心口堵着一股热流,让她久久无法平息。 淳于秀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在冷眼旁观那场比斗时,钟离晴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此刻,她都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 然而在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着她去尝试这种不顾一切地、酣畅淋漓的战斗。 勇者,气也。 见难不恐,遇痛不动,知死不辟,是为勇。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毫无疑问,淳于秀,是个勇者。 那她呢? 钟离晴扪心自问。 ……那她呢?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甚至连战斗也束手束脚,不从本心。 比起勇往无前的淳于秀,她钟离晴,到底算什么? “噗”周身的灵力陡然间震荡开来,将那幻阵都震裂成漫天齑粉,而她自己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59、筑基 疼痛。 剧烈到极致的疼痛。 然而在这种无法忍受的疼痛之后,很快又有另一种温暖的气息拂过丹田,而后从丹田流经四肢百骸,缓解了那种疼痛。 破碎断裂的经脉迅速愈合,修复重塑,温热舒适的感觉让她几乎要沉浸其中,不愿意醒来……下一刻,理智倏然回笼,钟离晴惊醒过来。 抬眼所及,仍是上次醒来的灵石洞窟,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急着出声,甚至保持着睁眼的动作,慢慢放出神识。 她知道,自她呼吸打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洞府中的另外两人或者说是两兽所察觉,但是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她也同样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 这是不是说明,她比那个时候的自己要强了呢? 钟离晴微微一笑,撑坐起来,转脸看向不远处倚着石桌,自斟自饮的紫袍人:只可惜,她还是没能感觉到这人的气息,连一丁点都感觉不到。 除非慕叶前辈刻意让自己察觉,否则,即便是视线中目睹了这一袭紫衣,她的感知中却还是捕捉不到丝毫对方的波动。 这也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差距,犹如天渊之隔。 钟离晴没有开口,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对方,兀自想着自己的事;那紫袍人也不着急,由着她凝视打量,半点没有放在心上似的细心之下却不难发觉,她斟饮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及涯及涯,她醒了哎!”白衣少女的声音欢快地响起,“小妹妹,你已经睡了整整十天了!” 十天?居然那么久了。 钟离晴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差点与那张单纯的脸贴在一起。 不动声色地仰身后退些,避开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收到另一边来自朱衣女子“算你识相”的冷眼,钟离晴不由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笨蛋,不用你说,我们都看得见,你快离她远一些,贴得这么近做什么?”朱衣女子一把揪过白衣少女的后衣领,将她扯进自己怀里抱紧,瞪了一眼无辜地看向她的钟离晴,而后对着怀里的少女气鼓鼓地说道,“我不喜欢你身上沾到人类的气味。” “那你亲亲我,不就能把味道去掉了吗?”少女乖巧地蹭进她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着,娇声说道。 眼看着两人似乎就要旁若无人地亲昵起来,钟离晴不适应地瞪大了眼睛,连忙转过头,清咳一声,对着将一切视若无睹的紫袍人行了一礼:“多谢慕叶前辈仗义相助。” 她刚才已经检查过了,全身的经脉都被拓宽了数十倍,而灵力比之前更甚百倍,流转毫无滞涩她分明记得,自己昏迷前心神失守,方寸大乱,周身灵力乱窜,冲撞着经脉,更是狠狠吐了一大口鲜血。 然而再次醒来,不仅完好无损,而且修为更上一层楼如果她没有猜错,筑基已成。 虽然没有服用筑基丹,可是却脱不开紫袍人的帮助,若是没有她及时为她疏导灵力,修复经脉,不要说筑基了,就算直接跌回炼气初期也不是没有可能。 钟离晴想起了曾经与慕叶前辈打过的赌虽说她筑基已成,却是靠着对方的外力,也不知道算不算违背了约定? 仿佛猜中了钟离晴凝重的表情下丰富的心理活动,紫袍人轻笑一声,揶揄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将手中的杯盏搁下,支着下巴懒懒地说道:“得了,筑基就是筑基,我们的赌约,是你赢了至于我有没有出手助你一臂之力,那是我的事,你只要知道,你不曾服用筑基丹便已经筑基即可。” 见钟离晴仍是面色迟疑,她不耐烦地甩了甩衣袖:“你也不要太过得意,若不是怕你死在梅林里,弄脏了我的赏景之地,我才懒得出手呢……既然醒了,就去你该去的地方,别赖在这里,看着就碍眼。” 钟离晴认真地看着她,忽然一撩衣摆,直视紫袍人那冷漠的脸上灿若星辰的美目,在她略带诧异的目光里,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前辈于弟子恩同再造,弟子无以为报,虽不能拜您为师,但在弟子心里,却是将前辈当作师长看待的……请受弟子三拜。”躬身叩首的动作毫不含糊。 她素来心高气傲,就连生死攸关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是这一刻,却是诚心实意屈膝行礼的。 紫袍人神色一顿,终究没有制止钟离晴,甚至在她还未起身时悠悠地来了一句:“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也不是不能破格收你入门……” 她还未说完,却见钟离晴已经站起身,垂眸作揖:“前辈恕罪,弟子曾起誓拜入掌门座下,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此身不灭,此念不改。” “啧,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志气。”紫袍人闻言,也不怒,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前辈,弟子并非贪慕荣华,好高骛远,只是加入宗派前,侥幸得见陆前辈仙姿,心驰神往,遂发下宏愿,但求能与她以师姐妹相称。”钟离晴顿了顿,当着慕叶前辈的面剖析自己对陆纤柔的仰慕,总是让她有种特别的羞窘之感,但是为了不让慕叶前辈误会自己,钟离晴不得不将实话告诉她。 在她心里,紫袍人虽然神秘,与她一样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是对她却是真心维护,三番四次出手相助,俨然更甚普通师长,她是信任对方的,是以也忍不住将这些深藏的心事与她分享。 她也知道,以慕叶前辈孤僻冷傲的性子,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你的意思是,之所以想要拜入掌门座下,只是为了叫陆纤柔那丫头一声‘师姐’?”紫袍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还真是奇怪的念头。小丫头,你可要想清楚,多少人哭着求着要拜我为师,我都没答应呢……” “前辈的好意,弟子只能心领了。”钟离晴承认,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只是,一想到那袭不染尘埃的白衣,那双恬然平和的秋水剪眸,她便不再犹豫了。 “既如此,我可要提醒你,若是你能在十年之内结丹,才有资格成为白衣亲传,若是想要成为掌门嫡传,则是五年之内。”紫袍人见她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免轻哼一声,有意打击她。 钟离晴一愣,却点了点头,轻笑道:“五年结丹么?……我会的。” “呵,小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先去青云院报道吧。”没等钟离晴回答,紫衣人却已经飘然远去,只是洞府里扔下了一本控火之术的术法,上面写着《紫炎流荧》四个字。 钟离晴将那薄薄的书册收起,道了声谢,又与仍旧腻歪着的及涯与曲奇打过招呼,在曲奇的帮助下,自己刻画了简易的传送阵,离开了洞府,回到了梅林之中。 等到钟离晴离开了,及涯和曲奇你看我我看你,双双回过头,看向再次出现在洞府中的紫袍人。 及涯更是不怀好意地揶揄道:“唉,老太婆,你怎么把自己压箱底的秘法交给她了?不是连你那呆徒弟都没传授吗?更何况,人家可不愿做你徒弟。” 美目流转,扫了一眼青天白日便搂搂抱抱在一起,不知“有伤风化”四个字如何书写的两“人”,她摇了摇头,转开视线,怅然道:“难得见到一个会练剑又会炼丹的好苗子,最难得的是聪明有些事,柔儿不会做,但是这丫头,却不会犹豫。” 她是一把双刃剑,还淬了毒,御敌致胜还是自食恶果,端看人怎么用了。 回到寒梅峰的梅林之中,钟离晴去锤炼堂做了登记,兑换了些必需品,而后便御剑飞向青云院所在的琢磨峰没想到刚离开才离开琢磨峰山脚十几日,再次回到这里,不仅修为大涨,就连心境也是截然不同。 钟离晴御剑路过已经不见热闹的磨剑台,回想着之前的盛况,不由暗暗下定决心:下一次,她再参加比斗,必然不会轻易认输。 行到山顶青云院外,马上有两个身穿青色外衫的弟子上前,看她身着灰衣弟子的服饰,倒也不曾目露鄙夷,只是沉声问道:“何事?” “弟子秦衷,来青云院报道。”钟离晴稍稍放开一些有意压制的灵力波动,对方马上明白过来:这个还穿着灰衣弟子服饰的姑娘,已经与他们一般,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了。 “师妹少待,我去禀报执事。”其中之一的青衣弟子点点头,迅速进了院内。 不多时,一个面向和蔼的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钟离晴:“老夫郑广河,青云院的执事,你先随我去测试灵根吧。” 钟离晴点点头,并不多言,乖巧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跟了上去。 崇华派的修炼方式:先打基础,再修术法,后炼元剑。 当她还是炼气期的灰衣弟子时,拔灰院的传功长老注重的是她的心性基础,是以并不教授什么高深复杂的剑诀术法,只是让他们专心练习最基本的一套剑法,磨练意志,夯实道基。 而成功筑基以后,则是根据不同的灵根,修炼相应的术法。 是以,弟子加入青云院的第一件事,便是测试灵根。 跟着那郑广河走进一间昏暗的小屋子里,钟离晴看着眼前头颅大小的晶石沉默不语,那执事以为她是不会使用,遂温言提醒道:“无需紧张,将掌心置于其上,调集灵力即可。” 他却不知道,钟离晴在意的是自己的灵根是测不出来的,到时候要怎么解释呢? 这测灵石不同于之前滴入精血的法子,还能偷梁换柱,以散修秦衷的精血来代替……让她哪里去弄到秦衷的灵力呢? 先前没考虑到这一点,倒是她疏忽了。 钟离晴硬着头皮将手掌放上那晶石,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慢慢勾动着体内的灵力汇集在掌心,心中想着慕叶前辈所赠的《紫炎流荧》首篇中的续劲精要,缓缓渡了灵力进去,面上镇定自若,心却提了起来。 直到几息之后,那晶石中开始有点点的赤色光点凝聚起来,钟离晴提起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她还记得慕叶前辈替她把脉以后的判词,生怕在这里又露出端倪,那可就麻烦了。 看那执事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钟离晴想要将火系灵力转换为其他属性灵力的念头顿时一歇:索性便只当自己是单系灵根的天才吧。 60、从心而已 “不错不错,单系火灵根,适合修炼火属性的功法。”那执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似乎极为高兴,钟离晴只好配合地笑了笑,谦虚地摆摆手,心里却暗哂:若是自己还像当初在莘元学院考核时那般故意展露出三系灵根,也不知道这执事又会是什么表情? “走吧,随我去见见院长。”步伐轻快地带头走在前头,而那伺候在一边的青衣弟子也是目露欣羡地望了一眼钟离晴,这让她意识到自己这单系灵根的资质似乎太高调了些转念一想,却又释然:若非如此,如何能让崇华的重量级巨头注意到自己? 想要拜入掌门座下,更不啻于一个永远都实现不了的痴心妄想。 “院长,这是新加入的弟子秦衷,火系单灵根,资质上乘。”郑广河笑着对上首翻阅着卷宗的女修士说道。 “哦?单灵根?倒是许久不见了……好好培养。”拨冗抬头瞥了一眼过来,女修士点了点头,而后便继续埋首卷宗之中,倒是不如郑广河这般喜形于色,也让钟离晴心中一定。 那郑广河也不以为意,恭声应和道,仿佛只是为了带她来走个过场,而后便带着钟离晴离开了。 一直垂手而立作乖巧状的钟离晴只来得及扫到一眼那青云院院长的模样听着声音是个威严的女声,却是长了一副宽和秀致的面容,看着不过二十几许的妙龄女子,谁又能想到她已经是元婴修为的大能呢? 钟离晴也是在看到她的那时起,才忽然记起在莘元学院时曾经为了应付考核而熟记过崇华宗门的通史传记,对于青云院的长老管事也有一些记载。 这位院长名唤荣妙音,单系木灵根修士,曾经是上一届崇华主峰秋叶峰的白衣亲传弟子;而那位拔灰院的传功长老晏子楚,更是上任掌门的嫡系真传之一,怪不得那晏长老给钟离晴的感觉那般深不可测。 至于慕叶前辈所说的禁地,不就是上一届的主峰么? 到底是什么缘故,却将本来的主峰列为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呢? 思绪发散间,却不影响钟离晴面色如常地跟着郑广河七弯八拐地走在青云院的廊舍中,同时一心二用地记下方位路线这青云院的布局与拔灰院没什么太大的分别,只是弟子的居舍格局要更大,而弟子的人数,则少了大半。 这一路走来,只看到十来个身着青衣的弟子,无一不是步履匆匆,见到郑广河带着她,至多不过目露好奇之色,行了个礼,便也就走过了好似没有什么能耽误他们修炼的步伐,一心慕道的氛围,的确比拔灰院要纯粹得多。 许是对于单灵根的天才格外优待,郑广河并未像以前一样随意指派一个小弟子打发了,而是亲自带着人到了住所,一路上事无巨细地给她讲解着单灵根修士的利弊,虽说是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的老生常谈,这番心意倒是让钟离晴颇为诧异这郑执事看着可不想是这般有耐心的人。 不过人家既然好心,她也乐得装傻,一副感激受教的模样,只在这老狐狸不着痕迹地试探套话时随意蒙混过去。 “秦衷啊,青云院的规矩,是两人一座居舍,东西共两间厢房,这云岚居里已占了一个东厢房,今后你就住在西厢房吧。”总算是到了居住的地方,不用再费心应付他,钟离晴笑着点点头,正要奉承几句,却听身后门被推开的动静。 回头看去,一个身着青衣的弟子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极快地收敛起来,随后朝着郑广河行了一礼,温声说道:“弟子谢芝,见过郑执事。” “哦,你来得正好,这是新来的弟子秦衷,火系单灵根的天资,你把青云院的规矩与她提点一番……时候也不早了,老朽便先走了。”眼看着再与钟离晴周旋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郑广河终于不再多留,将她交给同院的弟子便离开了还特意强调了一番钟离晴的资质,也不知道呼噜里卖的什么药。 该不会是有意挑拨离间,为了让这弟子对她心生嫉恨,从而给她下绊子,惹出事端,好让自己为得庇护求到他手下……钟离晴禁不住以最恶劣的性质揣测着郑广河的用意,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恭谨纯良。 “多谢郑执事,执事慢走。”钟离晴彬彬有礼地欠身,目送他走远,这才回身朝着那自称谢芝的女子施了一礼,“弟子秦衷,有劳谢前辈指点了。” 那谢芝与汤沅又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对于钟离晴不曾开口喊她师姐也不以为意,甚至神色都不见丝毫异动,好似半点都不曾放在心上,点点头便返身进了院子,一句废话都不多说,轻声细语地与她介绍起来:“云岚居位于青云院南隅,东边是男弟子的院落,没事别往那儿去;西边是讲经堂和饭堂,酌情去,却也不必去的太勤,北边是习武的校场,可常去;中间是院长和管事们处理内务的地方,少去,最好别去。” 她的讲解极有特色,与汤沅又是另一种风格,虽然言辞简练,却都是发自肺腑的经验之谈,钟离晴几乎是立即明白了在这青云院之中,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拔灰院有固定的早课与讲经课,那青云院可有什么时间定则?”钟离晴跟着她的脚步绕过院门前的影壁,来到西首的厢房前,看着她指了指自己门上的名牌,让她认清屋子,点了点头,在对方即将返身回屋前问道。 “七日一次早课,卯时习剑,未时术法,酉时前均可去请教讲席,半月一次小测,三月一次讲经,其余时间可以用作完成任务赚取一千积分,成功结丹可以申请晋升白衣弟子,积分超过三千可以选择加入各峰。”背书似的说了这么一长串,谢芝看了看钟离晴,似乎是在等着她还有什么问题。 “多谢告知。”钟离晴点点头,正要回屋子里,远远地瞥见她门前挂着的名牌上似曾相识的图案,忽而笑道:“记得我在拔灰院时,门上贴的牌子倒是与谢前辈的别无二致,还真是巧合。” 她看着谢芝正要抬脚离开的步子猛地一顿,转身探究地看过来,心里暗笑,却似无所觉地继续自言自语道:“说起来,汤沅还不止一次地与我提起过一位姓谢的师姐,心心念念地记挂着那人,却始终杳无音讯……”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按上了自己的房门,好似只是顺势感叹一句,不等谢芝再发话,钟离晴已经闪身进了房里,眼疾手快地关上门,将那正要开口的询问挡在了门外阖上门的瞬间,钟离晴甚至还扫到了那谢芝一贯冷淡平静的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果然没有料错,这谢芝正是汤沅口中的谢师姐,看她的表现,似乎也不曾将汤沅那丫头抛在脑后了然地弯弯嘴角,起兴玩笑了一句后,钟离晴摇头轻叹,不再费心探寻别人的私事,转而关心起之后的起居室来。 比起汤沅这小迷糊,谢芝显然是个有条理的,或许也跟这青云院是双人合居但是独门独屋有关,总之,这寝房比起拔灰院来的要大上一倍不止,家具设施也更齐全些,除了必备的床铺桌椅,衣柜镜架以外,还有一面屏风隔着的洗浴间两相对比,几乎可以算是星级宾馆与不入流的小旅馆的差距了。 钟离晴本就不是对物质过于挑剔的人,随手点了点桌椅,手指上并未沾到半点灰尘污渍,她满意地勾唇,伸手打开了衣柜,取出一套青衣弟子的服饰换好,又细心地配好凭信金剑,下意识地抚了抚指间的银色阿娘留给她的戒指,被封印以后便如同最不起眼的银质指环,严丝合缝地贴在指根处沉思片刻,这才重新推开门。 第一天加入,倒也不急着修炼,她打算先去青云院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按照郑广河的介绍与谢芝的简述,大致领略了一遍青云院的各处,走马观花地一路行来,也不过花了半个时辰的光景。 回来时,又遇上手持木剑,似乎是准备去研习剑法的谢芝,钟离晴与她微一颔首,正要擦肩而过,不料对方却先一步叫住了她,纠结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在拔灰院时,是与汤沅一间屋子么?” “谢前辈认识汤沅么?”钟离晴挑了挑眉,故作讶异地问道。 “她、她……她还好么?”谢芝咬了咬唇,一反常态,支支吾吾地问道。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钟离晴把玩着腰间的小剑,意味深长地说道。 谢芝被她问得一滞,面色微窘,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道了一句“是我多事了”便打算走开。 钟离晴本还打算本着为数不多的义气,替汤沅那丫头讨个公道,哪里容得她就此离开:“既然心里记挂她,为何不回去看看她呢?灰衣弟子要来这青云院难如登天,可青衣弟子要去拔灰院,可是易如反掌。” “你以为我不想么?”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能……我接近她,只会害了她。” “这又是什么道理?”钟离晴蹙了蹙眉头,耐着性子问道。 “我心悦她……可我不愿误了她。”谢芝的回答倒是让钟离晴吃了一惊:想不到她对汤沅竟然是这种心思,更想不到她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直白地承认了。 “一厢情愿为误,两情相悦为情,既然有情,又有何惧?”钟离晴沉默片刻,这才说道。 谢芝看了她一眼,面色再次平静下来,没了方才的迟疑羞窘,眼中却多了一丝沉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荒谬,不过是你在逃避而已。”钟离晴摇了摇头,不再与她纠缠这个话题,抬步往前走,只是临别前还是忍不住斥道,“你不敢说与她知道,单方面地做了决定,自以为是地为了她好,那么,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心意,而这情,便永远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牺牲罢了。” 等到钟离晴走进院子里,阖上院门,谢芝才苦笑一声,慢慢地走了。 回到屋子里的钟离晴却远没有方才指责谢芝的时候那般理直气壮。 关起门来反问自己,却终是怅然……倘若在陆纤柔面前,自己又可能鼓起勇气,盯着她多看一眼呢? 更莫说与她剖诉自己的仰慕了。 说到底,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教训谢芝呢? 推己及人,不过都是……从心而已。 61、指导剑招 青云院所在的琢磨峰比之拔灰院所在的定心峰要更靠近崇华剑派的核心山峰,是以灵气也更为浓厚在这里修炼上一天,要抵得上在定心峰上修炼十天所汲取的灵气,怪不得那些灰衣弟子挤破了脑袋要进入青云院,不说其他修炼资源,单单是灵气浓度这一条,便已是天壤之别了。 钟离晴在屋子里打坐了一整晚,只觉得五内通透,神清气爽,又是与炼气期不同的泰然。 照谢芝所言,这青云院里的课业并不繁重,修炼的安排也大都取决于弟子自己的自觉性,想来是留了更多空余让弟子们有时间去接取任务赚取积分毕竟,要从青衣弟子晋升到白衣弟子,所需的积分要以十倍计算,而且青衣弟子能接取的任务已经是带有一定危险性的了,至于比斗试炼则更是难上加难。 而她提到的三月一次的讲经,是由那些元婴以上的前辈大能轮流来讲解经义,指点弟子修行的课程凑巧的是,钟离晴加入的第二天便是三月一度的讲经日。 只是,给她们讲经的坐席,却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以至于在门外踟蹰了半天,竟是错过了抢占前排位置的良机……等到她醒悟过来,却只能远远地坐在后边,隔着一群乌压压的人头,艰难地去寻那一袭白衣。 钟离晴悔得肠子都青了。 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今天来给她们这些青衣弟子讲经的元婴长老,竟然是陆纤柔。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三月未见,可说是恍如隔世……伊人风采依旧,只是不知是否还记得自己呢? “见过陆长老。”钟离晴随着一大片弟子躬身行礼,却只是做了个样子,心里并不十分愿意这样称呼她,总觉得“长老”两个字无端端便带了一股子饱经风霜的陈腐之气,教人不由自主联想起一个年迈刻古的形象。 钟离晴觉得,陆纤柔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却是衬极了“仙子”二字,只是她让自己不要落了生分,自己又不愿随着辈分,喊她那劳什子的“师叔祖”,便只能随着这群青衣弟子一般,干巴巴地喊一声长老。 终有一天,她会光明正大地喊一声“师姐”的。 陆纤柔并不是个多礼的人,信手一托便将数百人都扶了起来,而后漫步走到讲经堂上首的绣□□边,盘膝坐下白衣宽袖轻荡,美目微阖,菱唇轻启,柔和的声线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得分明:“夫为者,虽似有为,其实无为;无为之中,无所不为……今日,我们来说无为而治。” 听得她并无赘言,直接开始讲经,底下的弟子也就各自在蒲团上坐定,沉下心来听讲。 崇华剑派立身于道家,除了传授弟子剑诀术法以外,这道家的经义更是必修之项,所研习的著作不仅有道家传颂的经典,更有崇华派先人前辈留下来的手稿训诫,以及得道前辈的经验感悟。这其中,又以前辈的经验感悟最受欢迎诸弟子都是在修炼道门上独自摸索前进的,常有迷惑不解之时,若是能够听从前辈的经验修正自己,便能少走些弯路。 只是,愿意分享自己经验感悟的修士却不多,是以讲经堂三月一次的课一直都是青衣弟子出席率最高的科目,且无需管束,个个都听得十分认真,伸长了脖子前倾着,想要离得那人再近一些,听得再仔细些,恨不能贴坐在她身边。 这些弟子之中不乏对陆纤柔憧憬仰慕之辈,因而钟离晴那不加掩饰的目光,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比她露骨直白的凝视,可不知道有多少呢。 经义说了小半个时辰,陆纤柔微微停顿了片刻,算是给这些弟子留下些空隙消化,而她也抽空呷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再安静不过的时候,却有个古灵精怪的姑娘忽然提议道:“听闻陆长老乃是掌门亲传,剑法卓绝,更是得了叶祖师的赞赏,弟子鲁莽,斗胆请陆长老指教一二。” 她这要求提得突兀,且无礼至极,若是那些气性大的,直接拂袖而去也无可厚非,所以当这女弟子话一出口,其他人便齐刷刷地看向她,有指责埋怨的,却又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事实上,若能得到陆纤柔一招半式的指点,可是比听一上午的枯燥经义有用得多。 陆纤柔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扫过诸人神色,却见这些弟子都眼含期待,沉吟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亦无不可。” 钟离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因陆纤柔答应而喜形于色的女弟子,暗暗记下了她的模样,随后便也同其他弟子一样,跃跃欲试地等着陆纤柔的指点。 “你们近些时日练的是哪一套剑法?”陆纤柔并不清楚她们现下剑法的程度,也不知晓她们的根基疏漏,长处短处,是以便问了他们最近修习的剑法,打算演练一遍与她们学习。 “回禀长老,前些日子,院长才教了一套摘星剑法,只是弟子无论如何都使不出那星辰漫天的剑势,还请长老指点。”其中一名弟子趁机说道。 “这却不难。”陆纤柔并没有使用自己的佩剑,而是随手摄了一把弟子放在边上的桃木剑,就在这讲经堂前的空地上,一招一式地演示起来。 钟离晴痴痴地看着她演示那剑招,眼中囫囵地闪现过招式,却在脑海中一沾即走,深深印刻的却是那一袭白衣隽雅的姿容,好似陷入了迷障之中。 与那些有板有眼学习的弟子不同,钟离晴虽然束手而立,神识之中却演练着那剑招,聚精会神以致于身上开始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剑气,围拢成茧,急掠如风,竟是在她周身凝结成了一团如有实质的剑意,而她自己并未察觉,那些修为低微的弟子更是无法感知,唯有陆纤柔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劲势。 剑意有大乘剑意与小乘剑意之分;大乘剑意乃是剑道意志,小乘剑意则更丰富些,剑之意境便是其中一种若是剑修的情绪跌宕,酝酿出浓烈的剑意,甚至能影响到身边的人。 演练完最后一招剑式,陆纤柔不紧不慢地收势,回气,立定,反手挽了个剑花,而后自然地看向那剑意飘散的源头钟离晴不防她忽然收势看来,整个人都有些发懵,愣愣地看着对方朝她走来,惊得几乎不知道如何反应。 然而她到底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少女,很快镇定下来,忙装作认真研习剑法的样子,不敢再直勾勾地看着陆纤柔。 此前见陆纤柔朝她这里过来,她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然而等到那一袭白衣站定在身侧,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连她身上浅浅的莲花香气都能嗅到,钟离晴才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来到了她身边,且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尽管心里已经紧张地怦怦直跳,手心也好似冒出了冷汗,钟离晴的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垂眸避开陆纤柔的直视,生怕教她觉得自己无礼。 “你且与我对招几式。”陆纤柔忽然与她说道,“你们看好。”后一句却是对着其他好奇看来的弟子们所说的。 “是。”钟离晴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思,既想让对方认出自己就是当初被她引进门的少女,却又不希望对方发现自己的身份,纠结之下,便只是半低着头,不曾对上陆纤柔的眼睛,因而也就错过了她眼中的恍然与兴味。 “你只管攻来。”她既然这样发话,钟离晴定了定神,便举剑刺了过去…… 与陆纤柔对招是她平生最疲累的一遭,倒不是对方的功夫太高,教她毫无还手之力,恰恰相反,陆纤柔似乎是为了顾念到她们这些青衣弟子的修为,是以也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堪堪筑基的水准,纵然是这些青衣弟子,也能有一战之力,不会在威压之下崩裂成碎砂尘粒。 只是,面对她时,钟离晴并不能狠下心来,尽管理智上明白自己伤不到对方,可对招之际,却还是下意识减了两分力道,避开了危险的之处,此消彼长之下,却是相形见绌,几乎受制了。 正犹豫间,陆纤柔却毫无所觉地出剑格挡,顺势使出剑招回应,口中还配合地说出演练的招数名,一边又曼声拆解着那招式的精妙之处与破解之法,倒是让钟离晴也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中抽离开来,认真与她对起了招,同时记下招式路数与注意事项来。 察觉到钟离晴的转变,陆纤柔不由微微一笑。 等到一套剑法演练完毕,却也过了讲经的时间,陆纤柔将手中使了多时的桃木剑掷回原处,抚了抚有些散乱的衣袖,与诸弟子一颔首,便径自离开了。 见状,其他弟子要么恭敬地躬身行礼,目送她离开,要么就是兀自沉浸在玄奥的剑诀纲要之中,无法自拔,而像钟离晴这样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讨教问题的,却只有她一个罢了。 “陆……陆长老,请留步,弟子有一事相求。”钟离晴不情愿地喊了一句长老,那两个词儿从嘴里划过,似是在舌头上打了个结,一瞬间便淡了下去。 “是你。”陆纤柔却没忘记钟离晴的声音,倒是不记得她易容过后的模样若非她揭开面具后的脸太惊艳,恐怕陆纤柔也不会由此记住对方的声音,“你的进境倒是不慢,数月光景,竟然已经筑基,还真是难得。” “多谢夸奖……若是弟子以后在剑法上有什么不懂之处,可否来请教您?”这是个接近佳人的好机会,钟离晴试探着问道。 “这却不必,掌门交派我许多任务,大多时候不在崇华,行踪不定你若是真心要学习剑法,还是多听从正经夫子的教导为好。”陆纤柔勾了勾唇,却是委婉地拒绝了她。 “这……却是弟子唐突了。”虽然没抱多大希望,被拒绝了还是让钟离晴眸光一暗,只是勉强撑着一抹笑,想着该怎么递台阶,好不教双方尴尬。 却听陆纤柔轻笑一声,纤手拂过她的肩头,轻拍了两下,柔声安抚道:“无妨,你很好,只要努力,未来可期。” 钟离晴只觉得肩上一阵温热,而那白衣已经袅袅无踪,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莲花香气淡淡地萦绕在身边,证明方才那片刻的亲近并非是自己的妄想。 抿直的唇角轻轻上扬,反手覆在肩膀,眼中又充满了熠熠的光;只是想到别的,忽而又低落下去,心中酸涩难当,情绪几经反复,终于平稳下来。 未来……可期么? 62、丹道 “就你这样子,还指望陆长老给你开小灶?别天真了!说什么单系灵根的天才?可笑,在你之前顶着这个名头猖狂的人,埋尸之地的草都长到腰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合该教训她一番!” “说的不错!” “……” 钟离晴独自离开去追赶陆纤柔的时候,未必没有弟子注意到这一点,只是他们都没有钟离晴这般的胆量,竟不曾想她真的敢拦下陆纤柔,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当然,被拒绝也是料想之中难道陆长老还会答应么? 那几个跳出来奚落钟离晴的弟子们不愿意承认,有那么一刻,他们真的以为陆纤柔会答应下来毕竟那个时候,陆长老看她的神色很是欣慰的样子,似乎对她颇为赏识。 现在看来,却是他们多虑了。 陆长老是何等的人物?又是众所周知的谦和良善,对待弟子们最是宽宥,莫说无礼,就是犯了些小错处,轻易也不会追究的。 但是陆长老不追究,他们这些前辈可不能纵着这无知无礼的丫头败坏青云院的规矩这些弟子们或多或少都看出钟离晴与陆纤柔对招时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若有似无地感受到几分钟离晴的剑势,被她的剑意所影响,心绪也格外浮躁,你一言我一句地互相指摘挑拨,竟是不约而同将火气撒在了新进院内的钟离晴身上。 钟离晴是郑广河看中的火系单灵根天才,但是除了谢芝在介绍时听见了一些,却并不为众弟子所知。 而她与钟离晴又都不是爱嚼舌根的性子,也不耐烦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是以这些冒头挑事的弟子也都是嫉妒她与陆纤柔的互动,认定她不择手段接近长老,以谋上位若是他们知道钟离晴也被郑广河看重,只怕要更多一些忌惮,却也不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警告她了。 面对一群修为远高于她的筑基期弟子,才刚筑基不久的钟离晴自然不会选择硬碰硬;而因为刚才她与陆纤柔的对招,已经引得大部分人的艳羡,纵是这些剑修们大都心性洒脱,不屑于暗地里使绊子,但是想来与她没什么交情的前提下,也不会站出来替她说话,更不会像汤沅那傻丫头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却也要护住她。 其实,这才是常态,也是钟离晴所熟悉的场景欺凌与漠视,嫉妒与争斗,这才是修真界最残酷的真相。 由着他们将自己的桃木剑一折两段,钟离晴始终负手站在一边,不怒不悲,无所谓地任由他们施为,只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幽幽地望着他们,平静得可怕。 领头的被她这目光瞧得一愣,背脊上像是爬满了虫子,浑身发麻,一个激灵后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 失控的情绪一下子回笼,他讪讪地将折断的木剑甩开,清咳一声,与那几个仍旧气咻咻瞪着钟离晴威胁的弟子说道:“罢了罢了,念在她年少无知,便不与她计较了,走吧,莫要再与她纠缠了,修炼为先。” 经他一点醒,那些弟子也像是醒悟过来似的,一个个面面相觑,似乎不曾料到自己竟然这样对着一个新弟子撒气。 经他一招呼,便像是找到了台阶似的,拉拉扯扯地走了。 其他看热闹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讲经堂,没一会儿,竟是走了干净,只剩下钟离晴独自站在院外,脚边是断成两节的木剑。 “前、前辈,您的剑……”负责扫撒的杂役只是个炼气期的少年,资质普通,侥幸在青云院某得个差事虽说只是打打杂,却比拔灰院不知好上多少。 只是在这些青衣弟子面前,仍是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了这些前辈,当他将鼓起勇气将断剑拾起递还的时候,委实提心吊胆到了极点。 “多谢。”钟离晴倒没有对着他撒气的打算,接过他恭恭敬敬递来的两节断剑,自个儿用灵力将它粘连了一番,转身便离开了青云院。 虽然无法复原如初,到底是勉强能一使……叹了口气,她跳上了飞剑,慢悠悠地飞向了寒梅峰。 今天,已是约定的第七日了。 方才那些弟子逞凶肆意要折断她的剑,她不是不生气,也不是没有将他们都打杀的想法即便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拼着玉石俱焚,又怎会奈何不了他们? 只是那暴戾的念头一起,她便神色一凛,冷静下来这是在崇华,而陆纤柔刚走不久,容不得她放肆。 ……不值得。 况且,这些弟子的神情,也有些不对劲。 钟离晴一边操控着木剑颤颤巍巍地飞着,一边凝神回想那些弟子的模样: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却又青筋微凸,心跳急促,就好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情绪激动得非同寻常。 那么,到底这些人是被什么影响了呢? 她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住了那股子戾气,决意先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小摩擦放到一边,专注修炼……不过,这把剑,似乎是不经用了。 寒梅峰既到,钟离晴就势落地,蹙眉一看手中的桃木剑本来是靠着灵力粘连在一起的,只是在她御剑飞行之后,便又有了断裂的痕迹,怕是再折腾一会儿,又得断成两截。 她的乾坤袋里固然有些趁手的武器,只是崇华剑派的规矩:在结丹以前,不允许离开门派下山,更不允许擅自使用桃木剑以外的武器。 这是为了磨砺弟子的剑道,更是免得弟子道心不稳,出手没了分寸,同门相残,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来。 虽说有的时候,即便只是一柄桃木剑,凝结锋锐的剑气依旧能置人于死地。 再次用灵力修复了一下手中的桃木剑,又花了数倍的灵力加固,钟离晴轻抖手腕,回忆起之前陆纤柔演示的摘星剑法,剑随心动,一招一式,竟是分毫不差地演练起来,只是比起方才捉襟见肘地被动防御,现在却是潇洒写意地挥剑;面上的神色也从回忆时的生涩犹疑转为浅笑,兴之所至,甚至弃了剑招,将灵力灌注在剑上,猛地朝着最近的梅树劈砍而去。 意料中梅花四落的唯美场景却没有出现,反倒是那道挥出的剑气似泥牛入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那棵梅树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仿佛无声地嘲笑着钟离晴似的。 正惊疑不定时,却听一个泠泠的女声嗤笑道:“几日不见,倒是越发出息了,还学会拿树撒气了。” 钟离晴被她说得脸色一红,连忙收剑后退,规规矩矩地朝那漫步而来的紫袍人行礼,迭声认错:“慕叶前辈说的是,弟子知错了。” “心不定,则气不聚,心不静,则气不抒,心不诚,则气不顺你若是沉不下心,如何能练得好剑!不如从这寒梅峰上跳下去,也省得来糟蹋我这些梅花,没得叫人生气。”这是慕叶前辈第一次教训她,语气也不似寻常地重这让钟离晴意识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她不由有些着慌,却强自冷静下来,只是将手中断剑放到一边,而后跪坐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深深地伏下背脊,诚恳地说道:“前辈教训的是,弟子再也不敢了。” 绕过她径直走到梅树下的石桌边,紫袍人仍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好歹那身凌冽的寒意收敛了不少,钟离晴便知道:这酷爱紫衣的前辈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要她这般诚心地认个错,作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她便有所软化了。 还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钟离晴膝行到她近前,一脸苦恼地将剑往边上挪了挪,务必要得到她的注意,而后低声说道:“前辈,弟子近来被俗事所扰,练剑总是不顺到底要如何静心呢?弟子不懂,请您教教我。” “练剑静不下来心,那是你自己蠢钝,怪得谁来?”紫袍人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而后却接着说道,“静心之法,不一而足,有人垂钓,有人作画……而我,炼丹。” 钟离晴听她虽然嘴上埋汰自己,却仍是耐心地解答自己的问题,心里暗笑,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样子:“如此,请前辈教我炼丹。” “呵,你又不是我的弟子,我做甚么要教你炼丹?”钟离晴看她柳眉微扬,美目不轻不重地剜了自己一眼,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却拂袖取出了一口半人高的鼎。 “前辈教训的是,是弟子僭越了。”钟离晴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异样的神色。 “你知道就好。”顺势嗔了她一句,那双纤长白净的手却片刻不停地往丹鼎中置入药材,而后掐了个法诀钟离晴认得这个手势,正是她留给自己那本控火术法中所记载的一种。 自火焰燃起后,她的神色便格外专注,而周身的气势也倏然一变,再不复与她对话时的慵懒不羁,却是难得的幽肃端然,默默无语间,更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澄明透彻之意,如空谷幽兰,如净洁琉璃明明眼中见着她,神识却探不到她,好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阻隔,与外边的天地分离开来。 这种玄妙的感觉,与钟离晴使用那股特殊的灵力瞬移时的脱离感又是不同,只不过却都是教人心神沉迷,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奥了。 眼看着那紫袍人双手蹁跹,时不时地往鼎中投掷材料,又不断打着各种复杂的手印法诀,控制着火候,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单单是旁观都觉得头晕目眩,心神疲惫,更不要说亲自施为炼丹的人是何等的耗神。 这样聚精会神地炼丹,无暇分心去想其他的事,的确是静心的绝佳之法。 只是,本还自诩有几分炼丹天赋,可若是与慕叶前辈相比起来,钟离晴顿时觉得自己以前自以为是的炼丹根本就是班门弄斧,不得要领。 等到半个多时辰过去,丹鼎火候稳固,紫袍人打出最后一个法诀,且让丹鼎自行保持温度,这才幽幽地收敛了灵力。 睁开眼,看向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偷师的钟离晴,不由冷哼一声。 见状,钟离晴立即殷勤地递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低眉顺目地说道:“前辈辛苦了,请喝茶。” 看紫袍人只是接过了茶盏在鼻端轻嗅了一下,柳眉轻蹙,似有所觉,连忙解释道:“这茶取自玲珑绿萼的心瓣,佐以山巅之雪水,荷尖之晨露,又加了些野莓果浆并赤练玉角蜂的蜂蜜调味,也不知道前辈可用得惯?” 观她神色,似有犹豫,却还是蹙着眉头,慢慢喝了半杯。 钟离晴松了口气,只是终有些失落,兀自盘算着下次还是不要自作主张调制些乱七八糟的果饮想着讨前辈的欢心她看起来并不喜欢的样子正要从她手中接过茶盏,不料对方却又抬盏将余下的一口饮尽,方才还给她。 “……前辈?”钟离晴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道这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呢? 后者却忽然偏开脸,指尖一点那搁在显眼处的桃木剑,顷刻间便将那断剑恢复如初,而后一甩袖袍,身影便陷入迷迷蒙蒙的白雾之中,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低语:“下次多放些果浆,要紫晶菩提果做的。” 抚着那把仿佛比先前更轻盈坚固的桃木剑,钟离晴浅浅地勾起了嘴角:“……好。” 63、温泉药浴 自从在讲经课结束后将钟离晴的桃木剑折断以后,那些对她颇有微词的弟子却再没找过她的麻烦,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或者是被什么来历神秘的大人物警告了……在术法课上,亲眼目睹过某人轻描淡写地拟出一条十来丈的火龙将一片土地都考成焦炭时,那些找过茬的弟子便一个个夹起了尾巴做人,不约而同地离她远远地,生怕她记起仇来找他们的麻烦。 也是在术法课上,听那教授术法的执教亲口夸赞钟离晴火系单灵根的资质以及绝佳的控火天赋,这些弟子才意识到:那个传闻中被郑执事看重的弟子确有其事,而且,正是他们得罪狠了的这位。 好嘛,剑法比不过人家,连术法也是望尘莫及,还不躲得远远的么? 是以,这段日子,钟离晴过得格外平静。 上午练习剑术,下午研习术法,其余的时间便全都花在了炼丹制符和研究阵道上,日子过得尤为充实,只恨不能将一天十二个时辰变为二十四个时辰来用。 青云院教授术法的执教共有五位,分别对应五行术法,而钟离晴除了装模作样地去那位火系的执教那儿听过几节课,有时候也会装作路过一般去旁听其他几位执教的讲课,若是有心人定会发现,她曾经出现在每一位执教的课上。 人前的时候,她并未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个天资甚佳的火系修士,而关起门来,布下了避灵阵,她便会将课上所学的五行术法一一演练过来。 钟离晴发现,按照执教所言,崇华所授的术法法则,乃是勾动天地间的五行灵力,以符文咒诀催动,形成术法。虽则威力巨大,但是弊端也显而易见:需要留出掐诀念咒的时间,而且受制于地形若是在沙漠中使用水系的术法,效果便大打折扣。 但是她自己摸索尝试的术法却不同,因着她本身五行俱全的属性,并不拘泥于其中一种灵力,因而只要有灵气存在,便能为她所用,转化成任意一种需要的灵力限制则是转换灵力的速度取决于她的灵力多寡以及经脉拓宽的程度。 若是炼气期的经脉只是头发丝,那么筑基以后便是牛尾粗细,等到结成金丹,或许能达到一条涓涓细流,那个时候对于术法的施为与掌控,与此时相比,又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只是,让钟离晴在短时间内学会那些艰深晦涩的术法咒语并不难,勾动天地灵力为己用也不难,难就难在,钟离晴此刻的经脉强度并不足以支撑她施放威力稍大一些的术法,纵然只是简单地拟态一条火龙出来,只维持半刻钟的逼真形态便要花去她三分之一的灵力,更不要说是控制火龙攻击,怕是才斗上盏茶的功夫,便脱了力。 这样的程度,若是参加些速战速决的比斗也就罢了,可一旦遇到危急时刻生死相搏,只怕是累赘,还不如凭着那些灵力催动飞剑逃跑来得实际。 思来想去,钟离晴就“如何迅速提升灵力”这个问题请教了在她看来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慕叶前辈。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不知你这丫头是不是耐得住。”对于钟离晴孝敬的改良过后的香茗,紫袍人显然是满意的,只是并未显露在脸上,仍是漫不经心地模样,倚在石桌边上,撑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前辈但说无妨。”钟离晴端正地跪坐在一侧,将茶盏满上,神色坚定地看过去。 只要能变强,有什么耐不住的呢? “照着这个方子配齐这些药材,找个池子泡上七七四十九天,洗髓伐脉,拓宽强度,若是能坚持,那你的灵力至少能翻三倍。”紫袍人纤手一挥,石桌上便多了一张写满了簪花小楷的手札。 钟离晴接过扫了一眼:虽然药材颇多,倒也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细细看来,竟都是些寻常就能凑齐的药材,并没有什么举世难寻的奇珍异宝这样一份药方,真的有洗髓伐脉之能么? 不过,钟离晴是绝不敢质疑这位慕叶前辈的,或者说她也从未想过质疑对方……这位前辈的能耐和手段,根本毋庸置疑。 “每日泡澡的时候加入这些药材就行了吗?”钟离晴听她说要泡上七七四十九天,顺口一问,却收获了一记白眼以及一枚玉简。 “温度、水质、乃至药材的分量,分毫不能差,且泡药浴时须得平心静气,运转灵力,抵御痛苦,否则便有经脉尽断之虞你若是当做儿戏,趁早便歇了这念头!修真之道,贵在脚踏实地……莫非你以为捷径是那么好走的么?”紫袍人见她这般随意的态度,忍不住训斥道。 “前辈提点的是,弟子受教了。”钟离晴抿了抿唇角,诚心认错道。 见她态度诚恳,紫袍人这才轻哼一声,挥挥手示意她离开:“这是云隐居的门禁,趁着夜色悄悄去,别叫人看见了……自个儿机灵些,晓得么?” “弟子晓得了。”攥紧了那枚玉简,钟离晴乖巧地答道。 根据慕叶前辈罗列的单子,整理好所需要的药材,趁着天色暗下来,钟离晴小心地摸出了云岚居,照着她口述的位置,七拐八绕地找了许久,避过了好几拨夜里出来练习的弟子,总算摸到了那处院子匾额上斑斑驳驳的云隐居三个字几乎辨认不清,门口两只镇守的石狮子,右边那只缺了个爪子,倒是对上了描述。 钟离晴一划玉简,红漆剥落的大门便自己打开了。 看了看四周无人,她迅速进入内院,返身合上了门,便直奔后院果然如慕叶前辈所言,后院有一座数丈见方的大坑,用白玉砌了池子,深度大概到成人的肋下。 她俯身在那池子边上摸索了几下,触到一个机关,用力按下,那池子两边便顶出四只喷口,往坑底汩汩地注入热水,待得池子注满了水,那四只喷口也就停止了运作,兀自缩了回去也不知道这机关是如何工作的,看着还真是新奇得紧。 将研究那自动化的喷水装置的念头搁到一边,钟离晴从乾坤袋里倒出准备好的药材,又将换洗的衣服和干净的浴巾摆在一侧,想了想,在池子外一口气布下了三层避灵阵,在那避灵阵里外又穿插着布了三层幻阵有了避灵阵与幻阵的双重保障,这才慢条斯理地褪下了外袍,只裹着最贴身的一件打底小衣,上遮不了胸,下掩不了腿,权且有个心理上的安慰,算不得自己露天席地赤果身体。 脚尖沾了沾水温,温度偏高,烫得刚刚好,正适合泡澡,而那些掷入的药材将水面染成了浅褐色的苦药汁,就连味道也漫出一股子苦涩,钟离晴深吸一口气,慢慢踏了进去。 初时被温热的水包裹的惬意在刹那间消退,转而化作钢刀刮骨,尖针刺穴的剧痛,无孔不入的热水竟然成了教她饱受痛苦的罪魁祸首,而她除了咬牙忍受,别无选择。 钟离晴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地朝后倚靠在池壁上,冰凉的触感将她被剧烈的痛楚拉扯得有些混沌的神智又激得清醒了几分,稳了稳差点沉入池中的身子,她阖上眼,摆出五心向上的打坐姿势,忍着痛楚,默默运转起体内的灵力来。 若说单单是浸泡在这药水中是一重痛苦,那么在这药水之中运行灵力则是十倍的痛苦,当那灵力刚在丹田中聚集的时候,钟离晴便忍不住咬破了嘴唇若非向来毅力非凡,只怕第一时间便要放弃。 当她努力将灵力从丹田流转,慢慢升至胸口檀中穴时,好似有一柄劈天巨斧朝着胸口砍了过来,一下又一下猛击着胸膛肺腑最为柔软之处,拍扁揉搓,敲打锤压,将她的五脏六腑挨个琢磨一遍闷得说不上话,沉得喘不过气,只能凭着一股倔强的意志,将灵力拉扯着一点点传递到别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钟离晴猛地呼出一口气来,只觉得那股压抑闷痛的感觉一清,随之而来的,却是经脉中一阵尖锐难耐的刺痒这痛苦比之前面的又有不同,像是有人拿了把锥子在她淤塞的经脉中一点一点凿刻,将阻隔的杂质凿落凿穿,将细微的经脉凿透凿宽。 这痛,深深痛到了骨髓里去,钟离晴想要尖叫,想要呐喊,却只能把一切堵在嗓子里,涨得一张小脸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最后脸上的伪装竟是一块块裂开,被横冲直撞的灵力一荡,消了个干净。 良久,那股直捣髓鞘的痛意稍减,迷离的神智也渐渐回笼,钟离晴轻舒了一口气,睁开眼,低头看向水面那浅褐色的水早就深了不知多少倍,上面甚至还漂浮了些许黑黄色的杂质,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反手摸索了一会儿,找到另一个机关,用力按下。那池底便裂开了一道口子,迅速吸走了污水。 低头看了看自己,肌肤光莹如玉,吹弹可破,上面连一点毛孔都看不见,似乎比刚筑基时更剔透了些,丹田之中的灵力也更为充沛感受着自己显而易见的变化,钟离晴恍然间觉得,那一时的痛楚也不是那么难捱了。 只是,无论自己的肌肤摸上去是多么柔滑,都不能改变方才逼出许多杂质的事实,当务之急,却是清洗一下身子尽管理智上明白自己并未沾染到丝毫灰尘,心理上却还是忍不住再泡个热水澡,才算是真正将自己清洗干净。 思及此,钟离晴又按下了最先触动的机关,重新放了一池子的热水,而后靠在池壁上,放松地闭上了眼睛小憩。 这一次,她同样运转起了灵力,比起之前的凝滞,不知要顺畅多少,可见这药浴的功效。 任由灵力越发快速地在体内流转,钟离晴勾起唇,假寐几乎成了真眠。 朦胧间,钟离晴忽的神色一凛,目光透过那层层幻阵,看向前院那里,正有一袭白衣,手中抱着一把琴,悠悠而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陆纤柔。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若是被她看见自己这番模样……钟离晴心中已是一团乱麻,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动静,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僵立在远处,不敢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这幻阵与避灵阵能否瞒过元婴后期的陆纤柔,是以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破绽暴露了自己。 幸而陆纤柔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也料想不到后院竟有人正在泡澡,是以,虽说只隔着几丈的距离,她却丝毫没有发觉,在不远处的后院,那幻化成黄土凹坑的地方,正荡漾着一池清波,而那氤氲水汽中,正蜷缩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姑娘。 钟离晴眼睁睁地看着陆纤柔在前院席地而坐,膝上摆着那架古琴,看情形,似是要对月抚琴一般她想知道的是,陆纤柔脸上那抹忧郁哀思是为了什么,或者说……为了谁? 就听一声轻叹,陆纤柔指尖轻拨,兀自弹奏起来。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注) 那琴声如泣如诉,浅吟低唱着一曲无人知晓的心声,直把相思作入骨,教听曲的人也不由得愁肠百结。 琴声渐歇,陆纤柔又是一声轻叹,而后收了琴,一拂袖摆,又望了望空寂的院子,这才施施然离去了。 从头到尾,目光都不曾瞥过钟离晴这里半分。 等她的身影消失了多时,钟离晴才放任自己长长地吐了口气。 却忍不住想到:莫非她的心里,也有个求之不得的念想么? 钟离晴低头看向水面,倒影里的女子有着一张清妩绝色的脸,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若是陆纤柔见了,又会不会动摇呢? 意志坚定如自己,也总是被这副皮相所惑,只觉得百看不厌,愈发喜爱……可是,她生得再标致,倘若陆纤柔早就有了心仪之人,又能如何呢? 恨只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钟离晴正作西子捧心状对着自己的倒影浮想联翩,却不防一个冷淡的女声轻嘲道:“啧,平平无奇,有什么看头?亏得你还自顾自陶醉了半晌。” “慕、慕叶前辈……”钟离晴连忙背过身,又羞又恼地说道,“弟子衣衫不整,请您……” 话音未落,却听那人冷哼一声,声音由远及近,却是出现在了她的背后,居高临下地笑道:“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钟离晴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该因为这种事与慕叶前辈置气,对方与自己一样,同为女子,且又帮助她许多……默念了几遍清心的咒语,钟离晴总算镇定了下来,一改方才的窘迫,淡定地与她对视,“前辈,可否容弟子先穿上衣服?” “你的意思,是要我背过去么?”紫袍人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盯着钟离晴。 “不错。”迎着那双戏谑的眸子,钟离晴只觉得自己的涵养在一点一滴地告罄。 “也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琥珀的瞳忽而闪过一抹狡色,紫袍人朝前踏了一步,弯身凑近,那逼人的气势,给钟离晴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问道,“什么条件?” “很简单,这个月的挑战赛,我要你连胜百场。”她抚掌笑道。 “……好。”不管是为了那点可笑的羞耻心,还是那点好胜心,钟离晴沉吟片刻,却是咬牙答应了。 不就是连胜百场么?未尝不可。 况且,她也很想知道,如今自己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只有试探出自己的极限,才能挑战极限,突破自我。 她不会忘记自己来崇华的初衷,是要变强……越快越好。 64、百人斩 既然答应了慕叶前辈,钟离晴自然不会食言,只是与她商量了一番,好歹是将参加时间推迟到下个月,留出足够的空余做准备。 又是一月挑战赛的日子,这次钟离晴去的是位于主峰之一铁林峰山脚的磨剑台,也是青衣弟子们比斗的试炼之地。 这一次,她没有看见敖家兄妹和淳于秀,倒是见到了罗仲伦并另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两人身边各自簇拥了几个跟班,貌合神离的样子,就算是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弟子也看得出来。 那时候刚脱离了丹阳郡王府的势力范围,钟离晴便从各处不着痕迹地搜集着他们的信息,也对这王府的情况了解了大概。 丹阳郡王有一正妻一宠妾,其余姬妾自是不提,这正妻有一子名曰罗志光,乃是名正言顺的世子,郡王爵位的继承人;而那宠妾则育有两子,长子正是她此前见到的罗仲伦,幼子便是她送去地府报道的罗孟杰。 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那丹阳郡王对罗仲伦这庶子极为疼爱,甚至隐隐有让他继承爵位的意思,是以这两个郡王家的公子虽然同样出自罗家,却势同水火,连带着他们身后的支持者也两看相厌。 这二人年纪相近,修为相仿,每次挑战赛都是互别苗头的战场,若是能将对方压下一头,便能耀武扬威一段时日。 以往都是派遣跟班随从互斗,这次,因着矛盾升级,看来两个正主也忍不住下场了。 当钟离晴不紧不慢地御剑到达磨剑台外的广场时,见到的就是两方剑拔弩张,谁都不肯相让的对峙之景。 偏偏这两拨人马将唯一一条道儿堵得严严实实的,若是要进去报名参赛,非得要通过不可。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正想着要怎么从两方人马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潜进去,却不料那罗仲伦是个眼尖的,一下子认出了她来,当即轻笑一声,招呼道:“秦姑娘,经月不见,竟已是吾辈青衣一员,实在是进境奇快,某佩服得紧。” “过奖。”钟离晴不欲与他对言,既然已经被指名道姓地认出了她,那她也懒得再躲,索性与他颔首见了礼,就要越过两人走到中间的道上,走进院门。 不料那罗仲伦还不曾开口,他对面的罗志光却出声道:“姑娘且慢。” 钟离晴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这个本该顺理成章继承爵位,却因为父亲的偏心昏聩,而不得不与庶弟争抢的青年说实话,单从相貌上来说,罗志光生得过于普通,的确是不如俊美的罗仲伦出色,不过他的气质沉稳如磐石,目光不如罗仲伦那样轻佻无状,论起涵养,自然是这位世子更甚一筹。 只是,钟离晴却极为不耐这两兄弟将战火蔓延到她这个旁人身上,因而也对那世子没什么好脸色,只装作不认识两人的身份,淡淡地问道:“前辈有何指教?” “听二弟对姑娘极为赞赏,某也有结交之意,不知姑娘意下如何?”罗志光温和地说道。 “此事倒不急,烦请两位让我先去报个名,如何?”钟离晴虽是彬彬有礼地与他回道,神色却极是清冷。 “是某心急了,姑娘请。”那罗志光心里一突,也不再强求,故作风度地让开一些。 点点头,钟离晴迅速离开了门前的是非之地,而那两拨人又开始了对阵叫骂,只怕没个小半时辰,是不会有结果的。 铁林峰作为崇华的五大峰之一,别称武峰,可见其尚武风气,而将筑基期的磨剑台安排在这里,也是别有用意。 去柜台报了名,再次将全部积分压在自己身上,这次的值守弟子倒是二话没说,直接替她办妥,可见比那炼气期的磨剑台值守经历得多,也老练得多。 钟离晴把玩着编号贰拾贰的号码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趁着比赛还未开始,打算先观察一下各选手的实力,做个参照,拟定一个合理的作战表。 她目前只是筑基初期水准,不过因为近几个月来坚持不懈的修炼,加上日日不辍的药浴,修为已经逼近筑基中期,而灵力的储备和全力爆发的攻击强度甚至可以媲美筑基后期,这也是她有底气答应慕叶前辈来参加挑战赛,争取一百连胜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是那次旁观了淳于秀的比斗之后,她的内心委实深受触动,总是裹挟着一股子意气,教她跃跃欲试地想要如她一般做个尝试或许潜意识里,是她不愿轻易服输,也想证明自己绝不是个懦夫罢。 最先上场的人是个筑基初期的秀气少年,对于第一个被抽中上场也是十分怨念,不过他心态也是平和,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连胜无望,在与第二个上场的修士酣斗一场后便主动下了场,之后几个修士也都差不多走了个过场,并不恋战。 看他们脸上享受战意的欢畅,钟离晴也不由大受鼓舞。 不多时,演武台上已经进行到拾叁号与拾柒号的比斗,而钟离晴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活动起了手腕。 这时,就听她身边一个明显是罗仲伦狗腿子的青衣弟子叫阵道:“二少天资卓绝,剑法超群,若是上场定能力克群雄!” 另一边所属罗志光阵营的弟子也不甘示弱,立即反驳道:“世子爷神功盖世,术法精妙,只要往场上一站,立马叫对手吓得五体投地。” 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吹。 如此恐怖,你们家世子莫不是妖怪变的? 钟离晴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管那两拨你来我往互相掐架的人,径自穿过人群,在那些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未曾察觉的时候,踏上了演武台。 两边对骂的人,以及罗志光、罗仲伦两兄弟,愣愣地望着那个站在台上泰然自若看来的少女,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钟离晴并不理会他们的尴尬与恼怒,反手一抖木剑,直指罗仲伦,在他脸色一变时,剑尖一扫,又平平移向对面那个守擂的修士,轻笑道:“请指教。” 双方摆开架势,等那裁判一声令下,便战在了一起。 现在守擂的那修士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招式很是规矩,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刺即是刺,削即是削,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虽然干净利落,却也流于刻板,落了下乘。 钟离晴见识过这套剑法,自然知道下一招对手的动作,反手挡住那直逼面门的剑,钟离晴甚至不需要使别的手段,按照记忆封住了他下一手的剑招,剑尖一斜,轻飘飘地越过大开的空门,搭上了他的脖颈。 “承让了。”从她上场到两人开始战斗,到最后她锁住了对方的行动赢下了比试,只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那修士甚至没来得及使出第三招。 钟离晴看着他脸色一僵,却没有多说什么,与她相互行了一礼便下了台,心里倒也不觉得如何得意:这修士并非不曾努力,招式都颇有筋骨,力道也不差,假以时日,未必不成气候,唯有一点,便是太过拘泥于招式,也太过古板不知变通,不幸遇上她这种精通招式的,提前便预料到他下一步,早早地封住他的招式,又怎么可能赢得过? 因为这修士的弱点太过明显,钟离晴这一场胜得轻而易举,旁人也是不服气,等那修士才刚下台,下一人便忍不住跃将上来,打算挑战她。 钟离晴也不在意,剑尖斜撩,后退半步,左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等着对方出手。 裁判示意以后,那人也不推却,起手先掷了一支火焰化作的短箭,直击她面门,而后紧紧跟随在那支火箭后,举剑便刺,打算攻一个出其不意。 那火箭鸣啸而来,若真的教那修士得逞,只怕钟离晴这张脸就保不住了。 早在他上台后,手中灵力一动时便有所察觉,暗地警惕起来,当那火箭直射眼前时,她也不慌乱,侧身一闪,脖颈后仰避过那擦过的暗器,而后木剑一送,架住那紧随而来的剑锋,使力往前一顶。 空着的左手同样凝出一团火焰,却并不是用作偷袭,而是化作一条又长又细的火绳,绕上那修士的剑柄,施力后拉。 那火绳虽然细长,温度却极高,而且灵活如蛇,竟是从搭上剑柄的那一刻便迅速地缠绕攀抵那修士握剑的手,在他只顾着对峙拉扯那剑时,迅速舔上了他的手背。 “嘶”教那火焰燎着了手背,那修士痛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松了手,钟离晴便趁着这个机会,操控着那条火绳缠住剑柄,反向一甩,便将那柄剑扔到了台下。 被除了武器的修士本还想靠着术法与她一搏,却在见到她掌心那团“呼啦”一下迎风就涨,气势汹汹的火焰时熄了念头同样是火系的灵根,钟离晴的火法却比他高明得多,在失去武器的情况下,他决计不是对手。 虽然不甘心,那修士也只能捂着焦红一片的手背,不甘地下了台。 若不是这厮上手便直逼面门,钟离晴也不会故意燎伤他的手背。 这火法习自慕叶前辈的手札,自然不是凡品,被这火焰伤到,除非是珍惜的灵药,否则,没有数月的将养,那伤口绝不会愈合。 钟离晴自认已是手下留情,若是没有旁人,她可就不止伤他一只右手那么简单了。 对一个容貌姣好又爱美重貌的女子来说尽管在这些弟子眼中她只是普通意图伤害到她的皮相,比要取她性命更不可饶恕。 方才下场的修士是贰拾号,而自他之后,连着跳过了三个号码,才有修士再次跳上台来挑战钟离晴她方才展露的一手火系术法着实震慑到了不少人至少才筑基初期修为的修士们都不再敢轻易上台了。 等了片刻,看着那漫步上台的美貌女修,扫了一眼台下为她摇旗呐喊的修士,钟离晴勾了勾唇,稍振精神,打算加快战斗的节奏。 毕竟,离她答应慕叶前辈的百连胜,还有九十八场。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整。 听到裁判宣布她的胜利,钟离晴嘴角轻勾,想要扬起一个笑来,不防喉中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最后,她的确是如约完成了一百连胜的约定,只是付出的代价却也不小左手经脉尽碎,右手虎口崩裂,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腹部更是被贯穿了一个血洞。 虽然在危急关头,她侧身避开了要害,可仍旧被刺了个正着,喷出的鲜血中甚至还带了些黑红色的内脏碎片。 当然,那个将她重伤的对手却更不好受,被她反手一剑刺入脊柱,甚至还在髓鞘里使劲捣了捣,一团火焰按在那伤口处,灼烧得他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若是不及时救治,只怕下半生都要在床上无知无觉地度过。 如她自损八百,必要伤敌数千才行。 谢绝了磨剑台值守弟子的搀扶,钟离晴随手撕下一截衣摆,用力绑在腹部,暂时止住汩汩流血的腹部,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捂着一呼一吸间闷痛的胸口,迎着其他弟子惊疑敬畏的眼神,一步一步地走下演武台。 经此一遭,只怕她下手狠决的凶名便要传开,而她的名字也将登上那石碑榜单。 既想被那人看到自己的名字,却又不愿让她知晓自己的恶名呢。 钟离晴苦笑一声,又咳出一片鲜血淋漓的脏器。 65、疗伤 镇定自若地抹去了嘴角的鲜血,去柜台兑换了积分,而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撑着跃上木剑,晃晃悠悠地飞离了铁林峰。 回到青云院之后,钟离晴却没有回到住所云岚居,而是偷偷摸摸潜到了云隐居,倒在了前院中的躺椅上,胡乱服下几粒丹药,调集几乎涓滴不剩的灵力,修复着腹间的伤口……迷迷糊糊间,便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离晴忽然醒来,却是被痒醒的。 那股痒意来自腹部,却未曾伴随着剧烈的痛楚,钟离晴便意识到:有人替她处理过了伤口,腹部那个血洞已经被填上了。 小心翼翼地将灵力运转了一个周天,断裂的经脉已经修复,肋骨也接好了,除了呼吸时隐约有几分闷痛外,再无不适。 双手握了握拳,毫无滞涩,手上的皮肉伤竟是完好如初。 钟离晴猛地睁开眼,却正对上一袭紫衣,她失落地撇了撇嘴,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将她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紫袍人冷哼一声:“你这是什么表情?莫非还不愿意见到我?” 钟离晴连忙摇头赔笑当然也不敢告诉她,自己本以为会遇到陆纤柔。 之所以不回自己住处养伤,也是盘算着趁此机会来一场不期而遇的巧合:若是发现了重伤的自己,以陆纤柔的性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那么在她出手相助以后,自己便能借着报恩的名义再去找她,也能名正言顺地送些感谢的回礼,一来二去地不也就亲近起来了么? 看陆纤柔那日的模样,应该是经常会来这院子里睹物思人,那么自己在这里养伤,只怕早晚都会碰到她,那时候只要装作昏迷,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她自以为想得周到,却没算到慕叶前辈会出来搅局。 “不不,弟子只是奇怪,前辈怎的如此之巧,就出现在这院里……想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是上天垂怜,不愿见着弟子饱受磨难却无人问津若不是前辈相救,只怕弟子早就流血过多而死了。”钟离晴被她问得一滞,只好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这本来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来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倒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治伤,也不回自个儿住处将养,瞎跑什么?”紫袍人瞪了她一眼,也不拆穿她,只是指着后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池子说道,“既然醒了,就去池子里泡着,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嘶这……”钟离晴朝那颜色诡异的池子瞟了一眼,迟疑地看了看对方,在她挑了挑眉,正要动手以前,背后一凉,连忙撑着还虚软的身子,三两步走进后院,“扑通”一声跳进池子里,仗着水色的掩护,手中连番动作,解开衣裳,任由衣服飘在池面上。 “啧,扭捏什么?给你治伤敷药的时候,又有哪处我没有见过呢?”背后传来不屑的轻嗤,让自以为机智的钟离晴忍不住一僵,好一会儿才放松了肌肉,装作若无其事地靠在池壁上实则是破罐子破摔地妥协了。 反正,都是女子……除了这个理由以外,钟离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安慰自己了。 伤口处被池水浸入,先是刺痛,刺痛过后,又仿佛万蚁噬咬的麻痒,反反复复,直教人生不如死。 “这、这水……”钟离晴咬牙问道。 “这里掺得可是肉骨生肌的珍稀灵药,最重要的是,伤愈之后不会留疤。”一句话便将她的诸多抱怨都堵了回去。 钟离晴自知身上的伤虽然已经包扎处理过,但委实伤得不轻,若能不留下疤痕,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也不知在池水中泡了多久,昏了又醒,醒了又睡,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慕叶前辈已经不见踪影,而天色也再次暗了下来。 试着运转了一遍灵力,钟离晴发现内伤竟已如数痊愈,手上的经脉接好了,肋骨也不再隐隐作痛,就连腹间的伤口也淡得只剩些许痕迹,想来不多时,也就能恢复到受伤前的光洁细腻。 这药何止是珍稀,说是神奇也不为过。 可惜慕叶前辈来无影去无踪,她也没机会好好感谢对方一番。 空口白话,也是无用,不如有些实际的表示……可是,有什么是自己能付出而慕叶前辈也需要的呢? 钟离晴默默想着,一边从池中起身,披上单衣,正要使个法术吹干湿漉漉长发,却听一个清婉的女声诧异地说道:“谁在哪儿?” 伤重才愈,一时不慎,岂料竟然就在这个档口,陆纤柔来了这云隐居,而且,将她逮了个正着。 钟离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衣,又看了看在月光下漫步而来仿若天女下凡的陆纤柔,心中尴尬,面上却强自镇定,迅速将青袍外衫披好,而后恭敬地朝陆纤柔行了个礼:“弟子秦衷,见过陆长老。” 此前盼着能与她偶遇,好借着伤势来一场救美之行,然而现在美梦幻灭,打算安安分分收拾好便离开之时,却偏生教她撞见,真个是阴差阳错。 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解释当下这般情状,却见陆纤柔忽而在原地站住了想来是发现了钟离晴身上穿得单薄,未免失礼,因而并不上前,只是侧了脸,淡淡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弟子偶然发现这院里的浴池,见猎心喜,所以偷偷溜进来泡澡,失礼之处,还请陆长老恕罪。”钟离晴只好这样说道。 “也罢,这院子本来也不是什么禁地,自她走以后,倒是再次荒废下来了,”陆纤柔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并不打算与钟离晴计较,转身走向前院,席地坐下,取出琴来,“你走吧。” 见她无意追究,钟离晴本是松了一口气的,却不知为何,见到月光下她脸上那丝落寞,步子就像是生了根,再也挪不开来,鬼使神差地问道:“她……是谁?” 陆纤柔将要抚琴的手一顿,抬眸看来,定定的目光看得钟离晴脸色一白,正后悔自己怎么就问出了口,不料她很快收回了那直勾勾的眼神,再次抬头看向天上的弯月,轻轻开口:“她叫童彤,算是我的师妹吧……不过那孩子心里眼里,大概只有她的大师兄一人……” 那一晚,陆纤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都是关于某个名为童彤的弟子的往事。 钟离晴听得很认真,唇角隐约含着一抹笑意,眼神也是静谧温柔的,只是心底却咬牙切齿地,恨不能将那个没心没肺却被陆纤柔惦念至今的姑娘碎尸万段。 哼,放着陆师姐这般好的人不要,不是瞎的,就是个傻的。 至于陆纤柔,却也是个痴情的……痴情得让人心疼。 钟离晴摸了摸胸口,那里的伤已经愈合了,只是现下又开始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也不知是为了眼前这人的单恋感慨,还是为了自己一厢情愿的痴迷心酸。 天色熹微,不觉间,竟是聊了大半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陆纤柔独自在回忆诉说着。 说到童彤消失以后,陆纤柔陡然住了口,看了看眉间凝着一丝疲色的钟离晴,指尖轻弹,将一束灵力打向她丹田,钟离晴只觉得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那一处流向全身经脉,蕴养着气血,让她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也一下子舒适了许多。 “累你听了一夜唠叨,真是过意不去……且去歇息吧,莫要错过了今日的课业。”将琴收好,陆纤柔温声嘱咐一番,起身准备离开。 钟离晴忽然叫住她,咬了咬嘴唇,斟酌着问道:“陆长老,为何愿意说与我听呢?” 无论是她的心情,还是她对于那个童彤姑娘的心事,为什么会告诉自己的呢? 钟离晴不觉得自己有让她信任的资本。 “大概,是因为这月色太美……”陆纤柔一愣,想了想,轻轻笑道,“而你,给我的感觉,有些像她吧。” 不是容貌,不是气质,更不是性格谈吐。 钟离晴与她记忆中的姑娘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几乎没有半分相似,但是她们身上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是虚无缥缈的势,若有似无的气,让陆纤柔有一种直觉:就好像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无妨,反正自己知道她易容的秘密,她也知道自己暗恋的秘密等价交换原则,就当是扯平了。 倾诉过后,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纤柔神清气爽地招来本命剑,打算去青莲峰上练剑,顺便把自家又借着炼丹的借口偷懒的师尊找到,处理最近积压的公文。 目送她离开,钟离晴重新画好了易容,也没有回寝居,径自去了校场练剑。 时间虽然还早,但是校场上练剑的弟子却不少,她走了老远才找到一片僻静的空地。 现阶段她背会的剑诀剑谱虽然不少,但是真正融会贯通的也只有最早接触的基础剑法《灵霄九变》以及慕叶前辈传授的《寒梅傲雪》剑招;后来加入了青云院,陆陆续续又学习了十二式《摘星剑法》,木灵根的执教传授的《青木剑法》以及青衣弟子都要研习的《正清剑诀》。 而以她现阶段的水平,练习中正平和的正清剑诀最能巩固基础,调息灵力。 沉心静气,摒除杂念,识海中只剩下了剑招。 钟离晴开始照着记忆演练剑法,只是才第一招,她便察觉到了不同此前,她在练习这套剑法的时候,总是觉得力有不逮,灵力运转费劲,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才能勉强使出,盖因这剑诀难度较高,对灵力强度有些要求,而她能够凭借筑基初期的灵力完整施展,已经是于剑修之道,颇有天赋了。 可这时她却明显感觉到,在泡过那药水以后,不仅是她的伤势痊愈,就连丹田中的灵力也更为深厚,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达到了筑基中期的修为。 钟离晴心中一喜,之前因为陆纤柔而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偏头看见破晓而出,灿烂耀目的朝阳,更是油然而生一股子豪情壮志,手下的剑招一变,化用了寒梅傲雪的招式,却又稍作改变,摒弃了原先的轻灵飘逸,变化多端,而是走了纵横杀伐的路子,寒气凛凛中,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迎着金色的晨光,少女纤细的身影与凌厉的剑势交汇,却并不显突兀,反而恰到好处,相得益彰,教人不由看得入了神。 本来只是心血来潮检查一番弟子的情况,不防途径校场,竟然见到如此有趣的一幕,荣妙音挥挥手,屏退了随侍的值守弟子们,远远地打量起那个沉浸在剑法中,浑然不觉的少女。 ……似乎有些眼熟。 身为青云院的管事长老,荣妙音自然不可能将院里所有弟子都记住,她能想起钟离晴,也不过是因为当初郑广河特意将她带来给自己掌眼,火系单灵根的资质,虽然谈不上绝世天才,但也是每个门派都乐意重点培养的对象。 现在看来,这小丫头不仅是灵根出色,只怕在剑道上的感悟也是独到,这才是真正值得一个崇华修士骄傲的地方。 她是个天生的剑修。 66、炼心路 钟离晴练了许久的剑法,而荣妙音也就在边上默默地看了许久,见她始终勤练不辍,没有半点休息的意思,她心里十分满意,面上却丝毫不显,自顾自又离开了。 第二日召集弟子时,故意当着诸人的面,刁难钟离晴。 “秦衷,你且去一边,将这套剑法练上十遍。”荣妙音的目光极淡,声音极冷,在发号施令的时候,教人背脊生寒,心惊胆战,生怕哪里得罪了这位管事长老。 若不是钟离晴自忖从未与这位长老有什么接触,没有机会开罪于她,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是故意针对她了。 “是,长老。”恭敬抱拳称是,她走到一边,无视那些弟子们或嘲讽或同情的眼神,认真地练起剑来。 “习剑须得心无旁骛,凝神静气,你再看看你自己?可有静心?再练二十遍。” 十遍很快完成,钟离晴行了一礼,正要回到人群中去,不料却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却并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施了一礼,再次练起剑来。 事不过三,然而等到第四次被这位荣长老罚去练剑时,钟离晴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这位荣长老莫不是在刁难她? “求稳莫求快,行招必精准,你在做什么?这种花拳绣腿,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个剑修么?重来!” “不用心,休怪我罚你!三十遍,去吧。” “重来……” 钟离晴意识到,恐怕这位荣长老是真的在故意针对她了。 任命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剑法,尽管如此,钟离晴却没有丝毫怠慢,每一遍都当成第一遍似的,一丝不苟地演练,直到练完了最后一遍剑法,这一个上午的辰光也过去了,校场上的弟子早就各自离开了,只剩下仿佛刻意打熬她的荣妙音还抄手站在一边,严厉地盯着她。 今日这院长怎的这么闲? 看她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钟离晴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越发恭敬起来。 即使有灵力补充蕴养经脉,身体的损耗依旧巨大,她只觉得浑身肌肉筋骨无一处不酸痛,若不是靠着毅力,不愿教那些人看了笑话,只怕早就撑不住瘫坐在地上了。 而这样的情况,从那天以后,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了。 钟离晴也将此事抱怨于慕叶前辈听,却换来她一句轻嘲:“荣妙音那丫头啊,她愿意折腾你,你便受着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坏事……有我在,你死不了。” 听她这么一说,钟离晴不由叹了口气:看来请慕叶前辈做靠山终归不是办法,还是要她自己想法子解决才是。 说来也是惭愧,遇事不决,怎么第一时间便想着靠旁人帮助,而非自己努力呢? 这种想法太软弱,可见自己终究是对慕叶前辈依赖太过,不知不觉间,已是失了本心。 钟离晴心里一凛,终于端正了态度,摆正心态,并不惧荣妙音的磨折,只是每次练剑都越发尽心久而久之,似乎练剑也越发轻松写意,并不会被她当作一种惩罚,而是兴致盎然,越发沉浸其中。 又过了半个月,当她再去参加挑战赛时,拼尽全力过后,已经能够闯到两百连胜了。 ……她想,她或许有些明白荣妙音的苦心了。 然而在这之后,她的修为却困顿在筑基后期三年有余,始终无法寸进,摸不到结丹的影子,可是距离她与慕叶前辈约定的五年时间,只剩下半年了。 钟离晴心中不免担忧起来,就连修炼时也带了一丝急切,越发不能静下心来了。 而忽然有一天,谢芝跑来找她,告诉她有个地方叫做炼心路。 “炼心路?”钟离晴倒茶的手一顿,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这个自她搬进云岚居近三年来头一次踏进她这间西厢房的室友。 “想来秦姑娘与我一样,都是宗派内选进来的弟子吧。”见钟离晴目露疑惑,谢芝抿了抿茶水,淡淡说道,语气却是肯定。 “何以见得?”钟离晴挑了挑眉,并不喜欢谢芝脸上的了然,总觉得那股云淡风轻的模样同样透着一股不出所料的轻视。 “各大宗派百年一次的山门大开,都有不同考验弟子的手段,而拜入崇华山门的条件则是走过炼心路。”谢芝并没有卖关子的打算,见她疑惑,便解释道。 “原来是这个,”经她这么一提醒,钟离晴才明白过来,她指的便是崇华山脚下那条九万级台阶的登山路据说拜入山门的弟子需要徒步攀登这九万级台阶,用时越短越好,只有在十二个时辰以内登顶的人才有资格拜入山门只是那点艰难只是对于凡人和炼气期的弟子来说,换了筑基的弟子,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御剑到达峰顶,“恕我直言,这炼心路对于我们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我说的自然不是那山脚下的九万级台阶,而是通往五座主峰的九万级,也就是崇华剑派真正的炼心路。”谢芝放下了茶杯,神色郑重地说道,“这条路,只有长老以上的级别,元婴以上的修为才能开启。” 钟离晴忽然明白这个室友会来找她,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你与我说又有什么用?我可不是元婴期的修士。” 见她装傻,谢芝也只好把话挑明了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荣长老对你非常赏识,若是你能说动她,这事就成了一半,”见钟离晴不为所动的样子,谢芝又补充道,“当然,需要支付的三千点积分值我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是要借自己的人情。 钟离晴恍然,脑中却立马浮现出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来:若是她去拜托陆纤柔,不就顺利地欠了对方一个人情吗? 如此一来,不仅能在陆纤柔面前展现自己勤勉向上的形象,日后也能借着报答的名义亲近往来,正好弥补了当初云隐居里的尴尬。 虽然心里已经意动,面上却装作十分为难的模样,钟离晴摩挲着茶杯,沉吟不语,在谢芝不安地喝下第二杯茶时,这才踟蹰着开了口,问道:“你为何非要走这炼心路不可?又是凭什么觉得,我会放着平坦稳健的康庄大道不走,而去赌这崎岖险阻的小径?” 众所周知,钟离晴进阶到筑基期的时间极短,是个资质极高的天才,可鲜少有人知道,她从炼气初期晋升到筑基后期,只花了不到三年的光景,而她与紫袍人约定的五年结丹之约,更是天知地知,除她们两人外,再无第三人知道。 那么,谢芝又是怎么知道她急于结丹的迫切之心呢? ……总不会是慕叶前辈告诉她的吧。 “那日,我去了拔灰院,见到汤沅和一个男弟子走得很近……”谢芝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或许你说得没错,是我一直在逃避。所以,我想走一遭炼心路,坚定道心,若能彻底忘了她,于我们两人都好。” 钟离晴不防她竟是打着这个念头,本能地想要拒绝,转念却又改了主意:她若能早日看透,也是好的……总是这样瞻前顾后,拖拖拉拉的,只怕勉强与汤沅一道,也是相互拖累,不如断个干净,也算是还各自一个风清云朗,海阔天空。 以她这个旁观者的眼光看来,怕是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儿,钟离晴便点头答应了。 这个时候,她却并未想到:既然是磨砺心志,坚定道心的考验,于她又有什么分别? 她心中将断未断的绮念,比起谢芝来,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去拜托陆纤柔帮忙比她想象中还要容易得多,只是在月下陪着她又回忆了一个晚上的暗恋故事,让钟离晴有些不是滋味,就连同陆纤柔独处的欢喜也不由得冲淡了大半。 陆纤柔是个十足的行动派,在答应钟离晴的第三天便主动来找到她,见到她身边的谢芝也不多问,一并将两人带到了崇华主峰的山脚下,指着顶上更高的山峰,并且遥遥分出许多条山道的平台说道:“那里就是洗剑台,是崇华连接五座主峰的地方,也是你们炼心路的终点记住,你们只有七个时辰的时间,届时,我会在终点等着你们。” 陆纤柔没说失败会怎么样,两人也不问,显然并不觉得自己会失败,这无形的自信让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们的陆纤柔不由摇了摇头真是少年锐气,这炼心路,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只见陆纤柔将腰间配着的凭信金剑往空中一掷,剑上射出一束淡金色的光,打在那洗剑台前的玉柱上,听得一声虎啸龙吟般的低吼,那玉柱上掠起一道巨兽的虚影,而后一条淡金色的阶梯便从洗剑台那一头延伸了过来。 一级级的玉阶就这样凭空而立,最后稳稳地搭在她们脚下所立的平台上原来这炼心路并不是勾连洗剑台与山脚的路,而是在这两处之间隐藏着的,一条泛着浅金色光芒的玉阶。 “去吧。”陆纤柔冲着两人鼓励地一笑,而后便离开了。 钟离晴目送着她御剑而行,飞向了青莲峰,直到那纤丽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这才回身,踏上了那条看似毫无凭依,教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的玉阶谢芝似乎已经先走了一步。 脚才踏上那玉阶,眼前似乎有光晕一闪,钟离晴只觉得全身好像被压上了数百斤重的铅块,不仅双手双脚都绑着负重,连脖子,胸口和腰腹这些柔软不着力的关键之处都被压得难受。 那重物没有实质,就好像是空气一样,紧紧贴服在肌肤表面,让她挣脱不开,摆脱不掉,无一处感受不到那股重量。 深吸了口气,钟离晴迈步跨上了第一级台阶。 这炼心路粗略估计有九万多级,但是实际上,却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道阻且长,无穷无尽”之意;这前面的九万级台阶,靠得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体力。 钟离晴将灵力灌注在双脚上,又调集了部分灵力护住心脉,调整呼吸,匀速前进,既不贪快,也不放松,那股子沉重终于在适应了强度以后慢慢淡化……跑完前面九万级的时候,不过才花了半个时辰。 等到脚才踏上第九万零一级台阶的时候,钟离晴只觉得脚上陡然一沉,膝盖一软,差点忍不住向前跪倒,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身形,踉踉跄跄地前冲了几步,终于保持住了平衡,继续匀速向上攀登。 这之后的九千级台阶,压力要比之前翻了三倍,钟离晴只觉得连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 舒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将更多灵力调集到双腿,钟离晴迅速往上跑去,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着号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节奏竟然越发快了起来……最后虽然不比前面九万级那么轻松,到底也是一口气不歇地跑完了。 这一次,她花了近一个时辰,才跑完了九千级。 之后的九百级,不出所料,压力更是之前的十倍,而且在她攀登之余,竟然还时不时会抽冷子放箭过来。 有时候是迎面而来三五箭,有时候是斜刺里一支响箭,甚至有时候,是一支悄无声息从背后偷袭的暗箭。 这玉阶本就只有两人并立那么宽,快速奔跑时不但要注意脚下,还要左闪右避地躲过冷箭,实在是考验心力。 这时,她不由担心起后面的九十九级来。 果然,当她千辛万苦地越过那九百级之后,等待她的,却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术法的密集攻击,而因为不确定自己在这炼心路中的表现是否会被看到,钟离晴只能完全凭靠着火法来抵挡,并且强忍着自己在攻击袭来时以相克的属性回击的冲动。 好容易度过了这五光十色的九十级台阶,钟离晴硬是拼着挨了好几条水鞭抽击后背的痛楚,缓了片刻,这才踏上了最后九级台阶。 她当然明白,重头戏才开始,越到后面,便越是困难。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到,这最后九级台阶边上,却站着九个不同的人。 有被她划断了喉咙的曹潜,有被她打得说不出话来的尤楚鹤,有敖幼璇和敖少商兄妹,还有罗仲伦与罗志光兄弟俩……这些曾经或者将来的手下败将,钟离晴自然是不放在眼里,只是那台阶尽头的身影,却教她情难自已,再也迈不开步子。 她定了定神,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些只是炼心路有意布设出来的幻影那曹潜和尤楚鹤早就被她亲手送去了地府,还如何能这样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与她对峙? ……全是假的。 可是再怎么默念那是惑人的幻影,钟离晴还是没办法无动于衷。 那个站在尽头的玉阶上,对着她温柔一笑的,不是别人,是阿娘啊!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她连想起,都会觉得心痛的阿娘。 炼心路,炼心苦。 67、结丹 谢芝走完炼心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而她才刚踏出那炼心路,便不由自主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有惊无险地走完了前面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级台阶,却在最后一级困顿良久,无论如何,她都没办法对着那个朝她笑得天真烂漫的姑娘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扑上来,拥抱住自己,而后从袖口划出一柄匕首,猛然刺进自己的胸膛。 在那一刻,谢芝忽然就顿悟了:既然放不下,那就不要放下。 不管汤沅能不能接受自己,可是自己想要照顾她,想要与她携手的心意是不该因为怯懦害怕而永远被尘封的。 至少,要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即使被拒绝,也能不留遗憾。 这样想着,那微笑着将她刺杀的身影忽然就化作了漫天的碎片,而眼前的景色一变,也不再是方才那条玉阶。 胸口仍是隐隐作痛,好似那匕首真的扎进过胸膛一般,沉闷至极,不由吐出了一口鲜血,然而这过后,却感觉一直以来围堵在胸口的滞涩感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心头明澈通透,就连压抑多年的壁障也仿佛有所松动,让她似乎触到了一丝结丹的门槛。 欣喜间,不忘去看钟离晴的情况,这一看,却不由心中一沉。 从她所站的平台看去,钟离晴正盘腿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好像正在遭受着极大的痛苦谢芝明白她现在的煎熬,却无能为力,只好守在她边上,替她拱卫护法。 本以为这洗剑台勾连着五座主峰,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却不料这个时候,却正有人从另一侧的山路上御剑行来。 那人本来只是径直去往青莲峰的方向,却似乎陡然看见平台上的谢芝,而后越过她,看见了盘坐在玉阶上的钟离晴。 谢芝本能地觉得不妥,正要挡住钟离晴,那人却已经调转方向,朝着她们这边飞掠而来。 离得近了,双方一对视,发现这人谢芝也认得,正是青云院里出了名的刺头,仗着自己的家世就胡作非为的郡王公子罗仲伦,与他那嫡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平日里,谢芝对他们罗家的人都是能躲则躲,只有那些攀慕富贵的弟子才会上赶着去他们身边卖好不知道他为什么冲着两人过来,只怕没什么好事。 谢芝攒紧了手中的剑,正要出言,不防他狞笑一声,二话不说便要越过她,抬手便向钟离晴发出了一道火箭,竟是对着她的面门而去,恶意昭昭。 劈手结起一面水盾挡下那火箭,谢芝冷声喝道:“住手!这是在洗剑台,休得放肆!” “正是因为这里是洗剑台,我才要出手将这目中无人、不遵法纪的丫头教训一番!洗剑台乃是本派重地,岂容这小丫头胡来!”那罗仲伦却倒打一耙,说得冠冕堂皇,不顾谢芝的阻拦,硬是要将钟离晴打落玉阶相持不下,两人索性拔剑斗了起来。 只是,谢芝虽然与他一样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却不如他家底丰厚,穿着防御的内甲,戴着提升攻击威力的戒指,脚踏轻盈身法的法靴,连腰间的盘扣玉坠都是迷幻神智的法器,几重叠加之下,很快便将谢芝压制住了。 正激斗时,却听一个娇俏的声音惊道:“咦,主人、主人,那边有人在打架!” 话音才落,一道白影便倏然蹿了过来,仿若雷电一般越过两人,更是激起了一道道电弧,将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惊得各自后退,不约而同地看向蹦跳着而来的那团白影,竟是一只软萌可爱的小兔子。 那兔子抖了抖耳朵,竟是口吐人言:“呔!洗剑台重地,不允许打斗!” 只有修炼到一定境界的妖兽才能学人说话,这兔子虽然看着娇弱,只怕修为不低。 “真真,走了。”另一个冷淡的女声远远地传来,声音的主人却是一位身着玄衣的女修,她抱着手中乌沉沉的宝剑,敛眉看了过来,眼中却只有那蹦?的小团子,根本不曾将谢芝两人放在眼里。 “可是主人,他们……”小兔子闻言,立即听话地腾身跃起,几个蹦跳间便落在那玄衣女修的肩膀,爪子扒拉了几下自己的长耳朵,软糯地说道。 “不必理会。”那女修反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清冷的目光只有在看向那团子时才带有几分温度,随即便带着她走向了刑峰的方向。 “哦,都听主人哒!”兔子被摸了耳朵,开心地在女修的肩膀上打了个滚儿,顿时将方才行侠仗义的念头抛在了脑后,不住蹭着主人的脖颈,撒着娇。 自那玄衣女修一出现,强大的气场便震慑住了两人,而她转身以后,那股子威慑才消退了几分。 谢芝深吸了一口气,出言求救的话始终如鲠在喉:若不是那只兔子的存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在那玄衣女修的威压下碎成齑粉那人实在太可怕了。 身着玄衣,又朝那个方向走,应该是刑峰的人……究竟是刑峰上哪一位呢? 谢芝正猜测着,不曾想那罗仲伦是个卑鄙的,趁她不注意,竟然猛地蓄起了灵力,挥剑向着钟离晴狠狠地劈了过去剑势狠辣,若是落在毫无防备的钟离晴身上,只怕不死也要落得重伤。 而此时谢芝再要出手阻拦,却为时已晚。 正危急时,却见盘膝而坐的钟离晴似有所感一般,握剑的手陡然一抬,横剑挡住那道剑气,不仅如此,手腕一转,竟将那剑气如数弹了回来。 本以为得逞的罗仲伦猝不及防,被自己发出的劲气打了个正着,脖子一疼,立时飞溅出鲜血来。 “你、你!”他捂着脖子,指着钟离晴,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显然是不曾料到她的反应。 后者却并不理他,再次阖上双眼,气势却倏然一变,方圆百米的灵气都以她为中心,开始汹涌而来,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在她身边聚拢成了一层又一层,最后竟然将她包裹成了一团白茧。 那灵力浓度高得吓人,而身处在灵力漩涡附近的谢芝也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恐慌,好似一个不注意就要被那些灵力压扁压爆。 她想离开这里,却发现根本不能动弹了。 当台阶尽头出现阿娘的时候,钟离晴便知道要糟糕炼心路,果然是考验道心的磨折之路。 这台阶上的诸人,不是惨死在她手上的,就是败在她手下的,若是她内心有半点软弱,恐怕便要着了道去,只可惜,钟离晴从未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既然当初下手将他们除去,这一次,也不会有丝毫心软。 冷着脸再次划断了曹潜的脖子,反手一剑刺进尤楚鹤的胸口,又一掌隔开敖幼璇的攻击,抬腿将扑过来的敖少商踹开,凝出十道火箭,呈扇状向周身攻击独独避开了那玉阶尽头的方向。 被钟离晴的攻击打中的人,马上便化成了碎片,消失在玉阶路上,最后也只余下那个温柔浅笑的白衣女子,定定看着钟离晴。 “阿娘,晴好想你。”钟离晴慢慢朝着终点走去,边走边轻轻说道。 “阿娘也想你。”白衣女子弯了弯眉眼,柔声说道。 钟离晴嘴角一勾,笑得欢喜,不由加快了步子,走向那女子:“那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伸手想要去拥抱白衣女子,却不忘在身上凝结了一层灵力护盾,心底已经做好了被偷袭攻击的准备明知是陷阱,可若是阿娘,她甘之如饴。 不料那道幻影正扬了笑要答应下来,手上也运起了攻击,“好”字还未出口,却被一道外来的剑气击中,只听“呲”地一声轻响,那白衣女子也开始碎裂起来。 “阿娘……不要、不要!”钟离晴难过地看着那道幻影碎成了漫天光点,眼中还停留在她最后那一抹欢欣喜悦的笑上,心好似被人狠狠擂了一拳,痛得无法呼吸。 幻影消散,场景一变又回到了洗剑台,钟离晴恨恨地睁开眼,反手将罗仲伦的剑气抽了回去,正要冲过去教训他,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开始暴涌,大有要将她的经脉都撑破的架势。 顾不得其他,钟离晴连忙又盘膝坐好,摒除杂念,尽力调息引导体内乱窜的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那囤聚的灵力终于一清,好似被什么给吸收了。 谢芝觉得压力骤减,连忙看向钟离晴化身的白茧,却发现她外面的那层茧已经脱落,而四周所有的灵气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钟离晴所吸纳,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灵气便融进了她的身体之中。 这时候,忽然从钟离晴身上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势,将离得近的谢芝压得一个趔趄,差点没忍住跪倒在地;捂着脖颈间伤口的罗仲伦则没她那么幸运,伤口陡地开始飚射鲜血,根本压制不住,他的脸在瞬间失去了血色,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 而那些血,仍在不断往外飞溅。 最后,钟离晴身上宝光一闪,灵力化作一团浅金色的光晕,钻进她的丹田之中芝忽然意识到:这姑娘,竟是在结丹。 而这金光,显然代表她结丹成功了。 想到这个与她一道走炼心路的姑娘,竟然已是金丹期的修士,谢芝的心情很是复杂,喜悦之外,又有着几分感慨。 与此同时,一袭白衣悠悠出现在洗剑台,正是将她们带来的陆纤柔。 而在她身后,还有跟着一大堆仆从,面色冷凝的罗志光。 “陆长老,这秦衷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杀害了我罗家的子弟,还请将她交给我处置。”罗志光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仆从去照看重伤濒死的罗仲伦。 他本是带着纳贡的厚礼要去拜见掌门,却听到消息,被罗仲伦那小子抢了先,先一步溜去了青莲峰他们两人之中,若是有一方能得到崇华的支持,那这郡王继承人的位子,便算是坐稳了。 心里一急,火急火燎地带着人赶来,却不料刚好见到这小子被重伤,罗志光心里自然是巴不得他就这么死了,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他身为世子,自是要以丹阳郡王府的颜面为重庶弟被人打伤了,作为兄长,他必须要讨一个说法。 “这却不行。”陆纤柔冷声拒绝道,“这其中定有误会,不可草率武断,一切等秦衷醒来再从长计议。” 眼看着秦衷正在巩固金丹修为的关键时机,陆纤柔如何能放任罗志光对她不利? 不知前因后果,到底没有立场替她辨白,只能挡在钟离晴身前,不让罗志光发难。 “有什么误会?秦衷身为青衣弟子,擅自闯入洗剑台,更是将我庶弟害死,我前眼所见,哪里能有假?我丹阳郡王府的势力虽然比不上崇华,但也是一方豪雄区区一个青衣弟子,莫非还抵不上我庶弟郡王之子的身份?今日,她必要给我一个交代。”罗志光也强硬地说道。 陆纤柔蹙了蹙眉头,正要分说,却被一个熟悉而雍容的女声抢了先:“没什么好交代的,本座说她没错,她就是没错。” “哈,笑话,这却是什么道理?”罗志光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想也不想地嗤笑道,“你说她没错就没错,凭什么?” “就凭本座是崇华派的掌门。”那女声终于在一片白光中显出身形,竟是一位身穿紫色锦袍的女修,她冷哼一声,虽然只是淡淡地平视着罗志光诸人,却无端端教人觉得如山压低,威仪赫赫,“而秦衷,是本座即将收入的关门弟子。” 此言一出,包括陆纤柔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68、拜师 “拜见掌门。”第一个反应过来行礼的人,却是被所有人都忽略的谢芝。 “拜见掌门。”“拜见师尊。” 经她一提醒,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躬身向那紫袍人行礼,适才出言不逊的罗志光更是额间冒出了冷汗:若是得罪了掌门,那他来的目的也就白费了。 早知道就不多什么嘴,让罗仲伦那小子自生自灭就算了,真要说起来,还能辩解是他作死得罪了掌门,自己不救他,反而是保全了丹阳郡王府的颜面……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罗志光正懊恼间,就听那紫袍人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却是看向最先与她行礼的谢芝:“不必多礼,你且将事情的经过说一遍。” “是。”谢芝与她一颔首,而后便将她与钟离晴拜托了陆纤柔打开炼心路,试炼过后却碰着罗仲伦偷袭,再来就是罗志光和陆纤柔到来的经过和盘托出,却有意无意略过了那玄衣女修和她的白兔妖兽,潜意识里不愿牵扯太多,也觉得无关紧要。 她条理清晰,又说得简单直白,言下之意分明是罗家兄弟故意找茬,一个暗箭伤人,咎由自取;一个血口喷人,颠倒黑白,直说的罗志光脸色铁青。 想要反驳,却碍着紫袍人喜怒难辨的神色不敢开口,只能又瞪了一眼昏迷的罗仲伦,恨不能立即将他碎尸万段。 “照你的意思,秦衷是出于自卫,才将罗仲伦的攻击弹了回去,是也不是?”紫袍人,也就是崇华现任掌门苑琼霜瞥了一眼面色不善的罗志光,而后对着谢芝温声确认道。 “是。”谢芝点头道。 “好,既如此,那我们便揭过这一茬,来谈谈丹阳郡王府的两位公子无故针对本座的徒儿,差点害她结丹失败这笔账,又要怎么算呢?”苑琼霜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看向脸色“刷”的惨白的罗志光,眼中好似凝着万年的寒冰,“若是本座没记错,你们也是崇华的青衣弟子,按照辈分,合该称呼秦衷一声师叔祖伤了她,就是欺师灭祖,这罪名,你们担得起么?” “这、这……她、她……”罗志光被苑琼霜一声带着威压的冷哼压得膝盖一弯,顿时忍不住跪在了地上,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心里却是悔不当初若是早知道这秦衷秦姑娘是掌门钦定的关门弟子,他们罗家巴结都来不及,别说是与她为难了,又怎么会弄得现在的地步? 只怕掌门对他这个世子是有不满了,若不能想法子补救,怕是丹阳郡王府都要把他当成罪人了。 “看在你们诚心赔礼的份上,此事暂不追究,容后再议,等秦衷醒了,你再带着罗仲伦来与她请罪吧。”苑琼霜扫了一眼罗志光令仆从扛着的一箱箱珍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一个眨眼间便将纳贡定为了赔礼,三言两语便将罗家诸人打发了。 “谢芝,你很好,”等罗志光带着人失魂落魄地离开,苑琼霜转脸看了一眼恭谨的谢芝,浅浅一笑,挥手赐了她一枚功法玉简,“待你结丹以后,来我青莲峰吧。”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她收做青莲峰主峰的白衣弟子了。 崇华派的规矩,到了金丹期方可成为白衣弟子,加入各峰拜师,而五大主峰的白衣弟子与其他峰自然不同谢芝虽然不如钟离晴那样被掌门亲口收为嫡系的弟子,但是能加入青莲峰做个白衣弟子,已经是一般弟子想都不敢想的去处了。 不与钟离晴比较,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多谢掌门。”谢过苑琼霜以后,见她与陆纤柔还有话要说,而钟离晴也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收功,她便识相地告退了。 心中激动万分,她打算马上去找汤沅,将这个消息告诉她,更将自己的心意与她说个明白,一刻都不想等待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洗剑台上再也没有闲人,看了一眼正凝神聚气的钟离晴,陆纤柔终于开口道:“师尊,您真的要收她为弟子?” 苑琼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初不是你好说歹说要让为师多收几个徒弟,好为你分担么?现在怎么又不乐意了?” “徒儿不是不乐意,只是……”陆纤柔抿了抿嘴唇,不好解释自己复杂的心情,只好避重就轻地问道:“师尊是什么时候打算收下她的?” 陆纤柔当然不能告诉她,自己只是担心钟离晴另有打算,并不愿意拜入青莲峰门下。 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奇怪,试问,有哪个崇华派的弟子不愿意成为掌门的弟子呢? 不过是觉得钟离晴与众不同,似乎早有目标……或许,她是多心了吧。 “怎么,柔儿你吃醋了?”苑琼霜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自以为猜中了徒弟的心事,遂好声好气地哄道:“这丫头资质不错,日后也好帮衬你几分,当然为师心里最疼的还是柔儿。” “徒儿不是这个意思……”陆纤柔叹了口气。 “那好,等会儿带你师妹去剑冢挑把剑,准备一下,明天举办拜师大典。”不给陆纤柔拒绝的机会,苑琼霜甩了甩袖子,而后便潇洒地飞走了。 临走前扫了一眼无知无觉仍在巩固境界的钟离晴,苑琼霜难得勾起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意:忽然有点期待明天这丫头见到自己的时候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傻样了。 “师尊……”张了张口,却没能喊住风一样消失的苑琼霜。 这甩手掌柜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顺手。 带她去剑冢倒是小事,可是筹备拜师大典却不简单:要通知全派上下,还要请闭关的师叔师伯们来观礼,离得近的弟子也要传召回来;还有师妹的寝殿要腾出来,她日常的一干衣饰用具也要准备……陆纤柔盘算着要完成的事,只觉得头大如斗。 要守着钟离晴,也不能就这样离开去处理,只好传讯给几个青莲峰的白衣弟子,将事情一件件指派下去,又与荣妙音知会了一声,在她惊讶地迭声相询时,率先掐断了通讯到了元婴期,她们的凭信金剑便不再是普通弟子用的法器,而是重新祭炼过的灵器,包含了通讯的功能在内,只要不超过一定的距离,便能与另一方联系省得她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钟离晴身上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睁开眼的第一刻,却是被仰慕的对象一眨不眨地盯着,任谁都要吓一跳,而钟离晴仍旧沉浸在阿娘在眼前化为光点消失的落寞中,惊喜之情的喜便大打折扣,只剩下了惊。 “师妹,你醒了,感觉如何?”见她一脸懵懂震惊,与此前的老成持重大相径庭,陆纤柔不由微微一笑,更是放柔了声音关怀道。 “嗯?你叫我……什么?”钟离晴不明白,怎么只是几个时辰的功夫,陆纤柔就称呼自己师妹了?那自己要不要厚着脸皮顺势应一声?可是,没道理啊…… 正疑惑间,就听陆纤柔解释道:“方才你正在巩固境界,或许不曾听见,不过师尊已经准备收你做关门弟子,明日就会正式举办拜师大典,从现在起,你该称我师姐了。” “……师姐?”钟离晴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有些迟钝,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可是潜意识却自动筛选了最想听到的消息,不由愣愣地顺着她的话接口道。 “师妹。”见她犯傻的模样委实可爱,陆纤柔忍不住像之前苑琼霜抚摸她的头顶一样,轻轻揉了揉钟离晴的头顶怪不得师尊总喜欢这样欺负她,原来揉别人的脑袋是如此有趣的事,咦,师妹她好像脸红了呀…… “师姐。”钟离晴没想到,自己一直的念想竟然就这么实现了,颇有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还在激烈的大脑争斗中,冷不防被揉了揉脑袋,鼻尖嗅到陆纤柔身上特有的莲花香气,脸“噌”地一下就红透了。 “师尊,师尊她老人家在哪里?弟子,弟子还没来得及拜见师尊。”觉得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人都要红透了,钟离晴定了定神,不自在地转移着话题。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掌门呢……怎么忽然就要收自己做徒弟了?就因为自己结丹成功了?难道是慕叶前辈跟掌门提过了自己? 一头雾水的钟离晴忽然格外想见见慕叶前辈,想把自己已经结丹的喜悦分享给她在她心里,慕叶前辈更像是她的师长。 “无妨,师尊命我先带你去剑冢挑一把本命剑,明日大典上,你就能见到师尊了,”陆纤柔招出自己的本命剑,示意钟离晴站到她身后,想了想,又不忘嘱咐道,“对了,当着师尊的面,可千万别说老人家三个字,师尊不爱听。” “多谢师姐提醒,我知道了。”钟离晴乖巧地应下了,在陆纤柔返身御剑时,悄悄地攥紧了她一片衣角,抿着嘴角,偷偷勾起一抹笑来。 师姐,师姐。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离晴又比了几下嘴型,却没叫出口,只是眼中的欢喜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似的。 苑琼霜与陆纤柔所说的剑冢,便是崇华剑派的藏剑之地大衍剑冢。 只有结成金丹的弟子才能来大衍剑冢挑选属于自己的本命剑,而崇华剑派的弟子死后,本命剑则会回到剑冢之中,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到来。 修真界之中,用剑之人不在少数,但这些剑修的剑都只是佩剑,而唯有崇华剑派的弟子使用的武器,称为本命剑。 当崇华弟子与宝剑滴血认主,加以祭炼之后,这剑就与之息息相关,心神相系,在御敌时更加得心应手,如指臂使,同样的,若是剑受损,主人也会受到反噬,倘若剑毁,修为怕是也要倒退几个境界。 盏茶的时间,两人飞抵了一座山谷前,陆纤柔让她退开一些,而后席地坐下,手中连番动作,结了几个复杂的手印:“煌煌斩魔剑,摒邪驻大衍,云重天降雨,十方共光明。” 念必,屈指一弹,一道强劲的灵力朝着山谷前的石壁上划过,那石壁轰然作响,自中间裂开一道间隙,向着两方移开。 那谷中没有丝毫活物,只有沉郁辽远的空寂,空寂之中,却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犹如满天繁星每一点星光,都是一柄长剑。 放眼望去,偌大的山谷中,竟有着不下万把宝剑。 满山遍谷都是造型各异的宝剑,有银光闪闪夺目耀眼的,有黑黢黢没开封的,有长逾一丈的,有宽不足一指的,有镶满了五颜六色珍贵宝石的,有朴素无华像块废铁片儿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看得钟离晴不由花了眼。 然而只是几个转身的功夫,她眼中便撞进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骨剑,剑身形似一条凶猛的海鱼,嶙峋的鱼刺密密地组成了剑锋,鱼目处镶着一颗圆润的红宝石,熠熠生光,好似透着三分邪气,森白细腻的骨架打磨得十分光滑,像是用上好的象牙雕铸,张扬又华丽,教人移不开眼。 只是,未免太高调了些。 钟离晴心里挑剔着,却再也挪不开步子。 迟疑了三息,她还是走上前,一把抽过那把剑,轻而易举地握在了手中,不曾遇到半点阻碍,好似这把剑早就等着她来一样。 定睛一看,剑柄末端刻着两个古篆阴文绝螭,应该就是这把剑的名字。 手中握着绝螭剑,钟离晴也没心思再去比对其他的剑,心里生出“就是它了”的决意,转身便往剑冢外走。 陆纤柔诧异地看着她只进去了那么一会儿功夫便提剑出来,讶异于她的效率与果决,更是对她手中的宝剑好奇她以为,按照钟离晴表露出来的性子,似乎并不会喜欢这么张扬霸道的剑。 不过,她也只是心里疑惑,并未说出口,而是与钟离晴说起了滴血认主,祭炼元剑的方法。 听明白以后,钟离晴二话不说便用那把剑划破了手腕,冷静地看着飙射的鲜血喷溅到那白骨剑身上,转眼便被吞噬了干净,而那剑似乎不知餍足似的,吸了快要大半碗的血都没有认主的反应。 陆纤柔觉得有几分不对劲,正要制止她,钟离晴倒是没觉得不妥,反而又将剑刃往下压了压,把腕间的口子开得更大了些,那力道狠得好像不是对待自己的手,生生要将那手腕切断一般。 饶是见多识广如陆纤柔都不由抿了抿唇,撇开了目光。 终于,在钟离晴的脸上几乎褪尽了血色以前,那绝螭剑上的红宝石总算闪过一道红光,而后就听一声剑鸣,那宝剑仿佛有了灵性,绕着钟离晴转了几圈,像是在欢欣雀跃自己有了主人一般,最后乖乖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不在意地止了腕间的血,由着陆纤柔替她包扎伤口,钟离晴喜不自胜地看着手中的绝螭剑,像一个孩子捧着心爱的玩具。 陆纤柔看她这样开心,也不由轻笑一声,而后传授她御剑飞行的诀窍法门回去的路,是钟离晴踩在绝螭剑上,与她并行而飞的。 回到云岚居收拾东西时,正遇上满面春风的谢芝,看她的样子,想来是与汤沅说开了。 钟离晴无意掺和她们的私事,只是觉得两人能修成正果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兀自笑了笑,悄悄在她屋子里留下了刻着剑法心得的玉简和几沓炼制的符?,也不打算与她当面告别,随即便离开了云岚居。 她又去云隐居等了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见慕叶前辈的踪迹,不得已只好留下了书信,解释了一番自己的去处,这才出发去了青莲峰。 时间飞快,眨眼便到了翌日的良辰吉时。 拜师大典虽然时间仓促,但是却操办得有条不紊。 当钟离晴换上了象征着亲传弟子的白色锦袍时,不由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略显自得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又忍不住遗憾:这身白衣亲传的弟子服,若是衬着她本来的容貌,不知有多好看。 捧着脸陶醉了一会儿,钟离晴正了正脸色,这才转身出了门。 典礼就设在五座主峰前的洗剑台,举派上下都来观礼,不少见过她的弟子纷纷与身边人议论,有认识她,与她打过交道的更是以此为谈资,吹嘘起来。 钟离晴目不斜视地越过这些人,慢慢朝着台上走去。 司仪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竟是拔灰院的长老晏子楚,就听他朗声念着一大段承恩天命的祝词,在钟离晴听得昏昏欲睡时,这才说道:“吉时到,祭天地!” 她一个激灵,手中被塞进三柱香,背后也被拍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行了一礼,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那个端坐在高台正中的位置,目光微敛,并不敢直视对方,只是余光瞥见那一袭明艳的紫色,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弟子秦衷,拜见师尊大人。”单膝跪地,抱拳俯首,钟离晴口中说道,而后顺势抬起了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眸子的主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眼中却闪过一抹笑意。 这紫袍人,不正是慕叶前辈吗? 原来,慕叶前辈就是崇华掌门,苑琼霜。 “免礼。”慕叶前辈,也就是掌门端着架子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后半句却是勾着笑,暗中传音给钟离晴,“怎么,见到为师都高兴傻了么?乖、徒、儿?” “多谢师尊。”钟离晴脸上保持着恭谨端方的神色,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还有抑制不住的懊悔……若是可以,真想回到三年前,把那个愚蠢得拒绝了慕叶前辈提议的自己打一顿。 嘴角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钟离晴只好尽力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不曾看见苑琼霜眼里的揶揄。 虽然有些大逆不道,可是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想把那个时候的慕叶前辈也打一顿呢。 69、妖 “师尊请喝茶。”收敛了情绪,钟离晴端着茶盏,恭恭敬敬地高举过头,递给苑琼霜,而后者微微一笑,作势要接过。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天外破空而入,直直坠向崇华以北,随后,一阵无形的震荡从那里辐射而来,诸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那里传来的可怕气息。 钟离晴蹙了蹙眉,感觉心口好似一震,指间那道戒指的烙印传来一股灼烫,让她悚然一惊,不由转眼望去却只能见到一闪而逝的红色。 之后,那里便再也没了动静,就连那气息也陡然消失,好似从未出现过。 但是包括她以内,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好可怕的灵气……”陆纤柔担忧地看了一眼北方,拱手向苑琼霜请示道,“师尊。” 晏子楚掐指一算,脸色难看地对着同样在一边观礼的荣妙音摇了摇头:“异象纷乱,前途难卜,算不出,算不出啊……” 眼看崇华诸人因为那异象而议论纷纷,苑琼霜弹指打出一道劲气,击在钟鼎上,发出一记震耳欲聋的清音,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就见她施施然地接过钟离晴手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淡定从容地说道:“乖徒儿,看来这拜师大典要先从简了,等此厢事毕,再补你一个更隆重的,可好?” “谨遵师命,莫敢不从。”钟离晴连忙弯身行礼。 “那好,青衣弟子以下,各自回到本院修炼,白衣弟子回各峰待命,长老以上,到青莲峰茗幽殿商议……散了吧。”发号施令完毕,苑琼霜挥挥袖子,带着钟离晴率先离开了洗剑台。 茗幽殿是青莲峰的主殿,前殿是平日里处理公务正事的地方,后殿则是掌门的寝殿。 前殿宽敞,容纳上百人都绰绰有余,此时此刻,因为钟离晴的拜师大典而赶回来的长老们都聚集在殿中,虽然不显拥挤,但骤然凝重的氛围使得数十位元婴期乃至分神期的长老无意识释放的威压却让钟离晴难受得喘不过气来还好苑琼霜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挥手一拂,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罩了一层隔绝的结界,教她好受了许多。 钟离晴感激于苑琼霜的体贴的同时,却又暗自懊恼:自己的修为还是太弱了,无论灵魂多么坚韧,在这些强者面前,都宛如蝼蚁一般。 即便只是她们的威压,也能轻易将她碾成齑粉,这种生死无法自己掌握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诸位对方才的红光和气机有何看法?”苑琼霜虽然平日里是个不管事的惫懒模样,但关键时刻,还是颇有掌门的威仪遇事不乱,沉稳以对,教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心里一定。 “是魔气!”“不错,我能感觉到,是魔气。”“莫非是哪里的魔修修炼大成?” “依老朽所见,那魔气厚重如有实质,只怕不是普通的魔修那么简单,倒像是从深渊之地破禁而来的魔。”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捋着胡须沉吟道。 “师叔的意思是?”看苑琼霜那恭敬的样子,只怕这老头的辈分极高钟离晴不免多看了他一眼。 “若非魔主吴心那样的魔修功成,魔气逸散,引发天象,便是有人用了禁法,从深渊之地召唤真正的魔。”老头面色冷凝地说道。 他此言一出,殿中诸人均是脸色一变,气氛更是沉到了谷底。 钟离晴也是悄悄传音给陆纤柔,听她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番,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修真之途,大道三千,有人修仙,自然有人修魔,这本是修炼法门不同,无可厚非,只是六界之中,有一类为魔,它们生来以人为食,无心无情,且魔以贪为傲,以恶为美,若是放任魔在人间作祟,只怕生灵涂炭,人间危矣。 亿万年以前,神魔大战,最后集诸神之力,将六界隔离,镇压诸魔于深渊之地,使人族得以繁衍,一举成为六界中最为鼎盛的种族传言诸神也是因此一役而纷纷陨落,世间再无神灵。 不过到底只是传说,并没有铁证依据,神魔对于凡人乃至修士都太过遥远,是以也无从考证。 魔,对于安稳了万年的人族而言,太过遥远。 不过因为魔修是从魔身上攫取魔力修炼,有悖于正道所持,是以正魔之间,总是争斗不断。 虽然在百年前的正魔之争中,魔修落败,已经约定俗成不会强行召唤魔来到人界,但是仍是有魔修罔顾天道,行逆天之举。 这个时候,整个修真界便会征召人手,不遗余力地讨伐。 崇华剑派既然是天华?胄拚娼绲牧?罚?诳赡苡心c鍪赖那榭鱿拢?匀徊荒茏?硬焕恚?烫种?螅?憔龆ㄓ砂胧?だ洗?樱?植煌?废撸?赝舅巡椋?蛱较??锩鹉悄??丛础? 而陆纤柔身为掌门首徒,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带队。 眼看着各队整装待发,钟离晴忽然凑到苑琼霜身边,郑重其事地请求道:“师尊,徒儿请命与师姐一道下山追查。” 苑琼霜睨了她一眼,不悦地拒绝道:“你一个金丹期,还是刚结丹不久的,去添什么乱?别说是深渊之地的魔,就连那些成了精的魔修,你都不是对手。” “徒儿自然知道此行凶险,并非游山玩水,正因如此,才与师尊请命前往修真之道,迎难而上,若是只会躲在宗派里,享受着宗门师长的保护,做那温室里的花朵,而不敢接受风雨洗礼,那最后只能是个废物宝剑锋从磨砺出,徒儿愿为崇华最锋锐之剑,请师尊成全。”钟离晴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只差没有扯着苑琼霜的袖子撒娇耍赖了。 见她执着,苑琼霜拧眉想了想,终于妥协道:“也罢,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拦你,左右当作历练也好跟紧你师姐,她总会护着你的。” “多谢师尊。”钟离晴笑了笑,忍不住摸了摸已经恢复原样的指间方才那戒指的灼热已经消退,只是她仍然觉得皮肤上残留着一丝余温,冥冥之中仿佛有股力量正提醒着她去往北方。 心底更是有一种“如果不去绝对会后悔一生”的想法,撺掇着她软磨硬泡都要缠着苑琼霜答应下来。 临行前,苑琼霜忽然将钟离晴叫进了内殿,而后偏过身,素手在脸上轻拂,掌中便多了一副白玉制成的面具。 她将面具递给钟离晴,故意粗声粗气地说道:“这面具是我自己炼制的灵器,遮掩容貌,比你那易容丹好用多了,算是为师的见面礼,出门在外,戴好了不许随便摘下来。” “师尊……那您?”钟离晴诧异地接过那硬塞到手上的面具,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却薄如无物,若非那冷意,就像手中什么都没有似的不愧是灵器。 “本座的修为,随便布个幻阵,又有谁能看穿?哪用你操心?管好自己。若是在外面被欺负了,就报本座的名字,打不过就回来告诉本座,记得了么?”苑琼霜侧着脸不愿让钟离晴看到自己的面容,只是话里话外的关心却让她不由勾起了嘴角手中冰凉的面具也好似火热滚烫起来。 “师尊放心,这世上能欺负到徒儿并毫发无损的人,还没出生呢。”钟离晴将面具妥帖收好,朝她笑道。 “狂妄……行了,你去吧。”苑琼霜笑骂一声,而后便拂袖去了里间,不再回头。 钟离晴躬身行了一礼,快要退出内殿时,不经意间抬起头,却正瞥见铜镜中那一闪而过的脸,不由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倒是不曾料到,师尊竟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半个月后,天华?胍员钡男≌蜃永铮?荒幸慌??e?谡蜃永镂t灰患也韫莸乃姆阶辣撸?茸抛畲致?胀u牡?瑁?蜕?惶缸拧? 那女子生得清隽秀雅,如空谷幽兰,十分美丽,而坐在她身边的少年,却更引人注意这少年生得俊俏非凡,剑眉斜飞入鬓,眸似寒星,鼻若悬胆,玉面薄唇,浅笑风流,不像个武人侠士,倒像个离家游玩的翩翩公子哥。 这俊美无俦的少年,正是钟离晴。 恐怕忍痛割爱将灵器面具赠给钟离晴的苑掌门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丫头丝毫没有将自己伪装低调的打算,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易容成了一个相貌绝顶的少年,更是与她自己本来的面相有几分相似,一路上招招摇摇地,不知道引得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暗送秋波。 照钟离晴的解释,这样子扮成男装,是为了替师姐挡去狂蜂浪蝶,毕竟两个弱女子行走在外,总是危险,而一男一女,则会好一些。 陆纤柔想了想,倒也接受了她的解释,只是偶尔对她的易容颇有微词师妹这般的人品相貌,只怕更招人些。 不过她又想:许是小姑娘家爱美爱玩的性子,便也纵着她,心里却是将她当作小妹妹来疼爱的若是钟离晴知道陆纤柔总是慈爱宠溺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不晓得会是如何得懊恼气馁。 出了崇华,两人一路沿着天华?刖衬诘钠趾酉虮毙腥ィ?咦咄ma私?敫鲈率奔洌??挪辛舻牧槠??宦纷凡榈搅似纸?颉? 这途中,她们经过了七八个城镇村寨,只听说零零星星地少了许多人,无声无息地,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这不同寻常的失踪案让两人都有不祥的预感,更是加快了追踪的速度。 只是,到了这镇子里,那断断续续的灵气却忽然转浓了,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发射了联系同门专用的信号弹,便在这茶馆里耐心等着其他长老集合。 就在钟离晴闷头喝茶,任由陆纤柔喋喋不休地嘱咐“一会儿长老来了以后定要跟在她后面不许出头”的行动纲要时,却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男子大声哭喊着,从街道另一头奔了过来,好像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般,一边发狂似地跑着,一边还不住呼喝:“救命啊!有妖怪啊!妖怪、妖怪吃人啦……” 跑得狠了,没注意地上的凹凸,被绊得一个趔趄,重重地扑倒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 他没能爬起来,只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精神一度陷入了奔溃。 钟离晴皱了皱眉头,却见陆纤柔已经站起身,朝着那男子走去,连忙扔下了一块碎银,追了上去。 只见陆纤柔不顾灰尘,蹲在了那男子身前,纤指一点他眉间,打入一道凝神静心的灵气,让他紊乱的神智一正,清醒了不少。 “发生什么事了?”见他终于镇定下来,陆纤柔曼声问道。 “血、血……好多血,妖怪、妖怪杀人了……”被她这么一问,那男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又有陷入癫狂的迹象。 陆纤柔正要输入灵力,替他梳理经脉,却见钟离晴从后面越过她,猛地伸出手,拽住那男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溜了起来,而后另一手掐住他的脖颈,看进他的眼睛里,恶声恶气地呵斥道:“闭嘴!” “放、放开我……”被她扼住了喉咙,那男子艰难地喘息着,却比方才要冷静不少或许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若如实回答,我自然放过你。”见他眼神清明,钟离晴松了松指间的力道,却并未放开他,而是继续拽着他的衣领,冷声问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看到了什么,快说!” “小的是刘家村的猎户,昨日去镇上赶集,把打来的皮子卖了,不料第二日回村里,却、却见到村里人都、都死了!全身的血都被抽走了!”那男子说着便哽咽了起来,眼里有着恐惧,还有这一丝恨意,“小的看到,是一个红衣女妖!是她杀了村民!是她把村里人的血都吸干了……” 钟离晴见他说着又要发起疯,顺势一个手刀将他打晕,轻轻放在了地上,而后给了身边看热闹的闲汉几锭银子,让他们帮忙把人送去医馆。 等人群散去,见陆纤柔轻叹一声,就要开口与她说起方才的事。 她知道按照陆纤柔的性子,定是要数落自己手段狠辣,不该恐吓那猎户,若是把他吓出什么好歹来,就是罪过了她几乎都能猜到陆纤柔要说的话,不免感到头疼。 相处久了才发现:师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太爱念叨了些。 为了避免被她念叨,连忙抢在她开口前说道:“这猎户说的女妖,师姐怎么看?” 说到正事,陆纤柔便被转开了注意力,她蹙了蹙眉头,思索了片刻,斟酌道:“这世间除了魔,有些妖类也爱以人为食。若真如那猎户所言,即便不是被招来的魔,怕也是个无恶不作的妖了。她在那刘家村大开杀戒,也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只是不知道现在若是去救,还能否赶得及……” “不如我们先去打探一番,再从长计议。”钟离晴提议道。 “不可鲁莽,还不知道对方的深浅,贸然前去……”陆纤柔立即反对道。 “可是,去得晚了,只怕那刘家村真就寸草不生了……况且,我们只是先去村外边打探一番,沿途留下记号,到时候随机应变即可,师姐不必担心。”钟离晴劝道。 陆纤柔转念一想,到底是慈心一片,想着或许还能救下幸存者,不由有几分动摇……在钟离晴再三保证下,终于同意了。 钟离晴自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正义之士。 她极力撺掇陆纤柔去那里查探的原因,不过是那猎户的描述让她陡然间想起了一个人……或许不该说是人。 这天地间,以血为食的,除了妖、魔,还有僵。 只盼是她多心了。 与陆纤柔一路朝着刘家村的方向赶去,在村子外数百米便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不知里面究竟有多少无辜村民遇难。 钟离晴见陆纤柔神色沉了下来,不由心中一凛,低声提议道:“师姐,我在这里守着,等待援兵,你绕着村子的边缘,去另一边打探,如何?” 她知道陆纤柔必然不会放她去打探,因而故意迂回了一番,提出让她去探查,果然得到了肯定。 “好,你在这里等我,不可乱跑。”陆纤柔再三嘱咐道。 “自然。”钟离晴答应得好好地,在陆纤柔走后不久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掠去,迅速逼近村子里。 倘若真是嬴惜,她便要设法在陆纤柔之前找到她,助她逃跑。 朝着血腥最甚之处直奔,一直到见到了刘家村的村落边沿,钟离晴忽然感觉到一股可怕之极的威压,惊得她顾不得其他,立即从原地瞬移,躲进了几丈外的树丛间自她进阶金丹以后,这瞬移的能力也比以前有所进益,别的不说,单是瞬移的距离,就多出了数倍,这也成了她保命的手段,危急时刻,极为有用。 屏息凝神,将周身气息收敛到几近虚无,钟离晴藏在树丛中,悄悄往外看去。 一袭红衣自那冲天的血腥之中飘然落地,衣袂翩跹,纤尘不染,周身好似罩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一切污浊都隔绝在外恐怕那就是猎户所言的红衣女妖了。 她看起来与人类女子一般无二,乌发如云,纤腰素裹,身姿袅袅,极是动人,仅仅一个背影都无比惹人遐想这妖魔,倒是深谙幻化之道,她暗暗想着,却见那红衣女妖终于转过脸来,教她看清了正面。 妖如三月桃花,灼似七月流火,艳冠倾城瑰景,魅甚俗世浮华。 好一个绝代佳人。 钟离晴想,若不是早知道这是个女妖,怕也要着了道……这等姿色,也委实有那蛊惑人心的本事。 正看得入了神,不防气息一泄,那女妖眉眼一撩,便瞥向钟离晴这边,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陡然间一股巨力将钟离晴往她的方向摄了过去。 甚至没来得及示警挣扎,钟离晴便教那女妖扼住了脖子。 对上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钟离晴不由苦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方才扼住那猎户的时候,又何曾能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会被人这般掐住脖子? 只不过,这女妖的身上倒是好闻,未曾染上半分的血腥气,而这攥在她脖颈处的指腹掌心,也是细腻柔嫩到不可思议。 钟离晴也诧异,自己在性命攸关的时候,竟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怪只怪,这美色……当真惑人。 70、解闷 就在钟离晴被美色所误,不慎落入妖女手中,生命垂危时,从另一个方向去打探消息的陆纤柔也赶到了村子里,正看到钟离晴被扼住了脖子动弹不得的模样,脸色一沉,马上呵斥道:“放开她!” 一边招来自己的本命剑,朝着那红衣女妖刺了过去,却旨在引开她的注意,借机救下钟离晴陆纤柔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不料那红衣女妖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攻击,凤眸一转,甚至不见她的动作,陆纤柔便觉得一股浩瀚庞大的灵力朝她兜头压了过来,逼得她不得不转开方向,即使在第一时间回剑格挡,却依旧被那股无穷无尽的灵力压制得接连后退,一连撞断了几棵大树,退到了数十丈以外,才堪堪稳下了去势。 喉中一阵腥甜,终究是受了伤,且伤势不轻。 反手将剑刺进地面,撑着身体不倒下,陆纤柔抑制着咳血的冲动,却再也无力发动攻击,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离晴被那女子挟持着,很快消失在她眼前。 “师妹……”陆纤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终于脱力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仅仅是一个照面便将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女子的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 要知道,陆纤柔可是元婴后期的修士。 钟离晴有心挣脱,却被那女子封住了全身的经脉,而后者就想抓小鸡仔似的,单手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拎起来,几个闪身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口,想要呼喊,却被那女子不经意间扫来的一个眼神吓得心中一凛,竟是下意识地收了声女子满意地转过脸,继续带着她在山间飞掠,速度之快,丝毫不亚于她全速御剑飞行。 纵然心里愤恨不已,又十分担忧陆纤柔的情况,钟离晴却明白,现在第一重要的却是保住自己的小命,然后才能谋划其他,是以她并未轻举妄动。 极速前行了快有半个时辰,那女子中途也停下过几次,凝神探测着什么,然后重新变换方向,再次前进;钟离晴被她抓在手上,又封住了全身经脉,就连沿途做个记号都办不到,只能尽力记下路线,仔细辨别她们的方位。 幸而下山前,陆纤柔曾让她背下了天华?胍约爸鼙吒鞴?牡赝肌??馀?有?潘?宦繁毙校?丫?绻?颂旎?氲墓?常?比肓吮泵娴尼翰陨健??偻?锩嫔钊耄?闶俏;?牖?霾18氐牟粤擅鼐沉恕? 苍辽秘境乃是位于各国边界之间的一片原始森林,宽广无际,加起来有几个天华国那么大,终年笼罩在迷雾瘴气之中,就连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深处,却是高阶妖兽最主要的栖息地,也是人们捕捉契约灵兽的地方。 一旦进去了,轻易可就出不来了。 眼看着这女子似乎大有带着她扎入林中一去不回头的架势,钟离晴终于忍不住白着脸说道:“这、这位姑娘,你若、若是再不放开,在下只怕……要吐了。” 那女子一听,二话不说便将扯着钟离晴衣领的手一松,任由她从七八丈的高空中坠了下去。 在感受冷风拂面和树枝抽打脸颊的时候,钟离晴甚至听见那女子若有似无地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与嫌恶啧,这笔账,她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虽然封住经脉的灵力已经在她不懈的冲击下有所松动,只要她想,在一瞬间就能破开禁锢,恢复自由,但是目睹了那女子一招败退陆纤柔的手段,钟离晴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她的对手,即使趁着这片刻逃跑,也终会被抓回来,到时候,再想要脱身,可就难多了。 她要的是对方放松警惕,一击得手,为此,她甚至不曾调用丝毫灵力护着身体,打算硬撑着坠势反正金丹期的修士筋骨强健,才七八丈的高度,还不至于摔死,最多受点震荡内伤,比起性命来,却委实微不足道。 她从来都是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 当然,虽已做好了觉悟,但临到坠地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屏息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说时迟那时快,只觉得一道灵力在她即将落地时,猛地击中了她的后背,虽然直接将她推出了几丈开外,却也同样缓冲了她的坠势,让她不至于在所有重力叠加下,狠狠地砸在地上。 尽管如此,钟离晴还是因为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定要千百倍地从那女子身上讨回来,哪怕她生得这样好看,声音也好听得令人骨头发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幽香…… 等她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又莫名其妙地发散时,那女子已经施施然落在一边的树上,翘着腿,弯身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俯视着钟离晴,笑语晏晏,所言内容却是截然相反:“小子,再敢耍花样,可就不是摔一下那么简单了。” “这位姑娘,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何故打伤在下的师姐,又将在下掳来?”钟离晴仰头看向那坐在树上的女子,见她神色淡淡,嘴角轻勾,挂着一抹蛊惑人心的浅笑,只是那笑容在她看来,怎么都透着一股不怀好意。 “姑娘,在下的师姐……”她放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纤长的睫毛轻颤,教人不由心软。 “你放心,她死不了,我不喜欢杀女人,”那女子却丝毫没有被钟离晴易容过后的俊美容色所打动,只是笑了笑,忽然指着钟离晴身后,“至于男人,就要看他识不识相了。” 钟离晴顺着她的目光,艰难地仰起头,看向身后只见一头足有普通的野猪三四倍强壮的野兽正朝着她一步一步踏来,哐哐作响,地动山摇。 那带着勾爪的蹄子几乎有她整张脸那么大,尖锐的獠牙能够在顷刻间穿透她的身体,而随着它的逼近,口中腥臭的热气也扑面而来,熏得钟离晴几欲作呕。 “这只辟土食蚁兽还在幼生期,并不算好斗,不过对食物的渴望超过一切,所以就算知道不是我的对手,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从我手下把你带走你知道,它可是杂食动物,比起鳞介虫豸一类,自然是人肉更美味。”像是怕钟离晴还不够紧张似的,那女子又轻描淡写地解说了几句,而后一挥手,在钟离晴身前布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罩子,“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或者,成为它腹中之食。” “姑娘何必费此周折,你若有事相询,在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钟离晴强自镇定地笑道。 “第一个问题,”那女子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盯着钟离晴的眼睛,忽而问道,“我美,还是你师姐美?” “你。”钟离晴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下一刻却像是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因为自己无意识地透露了心声而不自在地撇开眼睛却也敛去了眼里的冷意。 这女子生得绝色,想必对自己的容貌也是极为自负,钟离晴以己度人,自然受不了被人比下去;若是她回答对方相貌不如师姐,定然会惹怒于她虽说在钟离晴心里,自然是陆纤柔更甚一筹,但也不得不承认,单从外貌而言,这女子已是她生平所见之最,算起来,也不过比她的真实样貌,要逊色那么一点点罢了。 “呵,还算是实诚……可惜我不满意。”女子哼笑一声,纤指一弹,却击在那透明罩子上,将它打得一震,整个罩子上都裂出了纵横如蛛网似的裂纹,“喀嚓”一声轻响,让钟离晴脸色一白,而那围着她打转的辟土食蚁兽却欢呼一声,开始用头去撞击那罩子。 按照这个力度,只怕用不了半柱香的时间,钟离晴便要葬身兽口。 难道自己猜错了? 这女子有意试探,为了检验自己的人品? 钟离晴看了一眼放大的兽口,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第二个问题,”那女子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挑起了鬓边一缕秀发卷起,而后放开,又卷起,不亦乐乎地把玩着发丝,神态天真如少女,笑意却透着一股冰冷,“你师姐美,还是我美?” 这个问题,与方才的问题,有什么分别? 难道主体位置换了一下,便有了不同的深意? 钟离晴心里一咯噔,迟疑了片刻,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你。” “嗯?你居然迟疑了……可见并不是真心的。”钟离晴在回答以后,马上醒悟自己的疏漏,抬眼看她,果然见到她唇边那缕笑意冰冷愈甚,而眼中的兴味也越发浓烈,好似找到了什么玩具似得,“这回答,如何教我满意呢?”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辟土食蚁兽像是得了指令似的,撞击透明护罩的力度更凶悍,嘴角有涎水滴下,已经迫不及待要享用近在咫尺的美味了。 情况危急,钟离晴的额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她忍不住怀疑:这女子故意戏耍着她,试图从她身上获取变态的快意自是不假,可同样地,折磨过后,却并不打算留下她的性命,而是任由那野兽将她吞进肚子里…… 就在那罩子轰然一声碎成无数片的时候,那女子又不紧不慢地问道:“最后一个问题……” 没等她说完,钟离晴已经大声喊道:“你!是你!” 千钧一发之际,那辟土食蚁兽的獠牙在钟离晴额前半寸的地方划过,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扎进了土里,钟离晴只觉得眼前一片尘土飞扬,眼睛被沙土所迷,不由渗出生理性的眼泪来或许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钟离晴只知道,她刚才几乎要使用瞬移躲开了,然而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她在赌,对方是为了戏耍她,却也不会真的任由她被吃掉。 万幸的是,她赌对了。 那辟土食蚁兽被一道凌厉的劲气点穿了脑袋,哼都没机会哼一声便当场毙命。 钟离晴刚要松一口气,却听那女子悠悠说道:“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的性命属于谁?”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就听那女子接着笑道,“你的回答,我很满意。” 若不是对方一直盯着她的脸,钟离晴只怕早已忍不住对她翻起了白眼敢情是下了套在这儿等着她呢? 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若真的要她听命,只需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她焉敢不从? 偏偏要玩这么一出,大费周章,莫非是为了摧毁自己的信心,逼迫自己心甘情愿地点头? 不得不说,自照面起,这女子就在不断打破钟离晴自以为是的认知她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预知不了她的下一步,甚至于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把控……这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 挫败,却也激起了她的斗志。 现在,她倒真想与这姑娘斗智斗勇一番。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弄清楚她的真实目的,保住小命才是。 “姑娘,可否放开在下?”钟离晴深吸一口气,也不在乎现在的男装打扮,任由眼角淌着泪水,软声请求道。 “可以啊。”那女子笑了笑,纤手轻拂,钟离晴便觉得身上一松,那灵力准确地击在她身上被封住的几个节点穴鞘之上。 能够活动以后,钟离晴立即将灵力流转全身,而后翻身跃起,第一件事便是离那已经没了气息的辟土食蚁兽远一些,随后返身跃上那女子所在的树桠,坐在她不远处,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又能清晰地听见她说的每一个字,观察到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钟离晴知道自己逃不了。 暂时,她也不想逃。 “多谢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问姑娘。”钟离晴用袖子擦了擦脸,力求将这张脸最完美的一面对着那女子,而后微微一笑。 “说。”女子并不介意她的靠近,仍是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远处,钟离晴觉得,对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莫不是还有同伙? “不知姑娘芳名,在下要如何称呼姑娘?”那女子不防钟离晴竟然提出这个问题,而不是关心她被掳来的原因以及是否有被放回去的可能,倒是教女子感兴趣地挑了挑眉,转眼打量了她一番。 钟离晴露齿一笑,尽显风流倜傥之气,做足了一个花花公子的腔调,不闪不避地对上她的目光。 “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夭夭,桃夭的夭。”那女子,也就是夭夭弯了弯唇,忽而凑近钟离晴面前,呵气如兰,曼声说道,“我知道,你其实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把你抓到这里来,对么?” 钟离晴点点头,也不与她绕弯子,拱手做了个揖,笑得光风霁月,不带一丝芥蒂似的:“倘若姑娘愿意告知原因,在下感激不尽。” “没什么,不过是因为我在等人,”夭夭又是一声轻笑,笑容清媚动人,却透着不经意的冷,“无趣的时候,偏偏你就撞上来,索性把你抓来解闷罢了。” “那还,真是凑巧呢……能为夭夭姑娘解闷,是在下的荣幸。”钟离晴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好似不在意地笑笑,正想问她是否解了闷就会放自己离开不料对方忽而收了笑,凤眸轻轻眯起,朝着一处看去。 钟离晴没有她那么强大的感知力,却也隐约察觉了不妥。 “来了。”就听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而后再次抓起了钟离晴的领子,也没征求她的意见,提溜着她往林深处掠去。 不是说为了解闷么? 既然等的人来了,还带着自己作甚? 钟离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不免入了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倒也不负这名字。 可惜,美则美矣,只是这性子,未免也太古怪了些。 71、魔修 那姑娘挟着她一路飞掠,却并不是直直地往秘境深处而行,反而迂回地饶了几下,却是在方才不远的位置潜伏下来不消她多说,只是不咸不淡地瞥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钟离晴便识相地点点头,收敛起自己的气息,乖乖地伏在她身边,不声不响也不动弹。 满意于她的配合,那姑娘也就打消了起初将她再次封住经脉甚至封住声音的打算,只是同样收敛气息,甚至在两人身前设了一道屏障,而后便借着茂密的树林遮掩,静静地观望起来。 不过片刻的时间,两人此前所处的方向忽然有着不同寻常的颤动,那里的树枝大幅度地往两边弯折乃至于倾倒,好似狂风刮过,被巨大的力道摒除一般。 正疑惑间,视线里陡然出现了十来个身着怪异的修士,身上汹涌的魔气与钟离晴之前遇到过的修士截然不同,可见这修炼的法门的确是不寻常。 钟离晴更注意到:这些魔修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些血气,可见沾染了不少命案。 看这些人来的方位,倒是与她们的路线差不多钟离晴不禁要怀疑,刘家村的命案与这些魔修是否存在着什么联系? 她还在猜测,却见那群人中明显是个首领模样的男子倏然停了下来,摆了摆手,其中四人便分作四个方向掠出排查,而后又迅速回拢,脚踏玄妙的步伐,移开了尺余的距离,又再次往外围飞掠,这样平移了一个整圆,往返数次,终于将这一片区域都搜查了一遍。 钟离晴提起了心,却发现那个搜查她们这个方位的魔修好似是被遮了眼睛,好几次都从她们身前经过,却愣是没有见到她们两个大活人想来夭夭在她们身前布设的屏障倒是有些门道。 ……真想研究一下。 钟离晴看了几眼那透明的屏障,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随后便不再关注,只是盯着那些魔修。 在检查过附近环境足够安全以后,那个领头的男子便对着身边的几人点点头,嘴唇翕动,像是在吩咐着什么,因为侧对着两人,纵然精通唇语,钟离晴却也只能勉强辨认了几个词,诸如“放出”、“血祭”、“指引”之类的。 那几个魔修躬身听命以后,就见离那头领最近的男子打开了自己的乾坤袋,取出了一只陶罐,看起来不太沉,也分辨不出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只是那罐子一出,钟离晴便感觉到身边的夭夭气息一变。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急促了一下呼吸,看似毫无异样,心思缜密的人却不难发现。 只见那十来个修为在金丹期的魔修先是围坐成一圈,将那罐子围在中间,而后从那领头男子开始,依次朝着罐子叩拜,轮着一圈都叩拜行礼以后,他们便将罐子的盖子揭开顿时,一股浓重到几乎令人晕厥的血腥气从那陶罐中散发出来,即便隔得这样远,还有屏障抵挡,钟离晴依然难以忍受那股气息和味道,更不要说是如此近距离围坐在边上,甚至亲手打开了盖子的几人。 从盖子被打开的一瞬间起,一道深红偏黑的血气便从罐子里逸散而出,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摄,凝聚成了一条丝线的状态,凭空便朝着秘境深处飘去。 看着那浓稠到已经成糊成膏的血,钟离晴面色有些发青,而她身边的夭夭,更是不对劲钟离晴能够敏锐地感觉到,那丝血气逸散时,她的气息有片刻的紊乱,很快却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淡定。 那领头的带着大部分人立即随着血气飞去的方向急赶而去,生怕追不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红,只剩下两个看上去最年轻的魔修蹲守在原地,看护着那罐仍然在不断逸散血气的东西。 估摸着那些人已经走远了,钟离晴正要开口,却见夭夭已经撤去了屏障,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闪身到那两个魔修面前,甚至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拂袖便封住了两人的行动。 在她之后也立即掠身过去的钟离晴看着她制住那两个魔修,目光一扫,见到地上的盖子,眼疾手快地将盖子盖住了那仍旧渗出血腥气的罐子,并且用自己的灵力将那血罐包裹起来,封住了那股气味。 做完这一切,她转脸去看夭夭,给了她一个邀功似的微笑,对方扫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钟离晴却明显感觉到她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一些,仿佛悄悄松了一口气般钟离晴也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看来这夭夭姑娘对这罐东西很有些忌惮……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却见夭夭三两步走向其中一个魔修身前,素手微扬,五指成爪,掌心灵力凝聚。 钟离晴立即意识到她的目的修真界有一种明面上被禁止的搜魂术法,能够摄出修士识海中的记忆,搜寻自己想要的信息。 只有相差一个大境界以上,才能够施展;但是消耗极大,不仅施术者要付出大量的灵力,被施术者更是直接毁坏了识海,从此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废物。 这比直接废了人的修为还要阴损。 是以,不到万不得已,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的正道中人并不会选择这个方式;即便施行,也是在人后悄悄地,生怕触了禁忌。 见这夭夭姑娘毫不忌讳地就要对这魔修施行那搜魂之术,钟离晴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闲心,竟出言阻了一阻,等她回过神来,顿时懊恼不已,却只能顶着那姑娘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着头皮笑道:“在下有个提议,不必姑娘动手,便能让这两位小哥儿心甘情愿地吐露真相夭夭姑娘是何等人物,怎能将灵力浪费在这些小事上?不如交给在下代劳。” 钟离晴实则还打了另一个主意:若是用了搜魂之术,那这女子便独享了信息,而若是经过自己的手,也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好。”见她积极,那姑娘饶有兴味地瞥了她一眼,好似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似的,却也不在意,袖手半退,示意钟离晴上前施展。 钟离晴先是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出手如电,分别点在两人喉间,而后又接连点在睛明穴与四白穴上,两人一前一后地惨叫,双双发现自己眼前一片黑暗,竟是失明了。 其中一人想要大叫,却觉得喉间剧痛,只能勉强发出嘶哑的破音,却丝毫提不起音量来,更别说大喊大叫引人注意好像那一指将他的嗓子给点哑了。 “你、你做了什么?”另一人则是惊慌居多,哑着嗓子哆哆嗦嗦地质问道。 “两位莫慌,在下只是暂时封住了你们的视觉神经……”钟离晴顿了顿,在那女子诧异的挑眉后,改口道,“放心,只是阻了经脉气血,只要在一盏茶内解封,便不会有事……反之,两位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在那两人即将破口大骂以前,钟离晴又迅速在他们身上的穴鞘关节处挨个点了一遍,只听得竹筒倒豆子一般“啪啪”的声响,那两人只觉得被禁制定住的身子一下子有了知觉,刚要发难,却又被另一股力道封住了穴鞘,莫说灵力阻滞,无法运转,就留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也不知被那小白脸使了什么妖法,从那各个穴鞘关节处都开始漫起一股子麻痒,那痒并不严重,却不容忽视,而且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一点点加剧,逐渐便疼了起来。 “人有八脉,经络十四,正穴三百六十五处,其中一百零八要穴,更有三十六个死穴两位虽然是魔修,不过这身体构造,应该与我们也差不离。”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无序地发出灵力劲气击打着两人身上的要穴,仿佛戏耍,却偏偏避开了他们的死穴,意在警告,“在下不才,对这穴位略有涉猎,点在哪处能让人神清气爽,哪处又能让人生不如死……想必二位不会想知道的。” “你、你想怎么样?”尝过方才钟离晴的几下试探,那两人对她的话深信不已,一个还有些犹疑,另一个却已经忍不住问道。 “那罐东西,是什么?”钟离晴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夭夭,见她只是任由自己威胁恐吓那两个魔修,没有插手的意思,遂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是人膏。”那第一个出声的魔修低声说道。 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钟离晴蹙了蹙眉,却听另一个负隅顽抗不太肯配合的魔修阴冷一笑,嘶声解释道:“就是将人打成肉酱,熬制成糊状,静置一个晚上,不就结成膏了?小公子若是好奇,不妨取些尝尝,人肉的滋味,可是鲜美得紧呢!桀桀……” 那魔修本以为能吓到他,却不料钟离晴只是勾了勾唇,不以为意地走到那第一个出声的魔修边上,凑近他的耳边,放慢了语速问道:“这么说来,刘家村的命案,还有其他村子里的人,都是被你们杀的?还真是心狠……晚上可睡得着?” 那魔修闻言,浑身一震,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还在口中低喃:“不不、不是我……我、我也不想的……” “啧,就这点胆量,也配做魔修么?现在来后悔,又有什么意思?”钟离晴嗤笑一声,彻底封住了他的喉咙,教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来,而后走到另一人身边,温声笑道,“还是这位小哥有趣,不如你来告诉我,这人膏的用处?” 看他只是梗着脖子不发话,钟离晴不在意地笑了笑,听在那两人耳中,却仿佛恶魔在世:“我知道了,莫非是用来进补的?既然这样,请两位小哥替我们示范一下如何食用吧。” 跟着,她解开那魔修喉间的封印,拎起腰间的凭信金剑,对着他的肚子用力一划,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腹间的冰凉,而后指尖凝出几滴清水,浇在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刺激的他一个冷战,同时不忘自言自语道:“唔,塞嘴里太麻烦了,不如剖开肚子,直接缝进肚子里吧,也省事……” “啊啊啊好痛!好痛!不要、不要……”因为眼睛被封住,两人都只能根据声音和触感判断,一个以为自己真的被开膛剖腹塞进了那人膏,一个以为同伴被残忍对待,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公子年纪轻轻的,又生得俊美,哪知竟是蛇蝎心肠,出手比他们残忍百倍,倒是更像个魔修。 “怎么样?你是也想尝尝这人膏的滋味,还是说,告诉我这人膏的用途呢?”用凭信金剑拍了拍那人的脸颊,钟离晴的声音宛如情人在耳边低喃一样温柔,却教那人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求饶,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大概知晓了前因后果,钟离晴满意地点点头,依言解开了两人的眼睛与喉咙处的灵力,在他们惊疑不定而看着对方身上毫发无损的样子时,含笑问道:“在放了你们之前,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负手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从头到尾只是在一边看戏的夭夭,见她不说话,而后又看向眼里藏着期待的两人,慢慢开口道:“你们觉得,刘家村的村民,与那些被你们制成人膏的牺牲品……该死么?”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很好,想必二位已经有了答案。”等了片刻,钟离晴微微一笑,翻手一指远处,“请吧。” 许是诧异对方真的依言放过了他们,两人连忙转身就要逃跑,只是还没走几步便觉得身上一阵剧痛,接着是深入灵魂的灼烧感, 一人的脸上开始出现大片的青斑,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蔓延,而那青色逐渐变黑,黑色间更有肌理筋骨不断爆裂开来,好似有不知名的毒虫在撕咬冲撞着他的血肉,顷刻间便将他的血肉骨骼都腐蚀殆尽,化作了一具焦炭;另一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唯一不同的便是他最早发作的地方,是从腹部开始的而这两处,分明是之前钟离晴的凭信金剑点触过的地方。 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连痛呼都不曾发出便断了气,钟离晴又扬手撇去两滴药水,将那两具焦尸彻底化成了灰烬。 这一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前后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放过这两个魔修呢。”自觉看了一场好戏,夭夭撤去了掌中凝聚的灵力,嫣然笑道。 “纵是我要放过他们,想来夭夭姑娘也不会同意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脏了你的手。”钟离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观察那罐人膏。 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该被奴役,没有人生来就该死于非命。 杀人者,人恒杀之。 至于她钟离晴,又何尝不是沾满了血腥? 若是将来谁有能耐杀得了她,那也是她的命数罢了。 但是在她为阿娘报仇以前,她不会死。 72、魔门秘藏 据交代,那怯懦些的魔修名叫阿齐,骄横些的叫阿穆。 那阿穆看着硬气,实则外强中干,简单吓唬几下便什么都招了,然后又让阿齐作补充,终于拼凑了一个大概事情还要从百年前说起。 那时正魔大战,魔修败落以后,他们天魔宗作为魔道统领恨天盟手下的依附,自然也是损失惨重,宗主靳鸦杀伤重而死,死前将宗主之位传给弟子,然而他传下来的不仅是天魔宗的独到功法,还有一份秘藏传承的藏宝图。 那秘藏不但有数不清的天材地宝,甚至还葬着一头妖皇级的深渊魔兽,若是能得到这魔兽的筋骨血皮来炼制魔器,对修炼的裨益难以想象这秘藏的诱惑,几乎没有人能抵挡。 只可惜,那份藏宝图只记载着秘藏地穴中的构造,但是对于这份秘藏在哪里却只字未提,他们所知的,仅仅是来自宗主靳鸦杀的临终遗言:唯有集百万冤魂之气血,方能激得那秘藏开启,找到准确的方位。 骤然屠杀百万人,别说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就算倾尽天魔宗的弟子也没这个实力凡人界也有不少正道修士驻扎,若不小心行事,便有可能被人发现他们的图谋。 因而这些魔修弟子便想出了制作人膏这样阴损的办法。 但是这个法子终究是有伤天和,是以百年来,天魔宗的弟子无一人渡劫成功,全都死于元婴的雷劫之下,就连最厉害的弟子也不过是金丹大圆满,却死死压制着自己的修为,不敢招来雷劫,生怕就这样死了。 断断续续地筹备,同时还要小心风声走漏,即便是在凡人界掳掠都不敢动静太大,只在每个村子里挑选几个不起眼的带走,这样一路游走,倒也并未招来注意。 在前些时日,终于集齐了数百万冤魂的血肉身躯,熬制了一炉血膏开炉之日,血光大作,怨气冲天,因为天魔宗的弟子施法压制,更是陡然间汇聚成了森森的魔气。 同时,那血膏也化成了缕缕逸散的血气,指引着他们寻找秘藏的准确方位。 为了避免行踪泄露,也为了精准定位,天魔宗的核心弟子五十人分成了五个队伍,各自带着一罐人膏确定方向,中途以独门信号飞弹为通知,从南到北一路疾行,最后终于确定了那秘藏是藏在这苍辽秘境之中。 而他们这支队伍,是最早进入苍辽秘境的一拨人,那两个年轻的弟子便是留在这里汇合其他队伍的接引人。 那领头的男子是他们天魔宗修为最高的大师兄手中掌控着记载了秘藏机关和宝物分布地图的人已经是金丹大圆满的境界,而其他几人也是金丹后期,只有这两人差一些,是金丹初期的,所以被钟离晴轻而易举地点中了穴鞘,更是对她的手段毫无招架之力。 若是换了元婴期的真君,只需在发现自己中招的时候,将灵力凝结在周身阻隔那毒素,甚至使力震裂血肉,剔除毒素即可虽然疼一些,但绝对不至于就这样毒发身亡。 不过,这两人也算是死有余辜了。 现在的问题却是这位扣着她不放的夭夭姑娘。 看她的神色,似乎对那需要聚集百万冤魂开启的秘藏十分意动,钟离晴想,若是这个时候提出她有离开的念头,恐怕下场也不会好过那两堆灰土了。 “夭夭姑娘有何打算?”钟离晴将那罐人膏收了起来,而后侧脸看向对她的举动并不在意的夭夭。 “自然是跟上去……怎么,你怕了?”她一拂袖,带起的劲风将那两堆灰尘吹了干净,而后不紧不慢地靠近钟离晴,嘴角轻扬,绮丽的眉眼好似能勾人夺魄,眼底却又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钟离晴感觉到背脊一片凉意,让她恍然间有种预感:只要她一点头,这位夭夭姑娘便能要了她的小命。 啧,方才还是巧笑嫣然的,一下子就换了副面孔,变得冷若冰霜……这般阴晴不定,还真是难伺候。 “唯姑娘马首是瞻。”钟离晴微一欠身,风度翩翩地笑道,“不过,我们是不是要做一下伪装?” 按照钟离晴的本意,既然这姑娘执意要跟上去,那么少不得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最好是能够扮成这两个魔修,悄悄潜入他们的队伍之中,伺机夺取藏宝图,那么赢面也能大一些,安全也更有保障。 只是看这位夭夭姑娘的架势,倒像是全然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对自己的实力倒是有信心。 “伪装?如何伪装?”夭夭挑眉看向她,嘴角轻勾,却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钟离晴正想提议将那人膏抹在身上,以血腥气做掩盖,就见她忽然周身气息一变,指尖一点,打出的灵力竟然与魔修的魔力一般无二,若不是亲眼看着她身上的气机变化,只怕钟离晴也要将她当成魔修了。 “这是什么奇特的攻法,竟能随意改变自己的灵力属性?”钟离晴忍不住惊叹道。 她本以为夭夭并不会回答毕竟她这个问题已经算是涉及到师承功法,未免教人怀疑她的动机,是否在刺探对方的身份。 不料夭夭竟是自得一笑,一边在手中凝结着灵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别人不可以,于我却轻而易举我是极阳之体,纯炽的阳性灵力与魔力一样狂肆躁动,普通修士分辨不了也是正常。” “纯炽的阳性灵力?”钟离晴感受了一下夭夭身上的灵力波动,又调集了自己体内的五行灵力,将金火木三种灵力糅杂在一起,尝试着也模拟了一番,虽然还有些微的不同,倒是也有了那么几分狂躁的气息。 看来,她果真不是魔修。 发觉自己模拟出了几分相似,钟离晴一喜,却又陡然一惊,只因那本还百无聊赖地凝结着灵力的夭夭忽然抬眸看来,目光锐利如刀,好似直直扎进了她的心底,教她手脚僵硬,不敢轻举妄动被那眼神盯着,竟让她觉得有种会被对方生吞活剥的惊惧。 “怎么了?”忽略那瞬间的震慑,钟离晴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呵,有趣,有趣……”却见她舔了舔如桃花般娇艳欲滴的嘴唇,凑近钟离晴眼前,指腹在她下颚轻点,冰凉如玉,却又好似带着一股能灼伤人的温度她从这看似暧昧的情态下回过神来,发现这姑娘正不着痕迹地将灵力探进她的筋脉,一沾即走随即笑得更加好看,也更加意味深长,“想不到你竟然是五行仙根。” “在下不明白夭夭姑娘的意思……五行仙根是什么?”真是大意了,不该在她面前调转灵力的尴尬之下,只好讪笑。 钟离晴记得师尊曾经在探过她的脉象之后说起过:她的脉象古怪,灵根特殊,不是简单的灵根,而是绝世罕见的仙根,可见她出生不凡。 不过当时师尊对此讳莫如深,好似不愿多谈,钟离晴也就没多问,实则心里也明白,自己的来历不寻常,若是与师尊说太多,反倒是不利于崇华。 现在,却被这萍水相逢的姑娘直白地指了出来,也不晓得要怎么解释。 钟离晴有些犯难,只好装傻充愣,以期用最笨的办法蒙混过关。 “无妨,你不必知道太多,”夭夭却也不曾多说,只是看着她一劲儿地笑,那笑竟让她无端端觉得有几分?人的味道,“反正对我有用就是了。” 有用?有什么用? 没给她多问的机会,指尖从下颚轻移,在她紧张的时候,并未落到她的胸口,而是在她肩上一点,将一道极阳灵力输进她的经脉,引导着她的五行灵力运转了一个周天,让她将魔力模拟得更完美一些。 随后一拂袖,将两人都罩上了一层幻术,刹那间,变成了那两个年轻魔修的模样。 “走吧,阿齐,莫要让大师兄久等了。”理了理头发,夭夭就要提起钟离晴疾行。 “等下,阿穆哥,你忘了东西。”钟离晴拉了拉她的袖子,从乾坤袋里取出两件宽大的黑袍,给自己套上了,看了一眼她,抖开袍子将她罩住,又顺手替她拢了拢领子,系紧了缚带。 她做这动作时,脑子里并无半分绮念,全是顺势为之,就像当初替嬴惜穿戴一样。 不过,她却忘了自己此时是个男子的装扮,戴了师尊炼制的幻器,又加上她略显轻佻的情态,倒是没让夭夭怀疑她的真实性别也正因为如此,钟离晴下意识的绅士行为,在对方看来,却是有意了。 冷哼一声,拍开钟离晴的手,将有些莫名的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到底没有发作,只是原本要“扯着她的腰带,让她好过一点”的想法在瞬间打破,不等钟离晴做好准备,便再次拽起了她的后领,将她提溜着掠向了那群魔修消失的方向。 她又有哪里招惹到这姑娘了吗? 被攥紧的领子勒得喘不过气来的钟离晴纳闷地想道。 73、地宫 两人顺着那个方向笔直前行,飞掠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看到了一棵标有天魔宗特殊记号的大树,正是阿穆交代过的标记;树干上的两节枝桠被人为地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交叉着指向某个方位,顺势看去,却是一片方圆丈许的草地。 与这林中其他地方不同,这一处的草长得尤为茂密,几乎有半人多高,像是吸足了养分似的。 苍辽秘境向来以妖兽繁多著称,而妖兽则尤为喜欢划分地盘,但她们这一路行来,只看到零星几只妖兽,而且都极为胆小,转瞬疾走,似乎这一片地界都被划分到了某个强大存在所属,教其他妖兽不敢侵犯。 想来这秘藏所在,也是颇有讲究。 绕着那些魔修留下的记号转了一圈,看来看去却没有发现入口,夭夭眸光一转,轻轻踹了一脚正抱着手臂无所事事的钟离晴,笑道:“阿齐,你鬼点子多,快想想办法。” 无奈地叹了口气,钟离晴任命地趴在地上,开始搜寻机关。 她先观察了一下地面,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而后不顾地上的脏乱,手指贴着地面敲敲打打,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听声辩位,细致地研究着每一寸土地,教夭夭看得忍不住蹙眉。 不消片刻,却被她找着了机关,摸到了一块表面打磨光滑的石块,用力一掰,只听咔嚓咔嚓的机关作响声,那块草地突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里面逸散出丝丝缕缕的血气,还有一股上了年头的陈腐气息。 总而言之,那股扑面而来的不详的味道,是教人绝对不愿意深入的。 钟离晴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转身看向夭夭从刚才她的表现来看,这个姑娘应该是挺爱干净的那种,或许会知难而退。 不料对方竟是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越过她走向那洞口,随意踏了踏地面,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便应声弹射进了那洞口,踢踢踏踏一阵轻响,隔了许久还能听见回音,可见那地洞的深浅,不是一眼能望到头的。 “阿齐,借个火。”侧身看了看消极地躲在后面的钟离晴,夭夭用本来的声线与她柔声说道娇甜婉转却也透着丝丝砭人肌肤的冷,胁迫之意不言而喻。 “好。”钟离晴只好点头,走到洞口,猫着腰往洞里觑了一眼,看不出什么端倪,指间一撮便点起了一簇微弱的火焰火焰浮动,没闪烁几下竟是熄灭了,可见那洞中隐约有气流吹拂。 素手轻翻,指尖的火苗便晕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在掌心跳跃着。 定了定神,将灵力在周身覆了保护,钟离晴率先踏出步子,小心地踩着坑坑洼洼的地砖,朝下迈进那洞穴之中。 这洞的入口处只有半人多高,两边掩映着茂密的树枝,乍一眼看去,是发现不了的,想来这洞穴的建造者也考虑到了隐蔽性的问题;而随着简陋的阶梯走下洞穴,便更像是走入了一座庞大的地底工事便是称作“地宫”也不为过。 大概往下走了三四丈的深度,脚下便踩实了地面,前方一片漆黑,只有掌心的火光照亮直径半尺的距离,钟离晴并不敢轻举妄动,默默吐出一口浊气,托着那团火焰,试图照亮更多的地方,将周围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将手臂伸直,小心地往里面探了一下这洞穴的开口虽然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从她脚下所立之处延伸开来,越发开阔,竟是一段漏斗式的甬道,只是这甬道却不是笔直向前的,而是在几丈外便打了个弯,因为角度的原因,她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段甬道的景象。 两侧是用砖石垒砌的墙面,触手冰冷且坚硬,水火不侵,她用灵力包裹着手掌,却无法在上面弄出半点痕迹害怕触发什么机关,她只是随便试了试便收了手。 这甬道里面倒是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并不需要猫腰前进,钟离晴感受了一下,似乎地势在一点点往下面降,因而这洞穴里并未有什么潮湿积水,两边甬道的墙面也十分干净,没有什么斑驳的青苔。 她侧耳听了听,只有一丝丝气流从深处吹拂而出的声音,其他的,却再也听不清了。 钟离晴又举着手中的火团,抬头看了看,没有洞穴里常见的蝙蝠,顶上平滑得像是用铲子清理过一样看来这地洞是经过特意雕琢的,而且并不招小动物们喜欢呢。 在这石壁岩峰里,别说是大些的活物,就连一只爬虫飞蛾都不见若不是这地洞的主人太爱干净,特意将这里打扫过,那便是这洞里有什么令这些小东西忌惮害怕的存在了。 相比起来,钟离晴自然是倾向于后一种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更加警惕,手中的火团也收了起来,转而取出了一颗散发着淡淡柔光的夜明珠充作照明物那光温柔且静谧,教人的心也跟着沉静起来。 在她观察的时候,夭夭也慢慢走了下来,只是钟离晴却感觉她身上的灵力波动不太稳定,一时如魔气森然,一时又暴躁狂乱,好似受到了什么影响,竟然连第一次照面时就给她带来的恐怖威压也减轻了不少钟离晴甚至觉得,现在这个站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的姑娘,好像只有元婴期的修为。 “阿穆哥,你怎么了?”钟离晴看她气息不稳,就连步子也有几分踉跄,连忙走过去扶了她一把,温言问道。 “这洞里的阴气太重,对我的极阳之体有压制,待得时间久了,不仅修为有损,恐怕就连性命也有妨碍。”就听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反手抓住钟离晴虚虚托住她手臂的手掌,带着几分急切地说道,“你快些将五行灵力中的金火木三系转换成阳属性,渡一些给我。” 看来这就是之前她说的有用了。 钟离晴被她牢牢地攥着手,挣脱不得,不由自忖:即便她修为大跌,自己一个金丹初期,也不是她的对手,若是惹怒了她,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妥协了,只不过一边依言渡了灵力过去,一边又故作担忧地说道:“阿穆哥,既然这阴气对你的压制这么重,不如我们还是先离开,待寻得一件能够克制这阴气的宝物,再从长计议吧?” 最好是离这个从一踏进就让她胸口发闷的地宫越远越好。 秘藏宝物虽好,哪里比得上性命重要? “克制阴邪的宝物,正在这地宫深处,我本就是为那宝物而来,现在你叫我离开,岂不是白跑一趟?再者,那几个魔修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入这地宫里,决不能被他们捷足先登。”夭夭在钟离晴输了一些阳性的灵力之后,状态便好了许多,声音也不再那么虚弱,隔着伪装斜睨过来的眼神也透着一股威胁,“你也不要给我耍花样,若是最后得不到那宝物,我便杀了你……晓得了么?” “啧,阿穆哥还真是心狠呢。”钟离晴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心里却兀自打起了小算盘:这姑娘看来与这阴气很不对付,这一点倒是可以拿来做些文章。 她们愈是深入这地宫,那么感受到的阴气也就越重。 换言之,对于她的压制也就越大……此消彼长之下,自己若是想要摆脱她,不就易如反掌了么? 钟离晴甚至有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既然用金火木三系的灵力糅杂交汇,能够融成阳属性的灵力,那么反过来,如果使用水土木三系的灵力,是不是也能凝炼出阴属性的灵力呢? 夭夭如此忌惮阴属性的灵力,仅仅是被阴气侵蚀也这般大的影响,若是自己趁她不备,直接将阴属性的灵力渡进她的经脉之中……想到这姑娘方才对她的所作所为,以及打伤陆纤柔的那一掌,钟离晴眼神一冷,不由有些意动。 侧眸瞥了一眼享受着她渡入灵力的夭夭,眼中锐芒一闪,正要施为,却见她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了自己一眼,那即便伪装也难掩明丽清亮的眼眸难得柔和了几分,羽睫微敛,竟让她从中看出了一丝不自觉的撩人风情:“罢了,我知道你很累,先不用给我渡灵力了前路未卜,你自己小心吧。危急时,可以躲到我身后。” 钟离晴眨了眨眼睛,本来以为对方发现了她的动作,浑身一僵,正要解释,不防她突如其来的体贴,让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手中一空,却是对方已经放开了她的手,顾自跨前一步,走到了她的前头,隐约呈保护的姿态。 片刻的愣然,钟离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夭夭柔若无骨的手掌上暖玉般的温热。 算了,看在她教会了自己熔炼纯阳灵力的法门的份上,何况也不能肯定那逆行的法子就能熔炼出纯阴灵力;即便熔炼出来,也不知道对她是不是有效果……姑且容她再放肆一会儿,稍后再找机会对付她。 钟离晴绝不承认自己是被美色所惑而一时心软的。 74、人胄之祸 因为夭夭执意要走在前面探路,钟离晴自然是乐得清闲,随手便将那颗夜明珠递到她手中,一边提醒她小心用灵力探路,不要触碰到可能会有的机关,而她则是放开了神识,四处打量着这地宫的构造,在心里绘制平面图。 从她们踏入这洞口已经走了几十丈远,除了越来越宽阔的路面以外,似乎毫无变化只是钟离晴细心地留意了一下,墙面上开始逐渐有了斑驳潮湿的痕迹,而空气中除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以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尸腐之气。 不仅仅是那种陈年累月积存的味道,更多了几分教人不敢深想的诡谲。 又走了十来丈远,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忽然有了变化,不再是空旷的甬道,而多了一扇厚重的石门门后有什么,不得不叫人深思。 钟离晴看了看径直就要去推门的夭夭,想要阻拦的手顿了顿,却还是没有拉住她,而是由着她使劲那石门看着如有千斤,事实上,也只是一推之力便缓缓地打开了。 门开以后,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钟离晴下意识地凝出了一面水盾挡在两人身前,将那伴随着浮尘灰土的瘴气过滤了一遍。 幸而也只是那第一缕气,之后便不再有瘴气溢出。 眼看夭夭擎着那一颗夜明珠便穿门而入,钟离晴蹙了蹙眉头,却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们这一路走来,只在入口处感觉到了一丝魔修的气息,之后便再也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就好像那群先她们而入的魔修凭空消失了一般。 钟离晴也并没有发现他们沿途留下的记号,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一是那几个魔修在进入地宫以后生了贪念,不愿意让后来者再分一杯羹,打算独吞那些秘藏,所以不再留下提示,打算由着他们自生自灭;二是在他们摸进来的时候,遇到了难以料想的情况,纵然想要叮嘱后来的同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遇到了不测,还是根本就触发了机关,去到了别的地方,并未走这一条路呢? 钟离晴皱眉思索着,却仍是没有半点在甬道墙壁两侧敲敲打打找寻机关的想法她对那魔门秘藏不感兴趣,脑子里全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念头,巴不得这姑娘无功而返,趁早打道回府。 是以,钟离晴这一路都只是默默将可疑的地方记在心里,既不动手,更不出声,只当自己是个畏缩不前的胆小鬼。 当两人都穿过那扇石门以后,就听“哐啷”一声闷响,那石门像是被人从外边推上了,将她们关进了另一截甬道之中,仔细听去,却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也不知是不是建造者特意做的机关。 钟离晴眯起眼睛看了看,离得最近的墙面像是受到了强烈的腐蚀,布满了大片大片不规则蔓延的青斑,更有些黑红色的腐坏的纹理,经过那夜明珠幽幽的冷光一照,呈现出青灰可怖的背景来。 这甬道远远比前面经过的那一段要来得空阔说是甬道,却更像是一间葫芦状的石室就连夜明珠的光辉也不够明亮,只能依稀照出她们两人的身影以及周围一小片空地,再远一些,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仿佛总有阴冷的气息从那些照不到的角落里飘逸过来,像是幽灵的低语,又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吐息。 “阿齐,我觉得有些冷,你点一团火吧。”握着夜明珠踟蹰不前的夭夭忽然开口道,声音镇定平稳,钟离晴却觉察出一分飘忽。 她莫不是在害怕? 这个时候,倒是有几分小女儿的情态来了。 钟离晴心里暗笑,虽然本能地觉得这时候点火有些莽撞,并不是个好时机,到底没有拒绝她,指间一撮,燃起一豆火花来。 “刺啦”一声轻响,却比方才夭夭骤然开腔的动静大上数倍。 只因那一点带着热度的光亮,让这沉暗冷寂的空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下子显出了本来的模样。 就听一声凄厉的尖啸,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越过了挡在前头的夭夭,直奔钟离晴而来准确地说,是直奔她指尖那一簇火光。 在它即将扑近的刹那,借着如豆的火光,钟离晴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竟是一只面目可憎的怪物面如鼠,身若蟒,有着壮硕的后肢,如人一样直立着,前肢却像是穿山甲一样,粗短而尖利,那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利光,嘴里则是一条数尺来长的蛇信,吞吐间陡然喷出一道深绿的毒雾。 钟离晴神色一凛,在它扑来时,连忙闪身避开,劈手朝它掷去一道锋锐的土刺,直逼向它后心却听“噗”地一声闷响,那土刺连一道白痕都不曾留下,便碎成了土屑。 这怪物的表皮,竟像是一层刀枪不入的甲胄,如此近的距离,钟离晴的土刺竟也奈它不得。 “这是什么怪物?怎么皮这么厚?”狼狈地躲开了这怪物的第二次扑袭,钟离晴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人胄。”夭夭指间聚起一道纯阳的灵力,打在那怪物身上,只听“嘶”声骤响,那怪物开始灼烧起来,竟然在顷刻间被融成了一滩黑血,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表皮。 阴煞所聚的邪物,最是与阳性之物相克。 反过来说,只怕这些东西对夭夭的损害,也不小。 只是,在那黄鼠狼似的怪物被消灭后,很快又从另一个角落扑过来一只羊头虎尾的怪物,那速度更快上几分;钟离晴将指尖的火星凝成了一团几倍大的火莲,刹那间便觉得有五六只阴气极重的怪物盯上了她。 这些怪物极为厌恶火焰的光亮,是以都虎视眈眈地想要扑过来攻击钟离晴;后者脚步一错,却躲到了夭夭身后,指间连弹,将几团小火球扔进怪物堆里,冷笑着看它们争先恐后地要去扑灭那些火星子,乱作一团。 “人胄乃是冤魂怨气所集,沾染到活的牲畜,让它们自相残杀,并且从尸体的血气逸散之处钻进去,以怨体的内脏为食,并以此怨体为穴,修成阴煞的怪物,久而久之,那些牲畜的碎块便与尸体合二为一,被占体为穴的尸身则不会腐烂,更是变得坚硬无比,这也就是所谓的人胄。”夭夭一边击杀着那些接二连三扑过来的怪物,一边费力解释道,“只不过,这些人胄应该是由妖兽所变化,比普通牲畜所化更厉害些,而这些尸体的怨气,也远远超过一般,是以格外难对付。” 见她这法子有用,这些怪物似乎极为害怕阳属性的灵力,钟离晴连忙学着她的样子,凝结出阳性的灵力击向那些人胄,与她背对着背,一同抵抗起来。 掌握了诀窍,再要对付这些人胄,便不那么手忙脚乱了。 以她们为中心,这石室中也不知道囤聚了多少这种怪物,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竟像是杀不尽似的。 眼看着不断使用阳性灵力的夭夭气息波动越发激烈,似乎力有不逮的样子,钟离晴忽然心生一计,指尖灵力一偏,故意卖了个破绽,将扑过来的人胄踢飞,而后却惊呼一声,装作被打伤的样子,猛地倒在了地上反正这里光线昏暗,情势危急,也难辨真假。 “夭夭姑娘,在下被那怪物抓伤了,阴气蹿入经脉,横冲直撞,怕是无力再战,要拖累你了……”钟离晴顿了顿,忽然提高嗓音说道,“不如你先行离开,容在下为你断后!” 本来想借机把她支开,然后装作被围攻的样子,博个英勇壮烈的美名,趁她离开以后,自己也好脱身,从原路返回,溜出着地宫去找师姐汇合……钟离晴想的虽好,却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她的提议。 “闭嘴!留你在这等死么!” 这一直将她玩弄于鼓掌间,几次三番威胁要杀了她的夭夭姑娘,却在关键的时候,硬拼着被那人胄喷了一口毒气,挥掌运气震开斜刺里扑上来的几只,一把提溜起钟离晴的领子,携着她不管不顾地往前飞掠而去,竟然真的让她杀出了一条血路。 在千钧一发之际,推开了另一扇石门,逃出了那人胄洞窟。 也是幸运,被她误打误撞找到了另一扇石门,又及时推开这人胄好像是被下了什么咒术,又或是忌惮着什么,完全禁锢在了那两道石门之间,在她死死地将门合上以后,便只是在里面尖啸了几声,并没有要追出来的意思。 环顾了一圈,是一处与之前类似的甬道,静悄悄的,只有夜明珠兀自散发出温润的光看起来,两人暂时是安全了。 钟离晴不由松了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装作重伤虚弱的样子,却见那个英勇地将她带出来的姑娘却是一副比她还要虚弱百倍的模样,直接就朝着她怀里倒了下来。 条件反射地接住,钟离晴将她扶正了,刚要收回手,不防脖颈处忽然压了一股力道,而她眼前一暗,呼吸一暖,却是被人封住了唇。 生平第一次,钟离晴有了一种恼羞成怒的复杂之感,只是气恼之余,却又有种无法抑制的血脉贲张,心跳加速。 她被一个女人给亲了。 75、渡气 唇上的异样,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陌生,那不可思议的温软,教她心如擂鼓。 然而只是一瞬的恍惚,钟离晴便回过神来,眼神一厉,瞪向这个不打招呼就擅自亲上来的登徒子对方显然并不满足于唇与唇的简单相贴,不顾她的意愿,探出舌尖,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占据了主导位置。 来不及细想,钟离晴正要咬紧牙关,将她的唇舌阻隔在外,却忽然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正通过相依的唇齿,缓缓渡进了夭夭的体内…… 原来,她强吻自己,并不是看中了自己的美色,图谋不轨,而是为了更快地吸纳阳性灵力,治愈她的虚弱。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吻,只是类似于人工呼吸的急救措施……这样一想,虽然理智上能够理解对方的举动,感情上却更为气愤了。 钟离晴感觉压着她脖颈的力道在一点点地加重,而封住她唇舌的人犹自不知餍足地摄取着她体内的灵力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要被她吸成人干了。 皱着眉头,将对方的舌尖顶了回去,钟离晴偏开脸,避过她的唇,而后手上使力,将她一把推靠在了墙上,冷声警告道:“够了。” 瞥了一眼眸光潋滟的夭夭,视线在她幻化成阿穆的脸上扫过,钟离晴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啧,你这小子,摆出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作甚?怎么看,都是你占了我的便宜,”舔了舔嘴角,夭夭漫不经心地笑着,看向钟离晴的眼神却陡然间冷了下来,“也罢,本来是打算把你当作祭品的,现在你既然不情愿,我也不能放你活着离开,那索性就把你吸干好了,也省得带着累赘。” “等、等等!”眼看她恢复状态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河拆桥,将她除去,钟离晴脸色一黑,顿时后悔起方才的心软来这妖女,分明就是对她不怀好意,早有杀心,她竟然还傻傻地以为对方是真心救了她现在夭夭借着渡气又重回了元婴巅峰的实力,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是她的对手。 在殊死一搏和虚与委蛇之间,钟离晴果断选择了后者。 “你且将把我幻化成阿齐的术法撤了。”她忽然说道。 夭夭虽然不明白她的打算,却不曾多问,而是照做私心里她也不得不承认,若是让她来选择,比起阿齐那黝黑又普通的脸,自然是钟离晴幻化的俊美相貌更赏心悦目些。 在不得已的时候,非得要以唇舌相贴的方式来渡气,当然是选好看的那个。 她以为钟离晴是想在临死前能够恢复自己本来的面貌,因而也就遂了她的意只是她没有料到,对方当着她的面摘下了帽兜,而后一拂手,自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玉面具,露出一张精致美丽到几乎找不出瑕疵的脸来。 若说凡人都是女娲用泥土随意捏成的,那么眼前的少女,便是凝聚了上天所有心血的杰作。 那惊人的美丽,教本来还对她生出杀心的夭夭都看得一愣,自觉下不了手:“你……” “没错,我是与你一样,是个女子。”钟离晴将面具收起,而后一手抵着夭夭的肩膀,一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墙上,凑近了她眼前,冷着脸质问道,“这下,你可还觉得,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气急之下,钟离晴也顾不得眼前这姑娘阴晴不定的脾性以及轻易能将她斩杀的修为,只是想与她讨个公道比容貌,自己未必不如她,何况现在她还顶着那阿穆的脸,又有哪里比得上自己? 看她也不挣扎,似乎被自己说得理亏似的,哑口无言地靠在墙上,钟离晴得意地勾了勾唇,正要趁胜追击,与她好好说道,以理服人,最好能哄得她立即放自己离开…… 却不曾想,这夭夭姑娘在她扮作男子时便性子古怪,教人猜不透心思,等她恢复了女装,更是令她错愕不已。 钟离晴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背后一硬又一凉,却是她与那夭夭位置对调,成了自己被抵在墙上动弹不得,而对方撑在她脸侧,压迫着她眉峰轻挑,眼尾轻勾,虽然是阿穆那粗莽壮汉的样貌,却生生荡起三分迫人的威势以及三分勾人的邪气来。 “你……”这下子,换了钟离晴反应不及,兀自发愣了。 眼睁睁看着夭夭得逞一笑,倏然压上来,准确无误地封住了她的唇,在她用尽全力挣扎时,死命地搂着她的腰,教她无法挣脱;而含着她嘴唇的力道也有意无意加重了几分,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相贴,甚至于霸道地启开了她的牙关,勾住她的舌头,坏心地嬉戏了几下。 在她气急败坏地要使力咬下时,趁势一吸,又开始攫取她的灵力。 钟离晴只觉得眼前一黑,灵力不断从四肢百骸处被抽离,汇聚向心口,又通过被侵入的檀口源源不断地渡给那贪心的登徒子……灵力过度的消耗让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双腿发软,眼冒金星,若不是被反身推抵禁锢在手臂与石墙之间,勉强有个支撑,钟离晴早就滑倒瘫软在地了。 而如饥似渴不知收敛的夭夭也终于发现了钟离晴的异样,恋恋不舍地抽离开来,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又伸手替面色绯红,眼神却冷锐如刀的钟离晴轻轻揩了揩嘴角,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是女子也好,算是我们扯平,我便不杀你了……等拿到了宝物,我即刻放你离开,如何?” 如何? 当然是不如何! 难道是女子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轻薄自己? 这笔账,连着之前的一起,她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钟离晴垂眸不语,敛去了眼中的冷意。 “说起来,你是女子,莫非擦了口脂?怎么尝起来有股甜味,像是莲花,又带着梅香,是我猜错么?”见她沉默不语,夭夭只以为她害羞,话锋一转,忽而疑惑地问道,凑过脸去,作势又要亲。 “不、不是口脂!只是平日里喝多了梅花茶,至于莲香,大概是因为沾上了师姐的味道常与这些花相伴,便容易染上这些味道,并没什么稀奇的。”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只好强笑着与她耐心解释道。 “那好,你与我挨得近些,也教我染上这气味罢。”夭夭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人不仅不要脸,还不讲理。 钟离晴发现这人自从知道自己是个女子之后,更是不管不顾的戏耍于她,连本来的矜持不屑都抛却了,当她是什么人了? 虽然心里气急,却又无可奈何打不是对手,骂也骂不出口,对方好似一点儿不在乎伦常礼教,真真是个无所顾忌的妖女。 早知道,就该让她被那些人胄毒死算了。 钟离晴恨恨地想到。 被她气得狠了,脸色一时红,一时白,调色盘似得精彩,一直悄悄观察着她神色的夭夭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脸颊,半真半假地担忧道:“脸色这样难看,莫不是方才我太不节制,伤到了你的本元?” 钟离晴不料她这样自然地动手动脚,又说出这么引人遐想的话来,怒气骤起,却又不知道从何辩驳,只能冷着脸避开她的目光。 这反应更是被她当作了默认,竟然真的拉着她站定,施行自以为的解救之法来。 夭夭轻柔地托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闭目呢喃了几句晦涩难懂的咒令,而后指尖分别在两人交叠的掌心各划了一道,顿时渗出了鲜血。 她将自己的手掌翻转,与钟离晴掌心相合,十指相扣她一怔忪,只觉得一股灼热从相贴之处传来,刺痛过后,又是难以言喻的触动,好像对方的鲜血从那里渡了过来,探入她的筋骨,潜进她的心脉,占据了她的识海……若非如此,她怎么会觉得与这姑娘有了一种心神相系的错觉呢? “你对我做了什么?”钟离晴在片刻的呆愣过后,冷不丁抽回手,气急地问道。 抬眼瞪去,正瞧见夭夭额前一道血色纹印倏然隐去,而透过那双澄澈含笑的眼眸,也能见到自己的额间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转身即逝。 “我给你下了个君臣血咒,能够在关键时刻将我的灵力分匀你一半,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被我吸干了。”夭夭在血咒生效以后,一拢手掌便愈合了伤口;将钟离晴的手掌也治好后,顺势便将她的手攥住,仿佛体贴地扶着她往前走。 “那这个血咒的限制是……”钟离晴从来不信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由着夭夭扶着她,不客气地将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而后直接了当地问道。 “倒也没什么,就是不能离开我超过十丈,也不能对我心怀恶意,试图攻击我罢了。”夭夭淡淡地答道,说罢还对钟离晴柔柔一笑,这笑落在她眼里,却不像是安抚,更像是种挑衅。 什么君臣血咒,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极其不平等的奴隶契约。 呵,莫非是觉得自己当她的灵力储备还不够,竟然还要将她整个人都变成唯命是从的奴仆吗? 钟离晴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哑巴亏。 不过没关系,她总会找机会讨回来的。 ……她与这姑娘,来日方长。 76、陷阱 夭夭虽然口口声声说着给她下了个什么血咒,让她不得离开对方超过十丈的距离,钟离晴却总是半信半疑只因为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过于漫不经心,仿佛玩笑似的,可信度也大打折扣。 与她又绊了几句嘴,钟离晴很快回过神来,讪讪地住了口:现下并不是嬉戏打闹的时机,尽快弄清楚她们所处的位置,找到正确的前进方向才是正理当然,若是能找到法子将她甩开,却是最好不过了。 环顾了一圈,这又是一段略带弯度的甬道,与之前她们走过的恰恰相反,是倒葫芦的形状……这样看来,刚才她们闯过的那间聚集着人胄的石室应该就是这两条甬道间最宽阔的一处。 脑海中勾勒出所经过之处的平面图,钟离晴觉得,如果按照建造者的思路来推测,那么这甬道通向的下一处,应该也是一处聚满怪物的石室才是只是不知道这怪物依旧是面目可憎的人胄,还是什么别的更难对付的东西。 不过,任它是什么妖邪鬼魅,恐怕都比不过自己身后这个妖女来得棘手。 自“无耻下流的登徒子”、“霸道骄横的自恋狂”以及种种能够想到的绰号中精心筛选,钟离晴觉得还是“妖女”两个字最符合对她的诠释概括。 为了避开那妖女有意无意的靠近,不再给她动手动脚的机会,钟离晴故意朝前走了几步,站在甬道的中间位置,将绝螭剑握在手中,试探着击打着两边的石墙,轮番挥舞间,虎虎生风,倒是让的确打算凑到她身边的夭夭只能后退开来,避到一小段距离之外,以免被她的剑风所波及。 看她这大开大合的胡乱挥舞,绝螭剑的骨獠接二连三地在石墙上刮擦碰撞,只听得叮呤当啷声不绝于耳,夭夭蹙了蹙眉头,有心制止之前让自己小心机关不要随意触碰的人是她,现在却主动在墙上乱碰乱撬的人也是她……怎么坦白了女儿家的真实身份以后,连性子也骄纵任性了不少? 同样地,在得知她是个姑娘家以后,夭夭对她的忍耐度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尽管看出她是故意借机发泄,也不以为意,只是更加提高了警惕,时刻关注着身后,防止偷袭。 忽然,钟离晴的骨獠击中了墙上的一出,触到了什么机关似的,就听一声极轻极脆的机括声,右侧的石墙上忽然弹射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钟离晴本以为是暗器之类的东西,还没看清便反手一剑挥去,将那本册子劈成了两截。 看清那所谓“暗器”的真容,钟离晴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而那小册子果然也不是什么威胁性的暗器,甚至她耐心等了片刻,也没有毒雾瘴气从那册子或是弹射册子的豁口逸散出来。 静了片刻,又白了一眼嗤笑的夭夭,钟离晴上前几步,手上包裹着一层灵力,弯腰将那本劈成两截的册子拾了起来,定睛一看泛黄的封面上有一行暗红的字迹,竟像是用血书写的,依稀能看出来是《天魔秘笈炼血篇》几个字。 随意翻了翻,却是一本记载了魔修功法的秘笈,想来这就是魔修们费尽心思也要得到的秘藏之一了传承功法,可比那些法器丹药更难得。 不过因为钟离晴条件反射的劈砍,将那功法都损毁了部分,遗留下的残片,也是不完整的……左右她不是魔修,也看不上这功法。 相比起来,还不如得些丹药法器,还能当作熔炼的材料来得实惠些。 随手将那本残页收起来,钟离晴估摸着这条甬道里面的机关应该不止一个,她看了看方才自己击中的那个位置,估算了一下距离,又开始用绝螭剑敲敲打打起来这次是有目的性地击打,效率更高,没几下功夫,果真又让她按到了一块机关石砖。 这次掉出来的却是一面深紫色的锦旗。 说是锦旗也不尽然,旗面是三角的形状,倒更像是用作法令的令旗。 摸不出材质,似锦似缎,却又坚韧无比,试了试用火烤用剑砍,竟然都毫发无伤,仔细看去,正反面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虽然看不懂,却也意识到这令旗不是凡品……得空再找机会研究。 将这面令旗收起来,钟离晴像是尝到了甜头,对于这甬道之中的寻宝活动,也更热衷起来。 夭夭见她玩得不亦乐乎,左右闲着无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完这甬道,便也试着发出劲气击打墙面。 可惜她的运气就不如钟离晴了,竟然随手一下便触到了陷阱 只听哒哒哒一串连响,从两边的石墙缝隙忽然冒出了许多手指粗细的小洞,每个洞口都射出了带着鸣啸的利箭,齐刷刷朝着她所立的方向疾射而来;与此同时,她脚下所立的地面也豁然裂开一道缝隙,而顶上轰然作响,更是压下了尖利的土锥……三方共进,似乎要将她逼入绝境。 她聚起灵气反手打出,想要将那些射来的箭逼回去,一波两波还可以,等到第三波第四波,却显得力不从心了那些箭源源不断地射来,仿佛是有意识地向着她所在的地方钉去,一簇簇打在她脚边,逼得她不断后退,而那箭尖更是涂抹着强腐蚀的药剂,扎在地面上,融出了一片又一片掌心大小的灼痕,嘶嘶作响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变故猝不及防,即便是夭夭,也一时间乱了方寸。 钟离晴站立的位置刚好与她差了七步,说远不远,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她隔绝开了,在她被箭失袭击,地面洞开时,丝毫没有受到波及。 而她也乐得看夭夭手忙脚乱地应付,看好戏般地抄起手,就这样目送着她在应接不暇之际,无奈地落进了豁开的缝隙中。 她甚至有些恶毒地想:最好是就这样摔死了,一了百了,她也就不追究那些恩怨了…… 耳边只剩下箭簇击落地面叮叮咚咚的清响,等了许久却不曾听见期望的惨呼抑或是求救,钟离晴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踏出了一步,打算找路离开这里,趁机摆脱那妖女。 不料才刚踏出第二步,便觉得心口一阵抽痛,好似被人猛地攥住了心脏,痛得无法呼吸。钟离晴不信邪似地又往前踏了一步,那痛楚一下子又放大了数倍,疼得她捂住了胸口,再无力行动,缓缓地坐倒在地上。 惊疑不定地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地面和那黑漆漆的豁口,挣扎了片刻,似乎越是往前便越是痛苦难道真的如那妖女所说,是血咒发作了? 暗恨不已,却实在受不了那生不如死的绞痛,只好咬牙提起一股灵力,在丹田内运转,而后迅速跃进了那豁开的缝隙中。 这豁口倒是不深,也就丈许的高度便落了地,稳了稳身子,钟离晴喘了几口气,抬头一看,却是如上层一般无二的甬道,只是两边墙上竟点着油灯,有微弱的光照着整条甬道,比起上一层的阴森,却更诡异莫测。 来到这一层之后,心口的疼痛顿时好上不少,却只是勉强能够行动的程度,钟离晴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去,终于在拐角处看到盘膝坐着,一脸悠然自得的夭夭。 见她这样狼狈,对方无奈地笑了笑,却马上起身将她半搂半抱在怀里,带着她靠坐在墙角才触碰到夭夭的指尖,钟离晴便觉得那莫名其妙的心绞痛顷刻间消失了,就像是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负面状态顿时治好了。 “傻姑娘,都说了你不能离开我十丈以外……看看,疼了吧?”说着,作势要替她揉胸口,却被钟离晴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夭夭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却也不再坚持,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状若体贴地替她顺着呼吸。 啧,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是谁害的? 钟离晴并不领情,冷冷地扫了一眼她幸灾乐祸的笑,压了压怒火,嘴角一勾,反唇相讥道:“呵,我也没想到,夭夭姑娘的运气这般好,随随便便就能触到机关陷阱我正愣神,视线里却已经不见你的身影了呢。” 言下之意,却是责怪对方运气差,碰到了陷阱。 见对方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好似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钟离晴更是口不择言道,“毕竟,在我的家乡有一个说法,人的气运和品性,是挂钩的呢。” “对了,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听她明里暗里的挤兑嘲讽,夭夭也不生气,又越过她看了几眼两边的石墙和地面,忽然话锋一转,笑着问道。 “什么?”钟离晴一愣,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转过身去,别说是闻,视线所及便是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地上更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划痕,可见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仔细感觉,似乎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以外,还有一丝淡淡的魔气钟离晴忽然意识到:夭夭误打误撞之下找到的路线,恐怕正是那群魔修走的路。 她心里一惊,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想要蒙混过去,却听夭夭已经说道:“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大师兄走过的路了。” 钟离晴叹了口气,却从怀里取出了白玉面具覆在脸上,再次易容成俊俏少年的模样,而后看向夭夭,主动说道:“你再给我罩个幻术,把我变成阿齐的样子,免得与这些魔修撞见了,露了破绽。” 却见夭夭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她的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动手的意思:“还是觉得你的女装顺眼些无妨,这样也好,若是遇到那群魔修也好有个说法……就说阿齐被一伙儿人打死了,那些人也逃窜进了这地宫,而你,则是我的俘虏。” 她“俘虏”二字才出口,却冷不丁伸出手,一把将钟离晴扯进了怀里。 话说得好好的,这妖女怎么又占自己便宜! 77、斗四凶(上) 这一下力道之大,将钟离晴扯得一个踉跄,一个不稳,不由狠狠栽进她怀里。 “唔……”闷哼一声,鼻尖磕在一处,虽是温香软玉,却依旧让她蓦然一酸,禁不住红了眼眶下意识地想蹭一蹭鼻尖,缓解那还未曾褪去的酸麻,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哪里,不由脸色一红,却是恼怒更多过于羞怯。 心中暗斥了一声“不要脸”,正要抬头瞪她一眼,而后从她怀里挣脱开来然而只在一瞬间,她便感觉到了异样:自背后袭来一道劲风,似乎瞄准了她的后心狠狠击来,那股锁定了她的阴冷气机,教她深切地感觉到,对方意图穿透她的胸膛,将她的心脏攫走…… 那偷袭来得这样迅猛,角度又是这样刁钻,惊骇之下,她避无可避,也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个刚才还被她定义为图谋不轨的妖女,由着地方将她拢进怀里,旋身一跃,带着她往另一边逃开。 只听“啪嗒”一声抽击在石墙上的锐响,那力道之大,竟然生生将石墙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堪堪避开那偷袭,钟离晴稳住了身形,连忙往后看去刚才那凿穿石墙的,竟是一条细长的舌头如果没有夭夭出手,恐怕此刻她已经被击穿了胸膛。 最好的打算,也只不过是以废去半个肩膀为代价,侥幸逃得一条性命,但是在这个机关重重地宫之中,一旦受了这样重的伤,怕是性命危矣。 要知道,那石墙的厚度,至少也有半尺,而这石墙的硬度,也绝不是一般的法器能够破开的钟离晴的绝螭剑,在注入灵力以后,也最多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可见那偷袭者的力道有多么惊人仅仅是一条舌头便有这样的威力,若是整个的攻击,又是怎样的可怕呢? 将绝螭剑护在身侧,钟离晴开始担忧起来。 那舌头的前端布满了尖刺,舌苔粗粝,从石墙另一边弹射而来,看不见全貌,钟离晴竟认不出是什么怪物,还是夭夭一脸嫌恶地说道:“西荒有怪,类人,手为利爪,长舌带刺,吸食人脑,是名傲因。” 竟然是凶兽傲因。 钟离晴在阿娘留下的手札里见过相关记载:这种凶兽极为少见,而凶狠程度与其稀少程度是成正比的,居然被人豢养在这地宫之中,可见这地宫的建造者,绝不一般,而这地宫的用途,也绝不简单。 说是豢养,倒更像是镇压。 它虽然是被关在另一层石墙之中,却在长年累月间将这石墙凿开了一个可供舌头穿过的小洞,只凭着这一个小洞便能自如地偷袭;想必之前的血腥味,也是因为它偷袭了人类所留。 手札后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那作者岑一的备注,说是这傲因的弱点,乃是火。 钟离晴定了定神,压下因为那血腥味和邪恶的气机而浮现的惊惧,抽出绝螭剑,注入了火系的灵力,在那傲因再次朝着她袭来时,反手一剑斩向那舌尖。 砍上那舌头的时候,手腕一沉,竟像是击在最坚硬的金属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幸而这傲因果真如记载中那般畏火,因为绝螭剑的剑刃上包裹的火系灵力,将那舌尖灼烧得??曜飨欤?樗孀乓簧?液浚?饫嗟慕购??洞?矗??执瘫恰? 那弹射出来意图偷袭的舌头也忙不迭缩了回去。 一击得手,钟离晴马上收回剑,跳到了安全氛围内。 这地宫的藏宝图据说是百年前流传下来的,那么这只傲因至少是一百年前被关在这地宫之中的,少说也活了百岁……那可是一只修炼了百年的傲因啊,凭着钟离晴这个才金丹期的修士和状态时好时坏的夭夭,即便趁着它只是舌尖探出,本体还未出现而侥幸伤到了它,但是正面相抗,仍是胜算不大。 除了逃跑,她们没有第二种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不约而同地迈开步子朝着另一侧狂奔,就听身后一声尖锐的嘶吼,被烤焦的长舌仍旧透过石墙的缝隙探入另一侧,拍击在地上的声音劈啪作响,好似在不甘即将到手的猎物竟然飞走了,更是恼恨这胆大包天的猎物竟然伤到了它的舌头虽然没有办法越墙而入,却试着从凿开的那个缝隙中,将舌头来回挥舞,伺机抽打中钟离晴两人。 不过,它的舌头虽然如铁鞭似的坚硬,长度始终有限,又受了火焰灼烧,不再如之前那般灵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在她们跑得足够远以后,自然而然便离开了它的攻击范围,教它再也不能袭击到两人。 眼睁睁看着两人越跑越远,傲因却不肯善罢甘休,就听石墙另一边它不断地撞击着,竟像是发了狂似的要冲破那石墙也不知道这头傲因多久没有进食了,如此狂暴,却又如此精力充沛。 怕是方才骤然尝到了人类的血肉,食髓知味,贪心一起,其他的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在这地宫之中,要是被它缠上了,那可就脱不了身了……想到这儿,钟离晴不由在腿上接连拍了几道轻身加速的符?,瞥了一眼与她并行的夭夭,眼里暗光一闪,指尖一抖,思考了一瞬,终究也给她拍了几道。 后者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笑声透着几分玩味钟离晴一愣,以为对方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抿了抿唇,又偏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慌乱奔逃中,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等到两人都精疲力尽时,已经感受不到傲因的气息以及那股震慑的恐惧了。 长长的甬道十分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激烈的心跳声与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然而在这极致的安静之中,钟离晴忽然察觉到了异常之处不消转脸便被拐角处浓重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所惊,背后一僵,视线瞥过脸色同样凝重的夭夭,再次慢悠悠地转到了那血腥味散发之处。 她们这里正巧已经来到了一处转角,伴着浓烈的血腥味,似乎还能看到深色的被鲜血浸润的碎裂衣片以及一截断肢……那断肢好似还抽搐了一下。 钟离晴瞪大了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死死地盯着那截残肢,却震惊地发现:那残肢倏然从原地消失了,就像是被什么叼走了一般。 钟离晴心口一滞,大脑却在瞬间冷静下来,敛目探出神识,感觉到了那股在血腥气与魔气以外被她忽略的阴戾威压那是一种教人好像心脏被攫住的压迫感,比傲因带来的邪异更甚。 她本以为只是方才因为夭夭给她下的血咒带来的后遗症,再加上从傲因手下逃脱的心悸之感……如今想来,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难怪傲因没有再追击若她没有猜错,这里恐怕已经到了另一只凶兽的地盘了。 屏住呼吸,小心地看向夭夭,却见她面上虽然带着笑,眼中却藏着一丝凝重,这让她心里也猛地一咯噔这妖女的表现,分明是遇到了连她也觉得难以对付的情形。 钟离晴手执绝螭剑,看了一眼夭夭,将灵力运转全身,慢慢往前迈步,同时探出神识,顿时感觉到一股凶神恶煞的气机朝着她这里扑了过来脚步一顿,却站在原处没有后退,连带着那股神识也坚定地摒守着没有退却。 不出所料,那股气机并没有继续扑将出来,反而在怒吼之后,又迅速收了回去,看在她眼里,却多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味道。 钟离晴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必然是有某种原因导致那潜伏在拐角处的怪物只是装腔作势地想要吓跑她们,却并未直接袭击……否则,在她们才刚踏入它的地盘时,这只怪物就应该扑出来将她们撕成碎片了。 当然也不排除它与傲因一样,被镇压或是束缚着,无法随心所欲地扑杀她们,需要将她们诱导靠近……但是这也让钟离晴的胆子又大了几分。 看了一眼与她挑眉娇笑的夭夭,钟离晴暗骂一声,却还是硬着头皮,鼓足勇气,提着绝螭剑上前几步,警惕地绕过了拐角,随时做好奔逃的准备目光所及,是大片的血迹,一地的残肢,以及一头色厉内荏地朝着她们龇牙的怪兽。 ……果然是受了重伤。 看它腹下流淌了一地的鲜血,以及被斩断的一条腿,可想而知,这满地狼藉,也少不了它的贡献了。 眼见这两个人类竟然不顾警告靠近,这怪兽喉咙中低沉地呜咽了两下,竟是忽然发出了一声婴儿啼哭似的凄厉之声,听得人耳膜一震,脑海一昏,几乎要晕厥过去。 幸而钟离晴本就神识坚韧远甚一般修士,而夭夭则根本对这音波攻击无动于衷,那怪物在啼嘶之后,便像是耗尽了浑身的气力,趴在角落奄奄一息,只拿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两人。 钟离晴揉了揉太阳穴,脸色虽是苍白了几分,却也没受什么大伤害,还有心思将这怪物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一番它生得一张似人非人的狰狞面孔,獠牙森森,还沾着血肉,身体像是山羊,却又有着虎豹一样粗壮有力的四肢,那双眼睛幽不见底,好像两团囚禁着萤火虫的玻璃晶球,绿莹莹的幽光还伴着冷锐的利芒,十分慑人。 钟离晴一眼就认出这怪物乃是传闻中的凶兽狍?。 这种凶兽以贪婪嗜吃著名,简直就是饕餮的翻版,唯一不同的是,这种凶兽喜食婴儿,是以啼叫声也如婴儿一般,是某种能够惑人神智的音波攻击。 若不是它受了重伤,导致实力大降,怕是钟离晴两人也要着了道。 毕竟是威名赫赫的凶兽之一,纵然身受重伤,这狍?依旧不好对付。 钟离晴与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后对着它发出了三道土刺,三道火箭。 就见它尾巴一甩,轻而易举地将两道土刺抽了回来,另一道则是由着它扎向自己的臀部那土刺竟然像是打在了坚硬无比的石墙之上,丝毫没有伤到它,反倒是被反震的力道震了个粉碎。 偏头避过那两道直逼向面门的土刺,钟离晴看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狍?,却勾了勾唇角,似乎半点不生气这凶兽虽然皮坚肉厚,不惧那土刺,但是钟离晴却已经发现:它与傲因一样,对火有所忌惮。 因为她同时发出的三道火箭,它并不敢迎接,而是敏捷地偏过身体躲闪开来。 钟离晴更是注意到,它本来还流血不止的腹部,已经有了愈合的态势狍?嗜吃无度,修炼生存全靠摄入新鲜的血肉,越多越强,这也是它的可怕之处。 看它的伤势,她不禁推测:在她们之前与这狍?战斗的人,修为不一定太高,但是数量一定不少,否则也不会留下这么多血迹和残肢,在重伤它的同时却也给了它恢复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刚才她们见到的那截残肢早就被它吞入了腹中,现下依然能听见它咀嚼东西时咯吱咯吱的响动,长此下去,等这狍?养好伤势,补回元气,她们必将处以劣势别说是逃跑了,一个不小心或许也要葬身兽口,成为它的食物。 拧眉思索了片刻,钟离晴便有了主意。 这怪物不是爱吃么? 那就让它吃个够罢。 钟离晴嘴角一勾,忽然从乾坤袋里取出在元都那座院子里收起的鳞面的尸体,又用绝螭剑在那罐人膏中挑出一些抹在那鳞面的表面,而后往半空一抛。 那狍?眼中绿光大盛,果然不顾伤势,立即向那鳞面的尸体扑了过去。 沾了人膏的血腥气,这一大块血肉对这狍?的吸引力,更是超过千倍百倍。 贪婪又岂止是人类的原罪? 任何贪婪的生物,都将为此付出代价而钟离晴要的正是这一刻。 只见她指尖一撮,五指翻转间,五朵黄豆大小的火苗便跃然指尖,在她连弹之下,纷纷飞向了那狍?张到极限的大嘴此时眼中只有沾着人膏气味的鳞面,自然不会在乎这么一丁点儿的火星子,拼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狍?不管不顾地咬住了猎物,“嘎吱嘎吱”地咀嚼着,一边看向钟离晴,似在嘲笑,更似在挑衅。 “好吃么?”柔声问着,钟离晴瞥了一眼神色怪异的夭夭,并不理她,只是一甩绝螭剑,抖落上面沾着的血腥,后退了几步。 那狍?还以为钟离晴怕了自己,咧开嘴正要将那鳞面吞下,而后再去收拾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却不料异变突起,从它口中陡然喷出一道烈焰,接着,它的嘴中竟燃起了熊熊大火,正是那鳞面莫名其妙地燃烧了起来。 这狍?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鳞面死前曾经吞了数条锦鲤,而锦鲤腹中又埋了不少她喂下的鱼食,都是用火蒺藜粉和甘芥藤种子搓成的小颗粒,遇火即燃,遇水不灭,可是极为好用的火药。 狍?本就畏火,口腔又是它全身最为柔软之处,毫无防备之下,被那火焰将整个喉咙食道都烧穿了。就听它撕心裂肺地惨嚎着,在地上打着滚,一会儿是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一会儿又是野兽的嘶哑低嚎,腹部的伤口也在它发狂似的挣扎中崩裂开来,看着十分凄惨。 钟离晴却犹嫌不够,趁着它一时不查中了招,正处於极度痛苦,无力还手之时,擎着绝螭剑便朝它掠去,在那双荧绿的眼睛中浮现出惊恐与不甘时,狠狠地将绝螭剑刺进了它的后背,将五成的灵力注入剑中,而后用力地旋转剑柄,恶意地搅了搅,将它的内脏与脊柱全都搅了个碎。 又是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那狍?骤然翻倒在一边,四肢抽搐着,口中不住淌下焦黄的涎水与腥黑的血水,眼中凶狠褪去,绿幽幽的眼珠子不住打着转,竟是沁出一些湿润,仿若在祈求一般。 伴着它婴儿啼哭一样的呜鸣低咽,若不是它的长相太过狰狞可怖,纵使知道这是个食人为生的凶兽,只怕也要教人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钟离晴不由想起那个在元都偶遇的丹修若是那个姑娘的话,只怕早就心生怜悯,替它念经超度了吧? 只可惜,钟离晴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姑娘仅有的几次,也不过因为对方不曾威胁到她而已。 但是这只凶兽,即便孱弱至斯,却依旧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地灭杀它,不给它一点翻盘的机会。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绝螭剑一下子抽离了那狍?的后心,毫不留情地斩下了它硕大的脑袋。 什么以德报怨?什么慈悲为怀? 对于钟离晴来说,只信奉一个原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脸上忽的一热,钟离晴身上那一刻的孤冷狠绝还未消退,杀气腾腾地睁开眼,却是夭夭正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脸颊沾到的血迹,见了她的神色,微微一愣,随即莞尔,凑近她耳边低柔地说道:“我喜欢你刚才的表情……很美。” 钟离晴一滞,捂着好似烧起来的耳朵,一把将她推开,只觉得方才斩杀了那凶兽的冷肃气势荡然无存。 这妖女。 78、故人 避开了夭夭有意无意的调戏,钟离晴蹲在那狍?的尸体边上看了又看,先将它的脑袋收了起来,而后又用绝螭剑顺着它的腔子捣了捣若不是嫌那血腥气太重,或许用手会更方便些终于捣鼓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珠来。 这珠子呈墨绿色,隐约有些透明,中间氤氲着一团血色,妖冶却也十分漂亮,正是这头狍?的妖核。 按照这颗妖核的色泽来判断,它大致已经修炼了两三百年的光景,以人类修士的等级来算,应该算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不过妖类胜在身体素质强横,因而真的打斗起来,大多都比同阶的人修更厉害她能够侥幸将这只狍?斩落,除了利用它的弱点以外,也是前面它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受了重伤的缘故。 妖兽的妖核是修士炼器炼丹绝佳的材料,坊市里出售的一般只是普通能够狩猎到的妖兽,珍稀一些的,价格也不是一般修士能够负担得起的,而崇华的兑换额度,对于妖兽的材料极少;即便有,也都是第一时间交给丹峰在对待妖兽的态度上,崇华的修士并不像其他人族修士那样,把妖兽当成随意猎杀的资源,倒是与千羽门一样,对妖兽颇为友善。 或许也是因为崇华派那两位神秘的守护兽前辈吧。 钟离晴也不喜欢猎杀妖兽,但她身为炼丹师与符?师,对于妖兽身上的材料自然是趋之若鹜的,对威胁过她性命的凶兽更是不会有任何怜悯,是以手起剑落,切割解剖一气呵成,很快便将那狍?身上有用的地方都收拢了起来,就连没什么用处,吃起来口感也不怎么好的妖兽肉也被她单独包好,收了起来。 本来就地方不大的乾坤袋很快塞得满满当当的,钟离晴不禁想:等离开这地宫回了崇华,定要跟师尊讨一个大些的乾坤袋。 至于自食其力自己去获得乾坤袋什么的……既然有了师尊,不讹白不讹。 “你取这妖核便罢了,这妖兽肉又拿来做什么?”一般来说,金丹期的修士便已经辟谷,只需要偶尔喝些水,全靠灵力维持,虽然也有那重口腹之欲的修士,却也都倾向于龙肝凤髓这样的美味珍馐,至于凶兽肉,因为肉质坚硬粗粝,大多是无人问津的。 “有备无患。”钟离晴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凝出些水珠将手上沾到的鲜血洗净,而后站起身,也没招呼她,自顾自便循着那股几乎快要逸散殆尽的魔气往前走。 四凶之二已经出现了,难保不会遇到剩下的两只,再者,这地宫里怪物可不少,备着些新鲜血肉总是没错的。 这狍?的肉虽然不好吃,那也只是对于人类挑剔的味觉而言,那些只为了填饱肚子的妖兽可不计较这个;到底是高等妖兽的肉,吃下去或多或少对那些妖兽有所进益,何乐不为? 或许关键时刻,这些兽肉能够救她们一命也未可知。 但是这些,钟离晴却懒得与这妖女费口舌解释……若有可能,她倒是想把这妖女剁碎了当成诱饵喂给那些妖兽呢。 冷冷地一勾唇,也知道自己是在妄想,但是妄想之所以被人惯用来改善心情,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至少当钟离晴在心里设想了一下夭夭凄惨地被四只凶兽一起追杀的场景时,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就连放出的神识探到了不同寻常的波动也没能改变她嘴角的笑意。 回身看了一眼夭夭,显然对方的神识比她强大不少,早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异动,钟离晴想着,是否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好歹她的修为和阅历都比自己高,应对这样的场景该是更有经验些。 虽然自刚才起,除了将自己从傲因的偷袭下救出以后,她就再也没动过手…… 见钟离晴看了过去,夭夭美目一眨,似乎有些疑惑,而后却像是明白过来似的,摊手与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既不发话,也不上前,好似全凭着钟离晴拿主意一般。 就不该指望她。 钟离晴瞪了她一眼,绝螭剑一抖,当先走了过去。 绕过灭杀了狍?的那个拐角,便已经能看见远处正在打斗的人,而打斗中的双方显然也看到了正悠然自得实则速度极快逼近的钟离晴两人,那激烈的战斗一下子便停住了,似乎对于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非常忌惮。 离得近了,借着两边昏暗的光亮,钟离晴两人也与那缠斗的两人互相打了个照面。 除了那身穿黑袍的魔修,另外一个女修却教钟离晴不由挑了挑眉竟然是她。 “阿穆!怎么是你!阿齐呢?”那魔修见了伪装后的夭夭,先是舒了一口气,然而见到她身边的钟离晴时,又不免警惕起来,“这小子是谁?” 虽然本该在外边守着指路的师弟忽然出现,而另一个师弟却不见踪迹,这魔修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担忧之际却也庆幸有了帮手,以为能够借此压制对手。 “要你命的人。”不等夭夭开口忽悠他,钟离晴已经劈手打出了一道避灵符,罩向他面门作幌子,左手掐诀,在他脚下画了一个极为简陋的迟滞阵法,拖得他的身形迟缓了刹那也就是这刹那的功夫,钟离晴已经站在他身前,绝螭剑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有意避开了心脏肺叶这些致命的部位,却也教他陷入极端的痛苦之中,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你、你……阿穆、救、救……”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要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而眼看着夭夭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他心里一慌,又被钟离晴恶意地刺深了一些,更是接连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你会受到比现在千百倍的痛苦。”钟离晴冷着脸威胁道,一边在绝螭剑中注入一丝火系的灵力,只听得血肉灼烤的??晟?炱穑?悄?尥吹貌液粢簧??硖宀蛔跃醯爻榇ち似鹄矗?劭此?谕掳啄??盟凭鸵?彻??ィ?永肭缛次薅?谥缘匚?肿抛4肓榱Φ亩?鳎?踔劣幸馐兜赜肿?怀闪怂?档牧榱Α鹣嗑郏?淙认嗲郑?谀??晟?笥钟?催诘匾簧?嵯欤?悄?抟丫?鄣梅?鹆税籽邸? 这时,那个本来正与他激斗的女修忽然嗫嚅地出了声,仿佛是不忍心看他这样被对待,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制止,捂着肩膀仍在渗血的伤口,欲言又止。 钟离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却也不再折磨那个魔修,沉声问道:“藏宝图在谁的身上?” 那魔修哆哆嗦嗦地看着钟离晴握着剑柄的手一动,好似随时都会发力,吓得脱口而出:“在在在、在大师兄手、手上!” “那你可曾见过?”钟离晴又问道。 “不、不曾……”那魔修哭丧着脸,一边咳血一边落泪,泪眼模糊中,看见钟离晴神色缓和了一些,好像不打算下杀手,心里一松,连忙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了回去。 既然如此,留之何用? 钟离晴神色温柔地看着他,最后问了一句:“那人膏倒是个好东西,你可会做?” “会会会、那罐就是我……”他兴奋地点了点头,话还没说完,却觉得心口一窒,那把剑刃狰狞的骨剑在他心口搅了搅,将他的前胸后背扎了个穿,而后猛地拔了出来。 鲜血喷溅,他感觉热量正从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流走,而他的生命也在一点点迈向终结。 “你!你……”被钟离晴随手甩在地上,他又呛出一大口鲜血,瞪着眼睛死死地看向那个在他衣服上抹着剑的美貌少年,不甘又惊惧,不解又愤怒,嘴巴开合着,像是一条脱水濒死的鱼,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早就说过,我是取你性命的人,有什么不满,尽管去阎王那里告我,我姓李,单名一个‘爹’字可别记错了。”钟离晴弯起眼睛笑了笑,清隽端雅的容貌,看在那人眼里,却是极致的冷,而说出来的话,更是噎得人七窍生烟。 没一会儿,那魔修便断了气,却是死不瞑目。 翻了翻他身上的东西,尽是些不得用的,钟离晴不感兴趣地将他的尸体踢到一边,劈手一道白水符将他的血气冲得淡了些,而后看向正盘膝坐在一边的女修,状若不经意地说道:“这鬼地方,姑娘家的孤身一人,倒是胆气颇佳。” 言下之意,却像是存了几分讥讽毕竟,她们相遇之时,那女修正处于下风,若是她们来得晚些,怕是只能见到一具尸体了。 被她说得脸色一红,那女修也不再装作调息的样子,睁开眼,轻咳了一声,抚着方才趁机草草包扎过的肩膀,看了一眼钟离晴,又看了一眼她身边从始至终都袖手旁观的夭夭,温声说道:“我叫席御炎,是太乙宗的弟子,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实不相瞒,我是与宗门师兄走散了,又被这魔修偷袭,这才受了重伤,若不是公子相助,只怕是凶多吉少,也无颜再见宗门师长,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决不推辞。” “罢了,不过是举手之劳,本公子最是怜香惜玉了,倒是姑娘你,人情债可不是那么好欠的,你师长莫非没有教过你,不要随随便便给人许诺承情么?”钟离晴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想到上次自己救了这姑娘时,她也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忍不住揶揄道。 这个与魔修打斗而被钟离晴恰好救下的姑娘,正是她在元都遇到的那位丹修。 故人相见,总是教人欢喜的,虽然此时的钟离晴不再是那个清秀普通的少年,身量高了不少,更是易容成了一张俊俏非凡的脸,对方认不出自己,也是常理。 况且,在没有摸清情况以前,钟离晴也不打算立即与她相认。 反正,自己知道她是那个有着地狱黑莲的丹修,一个有着菩萨心肠的姑娘,便成了……别的,并不重要。 “这……”不知道对方何故这样说,席御炎脸色更红,将原本苍白的脸也衬得桃花似的娇艳,本就是清丽无双的容貌,这样一来便更为动人了。 夭夭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知怎的,心里便不舒服起来,哼笑一声,却是大大咧咧地走到钟离晴身边,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怎么,你们认识?” “本公子向来都觉得美貌的姑娘面善。”钟离晴半真半假地调笑道,瞥了一眼她搭着自己肩膀的手,柳眉一蹙,到底没有将她推开。 “不知这位是……”席御炎抿抿唇,还记得那死去的魔修曾经认出他来,并喊了他一声“阿穆”,可见是认识的这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魔气,也教她不得不在意。 “我么?我是她的情郎。”夭夭不等钟离晴开口便笑着答道。 “咳、咳咳,不是!”钟离晴不防她这样回答,顿时尴尬起来,解释也不是,承认也不是,只能剜了她一眼,拿眼神警告她,不要乱开玩笑。 不然怎么与她解释一个魔修和她在一起相安无事呢?现在再要骗她你是被俘虏的已经来不及了,未免她起疑,自然只能这么说。 夭夭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好似会说话,钟离晴竟然觉得自己看懂了她的眼神,甚至觉得她说得也不无道理…… 席御炎瞠目结舌地看了看两人挤眉弄眼的样子,仿佛真的是在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虽然听钟离晴嘴上否定,心里却已是信了几分。 想不到,这两人,竟是断袖。 不过,这少年一副雌雄莫辨的好相貌,与那魔修站在一起,倒是有几分登对……发觉自己竟也在心里编排人家,席御炎不由低下头,不再去看那顾自眉眼交锋的两人了。 79、三方汇聚 “好了,让我们来谈谈正事。”眼看着再与这妖女纠缠下去,难保她还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钟离晴索性不与她掰扯,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开。 这位席姑娘虽说性子软了些,到底也不是那么没主见的,想来也不会轻信这妖女信口胡诌。 这般肯定的钟离晴自然是没有料到,被她认为颇有主见也颇有判断能力的席姑娘,偏偏就是信了。 “席姑娘,你说你与师门兄弟走散了,是怎么一回事?能与我们说说么?”钟离晴顿了顿,还是与她解释道,“这是我的朋友,为了某些原因,所以易容成那魔修阿穆的模样罢了,而她身上的魔气,也是模拟出来的。” “原是如此。”席御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向夭夭时也少了三分警惕。 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见钟离晴忽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丹药抛给她,而后笑道:“这丹药药效不错,是我一位丹修朋友亲自炼的,你且服一颗试试。” 显然是指着她肩膀上的伤口而言。 席御炎一愣,接过那瓶丹药,默不作声地服了一颗,脸上的笑容忽然便深了几分,对着钟离晴点点头,意有所指地说道:“这丹药,的确不错。” 夭夭敏锐地感觉到她们之间有种不一样的气氛,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这种被排斥的感觉很糟糕,让她再难保持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容,少见地沉默下来。 席御炎将药瓶还给钟离晴,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回忆起她是如何进入到这座地宫之中的…… 最初是因着她即将突破元婴,待在宗门里已经没有办法进境,于是便跟着师门长老与几位师兄弟一道离开宗门历练。 太乙宗是东明群域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试炼也不简单,这次的任务乃是去苍辽秘境猎杀一头元婴期的妖兽身为炼丹师,妖兽的妖核乃是不可或缺的材料,虽然席御炎不爱杀生,但依旧跟着师兄们来了。 然而一位师兄无意间在秘境中发现了一处机关,开启了这地宫,师兄们都跃跃欲试地要闯一闯,劝也劝不听,她只是一个普通弟子,人微言轻,又不被长老重视,只好也跟着进来了。 谁知他们进来后不久就遇到了数十只人胄,好不容易联合起来将人胄打退了,师兄们又发现了甬道里的功法、兵器和药材,一个个都疯狂地搜刮起来,不小心触到了机关陷阱,甬道塌陷,兵荒马乱的,竟是越走越散。 一行本来有七个人,最后却只有她与另一个小师兄一道走着。 等到了拐角处,却遭遇了一头凶兽正与三个魔修激斗,地上已经死了一个,另外几个见到他们,立即祸水东引,迫得她和小师兄不得不与那发了狂的凶兽缠斗,最后却是两败俱伤。 好不容易逃走时,不料那三个魔修竟隐在拐角处埋伏,将小师兄杀死了带走,只剩下一个与负伤的她缠斗。 虽然那魔修只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可是在这地宫之中,实力却突飞猛进,还有魔门的法宝加持,她竟然越打越吃力,逐渐落入下风。 若不是钟离晴两人赶到,最后只怕她也不是敌手。 听了她的讲述,钟离晴搓了搓指尖,陷入了思考照席御炎的说法,她与太乙宗的人进来的入口应该与她们不同,那么这地宫显然不止一个出口。 而席御炎也遇到了人胄和布满陷阱与机遇的甬道,那么这地宫上一层的构造应该是差不多的;至于他们遭遇的那头怪兽,应该就是被她杀死的那只狍?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地宫里,除了她们三个人以外,至少还有两拨人:一拨是太乙宗的五人,另一拨则是魔修七人,前者是为了探险,后者则是为了这地宫的秘藏;遭遇前者的后果不明,但是遭遇后者,则免不了一场恶战。 钟离晴想了想,忽然正色问道:“若是你被魔修挟持,你觉得你的那几个师兄和长老会来救你吗?” 席御炎脸色一暗,不确定地说道:“毕竟分属同门,按理应该是……会的吧……” 钟离晴勾了勾唇,也不揭穿她,而是继续问道:“若是魔修胁迫他们放弃到手的宝物,否则就杀了你你觉得,他们可会妥协?” “唯一可能会救我的小师兄,已经教那两个魔修杀了。”席御炎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明白了钟离晴的意思,摇了摇头,苦笑道。 “那好,我想,我们接下来的身份,或许要换一换了,”钟离晴忽然笑得灿烂,在夭夭心生不妙的时候,一把擒住了她的手,反客为主地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凑近她耳边阴沉地说道,“现在开始,这位阿穆小哥儿,便是我们的俘虏了。” 夭夭蹙了蹙眉,动了动被折得生疼的手,挑眉道:“她的师兄们不把她当回事,那些魔修也不见得就重情重义,你可别忘了,他们心狠手辣,连人膏这种东西都琢磨得出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你就不懂了”钟离晴瞥了她一眼,见她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心里暗暗痛快,不由将她制得更紧,一本正经地说道,“势均力敌方能和平谈判,太乙宗加上我们两个和你这个俘虏,与魔修们对话时,才更有底气。”而她浑水摸鱼的计划,才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说罢,她不再去看不情不愿的夭夭,转脸对着席御炎吩咐道:“席姑娘,这地宫里危机四伏,我们只有联手御敌,才有可能逃出去我知道,你对这魔门的秘藏并不感兴趣,只是想安全脱身,离开这里,对么?” “你说的不错。”席御炎对上她寒星似的眼眸,蓦地展颜一笑,而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务必要记得,我姓秦,是个散修,无意间闯进这地宫,与你一道抓住了这魔修,不图别的,只想在最后能够分润些灵石做报酬……晓得了么?”钟离晴慢条斯理地编着一会儿的说辞,顿了顿,好似有意无意地感慨道,“仔细想来,却有些奇怪,你的长老师兄们也恁地不称职,任由你们这两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走失,若是不幸出了什么意外,也是死无对证,回到宗门里,随便解释一下,就说是你们自己任性,非要下到地宫里,将事情都栽到你们头上也未可知……” 钟离晴每说一个字,席御炎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却已是面无表情。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只是随手从夭夭黑袍的下摆撕了一条布边,顶着她不悦的目光,打算将她的手绑起来两人对视片刻,却是钟离晴率先败下阵来,讪讪地收回手,将那黑色布条在手中揉成团,却不再提什么将她绑起来的话。 这妖女的眼神,冷得好像能把她冻成碎渣…… 自己也是太过得意忘形了对方好歹是个修为远超元婴期的强大修士,又怎么会甘心被绑起来呢? 等到自己修为胜过她的时候,再绑就是了。 冷冷一笑,心里恨恨地想着,钟离晴顾自朝前走了两步,与她拉开些距离,循着那股魔气继续往前走。 她有预感,不管是那群魔修,还是太乙宗那些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不久以后,总会在某个地方碰头的毕竟,这些人都是为了秘藏。 也只有这天真的姑娘会相信什么探险的说辞吧。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又顺着甬道继续往前走,那魔气始终若有似无,不曾消散,却也不曾多上半分,可见那几个魔修即便经过这里也是很快就离开了,并未逗留过,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战斗事出反常即为妖,这甬道如此平静,却一点都不符合那地宫建造者的风格了。 钟离晴正凝神思考着,却感觉身边的夭夭有些不对劲,偏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发白,目光还总是往自己脸侧嘴唇偷瞄,那视线强烈得令人难以忽视,就连走在一边的席御炎也忍不住偏头看了过来。 钟离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也顾不得席御炎诧异的眼神,一把握住了夭夭的手,死命地渡着阳属性的灵力,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脸色好了一些,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索性就保持着与她手牵手的姿势反正有宽大的袖袍遮掩,其他人一时之间,应该也猜不到她们的动作……钟离晴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若不是担心这妖女发作起来,不管不顾地将她按在墙上吸气,钟离晴才懒得理会她什么感受呢这甬道比起上一层的阴气要重了数倍,她这个五行俱全的灵根并不受影响,席御炎这个五行通脉也一样没有大碍,反倒是这里修为最高的夭夭是个备受克制的阳属性,因而压制愈甚,也愈发虚弱了。 如此说来,这妖女方才一直袖手旁观,也的确是有她的难言之隐相比起来,与其被她按在墙上不加节制地狼吻,她宁愿选择拔剑与那些凶兽拼命。 钟离晴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发现自己竟然在给这妖女的不作为找借口,脸色顿时一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将夭夭看得一头雾水,只以为是对方在恼怒她对灵力的索求,于是朝她微微一笑,算是道谢哪知钟离晴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相安无事地又走出老远,钟离晴感觉她们已经走过了比之前还要长的距离,按照这个甬道的结构,应该即将遇到藏有怪物的关卡她也的确见到了一处比前后甬道都要宽阔些的平台。 说是平台,倒更像是某种怪物的栖息地,毕竟,不是谁都有将骨头堆叠在一起搭成巢穴的习惯的……而在那埋骨之处,显然还有一些人类的衣料碎片,和十分新鲜的血液。 扫了一眼那黑色的衣袍边角料,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浓重了几分的魔气,钟离晴与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凝重。 很显然,这里应该也埋伏着一只凶兽,而那几个魔修也与这凶兽有过厮杀。 问题是,无论是那魔修还是那凶兽,现下都没了踪迹……会去了哪儿呢? 夭夭忽然抬头看向甬道深处,扯开一抹玩味的笑来:“嗯,斗得很激烈啊……要不要去看看?我觉得,可能不止是魔修哦!” 席御炎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钟离晴心中一叹,也没阻止,拉着夭夭的手便往前跑去,还不忘低声嘱咐她:“一会儿就站在我边上,别走远了。” 夭夭则是眯着眼笑:“嗯。” 跟在两人背后的席御炎听着两人的互动,不由暗想:她们还真是感情深厚啊。 若是她知道会有此一出,全是因为夭夭给钟离晴下了个据说不能离开十丈的血咒,不知又是什么想法? 三人迅速前进了一小段,终于见到了那本该待在原处的凶兽,除此以外,教三人都脸色变化的,却不是那群魔修,而是几个身着与席御炎相似锦衣的修士。 最令人惊惧的,却也不是那群太乙宗的修士,而是那群修士正相搏的另一头凶兽。 是的,另一头。 当钟离晴三人赶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仅是所处不同阵营的两拨人,还有两头形态不一的凶兽。 离得她们近一些的是一头似虎有翼的怪物,其状如牛,猬毛如针,声如?狗,正是大名鼎鼎的凶兽穷奇。 因为甬道狭窄,若是离得近了,怕是会被这穷奇在翻转腾挪间扫到,所以那几个太乙宗的修士只是灵活地绕着它打转,时不时抽冷子偷袭,却像是有意在拖延似的。 而再远一些,则是一头青面獠牙的??杌,其壮如虎,长毛曳地,尾长一丈八尺,犹如钢鞭,飒飒生风,打得那群魔修狼狈不已。 钟离晴冷冷地看着各自战成一团的两拨人,神色变幻间,已是将绝螭剑护在身前,更调动了所有灵力,随时戒备。 先有傲因,再有狍?,现在又是穷奇与??杌,这可是并称为大荒四凶的凶兽啊……这地宫里究竟藏着什么,竟然这样大的阵仗? 况且,现在她们要对付的,只怕不仅是这些凶兽了。 人类,远比凶兽要复杂得多,也更可怕得多呢。 80、斗四凶(下) “师妹,你没事就好了!快来帮忙!” “阿穆,你小子愣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 见到钟离晴三人的身影,那两拨人不约而同地招呼道。 眼看席御炎手一抖,似乎就要妥协地上前似的,钟离晴忽然心生一计,暗地里拉住她,给她使了个眼色,而后转过头,大声说道:“这二位现下都是我手上的俘虏,我只想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如何离开这里?” “哪里冒出来的小瘪三,也敢多管闲事,老子看你是活腻了!”那魔修中脾气暴躁的已然骂出了口,却一不留神被那??杌的长尾狠狠抽中了肩侧,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而那几个太乙宗的修士虽然没有发话,神色间也是不以为然的样子,只顾着对付那咆哮着的穷奇其中修为最高的那个长老则是频频向席御炎看来,目光显得意味深长。 钟离晴又上前一步将夭夭和席御炎都挡在身后,趁着那两拨人与凶兽各自激斗无暇分神之际,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这里有一颗凶兽狍?的脑袋,刚摘下来的,还新鲜着,想必无论是这穷奇还是这??杌都会有兴趣若是诸位需要帮助,只管知会一声,在下绝不吝啬。” 那两拨人听她这么一说,态度立即有了转变。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是有办法能够引开这两头凶兽的注意力,好趁机逃脱。 而钟离晴给的提议恰好是他们能够想到却无法实施的办法用新鲜的血肉吸引走这凶兽。 但是新鲜的血肉从何而来?杀了自己其中一个同伴么? 太乙宗的人是决计不会光明正大地做这种事的,若是传了出去,背弃同门的罪过有多严重?教他们还怎么回宗门?别说是在宗门里立足了,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也不为过。 席御炎和那小师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子,向来没什么后台,弃了也就弃了,反正不会有人替她们伸冤,可是剩下的几人,包括那长老在内,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一旦谁先出手对付同门,难保不会成为日后被攻讦的把柄大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莫非还少么? 优胜劣汰的激烈程度,从来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为了攀升到,当然是要不择手段了。 太乙宗的人不会残杀同门来引走凶兽,那几个魔修自然也不会倒不是他们讲究什么师门情谊或是虚无缥缈的公平道义,而是单纯觉得:值此强敌环饲的危局,任何一个战力都不能浪费。 如果将凶兽摆脱了,自己人也死伤大半,那么拿什么去对付这群潜进来的不速之客呢? 况且,这些魔修远比太乙宗的人要更自私,更警觉;因为彼此熟悉,都知道这些同门留着怎样黑透了的血液,存着怎样歹毒的心思,又怎么会将后背留给其他人,将自己陷于险境呢? 这两拨人看似团结,实则都各自防备,各自抵触……是以明明实力加起来都不弱,却并不能胜过那两头凶兽,反而在战斗中捉襟见肘,逐渐落了下风。 钟离晴看出这些人都在拖延时间,更看出他们一个比一个怕死的秉性,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做出一副慷慨仗义的模样来。 “这位少侠高义,老夫先行谢过了!快些将那狍?的脑袋抛过来吧!”太乙宗的那位长老一剑隔开穷奇拍过来的利爪,“蹬蹬”倒退两步,一脸正气地说道。 而那边的魔修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吼道:“那边的小子,把狍?的脑袋给爷爷扔过来,事毕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钟离晴低笑一声,复又义正辞严地说道:“诸位且听我一言这狍?的脑袋只有一颗,凶兽却有两只,在下绝不愿意见到诸位中任何一人葬身兽口,不如我们做个约定,”钟离晴顿了顿,见那些人虽然神色有的阴沉,有的不以为然,却没有人出言打断,她便知道自己的确抓住了他们的弱点,是以提条件也格外有底气些,“数息过后,在下会将那狍?的脑袋与几道符?抛向那两头凶兽中间,趁着它们争夺之际,诸位便尽快脱身……生死关头,望诸位摒弃前嫌,携手共度难关,如何?” 太乙宗的人率先答应了下来:“就依少侠所言,我们只管脱身,绝不偷袭!”重点却是落在最后的“偷袭”二字,显然是对魔修的信誉颇为怀疑。 “联手就联手,谁要是敢在背后放冷箭、下黑手,就是他娘的乌龟儿子王八蛋!”那边的魔修也发话了。 协议就此达成,钟离晴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依言取出那颗还滴着鲜血的狍?脑袋,随手抛起,而后撩起衣摆,旋身踢腿,一个完美的抛射,将那硕大的脑袋当成足球似的,准确无误地射向了两头凶兽之间的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可见对力量精准的操控之能。 自从那颗狍?的脑袋脱离了乾坤袋,出现在这方空间之中,立即便吸引了那两头凶兽的注意,它们当然知道那是同样身为凶兽的狍?的脑袋,更明白这脑袋若是能够吞吃下去,对自己的益处有多大,因而眼前蹦?捣乱的渺小人类也就瞬间失去了诱惑力什么都比不过对力量的渴望。 这些人类的血肉固然美味,却又怎么比得上能够增加修为的同阶妖兽? 是以,当那颗狍?的脑袋稳稳地落在两兽中间的空地上,各自的利爪几乎是同时到达……而后,便是妖兽之间无法介入的斗争了。 那两拨人得了喘息,立即马不停蹄地逃命,即便还存着几分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在见到两头凶兽之间爪爪见血,断筋裂骨的撕咬搏杀时,全都吓破了胆子,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尽快离开这里了。 高阶妖兽之间最原始的厮杀,绝非一般的人类修士能够掺和的特别是当他们格外惜命,连一丁点儿的代价都不愿意付出的时候。 不慌不忙地等着那两拨人靠近,钟离晴心中默数三下,在与那些人擦肩而过时,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从那狍?的脑袋里炸开鲜血四溅,火星哔啵,伴着那两头凶兽愤怒的嘶吼,那几个本来还打算暗中出手顺便解决掉钟离晴的人立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撒腿就跑,生怕被那两头凶兽盯上。 而钟离晴也勾了勾唇,拉着夭夭和席御炎的手便跟在了奔逃的大部队之后,一人拍了一张轻身符,也不去管身后的狼藉,只专心跟着那几个魔修只有他们知道正确的地图,跟着他们才能离开这地宫……或是找到通往秘藏的路。 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夭夭幽幽地看了一眼钟离晴,目光在她背上来回扫过,心底除了疑虑、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她以为这个冷漠寡情的姑娘最是谨慎,也最是理智,却不料她竟然擅自就改变了计划,几乎是将自己暴露在这两拨人的眼下,与他们正面杠上,一个不好,极有可能被两拨人联手对付。 夭夭觉得,钟离晴会这样做,很大一部分原因却是为了不让席御炎再回到那些宗门师兄弟身边,也为了不让她难做不仅能够护着她,若是之后侥幸脱身,也能将事情都推到自己的头上,不让这姑娘沾到半点脏水。 呵,她对这姑娘倒是体贴得紧。 想到自己方才有些难受,钟离晴便如临大敌地将她扯到一边,掌心相抵地渡气,虽然一脸的不情愿莫非也是怕被这姑娘误会? 啧,这般差别对待,换了谁都不开心,更何况是从来都心高气傲,被人捧上了天的夭夭。 这种落差,只有她自己能体会了。 若说钟离晴怎么会放弃一贯的谨慎,故意?这趟子浑水,除了她对那个让夭夭势在必得的宝物有些好奇以外,心里对这地宫的由来和秘密也颇感兴趣恐怕夭夭怎么都想不到,之前钟离晴便利用趴在地上寻找机关的机会,趁机在入口处布设了一个小型的传送阵,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灵石,就能离开这里。 钟离晴对自己的阵法造诣很有信心,因而才有底气陪着这些人在这里折腾。 不过,时间也不能耽搁太久,毕竟,她记得那阿穆说过:还有另外几拨天魔宗的弟子正在赶过来,若是让这群魔修集合,即便加上这些太乙宗的弟子,在这有阴煞之气加持的地宫里,她们决计讨不了好。 随着那群魔修看似慌不择路地逃跑,钟离晴却能感觉到她们正离阴气最重的中心越来越近,她也能感觉到夭夭隐隐的异样,不由偏头看了她一眼状况似乎不太好。 为了不让席御炎察觉到不妥,钟离晴随即放开了她的手,而后开始不着痕迹地给夭夭输送灵力,心里却担忧起来:自己虽然灵力充沛远甚过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就算是金丹中期也有一拼之力,可是与这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妖女所需要的补给相比,却是杯水车薪。 钟离晴真怕她一个发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吸气;却更怕她控制不住,将自己给吸死了……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管她什么血咒不血咒的,纵是拼着一死,她也一定要拉对方垫背。 不知跑了多久,感觉身后已经没有那股子教人胆战心惊的威慑了,而那几个领路的魔修也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看着一直缀在他们身后的数人看来,危机过去,便要开始继续之前没解决的纷争了。 钟离晴正想着是继续当一回和事老,还是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后再出来捡个便宜,忽然间,鼻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教她背脊一僵,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这种香味,打死她都不会认错,正是她苦苦寻觅的离殇草的气味。 离、殇、草! 那个害死阿娘的凶手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是谁?”钟离晴听见自己仿佛冷静地问着席御炎。 后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压低了声音与她说道:“那是柳子沾柳师兄,是我们宗门柳长老的子侄,也是最得宠的弟子之一,他……” 席御炎后来还说了些什么,钟离晴已经听不见了,她慢慢抽出了绝螭剑,眼睛在一瞬间烧红,好似被血色浸染,除了那个青年,再也看不到其他绝螭剑上的红宝石也像是受了她的心绪影响,蓦地闪过一道红光,瑰丽中更透着一丝妖冶。 夭夭和席御炎两人都不曾预料到钟离晴竟是冷不丁闪身到了那柳子沾身后,一剑刺了过去带着滔天的恨意。 若说她有理智,却不分青红皂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动了手;可若是说她全然失去了理智,却还记得避开要害,只朝着他腹腔最柔软的地方刺去既想着留下他的性命,却又要他也尝尝那种切肤之痛。 她这一击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包括那个被她一剑刺穿腹部的柳子沾。 太乙宗的几人都是如临大敌地戒备着那几个魔修,呈对峙之势,却想不到钟离晴会从背后突然发难。 而那柳子沾也不愧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骤然遇袭,强忍着剧痛,反手一掌打在钟离晴的肩头,金丹后期的修士全力一击,威力自然不容小觑,钟离晴马上喷出了一口鲜血,借着那冲力一把将绝螭剑抽出,与他拉开了几步距离。 被一掌震伤,她总算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狂怒之下,已经打破了表面上的平衡,也打碎了自己本来维持的仗义少侠置身事外的表象既然已经与太乙宗的人对上,那么索性,就对上个彻底吧。 她的目光越过柳子沾,与他身后的几个魔修一一对上,钟离晴冲着他们微微一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好小子,是个识相的!跟着爷爷混,好处少不了你的!哈哈哈”几个魔修大笑着就要动手,而太乙宗的弟子也摆开了阵势。 混战一触即发之时,却听滴答声响起,一下接着一下,轻微,却清晰地好像落在诸人耳边。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那柳子沾腹间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而那鲜血涓滴汇流,却像是受了什么吸引,朝着他脚下不远的一处凹槽流淌。 看似缓慢,实则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那血线竟然勾勒出一幅古朴玄奥的图案来。 以血为祭。 钟离晴忽然想起那些魔修定位这秘藏的方法,瞥了一眼那几个脸上陡然兴奋起来的魔修,而后转过脸,朝着愤恨不已地盯着她的柳子沾露出一个阴沉的笑来。 后者神色一凛,脸色更加苍白了。 就在这时,整个石室甬道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碎石滚落,墙面震颤,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将要苏醒,连这些无知无觉的石头都感觉到了害怕一般。 “喀啦、喀啦……”钟离晴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异感,低下头,却见她们所有人站着的地面开始出现了裂纹。 她心中暗叫不妙,刚要转头去招呼夭夭与席御炎,哪知变故来得太快,根本无法避开自那血线构成的图案处,地面猛然碎裂崩塌,而地下更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吸力,将所有人都拖拽了下去。 危险!危险!危险! 钟离晴眼角一跳,感觉那豁开的洞口传来无以伦比的危险的气息,手中已经攥紧了发动传送阵法的引信和灵石…… “混账!”放在以前,席御炎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对着宗门的长老和师兄们怒目相视,厉声叱骂的然而当看到钟离晴为了替她挡开飞溅过来的碎石,却被长老偷袭打中后背而咳血不止时,她才知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钟离晴刺伤柳子沾在先又如何?钟离晴是个外人又如何?从她愿意冒着危险替自己打通经脉起,席御炎就将她视为恩人,更是生平唯一之友。 人心都是偏的,在忽视她的宗门与重视她的钟离晴之间,选择谁,还需要犹豫么? 而跌坐在一边,捂着闷痛的胸口欲哭无泪的钟离晴所懊恼的,却不是自己多管闲事地帮席御炎挡了一下然后被偷袭成功,而是慌乱之际,那枚发动传送阵的引信……不见了。 这下,可不妙啊。 81、苏醒 地面陡然间的塌陷以及那股难以反抗的吸力将所有人都拖下了豁开的黑洞之中,而在坠落的过程中,却已经是勾心斗角的开始……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等到尘埃落定,那些魔修熟门熟路地找到两边点燃油灯的地方,跃动的烛火照亮了这一方天地,也让所有人都得以将其他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们这一行人落下的豁口,与这庞大的地宫相比,却原来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洞,这一方平台比上面两层要来得更为宽广,钟离晴也终于能肯定,上面她们经过的甬道是建造成了环形的空圈,真正要拱卫的,便是这一大片地宫。 说是平台,倒也不尽然,因为这一处的正中,却是一大片人为开凿的凹陷,边沿平滑,深度难以估量。黑黢黢的,乍一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有天顶上深浅交织的浮沉波光泄露出几分异样这巨大的凹坑,怕是蓄满了液体的池子,也不知是这地底下的活水,还是什么别的用处。 而教人心里生寒的,却不是那不知深浅的池子,而是从池子里散发出的腥味;那不是浮于表面的血腥,而是一种深入骨子里的邪异,就仿佛这池子里藏着什么可怕的存在。 是的,这池子给她的感觉非常危险,危险得让她恨不能立即离开这里。 扫了一眼诸人的位置分布,钟离晴捂着闷痛的胸口,不由苦笑此前被那太乙宗的人偷袭,将她打落进了数丈的距离,因而她在这群人之中是最为靠近那凹坑边沿的;魔修的人在左边,太乙宗的人在右边,席御炎挡在她与太乙宗的人之间,至于夭夭,却是站在钟离晴身后的位置。 这里应该是一处密闭隔绝的石室,环视了一圈也没看到门乃至任何能够离开这里的通道,光滑平坦的石墙也好似没有机关,空落落的连个摆设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秘藏宝物了。 唯一显眼的,只有那凹坑前一方凿成莲池模样的供台,里面种着几朵半开不开的莲花,花瓣竟然是纯黑色的,那黑中又流转着一圈妖魅的紫,硕大的花瓣几乎能够将一个成年人托起。 钟离晴的视线在那黑色莲花上一顿,不由看向席御炎这莲花,怎的与她的异火地狱黑莲成型的样子这般像? “阿穆,你看着她。”静默中,那魔修的大师兄忽然发话,见夭夭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那几个魔修也不多说,绕过了钟离晴,走到那供台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虔诚地伏地叩首,口中振振有词地呢喃着什么。 钟离晴索性不去管这几个魔修,只是戒备地望着太乙宗的几人,神色阴鸷。 一时冲动之下,她与太乙宗的人已经彻底闹翻,想要从那柳子沾口中不着痕迹地套出离殇草的情报,怕是不可能了现下也只有想法子打败这些太乙宗的人,将他们绑起来好好审问才行。 钟离晴一边暗暗调息,一边盘算着下一步,心里却也为刚才自己陡然间失去理智后怕按照她平时的性子,是绝不会这般鲁莽行事的,哪怕心里恨得发狂,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下手,怎么能贸然打草惊蛇,还将自己陷入这样被动的局面呢? 况且,她与那柳子沾的实力也相差甚远,即便是偷袭成功,一击得手,也绝对无法应对他的反扑和其他太乙宗修士的围攻,若不是那个时候突然的塌陷打断了他们的对峙,自己也许已经被他们打死了。 钟离晴自己回想刚才的异动,好似是将绝螭剑握在手中的时候,感觉一股子暴戾的念头直冲识海,压都压不住若不是潜意识里记得要留活口,那剑尖其实是冲着他心口去的……这么说来,问题是出在了绝螭剑上么? 可是,自己得到这把剑也不过极短的时日,还没有将它完全祭炼,更谈不上什么心神相系,即便是受这剑中的煞气影响,也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当钟离晴还在纠结刚才到底是什么导致她性情大变,做出错误决策的时候,就见那边正不断叩头的魔修们忽然齐刷刷地用刀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地划开了口子。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们腕间的伤口飙射出来,溅落在那莲池之中,很快,那本还清澈见底的莲池就被一层血色遮掩,莲瓣上的紫色变得越发妖冶。 而那血色却在瞬间又化成了一束束血丝,渗入了莲池底部钟离晴这才发现,那莲池的底部,正通向她身后不远处的凹坑。 看他们似乎在用自己的鲜血进行着什么古怪的仪式,钟离晴心底有不祥的预感,瞥了一眼对她虎视眈眈却并不动作,显然是等着魔修作为而静观其变以图谋好处的太乙宗诸人,钟离晴皱了皱眉头,转而看向安静得不同寻常的夭夭。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么?”对方显然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钟离晴凑近了她轻声问道。 一直用尽全力抵抗着这底下浓厚到如有实质的阴气的夭夭低头看了她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开口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生怕一开口便泄了灵力,将自己正竭力压制着体内紊乱的灵力的事实暴露给所有人。 看来要指望这妖女,也是不可能了。 钟离晴叹了口气,举目四望,还想再寻找一下不知所踪的引信,目光一转,却发觉天顶上映照出来的幽蓝水光不再是平和地波动,竟然开始频繁地颤抖起来,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似的……钟离晴马上转头看向那凹坑,心底的危机感一下子升到了最大。 那本来黑暗而平静的池面好像是煮开的沸水,波纹震颤间,不断有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似有气泡在一点点冒出来而这也恰恰意味着,水里有东西。 想来是那些魔修的血,起了作用。 就在这池水翻腾之时,包括钟离晴在内所有人都听见一个宛若婴儿啼哭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于这空旷还带有回声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渗人这荒郊野外,百年地穴之中,哪里会有新生的婴儿? 而那婴儿啼哭的间隙,又有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不断呢喃着什么,好像在抱怨,又好似在诉苦一般。 钟离晴凝神听了一会儿,终于能够肯定,那个声音在说:“好饿,好饿……” 意识到自己听见的话,钟离晴不由打了个寒噤,立即撑起身子,想要离背后那凹坑远一些。 这时,却听那魔修中的大师兄忽然指着钟离晴这边,笑得癫狂而嗜血:“阿穆,把那小子扔下去血祭!快!” 钟离晴眉心一跳,反应迅速地就要后退,却为时已晚那攻击并非来自扮成阿穆的夭夭,也不是那些魔修,而是身后的席御炎。 准确来说,是被同门的法术猛然击中的席御炎,在后冲的时候,砸中了钟离晴,将她整个人都撞下了那凹坑。 仓皇之下,人的本能反应是伸手拽住一切能够攀附的东西,而离得她最近的夭夭也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拉她,这一来一去,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竟是牢牢地扣住了。 钟离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夭夭却踉跄几步,顺着她的力道也前倾了最后的结果,却是两人双双坠下了那不知深浅的池中。 “噗通”清晰的落水声,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痛不欲生。 “不”席御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无暇去瞪那个偷袭她的同门,只是扑向了那池子,看情形,竟然也想随着两人一同跳下去似的。 而就在此时,那池水中忽然浮起了两盏绿幽幽的灯火,而后却是白森森的利齿那可不是什么灯火,却原来,是一头巨蛇的两只眼睛! 这颗蛇头比那只狍?的脑袋还要大上好几圈,冲出口腔的牙齿能够轻易扎进最坚硬的骨头,沉沉的目光从悲愤难抑的席御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魔修身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仍有鲜血渗出的伤口,嘶嘶地吐着蛇信那绿色的眼睛竟然一点点转成了赤色,仿佛被血色覆盖一样。 最可怕的却不是这个。 当所有人都被那颗阴森的巨大蛇头所震慑的时候,却发现,从依旧不断沸腾的水中,又缓缓地冒出了第二个、第三个蛇头……等到那八只硕大的头颅悬空在池面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诸人时,甚至让他们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恐惧感陡然蔓延开来,压抑得仿佛要教人窒息。 这池水中,竟然沉睡着这样一只生着八个脑袋的怪物,恐怕之前掉下去的两个人,还不够这怪物塞牙缝的。 这样一对比,无论是从体型还是给人的压迫感而言,前面那四只凶兽在它面前,简直就如同没牙齿的奶狗一般无害了。 漫长如同一甲子的对视,其实不过只是几个瞬息,当那八个脑袋上的眼睛全都被血色弥漫的时候,那怪物仰天咆哮了一声,诸人只觉得头脑宛如炸裂开来的刺痛,像是婴儿凄厉的啼哭,听在耳边却又分明是低沉喑哑的吼叫。 在失神的片刻,那怪物的八个脑袋已经朝着他们张开大嘴,扑了过去。 顿时,哭嚎怒骂,血肉横飞,如堕地狱。 而伏在一边悲痛不已的席御炎早在那怪物嘶吼的时候便昏了过去,其他人正自顾不暇,哪里有闲工夫关注她? 是以也并没有人发现,那池中的黑莲忽然将她摄进莲瓣之中,一片又一片地归拢起来,仿佛是将她保护着,而后顺着那池底,缓缓沉了下去,无声无息地便消失了。 82、绯儿 “阿霁、阿霁!” 是谁? “你怎么睡得这么久?” 头好疼,身体也好疼。 “阿霁!绯儿好想你啊!” 阿霁是谁?绯儿又是谁? “阿霁……” 这声音喋喋不休的,吵得人脑壳疼。 钟离晴醒来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好似被巨石压在了底下,沉沉的,就连小拇指都动弹不了,再仔细感觉,却连那股莫名的沉重都消失了。 她虽然是醒来了,却不是睁开了眼睛,而是处于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准确来说,清醒的是她的意识,而非她的身体她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就仿佛元神出窍一般。 钟离晴“看见”自己漂浮在一座血池之中,闻不到血腥的气味,也感受不到一丝污浊,而她的身边则环绕着一条丈许长的骨龙,骨獠狰狞,却呈保护的姿态将她拢在中间,虽然骨刺尖利,却给她一种绝对不会伤到自己的安全感定睛一看,那并不是什么骨龙,却是一柄似鞭非鞭,似枪非枪的武器。 弯曲坚韧宛如龙蛇的脊骨,而两侧锋利的骨刺是绝佳的刃,蜿蜒曲折,在手柄处镶嵌着一颗猩红的宝石,正闪烁着妖冶的光她认出来了,这是她的本命剑,绝螭。 也许,这才是绝螭剑真正的形态。 这个认知却让钟离晴陷入了更大的疑惑之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由喃喃地问出了口。 没有“看到”自己动嘴,却分明“听见”了那声音,就好像那句话直接从她元神中发出,又被元神所感知。 “阿霁,你终于醒了!”忽然响起的另一个声音,教钟离晴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儿。 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钟离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一瞬间出现在自己身边,笑眯眯地仰头望向自己,心里虽然怪异,却莫名地与她生出一种亲近感,就好像笃定这个小女孩儿不会害她一样。 可是她又很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人……还是鬼。 “阿霁,绯儿好想你呀!你终于来找绯儿啦!绯儿好开心!”钟离晴正皱着眉头打量那小女孩儿,不防她猛地朝自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钟离晴的腿,像只小狗似的将脑袋在她的腿上来回蹭着,半点不见生疏,好似这个习惯已经保留了很久钟离晴浑身一僵,却只能由着她抱住自己,难以抽身。 她分明是没有触觉的,却在这女孩儿碰到她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亲近的意味,依恋、全身心的信任、从未消减的思念甚至是久别重逢的欢喜……钟离晴震惊于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个女孩儿如此复杂的情感,更因为这种情感而陡生酸涩。 钟离晴不由想起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耳边听到的那个纯稚的童音,似乎正是这个声音。 她自称绯儿,又称自己为阿霁。 莫非是认错了人么? 疑惑地低下头,却正对上女孩儿抬头望向她的脸女孩儿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像是年画上的娃娃,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漂亮,只是那眼眸却是剔透无瑕的绯色,虽然因为她的长相丝毫不显妖冶,看得久了,却仿佛要被那眸子里的赤色吸进去一般。 恍神间,却被少女抱着腿摇了摇,钟离晴看向她,只见她嘟起了嘴,娇声娇气地埋怨道:“阿霁,你怎的这么久才来,绯儿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还有阿白!还有、还有……咿呀!好疼!” 女孩儿忽然放开了钟离晴的腿,一下子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好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 钟离晴看着她额间都冒出冷汗的模样,蹙了蹙眉,想要伸出手抚一抚她的发顶,在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后,猛地收回手背在了身后,神色冷淡下来,迫使自己偏开头,继续打量这个空间。 奇怪,她记得之前自己分明是拉着那妖女一道掉进了池子里,现下视线里却没了那妖女的踪迹,就连她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了……该不会是死了吧? 不知怎的,想到那妖女就这么死了,自己本该是高兴的,钟离晴勾了勾唇,可是心里却没有半点愉悦的感觉。 是愧疚么?愧疚自己将她拽了下来,连累她身死? 或者,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让她这么轻松地死了,毕竟自己还有帐未与她清算…… 钟离晴幽幽地叹了口气,略带惆怅地想着:又或许,只是觉得倘若那妖女死了,自己在这地宫里便有些寂寞了吧。 “你怎么了?”等了许久,那女孩儿依旧将自己抱成一团,缩在地上没动静,钟离晴失了耐心,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感觉自己并未接触到实体,可是却又有一种的的确确将自己的试探传达给她的笃定。 少那女孩儿冷不丁转过身,就势扒拉住钟离晴的小腿,更是打蛇随棍上地搂住了她的大腿,与方才一样,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蹭了又蹭:“我就知道阿霁最关心绯儿了,才不会不理绯儿呢!嘻嘻,绯儿只是有点头疼,没关系,只要不去想就好!绯儿要阿霁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钟离晴没有理睬女孩撒娇卖痴的行为,尝试着抽了抽腿,却没抽开来,索性就由得她去了,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的发顶,而后逐渐藏起了眼中的冷意,温声问道:“绯儿,你可曾见过,与我一道的那个……男子?” 想到夭夭在落下时仍是作阿穆的打扮,钟离晴便改了口,不料那女孩儿听见她不仅不安抚自己,反而询问另一个男子的下落,小嘴儿一撅,将脸埋进了钟离晴腿上,还兀自轻哼了一声,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不悦。 哄小孩儿的法子,钟离晴懂得不多,也没兴趣,只是多少算是有求于这女孩儿,情况诡异,敌我未明,她也不好发作,是以只是略一迟疑,便将手搭在她的头顶,顺着她的意思,轻轻揉了揉。 被顺了毛的女孩儿高兴地转过脑袋,喉咙里发出猫儿似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而后抬起头,绯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钟离晴,如果她身后有一条尾巴,只怕此时早就甩个不停了。 “绯儿乖,她在哪儿?”钟离晴弯起唇,纤长的手指把玩着她头顶柔软的发,温温柔柔地问道。 她本就生得一副绝世无双的容貌,眉眼弯弯的模样,更是好看,教人不由看得呆住了。 那自称绯儿的女孩儿傻傻地盯着她看了又看,这才咯咯笑道:“阿霁,绯儿觉得你现在的模样比以前更好啦!不过绯儿还是觉得阿白最漂亮!唔,当然你也最好看!不过、不过……总之在绯儿心里,你跟阿白都是顶顶好看的!” 钟离晴见她始终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话也说不到点子上,总是扯着那些有的没的,不由微微敛了笑,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模样,又是另一种韵致,教女孩儿愈看愈是欢喜,却也察觉了她冷下来的神色,眼珠一转,意识到她的问题,嘀咕了几句,这才回答道:“什么男子,绯儿没有见到,只有一个同你一道落下来的小姐姐,绯儿没有动她,把她放到寒潭外边啦!不过她好像就要被冻死了……” 女孩儿没有说的是,还有一个小姐姐也随着她们一起落进了寒潭,不过,却被妖莲带走了。 反正阿霁又没有问,她就懒得说了哼,才不要阿霁关心别人呢! “我在哪儿?”得知夭夭快要被冻死了,钟离晴忽然想起了她极惧阴煞的体质,心中一动,却只是按下了那一丝焦虑,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在绯儿的识海里面呀!要不是这节骨头,绯儿差点都没认出你来呀!阿霁,你变了好多……”不只是相貌,就连对自己的态度也是……女孩儿黯然地想到,随即却又精神一震:没关系,自己知道她是阿霁就好了。 “不过阿霁你比以前弱了好多呀,绯儿觉得现在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掐死啦!你掉进来的时候,寒潭的水已经快把你和那个小姐姐冻住了,绯儿就把你放到识海里面温养,果然没多久你就醒了呢!嘻嘻,绯儿是不是好聪明!”女孩儿笑出了一口米粒白牙,满脸都是“快夸我”的神色。 钟离晴却视而不见,只是皱眉问道:“那她呢?” 就这样把她扔到外边了?也不知道外边那群太乙宗的人和那些个魔修会怎么对付她。 若是阴煞之气将她的灵力耗尽了,她又会是怎么个光景……钟离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替那个口口声声要报复回来的妖女担心。 “她是旁的人,与绯儿有什么干系?”女孩儿不明白钟离晴为什么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向自己,只觉得委屈不已。 “让我出去,我要见她。”使劲闭了闭眼睛,钟离晴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道。 “……哦。”尽管答得不情不愿,女孩儿却始终不敢违背钟离晴的意思,只见她眼中赤色流光一转,钟离晴便觉得浑身一震,下一刻,她便再次感知到了身体的存在,而后却是四面八方被水压迫的窒息感。 猛地张开眼,钟离晴偏头咳出肺里呛到的几口水来:“咳咳咳……” 环视一圈,池面平静,并不见那女孩儿的踪迹,好似之前的对话都是她的幻觉。 可令人吃惊的却是,不仅是那女孩儿,就连太乙宗的人和魔修都不见了,整个石室空荡安静得可怕,若不是顶上那个豁口依然还在,钟离晴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席御炎也不见了。 蹙了蹙眉,压下那一丝担忧,暂时也束手无策,于是也不再去想;匀过气息,一转头正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夭夭她已经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与她一样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似的,面色苍白,尽失血色,憔悴中更带着一丝楚楚可怜。 钟离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竟觉得这姑娘正无意识地轻颤着,感到寒冷一般瑟瑟发抖。 握了握她冰块一样的手,果真是被阴煞之气侵了神,再晚一些,怕是没救了……挣扎了片刻,钟离晴挽起了耳边的碎发,伏下了身,凑近她白玉无瑕的脸,轻轻贴上了她的唇,羽睫颤了颤,探出舌尖轻轻挑开她的牙关,而后将自己的灵力化成了阳属性,缓缓渡了过去。 算上这些,以后都是要讨回来的。 贴上那冰凉,钟离晴不自在地想到。 才刚渡过一口气,下一瞬,却觉得那冰凉一颤,而离得她极近的那人忽地睁开了眼,那眼眸深不见底,神色冷凝,正幽幽地注视着她。 钟离晴愣了一下,马上退了开来,面上看着一派冷淡镇定,双颊却不受控制地染上薄绯,心也跳得怦怦作响,好似做了坏事被发现一般忐忑分明是为了救这妖女而牺牲自己,怎么在她的目光下,倒像是自己趁机轻薄了她呢? “放肆。”她听到那个被她渡气的姑娘浅樱色的薄唇微启,吐出泠泠的两个字来。 那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可那气韵神色,却判若两人。 美人如玉,冷若冰霜。 若说夭夭是那烂漫到极致的流焰桃花,那眼前这个女子,便是寒夜里最幽寂的那朵冰昙孤冷清傲,遗世绝尘,不经意间,便教你陷落在刹那芳华中。 可惜,这冰美人的眼中从来没有你,更不会在意你。 钟离晴眼中的惊艳一闪而逝,却逐渐消弭在这姑娘杀气愈浓的眸光里。 83、同心咒 “呵,放肆?还有更放肆的呢。”对视之际,眼看着她眼中弥漫的杀意越来越浓烈,钟离晴忽而轻笑一声,一手按住了那女子的肩膀,将她重重地推倒在地,在她眸光一厉就要反抗时,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弯身凑近,狠狠地吻上她的唇,不容置疑地撬开了她的嘴,勾缠着她的唇舌,霸道地掠夺。 对方却极不配合,不断用舌尖推拒着她,甚至用力合上牙关,打算咬下她的舌头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意图,钟离晴倏然撤回了侵袭,只是又迅速贴了贴着她的唇,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神色虽然不甚平静,那股子杀意却消退了大半,纵是被恼怒所取代,却不自觉漾起一圈盈盈的眼波,两靥生晕,便如冰雪中飘落的一点寒梅,添了几分暖色。 纵然语言能够骗人,神色可以伪装,身子的反应却是真实的,这个看上去冰冷至极的姑娘,似乎是害羞了呢……因为这一认知,钟离晴眼中笑意愈甚,手上的动作也越发不客气起来。 “你这妖女,还真是会装模作样……怎么,放荡不羁的情态玩腻了,现在便扮成个冰清玉洁的烈女,来博我的同情?以为我会信么?”钟离晴一边嘲讽地笑着,一边将手从她脖颈上移开,滑过她的锁骨,覆上了她胸口的丰盈,而后狠狠地揉捏了起来。 她的手劲很大,憋着一股愤恨,好似要将之前的怨气都在她身上发泄出来似的,只是她虽然面色冷厉地动作着,目光却一直牢牢锁着那妖女,却见她由最开始的震惊恼怒到现在的平静冷然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被那幽邃的目光一看,钟离晴心里突突直跳,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掌下的饱满酥媚柔软,平缓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触动着她的掌纹,透过她的肌肤,好似直抵她的心。 若说刚开始的亲吻还只是不确定地试探,那么后来便是半真半假的报复了。 即便这妖女的神色记忆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可是强吻过她的还是这张唇,禁锢过她的还是这双手,那么她还给这个身体,又有什么错呢? 况且,这个身子现在的灵力波动弱得还比不过自己这个金丹期的,全然没有夭夭的那种压迫感,是以顶着那姑娘充满杀意的眼神,钟离晴也半点不憷,还敢肆意妄为地出手求证,不过是仗着对方杀不了她罢了。 甚至,她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这姑娘看着凛然不可侵犯,面皮却薄得很,与那无赖似的妖女截然不同,强忍着羞怯与不满却又故作冷漠不屑的样子,真个是我见犹怜,教人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疼爱,又教人忍不住将她欺负得更狠一些…… 钟离晴总算明白,为什么那妖女如此热衷于调戏自己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妖女又会不会回过神来,秋后算账,但是不趁着这个机会,讨些利息,怎么对得起自己先前的憋屈呢? 心里冷冷笑着,面上却一派正经,钟离晴装作疑惑不解地看了她几眼,忽而蹙了眉问道:“你不是她……那么,你是谁?” 她说着,不在意地收回了手,好似没有见到对方那白皙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了自己的掌印,也刻意忽略了掌心仍残留着的柔软温度,面色平静,显然是打算将此事揭过。 那与夭夭一般无二的女子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却在钟离晴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演下相信了她只是认错人的事实,袖摆轻甩,拂去被按倒在地时沾上的浮尘,慢条斯理地说道:“天一宗,?u尧若你问的是夭夭,那么,她即是我,我便是她。” 天一宗?似乎有些耳熟。 姓?u么?似乎来历非凡呢。 “呵,若是你要这么说,那她欠的债,也是你来还咯?”钟离晴神色不变,却陡然欺近她面前,一把拽起她的衣领,怒气冲冲地数落道,“莫名其妙打伤我师姐,将我掳来这里,对我上下其手不算,还给我下了个劳什子的血咒,教我不得远离她十丈……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都算在你的头上!你说啊!” 钟离晴越说越恨,手下的力道也失了分寸,将那自称?u尧的冷峻姑娘拽得涨红了脸,却只是神色认真地听着她的抱怨,一言不发。 等钟离晴说完以后,她才泰然自若地拂开了对方的手,偏头轻咳了几声,而后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襟,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与夭夭的恩怨我已知晓,左右不是甚么大事,你既然要追究,我便与你一桩一件地分说。” 见她神色平静,眼中的杀意却尽散,钟离晴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勾起一个得逞的笑,面上却仍是装作余怒难消的样子,冷哼一声,等着她解释。 “第一件,打伤你的师姐,既然只是打伤,并未致死,一会儿你也打我一掌,我绝不还手;第二件,将你掳来,待此间事毕,再将你送回去便是;第三件,与你上下其手,既然是夭夭欠得你,那便不与你计较方才冒犯我的事了……至于这第四件,她下于你的血咒,”?u尧慢条斯理地分析,一件又一件反驳着钟离晴的控诉,思路清晰,又客观公正,教她也挑不出错来。 思索间,却见对方目光一冷,如玉雕冰凿的手突然抬起,五指成钩,扼住了她的脖颈,与她刚刚挟制侵犯她的架势,如出一辙。 啧,莫非这就是她的打算? 伺机而动,再将自己制住?还真是处心积虑……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掌心悄悄续劲,只等着对方动手,便与她拼个鱼死网破。 ?u尧细长的手指擒住了钟离晴娇娇柔柔好似一拧就断的脖子,骨节收拢,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毙于掌下。 忽然,那手指一僵,钟离晴倏然抬眼看去,却对上一双酝酿着暴风骤雨般杀意的眼眸,不由心头一跳,条件反射地击出一掌要将她打开……此念一出,却觉得手臂一麻,掌心一顿,那续起的攻势无论如何都打不到对方身上,若是长久下去,怕是反而要震伤自己的筋脉,连忙散了灵力。 钟离晴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惊慌地看了过去,与那杀意森森的眼相对,片刻之后,她终于发现了对方的奇怪之处虽然对她杀意昭然,就连杀招也就绪多时,可仿佛总是差着那么一口气似的,久久不曾落下。 自己的攻击发不出来,打不中她,她又何尝能续劲收掌扼死自己呢? 钟离晴看见了她眼中的深意,忽而笑了她意识到,对方与她一样,不是不想下手,而是下不了手。 尽管想要杀了对方,可是意识再怎么强烈,行为却不受控制,就好像“伤害对方”这个指令被从脑海里消磨掉了一般,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办不到。 对方亦然,不论是夭夭,还是这个冷淡如斯的?u尧。 或许这才是她想要让钟离晴明白的这个血咒的真正作用。 “果然,她下的竟是同心咒……荒谬。”见钟离晴已经明白过来,?u尧便施施然地收回了手,只是淡淡地抱怨道。 虽然话里带着三分嗔意,面色仍是冷漠,好似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试探,但心里早就有了猜测,只是为了最后的验证,也为了让钟离晴知晓。 大概也是抱着最好能杀了自己的念头吧……钟离晴觑着她的神色,不无恶意地想到。 她记得那时候夭夭说的是君臣血咒,这个同心咒又是什么? “这世上有没有君臣血咒,我并不知,但是她从那本禁咒残页中学会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同心咒罢了。”?u尧看了一眼钟离晴,继续说道,“传说这个血咒源自于洪荒时期的巫族,中咒者,同心同德,同生共死。” “之前我离开了夭夭十丈开外便觉得心痛难忍,莫非也是这个血咒的限制?”事实上,钟离晴本来曾怀疑那是夭夭对她使的什么术法她根本就不相信那什么血咒还能限制距离。 “不错,而且这距离限制对双方都适用。”?u尧此话一出,钟离晴马上明白过来若是分开了超出十丈的距离,只怕痛的不仅是她自己,夭夭也会与她承受相同的痛苦。 这样一想,那个下咒的姑娘还真是乱来,也不晓得她图的什么? “这咒可有解?”钟离晴又问道。 “可以,只是需要时间。”?u尧点了点头。 “你与夭夭,是一体双魂?”钟离晴见她只是看着冷,却意外地好说话,于是试探着问道。 “不,她是我的心魔,”?u尧也没有避讳她的意思,竟是有问必答轻轻摇了摇头,与她解释道,“从我突破元婴后她便存在,时时刻刻想着抢夺身体的控制权,我本以为将她压制住了,却不料一时不察,还是被她暗算,更从宗门逃了出来。我记得在书阁里找到过一本记载着上古凶兽九婴的古籍,上面写着九婴的妖丹乃是纯阳之物,恐怕她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夺那九婴的妖丹。” “她是如何与你争夺主导权的?还有,我看你似乎并不记得她做过什么,那她可会有你的记忆?”钟离晴开始关心起另一个问题来若是那夭夭记得这些,定是要不计后果地报复回来。 不如帮着?u尧克制住心魔,让她永远没机会出现便是……毕竟,相比起来,还是这个?u尧姑娘更好拿捏一些。 ?u尧正要回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恚?蛔粤苛Γ?扯?难?ぃ?制袷悄敲春玫玫模蹦歉雠?6?纳?艉鋈辉诳湛醯氖?抑邢炱穑?饺瞬辉级??囟允右谎郏房聪蛏?舻睦丛础??街宦逃ㄓu难劬Π敫〕龀孛妫?谡谘谘诘爻??钦獗咄??矗?膊恢?涝谀浅刂星狈?硕嗑茫?堤?硕嗌伲?舨皇撬?鞫??丝冢?蛐砘共槐涣饺瞬炀酢? 那眼睛比成人的拳头还大,在池水的映照下,极为?人,虽然是这样恐怖的场景,却因为那掩耳盗铃的情状,而显出几分可笑。 钟离晴也真的轻笑一声,揶揄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不如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 女孩儿的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随后,便看见那巨大的池面一阵波动,从中浮现出八颗硕大的蛇头来。 “书上记载,九婴乃是水火之怪,声如婴啼,有九头如蛇,是以名为九婴……缘何只有八个脑袋?”?u尧并未被那压迫十足的蛇头所吓倒,只是蹙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因为被砍掉了一个呀!”女孩儿的声音不甚在意地回答,那八个头也顺着她的话盘踞动弹了起来,慢悠悠地朝着钟离晴靠近。 一股血腥混合着陈年腐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钟离晴难以忍受地退了几步,顺口问道:“谁砍的?” “是你啊……阿霁。”女孩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轻轻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活泼的声线无端透出几分凄哀,却又有种怀念怅然。 钟离晴一愣,只觉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心有所感,就连那缓缓逼近的腥臭也顾不得了。 恍惚间,她竟觉得,女孩儿所言非虚。 那九婴的第九颗头,正是她亲手砍下的。 84、十倍之差 原来那女孩儿的本体,竟是这样一头庞然大物,而莫说是外形,便是它身上散发出的如渊似海的恐怖威压,就不是那四头凶兽可以比拟的看来这头九婴才是这地宫所镇压的正主吧。 初时的震惊过去,钟离晴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这自称绯儿的女孩儿口口声声喊她阿霁,似乎也不在意自己与那个阿霁面貌不同,那么究竟是认错了人,还是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前尘往事?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u尧,考虑着是否要当着她的面处理这件事,就见那离得她最近的巨蛇头已经要贴到自己小腿……实在受不了那股腥臭的味道,钟离晴后退了半步,冷声问道:“恐怕你认错了人,我名秦衷,却不是你说的什么阿霁。” 那颗蛇头显然没料到对方是嫌弃了它,懵然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主人避开了自己的亲近,绿幽幽的眼睛赤光一闪,似乎就要发作,随后却耷拉着大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来回蹭了蹭,一副委屈的样子,若不是那本体实在丑陋可怖,倒也称得上是通灵可爱了。 以为是自己的说辞被怀疑了,那女孩儿的声音连忙解释道:“绯儿怎么会认错自己的主人呢?你就是阿霁啊!可是,阿霁怎么会忘记绯儿了呢……”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委屈了起来。 “我且问你,你多大了?你的主人阿霁又有多少岁了?”听到那九婴将自己错认为主人,钟离晴心中一动,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 有一个强大又死心眼的灵宠固然不错,但也相当麻烦。 “绯儿、绯儿不记得了……但是绯儿跟阿霁相遇的时候,阿霁才一百多岁,还小得很呢!”那九婴不无自豪地说道。 钟离晴微微一笑,正要开口,眸光一转,看见正安静听着她们对话的?u尧,忽而轻笑一声,半是调侃半是好奇地问道:“不知?u尧姑娘,芳龄几许?” 这般登徒子的浪荡口吻,换作别的姑娘,怕是早就甩脸子了。 “大概是两百多,太久了,记不清了。”?u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虽然不明白她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据实回答道倒不是敷衍,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总是有些模糊,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也记不得夭夭占了她的身子后的事情。从她有记忆起便是天一宗最有天赋的弟子,内定的少宗主,可是她的童年,她成为最强之前的努力辛酸……这些记忆,她统统都没有。 她一直都是天之骄子,俯视着芸芸众生。 无趣,却又理所当然。 还真是好性子,有问必答,没半点不耐。 这么乖巧的姑娘,恐怕被人拐去了还不自知呢,与那妖女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钟离晴心里暗笑,面上却故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呀,看不出来,?u尧姑娘倒是年长我许多。”若是手上有一把折扇,她一定会学着那些名门纨绔惯用的手势,“刷拉”一下展开扇面,而后尽力摆出一个风流倜傥的笑来,“过了今年,我刚满双十。” 两百多岁和刚满双十,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呢。 “嗯。”?u尧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有钟离晴预料中的窘迫或者恼怒,好似对年龄并不在意。 她想了想,不由恍然:这与她原来的世界不同,女修在风华正茂时服用丹药保持容貌再正常不过,而那些修为高深的,更是不必担心年华老去的困扰,是以对于这个世界的女子而言,年龄并非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是她多想了。 为自己一时的幼稚撇了撇嘴,钟离晴索性不再执着这个,只是看向那不死心地继续悄悄想要凑近她的蛇头:“从年龄这一点上来看,我肯定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与年龄无关,绯儿知道,你就是阿霁,绝螭剑承认了你,不会错的。”女孩儿不依不挠地说道。 无奈地叹了口气,钟离晴嫌弃地又退开了半步,眼看着?u尧就站在不远处,唇角轻勾,步子一转便躲到了?u尧的身后,用她挡住了那蛇头的亲近,朝着蹙眉看来的她眨了眨眼睛,口中还不忘辩驳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说那个阿霁是你的主人,那她为什么要砍了你的头?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把她当作主人吗?” 话中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质问,就差没有直言:你是不是傻? 九婴是个极具智慧的大妖,按照她现在的修为,已经是妖皇级别的存在,就连北海真龙一族的龙皇在她面前,也是平起平坐,然而她的修为虽高,却已经被镇压封印多年,实力折损了大半,而她的心智,则一直停留在十来岁的孩童境界天真烂漫,却也任性固执。 无论钟离晴怎么解释,她却是认定了对方就是阿霁这一点,并不松口。 “因为阿霁见到绯儿的时候,绯儿不乖,已经吃掉了一个城的人,阿霁说,本来是要取走绯儿性命的,念在绯儿年幼无知的份上,只要绯儿以后一心向善,就放过绯儿啦!”女孩儿脆生生地回答着,一板一眼地将当年的对话复述看得出来,对她的主人十分信服,甚至到了盲从的地步,“阿霁砍下了绯儿的一个脑袋,又抽取了绯儿的一段脊骨,炼制成了绝螭剑,之后绯儿就一直跟着阿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的笑意,似乎一点儿都不曾怨恨痛苦,钟离晴难以理解她的想法若是她被人这样对待,怕是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即便忍辱负重地跟在那人身边,也不过是伺机报复罢了。 这样想来,这妖兽还真是傻得可爱。 她心里正嘲讽着,就听那女孩儿的声音陡然低落下来:“后来,阿霁死了,阿白也不见了,绯儿被封印后镇压在这里,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怎么死的?阿白又是谁?”钟离晴挑眉问道。 “绯儿、绯儿不知道……绯儿,绯儿想不起来了!唔,头好疼!好疼啊”那女孩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却又从稚嫩娇甜的嗓音变成了低沉的嘶吼,隐约伴随着极为凄厉的婴儿啼哭,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 她想必是痛到了极处,八个蛇头开始狂乱地扭动起来,而离得钟离晴最近的那个,更是不管不顾地在地上打滚扫动,眼看着就要波及到离得最近的两人。 这时,却见一直默不作声的?u尧忽然有了动作她双手结印,指如莲花,纤纤十指翻飞,在她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变换出了十几个玄奥的手印,即便是钟离晴这般博闻强记的记性,却也堪堪只记住了小半数。 而在?u尧结完手印以后,掌心忽然凝出一道极为耀眼的光芒,随即那光芒粘连到了她的丹田处,而她双掌轻合,又一转一拉,竟是从掌心慢慢虚化出一柄光彩夺目的长剑来。 最后,那剑在她掌中成型,清鸣一声,剑身翻转腾起,却是稳稳地落在她掌心。 剑长三尺一寸,宽约两指半,通体银白,剑身上却缠绕着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符文,仔细一看,那些符文竟然会动,好似一道道贴在剑身上的流光,每一刹每一瞬都在流转着,远远望去,就好像这把剑原来是黑白交替的灰色一般。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去!”那把剑脱离了她的手掌以后,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呛啷”一声挡在了九婴那狂躁的蛇头前,稳稳地隔开了攻击与此同时,钟离晴却发现?u尧的脸色更白了一分,显然勉强拔剑对她的损耗不小。 方才被她那样轻薄,这姑娘都强忍着没有动手,可见是身体所致,有了不能动手的限制,现在却使出了手段回击,竟是为了替自己挡下了近乎致命的一击虽说也有自己故意躲到她背后拿她做挡箭牌的缘故,不过钟离晴还是觉得自己冰冷的心中有了一丝触动。 ……唔,大不了之后少欺负这姑娘几回吧。 “绯儿,停下来,不要去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钟离晴试着叫醒那陷入狂乱的妖兽,刻意放柔了声音,连番喊了她几次,终于哄得她安静下来,“绯儿,乖乖地坐下,听我说。” “……阿霁?”半柱香以后,那几个蛇头终于依次落在地上,安静地伏了下来,而那个娇软的童音也再次响起,虽然还带着几分迷惘,到底不再自残式地乱砸乱撞了。 钟离晴舒了口气,看了一眼面色冷凝却薄唇紧抿,显然支撑不住的?u尧,放柔了声音应道:“是我……绯儿,你能变成人身么?” “唔,现在不行,绯儿的修为散了大半,现在化不了人身啦。”女孩儿沮丧地说道。 “那你变小一点,我好看看你。”钟离晴又哄道。 “这个好办。”话音才落,红光湛湛,那八头大蛇便幻化成了一条手臂粗细的小赤蛇,妖妖娆娆地朝着钟离晴脚边游了过来,“阿霁,阿霁,你抱我一下。” 强忍着将那条绕着她打转的小蛇一脚踩死的冲动,钟离晴勾起笑,伸出手将她捞起来,任由她迅速缠住自己的手臂;哪知这小蛇半点不安分,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蛇头凑近,想要贴着她的锁骨蹭蹭。 忍无可忍地用手指弹开那蛇头,钟离晴动了动手腕,指尖点在小蛇的七寸之处,微一使力,忽的冷下脸说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把我压死……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主人的?若是如此,那我真真不敢当,你还是另找别人吧。” “哎呀,不是!绯儿不是故意的!阿霁!好阿霁,你不要生气……”由着那小赤蛇撒娇卖痴地扭着尾巴讨饶,钟离晴的目光却已经转向了?u尧。 眼见危机解除,?u尧双掌又是一合,那柄剑便自觉地飞了回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光芒大绽以后,倏然化作一道微光,再次扎进了她的丹田之中。 “你的剑……”钟离晴惊叹地笑了笑,颇感兴趣直接把剑藏在丹田里,倒是省了剑鞘了。 “我天一宗的剑道,乃是以元养剑,丹田即是剑胎,人剑合一,无往不利。”见她好奇,?u尧便简单解释道。 “原来如此。”钟离晴了然地点点头这天一宗的道法,倒是比崇华的本命剑要更胜一筹,以丹田蕴养,联系更甚,威力自然也更强。 然而转念一想,绝螭剑那般狰狞的模样,又是九婴的脊骨所化,把绝螭剑放进自己的丹田里蕴养……钟离晴不由打了个冷颤,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了,那些太乙宗的弟子,和那几个魔修呢?”环视了一圈,虽然有打斗的痕迹,其他味道却淡了不少,好似被刻意清理过,钟离晴想到了席御炎,不由问道。 “唔,吃了一半,逃了一半。”生怕钟离晴也想阿霁那样责怪她乱吃人,绯儿吞吞吐吐地说道。 “有个姑娘家,吃了还是逃了?”钟离晴与那缠在臂上的小赤蛇对视一眼,忽而笑得温柔;只是那笑虽然清美动人,却教臂上的小蛇浑身僵硬,连蛇信子都顿在原处,不敢动弹七寸被指尖点住,好似下一刻就要被刺穿,这感觉太可怕了。 不愧是阿霁,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绝对压制绯儿的主人,让她只有臣服之心,绝无违背的念头。 “没没没、没吃!绯儿没有吃她,教她给逃了!”连忙澄清道,生怕钟离晴一个不高兴将她捏死了。 至于那个姑娘是被地狱妖莲的本体带走了,九婴用她那不常开动的小脑袋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主动告诉阿霁比较好。 “那个有药草气味的男人呢?逃走了么?”钟离晴想到了那柳子沾,眼神一厉,又问道。 “也逃走了!”绯儿小心翼翼地回道。 “那就好……”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总算将手指从小蛇的七寸上挪开,“太乙宗,群域闻名的大宗门,是该找时间登门拜访了。” 85、游历 “所以这地宫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么?”环视了一圈,也没见什么能带走的战利品除了手臂上这条傻乎乎的蛇钟离晴还是抱着一丝期望问道。 “就是绯儿我呀!阿霁你忘了吗!绯儿会喷火,会吐水,还会缩地成寸的术法,可以从这里穿到好远的地方,就算横跨群域的壁障也可以哦!”扭着尾巴,小赤蛇自豪地吐了吐蛇信子,碧绿的眼睛闪着灵动的光,生怕主人看轻了自己。 虽然默认了自己被她称为阿霁,却只是权宜之计,钟离晴到底没有想带上这小家伙离开的想法,习惯了独来独往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这小东西现下虽然幻化成了一条小赤蛇的模样,看着挺无害的,可本体毕竟是大妖九婴,发起狂来,自己根本压制不住,若是吃人为祸也便罢了,把自己害死了可怎么办? 无论什么时候,钟离晴最先考虑的都是自己的性命。 想了想,她决定照实与这妖兽说明白:“绯儿,我要离开这里,回到我的宗派里去了,但是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呀……阿霁,你又要丢下绯儿了么?”小赤蛇激动地缠住了钟离晴的手臂,却马上意识到不能伤害主人,连忙松开了力道,生怕缠得太紧而绞碎了主人细嫩的胳膊这般自觉,倒是让她本来坚决的态度略有几分松动。 只是,一时的心软却是最要不得的。 钟离晴叹了口气,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绯儿,不是我不愿带着你,可是你的力量实在太大了,我怕带了你出去以后,你控制不了自己,再伤害到别人,特别是一些无辜的百姓,那该怎么办?不管是我,还是阿霁,都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对么?” 当然最主要还是怕自己被伤到……钟离晴如是想。 “阿霁是绯儿的主人,阿霁不让绯儿伤人,绯儿一定听话!”小赤蛇急得几乎要把自己扭成了麻花,碧幽幽的眼睛一闪,被赤色蔓延,很快又恢复了绿色,却听她声音一下子欢快了起来,“呀,绯儿想起来了!阿霁跟绯儿订过契约,虽然后来契约断了,可是绯儿可以再订一个呀!嘻嘻,绯儿是不是好聪明!” 钟离晴正要拒绝,却见手臂上的小赤蛇已经美滋滋地张开嘴,在她的肌肤上刺了一个小口,吮出了一滴血珠;而她自己也从尾尖逼出了一滴血珠,蛇目中的赤光在那血珠上一扫,那血珠便凝结成了一串肉眼难辨的符文,凌空转了三圈,而后又再次凝结成血珠的模样,噌地飞向了钟离晴的额际,窜进了她的识海中,消失不见了。 这一番变故来得太突然,钟离晴甚至是在那颗血珠已经钻进识海以后才感觉到肌肤被扎破的轻微刺痛,想要制止拒绝已是来不及。 阴着脸看向自作主张的小赤蛇,却感觉识海中好似多了一些什么,念头一转,却听那稚嫩的童音哀哀地求饶:“哎哟,阿霁,不要怪绯儿了!绯儿知错了!疼、好疼……” 钟离晴不明白为什么这小东西的反应这样大,自己只不过是想要给她点惩罚,却还没有付诸行动……等等,钟离晴忽然明白了:识海中多出来的那一缕神念,只怕就是九婴交换给她的一缕元神精髓,而作为主人的她,只要拿捏住了这一缕元神精髓,即便是一个念头,也能教这小东西生不如死。 怪不得她这么听话,丝毫不敢违背主人的意愿……可是,有哪个妖兽愿意主动跟人签订这样不平等的契约? 更何况是她这样已经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皇级大妖? 所以说,这小家伙,是真的傻呀……钟离晴冷冷地勾起了唇角,分明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白得了一个免费的打手,而且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她应该要高兴的,不是么? 可是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乐颠颠地扭来扭去的小赤蛇,钟离晴又觉得心里有些气闷:这么蠢的妖兽,别说坑了自己,坑了她这个主人也不是没可能;况且,这小东西心心念念的,只是曾经的主人阿霁,却不是她钟离晴啊! 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情愿,琢磨了一下要怎么甩掉这小东西,钟离晴又开口道:“还有一个问题,你瞧,我身边也没个御兽袋能把你装起来,你那么沉,总挂在我身上也不是个办法!我生得这样好看,若是身上挂着一条蛇,你教我怎么出去见人?” 若是普通的小猫儿小狗儿小兔子,抱在怀里也就罢了,偏偏这家伙幻化成了一条手臂粗的蛇来,看着便?人,不管她将自己打扮得多么玉树临风,又或是花容月貌,配上这么一条赤鳞碧眼的蟒蛇,总是教人害怕的。 “绯儿、绯儿不丑!阿霁说过绯儿是个漂亮的孩子,怎的,怎的就变卦了!绯儿不依……”听着那女孩儿的声音里好似带上了几分哭腔,钟离晴却没有半点愧疚,仍是蹙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好似十分困扰。 这时,就听?u尧清冷却十分温雅动人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若是缺御兽袋,我这里有多的。” 钟离晴郁闷地看着那美玉似的掌心摊开,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七彩刺绣的小锦囊,而那沉默寡言的姑娘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小赤蛇,总是漠然的眼神中竟带了一丝关切,教钟离晴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真看不来,这样冰冷如玉雕的姑娘,居然会对一条又蠢又丑的蛇动了恻隐之心。 钟离晴只好与她笑了笑,还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了谢,将那小小的御兽袋拴在腰侧,不情不愿地将手臂上的蛇提溜起来,打算塞进袋子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不料才刚搭上她的鳞片,就遭到了反对:“且慢!现下又没有旁人,就不要把绯儿塞进去了吧?这个小姐姐也不是外人,你就让绯儿再待一会儿嘛!绯儿好想你的,阿霁!” 怎么就不是外人了? 瞥了一眼面色不变,却移开了目光的?u尧,不知怎的,钟离晴也莫名尴尬了起来。 收回目光,不耐地与那碧绿的眼睛对视了片刻,钟离晴冷冷地扬唇,正要拒绝,并且义正辞严地反驳她关于“自己人”的定义,却突然听到女孩儿严肃地说道:“有人来了……唔,好像在上面的石道里打起来了!” “哦?你能感觉到这地宫的动静?”被这么一打岔,钟离晴也转了话头,感兴趣地问道。 “也不全是,是那只傲因告诉绯儿的!绯儿能够控制这些妖兽的神念,接收它们的传音它还问绯儿可不可以开饭,它很饿……那只穷奇和那只??杌也在问,看来闯进来的人不少。”九婴的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钟离晴甚至能从她的神念中感觉到了饥饿。 “尽想着吃!先慢着,”没好气地戳了戳小赤蛇的脑袋,钟离晴冷声警告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胡乱吃人!你先问问它们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唔,有穿着黑袍的,还有个白衣服的姑娘,嗯另外一拨,领头的那个好像不是人……”九婴断断续续地转达着接收的信息。 “白衣服的和另一拨先留着,黑袍的吃了吧。”想也知道,那些黑袍人自然是之后赶来的天魔宗的其他弟子,只可惜他们晚来了一步,没有机会和同伴们一道去见祖师爷不过没关系,她会让这些凶兽们好好款待他们的。 “姐,这位就是我们的陆长老,陆长老,这是家姐。”几年的光景,当初的小蛇蝎敖幼璇仍是那般娇俏可人,只是眉宇间变得更为温婉娴雅,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姿,特别是在身边高出她一个头的年轻女子面前,即便是装也要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来。 “敖千音多谢陆长老对舍妹的照顾。”那女子的身材十分高挑,与敖幼璇并不十分相似,只是菱唇弯起的弧度略有几分熟悉,及肩的长发是极为清漾澄透的水蓝色,而那双威严赫赫的眼眸,竟也是纯粹的冰蓝色。 “敖姑娘不必多礼,令妹既已入我宗,便是我宗弟子,照拂她是分内之举。”陆纤柔面不改色地与她见了礼,随即却将目光落在离她们不远处的凶兽身上,眼中藏着一抹忧虑。 她一路追踪着师妹的踪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苍辽秘境之中,到这地宫前却断了线索,也不知道师妹现下是什么境况。 试探着进入地宫中,不仅遇到了一群凶神恶煞的魔修,更遇到了从另一边而来的敖家姐妹,虽然不清楚她们此行的目的,比起那些魔修来,到底是与她们暂时结盟要更安心。 转转悠悠地在地宫里咂摸了许久,却是被三只凶兽堵住了路,本以为要迎来一场恶战,不料那三只凶兽却并不理睬她们,眼睁睁看着它们不管不顾地追着黑袍人跑远了。 对视一眼,虽说不解,倒也并不深想,而是迅速通过甬道,深入到了地宫最下面一层。 只是,在她们到达地宫的时候,面对的却是空空如也的石室和平静的水池彼时,钟离晴已经在绯儿的指引下,与?u尧一道离开了。 看着那方莲池前用剑刻出的一行小字,陆纤柔不由叹了口气,心中的担忧却丝毫不减。 “师姐,此去游历,三年即归,勿念秦衷。” “阿霁,为什么你不与那几个小姐姐见一面再离开啊?”从御兽袋里探出一只小脑袋,九婴不解地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钟离晴闷闷不乐地回了一句,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边的?u尧,默默苦笑:且不说要如何解释她被夭夭掳去的事,便是突然出现的九婴和这冷冰冰的?u尧姑娘也不太好解释,还有那个劳什子的血咒……反正这姑娘说了,三年之内定能解开那血咒,她便先离开一段时日,等解决完这些糟心事,再去与师姐和师尊请罪吧。 随着九婴的指路,从另一边隐秘的小道儿离开了地宫,一边走着,钟离晴忽然起意问道:“对了,之前我会突然失去理智,是因为绝螭剑的缘故么?” 就听那小赤蛇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在她威胁地戳了戳御兽袋后才讷讷地回答:“因为绝螭剑感觉到你对那个男人的愤恨杀意,所以就帮你执行了心底最隐秘的想法……为了达到目的,它会暂时夺取你的身体控制权,让你的力量翻倍。” “啧,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么?我不希望被别人控制,何况是一柄剑!我自己的身体,只有我自己能够控制。”钟离晴不悦地说道果然是绝螭剑搞得鬼。 “唔,那阿霁你再多抹点血到绝螭剑上,把它彻底炼化……其实吧,只要你的意念足够强大,就能完全压制住它,它也就无法操控你了。”想了想,九婴轻轻地解释道。 钟离晴嗤笑一声,忍不住嘲讽道:“照你的意思,还是因为我太弱了么?”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直默不作声的?u尧忽而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过来,清灵的目光好似别有深意,钟离晴不自在地撇开眼,而后恶狠狠地瞪着御兽袋。 偏偏那条小赤蛇并不能理解主人的心情,摇头晃脑地应道:“嗯,绯儿就是这个意思。” “好了,给我好好呆在御兽袋里,没我的吩咐不准出来。”一指将那小脑袋按了回去。 “坏阿霁……”小赤蛇的抱怨也被埋回了袋子里,闷闷地再也透不出声来了。 “走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钟离晴朝着?u尧微微一笑,率先走在了前边。 指尖动了动,?u尧却没说话,只是垂眸跟上。 两个人的旅行就这样开始了。 目标是……太乙宗。 86、还血解咒 如画的风景,吹面不寒的微风,以及肆意飞扬的心情,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之所在当然,如果与你一道的旅伴不是那么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话,或许旅程中的乐趣能够更多一些。 因为?u尧的冷淡,钟离晴也不是个太主动的人,是以一路上,两人都自顾自赶路,并不搭话,只有九婴那小女孩儿一般唧唧喳喳的声音给这旅途平添了几分乐趣至少在钟离晴心里,若是没有九婴,这一路还真的不好过。 凭着九婴的本事,她们在离开苍辽秘境前,逮到了两头惊雷狮鹫做代步工具。 神骏的妖兽逆风狂奔,不用担心被及腰的草木绊住和不长眼的妖兽拦路,倒是极快地离开了苍辽秘境的中心,也让钟离晴担忧会被师姐追上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倘若陆纤柔执意要拦她,想来她也没那个能耐拒绝。 九婴这家伙,胃口着实不小,还没离开苍辽秘境,才行了十几里的路,已经连着吞了好几只妖兽,却还是不停嚷嚷着饿,若不是被钟离晴提溜着尾巴修理了一番,早就耐不住将几个深入秘境探险的修士打牙祭了。 钟离晴不得不与她约法三章:未经允许,不能随便吃人;未经允许,不能随意在人前现形;吃人必须吃干净,不能留痕迹。 前两条还是为了顾全大局,免得惹来麻烦,最后一条,却是钟离晴在见过九婴化作原形进食以后,强烈要求加上的。 即便幻化人身以后是个软糯清甜的小女孩,可是吃起东西来却毫不含糊钟离晴眼睁睁看着那八头巨蛇将一头妖兽撕得七零八落,血雾漫天的样子,虽然不至于胆寒,却也着实倒胃口,若非必要,还是不要弄得方圆几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才好。 教训好了状况百出的九婴,钟离晴本以为能够安稳地骑着妖兽上路,可是才刚踏出那苍辽秘境不久,她便觉出不对来。 因为将九婴赶去御兽袋里闭门思过的缘故,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不再有个聒噪的声音做背景,只有钟离晴与?u尧独处,她本打算起个话题,只是转眸看了一眼控制着狮鹫面无表情直视前方,专心赶路的冰美人,话到嘴边,却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姑娘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闲事莫扰”的冰冷,教她拉不下脸靠近,顿时熄灭了所有开口的念头。 只是,一个人孤身上路便也罢了,本就是独自赶路,并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妥,可偏偏现在是两个人一道儿,虽说她与这?u尧姑娘并不熟悉,到底也要相处一段时日,等到彻底解了血咒才算完她的目的是太乙宗,而?u尧的目的地则是天一宗,两宗都在群域的北方,姑且算是顺路的。 可是这样沉默下去,始终不是办法,就算钟离晴不是个话痨,却也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 又沉闷地并骑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那双幽邃却极为动人的眸子带着几分疑问看了过来,面色平静,好似没有什么能够激起她的情绪波动似的……钟离晴竟然怀念起那个会脸红气恼的姑娘来。 “我要去太乙宗,而?u尧姑娘打算回去天一宗,既是同路,有姑娘带路,自是无虞,只是我对这些宗门和地界儿都不太熟悉,还请?u尧姑娘不吝赐教,与我介绍一番,如何?”斟酌着开了口,面上含着几分期待地望向那姑娘,后者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尽心介绍起来。 好容易套了话,才听这姑娘背书般平仄无奇地介绍道了一番更为广阔的天地。 天华?胨涫撬?袅饔虻牡谝淮蠊窃谡?龆?魅河蛑校?匆仓皇俏2蛔愕赖囊恍】椋魅河虻卮x?剑?肽险选10骰摹1焙h河蛳喽裕?拔乐兄拗?兀徽馑挠蛞恢蓿?阋丫?钦馄?舐缴闲奘克??那罴?恕? 东明群域乃是人类修士的大本营,南昭既有妖族的修士也有人族的修士,是不同种族共存的土地,西荒到处都是嗜杀成性的凶兽和被放逐的恶人狂徒,而北海则完全是妖族的天下了。 中洲地处中心,却历来神秘,少有人涉足,不是不愿,而是不够资格每五百年才开放一次,四大群域的佼佼者得以踏入中洲比斗,而只有极少数的强者,才能通过考核,去往中洲所连通的仙魔域。 据说,只有在仙魔域,才能成仙,才能见到神。 修仙化神,乃是每个修士毕生的追求 因而仙魔域,是每一个修士都向往的地方。 天一宗乃是东明群域最顶级的大宗门,而太乙宗虽然比不得天一宗,却也是赫赫有名,若是钟离晴打算去找那太乙宗的麻烦,怕是要好好合计一番。 而且,只凭着她现在金丹初期的实力,只怕连门都还没进,就已经被人打死了。 放在崇华派,金丹期已经是核心的白衣弟子,门派的中坚力量,可是放在太乙宗这样的大宗门中,却只能做个守门的普通弟子罢了。 虽然在天华国乃是五大派之首,可是到底也只是个宗派,与宗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却是不够看了。 这就是宗派与大宗门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虽说知晓了太乙宗的势力,钟离晴却半点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激起了无穷的斗志,只是强自压下了那份冲动,平复了心绪,这才继续与?u尧打听道:“姑娘此前与我说,只需要一段时日便能解了这血咒,三年为限,那么我可否知道,是用什么法子消解这血咒?” 总不会就这样放着不管,然后靠着血液循环慢慢代谢掉本来的血?未免太简单了一些。 “此地不是施展之处,待到有城池与人烟,找个落脚处,再与你详细分说。”?u尧认真地看着她,解释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全都交给姑娘了。”钟离晴对上那双黑如玉石的美目,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清雅端方又沉稳可靠,这样的眼神,教人无论如何都升不起丝毫的怀疑来。 虽然在这之后,她又是多么后悔这一刻盲目的信任。 当她与这姑娘大眼瞪小眼地站在一方金雕玉砌的浴池前,钟离晴觉得自己果然不该太相信直觉。 “脱了,进去。”那姑娘仿佛是没有察觉到钟离晴此刻的尴尬,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柳眉半挑,似乎是在疑惑,钟离晴的不配合。 也不知她是真懵懂还是在装傻,钟离晴扬了扬唇,没好气地反问道:“只有我一个宽衣解带,这不太好吧??u尧姑娘莫非就打算这么盯着我看么?” 就算都是姑娘家,也不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占人便宜。 “你若是不自在,我背过身不去看你便是。”眨了眨眼睛,仿佛明白过来钟离晴的顾虑,那姑娘二话不说便转过了身子。 问题并不是看不看,而是一定要脱光了泡在浴池里吗? 钟离晴对此表示不解乃至不满。 她虽然并不在意,但是任何一个女子被带进这种风尘之地,耳边听得那些个□□,又被勒令脱光了衣服在这秦楼楚馆中不知道被多少人泡过的池子里,想来都不会太高兴的。 哪怕用术法将这池子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钟离晴还是觉得不舒服。 等到褪去了衣服,□□地坐进了方形浴池的一角,钟离晴还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事后要将这家青楼砸得什么程度方能解气最好的法子,却是将这个执意要带她来这里还美其名曰池子大小合适的姑娘也修理一顿。 顶着这样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怎么能面不改色地穿过一群正在寻欢作乐的嫖客和窑姐儿之间,与那老鸨提出要包下整座楼的要求来? 若非看多了这等声色犬马,习以为常,便是真的不在意这些钟离晴想,在?u尧眼里,这些被欲念所操纵的丑陋的人们与那些苍蝇虫子也没什么分别罢了。 而她还愿意好声好气地与那老鸨商量,用金银打发走这些凡人,不过是因为她一贯秉持的绝佳涵养罢了。 不必与这些凡人多费口舌,也不必与这些凡人计较因为,没这个必要。 若不是?u尧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不出什么端倪,钟离晴着实要怀疑她所谓的“需要在温热的池水中放进些药材,而后赤身相对地换血”的解释。 血咒是基于两人交换的血,因而要在不伤害任何一人的前提下解开那血咒,便要将已经融入对方骨血中的那丝血剥离出来,交还到对方的经脉中,物归原主。 这个办法,听起来费劲,实施起来,更是麻烦不已。 当然,在?u尧有意无意透露出这样换血对于修为低的那一方会有修为上的裨益时,钟离晴便立即点头同意了。 罢了,反正两人都是要不着寸缕的,就算她吃亏一些,若能提高修为,也算不得什么。 勾了勾唇,钟离晴抬眼,却正对上那姑娘清冷的眼眸。 她的双手正放在自己领口的衣带上,准备解开,却不防本来正闭目养神的钟离晴忽然看了过来,让她的动作便顿在了那里。 直直地对视了片刻,钟离晴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一手撩起水珠,挑衅地溅在水面上,而后反手撑在池边,架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且转过去。”终于,那姑娘冷声说道,眼里划过一抹无奈。 钟离晴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么,只是觉得先开口的一方便落了下乘,就好像一场无声的较量,而先开口的那个便输了。 身为赢家,自然要满足输家的请求。 钟离晴勾着唇角,却依言闭上了眼睛。 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却被无穷放大了,想象着?u尧褪下衣袍的身子,钟离晴竟然觉得鼻子有些痒,甚至有几分想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的冲动。 “好了。你且睁开眼。”水声响起,波纹荡漾后,感觉到池子里又进了人,钟离晴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沫,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在紧张些什么。 得到允诺睁开眼,却是一张沾了些许水汽的莹白面庞,美得清灵却又隽永,教人舍不得挪开眼。 她正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那姑娘,却被对方一把拉过了手,掌心一凉,已是被她划了一道口子,而后双掌相贴,剧痛骤起。 “嘶”钟离晴差点没忍住昏了过去。 这姑娘只说能提升修为,却没说过……会这么疼。 87、旅伴 钟离晴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浴池里的水还是温热的,而池子里却只剩下她自个儿,那冷淡的姑娘早就不见踪影,颇有几分吃干抹净便翻脸不认账的意味惊讶于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用了这样的比喻,还把自己当成了被欺负的那一方,钟离晴皱起了眉头,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身子。 也不知道她在这池中泡了多久,瞄了一眼掌心,完好如初,伤口早已愈合得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刚想动弹,却明显感觉到水中有什么东西……钟离晴僵硬地垂眸,只见不甚清澈的池中有一道赤色的影子一晃而过,她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放松下来。 随着波纹的频率晃动着手臂,感觉到一抹有别于水温的冰凉忽然蹭过肌肤,钟离晴猛地睁开眼,眸光锋利地盯着水下那道影子,手一划一抄,已经将那不停扭动的小东西抓在手里。 鳞片冷硬却又滑不溜手,被她拿捏在手中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挣扎那通体赤红的小蛇,不是莫名其妙签订了契约的大妖九婴又是谁? “咿呀,痒……好阿霁,快放开绯儿,绯儿还没玩够呢!嘻嘻……”那小蛇儿口吐人言,清脆的童音带着几分撒娇的笑意,丝毫未觉大难临头。 钟离晴很肯定不曾将她放出过御兽袋,她自己也没有那个能力逃出来,因而她能够出现在这浴池中的缘故就尤为值得推敲了。 不悦地眯起眼睛,弹开她不断要往自己胸口蹭的小脑袋,一指点在她七寸处,阴沉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总算被七寸间的威胁惊醒了与主人亲近的美梦,幻化成小蛇的九婴吐了吐蛇信,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主人糟糕的心情,顿时收敛了欢脱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回道:“是?u尧姐姐让绯儿待在池子里给阿霁保温的,她说池水凉了恐你难受,所以就把绯儿从御兽袋里放出来啦!阿霁你看,水温是不是暖暖的很舒服!?u尧姐姐对你可好了……” 虽然已经知晓这必然是?u尧擅作主张将这小家伙放进池子里,然而这理由却让钟离晴没了怪罪的立场人家也是好心好意,为了保持水温,不让她冻着,她又凭什么反过来指责对方?连带着对这小东西的恶劣态度也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哪怕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着身子与一条蛇待在一个池子里,对于任何一个姑娘来说,都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罢了,谁教她忍受不了那痛楚晕过去了呢? 怪只怪她意志力不够坚定吧。 钟离晴随手放开了九婴,顺势摸了一把那冰凉滑腻的蛇鳞,算是为方才自己的冷漠无声地致歉,也不在乎被她看光了自己的身体对方只是个心智不够成熟的妖兽,而且早就在池子里待了不少时间,现在再遮掩,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她尝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血咒有没有得到消解她不清楚,但是自己的修为的确有了提升,而且是能够明确感觉到的变化若是在崇华里面,即便是在灵气最为充沛的地方修炼,就这么短的时间,也不会有太过明显的提升。 可是解咒的运功之中,至多不超过十二个周天,却让她感觉不仅是筋脉更强韧,灵力的蓄势也更顺畅自如,按照这个进度,只怕要不了三年,她便能从金丹初期修炼到金丹中期,甚至是后期也并非不可能结婴有望,而阿娘留给她的储物戒指,也能够解开第一重封印。 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能振奋她的心了。 相比较起来,那些痛楚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钟离晴觉得,若是那位?u尧姑娘此刻就在她面前,恐怕她也不会再起念修理她一顿,而是反过来好好感激她吧。 正想着,只听房门传来一声轻响,钟离晴眸光一厉,抬眼看向门口,手中已经蓄起了几道水箭,只等着射穿那不速之客的脑袋,而在她身边撒欢的九婴也停止了嬉戏,抬起了小脑袋,吞吐着蛇信子,警惕地望向门口。 房门开启,显然换过一身衣服的?u尧镇定地看向如临大敌似的一大一小,动作不停地返身阖上门,而后慢条斯理地坐到了相隔着一层薄纱帐幔的外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并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着,这才回视盯着她不放的钟离晴,曼声问道:“何事?” 她不再是与钟离晴相见时那一袭耀眼至极的红衣,而是换上了素简无华的白袍,只在腰间束了同色的腰带,披散的乌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除此之外竟是再无坠饰,干净得好像只剩下黑与白二色是了,还有她的薄樱色的唇。 那一点淡粉却已是她身上最鲜艳的色彩了。 这一身装扮分明是寡淡到了极点,然而因为她绝好的相貌,只会让人觉得清丽脱俗,倾国倾城。 钟离晴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竟是不自觉回想起昏迷前见到的那个玉凿冰雕的姑娘没了白袍的遮掩,完美的身姿近在眼前,虽然大半都藏在水波之中,然而露出来的风情便足够惑人。 她的神色是一贯的冷淡,眉眼却氤氲着一层水汽,让原本冷然的轮廓也变得温柔了起来,纤长的脖颈,圆润的肩头,精致的锁骨,以及秀丽而饱满的丰盈,半隐半现地掩映在粼粼水光之中,看不真切,却更教人浮想联翩…… 使劲眨了眨眼,赶走那些不其然闯入脑海中的画面,钟离晴看向如今衣衫整齐到一丝不苟的?u尧,微微一笑:“多谢姑娘,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无妨,帮你也是帮我自己。”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钟离晴的道谢,指着一边的衣橱说道,“里面有干净的衣服,我已经连着这座楼尽数买下,你且挑一套换上吧。” 钟离晴笑了笑,转念一想这凡俗界通用的金银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累赘的废铜烂铁,便从感慨“这姑娘出手真阔绰”转到了“这姑娘出门在外竟也知晓备着金银”上了。 “?u尧姑娘,我要穿衣服了,劳烦你先背过身,如何?”眼看着对方始终面朝着自己这里,钟离晴脸上的笑不由一滞,终于耐着性子说道。 “好。”这位?u尧姑娘倒也不是什么无赖的人,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依言背过身去,继续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对旁观钟离晴换衣的场景并不感兴趣似的。 从池子里站起身,泰然自若地擦干净身体,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透明纱帐外的?u尧,见她始终不曾转身,也没有半点偷看的迹象,钟离晴才舒了口气,迅速打开衣橱,挑了一套衣服,麻利地换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些什么,别说这位天一宗的?u尧姑娘颇具君子之风,与那妖女的性子天差地别,委实做不出偷窥占人便宜的事来,退一万步讲,两人都是女子,又已经是一个池子里泡过澡的交情,即便看上几眼,也没什么妨碍。 只是钟离晴自个儿感到别扭罢了。 况且,她也能肯定,相同的场景,换作这位?u尧姑娘,也断断做不到当着自己的面,坦然无遮掩地宽衣解带……在这一点上,她们是半斤八连,谁都嘲笑不了谁。 “好了,”换好了衣服,钟离晴对着水面照了照,满意地抻了抻衣摆,而后招呼那等候的姑娘看过来,冲着她自得地一笑,甚至献宝似得拿出一把从衣橱里找到的折扇,手腕一抖甩开了扇面,故作风流地扇了扇,笑眯眯地说道,“在下秦衷,这厢有礼了。” 原来,钟离晴在那衣橱中翻找了一会儿,摒弃了数套花团锦簇,鲜艳繁复的女装,径自换上了唯一的一套男装这馆子里准备得倒齐全,还为恩客也备了替换的衣服,这柄折扇更是教钟离晴尤其满意。 手持折扇,腰坠美玉,这才符合一个玉树临风的俊美公子形象。 她正为自己的扮相得意着,却见转过身来的?u尧正微微蹙了眉头看向她,准确地说,是看向她手中的扇面,神色竟是带了几分不赞同。 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扇面,钟离晴的面上极快地划过一抹尴尬,很快却又消弭无形,被她所掩饰不过是一面画着春宫之图的扇子罢了,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就算堂而皇之地将这柄折扇带在身上,也不过是更显出几分少年风流的恣意来……不打紧,不打紧的。 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钟离晴将扇子别在腰后,若无其事地朝对方笑道:“我已准备妥当,我们何时赶路?” 见她不以为意,?u尧也不再多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捋了捋衣袖,淡声说道:“这便走吧。” 她们在进入这座小城以前便将两头惊雷狮鹫赶回了来时路,在通往群域北方达到太乙宗的途中,她们要先经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城池,这些城池只有极少数聚集着些修士,更多的却是凡俗界的普通之地。 为了减少麻烦,?u尧带着她走的都是少有修士踏足的地方。 到了这些地方,妖兽太过显眼,也有为祸凡人之虞,是以带有稀薄妖兽血统的骑兽才是上选。 至于两人都有御剑之能,为何不选择御剑赶路,还要快一些……若不是相隔不得超过十丈,而她们还没有共享一把剑带人一块儿飞行的亲密程度,想来钟离晴也不会选择又麻烦又拖速度的方式赶路。 况且,想要保持十丈以内的距离并行御剑,对于修为差距不小的她们而言,难度不低。 在钟离晴昏迷的这段时间,?u尧已经吩咐老鸨替两人准备好了一辆东西齐备的车架和拉车的独角云马,算上这匹有着稀薄妖兽血的骑兽,也不过花了一百块下品灵石这个价钱,已经足够这偏远小镇中筑基期的马贩子偷笑许久了。 两人一车,任由这独角云马匀速前行,将九婴赶去驾车只要与她描述一下大概方位,辨认方向还是不在话下的。 对于能够待在外面而非被困在御兽袋里,九婴还是很高兴的,因而也就格外认真对待驾车的任务,普通人也只是好奇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感叹这独角云马的灵性,却猜不到也轻易发觉不了那盘踞在云马背上兴致勃勃指挥的小赤蛇。 马车里,相顾无言的两人便各自盘膝修炼了起来。 时日久了,钟离晴又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思来想去,索性问了几个修炼上的疑惑。 这?u尧姑娘实在是个极好的性子,虽然不多话,却耐心十足,有问必答,一来二去,两人的相处也在无形中消弭了几分尴尬,对方不厌其烦的指导,让钟离晴受益匪浅,孤女寡女共处一车的赶路时光,也不再觉得枯燥难捱了。 这换血解咒的法子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进行一次,却要按照钟离晴身体的承受极限来,越到后面,她的修为越高,身体素质足够承受,那么频率也就能够加快。 从目前的三月一次,到一月一次,最后一日一次,持续三日,那么血咒便可彻底解除了。 而等到她们在三个月以后进行第二次换血的时候,马车正好行到一处荒僻的野外。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寻了一圈便只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两人也就凑合着打算在河边浅湾里行功这换血的法子需得在水里进行,不得着衣负累,也不能被人打扰,以水润彻穴鞘,疏导血脉顺畅,否则便有经脉淤塞,倒行逆施之患。 将九婴赶去一边自行玩耍,也权作警戒,两人迅速褪去衣衫进了水里,划破掌心,双掌相抵,只比上次多支持了半柱香的时间,钟离晴又再次晕了过去。 ……还是好疼。 等她再睁开眼,却是趴靠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背上罩着一件薄衫,下半身仍是浸在水中,转眸一看,那身穿白衣的姑娘正背对着自己,而她脚边,则是两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子。 钟离晴眨了眨眼睛,下一刻便反应过来,迅速穿着衣服。 怎么回事?难道是这两个女子偷窥被发现了? 总不会这么巧,也是两个需要换血解咒的姑娘吧? 钟离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希望那两个姑娘没有见过她的身子,不然,总觉得心里膈应得慌。 在未曾察觉的时候,钟离晴已经不再将?u尧归类到不能坦诚相对的人之中了。 88、黎家村 “她们是谁?”穿好衣服走到?u尧身边,那两个女子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而离得近了,钟离晴才发现她们身上似乎有被鞭打过的痕迹,发丝凌乱,指甲里还沾着泥沙,可见并不是直接在岸边失去意识,似乎在河水中也有过挣扎这就有些蹊跷了。 而在不远处,还散落着些竹编草织的匡篓子残骸,看起来是被大力扯开的钟离晴不由想起了乡野小民最喜欢的一种私刑:浸猪笼。 犯了什么错处,才会被处以这种私刑? 按照一般人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两个姑娘的为人,只怕不太正派。 “从上游漂下来的,都还有气。”见钟离晴已经醒来,正皱着眉头看向那两个昏迷的女子,?u尧轻声解释了一番,望向那两人的目光虽然淡,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担忧。 啧,真是个心软的性子。 换作是她钟离晴,是绝不会对陌生人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的,更不要说多管闲事地把人救上来,还用灵力替两人护住心脉……毕竟,从这两人的形容上,一眼就能断定,这两人会是个麻烦。 无奈地叹了口气,钟离晴还是蹲下了身,指尖轻轻探过两人的颈侧。 还有救……唔,有灵根,资质竟然还不错。 估摸着两人的情况,钟离晴心里有了计较,掌心微微蓄劲,依次在两人的腹胸处按压了几下,而后立即起身退避开来几乎是在她起身的同时,那两个本还在昏迷的人便猛然吐出几口水来,接连的呛咳声过后,却是幽幽醒转过来。 睁开眼的第一个反应,却不是关心自己在哪儿,如何得救,而是搂住对方,喜极而泣。 这两个年轻女子生得有几分相似,一个温婉些,连流泪也是隐忍羞怯的,另一个则要英气些,只是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声,而后便一把将另一个搂在怀里,柔声安抚着:“别怕,我在,我在的……” 看她们浑然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钟离晴与?u尧对视一眼,只好出声做了那不识好歹的恶人,轻咳一声,引起两人的注意:“两位姑娘,在下有事相询,可否行个方便?” 仿佛才发现钟离晴两人似的,那相拥痛哭的两人惊了一下,那个温婉的就要从另一人怀里弹开,另一个却紧紧地搂住她不愿放手,只是转脸看来,反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与污渍,哑着嗓子问道:“想来是两位救了我们姐妹,那么二位便是我们的恩人,恩人有所询,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钟离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腰后抽出扇子,想到扇面上的图画,又看了一眼两个面容姣好的姑娘,便忍着没有开扇,只是指了指沉默的?u尧笑道:“无妨,是我娘子发现二位姑娘的,要谢,也是谢她。” 她现在是做男子打扮,面上也戴着白玉面具的伪装,这两个女子都是不曾修炼过的凡人,根本看不穿她的真实身份虽然她从未与?u尧约定过在外面要扮作夫妇掩人耳目,想来她也不会反对。 毕竟,两个姿容秀美的姑娘结伴上路,总是没有小夫妻俩来得寻常,也更安全些这就是世道的偏见。 果然,听钟离晴这样介绍她们的关系,?u尧并未反驳,只是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笑得无懈可击的钟离晴,便也随她去了……除了之前她受不住换血的痛楚昏迷过去那一次,其他时候,与人打交道的事都是钟离晴的任务。 听她这么说,那姑娘又朝着?u尧行了一礼。 “无妨,我娘子比较害羞敢问姑娘,此地是何处?”钟离晴温和地笑了笑,开始盘问起来。 “此地三里外就是黎家村,我们姐妹也是黎家村的村民……”那英气些的姑娘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我叫黎雨,这是我表姐沈清雅,恩人可是要住宿?不嫌弃的话,不妨住到我家里。” “若是不打扰的话,那就多谢了。”钟离晴立即明白了这姑娘心里的小九九,却也不戳穿她,笑着答应了,只是请她们稍等一下,自己牵着?u尧去马车那儿,借口整理东西。 “为何要答应?无需停留休息,只管赶路,天明便能赶到下一个城镇。”被她拉着到了一边,?u尧不自在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解地问道。 钟离晴看着她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问道:“你知道什么叫浸猪笼么?” 只看她蹙眉不解的目光便能肯定:这尘世不沾的姑娘怕是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儿,更别说那些腌脏事儿了。 也怪不得她会出手相救,更对这两个姑娘存了几分同情在意。 摇了摇头,钟离晴主动解释道:“浸猪笼乃是民间一种极重的私刑,这两个姑娘既然是被本村的村民浸了猪笼,那定然涉及了不可调节的纠纷,此番被你救下,算是她们的造化,但是贸然回去,怕是依旧难逃被沉江的下场那姑娘应该猜到我们的能耐,想着能够利用我们震慑一二,倒也是个聪明人。” 只可惜,她只喜欢算计别人,却不喜欢被人利用。 若不是顾念着?u尧的出手,钟离晴也懒得多事。 “那便随着她们回去看看我观她们二人眉宇之间,并无邪佞之气,可见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平白没了性命,总是可惜。”?u尧点了点头,显然对于钟离晴多了个心眼没有就此离去很是赞同。 “也好,帮人帮到底,且随她们回去看看便是。”钟离晴不置可否地笑笑。 “鬼、鬼啊!” “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别别、别瞎说!” “三婶子,不是鬼,是那两个小贱人又回来了!” “自己回来还不够,又带了两个外人!敢情是找到人给她们撑腰了吧!” “快、快去通知你当家的!” 黎家村是个未经开化的偏远村落,没修过路,坑坑洼洼的泥地极不好走,车轱辘深一下浅一下,总是有陷进泥坑之虞,钟离晴索性将马车拴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放了那独角云马自个儿撒欢,让九婴留一道神念看好它别乱跑,随后便与黎家姐妹一道进了村子。 也不去管见到她们仿佛见了鬼似得立即奔走相告的村民们,镇定自若地跟着两人去往她们的小院子。 余光看见钟离晴的漫不经心与?u尧的从容不迫,黎家姐妹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没找错人这两个救了她们的贵人,绝不一般,或许真能够改变她们的命运。 紧了紧交握的双手,黎雨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这次再也不能教阿姐受到伤害。 死过一次的人,格外惜命,为了活下去,为了阿姐,她不会退缩。 “我与阿雨相依为命,就住在这小院子里,还有一间空房,我们去给二位收拾收拾,寒舍简陋,请二位多担待些。”黎雨推开门便去找后院的家伙防身,沈清雅只好暂时接过招待客人的活计,有些腼腆地朝着两人笑了笑,温声寒暄道。 “不妨事,凑活歇歇脚便是。”本就没打算久留,钟离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敏锐地察觉到正有大片的脚步声朝着这里赶来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转身看向被人凶狠砸开的木栅栏,扇面一展,有意无意侧身挡住了?u尧。 “你们这两个有伤风化的小蹄子,居然还有脸回来!怎么没叫你们给淹死呢?”一个绑着头巾,膀粗腰圆的村妇尖着嗓门抢先说道。 “二顺嫂子,这是老天看不过眼,也是我们姐妹俩命不该绝!”闻声而来的黎雨立即呛了回去,只是护着沈清雅的手隐约有些颤抖,显然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强势。 “黎家老幺,你二人皆是女子,怎可罔顾礼法!我黎家村绝对不容许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若是你二人真心悔改,各自嫁人,老头子在这里做主,就当作这事没发生过!”拄着拐杖匆匆赶来的白发老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言辞中不无惋惜。 “村长!”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妇有异议了。 “是呀是呀,黎小妹,你与沈姑娘还年轻,可不能糊涂了!咱村里适龄小伙子也不少……你们看俺怎么样?”几个放下伙计闻讯赶来的莽汉无赖在一边指指点点,有个轻佻胆大的趁机插嘴道。 “村长,我与阿姐没有错!我们又没有害人,也没碍着你们什么,为何就容不下我和阿姐!我家的地,你们占了,我家的牲畜,你们抢了,现在,连我二人的性命,你们也要夺了才甘心么?我阿爹生前是怎么待你们的!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一点良心!”黎雨红着眼睛嘶吼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愤恨,仿若杜鹃死前哀切至极的悲鸣,而被她护在身后的沈清雅早就将嘴唇咬出了血,神色痛苦,与她如出一辙。 “两个女儿家,不好好嫁人,守着这些家业有什么用处!反正都是黎家村的人,不如就给了我们呗!照我说,你这个小妮子,早些嫁给我家狗剩子当媳妇,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儿了!至于你那表姐,我也给她说一门好亲事,就嫁给村东那个王瘸子,他是我妯娌的表哥,年纪是大了些,可家里还有几亩地呢!年前才死了老婆,你嫁过去,肯定是个知冷知热的……” “够了。”耐着性子听他们交锋了几句,总算明白了大概,钟离晴出声打断道。 将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磕了一下,虽然只是一声轻响,却好像磕在这些村民的心里头似的,咚地一记闷锤,让他们心头一跳,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只是懵然地望向突然发声的钟离晴,几个不老实的,更是越过她,悄悄偷看面无表情的?u尧。 那些个从没出过山坳坳的乡野村民不由看直了眼本来以为黎雨和她家的表姐已经是顶顶好看的姑娘了,只是在这白衣女子面前,却不啻于云泥之别。 这姑娘莫不是天上的仙子? 那些村妇的关注点却大都聚焦在钟离晴身上年轻又俊俏的小郎君,风度翩翩,神采飞扬,那通身的气度是这些村民几辈子都没见过的,怕是王公贵胄也不过如此。 当她勾起嘴角,眸光一转,饶有兴致地扫过来时,那些小媳妇大姑娘都觉得春天来了,而上了年纪的村妇也觉得心跳加速,只盼着这俊美的公子多看上一眼。 最先摆脱美色之惑的是年迈的村长,他重重地顿了顿拐杖,厉声呵斥道:“尔等何人!外乡人不要来管我们黎家村的闲事!” “在下与贱内不过是途经贵村,打算讨杯水喝,只是见了不平之事,便忍不住要管上一管。”钟离晴笑了笑,明显感觉到她说道“贱内”二字时,那姑娘的眸光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过来。 心中暗笑,面上却做出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周身的威压让直面她的老村长并一干村民都觉得心头一沉,不由自主想要臣服认同她。 只是,多年的礼教禁锢并不是那么好颠覆的,没一会儿,对钟离晴带有敌意的壮汉无赖便撸着袖子嚷嚷了起来:“哪里来的混小子,恁的不识好歹,莫不是你们两个小浪蹄子在外面勾搭来的野男人,就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也敢来托大……唔、唔!” 钟离晴挑了挑眉,笑盈盈地看向捂着嘴巴又摸着喉咙惊吓不已的男人遗憾地搓了搓指尖,却又咧开了更灿烂的笑。 不是她动的手,自然不是九婴,那么很显然,是她的“贱内”?u尧姑娘忍不住出手了。 若是换了她钟离晴,只怕不是简简单单封住他的嘴若不见点血,怎么对得起他口中的污言秽语? 不过,既然她的“贱内”愿意出手,她也不能不领情不是? 要教化这些固执的村民,显然要费些功夫,钟离晴却没那么多闲心。 她蓦地闭上了眼睛,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咒语,空闲的左手结了一个手印,五指收张,浅蓝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聚拢,在掌心融汇糅杂,越聚越多,声势浩大,最后蓄起一条数十丈的粗壮水龙,龙鳞分明,龙须飘扬,威严十足。 龙爪尖锐,只要一爪子便能将人撕成碎片。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条水龙在几个呼吸间便在钟离晴掌中成型,村民们口中大呼仙人,有那胆小的已经忍不住跪倒,剩下的也是抱成团,瑟瑟发抖对于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穷乡僻壤中的村民来说,修真问道是太过遥远的事了。 而他们也根本分不清术法和实物的区别那可是龙啊! 活生生的,能够腾云驾雾的龙。 那这个唤出龙来的少年,可不就是仙人么? 钟离晴面不改色地控制着那条成型的水龙在黎家村上头盘桓了一会儿,仰头清啸一声,而后喷出一道道水柱天降吉雨,浇灌着村里的农田。 不明真相的村民们大呼祥瑞,大大小小的成群结队出来围观天上的水龙,直呼老天开眼,天赐祥瑞。 眼看造成的轰动已经足够,钟离晴挥了挥手,将那水龙召了回来,朝着同样惊愕的黎家姐妹眨了眨眼睛,那条水龙便绕着相拥的两人转了几圈,在村民们艳羡又惊叹的眼神中,陡然钻进了那沈清雅的胸口十来丈的水龙,居然完完整整地融进那女子瘦弱的身子之中。 其实只是钟离晴在水龙触到那姑娘的前一瞬便将灵力散开,所以那些村民看到的便是那水龙钻进了沈清雅的身体,却不知道,它早已消散成了漫天的水气,又回归自然。 “上天的旨意,沈清雅是黎家村的福星。”钟离晴指着那被变故惊到了的姑娘,一本正经地掰扯道,“从今天起,她就是仙人在凡间的使节,任何不敬使节的人,就是忤逆仙人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为了配合这番威胁的真实性,钟离晴反手一道劲气劈了过去,地面顿时豁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若是打在人的身上……本来还对她抱有敌意甚至不屑的村民齐齐噤声,看向她的目光除了崇敬还有一丝恐惧。 连带着落在?u尧身上的目光也收敛了许多。 对此,钟离晴很满意,脸上的笑越发温和端雅起来。 “没什么事,便散了吧。”觉得震慑的效果已经差不多了,钟离晴对着态度大转的村长点了点头,后者忙不迭驱赶着还想要看热闹的村民,没一会儿,黎雨家的小院子便安静下来。 “多谢恩人!”等人都走了个干净,黎雨还在懵神,她抱着的沈清雅却轻轻挣开她,又拉着她一同朝着钟离晴与?u尧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 坦然地接受了她们的大礼,钟离晴笑着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本粗浅的水系功法和火系功法,分别甩到两人面前:“一个水系单灵根,一个水火系双灵根,不错的资质,生在这荒野山林却是埋没了……好好修炼,日后有所成,便去天华国崇华派拜山门吧。” 说完这些,也不管两人大喜过望的神色,对着?u尧勾了勾唇便离开了小院。 看了看那两姐妹,?u尧也不多言,留下了几十块中品灵石,又替她们的小院布了一道结界,也跟着钟离晴离开了。 将她的布置看在眼里,等她跟上来,钟离晴故作可怜地凑到她身边,啧啧叹道:“不愧是天一宗的少宗主,出手不凡你虽是一片好意,若是引来歹人觊觎,怀璧其罪,岂不是害了她们?” ?u尧步子不停地走着,只是不在意地说道:“我在灵石上留下了印记,若是其他人使用,便会引动里面的灵气爆裂开来。” 这手段还真是简单粗暴。 钟离晴挑了挑眉,又换了个话题:“娘子对外人这般体贴,为夫好生嫉妒。” “秦姑娘,现在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u尧皱着眉头看向她,显然对她口头上占自己的便宜不太高兴。 “怎么,?u尧姑娘莫不是反对女子在一起?既如此,为何要出手相助那对表姐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钟离晴笑着问道。 “此事,终究有违常理。”没有正面回答钟离晴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啧,常理?什么是常理?什么又是礼法?”钟离晴不屑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惋惜?u尧的刻板守旧,“强者制定的规则就是常理,强者遵守的规矩就是礼法她们被人鄙薄,被人打杀,不过是因为她们太弱了。” ?u尧却是并不赞同钟离晴的强弱论,温声反驳道:“此事无关强弱,不过是遵从本心罢了。” “好一个遵从本心,”钟离晴挑眉一笑,玩笑般用折扇点了点?u尧的心口,不曾接触到,却依旧教她心里一跳,下意识地避开,“可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看透自己的心?” 无言以对,却是各自沉默下来。 马车离开了几日以后,?u尧才察觉到已经许久不见那条小赤蛇了。 问起以后,却只得到钟离晴神秘的一笑。 又过了几天,一脸餍足的九婴才重新出现在了马车中,腻着钟离晴撒欢:“阿霁、阿霁!绯儿回来啦!绯儿可是把你交代的任务完成了!你要怎么奖励绯儿呀!” “怎么?还没满足?居然还有脸问我讨奖励,嗯?”钟离晴沉沉一笑,九婴立即讪讪地缩回去了。 原来,离开之前,钟离晴派九婴恢复了原形,去那黎家村大闹了一场不许吃人,但是咬下几个活人的胳膊和腿,还是可以的。 最后,自然是做出不敌那黎家姐妹的假象,假装败退。 发觉?u尧隐隐不悦的眼神,钟离晴理直气壮地解释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只有这样,这些愚民才不敢打她们的主意。” 况且,还能给笨蛇加个餐,何乐不为? 她可从来都不发无谓的善心,更不做无利的买卖。 89、醉酒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钟离晴自觉替那对苦命的鸯鸯铺好了路,却并不知道也将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九婴的形象太鲜明,动静也太大,叫几个远远偷看的村民逃了出去,将黎家村有魔物的消息传了开来,无论是有心的无心的,便都朝着黎家村方向追了过来。 这边厢仍是一番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钟离晴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其一是因为时不时调戏一番自己的旅伴,收获她有别于冷漠的表情看着她分明不悦乃至动怒,却秉持着良好的教养不与她计较,忍气吞声的模样,钟离晴就觉得格外新奇有趣。 另一个原因,便是通过这段时日的换血解咒,她的修为已经突破了金丹中期,不仅剑法与术法更为圆融顺畅,就连久久不曾进步的瞬移也有了进益。 她现在已经能够凭空移动到数十丈以外,若是用来逃命,则是更有保障了。 当然,真的遇上差距甚大的对手,数十丈的距离根本没什么差别,逃不逃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反倒爽快。 时间就在逗弄?u尧姑娘与不断地赶路中度过……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了近一年的光景。一路上游山玩水,慢慢腾腾地倒也越过了数十座大大小小的城池,钟离晴却对作弄?u尧这件事乐此不疲。 而后者则是逐渐习惯了她的套路,变得越来越无动于衷了。 当她们来到云州城的时候,又到了例行换血的日子。 听那热情的堂倌说起,过几天就到了城里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九婴不改小孩子心性,等那堂倌前脚刚离开,马上在御兽袋里撒娇卖痴地念叨:“阿霁!阿霁!绯儿要去看花灯!要去!要去……” 钟离晴按了按额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周围的食客。 幸好厅里食客并不多,极个别打量她们的,在被她冷冷地威慑一番以后,也都纷纷低下了头,只是偶尔偷偷瞄上几眼,并不敢多看。 隔得远了,声音不容易被发现,钟离晴也就没有太在意,只是隔着御兽袋威胁性地戳了戳九婴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好歹给她留了条缝,让她感知到外边发生的事。 千叮咛万嘱咐不许闹腾,只是这家伙总是冷不防地开口,若是惹来别人注意就麻烦了。 看来自己还是太心软了,总是顺着这家伙,也没给她立个规矩,惯得她无法无天了…… 钟离晴正要呵斥,却听御兽袋里的小家伙已经恶人先告状似地嘤嘤哭诉了起来:“阿霁坏坏!女孩儿家的身体怎么可以乱碰!绯儿要去告诉?u尧姐姐,让她来评评理!” “第一,你是妖兽不是人;第二,我才是你的主人,你跟她告状也没有用;第三,你要是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三个月不给吃肉。”钟离晴撑着下巴,对着察觉动静扫来目光的?u尧温柔地笑了笑,在对方不自在地偏开目光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哼唧。”御兽袋里的小家伙扭了扭身子,不说话了。 钟离晴却是烦恼地点了点桌子,陷入了深思:这九婴从地宫里带出来的时候,还只有元婴中期的修为,心智也只不过十来岁的小孩儿,但是吞食了新鲜的血肉以后,无论是修为还是智力都在不断增长。 自那黎家村以后,更是快要摸到分神的门槛,连带着钟离晴也觉得自己的修为提升飞快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是谁影响了谁。 修为也便罢了,这小东西的心智也在逐渐成熟,竟然都学会告状了……偏偏不学好,从哪里听来这种乱七八糟的托词。 这时,却听?u尧转着手里的茶杯淡淡地说道:“她既然想要看,便由着她吧。” “你倒是宠她。”钟离晴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甜酒,却依言招来堂倌询问此地的中人。 也不知道是谁更宠她。 安静地垂眸,?u尧抬起茶盏,掩住了轻扬的唇角。 一来二去,花了几十金买下了一座两进的小宅子,在那堂倌和中人看肥羊的目光中,带着?u尧潇潇洒洒地搬了进去。 这随意挑中的宅子一应俱全,倒也颇合心意,更巧的是,那院子里,竟有一架废弃的秋千。 望着那秋千,钟离晴的脸色微微一变,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也不顾上面的积灰,近乎于虔诚地触上了那缀在秋千架上的藤蔓和花饰,几乎是立即被拉入了回忆的漩涡之中。 ……再回过神来,已是华灯初上,月上柳梢之时。 突然就没了出门的兴致,而是独自喝起了闷酒。 察觉到她骤然低落的心情,九婴乖巧地缩在御兽袋里没了动静,只是悄悄与?u尧撒娇道:“?u尧姐姐,我们不要打扰阿霁,明天晚上再去看灯好不好?” “依你。”点了点头,温声答应下来,将御兽袋收拢好,封住了九婴的探视外界的感官,?u尧理了理袖摆,坐在了自斟自饮的钟离晴身边,也不问她缘故,只是翻手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壶酒和两只白玉酒杯,推开钟离晴面前的酒盏,素手轻扬,将两只小酒杯都斟满,淡声说道,“北海白芒山的猴儿酿,数百年才得几两。” 本来被挪开了酒盏还有几分不悦的钟离晴美目一挑,接了酒杯仰脖饮尽,砸了砸嘴,勾了唇笑道:“淡了些。” 难得的有了几分嗔怪的情绪,?u尧睨了她一眼,兀自抿了一小口,摇了摇头:“暴殄天物。” “呵,我本就是个俗人,学不来少宗主你的高雅酒么,喝的可不是滋味。”钟离晴见她宝贝那壶酒,忽而坏笑一声,一把夺过酒壶,对着壶嘴便狠狠灌了几口喝得太急,甚至还呛了几口。 喘匀了气息,却是得意地笑了起来,越笑越是欢畅,眉梢轻扬,颇有几分媚眼如丝的轻佻。 “那依你之见,喝的是什么?”被她那眼神看得无端端有几分心慌,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是有违她习惯的牛饮被钟离晴影响,竟也如她最不屑的那样辜负了这美酒的滋味?u尧顾不得懊恼,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酒啊……喝的是情怀,是寂寞。”钟离晴煞有介事地说道,脸上的笑却淡了。 “慢点喝,这酒后劲不小。”不懂她突然的消沉,?u尧想要劝,却发现她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无妨,我可是千杯不醉。”钟离晴一改那落寞的神色,重又扬起轻佻的笑意,还与她抛了个媚眼。 看她喝得多了,?u尧叹了口气,将她手中的酒壶拿了过来,正要收好,顺势晃了晃,却发觉里面只剩了一丁点儿,鬼使神差地就着壶口啜尽了里面的残酒。 也并没有如她以为的更甘醇几分。 蹙了蹙眉,见钟离晴好似醺醺然不知今夕何夕,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脸色微赧,刚想要进屋,迟疑了片刻,还是打算将她一道扶进屋里。 “更深露重,莫要着了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才碰上她,却被钟离晴挣脱开了,?u尧无措地收回了手,有些愣然。 堂堂天一宗的少宗主,何曾照顾过一个酒鬼? 却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景。 “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了!不喝个痛快怎么行?”钟离晴将放远了的酒盏又抢了回来,一边往嘴里灌,一边拍着桌子笑,“有酒无乐怎么行?来唱首小曲儿听。” 被她盈盈如水的目光一瞧,?u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生不起拒绝的念头,回过神来时,已经取出了自己的琴琴名清角,传闻是黄帝的琴,琴声铮然,清越动人。 钟离晴边听边随着节拍击掌,看似清醒,目光却逐渐迷离起来。 短短一曲奏罢,手中的酒盏已经空了。 见钟离晴神思恍惚,?u尧索性也不再征询她的意见,收起了琴,扶着她进了屋。 看她昏昏欲睡的模样,想着正逢换血的日子,不如便趁着这个时候开始,也好免去她的痛楚。 心念骤起,脚步一转便带着她去了浴房当初看中这座小院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它引了地热活水,凿了一方浴池,随时随地都能够供主人洗浴。 心无杂念地替钟离晴褪去了衣衫,将她放进池子里,转身去解自己的外衫,才刚解了一半,却听身后水花的响动。 ?u尧回过头,只见本来好好趴在池边的人身子一歪,就要栽进水里情急之下,?u尧连忙伸手拽住了她,不料那本来神志不清的人却忽而反手抓住了她,用力将她扯下了池子。 猝不及防之下,又怕伤了她,竟然任由自己被拽进了池子里。 “抓住你了。”那人弯着眉眼,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虽然咬字清晰,却是面如桃花,眸光如水,凑到近前的吐息也散着一丝薄薄的酒气,清甜惑人,教人分不清她到底是清醒着的,还是已然醉了。 “醉了么?”扶了扶她几乎整个儿扑进自己怀里的身子,?u尧抿了抿唇,忽略了血脉中莫名的蠢蠢欲动,侧脸躲开她喷洒到脸庞的酒气这猴儿酿的酒劲,还真大。 “怎会?我清醒着呢……不信?且让为夫替娘子宽衣。”那热源离开脸侧,?u尧正要舒一口气,却觉得肩头一凉,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还未来得及褪下的衣袍已经被扯离开来,稳稳地甩到了不远处的屏风上。 而那个欺身逼近的人,正勾着嘴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企图。 这样的钟离晴,充满着攻击性,却与她一贯喜欢伪装的温润谦和不同,教人忍不住被迷惑……?u尧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女人,笑得像个妖精,纵是自持如她,也有几分心乱了。 深吸一口气,将缠上了的人推开些,迅速划开两人的手掌,双掌交抵间,那人闷哼一声,神色仿佛因为那痛楚而清醒了几分。 四目相对间,?u尧看着钟离晴忽而对着她邪邪一笑,蓦地凑过来,照着她的嘴唇啃了一口。 舌尖才刚触及她的嘴唇,便承受不住那痛楚,又晕晕乎乎地失去了知觉,只靠着?u尧的双掌支撑着她未曾及时推却的唇擦过同样温热的唇,掠过精致的下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抿了抿仿佛还留着一丝湿热的唇,?u尧收敛了心神,专注于控制经脉中的血丝流转,只是眸色却不由自主地深了几分。 钟离晴是被胸口的异样折腾醒的。 介乎于酥痒和疼痛之间,好似全身都被揉捏过一般,被温热的水包裹着,有些发烫,更有着不容忽视的触感。 猛然睁开眼,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正巧,你醒了,”那相貌虽是清冷雅致的,眉眼间却陡然间多了几分烈焰灼烧般的邪肆,火热的目光在她光洁的身子上逡巡着,极具侵略性,“该是时候还债了。” “……夭夭。”钟离晴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那两个字时,泛着红晕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吾命休矣。 脑海里不可自拔地浮现出四个字来。 90、三人行 “你倒是机灵,居然能认出我……呵呵,你说,我该怎么奖励你好呢,嗯?”眼前的姑娘分明与?u尧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声音,准确来说,她们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可是带给钟离晴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若说?u尧是表面冰冷,底下温热的深泉,那么夭夭就是能够燃尽一切的烈火,不仅烫手,甚至要将人的灵魂也焚烧殆尽一般,令人窒息。 而且,看她意味深长的冷笑,只怕在她失去身体主导权的时候,钟离晴对?u尧的所作所为,都被她知晓。 现在是要秋后算账吗? 想到这妖女的手段,钟离晴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夫君,嗯?” 钟离晴面色一僵。 “弹小曲儿,嗯?” 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鸳鸯戏水,嗯?” 只希望自己能晕的久一些,不必面对现在的夭夭。 每说一句,夭夭细长的手指便在钟离晴身上点一下,而钟离晴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眼睁睁看着那妖女在她身上指指点点的,最后竟然浑身泛起了痒,而那痒到了极致,又如数化作了绵绵细细的疼钟离晴惊觉,这点在她身上的指法,可不就是曾经她用在那魔修阿齐与阿穆身上的么? 还真是自作自受……这妖女的洞察力与学习力,简直可怕。 而她的报复心,也教人自愧弗如。 “夭夭姑娘,你听我解释……”钟离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笑,想要使个缓兵之计,却发现在这妖女面前,任何的求情与诡辩都无济于事她根本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解释?我没兴趣。”夭夭看着钟离晴隐忍的神色,脸上笑意渐深,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望她想要这装腔作势的小妖精露出更欲罢不能的神色,想要看这表面轻佻实则倔强的小东西在她的掌下无法自持地哭出来,想要这狡猾的小狐狸坚持不住在她面前哀哀求饶……想得心口发烫,热血沸腾。 这张精致到没有瑕疵的小脸蛋,比起神采飞扬的得意,还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得她的欢心呢。 “……你怕我么?”心里充斥着各种可怕的念头,夭夭却露出了一个清丽柔美的笑,轻声问道。 “怎么会?夭夭姑娘生得这样美,我怎么会……怕你呢……”钟离晴说到一半,笑容却撑不住了夭夭纤细的手掌正覆在她的脖颈上来来回回地轻抚,嘴角的弧度温柔似水,眼中却威胁十足,透着一股子教人背脊生寒的杀意。 钟离晴第一次感到了无从下手的憋屈打不过,逃不掉,骗不了,求不得。 “你是该怕我,毕竟,我可不是那个呆子,能够容忍你的欺瞒……欠我的,自然是要还回来的。”纤细却有力的手掌划过她的脖子,慢慢落到她的锁骨乃至胸口,指尖缓缓轻移,好似十分在意她的反应,却又是不容抗拒的肆意。 “昏着的时候没动静,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喜欢你醒着的反应……真实,生动,特别是你现在,绝望、惊恐甚至于不甘的眼神。”随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轻柔地呢喃,钟离晴却感觉到骨子漫出的寒意,从头到脚每一个穴鞘都在叫嚣着危险。 求生的本能让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发动了瞬移,从夭夭的掌下移到了池子的另一边。 水花四溅,碎珠乱玉,飞扬的水幕掩去了夭夭脸上的兴奋,也挡住了钟离晴脸上的冰冷。 糟糕了。 几乎是在瞬移到池子的另一边,躲开她压迫十足的威胁,身形才稳下来,钟离晴便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当着这个妖女的面暴露自己最大的一张底牌。 在那靠山村被挟持的时候不曾表露,在地宫之中被追逃的时候也好好地隐藏了,却在这个不十分紧要的关头,轻而易举地使了出来。 钟离晴苦笑:只怕还是因为这个妖女带给她的威胁太大了。 “你果然有底牌,有意思,真有意思……还有什么招式,都使出来吧。若是教我满意,你也能少吃点苦头。”眨眼的功夫,夭夭便出现在钟离晴背后,攀附在她颈侧的手掌,教她汗毛倒竖,下一瞬,却强自镇定下来,放弃了抵抗。 她知道,离开了地宫中阴气的压制,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根本没有一丝胜算。 不配合她猫捉老鼠似的戏弄,算是保全自己为数不多的尊严了。 “哼,真没趣。”看她不再挣扎,夭夭撇了撇嘴,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眼看着钟离晴好似入定般闭上眼睛,夭夭眼珠一转,又起了主意。 “我与她虽是一体双魂,但是她本体属阴,而我却恰恰相反,属极阳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一旦越极,便会转换,我要找极阳之物,便是想着能够压制住她,而后融合双魂,成就主体你知道,除了阳气过炽的时候,我会出现以外,还有什么法子能够让她沉睡,将我唤醒么?”夭夭一边说着,一边凑近了钟离晴的眼前,盯着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暧昧地笑道,“当她乱了心神,被心魔占据之时你恐怕不知道,她心中对你动了欲……哪怕只有一瞬,也足以教她万劫不复。” 钟离晴呆呆地望着她,似乎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深意,又或者只是被她欺近时渡来的芳香吐息所慑,来不及反应,被动地由着那唇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上自己的…… 这时,却见她美目一凝,停住了去势,眼角微勾,看向了一边。 钟离晴终于得以拉回了好似被蛊惑的神智,定了定神,正要与她继续周旋,却听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惊愕说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仿佛一道惊雷,陡然炸开在钟离晴耳边,将她唬得眉心一跳,猛地推开了将她逼在角落的夭夭。 下一刻,却又想到对方与她一样不着片缕,若是就这样被人看去,也是有伤风化……心念电转,却是反手摄来了一旁架子上的衣衫,将她罩了起来,倒是不曾在意自己。 顶着那清雅女子古怪的目光,僵硬地牵起了嘴角,讪讪地打了招呼:“师姐。” “你、你!罢了,我去外间等你……们。”扫了一眼好整以暇裹着那湿透了的衣袍对她笑得别有深意的夭夭,陆纤柔蹙了蹙眉头,认出正是对方将她打伤,又将师妹掳走。 本来该算是生平大敌,却不料推门而入见到的竟是师妹与这人赤身相对,嬉戏打闹的狎近,陆纤柔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沉默地退开,给彼此一个冷静的空间,而后再面对这尴尬的场景。 她怎么也料不到,费尽心思,循着那残留的气息追来,又听闻黎家村见到了妖魔,紧赶慢赶,以为打探到了师妹的消息,却目睹了教她如此震惊的一幕。 哪怕从那浴房里退出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陆纤柔还是久久难以平复下来。 虽说修真界并不禁止同性结侣,而她本身所慕也是个姑娘……可是,她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又将自己的情愫深埋心底,平日里也是一心向道,俗事不沾,又哪里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 陆纤柔虽说离尘,到底也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少女,该懂的事也是知晓的,是以,又如何不明白钟离晴与那女子身上涌动的暧昧与情潮? 若非她误打误撞地推门而入,打扰了她们的好事,下面会发生什么,还真是显而易见。 想到这儿,一贯清心寡欲的陆仙子不由红了脸,却是羞窘有之,气恼泰半:师妹也真是胡闹!纵是要行那双修之道,也不该、不该…… 陆纤柔咬了咬嘴唇,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该什么呢? 情之一字,从来就没有该不该的。 “啧,你很在意你师姐,嗯?”等陆纤柔略带匆忙地推开门,逃也似地退出了浴房,钟离晴还未舒一口气,就听夭夭兴致勃勃地问道。 深知她恶劣的性子,钟离晴警惕心骤起,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随手撩起一串水珠浇在肩侧,装作意兴阑珊地开口道:“管得严,束手束脚的,烦得很。” “哦?听你的意思,却是不喜欢她了?”夭夭拨开池水,凑近钟离晴耳边,卷起她的发尾把玩,巧笑嫣然,“怎么办,我却是对你那师姐,喜欢得紧呢。” 钟离晴神色一厉,却陡地隐了神态,只是蛮不在乎地瞥了她一眼,抽回了自己的发丝,淡声警告道:“我师姐,乃是崇华掌门的首徒,你若要动她,怕是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否抵得住崇华掌门的怒火我师父,可是渡劫期的高手。” “那又如何?”夭夭恣意一笑,趁势亲了亲钟离晴近在咫尺的耳廓,察觉她的颤抖与不容忽略的厌恶,眸光一深,笑容顿了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撇下她,顾自从浴池中起身。 也不在乎姣好曼妙的身姿彻底展露在钟离晴的眼中,不紧不慢地穿戴着衣物。 钟离晴却没有半分绮念,敛目沉心,好似闭目养神,却只是竭力平息心底的怒火这妖女,未免欺人太甚! “你的师姐,与那固执又无趣的呆瓜倒是有几分相似,想来若是能将她压在身下肆意施为,看着她隐忍抽泣,定然是万分美妙也算是了却我一桩无可实现的心愿,何乐不为?”夭夭轻笑一声,扫了一眼钟离晴放在身侧无意识紧握的双手,挑了挑眉,径自推门离开了。 门扉轻阖,钟离晴陡然睁开眼,周身流转着可怖的气势,却只有极快的一瞬,立即教她压制下来脸上划过一抹异样的绯色,却是受了不轻不重的内伤。 她连忙调理了一番内息,却也不愿让外面的两人有多相处的时间,草草收拾了一番,很快推门而出。 目光一转,却见那挑了一件红袍在身的姑娘正凑得陆纤柔极近,妖娆多情的眸子定定望着她,朱唇微启,好似与她说着些什么那一抹笑意,灼了谁的眼? 陆纤柔沉默地看着她,面上无悲无喜,目光却十分专注,好似被她说的话吸引住了,竟然连钟离晴的靠近也不曾察觉……又或许,是并不在意? 思及此,钟离晴心中一阵酸涩,竟是生生僵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来。 91、返程 被陆纤柔抢先一步找上了门,目睹了尴尬的一幕,看花灯的计划自然是泡了汤。 钟离晴想着怎么解释,怎么分开两人;夭夭则惟恐天下不乱,可劲儿捣乱;陆纤柔震惊不已,面上却不显,视线在两人身上探寻,猜测万分。 三人思绪飘飞,却苦了期待落空的九婴,在御兽袋里闷闷不乐钟离晴避开陆纤柔的视线,悄悄与她叙话,许诺了好些条件,才将闹腾不已的小东西打发了。 回过头,正苦于怎么介绍夭夭的身份,却被她轻佻地搂住了肩膀,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与令师妹两情相悦,我们决定结为道侣,愿去崇华向令师提亲。” 钟离晴瞪圆了眼睛,竟是不曾料到这妖女这般没脸没皮,当着师姐的面,什么话也说得出口……偏偏师姐先是一脸不敢置信,而后面色沉痛地摇了摇头,最后却叹了口气,愁眉紧锁地担忧起来。 显然是相信了那妖女的信口雌黄。 钟离晴只觉得方才强自压制的那口淤血如鲠在喉,几乎忍不住要喷出了喉咙。 简直、简直是岂有此理! “莫要听她胡说!她这人……最爱开玩笑了。”钟离晴艰难地扬起一个笑,与陆纤柔解释道,夭夭也配合地大笑了起来,仿佛真就是一个捉弄人的玩笑。 陆纤柔的目光却依旧充满着悲悯,看来是当真了。 “师姐,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赶紧岔开话题,虽然这个问题并没什么意义作为师姐,师妹不见了,自然是要费心找的。 只是情急之下,钟离晴也想不到更好的转移注意的法子,只好干巴巴地问道。 没想到,陆纤柔想了想,还真的煞有介事地回答道:“妖魔现世,魔修也有了集结的动静,五派大比提前了,我接到师尊的传信,特地来带你回去。” “五派大比?”钟离晴虽然并不关心什么大比,但是任何一个借口能够吸引走陆纤柔的注意,让她不再纠结于夭夭和自己的关系,总是好的因此钟离晴立即装作十分关心的模样,引导着陆纤柔解释道。 她知道自己的师姐平时看着清冷淡然,在亲近相熟的人面前,却有些话痨。 “不错,五派大比向来是天华?胛宕笈傻拇?常??饲写瑁?参?送蒲〕雒耸祝?部鼓?蓿?弦淮位故窃诎倌曛?啊2还?馕迮纱蟊人淙皇俏?送蒲∶耸祝?苷叩弥抢?昀炊际俏页缁?识Γ?衲曜匀灰膊焕?狻??阌胛医允钦泼抛?虑状??唤龃?砹耸ψ鸬难彰妫?痪僖欢??泄爻缁?亩?颍??裕?γ媚闱胁豢伞??毖劭醋怕较巳峄胺嬉蛔??鸵?兜阶约河胴藏驳墓叵瞪侠矗?永肭缍偈绷成?豢濉? “师姐你误会了,夭夭、咳哼,?u尧姑娘乃是天一宗的少宗主,那日我们在靠山村遇到她时,正是因为她追缉天魔宗的魔修才生了误会,我与她在地宫中与魔修缠斗,后来?u尧姑娘受了伤,我便主动请缨护送她回宗门,算是全了地宫之中我们相识相交的情谊。”灵机一动,钟离晴一脸正色地与陆纤柔解释她与夭夭的关系,突显了联手御敌的情谊,意在撇清关系,更是将见面时的交手归咎于“误会”二字。 在她强调对方天一宗少宗主的身份时,夭夭挑了挑眉,眸光幽深地看着她的背影,红唇轻抿,却终是没有开口,只是上挑的眉眼冷然了几分,倒是与?u尧的气质更似。 “那你……”听了她的解释,陆纤柔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脸去看夭夭,有心求证。 钟离晴眸光一颤,担心那妖女不肯配合,连忙将话题又拉了回来:“不过这一年多来,?u尧姑娘的伤势已然好转,离天一宗辖下也近了,我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五派大比在即,师门召唤,我自当仁不让,尽快与师姐回宗,想必?u尧姑娘也会理解的。”最后一句却是盯着夭夭说的。 “不错,我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秦姑娘的帮助……”夭夭清雅一笑,当着陆纤柔的面,抱着钟离晴的手臂,用力一扯,将她拉到身边,更是伸手在她掌心不着痕迹地划下了“血咒未消”四个字,“听闻崇华剑派乃是天华?氲谝蛔谂桑?7ㄗ烤?蘸眨?久?s胛姨煲蛔诘脑?5烙幸烨??ぶ?睿?矣幸饧?兑环?迮纱蟊龋?恢?缁?苫队?俊? 被她笑盈盈的眸子一瞧,钟离晴一滞,不知该怎么回话,陆纤柔却是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竟是毫不介意此前被对方打伤一事。 这姑娘竟然出自天一宗。 圉于天华?氲钠胀ㄐ奘炕蛐砻惶墒窃?ぶ?希?钟兴?瞬恢?7?瞬幌?慷?魅河蚴屏ψ畲蟮淖诿牛?淙欢际墙5懒5恚??怯胩煲蛔谙啾龋?缁?阌行┎还豢戳恕? 东明群域,是大陆上所有人族正统修士的聚集地,即便崇华派在天华?胍患叶来螅?墒欠胖钫?鋈河颍?仓皇且桓霾黄鹧鄣男∽谂砂樟恕? 天一宗的少宗主,亲临崇华,更与掌门的亲传弟子交好,这个消息一出,更是奠定了崇华的地位,陆纤柔本人虽然不屑于这种俗世虚名,但是以崇华首徒的立场,却不得不多考虑几分。 是否将这位少宗主的身份宣告于众还有待商榷,但是对方既然提出了要求,莫非她还能拒绝么? 看师妹那殷切的目光,自己又怎好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呢? 陆纤柔心中叹了口气,却朝着夭夭扬起一个温雅有礼的笑来:“?u尧姑娘愿意做客崇华,鄙派自然求之不得。” 只怕钟离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敬慕的师姐错会了她眼中的恳切之色。 她是想拜托师姐能够拒绝这姑娘……怎么最后却成了她们主动邀请这妖女结伴同行了呢? 被赶去驾车的钟离晴担忧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车厢,感觉腰间作怪的手掌,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死气白咧地腻在她身边动手动脚的夭夭,压低了声音警告:“住手。” 夭夭爱极了她恼怒又碍着端坐车厢中的陆纤柔而不得不忍耐,面上装作平和淡然,眼中却闪烁着湛湛冷光的模样,更加变本加厉地将手拢在她腰间来回摩挲,一边凑近了她耳边暧昧地呼气:“你若是不愿,那我便回车里,与你的师姐讨教剑道……想必,她不会不乐意。” 蹙了蹙眉头,钟离晴拉住了作势要回身的夭夭,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却还是压下了愤恨,顾自盯着前方,轻哼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骚扰,只是动了动手,将她还要作乱的手掌紧紧攥在身侧,面沉如水,目光如冰。 “乖,血咒未清,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感觉交握的手掌传递来的力道,夭夭勾唇一笑,在钟离晴不曾见到的地方,眸光划过一抹温柔,却很快转为玩世不恭的轻佻。 三人行的日子与结伴同游也没什么不同,除了趁陆纤柔不备,难得才能出来放风的九婴怏怏不乐,叫苦不迭,钟离晴与夭夭却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友好,只是仿佛又有什么在暗地里发酵,在无声中消散,在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悄然变化…… 不再游山玩水,一心赶路的三人,竟然只花了出发时一半的时间便回到了天华?氲牡亟缍?? 在踏入崇华山脚的坊市时,钟离晴恢复了女装,又将自己伪装成了崇华掌门的亲传弟子秦衷,只是,看了一眼姿容绝世却丝毫没有遮掩打算的夭夭,眉头一蹙,想要提醒她,却又觉得无从说起这妖女,怕是张扬恣意惯了,从来不知道收敛为何物。 钟离晴忽然有些好奇,她在外行走时,是否会顶着?u尧那少宗主的名头呢? 想来这以她的骄傲,该是不愿的……师姐的一番盘算,怕是要落空。 只不过,钟离晴一路琢磨,却总是不得要领:这妖女一定要跟着自己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血咒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绝不会那么简单,否则按这妖女的性子,把自己掳走不是更容易?难不成真的对师姐有什么非分之想? 因为自己的揣测而黑了脸,钟离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身边自从踏入崇华地界就陷入沉思的夭夭。 后者似有所觉地回望过来,忽然笑道:“崇华果然人杰地灵,你们有事先忙吧,不必在意我,我先四处逛逛。” 说完,也不等钟离晴回答,便顾自走开了看着只是慢悠悠地闲逛,几个呼吸间却已经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对望一眼,陆纤柔与钟离晴默契地分开行动,各自去寻。 循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钟离晴路过一间热闹之极的茶馆,在门口扫了一眼,踟蹰着是否要去二楼看看,又觉得依那妖女的习惯,不会喜欢这种嘈杂的地方,刚要转身,步子却猛然顿住了。 那个从楼上走下来的男子,面色浮白,冷漠阴鸷,不是曾经被钟离晴一剑透体的柳子沾又是谁? ……还真是巧。 然而教钟离晴更为在意的,却不是这个有关离殇草的线索,而是跟在这柳子沾身边,千娇百媚的女子。 面容秀美,气度翩翩,乍一看去,分明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只是那眼角眉梢却无端透出几分娇酥入骨的春情,行走间暗香浮动,腰肢轻摆,摇曳生姿,却显得过于风尘媚俗了。 这个卖弄风情的女子,竟是相识。 钟、离、暖。 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压下了复杂的恨意与怅然,她敛眸转身,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茶楼。 这五派大比,只怕要比预想的更热闹得多。 92、身份泄露 钟离晴还记得自己认了钟离洵作义父后,曾经随着他回到钟离家认祖归宗,顺便测试灵根资质。那个时候,钟离暖是钟离家最有天赋的少女,是钟离家的明珠;而她只是个身份不详的外室子,同样冠以“钟离”的姓氏,却天差地别。 见到跟在钟离洵身后年幼的女童,少女眼中浮现出一抹好奇,却被管事的嬷嬷催促着回去练习她是钟离暖,钟离家嫡房嫡支的大小姐,是天资出众的美玉,要飞向九天的凤凰,她的视线不该为任何人停留,她的脚步不该为任何人迟疑……钟离暖顺从地跟着嬷嬷离开了,只是离去前,却还是朝着钟离晴扬起一个略带腼腆的微笑,那笑还有着属于少女的不谙世事与甜美,更有几分遇见同龄人的亲近友好。 就连钟离洵都不知道,钟离晴其实一点都没有表面上的那么无动于衷。 她也想回给少女一个微笑,却好似早就忘记了如何牵动脸上的肌肉,除了在阿娘面前乖巧听话的一面,在其他人包括钟离洵面前,钟离晴都是一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模样。 钟离暖是她从踏进这个钟离老宅之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钟离晴面上不以为意,心却在不经意间记住了那个不沾染任何杂质的笑。 四年的谋划,一朝倾覆,钟离一门血流成河,嫡支无人生还,却独独放过了一个钟离暖。 不仅是因为她从小就被高人看中,送去了宗派,并未参与到钟离涛那些人的龌龊勾当之中,也因为那一个被钟离晴暗自铭记的微笑。 东林城中,擦肩而过,本以为就是永诀,怎料还有重逢之日,虽然与上次一样,对方根本就认不出自己,恐怕也早就忘了自己。 钟离晴心里的波动只是一瞬,很快便压了下来,匆匆离开,去找已经走远的夭夭。 血咒的影响正在逐渐转淡,她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早就超过了十丈,窒息的痛楚却不曾袭来,只是胸口隐隐有憋闷感,却并非不能忍受……想来也是早就料到此,才让夭夭那么有恃无恐地离开。 钟离晴默默想着,眸光却不由深了等到血咒完全消解,她们之间的账,也是时候结清了! 对着?u尧或许她还要顾忌三分,对着那妖女,她可不会心软。 望着不远处那个驻足在糖人摊位前的熟悉红衣,钟离晴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靠近。 “童心未泯?”取笑间,却出手买了两支,一支递给她,一支拿在手中,慢慢舔了起来乡野手法,粗制滥造,委实甜腻得过分,更是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意。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倒是你,小孩儿似的贪嘴,却反过来说我么?不知羞。”反唇相讥着,拿过糖人的动作却毫不含糊,粉嫩的舌尖含住了表面裹着的糖霜,微阖的眸子好似十分享受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互相调笑着,仿佛若无其事地并肩回转,但是两人都知道,发生的便是发生了,有些事已经回不了头了。 与另一边的陆纤柔汇合以后,也不提她之前的擅自离开,三人一道朝着崇华山门而去。山门前访客络绎不绝,往来甚多,可见这五派大比备受瞩目,除却五派的修士,天华?氪蟠笮⌒〉淖谂捎肷12薅加幸獠渭邮11帷? 当钟离晴三人到来时,守门的弟子显然很是激动,一半是为了深受敬重的陆纤柔,一半则是为了姿容绝美的夭夭。 至于钟离晴虽然顶着掌门亲传弟子的名头,但是甚少出现在其他弟子眼前,相貌也伪装得尤为普通,与身边各有千秋的两位女修比起来,却连红花边上的绿叶都谈不上了。 “陆长老,秦师姐。”值守弟子向两人行了一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夭夭身上,见她勾唇看了过来,顿时脸色一红,却还是例行公事,等着两人出示信物,也等着她们介绍这位美得不像话的陌生来客在崇华值守了山门这么久,往来的仙子少侠也见过不少,漂亮出彩的比比皆是,可是能与这位女修比肩的,怕是真没有。 陆纤柔与他微微颔首,腰间的凭信金剑闪出一道亮光,打在那弟子手中的玉简上;而钟离晴腰间与陆纤柔一模一样的信物也同样闪出了一道光,看那值守弟子习以为常地点点头,便要退开,钟离晴不由有几分感慨她还记得上一次与陆纤柔来到这山门前,自己还只是一个炼气初期的新人,连属于自己的凭信金剑都没有;几年前以后,她已经是崇华掌门的亲传弟子,地位尊崇,无人敢欺。 人生的境遇,就是那么神奇。 曾经的她将陆纤柔当作了加入崇华的目标,将一声光明正大的“师姐”当作了念想。 然而这个目标看似已经唾手可得,却永远都如隔云端,无法触及,而她的念想……好似也不那么教她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了。 如今的她可以淡定地喊一声对方师姐,可以在对方的注视下泰然自若,面不改色钟离晴不禁想:或许自己终究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除了阿娘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捂热她冰冷的心。 哪怕是陆纤柔,在那一瞬间的心折以后,依旧不可避免地趋于平淡,纵然想起她时依旧暖心,却不再有那种情不自禁的怦然心动了。 “师妹,你先送贵客去安置,好生休息,师尊那里我自会为你解释,无须担心。”入了崇华的山门,陆纤柔看了看两人,与夭夭微一颔首,便先行离开了。 “走吧。”见夭夭好似恋恋不舍地望着陆纤柔御剑飞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美艳却又诡谲,钟离晴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有心发作,却也知道这妖女忤逆不得的性子,只好压下了恼怒,不咸不淡地招呼道,也不等她回话,袖摆轻甩,当先领着她往迎客峰飞去。 她与陆纤柔都是掌门座下亲传,按理应该是住在青莲峰主峰上,只是钟离晴拜师不久便离开了崇华去游历,还没来得及搬进青莲峰,细软用具还都在琢磨峰上;陆纤柔让她安置夭夭,无非是将她带去崇华的迎客峰上,与其他来参加观礼的客人一道。 钟离晴本想着让她住在自己的寝居院子里,既是为了血咒的缘故,也能将这妖女拘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她肆意妄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还要自己为她收拾烂摊子。 只是思量再三,在没有搞清楚这妖女执意要跟来崇华的目的前,钟离晴也不敢放任她在崇华单独住;更何况,若让她与自己一道住进青莲峰,这妖女找着机会去骚扰师姐,又该如何? 权衡之后,钟离晴便宁愿委屈自己与这妖女一道住在迎客峰的厢房里,也免得她徒生是非。 迎客峰里早就住下了四派的来宾和其他一些散客,东边是男子的客居,尤为拥挤些;西边是女子的院落,相对则安静得多。 与夭夭在同一个小院落脚,打过招呼,关上房门,装作修炼的样子,却是靠着房门,捂着心口静静感受。 不一会儿,闷痛一闪而逝,随后那感觉却像是被陡然切断了一样,钟离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气闷的难受。 她了然地勾了勾唇,又等了片刻,推开门,驻足夭夭的屋前,掌心的灵力化成丝线,轻轻渗进屋内果然,屋子里空无一人。 钟离晴也不意外,转身便循着那股极淡的气息掠了出去。 这妖女,是在找什么呢? 迎客峰与崇华五大主峰比邻,也是体现崇华对于宾客的尊重。 钟离晴感觉到夭夭从迎客峰出来以后,便朝着禁地秋叶峰的方向而去……钟离晴蹙了蹙眉头,迅速追了上去。 当她行过青莲峰与刑峰佑原峰交界处时,却发觉了强烈的灵力波动,好似正有人在斗法五派大比在即,崇华处处戒严,哪里会有弟子敢切磋比斗? 莫非是与来宾起了冲突? 钟离晴本不想管,隐匿了行迹打算悄悄经过,并不让对方知晓,只是随意地瞥去一眼,却发现那冲突双方之一,竟然正是在崇华山脚的坊市中见到的柳子沾与钟离暖。 还有几个没见过的修士,修为都在金丹中后期,其中那个年龄稍长的青年,却是元婴期的。 这拨人并不属于五大派,更不像是天华国本土人士,却能够被崇华引为宾客放行,只怕来头不小。 因为柳子沾与钟离暖的出现,让钟离晴追击夭夭的脚步迟疑了。 她抚了抚脸上伪装容貌的幻器,确认那元婴期的修士不曾发现自己,于是更加收敛心神,小心地落在不远处的林中,放出神识,暗暗探听那边的情形。 与那几人呈对峙之态的,却是一只不过巴掌大的小兔子;而她的边上,却倒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刑峰弟子。 就听那小兔子口吐人言,是个清甜娇俏的女声,虽然带了三分怒气,却依旧显得十分可爱:“哪里来的鼠辈,竟然赶在崇华派里捣乱,打伤我刑峰的弟子,是要与我崇华作对吗?” “怎么,崇华派连妖兽都能代表主事了?还真是无人可用了!”那柳子沾嗤笑一声,手中的剑闪着寒光,衬着他阴鸷森冷的笑,教人不寒而栗,“果真是三流宗派,上不得台面,在我太乙宗面前,不值一提。” “住口!你这个狂徒!”那小兔子气得耳朵直哆嗦,在原地跳来跳去,又察看了一番地上那生死不知的弟子,声音不免焦急了几分。 “小兔子,你只需告诉我,崇华派可曾有一个名唤钟离晴的女子?若是据实回答,我可以放过你,收你做我的灵宠,如何?”柳子沾阴阴一笑,眼里却是一片杀意。 “哈!就凭你,痴人说梦!等我主人来了,看你怎么跪地求饶!哼!”小兔子抖了抖耳朵,红玉似的眼睛扫了一眼阴郁的柳子沾,不屑一顾。 那边厢唇枪舌战,剑拔弩张,好似就要动起手来,这边厢暗中观察的钟离晴在听到柳子沾的问话以后,心里却一个咯噔,如坠冰窖。 他们在找自己,却不是因为地宫里的恩怨,而是她竭力隐瞒的身份,想来当年那破绽百出的金蝉脱壳之计已经被识破了,而她故意给出的蛛丝马迹也被人挖了出来……只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钟离晴有些烦躁地蹙起了眉头。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崇华耽搁这么久的时间剑诀只学了几种,术法也未精深,就连那掌门亲传的名头也刚拿到手,还不曾谋上什么好处……钟离晴最没有预料到的是:她是真的将崇华当作了自己的师门。 陆纤柔让她的心鲜活的跳动,苑琼霜却是带给她许久不曾体会到的关怀与温暖……甚至是那两只妖兽,都让她觉得无法割舍。 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让崇华遭受灾厄,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隐在暗处,钟离晴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既然被人找上了门,那就别怪她心狠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或许他们还能给自己带来想要的情报……比如,那个追杀阿娘不肯罢休的势力,又比如,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只不过,这些人绝对不能活着离开崇华,而她自己,却是不能久待了。 93、炉鼎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兔妖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了!”看那小兔子态度坚决,从那巴掌大小的身体里竟也释放出一阵金丹期的威压,看来这只小小的妖兽修为不弱,若能收服来做灵宠,倒也是个不错的助力。 柳子沾阴阴一笑,手中剑光闪烁,开始蓄起了攻击虽然之前钟离晴一剑透过他的腹部,差点毁了他的丹田,不过却也算不得什么致命的伤,太乙宗秘法众多,能人辈出,自然有办法修复只是到底比不得没受伤前了。 “笑话,看你这酒囊饭袋的模样,怕是早就被掏空了身子,虚得很,哪里是我的对手?好叫你知道,我泱泱崇华大派,就连一只兔子都能打趴你!”那小兔子机灵地抖了抖耳朵,口出讥讽,却敏捷地避过了那柳子沾恼羞成怒劈来的剑光,同时张口喷出一道烈焰,角度刁钻,那柳子沾一时不察,竟然差点被燎到了头发。 “兔妖敢尔!”气急之下,他手中宝剑青光大涨,显然是要使出杀招了。 这时,一直在他身边安静作陪的钟离暖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虚拦了一下,柔声说道:“柳师兄且慢,这小兔子是难得的活口,若是就这么贸然杀了,没得打草惊蛇不说,也套不出话来,误了吕师兄的大事!不如……” “滚开!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区区一个炉鼎罢了,柳师兄也是你配叫的么?”柳子沾暴怒之下,一把甩开了钟离暖的手,反手一记耳光,扇在那白皙柔嫩的脸上,脸色比面对着那兔妖时更狰狞三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女表子!背着我爬上了那姓吕的床!贱人……” 冷不防他突然的暴躁,钟离暖被扇了个正着,娇嫩的脸被打得一歪,脸上立马浮现了一个红彤彤的五指印,其他几个弟子面露不忍,她却毫无所觉似的,上前贴住了柳子沾,将他的手臂夹在胸口,扬起一抹妩媚至极的笑,柔声劝道:“奴家是什么样的人,柳师兄莫非还不知道么?有了柳师兄,奴家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只不过,若是完不成吕师兄交付的任务,苦的可是柳师兄,心疼的却是奴家……不管柳师兄怎么想,奴家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倒是让那柳子沾脸色好看许多,拢在胸前的手甚至顺势在她的高耸丰盈上揉捏了几把,鄙夷地冷笑,眼中却又划过一抹火热:“小浪蹄子,□□也不分场合,不愧是云浮宗调=教出来的人,晚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心中再怎么屈辱痛苦,面上却只剩下柔媚顺从的微笑隔得这样远,钟离晴却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女子身上传来的凄楚与不甘。 眯了眯眼睛,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并未动作。 被钟离暖一劝,那柳子沾也清醒过来,知道若是没有完成任务,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吕师兄的滔天怒火自从他被那小白脸莫名其妙地刺伤,功力大损以后,在门派里的地位可谓一落千丈,就连离殇草的培植园也不准他进入,其他弟子看他的目光也不如以前那么敬重了。 因此,找到那个叫钟离晴的小姑娘,是他翻身的机会。 “围起来,抓活口!”看了一眼袖手旁观的其他几个太乙宗弟子,柳子沾目光一厉,发号施令道,“谢长河,你也去!” 那个元婴期的青年冷眼看了看柳子沾,又看了一眼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钟离暖,袖摆一挥,也加入到战团之中。 五个人将那小兔子和地上的刑峰弟子团团包围,颇有些人多势众的架势,而那小兔子一边要防着那五人的偷袭,一边还要看顾着身后昏迷重伤的弟子,本来就只是金丹期的修为,虽说仗着妖兽本体强横,硬扛下几道,但也受不住接二连三的合击。 那元婴期的青年一直抱着留活口的打算,并未下死手,只以围堵为主;而那柳子沾就卑鄙得多,专往那刑峰弟子身上招呼,没一会儿,小兔子雪白的皮毛便多了几条血痕,而那刑峰弟子却被剑光击中,一命呜呼了。 “嗯哼……”就听一声闷哼,那小兔子陡然被打落在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兔妖,你若是不肯配合,休怪我们用那搜魂之术了!”柳子沾蹲了下来,用剑身挑了挑那小兔子的的耳朵,在她长长的耳朵上又割出了几道伤痕。 “呀!”小兔子吃痛地叫了一声,瑟缩了一下,还想要喷火攻击那柳子沾,却被他轻轻巧巧地躲过,阴狠一笑,手腕翻转间,竟是要削下这小兔子的耳朵。 说时迟,那时快,最后哀嚎的却不是那小兔子,而是下黑手的柳子沾。 从钟离晴这边看去,他握剑的手已然与手臂分离,切口整齐,鲜血飙射,刹那间便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这一下子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莫说是柳子沾猝不及防,就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谢长河也没有反应过来,惊骇地看向抱着手腕嚎叫的柳子沾。 钟离晴却看了个分明那是一袭高贵而凶煞的纯黑,一个清冷而绝美的女子。 在柳子沾的剑就要落到小兔子身上时,一柄锋利的飞刀从那黑衣手中直射向柳子沾的手腕,携着霸道狠戾的气势,倏然斩断了柳子沾的手腕,又迅速回到了那黑衣人的手中。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暗光托住了身受重伤的小兔子,将它拢了回来。 钟离晴虽说没有见过对方,却对她的大名早有耳闻刑峰长老徐伊景,崇华弟子的梦魇,是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狠角色。 传闻这位刑峰长老六亲不认,铁面无私,却独独对自己的灵宠百依百顺,疼爱有加,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这几人竟然伤了她的妖兽,还被她抓个现行,只怕是有好戏看了。 “真真,你可知错?以后还敢乱跑么”就见她单手抱着那奄奄一息的小兔子,掌心运起黑光,旁若无人地替那小兔子疗起了伤,声线清冷,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听在人耳中,却像是被阴影笼罩,背脊生寒。 被那眸光扫到,好像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 那女子本就生得极为冷艳,触及到那小兔子身上斑斑淋漓的鲜血时,本来黝黑冷肃的眸子却陡然幽深了起来,好似有风暴凝聚,最后竟变成了如血一般的赤红。 不仅是隐在暗处的钟离晴心下震惊,那直面威势的几人更是满目骇然赤色的眼眸,这世上只有一种族类才拥有的罪恶之瞳。 这刑峰的长老,竟然是魔。 一个纯正的,来自深渊之地的,魔。 “主人……伊景……”小兔子喃喃地唤了她一声,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将她小心翼翼地托在掌中,那赤色的眼眸中褪尽了最后一抹温柔,再望向那太乙宗的几人时,便只剩下了无尽的森冷杀意。 “你们该死。”她扬起手,掌中黑色刃光极速流转,凝聚成越来越浓重的雾团身形被制住,灵力被封禁,所有人心头都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呼吸困难,喉咙干涩,甚至连转一个念头都做不到。 一个区区元婴期的长老自然无法制住全部人,但一个来自深渊的魔,要将这群人灭杀在此处,只消一个眼神。 就要动手之际,钟离晴的气息忽的一乱那黑衣女子冰冷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暗道一声晦气,却担心遭受攻击,钟离晴抬起手,乖乖地站了出来,脸上堆笑,脑海中极速思索着对策,等到在那女子面前站定,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徐长老,我与你做一笔交易,如何?” “死人是没有资格交易的。”徐伊景冷冷地看着这个掌门座下的小弟子那日拜师大典,真真要去凑热闹,她也就跟着望了一眼。 走过了炼心路,天资不错,前途一片光明只可惜,既然撞破了她的魔族身份,那就留不得了。 “我若是死了,这小兔子可就真的要随着你堕入魔道,永不超生了。”钟离晴看着她怀中连昏迷都不安稳的兔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颗清心丹,塞进那三瓣嘴里,“给我三日时间,我便能炼制抵御魔气的镇魔丹,教她免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只要徐长老放了我,我保证不会将此事泄露。” 魔的魔气极具侵蚀性,哪怕暂时缓住了这兔妖的伤势,时间久了,却会侵蚀她的经脉,湮灭她的血肉,将她撕扯成碎片这就是魔族功法的霸道之处。 除非有什么方法能够剥离魔气。 钟离晴见她有所意动,神色却依旧冰冷,于是又凑近了她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是徐长老依旧心存疑虑,那我不妨也用一个秘密来交换吧……” 听她低语了几句,黑衣女子终于脸色一变,看向钟离晴的目光也越发复杂了起来。 “徐长老,我只有一事问你若是崇华有难,你可会挺身而出?”顶着她犀利的眼神,钟离晴坦然地笑了笑,却认真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徐伊景低下头,温柔地抚了抚怀中的灵宠,清冽的声线在冷硬之外,又多了一分坚毅:“我虽然是魔,为了任务潜入崇华,只是百年时光,又怎能真的无情?刑峰长老之名,我绝不会辜负,若有人要对崇华不利,便是我徐伊景毕生之敌。” “有徐长老这一句话,我便放心了……”钟离晴微微一笑,与她欠了欠身,“三日之后,我自会将丹药双手奉上。” 见徐伊景点了点头,随即就要挥手灭杀那太乙宗的几人,钟离晴忽然出声制止道:“且慢,这两人的性命,暂时留给我,可否?” “别留痕迹。”徐伊景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掌中黑雾漫出,便将另外三人兜头罩在了里面,眨眼的功夫,三人便被绞成了碎屑,被一道火符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黑衣女子便带着那小兔子化为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了此处。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钟离晴勾了勾唇角,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柳子沾与钟离暖,笑容不由深了。 她正要走向钟离暖,不料那柳子沾忽然失声惊叫起来,指着钟离晴愤恨不已:“是你!我知道是你!就是你刺伤我的!是你……”显然是认出了钟离晴。 “闭嘴。”钟离晴不假思索地抽了他一个巴掌,打得他一个踉跄,一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偏头吐出了几颗牙齿,神色怨毒地望着她,总算是噤了声,不敢多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发觉的,但是这不重要……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完,便不再管他,而是走到钟离暖身前,定定地看着她,直把她看得呼吸急促,额上冒出了冷汗,才勾起一个冰冷的笑,一边拂过自己的脸,一边说道:“好久不见……听说,你们在找我?” 属于钟离晴的容貌逐渐展现在对方面前,那柳子沾看得眼神都发直了,舔了舔嘴里的铁锈味,还是不敢出声。 钟离暖却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陡然睁大了眼睛,惶然地摇着头:“怎、怎么会!你还活着!你真的、真的还活着……” 下一刻,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从眼中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咬牙切齿地喊出三个字,情绪几乎失控:“钟、离、晴!” “不错,是我。”蹙了蹙眉,钟离晴扫了一眼恍然的柳子沾,一指点在他眉心,将他震昏了过去,“你是怎么回事……什么炉鼎,嗯?” 钟离晴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最在意的却不是钟离暖与柳子沾来找自己的缘故,而是她被当作炉鼎这件事炉鼎,顾名思义是将人当作提升修为的容器,虽然修炼者能够大幅度提升修为,但是对于被使用者却有着极大的损害,以后再也没有进阶的可能了。 所以,被当作炉鼎的修士,等于是在修行上被断绝了未来。 钟离暖当年是东林城最有天资的少女,被宗门长老看中带走修行;那日相见,还是被一群弟子众星拱月地簇拥着,怎么今时今日,却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何必多问?难道还不够一目了然么?那云浮宗的长老本就是打算将我训练成炉鼎敬奉给太乙宗的修士,枉我还天真地自命不凡……哈,可笑至极!”钟离暖擦了擦眼角的泪迹,不屑地笑道也不知是嘲讽自己,还是嘲讽那些藏污纳垢的宗门。 看着眼中愤恨不已的女子,钟离晴抿了抿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钟离暖嗤笑一声,先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奴颜屈膝,苟活于世,甘心当个被人鄙夷的炉鼎?” 不等钟离晴回答,她咬了咬牙,又恶狠狠地说道:“我只是恨!我钟离一门一百二十七口的血债!一日找不到凶手,我便一日不得安寝,一日不能放弃!每当我合上双眼,就能看见父亲母亲惨死的模样!听见阿弟阿妹抽泣哀鸣的声音!我恨!我恨呐……” 钟离晴看着她几近癫狂的样子,心口一紧,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而钟离暖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一把拽住她的衣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阿晴,小晴!好歹你也姓钟离,你是二叔的孩子,如今钟离家只剩下我二人!你要报仇!你要报仇……” 钟离晴看着她,摇了摇头,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很快便收起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悲悯,挑起一个冷然的笑来:“钟离暖,若你一心想要复仇,那么我不妨告诉你钟离一门一百二十七口,尽数死于我手,你若要寻仇,只管来找我便是。” “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钟离暖懵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扯着钟离晴大喊大叫,像个市井泼妇,再也不见丝毫闺秀的风姿礼数。 等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钟离晴才慢条斯理地掰开她的手,而后凑近了她耳边,幽幽地说道:“这是……报应……嗯哼!” 低头看了一眼腹部被刺穿的伤口,刀刃的另一端还紧握在钟离暖的手中,钟离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她惊惧又憎恶的眼神中,伸出手指点上了她的眉心调动所有的灵力,一下子冲撞进她的识海之中。 轰然一声神识湮灭只在一瞬间。 钟离晴扶着死得无知无觉的钟离暖,慢慢将她放倒在地上,不在意地将腹间的小刀拔了出来,攥在手里,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颤着盖上她的眼帘,低声呢喃道:“本来都已经放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我的仁慈,只有一次这世间,唯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钟离晴,已经死了……你且安心去吧,你的仇,我会替你加倍讨回来的。” 说完,她不再看那具还温热的尸体,转身走向昏迷着的柳子沾,掌中的小刀还在滴着鲜血…… 94、定计 “啊”柳子沾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他动了动四肢,发现已经没有了知觉,而他的视线所及,却只有一个对着他笑得温柔的姑娘。 这姑娘是他生平所见之绝色,哪怕是与天一宗那个高岭之花一般的少宗主,也能平分秋色,放到平时,他定是要大献殷勤,恨不能一亲芳泽现如今,却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就连那姑娘清绝柔美的笑,在他看来都像是厉鬼索命似的,森冷可怖。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不要、不要过来……”他竭力叫喊着,却发现喉咙嘶哑,并不能喊出声音,甚至随着他的嘶喊,越发疼痛了起来。 而钟离晴却没事人似的笑着,手中把玩着那把沾满了鲜血的小刀,柔声细语地与他说道:“只是挑断了你的手筋脚筋罢了,你放心,如果你说的能够教我满意,我可以不杀你。” “不杀我?哈哈哈,你当我蠢么?将我的手筋脚筋挑断,然后丢去深山老林里喂野兽,还不是难逃一死?你不杀我,但是却有的是办法叫我死!”柳子沾哑着喉咙,恶狠狠地说道。 “啧,你倒是不笨……没错,猜得很准,既然这样,那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钟离晴拿刀拍了拍他的脸颊,而后顺着他的脸滑向他的喉咙,看他惊恐万分却故作镇定地吞咽着口水,喉结耸动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冰凉的刀刃,立即吓得僵硬着一动不动,生怕真的教那刀划破了喉咙。 哼,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怕死。 手腕一转,刀刃避开了咽喉,一路下滑,点在他的丹田,冷声问道:“上一次,我刺穿了这儿,你是靠着钟离暖恢复的,对么?” 柳子沾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豁出去一般邪笑一声,正要出口与她描绘那钟离暖的滋味,戳一戳她的痛处,却觉得腹部陡然一阵剧痛,钟离晴已经先下手将小刀扎进他的丹田,更是恶意地搅了一搅这把小匕首自然是比不得骨獠锋利的绝螭剑带给他的痛楚,然而钟离晴在那匕首上裹了一层火系的灵力,烈焰顺着刀刃割向腹部的伤口,顿时一股皮肉灼烧的焦臭袭来,而那柳子沾几乎要痛晕过去。 微微一笑,钟离晴收回了火系灵力,往他伤口上浇了些水,“??辍钡厣?旃?螅?顾?嗣妫?橇?诱聪胍?霸伪芄?勰ザ甲霾坏剑?荒苷隹?郏?吆薜氐勺判γ忻械闹永肭纭? “钟离晴,你不得好死!你……呜呜呜……”见他还要再说,钟离晴不耐烦地挑起了他落在一边的断手,蛮不在乎地塞进了他的嘴里,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恢复到了面无表情。 “痛么?苦么?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欺辱过的人,又是如何的痛苦?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我知道,我的结局恐怕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那又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冷冷一笑,也不顾柳子沾越发怨毒的神情,她将手掌隔空贴向他的额头,在他惊惧瞪大的目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默念起了咒诀。 搜魂术一种是极为恶毒的术法,施法者要比被施法者高出一个大境界钟离晴与柳子沾都是金丹期,但是钟离晴先一步毁了他的丹田,又仗着自己灵力深厚,强行发动,虽说事后定然要承担反噬,但是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柳子沾是她寻觅了许久的线索,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为此,她不在乎任何代价。 半柱香以后,钟离晴渐渐撤回了灵力,那柳子沾已经翻起了白眼,口吐白沫地歪倒在一边,神识大乱,显然已经成了个废人。 钟离晴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强行使用搜魂术的后果,就是她浑身的灵力几乎一泄而空,经脉也有了断裂之虞。胸口沉闷,丹田中灵气紊乱,若是不好好调理,怕是修为损耗,直接跌破一个境界也未可知。 而这个时候,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修士,都能夺了她的性命。 钟离晴感到一阵后怕:自己还是太莽撞了别说是先带着他去一个掩人耳目的地方,悄悄施咒,竟然连一个防御的阵法都没有布设,连一个示警的禁制都没有立下,可见自己心神乱套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定了定神,劈手打出一张赤火符,将钟离暖的尸体烧成了灰,将骨灰收拢在小瓮里面,安置在了乾坤袋最角落处,又用药水消灭了柳子沾的痕迹,钟离晴撑着虚弱至极的身子,勉强回到了迎客峰的院子里。 刚推开院门,却见到院子里正独自小酌的姑娘那美目轻轻扫了过来,立即发现了她的异样。 钟离晴眉心一跳,只来得及暗斥一声“这妖女……”便撑不住晕了过去。 迷蒙间,好似跌入了一个泛着熟悉冷香的怀抱。 意识消退得太快,因而她也不曾见到,那个姑娘微微蹙起的柳眉下,那双寒潭一般的眼眸中,藏着的关切。 醒来时,身上的伤奇迹般地好转了,经脉没有丝毫滞涩,而她灵气流转间,只觉得修为更进一步,好似触摸到了某种不可言喻的门槛,穴鞘间也仿佛有了松动,钟离晴甚至有一种感觉,只差着一点她就能再上一层楼…… 感受着灵力沿着经脉的流转,钟离晴动了动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灵力,又迅速湮灭,闭上眼睛将灵力运转全身,下一瞬,她便出现在了房间另一处相距超过了三丈。 这次闪现,比之前更远,也更快。 毫无疑问,她的瞬移能力又有了进境。 心念又是一动,下一瞬,却已经出现在了十丈之外夭夭的房间里。 钟离晴脸色一变,不由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随即放松下来,却也同样划过一抹怅然房中气息犹存,却淡了许多,再也没有另一人的心跳。 那妖女,不是还没回来,便是已经离开了。 几步来到桌前,一只白玉青花瓶静置桌上,底下压着一张镂花的素笺,抽出来一看,寥寥数笔,娟秀端丽却不失风骨:“血咒既解,有缘再见天一?u尧字。” 钟离晴拨开那玉瓶的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只靠嗅觉便能断定,乃是上好的丹药,于调理经脉,巩固伤势有奇效。 看来,那个好心为她治伤又帮助她提升修为的姑娘是谁,不言而喻。 “走了也好,不必费心提防了。”钟离晴收好了纸条,又服了一颗丹药,压下那股子怅然不舍,自言自语道。 若说这话是夭夭说的,钟离晴未必相信,但是出自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宗主,她便不怎么怀疑了。 回到房里,花了半个时辰便炼制好了要给徐伊景的丹药。 钟离晴凝眉思索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 距离宗派大比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做着准备,如钟离晴这般闲散地御剑飞往寒梅峰的人,怕是绝无仅有。 远远地,便见到了那梅树下闲情逸致地品茗的紫衣,钟离晴想起了自己的计划,眼眶竟不可自制地一热,随即却教她生生忍住了正了正神色,待到再无异样,才悠悠地落在那紫袍人不远处。 “见过师尊。”一撩衣摆,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倒是教本来老神在在捧着茶盏的人挑了挑眉,诧异地望了过来。 “起来吧。”看了看钟离晴,见她没有受伤,反而修为更深了一重,苑琼霜轻“咦”了一声,却没有追究,只是扬了扬唇,替她斟了一杯茶,好像她们第一次在这梅树下相识的时候。 钟离晴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慢慢地啜饮着那盏茶……手心是暖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良久,苑琼霜忽然起身,理了理袖摆,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轻启朱唇,却教钟离晴浑身一震:“无论如何,为师都在你身后,你若要做什么,且放手去做吾辈修仙,唯求本心。” “谨遵师尊教诲。”钟离晴躬身行了一礼,再起身时,已不见那袭紫衣。 叹了口气,钟离晴勾唇一笑,笑中却带了几分苦涩。 又坐了一会儿,手中的茶已经褪尽余温,钟离晴打开了御兽袋,看着迫不及待蹦出来的九婴淡淡一笑:“绯儿,我且问你,若是遇上凶兽朱?,你可有把握一战?” 九婴吐了吐她的蛇信子,绕着钟离晴的手臂盘桓了一圈,将脑袋搁在她的肩头,撒娇似得蹭了蹭,被她嫌弃地推到一边,本还有些委屈,听她这样一问,立马挺起脑袋,不无得意地说道:“绯儿功力鼎盛之时,只消幻化出一个头便能碾死它!” “现在呢?”钟离晴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这个嘛……若是绯儿化了形与它斗,自然不在话下。”想了想,小赤蛇自认为中肯地答道。 “倘若再加上一头瑞兽驺虞呢?”钟离晴狐疑地扫了她几眼,不抱希望地问道。 “唔,不计代价地缠斗,胜负在五五之间吧……”小赤蛇不太肯定地瞥了一眼钟离晴,想了想,怕被主人看轻了自己的能耐,连忙又解释道,“当然,要是吃饱喝足有了劲儿,就算是以一敌二,也是不在话下的!” “如此……这些,可够?”钟离晴翻手取出一瓶血肉的凝炼物那是她从捡回来的那瓮人膏中稀释提取的,算是给这喜食血肉的九婴预留的口粮,以备不时之需目光幽幽地望着陡然兴奋起来的九婴,仿佛她一旦拒绝就能永世将她囚禁在御兽袋中的阴沉,“你说过能够传送到远处,更能跨越群域壁障,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绯儿从没有骗过阿霁!”小赤蛇扭了扭身子,急切地保证道。 “……那就好。”钟离晴笑了笑,随手摸了摸那滑腻的鳞片,敛下眸中沉沉的暗光。 95、叛出崇华 崇华五峰前的广场大殿前,宾客如云,兴奋有之,沉稳有之,轻松有之,凝重有之,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悄然隐入人群中观望,没有再发现其他可疑人物的钟离晴暗暗舒了一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从那柳子沾的记忆里搜寻到的有用信息不多,只是受了门派中吕师兄的吩咐,上头另有指使者,不过以他的地位,却没资格知道太多。 归根究底,还是要去一次那太乙门才能有些眉目。 想通这一茬,钟离晴也不气馁,只是临到要实施自己的计划,又有几分不甘与不舍……搓了搓指间烙着戒指印痕的位置,想到了阿娘,又想到了崇华,她叹了口气,又压下了那些复杂的情绪,神色便再次坚定起来。 五派大比,以往都是各自派上最得意最出色的弟子相互切磋可以是叫阵挑衅,也可以是轮番守擂,全凭自己喜欢挑选对手;总之胜利场次最多的,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便是本届大比的魁首,而魁首所属的宗派,便是这次剿灭魔修的总统令。 以往的大比,不出意外,最后的魁首都是崇华,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惯例了是以,这个大比还保持传统,一届又一届流传下来的缘故,除了冰焰岛与千羽门还是不死心地想要争上一争外,便是为了给这些年轻一辈的小弟子们奋勇向上的目标。 只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才是修真路上最好的激励。 而在各派对决以前,作为主办方的崇华往往会设立一些彰显主动权的活动,例如本派弟子间的演武和挑战……无形间便是一种实力的展现和威慑。 钟离晴找到徐伊景的时候,她正抱着自己昏昏欲睡的妖兽,不耐烦地端坐在长老席上,周围的位置却空了一大片,无人敢靠近;黑袍掩去了她青筋暴起的手背,也拢下了她蠢蠢欲动的魔气。 这场为了声讨魔修的盛会,却没人想得到,一个正统的魔族,竟然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坐在席位上,冷眼看着这一群乌合之众讨论着怎么围剿那些魔修。 压下心中暴虐的念头,冷冷一笑:虽然在崇华潜伏了那么久,每当这个时候,却还是不得不感慨人族的愚蠢和孱弱魔修与道修,本质上全是人族修士,为了道统之争你死我活,实在是可笑之极。 却不知道在魔的眼里,所有人族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卑贱,一样的弱小。 是食物,是玩具,是踩在脚下的蝼蚁。 她也曾经质疑过魔之主交付给她的任务,后来却又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违抗命令,乖乖地潜伏来了崇华不然又如何能遇到怀中这只笨兔子? 只要这笨兔子安好,而崇华依旧屹立不倒,其他的,她并不在乎。 钟离晴来到她身前站定,当着所有人的面行了一礼,悄悄奉上了丹药,而后提高了声音说道:“青莲峰座下白衣弟子秦衷,愿挑战佑原峰长老徐伊景,望前辈不吝赐教。” 来了。 纤指又抚了抚蔫了吧唧的小兔子,见她服了丹药便再次昏睡了过去,状态却好了不少,那些正在肆意毁坏经脉的魔气果然被抑制住,徐伊景点了点头,将她放到一边交由信得过的弟子护着,便起身随着钟离晴走上演武台,兑现与她的交易。 论理说,钟离晴区区一介金丹期的弟子,越阶挑战元婴期的弟子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是成名已久,威势赫赫的刑峰长老? 众人听她叫阵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虽然大都嘲讽她不自量力,不过是碍着她掌门亲传的身份而约束着不曾大声调笑罢了。 “你既然诚心,我也不推辞,权当指点你一番……出招吧。”徐伊景负手立于场中,凌厉的眉眼平静地望着钟离晴,端的是不怒自威,身上元婴期的气势压制着,依旧教人胆寒,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已经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钟离晴微微一笑,不卑不吭地与她行了一礼,目光相对间,已是了然双方的意图,她也不拖沓,翻手一招绝螭剑,轻挽了一个剑花,足下轻点便主动朝着徐伊景攻了过去。 不说别派的弟子,便是崇华的弟子们也鲜少见过这个得以被掌门相中,拜入门下的小师姐,更不要说是她手中这把造型狂肆的骨剑,那骨刺根根外放,剑柄处的红宝石鲜红欲滴,挥舞间剑风凌厉,好似那一根根骨刺都要激射而出,扎向那些旁观者似的。 她这边来势汹汹,拢在黑袍之中的徐伊景却不闪不避,只是微一抬手,一道黑色暗光便从她掌心窜了出来,好似一支利箭直刺向钟离晴的眉心。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却听得“当、当、当”三声闷响,那暗光竟是一柄巴掌大小的飞刃,与钟离晴的绝螭剑在她身前连击三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刁钻地循着空隙,突破防线索性钟离晴的剑道功底打得十分扎实,苑琼霜传授她的剑招也尤为精妙,因而面对元婴修士的不算狠戾的攻击,才能堪堪抵挡,分毫不差地将那飞刃尽数拦下,最后一挥剑,竟是反手将那飞刃抽击了回去。 黑色暗光回到徐伊景手中,极速地打着旋,切割风声“刺啦啦”地响着,可见转速之快,若是割到人的身上,也不知是怎么样个光景。 第一个回合权作试探,不过钟离晴既然能够毫发无伤地避开,勉强算作平手,以金丹硬抗元婴来评判,已是极为出色了。 也因而这一回合才落罢,围观之众中那些好事又急躁的已是忍不住拍手叫好,替她鼓起了劲来。 钟离晴却不骄傲,只是将那交手时从暗刃中渡来的魔气悄悄摄进掌心,咬牙忍受着魔气的侵蚀,按计划好的做起了布置。 第二回合交手,她便故意落了一些败象,任由那暗光转换成的飞刃削去了一缕鬓发,同时稍稍逸散出一缕魔气,释放在场中。 那些专心致志关注比斗的修士即便不曾及时发觉,总会有人察觉到……这五派之中,有心人可不少。 第三个回合间,魔气已经收拢不少,看着时机便要成熟,钟离晴与徐伊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顺势敛起了所有魔气,那脱手而出的黑光却陡然间幻化成了三把,而近到钟离晴身前时,又是一次变化,陡然间进了三三之数,九把寒光凛凛的飞刃朝着钟离晴的罩门逼近,携着风雷之势,元婴之威,铺天盖地地压下,竟是避无可避。 旁观之中,那些阅历尚浅的小辈们多是为钟离晴捏了一把冷汗,那些个修为高深,看出门道的长者却不由生疑这徐伊景本还压着修为,怎么一下子咄咄逼人起来?那九道寒刃若是袭中了,这金丹期的小弟子怕是性命不保。 危急时分,在那其中一道黑光就要击中钟离晴以前,手中的绝螭剑忽而生长了狰狞的骨獠,幻化成了一条白骨长鞭,将她护拢在其中,叮当声不绝于耳,却无一道黑光能够击中钟离晴。 本以为是那宝剑通灵,自行护主,这就算完了却见她腰间的御兽袋红光一闪,从中跃出一条手臂粗的小赤蛇,仿佛那树妖精怪似的迎风就涨,呼啦啦一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只庞然大物八只巨头盘旋在空,阴沉地俯视着全场所有人,鳞片覆盖的粗壮躯体充满了力量,四肢有力,指爪如刀,轻易便能将修士撕成碎片。 大妖九婴,伴着森森魔气,好似从西荒深渊来的魔物,教人如坠冰窟,寒意骤起。 “好重的魔气!这是一头魔兽!你是……魔修。”徐伊景冷哼一声,当先照着约定好的台词,厉声呵斥道。 “什么!怎么会如此……” “怪不得老夫方才一直觉得不妥,果真是魔气!” “魔修?崇华掌门的弟子居然是魔修派来的奸细……” “荒谬、荒谬!” 虽然早知结果,钟离晴却依旧为着这勃然作色的喧哗之声白了脸崇华之名,怕是要毁于她手。 那些人已经找到了崇华,若是被他们抓到了把柄,不说自己,只怕崇华也将迎来覆灭东明群域鼎鼎有名的大宗门太乙宗也只是那个势力的走狗,更何况区区一个崇华? 要洗去自己与崇华的联系,便只有她主动离开崇华,亲手斩断她虽不愿,却终究是……别无选择。 钟离晴不敢去看那高台之上苑琼霜的眼神,只能挺直了背脊,抚了抚九婴凑过来的一只蛇头,仿佛不屑,实则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压下心底的悲苦狂躁,冷冷笑道:“我本名钟离晴,元都东林人士,一介魔修既然被你们拆穿了,也省得我伪装了。” 她朗笑几声,好似欢欣地提高了声音:“天下之大,任我纵横,钟离晴从此与崇华再无瓜葛。” 撇清关系的方法有很多种,然而时间紧迫,她却只能用最蠢也最伤人的这种。 若是自己与崇华一刀两断,甚至以魔修自居,公然叛出崇华,想来这些人也就没了牵连的借口。 崇华叛徒钟离晴这个名头还真是异常响亮。 钟离晴心中痛极,面上却还要做出畅快淋漓的样子来,隐在白袍下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掌心,只能靠着那疼痛提醒自己镇定下来。 纷乱之际,徐伊景却悄然退了开来,而其他长老与各派高手反应过来,正要上前捉拿钟离晴,却听一声冷哼,端坐高台的苑琼霜一甩袖摆,挥手间化去了所有人的攻击:“本座的徒弟,谁敢动她?” 钟离晴浑身一震,却不敢回头,更不能动弹,生怕忍不住泄了神色,坏了大计,只能无动于衷地僵在原地。 “莫非苑掌门要包庇门徒,与我正道作对么?”被苑琼霜掌风扫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冰焰岛的岛主心下恼怒,不由阴阳怪气地说道。 “她是我的徒儿,她犯了混,那也是我崇华的家务事,我清理门户可以,旁的人若敢动她一下,便是与我崇华为敌柔儿,你去,把你师妹捉回来……不懂事的丫头,为师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苑琼霜轻描淡写地说道,收在背后的手却倏然收紧,攥得发白。 “是,师尊。”陆纤柔冷着脸应下了,面无表情地提剑而上,只有与她相对的钟离晴看见了她眼中的忧虑和为难。 “动手吧。”两相凝望间,钟离晴忽而朝她灿烂一笑,陡然间放开了自己的气势。 在陆纤柔举起手中的剑,直指向她胸口的时候,气息一滞,瞬间移到了数丈以外,避开了陆纤柔的攻击。 对方不愧是元婴期的剑道高手,御剑之术炉火纯青,仿佛是预料到了钟离晴的避让,早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剑招手腕翻转间,那剔透如血的宝剑便一连串刺出了一十二剑,恰逢了天干地支十二处方位,封死了钟离晴活动的空间明眼人一下便能瞧出来,这招式看着声势浩大,滴水不漏,却委实算不得杀招,而是以禁锢为主。 钟离晴的身法却端的是诡谲莫测,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突兀地闪避开了那十二道几乎封锁了全部方位的剑招,拧身出现在几丈外陆纤柔的身后,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在对方愣神间,一掌印在她背后,将她狠狠打飞了出去。 “噗”陆纤柔坠势减缓,却偏头喷出一口鲜血,聚气稳住了身形。 虽然钟离晴是仗着神秘莫测的身法突袭,到底是小胜一筹。 被击中打伤,已露败迹,陆纤柔却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丝,震惊地望着眸色冰冷的钟离晴刚才那一下攻击,看着凶狠,其实只是震到她的脏腑,灵气吞吐控制得极为精准,多一分便会重伤她,少一分便安然无恙,却是不轻不重,只教她喷出了一口血,随即却也是将那滞涩闷痛之感一扫而光。 看着重伤,其实并无大碍。 陆纤柔却无暇深想钟离晴为何要如此,满心都是那姑娘在她耳边轻轻柔柔地说道:“师姐,我曾心悦你。” 在她惊骇之时,那引得她心头大乱的罪魁祸首却已飘然后撤,闪到了数十丈以外,面色冷然地望着自己,好似方才那句话并不是出自她之口。 陆纤柔不敢置信,心中复杂,正要再次规劝钟离晴不要执迷不悟,却猛然瞪大了双眼钟离晴遥遥而立,好似一叶孤舟在风中飘零,而在她头顶上,却正有一团乌压压的劫云在酝酿。 雷光闪耀,天地变色。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得不知所措,钟离晴却只是蹙着眉头看了一眼,随后拍了拍愣神的九婴,吩咐她按计划行事。 九婴低低地低吼一声,八颗硕大的脑袋按照一个诡异莫名的节奏摆动了起来,而她脚下也慢慢浮现出一个玄奥古朴的法阵,正自她第一个脑袋摆动的方向逐渐成型镌刻,照着这个势头,不消片刻,这个阵法便要完成了。 “不好,这魔修要布阵逃跑了!大家快攻击这阵法!”那冰焰岛主却断喝一声,惊醒了还在震撼之中的人们。 钟离晴恼恨地瞥了他一眼,却不敢动作。 她使计逃脱,九婴的传送之能便是最后一环,只是千算万算,却没料到临到最后,竟是招来了雷劫。 早不来,晚不来。 若是她有丝毫动弹,这雷劫只怕立时就要兜头劈下来! 而她,除了身死道消,恐怕再无出路。 眼看着那阵法就要成型,诸人的攻击却也接踵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倏然闯入战圈。 那红色咆哮一声,仿佛是要扑向那魔兽,却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地,撞翻了当先的攻击,将去势阻了一阻;而那白色却轻巧一跃,长尾轻摆间,九婴脚下的阵法刻画陡然间幻化出耀眼白芒,仿佛是被定格控制,再也没了变化。 这一红一白,乃是崇华的镇派妖兽,凶煞的朱?与精通阵法的驺虞。 天要亡这魔修。 眼看那雷劫轰然作响,就要当头劈下,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同样的念头。 钟离晴眷恋地回首,望着苑琼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陆纤柔,而后面色平静地抬起头,任由那粗壮如巨龙的劫雷兜头罩下,将她包裹。 黑光湮灭之时,无人发现,那九婴脚下的阵法,法印已成。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过,耀眼夺目的亮光漫天,下一刻,钟离晴她身边的九婴已经消失在了原处,气息消失不见。 劫云散过,场上空空如也,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剩下。 一时间,碧空如洗,又是晴朗无云的天光。 在场诸人的心中,却是散不开的阴霾。 凄风拂过,偌大的演武场,数万与会观礼的修士,鸦雀无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良久,唯有天音寺的和尚不约而同地道了一声佛号,合着众人的唏嘘,渐渐消逝在风中。 那叛出崇华的逆徒,竟是连天也容不得,生生被劫雷劈死了。 96、第十重雷劫 传说亿万年以前,神魔大战,洪荒殁,寰宇出,六界辟,神魔隐。 最后的结果无从考证,就连那场战役是否真实存在都尤未可知,传言总是虚无缥缈,只有极少数不详不实的事件才会偶尔被记录下来,以讹传讹,广为流转。 寰宇大陆一分为五,除了中洲神秘,众说纷纭,其他几域则是争斗不休,暗流不止,这其中,又以凶兽横行的西荒为最,人、妖并存的南昭仅次之。 厮杀、劫掠、争斗,在这片大陆上从未停止,却在西南两域尤为惨烈。 这是一片茂盛葱郁的密林,然而密林之外,却是一片开阔平坦的旷野。 “扑朔朔”一阵响动,那树林中剧烈地颠颤,没一会儿,却从里面蹦出一个半大的少年;他有着猴子一般圆溜溜的耳朵,身后长尾如鞭,脸上倒是光洁,只是手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显出与普通少年的区别来。 这是一个有着猴妖血脉的半妖。 他仓皇地奔逃着,时不时回身观望一番,却在发现密林已经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望无际却无处躲藏的平原时,露出了绝望之色。 抓了抓脸颊,也不管力道太大,将他白皙的脸颊拉出几道浅浅的血痕,少年凄哀地叫了几声,好像在警告还在密林中周旋躲藏的同伴们不要再往前来了。 只是,终究是晚了……抑或是,他的同伴们也是,别无选择。 在他惶然急切地嚎叫了几声后,那林叶又大幅度地颤动起来,扑朔朔的声响此起彼伏,伴随着呼和咒骂之声,越发近了。 少年急得在原地打了个转,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也不再逃了,只是鼓足勇气与后来窜出来的十来个少年少女们站到一起,拱卫着最后踉踉跄跄,几乎是从林中跌出来的苍老身影,视死如归地瞪着将他们团团包围的二十几个高大壮汉。 “哟,你这猴崽子怎么不逃了?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跑不动了?还是不舍得丢下你的师姐师妹们?倒是重情重义……大爷心情好,一会儿送你们痛快地上路,也好有个伴!不过嘛,在此之前,不妨让这些小丫头们陪大爷耍一耍,嘿嘿嘿……”那二十几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之中,唯有一个佝偻着背脊,脸上带着三道陈年旧疤,还跛了一条腿的男人邪笑着开了口。 那双小绿豆眼冒着精光,即便是极尽侮辱地调笑着这些被围住的猎物,却仍是警惕地站在原地,不敢有半点放松,也叫本打算与他鱼死网破的少年少女们找不到一点破绽。 “赖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师父当年好心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不仅带着鬼狼宗的人占了我们的灵脉和宗门,还对我们赶尽杀绝,你就不怕遭天谴吗!”那被包围的圈子里,全都是一群年岁尚轻的半大孩子,最老成的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元婴中期的修为在这一群人中已经是拔尖,若是单挑那些壮汉也未尝不能逃出生天,只是要顾忌着身后年幼势弱的师弟师妹们,又要费心看顾受了重伤的师父,未免分身乏术那张娇俏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却也藏着一抹无计可施的焦灼。 被她搀扶着的老妪已经是油尽灯枯,身上大大小小有着数十道伤口,最狰狞的却是当胸那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若非这群小弟子们一直轮流用灵力护着她的心脉,又割腕放血替她续命,怕是早就断了气。 只是现下也出气多进气少,保不准下一刻便要去了。 “被雷劈?你三爷爷我可不是吓大的!天谴?若是老天看不过眼,那就真来一道雷劈死爷!爷就站在这儿,绝不逃跑,倘若皱一下眉头,爷就是你孙子!”那赖三张狂地大笑,一边与那少女逞口舌之争,一边却在背后悄悄做着手势;而他身后那群精壮汉子了然地对望一眼,不着痕迹地挪动了脚步,趁着那群少女们群情激奋的时候,悄悄变换了阵型,收拢着包围圈,打算出其不意,将她们擒获。 哪知变故突生,猝不及防。 就在那赖三满不在乎地赌咒发誓以后,天边忽然凝结起了一片乌压压的黑云,间或伴着暗金色的电弧,倏然间便酝酿出了一片巨大的黑团,遮天蔽日地,罩得整片平原都暗了下来。 “我去你奶奶个腿儿……”那赖三瞠目结舌地抬头看向聚集的劫云,不自觉地骂出了声,没想到自己的乌鸦嘴竟然这般灵验,莫非真的是老天看不过眼? 双腿阵阵发软,被那劫云中蕴含的可怖威势吓得动弹不得,只能骂骂咧咧地与身边的手下吼道,“龟儿子……你们是吃干饭的吗?还不快扶三爷一把!撤呀!难道还留下来看戏不啊!” 惊恐之下,他的声音都不由变了调,最后一个字却猛然拔高,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公鸡,一声清鸣全都憋回了喉咙里。 在那赖三脚下,一圈耀眼的白光凭空出现,那是一座气息渺远的法阵,却好像是用尽了全力才传送到这里,而完成使命的那一刻,便是功成身退之际法阵镌刻的白芒轰然碎裂成齑粉。 而法阵中,却站着一个容貌绝美的姑娘。 她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眸中好似含着漫天的星光,教诸人看得目不转睛,而后却被她眸中的冰冷所慑,陡地收回了眼神,不敢撄其锋芒。 她的腰上还缠着一条手臂粗细的赤蛇,蔫蔫地耷拉在她肩头,就连吞吐蛇信子都显得无力。 “绯儿,你先回去歇着,事毕再唤你。”那姑娘的声音也是清灵空幻,如玉佩击环,听得人耳朵跟着一酥,恨不能听她多说几句。 因为她陡然出现,对峙双方全都傻傻地望着她,手足无措,直到那美目不带温度地扫来,才幡然醒悟,意识到此刻的危机。 同时,顶上的劫雷却蓄势待发,在低低轰隆一声后,便化作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雷龙,“刷拉”一声刺破天际的锐鸣,粗壮的闪电狠狠地劈了下来。 这姑娘,自然就是在最后一刻被传送到此地的钟离晴。 虽然不曾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但是这劫雷如影随形,却是逃脱不得,无论她是身处东明群域的崇华之内,还是百万里之外,南昭的荒僻林中。 血咒既解,她的修为也一步登天,瞬时从金丹中期步入金丹后期,臻至圆满,也因此才能在与陆纤柔袒露心迹之后,仿佛褪下一道枷锁,心境有圆融之象,顿时引来雷劫试炼。 元婴期乃是修真途中的一道坎,进则真正踏入修真之门,平步青云,退则万劫不复,永坠尘泥。 当金丹修士要进阶元婴之时,便会迎来修真路上第一次雷劫。 而这雷劫大致分为三种,最普通的白雷,得天独厚的三重紫金雷劫,还有一种,便是为天地所不容的九重黑风雷。 因而,当五派之人看见钟离晴头顶聚集的那一团黑云后,心里更是认定了她魔修的身份若是磊落光明的正道人士,又怎么会招来这专劈邪祟的黑色劫雷呢? 就连钟离晴自己也毫不意外,只是掀了掀唇,冷然地任由那雷光将她吞没。 只是没料到及涯与曲奇在最后关头跳了出来,却不是捉拿她,竟是帮她阻了追兵,更助她完成了传送法阵,教她得以逃脱。 想来定是师尊的吩咐……感念于此,钟离晴心中一暖,却又是一痛,抗击那雷劫的信心却是空前坚定起来。 第一道劫雷落下的时候,钟离晴刚嘱咐绯儿躲进御兽袋之中,那劫雷也是有趣,丝毫不曾伤及她的衣物配饰,好似能避开这些无关紧要的负累,专招呼向她的皮肉发肤,乃至钻入她的血脉筋骨,如蛇蚁啃咬,细细密密的痛楚瞬间蔓延全身,教她僵硬当场。 那疼痛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只是表面看不出半点伤口,内里却被劫雷震断了数根经脉,动弹艰难。 幸而这劫雷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第一道只是试探性地与她打个招呼,让她做个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第二道雷劫如期而至,甚至没有半分间隙停顿。 钟离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一道劫雷虽然看似与第一道无甚区别,那其中蕴含的雷电之力却胜出数倍,打在身上,噼里啪啦的电弧便从穴鞘钻入了四肢百骸的内府之中,横冲直撞,大肆破坏着她的身体至少有三成的经脉都在这一击之下崩断碎裂开来。 钟离晴面上平静,只是蹙了蹙眉头,好似这极致的痛楚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第三道劫雷来得迅猛十足,仿佛毫不停歇,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让她连流转灵力稍作修复也无法,只能眼睁睁任由劫雷毁去了她七成的经脉嘴唇咬得泛白,额际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第五道劫雷,钟离晴浑身的经脉无一完好,连五脏六腑都碎了个彻底,若非咬紧牙关,只怕能够生生将一腔脏器都混着血沫呕出来。 ……第七道劫雷,钟离晴的肌肤表面已经是鲜血淋漓,将她的白袍都染成了血色。 ……第九道劫雷过后,那已经不再是个丰神秀雅的姑娘,而是一个皮肤焦黑的血人。 然而,出人意料的却是那轰然落下的九重雷劫过后,还有第十重雷劫! 那缓慢而汹涌弥漫的七彩劫云,光华耀目,煞是好看,却万分凶险,竟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离妄云这种雷劫只攻击人的神魂,拷问人的神识,一个不好,别说身陨,就是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据说只有两种人会遭受这种雷劫:一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一种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而能撑过这道雷劫的人,万中无一。 想不到那九道黑风雷之后,却隐着这样一道离妄云,若是落在那五派之人的眼中,不知又是怎样的舆论只不过此刻有幸见识到这劫云的人,却是惊恐远甚于好奇。 那彩色的劫云足足酝酿了足有一刻钟,临到落下,却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旁观者不能体味那一刻的玄妙,唯有当事人自己知道那一瞬所经历的磨折与艰难。 彩云退散,晴空如旧,而那本还狼狈得几乎成为焦炭的姑娘,却完好无恙地站在原处,一眼望去,竟是教方才更清灵毓秀,姿容绝世,言语不能道其万一。 而在她身边不远处,却多了一?g焦土那个位置,本该站着个小人得志的赖三。 怕是这厮到死也想不到,竟然一语成谶,真的教那雷劫给劈死了虽然雷劫不是为他而来,最后死的却是他,也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谁有能说天道不存,天道不公呢? 不过是……时候未到罢了。 97、南昭域 元婴渡心魔,离妄云便是心魔劫之最离妄、离妄,若能离念破妄,自是心若明镜,不染尘埃……可是这妄念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堪破,又哪里来得这么些个落拓客,断肠人呢? 当被那接连的九道劫雷劈成焦炭,浑身都不得动弹的时候,钟离晴脑海中却一片清明,她的神思好似脱离了本体,悠悠地飞到了半空中,就仿佛当年阿娘被带走的那一刻至悲至痛,却无法宣之于口,只是将那股子情绪压抑着,当作不存在似的。 不去想,就不会痛。 身经劫云锻体,魂受雷光拷问,钟离晴的心思却犹自落在崇华,难以回转。 苑琼霜惊痛失望的叹息,陆纤柔愕然不解的目光,崇华上上下下憎恶愤恨的眼神,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利刃一刀一刀地割在心口……钟离晴禁不住怀疑:自己的选择,真的是对的么?这条一意孤行的复仇之路,真的是她想要的么? 为了复仇,她隐姓埋名,潜入崇华只为学艺,将崇华当成了一块跳板;为了诱敌,她不惜留下蛛丝马迹,终是招来了太乙宗的问询窥伺,却也因此牵连到了崇华……她以为自己不在意,却说服不了那心头的愧疚有片刻的消散。 是她不够心狠么? 钟离晴摇了摇头,不,是她为阿娘复仇的心意还不够坚定。 既然当初做了选择,那么就不应该为任何原因所动摇压下愧疚,压下不忍,她愿意为了阿娘,辜负天下人。 复仇、复仇、复仇! 这就是她钟离晴的道! 那么复仇之后呢? ……她却不肯再细想了。 那离妄云之中,一袭白衣翩然而立,笑意恬然,眸光如水,是钟离晴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她嘴角微微勾起,即便那白衣终究散成了漫天光点,她依旧不改笑容,只是微微合起眼,拢回了霎时间倾现的泪水。 阿娘必是不愿见到她伤心的样子。 钟离晴只想让她见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只想停留在她心中乖巧听话的模样哪怕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个幻境。 这一次,幻境中再也没有白衣染血的惨烈,钟离晴的心却依旧止不住的抽痛,那幻境不再折射她心中的悲楚,却不是因为她忘了那一幕,只是她不忍再让那白衣有丝毫的伤,不忍再多见一次那场景,不忍再多感受一次那般的绝望。 哪怕只是幻境中,她都希望阿娘能好好的,只盼着阿娘能在她的记忆中风华绝代,岁月静美……那也是好的。 可这幻境越是逼真,越是和美,她心底的愤怒便越是滔天似海,难以压抑这本该是真的。 而使得这一切永远都只是幻境的仇家,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要变强,强到足以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有人说,心魔即是执念。 执念能教人沉沦,教人万劫不复,同样地,执念也教人勇往无前,百折不挠。 阿娘是她的执念,放不下,也绝不愿意放下。 一念既出,那离妄云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猛然溃散开来。 七彩的光束化作光团将钟离晴包裹在内,修复着她被毁伤的肌理,重塑她断裂的经脉,如获新生,重新焕发着更为耀眼的光华。 雷劫锻体之效,要远远甚过普通的天材地宝洗髓伐脉的结果,因而只要能够熬过雷劫,便算是通过了天地的考验,得到的好处妙用,也是说不尽的。 本以为九死一生的元婴劫雷,最后颇有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倒是那有关阿娘的幻境尤为凶险,好似那前九道劫雷只是不痛不痒的伪装,唯有最后一道是直抵心底的拷问。 神识一动,便感觉识海之中安坐着一个与她相貌一模一样的小人,□□眉眼无一不是精致,那一袭白衣素袍更是甚合她心意想来,这就是她的元婴了。 既然元婴已成,那么……钟离晴抬手,果然见到指间那戒指幽光一闪,光滑的戒面浮现出了一圈素雅的纹饰第一层封印,已经解开了。 钟离晴面上一喜,却心知不是查看的时候,只好强自压下了兴奋,抬眼看向周围虎视眈眈的一群人。 这一看,便察觉了不妥。 此地,只怕早已不是崇华,甚至不是东明群域的地界儿了唯有其他三域才有这么多能明目张胆聚集的半妖。 东明群域被人族修士占据,而人类的劣根性让他们坚守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见,妖族于他们而言,不是供以驱使的灵宠,便是打杀取丹的材料,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南昭却不同。 妖族与人族并立,半妖随处可见,虽然争斗更为激烈,却从来没有孰优孰劣的偏见歧视……某些程度上,人族口口声声的众生平等,竟是在这被视为蛮荒野地的南昭才有几分体现,真是讽刺极了。 离得她最近的是二十来个高猛壮汉,一个个相貌丑陋,倒是看不出混了些什么血统;钟离晴也无意知晓,只是感知了一番,发现这些壮汉虽然个个都有元婴初期的修为,根基却并不稳固,灵力浮得很,即便她只在金丹后期,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现下已经进阶元婴,更是丝毫不惧。 钟离晴知道,自己虽然于剑术道法上所学驳杂,并未有一途费心钻研精益,若是单单以剑道或是术法切磋相搏,她或许稍逊半筹,不如精通者,但是实打实的战斗中,她却不落下风,盖因她善于智取,且手段百出,总是力求攻击敌方弱点,一击即中。 这固然没什么错,却终究有违修真之道修为、实力才是修士的凭仗,过分依赖阴谋诡计,绝非长久之道。 从此刻起,她要依仗的,该是手中的这把剑。 那群壮汉本因为劈死了赖三而乱了阵脚,却见劫雷散去,竟是这样一个美貌的姑娘,而其身上浮动的灵力竟然只是才及元婴他们这些人之中,又有哪一个不是元婴期的修为?虽然借着那些隐秘的术法躲过了雷劫,算不得真正的元婴修士,但是对付一个才刚结婴的小姑娘,却是不在话下。 三爷那是倒霉催的,被一道劫雷生生劈死了,可是他们的任务是将这些黎光宗的余孽铲除,三爷不过是个引路的,他在不在,并不妨事,而他们宗主,也并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个小姑娘的容貌实在是举世罕见,人族的小丫头,年岁尚小,比这些看着年幼实则活了几十年、数百年的小妖们不知要鲜嫩多少,更得宗主的喜;,若是能将她活捉了献上去,这趟任务定是完成得漂亮,那赏赐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纵是向宗主求取一座灵脉洞府,也是可行的……这些壮汉半点没有死了同伙的悲切,反倒一个个盘算起来,看向钟离晴的目光也尤为火热,摩拳擦掌地打算动手。 钟离晴冷冷地扫了一眼诸人,一言不发,灵力却慢慢从掌心涌入剑中,蓄势待发。 “姑娘,小心!”却是那被壮汉们忽略的一群少年少女中,那妖猴少年见势不妙,情不自禁地出声道。 虽然下一刻便懊恼自己的多事,没得将那些人的注意再次吸引回来,只是到底心地善良,担忧之情占了上风。 钟离晴闻声瞥去一眼,却见包括那半妖少年在内,十来个少年少女全都是忧心忡忡地望过来,对她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竟很是紧张她不耐地蹙了蹙眉,不由嗤笑这些小妖太过愚蠢:逢此良机,早该趁机逃了才是,这么傻不愣登地呆在原地,能讨得了什么好? 虽然如此想,胸口却一阵发闷,眼前好似浮现起她被传送过来前,那奋不顾身的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嘴角那抹冷笑,却是淡了下来。 都是笨蛋。 眸光一闪,手中的绝螭剑慢慢扬起,划下的那一瞬,却已经出现在离得最近的那人背后,剑刃划过他的左肩,将他生生削成了独臂,鲜血四溅的那一刻,他的哀嚎声才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钟离晴的速度奇快,没有一点灵力波动,却一瞬间就能转移到另一个位置,教这些人根本无从判断她的行进路线,只是突兀地出现在某个人身后,狠戾地劈斩突刺,行云流水间,犹如舞蹈,却伴着漫天的血色;那白骨剑上带着的骨刺,随意便撕扯下了大片的血肉,教人痛得发狂,而她却缓缓勾唇,仿佛因为对方的痛苦感到了愉悦,下手也越发狠戾。 那些少年少女已是惊呆了,唯有那最年长的少女冷静地替身边的老妪输送着灵力,抓紧时间替她治疗,虽然明知于事无补,却不肯放弃。 而那老妪试着劝了几句,没说动,索性也不再执着,只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在血海中厮杀的钟离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消多时,那二十来个将她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壮汉,竟然无一完好,断手断腿,血肉模糊,形容十分凄惨,这么一对比,倒是显得那被劫雷劈死的赖三格外幸运了至少,死得干干脆脆,免去了这眼睁睁看着自己肢体分离,鲜血流尽的惨状。 而完成这血腥屠戮的钟离晴却只是随手甩去了绝螭剑上的血迹,云淡风轻地一笑,如秋月清冷,却又如春花烂漫,清美绝俗,迷神炫目拍了拍御兽袋,红唇微启,唇线软和,所言却幽冷肃杀:“绯儿,去吧。” 御兽袋中的小赤蛇极懂得察言观色,明白这是让她敞开了肚子大开杀戒的意思,顿时撒欢地嘶吼一声,一下子变回了原形八只巨头不约而同地摄住了惊慌的猎物,吃得不亦乐乎。 “咯吱咯吱”咀嚼骨肉的声音不绝于耳,这八头的怪兽却不如巨蟒喜欢交缠生吞,而是通过尖利的牙齿将猎物咬碎,长长的蛇信子舔吸着滴落的鲜血,猩红的眸子藏着暴虐,即便是被那眸子不经意地扫过,也教人从头到脚僵硬起来,生怕下一刻便成了那蛇口下的亡魂。 那群本来被钟离晴惊艳到的小妖们,顿时吓得哆嗦起来其中最胆小的那个姑娘,已然晕了过去。 负手漠然看着的钟离晴注意到那里的动静,权当做不知,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恩人、恩人,请受我等一拜!”等到绯儿将那些壮汉都吞入腹中,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随即撒娇似的扑过来时,钟离晴嫌弃地瞪了她一眼,以目示意她身上沾染的血腥,见她乖巧地化作小赤蛇,扭着去了一边清理,这才转过头,看向在两人搀扶下,慢悠悠走过来的老妪。 被她方才的威势所慑,那群少年少女都瑟缩在原处,不敢过来……最后,也就只有那年长沉稳的少女和猴妖少年壮着胆子陪着老妪过来。 钟离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故意看了一眼那被同伴扶着,悠悠转醒的姑娘,见她顶上尖尖的耳朵立了起来,背后的尾巴也不安地甩来甩去,因为自己的目光,金色的竖瞳一缩,好似下一刻便会再次昏过去似的心里好笑不已,面上却更是冷凝,只是冷眼看着那老妪辛苦地俯身行礼。 其他少年少女见她行礼,也跟着拜了下来,钟离晴不发话,她们也就维持着拜服的姿势。 看似过了许久,实则也不过几个呼吸间,念在那老妪身负重伤,钟离晴也不为难她,淡声叫了起,同时漫不经心地拒绝道:“只是为了自保才出的手,不是为了救你们,不必言谢。” “老身有事相求,还请恩人体恤,切莫推辞!”那老妪见钟离晴不接茬,只好主动开口道。 啧,果然是别有所求。 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一时多事,怕是又摊上了一个麻烦。 钟离晴不搭话,眸光沉静,而那老妪似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一时间,气氛便冷了下来。 98、强买强卖 “绯儿。”僵持间,钟离晴终于失去了耐心,唤了一声还在“哼哧哼哧”蹭着身上血迹的小蛇,随手一道水柱将她冲洗了一遍,转身抬腿便走,好似一点都不在意那欲言又止的老妪,冷酷得令人发指。 没等那老妪开口,在一边搀扶着她的猴妖少年却是怯怯地开了口:“且慢,恩人请留步!” 钟离晴只当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不防一个娇小的声影陡然间跃将到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却是方才那只仅仅与她对视都能抖个不停的猫耳少女。 她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不再颤抖,却始终不敢与钟离晴对视,只是张开双手挡在了钟离晴的身前,不教她离开,那尖尖的小耳朵耸了耸,泄露出几分不安肤色白皙,晕出一圈薄薄的粉色,也不知是害羞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让开。”钟离晴心下觉得十分有趣,却也只是瞬间,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垂眸俯视着身高不足她下颚的半妖少女,眸中冷光毕现,意在吓退她。 哪知这少女吓是被吓到了,却并不让开,而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掩面抽泣起来;起先还是嘤嘤地抽噎,而后却像是不管不顾地放开了拘束,扯着嗓子大哭了起来,竟是比那三岁的稚童更为深谙此道,魔音穿耳,教人无可奈何。 钟离晴不防她有此一招,一时间不曾反应过来,竟是脚步一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莫非还要她去哄? 一则,这少女哭得莫名,钟离晴不承认是自己太过凶神恶煞,将对方吓哭的;再则,即便真是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安慰? 这姑娘既然爱哭,且由她哭去,左右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钟离晴这样想着,却终究晚了一步在她迟疑的时候,那群少年少女们已经将她团团围住,情形倒是与之前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围住的人不再是这些小家伙们,而是钟离晴。 对上十几双剔透无暇甚至噙着泪水的眼睛,钟离晴再怎么冷心绝情,也断然做不出像对待那些个壮汉似的赶尽杀绝的事来说到底,也是她潜意识里女性的审美与柔软的一面作祟,面对这群无辜可爱的小妖们,在他们不曾损害到她的利益,不曾伤害到她以前,她委实下不了手。 深吸了一口气,钟离晴终于转过身,看向比之方才面色更加红润的老妪,心知肚明这是回光返照之象,想来这老妪是真的支撑不住了。 蹙了蹙眉,也就按耐住心头莫名的烦躁,等着她的下文。 “老身扈轻黎,乃是黎光宗的宗主,这些都是本宗的弟子们。”老妪说到“黎光宗”三个字时,脸色一暗,指向那群小家伙们时,却又转为自豪与慈爱。 “原是宗主,失敬。”钟离晴不冷不热地与她客气了一声,心里却在摇头。 看起来不过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加上一个垂暮的老太婆,居然也能自成一宗,也不知是这些人太过不自量力,还是真的暗藏玄机,深藏不露? 钟离晴想着,神识在这些人身上探了一圈,却大失所望:这群小妖之中,修为最高的那个也不过是元婴初期,与她持平,余下的,大都在金丹期上下徘徊,而那胆小如鼠的猫耳少女,不过才刚结丹罢了。 唯有眼前这个老妪,是大乘期的修为。 只不过,若是与她师尊相斗,怕是在她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自觉骄傲了一番,却又陡然黯然,钟离晴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只等着对方说完便拔腿离开。 不料见了她的神色,老妪还以为她是听过黎光宗的名声,不以为然,心里一急,话未出口便猛地咳了几下,这一咳便止不住了一般,一连串的急喘好似要将她的肺都咳出来似的。她身边搀扶的少女不住地替她拍着后背,却听话地没有再替她输送灵力,只是眼眶却渐渐红了,看向钟离晴的时候,不免带了几分埋怨,好似在责怪她缘何不让师父把话说完。 自觉无辜,却也懒得与这少女争辩,钟离晴皱着眉头,在那老妪喉间与胸肋处点了几下,又打入一道灵力纾解了她胸口的淤塞,好歹让她舒服了一些但若是要根治她的伤势,却是回天乏力的。 “宗主有话不妨直说。”见她缓了过来,钟离晴开门见山地说道。 “老身自知命不久矣,得蒙天地召唤,本该认命,只是却放心不下这些弟子们他们还年幼,修为也是不高,若是没人护着,怕是下场凄惨,”她不舍地抚了抚那些孩子的头,看向钟离晴的时候便郑重其事起来,“老身欲将黎光宗宗主之位相托,还请恩人切勿推辞!” 听得她如此说,那些小妖们倒是平静,就连最年长的少女也只是惊讶地看了一眼老妪,却并未表示出反对的意思,竟是对这宗主的决定言听计从;反应最大的反而是被她托付了宗主之位的钟离晴,错愕地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瞠目结舌,下意识退了一步。 不推辞才怪! 什么黎光宗的宗主,说着好听,不就是一个照顾小孩的保姆么? 且不说这些小妖们心里如何想,是否信服,那追踪而来的二十个壮汉又是分属什么阵营?与他们有什么瓜葛?虽说被她灭杀了干净,难保不会走漏风声,若是再派追兵,又要如何抵挡? 这一句托付说得轻巧,却是实打实的烂摊子,莫说钟离晴自己身负血仇,自有要事,即便她有这闲工夫,但凡有一些脑子的人都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百害无一利亏本的买卖,谁愿意做? 反正,她钟离晴可不做那大包大揽、爱心泛滥的冤大头。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钟离晴微微一笑,刚要出口,却见那老妪面色一变,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枚造型别致的玉印,猛地抓过钟离晴的手,劲道之大,属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兜头罩来,竟是慑得她一个愣神,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妪将玉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而后嘴唇张合,迅速念着一连串符咒。 钟离晴脸色铁青,一脸恼恨地瞪着她,却挣脱不开,只得由着老妪将冗长的咒符念完,而后一道血色的暗芒便从那老妪心口脱离出来,随即汇成一道法印,倏然钻进了钟离晴的胸口。 与此同时,她手背上的红印光华大绽,在一阵刺痛之中,竟是同样嵌入了她的手背肌肤,隐入了体内,再也看不见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钟离晴压着怒火,冷冷地质问道。 她生平最恨被人强迫,况且这老妪口口声声称她为恩人,算计她时却毫不手软,此刻在钟离晴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实在是虚伪阴险到了极点,比之那些被她打杀的人也不遑多让,若是此番能脱困,她定然不会放过这老妪! 在心里狠狠地赌咒发誓,望向她的眼眸冷锐如刀,只是在对上那双盛满哀求与痛苦的眸子时,不由一愣胸口散发着一阵暖意,好似有一道屏障将她最为脆弱的地方保护了起来,手背上的印记不再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盈沛的灵力,好似无形中有一股力量在疏导着她刚进阶元婴后还来不及掌握和聚拢的灵力,收束在一起,不至于再逸散开来。 这是…… 钟离晴正不解,却听那老妪开口解释道:“恩人且放宽心,老身给恩人的是黎光宗的护身法宝,黎光石,它能保护您的心脉与神念若非老身大意,遭了赖三的偷袭,不曾运起这黎光石,也不至于被刺中的心脏,再难回天……”那扈轻黎苦笑一声,又接着说道,“这黎光印却是黎光宗历任宗主的象征,能够提高三成灵力的纯度,无论是修炼还是战斗,都是极好的助益。” “你把东西收回去,我是不会答应的!”宝贝的确是宝贝,但是价值与付出不成正比,钟离晴不是利令智昏之辈,自然能够权衡,一边尝试着将那嵌入手背的玉印逼出来,不为所动地拒绝道。 “恩人不必白费心思,黎光石与黎光印乃是通灵的宝物,能够自行择主,它们既然隐入你的身体,便是承认了你,除非身死,是再也取不出来的。”老妪摇了摇头,顶着钟离晴冷漠的目光,慢慢解释道。 见钟离晴面色一狠,那老妪连忙又说道:“除此以外,老身还有一个秘密交换,若是恩人觉得得不偿失,那便立时取了老身的性命,绝不反抗!” 急急忙忙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钟离晴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还是决定姑且听她说说那秘密就这老太婆的身子骨,不必她动手,想来也熬不过几个时辰了。 这一次,因为心里存着怨恨,钟离晴也不再出手替老妪纾解,只是冷眼看着她强自压下了咳意,而后费劲地说道:“老身的师父当年无意中得到了一份上古诸神遗留的秘境藏宝图,详细记载着机关与路线,这秘境数百年方才现世一次,而黎光印便是开启最后一道机关大门的钥匙只可惜老身苦等多年,终究无缘进入那秘境之中,完成师父遗愿……” 上古诸神? 钟离晴承认,她有几分心动了。 只是,扫了一圈那些稚嫩又娇弱的小妖们,心里到底还是犹豫的。 就在她下定决心,还是拒绝这麻烦时,却见那扈轻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对着那一群小妖嘱咐道:“从今以后,你们要听宗主的话,不得违背。” 那些小家伙们不约而同地跪朝她磕头,哭着称是。 而那老妪说完了遗言,似是一下子得到了解脱,强撑的身子便再也没了生气,眼睛一合,头一歪,就这么去了。 钟离晴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些跪着的小妖们便齐齐转了个方向,朝着她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伴随着哭腔说道:“拜见宗主。” ……自己还没有答应呢。 为难地瞪着一边行礼一边死死拽着她衣摆的猫耳少女,钟离晴狠狠地皱起了眉头,进退两难,再次后悔起自己一时的心软来。 这烫手的山芋,似乎已经由不得她不接了。 99、琼华宗 “呜呜,师父……呜呜,宗主……”亲眼目睹待之如母的师父死在眼前,一众小妖个个伤心欲绝,哭成了泪人;其中又以死死抓着钟离晴衣摆的猫耳少女为最,仿佛是被巨大的悲痛打垮,就连此前对钟离晴的害怕也顾不得了,竟是将她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擦在了她纯白色的衣摆上。 钟离晴脸色难看地瞪着那少女,对方却只顾着自己痛哭,半点没有察觉到钟离晴危险的眼神。 瞪了一会儿,除了眼睛酸胀,没半点效果,于是钟离晴主动伸手将自己的衣摆扯出来,一扯之下,却没扯动,钟离晴只好压着怒意,低声开口劝道:“莫哭了,你、你先放开……” 哪知那少女闻言,先是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眸,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一抹纯白佐以那好似温柔沉雅的声线,以为对方是在安慰自己,少女却伤心更甚,更是得寸进尺地一把抱住了钟离晴的腿,哇哇大哭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一掌将这变本加厉的小妖拍死的冲动,嫌弃地动了动腿,在“是否要将她踹开”之间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担心这金丹期的小丫头就这么被她伤了,到时候引得其他小妖仇视,反而得不偿失……钟离晴使劲闭了闭眼睛,索性也就随这丫头去了。 等到少年少女们哭了半晌,嗓子都变哑了,钟离晴才冷冷淡淡地开口道:“逝者已矣,将你们师父葬了吧。” 本以为小妖们会乖乖行动起来,不想她此言一出,却像是触动了她们心中最大的痛,本来渐渐歇止的哭声又重新响起,而那抱着她腿的猫耳少女更是一度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钟离晴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扯得变形的衣摆,默默地合上了眼就当是,眼不见为净吧。 就这样拖拖拉拉过了许久,哭够了的小妖们终于是收整了心情,将那扈轻黎的尸身端正摆好少年少女们自发地分成了两拨,一拨替她洗漱整理,一拨挖着将要落葬的土地。 钟离晴负手看着,由着九婴在她脚边扭来扭去撒着娇,却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逐渐向她走来的少女,眼神淡漠,等着对方开口。 “……宗主。”那少女似乎并不畏惧钟离晴的冷漠,躬身行了一礼,曼声说道。 这个姑娘便是这群小妖中最年长的那个,也是她从始至终都陪在扈轻黎身边,钟离晴观察了一圈,她不仅是这些孩子之中容貌最出色的那个,也是她们之中最沉稳的,隐隐有几分主事者的模样,这些小妖也以她马首是瞻。 看得分明,钟离晴便有些不解,这少女应该是被扈轻黎当成了继承人来培养,资质也不错,缘何最后关头,并未将宗主之位传给她,反而强求着给了自己一个外人? 若是因为自己的修为……这少女的修为与她一样,已经是元婴期的修士了,况且灵力平稳,气息绵厚,并非如同那些壮汉是伪婴虚浮的状态,而是实实在在的元婴修士。 钟离晴也无意与她打太极,自她开口喊了一声“宗主”之后,也不应下,只是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少女顿了一顿,眼眶微红,却很快压抑住了,而是柔声与钟离晴解释道:“我叫眉儿,是狐族半妖:七岁的时候被师父捡到,收入黎光宗,抚养至今师父于我而言,亦师亦母,只要是她老人家的意愿,眉儿自当遵从。” 言下之意却是既然扈轻黎指定了钟离晴为继任宗主,她便不会有异议。 “你师父是想为你们黎光宗这些小弟子们求得庇护,是谁并不重要,而我独来独往惯了,最烦拖累,也无意管你们这些人的死活,你师父的盘算只怕是要落空依我看,不如你接下了这宗主之位,也好成全了你师父的遗愿。至于这黎光宗的两个宝贝,给我一点时间,我自会完璧归赵。”思虑再三,钟离晴说道。 “宗主莫要推辞,师父她将凭信和弟子们相托,自然是信得过您的实力以及品性,我虽实力低微,眼界却还是有的宗主身边这灵宠,只怕不是普通的妖兽,乃是上古大妖,九婴!”只是不知道缘何少了一个脑袋,威势也不如传说中那般,教妖族瑟瑟发抖,肝胆俱裂而不敢直视……这却只是眉儿放在心里的疑问,识趣地并未出口。 “哦,你竟认得九婴?”钟离晴感兴趣地挑了挑眉,终于正眼看向这自称眉儿的少女?i丽明艳,绝色昭然,即便是一脸正色,眼波流转间却也透着一丝不自知的媚态,不愧是狐族的半妖。 最教钟离晴意外的却是这少女的见识竟然能认出九婴,也知道她的来历,恐怕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小丫头好眼力,居然认出绯儿了!”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小赤蛇高兴地顺着钟离晴的衣摆滑了上来,缠着她的胳膊,吐着蛇信子看向眉儿,娇俏的童声带着洋洋得意,“怎么样阿霁!连这小丫头都知道绯儿的威名呢!嘻嘻嘻……” “脏死了,给我下去。”钟离晴嫌恶地拎起了小赤蛇,将她随手一甩,扫了一眼染上灰尘的白衣,眸光一暗,想要发作,却又颓然地打消了念头崇华的制式白衣,袖口纹着青莲峰的独有纹饰,本是嫡传弟子的象征,现下却只余讽刺。 一个叛出师门的嫡传,不知师尊该是如何失望? 这一袭白衣上的污迹,仿佛也在嘲笑着钟离晴乃是崇华派的污点。 颓丧之际,却陡然觉得能体谅三分那扈轻黎的殷切期盼,态度也不再如之前那么冷漠尖锐,变得温和了几分:“这么说来,你师父是看重了我为九婴之主,才将宗主之位相托?” 翻手将一道水柱扫向锲而不舍要往自己脚边扑的九婴,洗去她沾染到的灰尘和泥泞,钟离晴也没发觉自己的眸光在嫌弃之余,却又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怕是要让她失望了……绯儿她如今的修为大损,短时间内怕是都恢复不到妖皇的水准,指望她做那守护宗门的镇守,却是要落空了。” “九婴大妖固然是其一,但师父相中您最大的缘故,却是因为您的品性与手腕,”眉儿却并不放弃,继续劝说道,“我自知无法胜任,唯有宗主才能做到,就连师父也常常自省自责她无法做到一宗之主的果决刚毅。” 钟离晴蹙着眉头看向那少女,却见她莞尔一笑,媚态横生,却教人陡然一凛:“只因为师父她知道,宗主您有一点,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及不上的,唯一字狠。”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原来竟是看重她的够狠么? 这理由还真是新鲜得紧。 “既然知道我乃是心狠之人,若是我将你们这些小妖都杀了,又如何?”钟离晴哼笑一声,反问道。 “师父与眉儿说过,人再如何复杂伪装,眼神做不得假。宗主的眼神,如冰似刀,却也澄澈如镜,剔透如晶,狠便是狠,却不屑欺凌弱小,更不屑背言毁诺。她说,宗主眉眼坚毅,气质卓傲,定是重诺之人,只要您答应为黎光宗宗主,必能庇护宗内弟子,不教人欺侮。”眉儿掷地有声地说道。 钟离晴不由沉默了。 至少有一点那扈轻黎没有说错,她钟离晴的确是个言出必行,决不食言的人。 只是,真的要接手这个烂摊子么? 任由小妖们收拢扈轻黎的尸体,钟离晴抿唇不语,装作沉思的模样,却是神游天外,打算探入一道神念察看着储物戒指里的东西。 当初阿娘曾在戒指上下了三道封印,而第一重封印需要达到元婴期才能解封;因此钟离晴才想方设法地加入宗派,学习剑道术法等一切能够提升力量的方法,只求能够尽快变强,结成元婴。 而有朝一日她终于结成了元婴,能够解开第一层的封印,初步打开储物戒指,本该是高兴激动的,却不知为何手开始颤抖了起来,颇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只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强大,不足以通过阿娘设下的考验。 整理了一番心情,终是压抑着兴奋,神念甫一接触到戒指,便感觉到一股肃穆端严的威仪,好似君王在检视入内朝拜的臣民,那种心悸感一闪即逝,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教她几乎无法压制的惊叹。 这储物戒指里面的空间之大,绝非一个小小的乾坤袋能够比拟的。 堆积成山的灵植草药,摆满排架的法宝武器,以及如同一座小型灵脉矿的上品灵石。 钟离晴曾经艳羡过落霞山上那座用上品灵石打造的洞府,渴盼着有朝一日也能在灵气如此充沛的地方修行,而现在储物戒指里见到的一切,意味着她这个愿望能够轻易实现。 阿娘的收藏,已经是丰富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了。 不知道解开第二层与第三层以后,又是怎么样一个光景? 钟离晴草草地环视了一圈,视线从那些资源材料上挪开,最后却是定格在排架角落中的一本手札那上面的字迹,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笔法。 那是,阿娘的字。 “咚、咚、咚……”心跳剧烈跳动起来。 神念将那本手札摄了过来,钟离晴正迫不及待地想打开,却听眉儿低声请示道:“宗主,已经准备好,是否现在将师父下葬?” 收敛了心神,压下那分忐忑与急切,将手札妥帖地收好,打算趁着无人之际再好好拜读;钟离晴抬眼看下眉儿,又看了一眼压抑着悲痛的小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动作。 看着扈轻黎的一点点掩入尘土,钟离晴的心也逐渐沉稳了下来,开始思索起之后的安排那扈轻黎倒是没说错,钟离晴的确是个极其重诺之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收下了这黎光宗的宝贝,担了这黎光宗宗主的虚名,那么护好这群小妖便是她的责任了。 至少在她们有自保能力以前,钟离晴是不会轻易丢下她们的。 “小的们听好了,从今以后,本宗改名,琼华踏尽琼霄,不负韶华。”等到最后一层沙土盖住了扈轻黎,那些小妖们犹自抽泣不已时,钟离晴忽然朗声说道。 彼时,没有人能预料到,日后威名传遍四域,整个大陆最为传奇的一个宗门琼华宗,竟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这样一个荒诞的原因,而成立的。 100、磨合 “为、为什么要、要……呃,改、呃改名字呀……”猫耳少女抽抽噎噎着,不解地问道。 钟离晴瞥了一眼那提问的小家伙,冷冷的眼神看得她一个哆嗦,瘪了瘪嘴,要哭不哭地低下头,踮着小碎步,躲到了同伴的身后。 “不问就不问嘛,做甚么这么凶……”小声的嘀咕尽收耳中,钟离晴只当没有听见。 啧,胆小鬼。 心里嗤笑着,面上却依旧冷凝,钟离晴环视了一圈站得零零散散,却都离她甚远的小家伙们,不悦地挑了挑眉头,并不回答,而是扬声说道:“既然答应了你们的师父,那么接下来,我就是你们的宗主,宗主有令,莫敢不从这一点,你们认,还是不认?” 话语才落,她眼锋一扫,看向身边的眉儿,后者会意过来,当即带头应声道:“师父遗命,弟子自当遵从。从今以后,以宗主谕令为法,绝无违背!” 钟离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其他人;见眉儿当先表态,其他小妖们即便心底有嘀咕,也乖乖地俯首称是,就连那猫耳少女也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钟离晴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很快又隐去了那笑。 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接掌一个宗门,即便弟子只有这么十来个实力低微又阅历浅薄的少年少女,钟离晴却并不打算敷衍糊弄过去,锻炼这群小妖的心智和想法,远远比提升他们的修为更重要。 当前的第一步便是要让这群小家伙明白什么叫做服从。 “本宗不需要质疑宗主谕令的弟子,也不需要擅作主张的弟子,以后,我说的一切,你们只需要绝对服从就行了,违令者,轻则逐出宗门,重则杀无赦,明白了么?”钟离晴威胁的目光扫了一圈那些眼中还藏不住情绪的小妖们,缠绕在她手臂的绯儿适时地吐了吐蛇信子。 想到九婴的本体,小妖们齐齐一抖,忙不迭答应下来:“是。” “很好,我任命眉儿为副宗主,若是我不在,就由她全权负责各项事宜。”钟离晴很快将自己投入到领导者的位置上,有条不紊地发布着指令,“第一,为了掩人耳目,黎光宗正式改名为琼华宗;第二,为了让我更快地认识你们,按照身高递减排成一列,挨个介绍自己。” 钟离晴想着:第一天的时间,双方还有待磨合,她也就耐着性子在发布命令的时候顺带为这些小妖们简单解释一下自己的用意;等到之后,若是还有质疑她的家伙,那就格杀勿论好了她可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扈轻黎虽然将这些弟子托付给她,却也不该期望她真的能够像个尽心尽力的保姆,关爱抚养这些小东西,纵容他们的惫懒,包容他们的错误跟不上进步的,无法尽快成长的家伙,她会毫不手软地剔除。 小妖们听话地照着她的话行动起来。 只是,毕竟是第一次听到按照身高来排队的要求,颇有几分新奇,你看看我,我碰碰你,不一会儿竟是嘻嘻哈哈打闹起来,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松松垮垮地排成了一列。 钟离晴冷眼看着,也不呵斥,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最闹腾的几个,一边与身边眼含担忧的眉儿低声交谈,听她大致介绍着她们被追杀至此的来龙去脉,很快便有了盘算。 黎光宗的前身本来只是个慈善所,因着扈轻黎的师父捡回了一群孤儿,供他们吃穿,教他们修炼,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这些孤儿们便拜她为师;后来她师父发现了一个秘境,得到了不少宝物,靠着换来的灵石买下了万圣城中的一座小型灵脉,也就顺势成立了黎光宗,以便于庇护更多遭人遗弃的孤儿。 初衷是好的,奈何遇人不淑,又被小人背叛,勾结了另一伙宗门侵占了她们的属地,将成年的弟子赶尽杀绝,最后竟是只剩下扈轻黎护着一群小的逃了出来。 南昭域与其他三域不同,共有四座城池,由四位渡劫期的城主掌管。 四位城主之中,两个人类,一个纯血妖族,还有一个则是半妖;四域之中,唯有南昭对于各族最为一视同仁,所以在南昭之中,半妖比比皆是,并不少见。 而万圣城则是那位半妖城主统辖的城池,也因为这个缘故,万圣城是南昭域中人口最密集的城池,黎光宗的宗门,也是建立在万圣城之中。 不过,指望以实力为尊的妖族遵守什么法律,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虽说那位城主大人早就明文规定,不得随意侵占他人的财产,不许在城中私斗,损害公共财物,但是明面上遵守,私底下却屡禁不止修真界的规矩,强者为尊,胜者为王,放诸四域,皆是正理。 黎光宗会被那鬼狼宗盯上,除了不肯贿赂分管灵脉的小吏以外,更多的却是因为扈轻黎进阶大乘期失败,修为大损,心神大乱,被内鬼赖三钻了空子,这才教那鬼狼宗的分神中期的宗主趁虚而入,带着大批弟子进犯,侵占了宗门。 若是换了钟离晴自己,莫说是被那鬼狼宗的宗主打败,根本就不会给赖三近身偷袭的机会。 而那赖三转投鬼狼宗,除了对方的宗门势大以外,也是赖三无意中偷听到了秘境的事,打上了独吞的主意只不过,秘境的位置只有扈轻黎和几个心腹弟子知道,至于开启的钥匙和关键,更是在宗主的信物,等闲难以到手,这也是赖三决心颠覆了黎光宗的原因。 赖三是个鼠妖,偷东西被人打残了一条腿,是扈轻黎救了他,还赏了他一口饭吃,却没想到这厮恩将仇报,最后被钟离晴的劫雷所牵连,劈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钟离晴一边听着眉儿低声与她说到一些黎光宗与鬼狼宗之间的恩怨和必要的情报,一边冷眼看着那些小妖们磨磨蹭蹭地排好了队列,这才挑了挑眉:“开始吧。” “俺俺俺、俺叫大饼,擅长……吃算不算?俺现在是金丹后期,嘿嘿嘿……”排在第一位,身形最壮硕的少年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却想着:新宗主可真好看,比师父她老人家年轻时还好看,比眉儿姐姐也好看,就是太凶了些,以后恐怕是讨不到小郎君了…… “厉兵,擅刀,金丹后期。”冷峻的少年话也不多,面上好似比钟离晴更加冰冷,只是在对方眸光扫来的时候,脸上倏然浮起了一片红,发觉钟离晴的目光并未移开时,那薄红越来越深,从脸颊蔓延到耳后颈间,却是红透了……敢情只是看着冷,实则是个脸皮薄的孩子。 钟离晴的目光很快滑过这两个少年,落向他们身后那个微微佝偻着后背,却十分清秀俊朗的孩子:“我叫小方,灵猴半妖,金丹大圆满,还差一点结婴我、我身法比较灵活,变成灵猴之后动作更快。” 纯妖族在达到元婴之境后,能够化身人形,而半妖则是在渡过元婴劫后能够自由在两种形态中转变,不似元婴之前,只能在人形时暴露出一半的妖族特征,维持至多不过三个时辰的妖族形态。 钟离晴多看了他一眼,很快偏开目光,看向后一个,不动声色地听着少年少女们挨个地介绍着自己。 “我叫妙妙,不是喵喵,是妙妙哦!我可是金丹期的猞猁半妖,不是猫!不是猫啦!”那胆小如鼠的猫耳少女见钟离晴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唇角轻勾,好似是嘲笑她一般,不由龇了龇牙齿,摆出自己最凶的神色瞪了回去,顶上尖尖的猫耳朵抖了抖,“我打架很厉害的哦!他们全都打不过我,哼!” “哦?”钟离晴挑了挑眉,她身边的九婴会意地挺直了身子,碧绿的蛇瞳转为鲜红,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少女,蛇信子吞吐间,弥散出可怕的威压。 “嘤嘤嘤好可怕……妙妙最怕蛇了!”那猫耳少女吓得耳朵一竖,脚步轻巧地一蹬,竟是转身就逃。 钟离晴嗤笑一声,手掌凭空一摄,便将那慌不择路逃跑的小妖抓了回来,一手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眼中笑意浅浅,声线却透着一股冰冷怒气:“站好了,没我的吩咐,不准动。” 背对着她的小妖立即停下了张牙舞爪,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耳朵,却真就安分下来,再也不敢胡闹了。 见她乖觉,钟离晴便松了手,将她拎到一边,而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最后一个还未开口的少年继续介绍自己。 那最为瘦小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出头,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就连睫毛也是青灰色的,眼眸大而有神,在那不足巴掌大的小脸上,更显灵慧,只是这孩子十分腼腆,声音也低低地,怯生生地怕惊扰到什么一般:“我叫小吉,是守宫半妖,金丹中期……我会隐身,玩捉迷藏总是我赢的。” “那是因为你耍赖!怎么可以在捉迷藏的时候用隐身!”妙妙被钟离晴提溜在一边,听小方这样说,忍不住出声反驳道见小方不服输却又眼巴巴地看了过来,登时反应自己的处境,连忙捂住嘴巴,只当自己是个闷葫芦,再不敢打岔。 冷哼一声,钟离晴睨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盘算着这群小妖们的战斗力十来个小家伙,算上眉儿,修为最高的不过元婴初期,最低的才刚结丹不久,半妖与人类皆有之,却是没有纯妖族……说实话,这群小妖能在普遍元婴期修为的鬼狼宗围剿中活下来,恐怕全靠扈轻黎拼死突围。 这些小妖的生机,全是用那些成年弟子的性命填出来的。 钟离晴原来拟定的第一个目标是先夺回宗门驻地,再图其他。 毕竟是占据了一条小型灵脉的宗门,修炼起来也是事半功倍;只是,评估了一番双方的实力差距,钟离晴想,恐怕为今之计的首要任务,却是先将这群小妖的修为提上来才是。 啧,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啊。 看了一眼脚边注意力被她的衣摆吸引,正小心翼翼用手扒拉着玩耍的妙妙,钟离晴头疼地闭了闭眼睛,压下了抚额的冲动。 101、五行引导 “宗主,我们真的要这样子……打扮么?”穿着一身少年服饰,用布巾将头上的尖耳朵遮住,眉毛加粗,连唇色也特意抹得浅淡了一些,现在的妙妙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若是忽略她纤细柔软的嗓音的话。 “我说过了,现在开始,你要喊我哥哥再叫错就罚你晚上去跟绯儿一块儿睡。”钟离晴也是一身男装打扮,只是比妙妙要更成熟些;面若美玉,眉眼风流,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扇。 闻言,只是淡淡睨了她一眼,手中的折扇却倏然朝着她的脑袋上招呼了一下。 “咿呀!疼……”小妖捂着脑袋低叫了一声,却没胆子生气,更是被钟离晴提出的惩罚吓得哇哇直叫,“宗、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千万不要将我跟绯儿关在一起呀!” “哼,臭妙妙,绯儿才不想跟你一起睡呢!绯儿要跟阿霁一起睡!”御兽袋留了一条缝儿,将两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小赤蛇扭着尾巴,气急败坏地说道。 只是,那自顾自交谈的两人都不曾搭理她,她也只好继续独自个儿生着闷气。 “教我饶过你也可以,一会儿至少赢下两场比斗,我便既往不咎,反过来再奖励你一尾斑吻灵鱼。”钟离晴收回握着扇子的手,潇洒地开扇,悠然自得地抖了抖,做足了一个公子哥儿附庸风雅的作派,一边低声与妙妙说道。 “啊?两场?之前、之前不是说只要胜一场么?”小妖还记得临出发前钟离晴冷冷淡淡地当着所有人宣布的要求,因为惩罚事关当天的晚饭,她也就格外上心些宗主要求每个人轮流参加城中赌斗台的比斗,只有赢了才能享用当日的晚饭,否则,就得饿肚子。 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妖来说,食物是多么的重要? 妖族与人族不同,到了金丹以后并不辟谷;通过摄入食物,特别是蕴含灵力的食物,能够增加他们的修为,强健他们的体魄……这又是人类修士不可比拟的。 而半妖们的修炼方式,大都趋向于妖族,是以,对妙妙而言,饿肚子,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 钟离晴也与眉儿讨论过半妖的修炼之法,与人族和纯妖不同,半妖生来便有妖核,而大部分也会有灵根,只是半妖们大都不会选择人族的修真之法,而是以妖族的修炼法门为主盖因人族排外,高深精妙的功法大都不会外传,且灵根的修炼需要大量的灵力辅以相应的心境,若是一味提升修为,而心境溃弱,之后的劫雷便没有办法渡过。 但是妖族则不同,进益快且进阶的方式多样而简单,不论是单纯的修炼、战斗中的感悟还是服用含有灵力的食物,都能够有效果,是以妖族与半妖在元婴之下的修士储备,要远超于人族,但能渡过元婴雷劫的比例却不如人族。 反过来说,能够通过元婴劫雷考验的妖与半妖,厉害程度更甚同阶的人族修士。 钟离晴曾经替眉儿查探过她的内府,除了丹田中那颗运转自如的妖核以外,也能感受到血脉之中隐藏的灵根。她尝试着调动一丝五行灵力,竟能够极为顺畅地在眉儿经脉中游走,没多久,却是被如数吸收了,而经脉中,便至此流传着一丝微弱的灵力。 钟离晴不由提出一个设想若是这些半妖能够同时御使催发妖核与灵根,将那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化为一体,那么攻击力与修为,岂不是翻了一倍? ……正如阴阳天和,太极圆融之道。 这个想法有些疯狂,却像是在她脑子里扎了根,经夜琢磨,挥之不去:她能够通过五行灵力模拟出阴阳属性的灵力,也能调用那种特殊的空属性灵力模拟出无属性的灵力,那么是否也能够引导妖核与灵根渐趋相融呢? 天下间,唯有如她这般身负五行灵根与特殊灵力,又深谙经脉走势的人方能施展,就像当年替席御炎疏导五行一样……既然如此,何妨一试? 最后,她决定用小妖之中修为最低的妙妙来做这个实验这是场高风险却也高投入的豪赌,赢了,能够在短时间内就让这些小家伙们修为翻一倍,甚至是数倍;败了,代价或许不仅是妙妙的修为,甚至是她的命。 五成胜算,足够钟离晴去赌她清楚地明白,这对于妙妙来说绝对不公平。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的决定;况且,她也不打算将真相告诉这些小妖们。 她向来都是这样不择手段,又冷血无情……这一刻,不过是再次确认了这一点罢了。 将其他人都赶去别处,只留下绯儿在门口守着,钟离晴哄着妙妙只是替她疏导一番经脉,待她闭上眼睛做好准备,终是掩去了眼中最后一丝不忍。 凝神静气,将灵力从她的妖核之中探入,而后慢慢引导着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一点点地激发着她的灵根。 这过程如同抽丝剥茧,须得万分的小心,也难为妙妙这么好动的性子。 她心里明白钟离晴是在替自己引导,因为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徘徊在生死边缘,反而能更加宁澈心神,并未作丝毫抵抗数个时辰过去,从天黑到天亮,钟离晴几乎要耗尽自己的灵力,且不说过程如何凶险,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将这小妖的妖核与灵根相交融。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小心地抽回自己的灵力,引导着妙妙自己根据她此前施展的流转导向自行运转灵力,顺利将妖核与灵根联通成一个循环,灵力一下子丰沛了近三成,相信不出多时,灵力的增长会更为惊人。 由着妙妙自己体会其中的奥妙,钟离晴拭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打开门看向窗外的天光。 惠风和畅,青天朗日,是个好天气。 眯了眯眼睛,压下了心间翻涌的情绪,钟离晴叫来了在另一间屋子里修炼的眉儿,与她商讨起自己在短时间内提升小妖们修为的计划来。 贯通妖核与灵根只是她要帮这些小妖们提升的第一步。 在她的储物戒指里,还有诸多洗髓伐脉,增加体质的灵药圣水,适合他们修炼的功法武器也不少,等到她为他们筛选出来,便能够投入使用钟离晴从来都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但是这群小妖既然将她奉为宗主,那么任何能够使他们变强的手段,她都不会放过。 材料资源可以再搜集,武器功法也不必吝啬,只要他们能够变强,一切便是有意义的。 又等了一日,钟离晴虽然看起来是待在自己的屋里修炼,实则一直都分出了心神关注着隔壁妙妙的动静,因而等她才结束运功,精神抖擞地出了门,钟离晴便立即有所感。 推门而出,神识一探便知:这小丫头的修为,已然进阶到了金丹中期才一夜的时间而已。 若是她能够融会贯通妖核与灵根共同运转蒂生的灵力,那么今后的修炼速度也会加快一倍,怕是要不了多久,便能踏入元婴这一刻,钟离晴都不由眼红半妖的体质了。 生来便具有两种天赋,若不好好运用,可是辜负天意。 “醒了?看你这么精神,随我去活动活动筋骨如何?”扫了一眼妙妙脸上兴奋的神色,不待她得意洋洋地与同门炫耀自己的修炼成果,钟离晴便给她套上了伪装的头巾,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拖出了客栈。 一个小境界的提升虽然令人欣喜,但是实力却并不全有赖于修为的高低实战才是真正检验实力的方式。 若是没记错,这小丫头不是还向她吹嘘过自己打架厉害么? 钟离晴倒要见识一下,此言是否当真。 顺便,也好打探一下消息,看看鬼狼宗目前的动向,以及这万圣城的虚实。 钟离晴与眉儿讨论过,之前追杀的人尽数折在了钟离晴的手上,鬼狼宗势必会派手下的弟子继续追查,务求赶尽杀绝;而她们既要潜入万圣城,徐徐图之,又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引来追杀,那么唯有反其道而行之,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因而钟离晴便在大白天的时候,带着乔装过的小妖们大摇大摆地住进了万圣城城南的一座豪华客栈之中,出手阔绰地包下了联排的几个套间这客栈贵也有贵的道理,安全措施做得极好,不但在客栈外围有防御阵法,套间外也有隔绝窥伺的防御阵和防止入侵的杀阵。 掌柜的也颇为谨慎,只管收灵石,并不关心住户的身份,倒是教琼华宗一干弟子住的十分安心。 至于一日十数中品灵石的房价,坐拥灵石成山的某位富二代表示并不在意。 只是,虽然胆大地就住在鬼狼宗隔着数里的客栈内,真要活动却不能在这附近明目张胆地瞎晃悠,钟离晴与眉儿合计了一番,又向客栈的堂倌打听过,最后决定带着妙妙去了城北的赌斗台。 赌斗台,是南昭域的一大特色。 双方若有恩怨纠葛,乃至是比斗切磋,皆不得在城中当街械斗,但是若在城中的赌斗台相约,则是被允许的合法之地。 赌斗双方可以下注,旁观者也可下注;赌斗条件可以是任何事物,乃至是双方的性命。 一旦上台,除非一方认输,赌斗便不得终止;若是在裁判示意停止后,双方还有纠缠,则视为藐视规则,可由裁判当场灭杀。 除此以外,若是双方签订了死斗契约,则除非一方身死,赌斗永无终止。 妖族多是逞凶耍狠之辈,半妖也不遑多让,是以在南昭域之中,赌斗台却是最为热闹的地方了。 钟离晴带着妙妙来到赌斗台的时候,台上两人正进行生死赌斗,且已进入尾声那熊妖已经完全幻化成狂暴巨熊的形态,獠牙狰狞,熊掌拍飞间如闻风雷之声,极为骇人。 棕色的毛发上鲜血淋漓,他却似无所觉似的,仰天怒吼一声,猛然朝着对手扑了过去。 他的对面是一个手持狼牙棒的壮硕男子,狼牙棒上血迹斑斑,显然此前也曾凭着这柄武器重伤那巨熊,只是面对已然狂化为兽形的巨熊,则要稍逊一筹了只见他用尽全力将狼牙棒抵挡在身前,却挡不住那熊妖的掌风逼近。 “噗”那男子偏头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手中力道一泄,教那巨熊一掌将武器挥开,而后胸前正中一击,登时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后面坠去。 狠狠撞在那赌斗台边上透明的防护罩上,又是呕出一大口鲜血,就连破碎的脏器也吐了一地,性命危矣。 这时,边上围观的人群却是轰然叫好;有替巨熊助威的,却也有奚落那男子的,还有几个,只怕是压了男子胜利的观者,抵住压力替他鼓劲,喊着叫他起来再战的话随后,在那巨熊变得赤红的眼眸瞪视下,不由讪讪地噤了声。 “吼”嘶吼声中,那巨熊再次挥起双掌,重重地拍在男子身上,只听得噼噼啪啪的闷响,血肉溅射,惨嚎骤起……没一会儿,地上便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断裂的白骨混合着崩碎的肉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教人不胜唏嘘。 “生死赌斗第九十七场,胜者,熊五。”就听一声低沉的击鼎声,那端坐在一边的裁判不紧不慢地宣判道,对于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视而不见,好似早就习以为常。 “下一场,胜负赌斗,赌斗双方上场。”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在仆役清理赌斗台的时候,那裁判看了一眼底下侍女送上来的纸条,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而说道:“金丹后期,沈扬,对战金丹中期,苗二。” 钟离晴笑着转了转手中的玉骨扇,与那替她传递消息的侍女微微一笑。 见她脸色微红,笑意隐去,随即自然地转开目光,拍了拍身边因为那血腥而捂着眼睛浑身哆嗦的小妖:“去吧苗二,该你上场了。” “……苗二?我么?”直到被人引着走上台,面对那擦拭着手中钢刀的人族修士,妙妙才回过味来自己才刚进阶到金丹中期,竟然就要自己对战金丹后期的修士吗? 想到方才那团烂在熊掌下的血肉,妙妙只觉得背脊一寒,呆呆地立在台上,两股战战间,几乎要撑不住晕厥过去。 102、州官放火 “哥哥哥、哥哥!我要打败他才能下场吗?”被钟离晴化名为苗二扔上赌斗台的妙妙咽了口吐沫,结结巴巴地问道。 “或者是你被他打败,也可以下场,”钟离晴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在她眼中陡然一亮时,无情地打碎了她的希冀,“当然,如果输了的话下场是什么,你知道的。” 钟离晴笑着点了点腰间的御兽袋,朝着她意味深长地扬了扬下巴,在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时,又从乾坤袋里掏出十几颗中品灵石,摆在一边的柜台上,转身对着另一边的沈扬说道:“打败她,这些就是你的。” 十几颗中品灵石虽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这些依靠在赌斗台打擂下注的修士而言,却是许多天的嚼头了况且,对象又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少年那沈扬自矜一笑,觉得这十几颗灵石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哥哥,你怎么下注赌他赢呀!你还是不是我这边的了?”眼见钟离晴竟然当着自己的面鼓励对手虽说胜算的确不大,妙妙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忍着面对那人类修士的胆怯,气咻咻地质问道。 钟离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却没说话,负手走到下注的台面边,折扇一扬,仅仅抖落了一颗灵石下注,当那负责登记的侍女娇羞地看来时,温和地点了点头:“压苗二。” 在围观者哗然惊叹之中,妙妙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却又觉得自己这位宗主只怕脑子有些糊涂她压在自己身上的,虽然只有一颗,却不是中品灵石,而是一颗成色纯粹的上品灵石。 在四域之中,灵石是通用的货币,对于他们这些处于金丹期与元婴期的修士而言,上中下三品灵石之中,中品灵石较为常用,那些动辄出手上品灵石的无一不是元婴中后期以上的大能,资产颇丰,也有资本挥霍。 一颗上品灵石,能够兑换一百颗中品灵石,或是上万颗下品灵石了。 平日里这赌斗台也不是没有出手豪阔的,只是用这样一笔不菲的数额,明着下注这赢面极低的一方,却不多见了。 “莫要让我失望。”瞥了一眼站在台上有些手足无措的妙妙,钟离晴洒然一笑,眼中尽是看好戏的神色。 感觉被小瞧了呢。 刚晋升金丹中期的妙妙其实还未曾来得及检视自己妖核之中的情况,只是觉得身子比往日要更轻盈,灵力流转间也更顺畅;她甚至觉得,若是运起十成的灵力,就算是身形最灵活的灵猴小方恐怕也追不过她。 ……这大概,只是她的错觉吧。 当那裁判一声令下,而对面的人类修士很快便抢攻上前,将妙妙逼退在角落里时,她不由沮丧地想到。 “不堪一击!”那沈扬乃是常年混迹各个赌斗台的赌徒,好赌更好斗,结丹至今,每一次进步都是在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是以这个浑身都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血腥气的小妖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若不是对方规定了胜负斗不得伤及性命,他早就收割了这小妖的小命了。 现在么,姑且陪这小东西耍耍又何妨? 抱着这样的念头,沈扬倒也没有下死手,总在即将要砍杀到妙妙的时候,稍稍退却一些,给予她逃跑的间隙,却又恶劣地只给一个稍稍避退的档口,在她以为能够躲开的下一瞬,又再次封锁所有的空隙,教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像是猫捉老鼠似的,在她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疼,却不致命。 钟离晴冷眼看着,唇角的笑意不变,眸光却陡然锐利了几分,很快便转为饶有兴致的漠然,仿佛对那伤痕累累的小妖并不在意。 只有离得她稍稍近一些又十分敏锐的人才感觉得到她身上骤然冷凝的气势。 “没用的家伙,既然打不过,就认输吧。”在妙妙不知第几次被划破口子打飞出去时,钟离晴忽然开口道。 本还艰难躲避着的妙妙一时不察,手臂被狠狠地割了一道口子,而她却只是蹙了蹙眉头,用力一旋手臂,拼着将那刀刃卡在手臂间的时候,反手抓向那沈扬,在他脸上划下了三道血痕。 “嘿,臭小子!”那沈扬吃痛,陡然发力,竟是将妙妙的手骨生生折断了。 就听咔嚓一声脆响,关键时刻,小妖灵敏地朝着反方向跃去,总算是避免了手臂被齐根斫断的惨剧,只是那条纤细的手臂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软软地垂在一侧,显然是断的彻底。 那骨茬子反向扎出来了一些,将她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刺穿,更是血流如注,触目惊心。 钟离晴抿了抿唇,与台上的妙妙对视了一眼,从那小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甘。 很棒的眼神。 血性、暴戾却又出奇的沉静,这是妖族狩猎时才有的眼神。 ……孺子可教也。 钟离晴抖开折扇,悠然自得地摇了摇,掩去了唇边的一缕笑意:猞猁可不是家猫,若是凶悍起来,又岂是普通的凶兽可以匹敌的? 更何况,区区一个人类。 只见妙妙朝着那面露凶光的沈扬低低嘶吼了一声,那吼声压抑在喉咙之中,低沉又充满凶戾横肆之气,白净的小脸上沾了血迹,竟是平添了三分邪气,而那平整的指甲也陡然尖锐起来,长成了足可以割破人的血肉皮肤的利爪。 “嗷”妙妙慢慢抬起了完好的那只手,眸光一厉,竟是在那沈扬动作以前抢先发动,脚步轻盈地蹬在身后的罩子上,借力跃出,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弹射到了那沈扬面前,从高处跃下。 后者也不憷她,手中刀芒一闪,早就准备着将她劈成两半。 却不料妙妙那直面的攻击只是个幌子,跃身在半空之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身侧旋,瞬间一个腾跃,从那沈扬眼前消失了只听一声痛呼,却是从那沈扬口中传来。 双方各自冲向了赌斗台的角落,站定对峙着。 妙妙的爪子上沾着血迹,身上却并未多出伤痕;而沈扬面色阴沉,后背已然多出了三道狭长的口子,血肉外翻,深可见骨,可见那一爪子力道之大。 台下诸人只以为是这小妖见了血腥,激发了妖性,瞬间提升了攻击力;只有一直探出神识感知的钟离晴才察觉到一丝端倪:在妙妙与那沈扬交手的刹那,妙妙体内的灵力陡然提升了一倍,不仅封住了流血不止的伤口,暂时稳住了断臂处的伤势,更是将她浑身的灵觉和劲道大幅增持。 在那些围观者眼中,是这小妖身法超绝,趁着沈扬没反应过来躲避过了攻击,但是在钟离晴眼中,却是妙妙周遭的灵力凝结成了一层隐形的护盾,将那刀锋阻了一阻,而妙妙则趁势凭借着这股力量,返身一跃,挪到了那沈扬背后偷袭,给了他重重的一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隐约已经是妙妙主导了战斗节奏。 “好!”台下已有人轰然叫好,也有人开始奚落被伤到的沈扬。 后者摸了一把血淋淋的后背,舔了舔自己的血迹,眼中染上一层狂意,手中刀芒一振,却是摄进了八成的灵力,脚下一蹬,朝着妙妙扑了过来,力道之猛,竟将台面也印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刀看着不过是普通的银环钢刀,只是被他用灵力覆着,显现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刀芒,破空之声尖利刺耳,可想若是被这刀锋波及,怕是讨不了好。 妙妙被他直逼罩面,无处可躲,既不能托大就此挡下,也不能绕开他去。 危急之时,她也不慌乱,纵身一跃而起,却是反手一爪拍在身后那防御光罩上,就听“咯吱”一声令人耳膜发疼,牙齿发酸的锐鸣,利用尖爪刺入罩子的抓力在半空中定格了一瞬,躲开了那当头斩下的刀锋。 刀芒拂过,刀风扫来,将她柔嫩的脸颊刮得一疼,那逸散的劲道也好似要将她本还有所收拢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似的。 她却似无所觉地再次逼近了沈扬,故技重施,高高跃过他的头顶,一个腾跃挪到了他的后背,趁势划下一爪,在他原来被伤到的地方又叠加了一层,将那伤口扯得更大更深,鲜血从伤口中汩汩地渗了出来,淌到了沈扬的脚下,很快就染红了赌斗台的地面。 而妙妙的左肩也被刀锋扫到,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继那断裂的右臂以后,左手似乎也不堪重负,举不起来了。 只是,她眸中好斗的光芒却越发闪烁起来,喉咙中低低的嘶吼,半点没有害怕,也半点没有退缩的念头。 反观那沈扬,虽说不是什么致命的大伤,也还有一战之力,只是与斗到兴奋处的妙妙一对视,心头一抖,顿时没了再战的勇气,眼前也因为失血过多而阵阵发黑。 沈扬心中暗叫不妙:这小妖,恁的邪门,虽然才金丹中期,怎的比那些金丹后期还要难缠?莫非真的是妖族强横,生来不怕痛么? 下一刻,却见妙妙的双眼骤然化为了竖瞳,白牙一龇,就要向他冲来;沈扬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叫道:“停下,我认输!” “……嗷?”只想着从沈扬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妙妙愣愣地看着将她拦下的钟离晴,目露不解,却没有面对沈扬似的凶戾狂意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她安宁熟悉,神智陡然间回笼,妙妙也认出了将她虚扶着的人,正是将她扔上台的宗主大人。 “哥哥,我赢了第一场哦!第二场,我也会努力……”高兴地咧了咧嘴,话音未落,却是撑不住晕了过去。 不得已,钟离晴只好扔下了手中的玉骨扇,将她抱了起来。 “无妨,胜一场便够了,本来是打算让你输的……”钟离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却见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低语,遂也就住了口,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她抱得更稳一些。 扫了一眼颓丧的沈扬,对着他温和地一笑,算是赔礼道:“舍弟出手没个轻重,对不住这位壮士了……这些灵石,权当是赔礼,还请笑纳。”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的神色,径自抱着昏迷的妙妙走了。 而那侍女却悄悄捡起了地上钟离晴遗落的玉骨扇,小心地捧在怀里,只盼着有机会还能遇上那俊俏的公子,亲手还给他;若不然,只留作一个念想,也是好的。 赛事继续,众人余兴不减,沈扬却收拾了一番,草草包扎了伤势,蹒跚着离开了赌斗台,打算寻一处好好休养。 独自走在小巷子之中,却感觉像是被人跟踪,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心神一松,再回过头,却是早就在巷子里等候着他的钟离晴。 见她怀中抱着昏迷的妙妙,应该不好施展,沈扬脚步一转,正要趁势逃跑这公子哥儿给他的感觉太危险了。 只是下一刻,眸心一缩,却已经被人封住了灵力。 沈扬心里一咯噔,不由了然这俊美公子,怕是修为在他之上,至少是元婴期的大能。 “你、你想做什么?”身子不得动弹,心中的恐惧一时间攀升至了这公子哥儿虽然挂着再温和不过的笑,那眼中的杀意却半分没有收敛,教他寒毛直竖,牙齿都禁不住打起颤来。 “你看,舍弟的伤势如此之重,作为兄长,我如何不痛心?若是不替舍弟讨个公道,只怕我也无颜回去面对家令与家慈了不知沈兄以为如何?”钟离晴抱着妙妙慢慢接近他,却在三步开外站定了。 神识一动,便取出了绝螭剑,剑刃寒光凛凛,幽幽地漂浮起来,一点点朝着那沈扬逼近。 钟离晴的瞬移在结婴之后已经能够传送数里地,堪比一个小型的传送阵,而且并不会有太大的灵力波动,也不耗费灵石,可以说是非常实用而便利的手段;除此以外,她用神识操控物体的能力也变得更为熟练,若是集中精神,就算是控制住人的神念,也不是不能办到的…… 而此时此刻,她的双手需要抱着昏迷中的妙妙,贴着她后背的手更是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蕴养着她身上的伤口和断裂的经脉,并不能腾出手来,是以她便稍稍分出了几分心神,操控着绝螭剑显然,以钟离晴的天资,这并非难事。 眼睁睁看着那狰狞可怖的剑刃越来越近,沈扬无能为力,只好孤注一掷地反问道:“不是你出了赌金,让我胜过这小子的吗?怎么现在反过来却要怪我?况且,最后不还是这小子胜了吗?你们兄弟俩,不能不讲道理啊!”他每说一句,那剑刃便更近一分,等到他讷讷地住了口,那剑刃已经贴在了他肩臂相连处。 “我只让你赢她,何时准许你断她手臂呢?”钟离晴看了一眼怀中没有丝毫醒来迹象的妙妙,心知她方才比斗时已是穷尽了所有的潜力,此刻便有些虚脱,经脉正在自行修复,短时间怕是不会醒的:“我这个人呢,向来公平,你既然断了舍弟一臂,那么就还一臂吧。” 话音才落,绝螭剑已经狠狠切了下去。 “啊”沈扬吃痛地大叫,却减轻不了肩膀上那股剧烈的疼痛,他想着不如就此痛晕过去也罢了,省得继续忍受这磨人的痛楚;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他就此失去意识,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矛盾间,那剧痛便愈加难以忽视。 绝螭剑的剑刃参差不齐,若是慢慢切割的时候,带给人的痛楚却是呈倍的,钟离晴有意折磨他,因而神识控制的时候也刻意放慢了速度,存心教他多承受几分痛苦。 等到那手臂完全脱离他的身体,鲜血流了一地,比此前他在台上所受的伤更甚,而他也几乎要痛昏过去。 “好了,我们两清了,这颗上品灵石便赠予你,留个念想吧。”钟离晴笑了笑,将赌注赢来的上品灵石砸在他面前,而后抱着妙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霁,是打算放过他吗?”探头看了一眼钟离晴怀中的小妖,绯儿不解地问道。 这个大坏蛋伤了这小丫头,照阿霁的性子,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他才是。 “不比我动手,他活不过今晚。”钟离晴勾了勾唇,眼眸清明,笑意却显得十分凉薄,“这万圣城里,多得是出手的人。” 不多时,那后巷里便只剩下一具看不出面目的尸体,身上的伤痕来源复杂有野兽撕咬的痕迹,也有利器劈砍的痕迹,身无长物,钱财尽失,手臂也不见了。 万圣城中每天都会有成百上千个这样死于非命的人,城中居民早就习惯,也不会有人会多事地报告城主府。 扫街的杂役将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拖到了一边,与其他尸体归拢到一起,等待这些尸体的下场,不过是最后一道被拉到林子里喂野兽罢了。 没有人知道这就是此前在赌斗台上名噪一时的沈扬……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一点。 103、训练 当钟离晴带着妙妙甩掉身后那群尾巴,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间的饭点了。 对于去时活蹦乱跳,回来却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妙妙视而不见,堂倌殷勤地与钟离晴打了个招呼问安,柜台后算账的掌柜的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睨了一眼,便不再关心地低下了头万圣城最不缺的就是流血与斗争,没有丢了性命便已是上天垂怜,可见这小公子也不是个福薄的。 而掌柜的与堂倌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最后有没有人能结清这连日来的账务罢了。 踏进租赁的联排别院,神识探入储物袋中,取出门禁玉牌一划,包围在院子外的防御法阵便启开了一个容纳一人通过的口子,等到钟离晴抱着妙妙走进去,又极快合上了。 才刚踏上院内的土地,钟离晴闭上眼睛,运起神识搜索了一圈,唇角轻勾,继续朝前走着,只是在经过庭院中的假山石前,轻轻用脚尖点了点,目不斜视地说道:“晓得藏在门口显眼处,又以假山为掩,确实很聪明,只是心境还是太容易波动,见着妙妙伤了,立时乱了气息隐匿之道,最忌心乱。今天的晚膳没你的份了。” 随着钟离晴从容不迫地抱着妙妙走远,假山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来。 少年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嘟了嘟嘴,却也不敢反驳,索性再次收敛起心神,又掩去了身形。 少年小吉乃是守宫半妖,身上的衣饰也都是自身灵力幻化而来,随着他发动天赋特长,随心所欲地模拟身边环境,将自己的气息收敛,与周围融为一体守宫一族都是天生的隐匿大师,也是最出色的刺客。 钟离晴在带着妙妙出发去赌斗台以前,曾经给每个弟子都留了作业,待她回来检阅若是完不成或是不教她满意,当日的晚膳就取消了。 而她给小吉布置的作业要求,乃是藏匿在院中一炷香不被发现……从钟离晴回到院子里到将他找出来,不过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 穿过庭院,走到廊下,钟离晴眸光一凝,却没有停下脚步,仍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只是在一左一右两道攻击袭来时,叹息着摇了摇头,身形未动,周身却陡然灵力凝聚,化为一层薄薄的光罩,轻而易举地将那两道攻击挡了下来劲气反蓄,生生将那两个努力想要突破护罩的少年弹了回去。 “嘭” “咳、咳……” 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少年的痛呼几乎是同时响起,而造成这一切的钟离晴却若无其事地继续顺着廊下前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好似根本就不曾将二人放在眼里:“换作我是你们二人,明知自己实力低微的情况下,绝不会选择分散攻击,这只会浪费灵力,也给敌人分个击破的机会若是你们方才是一前一后同时攻击,将二人的攻击叠加,又或者声东击西引开我的注意再伺机偷袭,也都比不管不顾地冲上来送死要好。如果你们攻击的对象是鬼狼宗的人,恐怕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转过拐角以前,钟离晴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遗憾之色不加掩饰:“希望你们下次出手前,能够动动脑子,研究一下战术再行动今天的晚膳也不必用了。” “不要啊宗主!我错了!”少年阿饼跌坐在地上,闻言登时叫苦连天;而在他对面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肩膀的厉兵却抿了抿唇,思考着钟离晴话中的意思,微微出了神。 钟离晴脚步不停,抱着妙妙一路行经到寝房前。 期间避过了几次攻击,又给了那些攻击她的小弟子们评语和建议,再次剥夺了数人用晚膳的权利,不管小妖们或失落或哀怨的目光,无动于衷地径自离开了。 在寝房前顿了顿,钟离晴微微挑眉,忽而对着一处冷声说道:“跟了我一路,分明有多次下手的时机,缘何都错过了?你在犹豫什么?是觉得不该趁人之危?还是以为我抱着妙妙,腾不出手,就能凭着你那不入流的手段伤得了我?呵,未免太过天真。” 她话音才落,灵猴小方便倏然在不远处的树杈间现了身形,手中紧攥着三枚暗器,一脸复杂地望向面露不屑的钟离晴,欲言又止。 “心软必成懦弱,暴戾终是愚蠢,如果你一日不将这些无用的情绪摒弃,那么你就永远困顿在金丹吧。”钟离晴又瞥了一眼神色恍然的小方,淡淡地补充道,“今天的晚膳,你也没有份。” 说完,寝房的门自己开了,待钟离晴抱着妙妙走进去,又自发合上了。 盯着那房门看了片刻,小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抱着妙妙走入内堂,见眉儿正心无旁骛地泡着茶,仿佛一点儿都不为周遭所影响,钟离晴也不出声,将妙妙放进柔软的床铺内,喂她服下了一颗丹药,又替她疏通了一次经脉,感觉她的内息已经平稳下来,手臂的断裂处也正有了自愈的迹象,这才转身坐到了眉儿身边,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茶香四溢,清浅袭人,袅袅的雾气蒸腾起来,渐渐模糊了视线,也恍惚了神思。 相似的画面交叠重合,钟离晴仿佛又回到了崇华山中,寒梅峰下,而身边端坐的,依旧是那个身着紫袍华裳,容貌清绝无俦的旷世美人。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尊”,恭敬地递过一盏绿萼梅瓣的花茶;那人随手接过,微微抿了一口,随后不喜地蹙了蹙眉头,吩咐她下次多加些浆果与蜂蜜。 她柔声道好,不由轻笑。 而那人则冷哼一声,转开脸,掩去了那一丝不自在。 其实,她是知晓那人嗜甜的口味的,故意少放了些增甜的辅料,不过是为了作弄她一番,看她明明不喜却碍着师尊的威严,也顾及她的心情,只能不情不愿地啜饮的模样,心底总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窃喜。 现在回想起来,却有几分后悔那时自己的任性与幼稚……若能多顺着她几分就好了。 钟离晴沉默了下来。 直到那盏清茶饮尽,她才忽然问道:“方才,自我踏进这院子里,一共笑过几次?” 眉儿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和顺,细思片刻,却摇了摇头:“宗主您,一次都没有笑过。” “这样啊……”钟离晴忽而笑了,将那空了的茶盏搁在桌上,“你过关了,去用晚膳吧。” “宗主,明知茶里有毒,为何还要饮?”眉儿不解这茶里下了能够使人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的毒,服用得多了,又不解毒,甚至于修为性命有碍而这毒的方子,还是钟离晴教予她调配的。 按说,宗主不该发觉不了才是。 闻言,钟离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却只是笑着,并不解释……崇华的一切,如今想来,恍如南柯一梦,只是这梦境于她却是再珍贵不过的回忆,只有偶尔拿来细细回味,不愿叫别人知晓,更不愿提起,徒惹心伤。 至于这毒,不过是雕虫小技,还伤不了她。 钟离晴给眉儿的作业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失去行动能力,下毒也好,偷袭也罢,并不拘泥于武器方式,甚至并不局限于人数也就是说可以是她独自完成,自然也可以收拢其他人一起出手。 钟离晴真正想让眉儿学会的,不过是“不择手段”四个字罢了。 作为琼华宗的核心人物,心若不狠,何谈成事? 钟离晴是打算将眉儿当作军师培养的,可惜这丫头心机不差,却失了几分变通,固执地抱着光明磊落的那一套不放,委实辜负了自己传授她的《通明澄观》心法。 这套心法能够让修士的神识提高数倍,灵觉更为敏锐,将方圆数里内的情形尽收眼底,足不出户却能通晓四方,与《杀伐道》、《空隐守斋术》、《疾风策》这几本功法一样,都来自于阿娘的收藏。 钟离晴将这几本功法分别传授给几个小妖,也算是物尽其用,总好过待在储物戒指里永远不见天日。 除此之外,里面的东西在钟离晴看来,却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她想要的,不过是沾染着阿娘气息的东西,能够让她时时缅怀,借以从中获得一丁点儿少得可怜的慰藉罢了。 钟离晴来到正院饭厅的时候,小妖们都聚集在一起,一桌子香气扑鼻的菜肴,却只有眉儿捧着碗筷,慢条斯理地用餐,其他几人只能羡慕地盯着她。 虽然,这么一大桌子的菜,按照眉儿的胃口定然是享用不完的,只是钟离晴给他们定下的惩罚他们也不敢违背,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眉儿吃得香甜,兀自咽着口水。 小妖们见着她来,顿时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取过一只空碗,分别夹了些菜,又盛了一碗汤,而后便要端着托盘离开。 这时,小方忍不住问道:“妙妙她……怎么了?” 刚才是钟离晴将她一路抱回来的,而现在到了饭点,这丫头也没有出现,心思敏感的小方不得不多想。 “受了点小伤,不妨事。”钟离晴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答了,并不打算多言,只是嘱咐几人抓紧时间修炼,又朝已经进食完毕的眉儿扬了扬下巴,“眉儿随我来。” 徒留下一干小妖对着满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抓耳挠腮,内心挣扎。 “宗主,他们……”眉儿心知有几个小家伙必定战胜不了食欲的折磨,忍不住偷吃一些也情有可原,只是这到底违背了钟离晴的规矩,照她对这位宗主的了解,怕是不会姑息有心替他们求情,却又无从开口。 “放心,我不会怪罪他们偷吃的只要他们不后悔便好。”钟离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方才夹菜的时候,她顺手在那些菜里下了点佐料,希望这些小妖们能自觉些,不要明知故犯,抱着侥幸心理……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眉儿,之前她喝的茶水里掺了些解毒丸的粉末,是以并无妨碍。 此番不过是小惩大诫,只是教他们务必要记得:她这个宗主的谕令,可不是那么好违背的。 再有下次,可就不只是下点药,难受一个晚上这么简单了。 将饭菜放进里间,等着妙妙醒来自行取用,钟离晴与眉儿在外间茶桌边坐定,与她分析起自己在外面打探到的情形来。 万圣城中势力倾轧十分混乱,每天大大小小成立或被吞并的宗门帮派不下数十,只是势力大一些的都有固定的属地和势力范围;南边的徐来林便是黎光宗曾经的宗门所在,而现在则被鬼狼宗所占据。 徐来林与南边其他的势力隔得不算近,各自都有明确的灵脉交界划分,因而平日里与邻交的势力并不往来,关系不好不坏,就连照面都很少,所以当鬼狼宗来袭的时候,也大都无动于衷,并未施以援手。 同样的道理,若是她们对鬼狼宗下手,这些宗门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即便是这些宗门与鬼狼宗有些首尾,只要她们的奇袭够迅速,在尘埃落定之后,这些宗门若还想要来分一杯羹,也要掂量几分,不会轻举妄动。 而只要争取到这些时间,她就有足够的把握布置好防御大阵届时,就算这些宗门真的来犯也不怕。 只不过,钟离晴这个收回宗门的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却是要将这些小妖的修为提升上来,而妙妙,不过是一个开始。 她定下的目标是三个月,这是她们能够避过风头在这里躲藏的极限,一旦被鬼狼宗的人察觉到她们的踪迹,奇袭的效果便大打折扣,那么这盘棋,便毁了一半。 既然妙妙能够成功打通妖核与灵根的桎梏,那么想来其他小妖也不在话下。 “你先去洗漱,待妙妙醒来,便除了外衣去榻上坐好等我。”钟离晴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眉儿身形一滞,睫毛轻颤,红唇微抿,却强自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只装作镇定地起身,乖乖去了里间洗漱若是忽略她紧张之余同手同脚的窘态,怕是钟离晴也要被她骗过,以为她的确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啧,真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丫头。 将自己的话与她的表现前后一琢磨,钟离晴便意识到:恐怕这丫头是误会了什么……也罢,且由她去吧。 钟离晴不会承认,自己也有些好奇,这个误会了自己初衷的小丫头,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没办法,谁让她就是这样一个坏心眼的人呢? 104、探子 转眼间,钟离晴与琼华宗的弟子们窝在这客栈里,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 修真无岁月,对于动不动就闭关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修士而言,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这三个月于琼华宗的弟子们却是脱胎换骨的一次蜕变。 自修为最高的眉儿起,每个弟子至少都进阶了一个小境界;唯有小方一直无法突破金丹期的桎梏,迟迟没有结成元婴,只是修为巩固得更为精深了一些。 而这些小妖之中,进步最大的,却要数将赌斗台当成游乐场一般,三天两头往那儿跑的妙妙从刚结丹不久到如今金丹后期,几近金丹大圆满,这修炼速度,哪怕是南昭域最顶级的宗门也不过如此了。 从一开始的怯战到之后的争强好斗,若不是靠近绯儿时依旧如老鼠见了猫似得犯憷,几乎要教人以为是被人夺舍换魂了。 而除了赌斗台之外,钟离晴最常带着小妖们去的,却是那片她们遇伏的林子。 她训练小妖们的方式也很简单将所有人分成两队,把各自的灵力波动都压制在金丹期,而后相抗;一队着白衣,手执白色的石灰棒,一队着黑衣,手指黑色的炭笔,手中的笔便是武器。 以异色击中对方成员致命处将其淘汰为目的,一盏茶的时间内,场上剩余成员最多的一队获胜。 胜者则有权利享用丰盛的晚膳,而败者除了饿肚子以外,还要加罚两个时辰的负重训练;是以平日里关系再好的小家伙,一到了分组对抗,便是不讲情面,全力以赴。 分组的成员通过抽签分配,虽是看天意,只是眉儿每次都是获胜的那一队,时日久了,其他小妖也都看出了猫腻,察觉出眉儿能够看透一切,统帅全局的能力;再以后,便是只要见了眉儿在哪一边,几乎就能断言哪一队会得胜了。 又是抽完签,分配好队伍,与眉儿一队的小妖眉开眼笑,对手则愁眉苦脸的;见小家伙们被情绪左右的模样,钟离晴摇了摇头,悠然端坐在一边,看似是无所事事地摆弄着茶盏,丹田之中却时时运转着灵力,冲击着经脉穴鞘中的阻塞之处自从替几个半妖将妖核与灵根的阻滞打破以后,钟离晴发觉自己的灵力也有了不小的提升,甚至还琢磨出了模拟那两种灵力在体内小周天循环的法子。 用这个方式运转灵力,不仅能够事半功倍,行功也更加顺畅迅速:当成功运转过一个小周天以后,体内的灵力竟然自发地流转起来,不需要她努力导引便自然地流溯,就好像贯通了的活水管,自成循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一样。 她没有告诉这些小家伙的是,这三个月,进步最神速实则不是妙妙,而是已经突破到了元婴中期的自己。 淡然地望着正披上玄色的练功服,有些心不在焉的妙妙,又瞥了一眼对面身着白衣的眉儿等人,钟离晴勾了勾唇,忽而起了兴致,曼声指使道:“阿饼主守,防护右翼;妙妙主伐,攻向左翼;厉兵紧随妙妙身后,伺机收割;其余的,不顾一切代价,将眉儿包围,切断她们的中路与后路,袭扰游走……” 随着她话音落下,手中的茶盏依次摆开了阵型,将居中的茶盏团团围住,而她手腕微抬,慢条斯理地注入色泽清润的茶水,随后将茶壶轻搁,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 手中空了的茶盏翻下,与蹙着眉头看过来的眉儿遥遥致意,见她眉峰蹙得更紧,钟离晴不由笑意更深。 “宗主,您怎的……”自从那次钟离晴故意戏弄过眉儿以后,每次见了她总有几分别扭,似是埋怨愤恨,却又总是一副娇羞的模样这少女心思恁的复杂,也委实教她捉摸不透。 钟离晴也不在意,依旧待她如常,只是时不时便起意要作弄她一番,看她微微变色却隐忍不发的模样,顿时觉得十分有趣。 她也终于明白过来,缘何当年师尊也这么爱作弄自己或许她们骨子里都有一种不安分的恶劣因子吧。 钟离晴的战术虽说是根据这五人的特点分配的最优策略,只是战术是死的,而人却是活的,更何况对面的统帅眉儿本就是个心思通透,□□狡黠的姑娘,听她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布局,马上就做出了应对之法因而双方开局不多时,妙妙与厉兵依旧被小方和眉儿两人所压制,身上的玄色衣袍上沾染着斑斑点点的白印,虽说致命部位还不曾波及,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反观小方与眉儿那一方五人,却还都是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只在衣角隐蔽处沾上了些许黑色,交手时却总能在妙妙等人要触及他们前险而又险地避开全都有赖于眉儿对全局的掌控,以及对攻击的预判。 比赛陷入一边倒的颓势,眼看着眉儿这方又要夺取胜利,却不料那被忽略的两人突然从另一边偷袭,扑向眉儿的背后,而妙妙等三人也同时攻击,直逼向眉儿,似乎不将她打倒誓不罢休似的。 这时,小方与一直隐匿偷袭的小吉便纷纷现身护住了眉儿,抵挡住妙妙等三人的攻击,而阿饼却拼着被两人重伤的代价,死死将两人拖住,给厉兵和妙妙争取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厉兵拔剑便刺,却被眉儿召唤来的藤蔓缠住了手臂,使得那剑反过来就要刺中他;而他却毫不在意地放弃了抵抗,眉儿顿时察觉不妙,却已经为时已晚,那埋伏的攻击已经后发先至,冲着她逼近过来。 却原来,妙妙才是这一环又一环中的真正的杀招她从厉兵背后现身,踏着他的后背高高跃起,尖爪如风,朝着眉儿兜头划下,将她的白衣拉过一道刺目的黑线。 刺啦一声,那被划过黑线的衣衫竟然就这样碎裂了开来。 春光若隐若现,妙妙一呆,却被反应过来的眉儿狠狠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笨蛋!” 这时,正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看着双方搏斗的钟离晴忽然将手中的茶盏一掷破空声后,林中响起一声惨叫,树林剧烈晃动起来。 身手最为敏捷的小方立即闪身窜进了林子里,不多时便提溜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跳出了林子,而后将他一把丢在了地上。 那人捂着被茶盏掼中的肩膀“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眼神却闪烁着,一直伺机寻求突破口,想着趁机逃跑奈何钟离晴一个眼神过去,那些小妖们便自觉地将他围了起来,一点机会都没留下。 “说吧,你的身份,目的……主动说出来,总好过我逼你开口,也省得我动手,浪费气力。”钟离晴冷笑着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 绯儿乖觉地从她腰间留缝的储物袋中钻了出来,先是探头探脑地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见她并未不悦,便扭着尾巴游了出来,挺着身子想要凑近那被抓住的男子,蛇信吞吐,眼冒红光熟悉她的小妖们知道,这是她饿了的征兆。 “我只是、只是路过……啊!”他不死心地还想狡辩,却觉得手臂忽然一阵剧痛,偏头望去,绝螭剑一划而过,已是将他的手臂齐根斩断,而早就守在一边的小赤蛇忙不迭一口咬住了那断臂,拖到一边津津有味地啃食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还不忘偷偷看向钟离晴,见她只是冷淡地看着,却不曾出言制止,于是便心安理得大快朵颐。 嫌弃地扫了一眼吃得正欢的绯儿,也懒得去训她,只是等那男子声嘶力竭地痛号了好一会儿以后,冷笑着看了看他,绝螭剑一抖,甩去了血渍,随即再次浮起,威胁似的逼近了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我的耐心可不多,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谁?为何在一边窥伺?有何目的?” 那男子额上沁满了冷汗,被剧痛折磨得脸色惨白,闻言,感觉到另一臂上的压迫,连忙用尽全力嚷道:“我说、我说!我、我是鬼狼宗的弟子……奉宗主之命去赌斗台收集情报,见你们与黎光宗的余孽有些相似,所以便追查了来……你们放了我吧!我保证回去以后守口如瓶,绝不泄露!” 钟离晴嗤笑一声,不由出言讥讽这个男子的天真:“放了你?那你回宗门以后,要怎么解释自己的断臂?不小心摔断了,于是扯下来喂了蛇?你觉得这么荒谬的借口会有人信么?放你离开,可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再说了,自己与他有断臂之仇,他真能宽容地揭过这一茬,放弃报仇的念头? 人心险恶,钟离晴从来不信这世上真有以德报怨的好人;更别说对方还是鬼狼宗的弟子,这种可能性就更小了。 “我、我……”那男子急得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心中不由漫起一片绝望,暗暗后悔自己不该贪功:在发现了黎光宗余孽的蛛丝马迹后便回报给宗门派大部队来围剿,总好过一个人身陷囹圄,落得如今四面楚歌,即将赴死的下场更何况,宗门里再无人知道他的去向,也不会知道他是死在了黎光宗的手里,纵是为了宗门牺牲,却也无人记得他的功绩,这死法,委实死得不值当。 他正在为自己的下场悲叹,却见钟离晴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示意那个千娇百媚的少女将他处理了,而其他人则继续进行练习。 那少女,自是对钟离晴的心意摸得门清的眉儿。 得令以后,她拽着那男子的后领便将他拖到了一边的林中,而等她们走后不久,钟离晴将小吉招到身边,与他低低嘱咐了几句……其他小妖们一头雾水地见小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随后便隐匿了身形,消失在原处。 而另一头,将那男子拖到林子里的眉儿神色怜悯地看向被她扔在一边,一脸惊恐的男子,略带不忍地说道:“宗主的命令,我也不得违背这样吧,我也不折磨你,就给你一剑,教你死得痛快吧。”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柄不足半尺的短匕,朝着那男子的心口扎了过去;见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便摇着头转身离开了神色温婉的少女甫一转身,脸上的表情便冷了下来,酥媚入骨的唇角勾起一个不屑的讽笑,转瞬即逝。 等她刚走出林子,那本来被刺中胸口没了呼吸的男子忽然翻身跃起,一把将扎在心口的匕首拔了出来,扔到一边,而后头也不回地穿过林子,朝着来时的方向迅速逃了回去他要去搬救兵,去将此事禀告宗门! 他要报仇,要让这个斩断他手臂的女子不得好死! “逃了?”看着孤身一人回来的眉儿,钟离晴知道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等渔网布置到位,就可以拉线收获了。 “嗯。”眉儿点点头,脸上是胸有成竹的笑意。 几个小妖或有猜测,或有不解,只是齐齐看向两人打着哑谜。 性急的妙妙抓耳挠腮地就要去追,却被钟离晴一把拎住了耳朵,只好畏畏缩缩地呆在她身边,无聊地玩着自己的衣角。 “走吧,收拾一番,我们也该去会会鬼狼宗的人了,”钟离晴站起身,点了一下吞吃了一条手臂后满足地蹭着她撒娇的绯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便转换了语气,意味深长地对一干小妖们说道,“这次分组,你们所有人一队,我独自一队,九婴也会助你们一臂之力我们就比比,谁斩杀的鬼狼宗弟子更多,如何?” “那若是我们胜了,可有什么奖励?”阿饼少年搓着手,嘿笑着问道。 钟离晴瞥了他一眼,也跟着笑道:“你待如何?” “我觉得吧,至少要给我们加餐一旬,宗主您看呢?”少年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着,似乎为自己狮子大开口的提议感到惭愧。 “哎呀你这个大笨蛋!说什么加餐一旬!怎么就这点出息?”妙妙气得跳起来,一爪子招呼上少年的后脑勺虽说收起了尖利的指甲,没什么杀伤性,只是那力道却依旧将他打了一个趔趄。 “那、那你说怎么办呀?”少年好脾气地承住妙妙的攻击,反而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却见那猫耳少女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一旬怎么够?最少也要加餐一个月!” 还以为她能有什么建设性的提议,都已经做好拒绝准备的钟离晴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率先往前走去,好似要离这两个满脑子只有食物的傻孩子远一些;其他人也连忙跟上,只剩下阿饼与妙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她们走远了,也拔腿赶上。 “哎,宗主等等我……” “妙啊,你说宗主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当然是答应了!不然我就哭给她看哼哼哼……” 与此同时,十里外的徐来林,平静的只有微风拂过的林中忽然有一个身影仓皇地奔过,一手捂着仍在渗血的断臂,跌跌撞撞地在布设了机关法阵的林中穿梭着,时不时警惕地回过头去看一眼身后是否有追兵,直到确认并没有第二个影子,这才继续逃窜。 等到踏进了宗门的辖地,他也顾不得搭理惊讶地围上来的同门,将他们一把推开,径自大声哭嚎着,一边冲向了宗门重地的内院:“宗主不好啦!宗主不好啦!宗……哎哟!” 还没喊几下,却被一股巨力猛地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到了一旁的石柱上脊骨断裂,口鼻喷血,顿时出气多进气少这一下所受的伤势,却比此前在琼华宗那里全部的伤加起来还要重得多,可见鬼狼宗行事狠辣,对弟子尚且如此,更莫要说是其他人。 “拜见宗主!”其他被喧哗声引来的弟子纷纷跪下行礼,而那被抽飞重伤的男子却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艰难地动了动脑袋,就见到一双幽绿阴沉的眼睛出现在他头顶上方,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心里一惊,却没有办法动弹,只能蠕动着嘴唇,惊惧地说道:“宗、宗主……” “废物。”那双眼眸的主人不带一丝感情地斥了一句,指爪如勾,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中,映出一个逐渐逼近的锋利这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一幕。 早知如此,何必回来? 复仇怎有性命重要? 不怪他贪婪,只怪他太过愚蠢,怎能忘记鬼狼宗的宗主,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鬼狼宗的宗主乃是纯血的鬼影妖狼,能够幻形于影子之中,速度奇快,诡异莫测,而且生性残忍嗜杀,又极为狡猾,是个难缠的狠角色;虽然修为只有分神中期,若是占了天时地利,甚至能发挥出堪比大乘期战力的一击当初也是趁着殿中光影幢幢,出其不备,这才将修为大损的扈轻黎重伤,一举奠定了鬼狼宗的地位。 反之,若是没了那光影交叠的优势,无从借位,那么他的战力也与普通分神初期的修士相差无几了。 不耐烦听那就快断气的男子解释缘由,生性多疑的鬼狼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也是自负实力,并不在意那些损耗,二话不说便用搜魂术摄取了那弟子的记忆。 在见到钟离晴时眼中划过一抹惊艳,见到眉儿时又化作彻底的贪婪,妖邪的绿眸暗光连闪……看完那男子直到被他捏碎神魂以前的所有记忆,却是冷笑一声,喝骂道:“不长脑子的蠢货!还真以为是自个儿命大逃回来的!被人下了圈套暴露了宗门的机关还不自知!” 见一干弟子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也浮起一丝惧意来,他脸色一变,声线沉稳,却用藏着威慑的灵力布散全场,平息镇压这些弟子的躁动心思:“慌什么?有本宗坐镇,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一群孬种……这样也好,便由着那群小鬼以为破解了本宗的机关,悄悄潜入好了。传令下去,众弟子不许抵抗,将她们放进来,索性来他个将计就计,哈哈哈哈……” 在他未察觉到的时候,一个与周围浑然一体、不为人发现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在鬼狼宗的九宫八卦二十四位上埋下早就刻录好的阵盘。 105、缠斗 当钟离晴带着一干小妖来到徐来林中原属黎光宗的辖地时,林子中一篇寂静,就连本来时不时巡逻的弟子也都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层幻境遮罩挡在整个林子外边,免得山间的蛇虫鼠蚁豺狼虎豹误入宗门。 微风徐徐,来去无形这也是徐来林得名的缘故。 自鬼狼宗夺了这宗门后,整日担心遭人报复偷袭,也害怕被人故技重施,再次丢了这辖地,所以时时派弟子守着警戒,不敢放松,钟离晴多次派人打探过消息,也清楚得很。 这一次却忽然撤走了所有的哨子,可见另有隐情。 这自然是鬼狼宗的宗主下令不许惊扰到小妖们,务必将她们全都引诱至宗门内,一举全歼的计谋。 而凭着对那鬼狼宗宗主大致的了解,钟离晴也能猜到几分原因虽说暗笑他的贪心,却也方便她的计划实施,正中下怀。 那林中部署的防御法阵对早就将此地形烂熟于胸的小妖们形同虚设,只是一踏进林子里,不由想起了往日种种,心情便失落黯淡了起来。 “给你们的玉佩,都带好别弄丢了。”等了一会儿,小吉的身影倏然显现在小妖们身后,钟离晴看他腼腆地笑了笑,便明白交给他的事已经办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回首看向小妖们。 “是……”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全然没有之前得知要来挑事的兴奋劲儿。 见他们情绪不高,钟离晴挑了挑眉,给眉儿使了个眼色,令她随机应变,带领小妖一起抗敌,随后便径自加快了步子,当先穿过林子最外面的幻境,留下一众小妖们想方设法地破除幻境。 有一点不曾与他们明说,但知道他们应该也有预感:这次行动不单是为了夺回宗门辖地,也是为了检验三个月来的训练成果,更是对他们的一种历练。 穿过幻境,又走出一些距离,钟离晴拍了拍腰间的御兽袋,嘱咐犹自咂巴着嘴回味此前摄入的血肉滋味的绯儿:“看顾好这群小鬼,晓得么?” “阿霁,绯儿感觉到前面有个比你强大很多的家伙,你要自己一个人去对付他吗?如果没有绯儿帮你,你可能有危险噢……”小赤蛇顺着钟离晴的手臂缠了上来,蹭了蹭她的下巴,难得正经地说道,少女般娇甜的声线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忧虑。 “无妨,我自有保命的手段,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罢了。”钟离晴微微一笑,抚了抚颈间的红绳那里挂着一枚能够防御分神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玉佩,而这样的玉佩,在阿娘的储物戒指之中,还有许多耐心与她解释,也没有如以前那样嫌弃地推开她乱蹭的脑袋,甚至好脾气地摸了摸,令她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也骤然生了胆子,得寸进尺地问道,“阿霁,绯儿可以把不听话的家伙都吃掉吗?” 钟离晴动作一顿,在九婴以为她生气了,讪讪地缩了缩脑袋时,就觉得头顶一暖,那柔软的指腹又抚了抚她的鳞片,声音飘忽,好似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幽冷,待要仔细感觉,却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嗯……随你,别吓坏了小孩子。” “好好好,绯儿吃相可斯文了呢!”小赤蛇开心地将尾巴都扭成了麻花,“蹭蹭蹭”地从钟离晴手臂上滑了下来,绕过她的腰,又在她腿上打了个旋,亲昵地在她脚背上又点了点,而后迫不及待地奔向那幻境,好似已经预见到了一顿大餐正等待着她。 “哦对了,阿霁啊,”乐颠颠地滑行出一小段,想到了什么似的,小赤蛇又扭头赶了回来,追上钟离晴的脚步,在她边上天真烂漫地纠正道,“真要说起来,那群小妖都比你年长,就连最年幼的妙妙也三十几岁了,所以你才是最小的小孩子……” 她还要说什么,却觉得身子陡然一轻,已经被钟离晴一把提溜着脖颈拎了起来,翻手绕了两圈,而后一下子甩了出去:“咿呀!阿霁你欺负人!” 钟离晴冷冷都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鬼狼宗宗内走去:“你又不是人……” 徒留下不悦地吐了吐蛇信子,打算将满腔怨气发泄在鬼狼宗弟子身上的九婴在原地气咻咻地抽打着尾巴。 在林子里的时候感觉还不分明,等到穿过幻境,又经过前院广场,眼前慢慢映入宗门的建筑全貌,钟离晴才逐渐明:为什么黎光宗会被人盯上这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全都是修士梦寐以求的良材佳木所筑,地基是能够凝神静气的沉水玉铺成,墙面上漆的是有助于疏导灵力的点灵树脂浆,就连那廊下点的熏香壁灯也是利于调息运功的五方蕴灵香从一个专门救济孤儿的破落看护所,到这样一个家底丰厚的豪富宗门,看来扈轻黎那师父误打误撞进入的秘境可不简单,也怪不得招人眼红了。 就连钟离晴都觉得被吊起了几分兴趣,想去那秘境见识一番了。 刚踏进院门,景色倏然一变,却见那居中端坐高台的男人怀中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上下其手,嬉笑亲狎,见到钟离晴进来,却毫不意外,反而嘿笑一声,将怀中女子一把推开:“来得正好!送上门来的炉鼎,本宗若不收下,岂非辜负天恩?” “天恩?阁下莫非是在说笑?究竟是天恩,还是天谴,交手了才能见分晓。”钟离晴扫了一圈守在边上严阵以待的弟子们,却见那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清理其他小妖,而他自己则不紧不慢地从高台上站起身,放肆的眼神将她来回打量,仿佛已经将她收作了囊中之物。 是太过自大,还是故意迷惑自己,教她放松警惕呢? 从之前鬼狼宗的行事来看,这个鬼狼宗的宗主虽说狠辣,却不是个没脑子的鲁莽之辈……狼妖的奸猾,他可是半点不缺呢。 “区区一个元婴期的丫头,竟然口出狂言,真真可笑!本宗可学不来人族那套怜香惜玉的假把式,奉劝你就此叩头求饶,本宗或可勉为其难饶你一命,将你收用,否则”他拖长了尾音,掌风一挥,登时将被他推在一边的女子轰成了碎片。 漫天血雾伴着支离破碎的布料,已经看不清人形,只有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那鬼狼狠戾一笑,转过头想要看看钟离晴脸上流露出一丝害怕或是不忍的神色,却不料对方只是无动于衷地回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动容,仿佛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拂去一片灰尘,而不是残忍地夺走了一条性命。 这个女子心性坚韧,不好对付啊。 冷眼看着鬼狼谈笑间便灭杀了一个才刚亲热过的女伴,钟离晴却没有什么动容,只是默默感受了一下那一瞬间对方的灵力波动,分析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暗叹一声这厮分神中期的修为很是棘手,倒是没有慌乱,暗暗观察着地形,寻找最佳进攻路线。 这鬼狼擅匿,来无影去无踪,若是被他占得先机遁入暗影之中,陷入被动,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趁着那鬼狼凝眉思索时,钟离晴趁势一个闪身,忽然移动到他的背后,手中扣着三张灵符,就要往他背后贴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可说是趁其不备,十分刁钻,寻常人都难以反应过来只是鬼狼毕竟已经是分神期的高手,灵觉较之钟离晴要更敏锐得多,是以只是刹那间的惊愕,惊愕于这个仅仅元婴期的姑娘有胆子主动攻击自己;随机却是嗤笑,笑她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即便是小境界之间的差距,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弥补的,更何况钟离晴几乎落后了他一个大境界。 然而因为钟离晴在他看来近乎自寻死路的进攻,挑起了他的兴趣,教他起了戏弄的念头,也就没有下死手,反而是微微一侧身,避开了她甩过来的符?,五指成爪,反手朝着钟离晴胸口抓去,眼中淫异之色毫不遮掩。 钟离晴冷眼看着他袭来,也不退避,只是招来绝螭剑格挡,感觉手腕力道一沉,连忙旋身卸去了那劲道,又是一个瞬移闪身到他背后,绝螭剑刃扎向他的脊骨,空余的手依旧扣着三张符?,伺机以动;眼前身影一闪,却是他倏然在钟离晴眼前消失了。 绝螭剑护在身侧,她淡漠地看向平台另一边那灯影下,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出来,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降临。 在他移动的时候,钟离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虽说不及她的瞬移隐蔽,却胜在捉摸不透。 这鬼狼宗主的鬼影之名果真不虚。 “你的身法倒是快,是个什么功法?本宗竟然感觉不到灵力波动……有趣,姑且试试是你的身法变幻莫测,还是本宗的鬼影虚实难辨,哈哈哈……”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沉入了阴影之中。 钟离晴立即放出神识尽管她的神识要远远超过普通元婴期的修士,只是这鬼狼有心藏匿,一时之间却感知不到他的所在。 钟离晴索性也就不再做无用功,转而将所有灵力都覆在身体表层防御,神识也结成一层护罩,将自己包裹起来,一旦有异动靠近,马上便能察觉。 她提剑警惕着,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脚下平台地面的阴影这个大厅的墙边同廊下一样布置了许多盏壁灯,而穹顶上更是吊着数十盏大大小小的八角玲珑灯,或明或暗,将整个大厅都交织掩映在一片深浅不一的光影之中这个地形绝对是有利于鬼狼行动的,这也是他有恃无恐地与钟离晴玩闹般缠斗的缘故。 在他的主场,还有谁能胜过他呢? 哪怕这个姑娘的身法同样诡谲难测。 这地上与墙上的阴影处实在太多,教人无法立刻判断出对方会从哪一侧攻击,要破掉这不利的局面,首先便是减少地面的阴影团,截断他藏匿的路径钟离晴暗自警惕着,陡然间足尖一点,腾身而起,注了灵力的绝螭剑挥过,顿时劈烂了三盏壁灯,而后轻踏那下坠的壁灯残骸,翻身跃向另一边,仰身挥砍,将顶上的三盏八角玲珑灯斩了个四分五裂。 她的斩击角度计算得极好,那碎裂的灯角正好扎向了离得她最近的几处阴影,准确地封锁住了鬼狼从那几处冒头偷袭的可能若是他执意从其中之一现身,必然会因为出手打开碎片而身形一滞,这个机会便足以钟离晴发现他而做出反应。 从她跃起斩碎了六盏灯,毁去六处阴影到稳稳落地,听起来复杂,实则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功夫钟离晴感觉到在她劈砍到天顶上的八角玲珑灯时,鬼狼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波动,仿佛是要从某个阴影中探身,却又因为她拂去的碎片而打消了念头。 钟离晴将绝螭剑横在身前,目光在剩余的阴影中扫了一圈,眉峰微蹙,丝毫没有压制住对方现身的喜悦这鬼狼比她想象中更谨慎。 只是有三分影响身形的几率便选择隐忍不现身,虽然看似自负,却并没有骄傲到盲目,仍是没有给她可趁之机。 她纵然能够借着这样的办法毁去一些阴影,却也同时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方,若是被他反过来利用,那么吃亏的就是她自己了。 只不过舍不得孩子,可是套不住狼的。 片刻的权衡过后,钟离晴再次跃向另一边,借着劈砍那壁灯的力道,扭身反跃,故技重施,毁去了顶上的三盏吊灯;而这一次,当她的身形还停留在半空中不曾落地时,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右后侧传来,教她神色一凛情急之下,手腕竭力翻转,猛地将绝螭剑甩向背后格挡。 只听腕骨一声轻响,剧痛袭来,而她也被一股巨力推得猛然向前冲去。 钟离晴知道是鬼狼在她背后偷袭,只是,她却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就势松手,由着绝螭剑落下,左手一抄,而后提剑一挡就听“刺啦啦”一下刺耳的摩擦声,绝螭剑上又是一阵巨力,将她又推得倒仰,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小心地落在已经被毁去阴影的地面上。 右手无力地垂下,钟离晴左手举着绝螭剑,冷冷地看向从对角阴影中浮现出的鬼狼,面如寒霜,却有些苍白方才情急之下,已经无处躲避,只能拼着受伤堪堪挡住了他的偷袭。 只是他连串的攻击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而她第一步落了下风,之后便应对得狼狈,若非他还有心与她戏耍下去,没有下死手,只怕此刻她已经被那利爪撕成了碎片。 这鬼狼的力气之大,与他硬抗委实没有胜算。 幸好她在关键时刻避开了要害,手腕只是脱臼,而非骨折断裂,否则这右手怕是废了,对于这个时刻倒是有些难办……心里对他的速度和力量有了大概的估计,钟离晴面不改色地将移了位的右手手腕推拿正骨,那正骨时的疼痛与她而言,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眸光紧紧地盯着对面笑得不怀好意的鬼狼。 对方也不急着进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正骨,咧着嘴阴阴一笑,仿佛享受猫捉老鼠一般的乐趣:“小美人倒是对自己心狠,你不疼,本宗看着都替你疼不如你到本宗怀里,让本宗给你治治伤,可好?” 钟离晴甩了甩还有一些酸痛但已经不影响动作的手腕,将绝螭剑换回了右手,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听他意有所指的调侃,也不动怒,而是勾起一抹微笑:“依我看,你还是看顾好你自己吧……接下来是谁要治伤,还未可知。” 她话音才落,脚下一踏便朝着鬼狼的方向冲了过去,而对方不屑地扬唇,正要隐身,却陡然发现身形一滞,竟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他,教他无法在第一时刻便随心所欲地潜入阴影之中……是那小丫头扔下的符?! 鬼狼心中一惊,引以为傲的隐匿之法居然出了纰漏,教他不由有几分慌乱,心境有一瞬间的裂痕,他立即镇定下来,再次发动灵力,终是成功地潜入阴影之中最后却被已经冲到近前的钟离晴一剑划伤了肩颈。 很快从另一侧冒头的鬼狼捂着被划破了一层皮,微微渗出鲜血的颈侧,面目狰狞,眼中不由浮起了杀意这一下若是力道再大一些,去势再深一些,便要划破他的主动脉,要了他的性命! 看来,是时候给这女人一点颜色瞧瞧……他鬼狼可是堂堂分神期的修士,难道还拿捏不了一个元婴期的小丫头? 之前不过是一时大意,现在他可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反正,只要小心别抓坏那张美人脸就行了,至于其他地方,就不用太在意了……女人么,还不都是一样的。 他阴郁地扫了一眼钟离晴那精致无暇的面容,眸光闪烁,气息浮动间,再次潜入了阴影之中。 钟离晴马上意识到,对方开始认真了。 而认真起来的分神期,可比刚才那个戏耍她的鬼狼,难缠百倍。 106、斩鬼狼 “刚才你使了什么法子,让本宗的身形凝滞了?”掌心黑雾弥散,鬼狼脖子上的血痕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手,阴鸷的眼神望向钟离晴,恼怒之中却也隐约带着一丝警惕这姑娘的修为虽然不高,但是心思机敏,又手段百出,绝不可等闲视之。 鬼狼收起了此前的轻视,不过还是存着将钟离晴收服的念头,是以仍旧耐着性子与她说话,并没有马上使出杀招;然而说话间,钟离晴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机逐渐被锁定,一股无形的威慑慢慢将她笼罩,竟让她生出几分不可匹敌的惊惧之感。 不着痕迹地咬了咬舌尖,让自己被影响到的神智清醒过来,钟离晴冷冷一笑,指间再次扣了三枚符?,甚至挑衅地冲着他扬了扬:“不过是几张避灵符,雕虫小技耳只是我没想到,堂堂分神期的前辈,竟然会被这小小的几张符?所影响,这符?不过是我筑基期时练手的小玩意儿,品阶连普通的黄金级都达不到……看来,你这分神期的修为,也不过如此。” 见他只是眯起眼睛看来,好似半点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钟离晴笑了笑,又继续冷嘲热讽道:“不过依我看,真正不济的还是你这遁入阴影的功法,弊端明显,破绽百出,我只需稍使手段,便能破了你的鬼影!” “臭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仗着本宗不杀你,便狂妄至斯!好,那本宗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鬼影……”他桀桀一笑,一甩袖袍,在钟离晴眼前沉入了阴影之中。 一时间,偌大的厅中静得好似能听见钟离晴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她一个人的心跳声,而那鬼狼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莫说心跳,就连气机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钟离晴闭上眼,凝神去感觉那藏匿在阴影之中的灵力波动……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鬼狼竟然将自己的气机收束得滴水不漏,教她无从寻起,这倒是十分棘手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大概是一炷香的功夫,又或者已经是一盏茶的时间,钟离晴始终保持着全神贯注,神识高度集中,不断地搜索着周围,不敢有丝毫懈怠;而那鬼狼却像是在与她比较谁更有耐心似的,无论她怎么试探着流露出空门与破绽,都不曾上当。 而时间久了,钟离晴的心便躁了。 她的修为不如鬼狼,若是比拼神识,长久消耗下去,必输无疑。 就在钟离晴为对方的狡猾思考应对之法时,一直防备着的神识有了瞬间的松懈,而正是这个瞬间,却被鬼狼所抓住,一道尖锐的攻击从她背后袭来,在她察觉不对下意识转身去格挡的时候,眼角余光却扫到一个黑影倏然从天而降。 其实在转身的那一刻,钟离晴便明白过来对方声东击西的诡计,只是察觉过来是一回事,能否及时反应却又是另一回事了那攻击时朝着钟离晴身侧右臂而来,目的很明确,是要废了她执剑的手,让她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当右侧手臂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的时候,钟离晴并没有因为那痛楚失去判断的能力,她一拧身,任由那鬼狼的利爪贴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过,甚至由着那尖锐的爪子扎进肌肉,而她却是趁着攻击时双方极为靠近的档口,左手并指成剑,猛地击向鬼狼幻化成利爪的左手腕间。 钟离晴认穴奇准,且深谙点穴功夫,虽然左手的力道不如右手,但是她骤然出击,恰逢鬼狼的爪子卡在她的臂骨与血肉之间,竟也教她得了手汇聚着灵力一下子点在鬼狼腕间的阳溪穴上,不仅教他吃痛,更教他手腕一下子酸麻得失了力道。 而钟离晴则趁着这个档口,猛然甩臂,将他撞了开来,神识控制着绝螭剑朝他的脑袋削去,左手更是沿着他腕间的太渊、经渠、列缺等穴位连番指点,灵力横冲直撞,破坏着他手上的经脉。 双方一击即分,各自退避了几步,两两对峙起来:一个只是受了轻伤,另一个却洒下了大片鲜血只是,受了伤轻的鬼狼面色十分难看,而右臂鲜血淋漓的钟离晴却笑得开心。 她虽然暂时麻痹了鬼狼左腕的经脉,教他一时间不太好受,然而所付出的却是一条右臂的代价虽说没有被截断整条手臂,却也被利爪破开了一大半的肌理,之后更是为了与他拉开距离而硬生生地将卡住的血肉撕裂。 现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竟像是被怪物深深撕扯下了一大块血肉般。 对自己尚且能如此狠心,更何况是对敌? 这姑娘的心机与狠决,教鬼狼也不由心底发憷。 无赖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姑娘的架势,颇有几分拼命三娘的意味。 鬼狼虽想得到她,却并不愿意付出丁点儿的代价,若这姑娘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烈性子,那他便要考虑是否是抢先下手将她灭杀,省得被她波及,那可得不偿失了。 扫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可怖的伤口,钟离晴浑不在意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伤药,随意地撒在伤口上,对于传来的刺痛眉头都不皱一下,眸光却紧紧地摄住了捂着手腕的鬼狼,那闪烁的光芒竟让他有些不自在。 “看来,大境界的差距,的确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既然如此,不妨让这场比斗变得更有趣一些,你觉得呢?”说着,钟离晴掌心一翻,忽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在鬼狼心中不安之际,用力嵌进了脚下的地面,同时轻启朱唇,默诵着一连串咒诀。 鬼狼暗道不妙,立即向钟离晴冲了过去,试图打断她的吟诵,眸光一厉,双掌陡然伸出尺余长的利爪,一爪朝着她兜头划下,见她敏捷地避开,却丝毫没有攻击落空的气馁不如说是虚晃一招,早就等着她的闪避,另一爪直直地朝着她的心口刺了过去。 这一击若是刺实了,只怕是要在她胸前扎出一个血洞来这鬼狼对她的杀心已起,即便是要了她的性命,也不在意。 千钧一发之际,那尖利的爪刺已经触到了钟离晴胸口的衣衫,然而鬼狼嘴角得逞的笑意却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纵使手上用尽了十成的灵力,却依旧不能再进一步,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攻击阻挡了一般。 而这个时候,钟离晴也已经念完了咒文的最后一个字符,唇角轻勾,看着鬼狼被一股陡然升起的白光包裹,巨力压制之下,竟是弯了背脊,迫不得已地半跪在地……到最后,已然是狼狈地趴伏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不明所以地低喘着,待到白光渐渐退去,他身上那分神期的强大威压已经消失不见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灵力、我的修为!你、你做了什么?”他勉力抬起头,怒吼着质问道。 “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禁灵阵罢了。”钟离晴俯视着他,悠然一笑,而后慢条斯理地从乾坤袋里取出恢复灵力的丹药服下,又简单包扎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好心地与他解释道,“我事先派弟子在辖地内十二宫的位置布下了阵盘,而阵眼就设在这正殿之中,所以你此刻受到的封禁之力是最强的此刻,即便是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你杀了。” 感受丹药在体内的效用,钟离晴不动声色地催发着药劲,继续饶有兴致地在愤恨的鬼狼心上捅刀子:“说起来,若不是你想着将我收服,一直没有下死手,恐怕我根本来不及发动这阵法,早已是你爪下亡魂了不过,你这分神期的实力怕也是掺了水的,这禁灵阵我不过是头一次施展,发挥不足万一,本来并无太大的把握能够制住你……怪只怪,你太弱了。” 这禁灵阵自然是学自阿娘留下的功法,然而开篇就注明了这本阵法威力无穷,专为克制分神乃至大乘期高手所著,而钟离晴花了三个月抽空炼制刻画的阵盘却不曾采用上面提到的珍稀材料,只是用稍次一些的材料代替,因而封禁的效果也要大打折扣。 只是,阿娘留给她的东西,又岂是凡品? 这禁灵阵对付一个分神中期,又不擅长破阵法术的狼妖而言,却是绰绰有余。 这一点,却是钟离晴故意激怒他了。 “你们这些人族,还真是卑鄙无耻……小丫头,你可敢与本宗堂堂正正打一场?”鬼狼被她封住了灵力,想尽办法却无法冲破禁制,更无法勾动丝毫灵力,心内惶恐至极,却只好装作义愤填膺,大气凛然地指责,试图唤起钟离晴的意气,好教她解开禁制,给他反击的机会。 可惜,若是真的那么容易被他说动,钟离晴也就不是今日的她了。 好笑地扫了鬼狼一眼,她点了点下颚,装作考虑的样子,忽而点了点头,抽出三道灵符分别贴上了那鬼狼的百会、神庭与檀中三大死穴,强行将他被封禁的经脉破开了一条缝隙。 汹涌的灵力顷刻间再次汇聚全身,鬼狼一声怒吼,一拍地面,翻身朝后跃起,一下子拉开了与钟离晴的距离,感受着再次回到体内的灵力,眼中凶光闪烁,却按捺着不曾出手,有些迟疑。 这姑娘实在是工于心计,他也吃不准到底还有多少阴谋在等着他。 究竟是趁机逃走,修养一番再卷土重来,还是趁着这个时机,报仇雪恨,斩草除根呢? 鬼狼咬咬牙,感受了一□□内的灵力,发现竟然只堪堪达到了元婴期,脸色一白,立即萌生了退意。 却听钟离晴悠悠笑道:“我本是元婴期的修为,现在还与你同等修为,你我再战,总是公平了吧?这样吧,若是你能胜过我,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提出自己的条件,也不给他回答的机会,钟离晴仗剑一跃,便飞速朝着他刺了过去。 那剑影如六月飞花,教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而鬼狼失去了分神期的修为优势,便只能靠着自己的神识感知,而后躲开那攻击,心中落差,心境破裂,竟是畏首畏尾起来。 钟离晴只与他对了三招便失去了兴趣,一剑刺中他的手臂,将他划去了一片血肉,算是报了方才的仇。 她与这鬼狼的差距,除了修为上的压制,恐怕在对敌时的耐心也需要提高,。 狼的狡诈与坚忍,值得借鉴。 然而没了阴影逃遁的地理优势,这鬼狼真要论起硬碰硬的打斗实力,却还比不上已经把战斗意识培养成本能的妙妙。 空有残忍奸猾却没有无谓勇猛的狼,不配称作草原上的王者。 这鬼狼宗主,也不过如此罢了。 “……废物。”甩去绝螭上沾染到的血沫,钟离晴冷叱一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而小妖们应该也已经将那群弟子解决了,于是收起剑,头也不回地朝正殿外走去。 自她转身,捂着手臂的鬼狼眼中狠色一闪,蓦地腾身而起,调动起全身的灵力,打算朝着钟离晴发动一击哪怕杀不了对方,也要教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万万没想到,当他运转灵力,猛然调用到丹田之中时,却感觉经脉传来阵阵刺痛,而方才被钟离晴贴上符?的三大死穴更是针扎火燎的剧痛,教他禁不住痛呼出声。 而下一刻,那些灵力在经脉之中如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却总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轰巨响过后,那殿中只剩下一滩血雾,竟是连一块碎肉和一片衣料都找不到了。 这个霸占了黎光宗辖地,在南边作威作福,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狼宗宗主,竟是窝囊地被自己的灵力撑爆了,下场凄惨,更甚那死在他掌下的女伴。 而这时,钟离晴也正好踏出了殿门。 听闻背后的巨响,了然地扬眉,眼中的讥诮一闪而逝,随即便不再理会,拂了拂半点不曾沾染到灰尘的衣袍,施施然去寻那些小妖们了。 当钟离晴来到前殿广场时,除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外,地上却不见丝毫尸骨残迹,可想而知是谁的手笔只怕这丫头的本体不是什么大妖九婴,而是清道夫吧? 钟离晴无奈的轻笑却在看见那些聚在一起的小妖们时戛然而止。 如果她没有眼花,妙妙那小家伙……是在哭么? 107、心结 目光扫了一圈,她带来的小妖们全都好端端地站着,虽然个个挂彩,却无一身死所以,有什么值得哭的么? 钟离晴不明白。 除了扈轻黎死的时候,这小丫头哭得不能自已外,之后,钟离晴便再也没见过她哭,仿佛只要有吃的,有玩的,这孩子便能一直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有时候被绯儿吓得哇哇大叫,在赌斗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甚至是在对抗训练时输得一败涂地……她会害怕,会气恼,会失落,却独独不会落泪。 钟离晴一直以为这个孩子在娇柔又任性的外表下,心中却是勇敢又坚韧的,那个初见她和绯儿时被吓晕过去的模样仿佛只是一次意外……然而,当她见到跌坐在血泊之中默默流泪的妙妙时,才恍然意识到:她对这群孩子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又或者说,她心里依然只是将他们当成了可有可无的过客,从未起意去了解他们哪怕给他们丹药洗髓伐脉,传授他们修炼的功法,乃至于训练他们,在钟离晴的心里,却只将这些当成了一个任务,为了尽快提高他们的修为,也为了完成对扈轻黎的承诺。 归根结底,是钟离晴不愿意这些小妖们变成她心中第二个崇华。 她的目的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然后为阿娘复仇这些不必要的牵挂,能免则免。 可是,因果的沾染是从来不为人的意志所控制的……当她起意将宗门改为琼华的时候,有些牵绊,便注定是躲不掉,避不开了。 “发生了什么?”眉儿是小妖们之中最稳重又最聪慧的那个,也是钟离晴最倚仗的助手在她的计划里,等到她将小妖们的修为都提升到能够自保的时候,便会传位给眉儿接任下一任宗主,因而她一直都是在以下任宗主的标准培养眉儿同样的,每个小妖都是她的责任。 “妙妙她,自从失手杀了一个鬼狼宗的弟子后,就有些不对劲,后来,因着我们都被包围了,九婴前辈就出手解决掉了一部分,其余的则是我们各自缠斗灭杀的……妙妙独自杀了五个,等我们清理完幸存的余孽时,就看到她躲在一边发呆,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像是魇着了……”眉儿不无担忧地说道,“宗主,你快去看看她吧!妙妙平时最听你的话,只有你能劝服她了!” “我知道了,”被眉儿寄予希望的钟离晴偏开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苦笑,“你带着其他人去将宗门辖地控制起来,重新启动防御阵法……该做什么,你都明白去吧。” “是,宗主。”眉儿点了点头,再次担忧地看了一眼抱着膝盖将脑袋藏起来的妙妙,随后便带着其他同样蔫头耷脑的小妖们离开了。 看来,这些小家伙的情绪,都有些不对劲呢。 靠近妙妙以前,钟离晴先在周围扫了一圈,眼尖地拎起藏在草丛里的小赤蛇,将她提溜到跟前,鼻尖顿时冲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教她差点失手将九婴甩了出去这家伙,到底是吞了多少人,才有这般重的血气! 看着地上干干净净半点残骸都没剩下,该不会……这家伙把鬼狼宗除鬼狼以外的所有弟子,全都吃了吧? “阿霁,你别这样拎着绯儿,绯儿有些撑,再被你一晃,非吐出来不可……”小赤蛇摇头晃脑地说道。 “去把自己洗干净,消了那味道,而后在一边警戒,别叫人靠近包括你自己。”嫌弃地松开手,由着餍足的小蛇顺势滑了下去,好似吃饱喝足的醉汉打着饱嗝,颠颠地往远处游去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钟离晴捻了捻手指,凝出水珠冲了冲自己的手。 走到妙妙身边,在她一步开外站定,想了想,却是取出一只蒲团,就势盘坐在地上。 那自顾自抽噎的小妖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似的,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只是在钟离晴靠近又坐下的时候,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抽噎声有片刻的停止,很快又继续将脑袋埋进手臂之中,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钟离晴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不开口,仗着四周无人,小家伙又只顾自己哭,没有看过来,于是便大摇大摆地从储物戒指里掏东西先是一张酸枝木的小茶几,而后是一套琉璃玉凿刻的酒具,随后一翻手,却是从客栈里打包的一些灵兽肉和糕点。 钟离晴已辟谷多时,身上却常常备着些吃食,除了投喂腹中好似有个无底洞的九婴以外,有时也会犒劳一下表现好的小妖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早就为这些陡然闯进她生命中的小家伙们改变许多,微小的变化藏在点点滴滴的细节中……或许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愿承认,也不愿深想罢了。 那琉璃玉壶中盛着的是与白芒山猴儿酿齐名的昆吾海石英醴,是钟离晴花了大价钱从客栈掌柜那儿买下的存货昆吾海乃是北海群域的一片内海,也是北海的圣地之一,海内有奇景海上浮岛与海底沉穴,而石英乳便是海底沉穴的特产,是千年石英精华之所在,传闻一滴可提升一百年修为,乃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天材地宝。 而这石英醴便是用那石英乳稀释万倍所得,虽说功效大打折扣,却也能滋养经脉,与修为增益有妙用,且口感甘醇清甜,十分难得。 将那吃食在茶几上摊开,钟离晴也不招呼她,径自倒了两杯石英醴,自己拈起一杯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入口如蜜,舌根却不知怎的,泛起了淡淡的苦。 钟离晴不禁想起了那日,在那座别院里,夜凉如水,清音如梦虽是齐名的美酒,可她却觉得,还是那杯甘冽的猴儿酿,更得她心意。 只是,醉人的却不是那酒,怕是那抚琴的双手,和那双多情潋滟的、教人忘不了的眼眸。 那位清冷如仙的少宗主,如今可好?是否早已回到她的宗门?还是又被那可恶的红衣所占,忙着魅惑天下,颠倒众生呢? 左右……都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叹息着,杯中的佳酿一饮而尽。 将飘走的思绪拉回,钟离晴勾了勾唇,看向早就停止了抽噎,正从手臂间的缝隙偷瞧自己的妙妙,撑着下颚,与她招了招手,轻笑着招呼道:“怎么?非得要我请你?你若不愿动,便全数留给绯儿吧……” “我要我要!”闻言,还在忸怩着不知是否该过来的妙妙立即扑了过来,先一把夺过另一只小酒杯,一仰脖干掉了杯中的酒,咂了咂巴嘴,嫌弃地吐了吐舌头,不感兴趣地将酒杯一搁,而后便抓过了灵兽肉,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嘴中塞满了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撑得滚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 钟离晴好笑地睨了她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埋汰她不羁的吃相,只是又替她满了一杯石英醴,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后便不再出声。 好一会儿,看着身形娇小的妙妙慢慢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钟离晴也毫不意外,只是笑着说道:“不够还有。” “不、不必了,我、我吃饱了……”妙妙反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在钟离晴笑望着她的时候,脸色微红,默默地低下头去,不知为何却觉得十分害羞。 分明以前在宗主面前再豪放不羁的时候也有过,可是现在却有些不愿教对方看到自己这样、这样那个词儿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是“不修边幅”不修边幅的样子。 “心情可好些了?”钟离晴没有在意妙妙突如其来的羞涩,依旧温和地问道。 “唔,好些了……”小妖见她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心头松了一口气,却又不免有几分失落,赶忙抢过那杯满上的酒,一口饮尽作掩饰琉璃玉杯能降温,那酒液入口是冰凉的,口感清甜,回味却有余劲,教她觉得神智倏然冷静了下来,只是胸口那股燥意却如小火苗似的灭不干净。 “那你可愿与我说说,缘何闷闷不乐?”钟离晴体贴地没有用“哭”这个字来描述,双方却心知肚明她所指。 妙妙脸色一红,显然是想到自己之前的失态,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转头却对上钟离晴平静的目光,那眼神好似能看穿一切,教她不禁心头震动,忍不住将心事付诸:“我、我害怕……我杀人了!” 钟离晴挑了挑眉,却没有打断她,而是点了点头,眼含鼓励,示意她继续。 “血、好多血,我记得将爪子扎进那个人胸膛的时候,他的哀嚎,他脸上痛苦的神色,他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他眼中的神采渐渐退去,嘴里还轻轻呢喃着求我放过他。而后,他的头垂了下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心脏攥在我的手里,好像还在跳动,可他却再也不会动了……”妙妙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回忆时脸上流露的脆弱教人心头发涩,“我愣了一下,将爪子从他胸口拔了出来,他就摔倒在了地上。我想探探他的鼻息,又感觉到背后的掌风,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刺了一爪子,这一次,我刺穿了一个人的喉咙……他的鲜血全都淌到了我的手上,而后又滴在了地上……” 与眉儿她们不同,妙妙参加的赌斗次数是最多的,可是她一次都没有参加过生死赌斗。 钟离晴从前只以为是她胆小怕死,不敢尝试,倒也不曾逼过她,现在想来,这孩子纵然手上沾满了鲜血,却从未夺过一条性命。 这是她第一次杀生,即便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细细想来,却有几分可笑。 钟离晴却笑不出来。 她蹙着眉头看向猫耳少女,安慰的话就在耳边,又说不出口。 虽然大概明白这孩子的心结与痛苦,却委实没办法感同身受按理说,她来自一个法治文明的国度,接受了几十年“生命宝贵”的教育灌输,应该比她更尊重生命才对。 可是,她却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甚至能够不假思索地亲手夺走别人的性命。 与眼前这个孩子比起来,仿佛她才更接近一个残忍嗜杀的妖族。 钟离晴敛眉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她知道,她的血……是冷的。 108、执迷不悟 “小东西,我问你,你刚才吃的是什么?”钟离晴沉了沉眸,忽而问道。 “呃……枣泥糕、绿豆饼、梨膏糖酥,还有、还有二斤黑邙野牛肉吧。”妙妙咬着嘴唇想了想,又舔了舔手指,不确定地回答道。 “你觉得,开荤算是杀生么?”钟离晴笑了笑,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包灵兽肉却没有避忌小妖单纯好奇的目光,而是特意让她注意到了阿娘留给自己的储物戒指在妙妙的视线立即被肉食吸引住时,好笑地敲了敲她控制不住伸出去的手,“这黑邙野牛也是一条性命,你吃了这么多牛肉,难道不算杀生么?” “这、这不一样……”妙妙舔了舔嘴唇,克制着食欲,捂着被拍开的小手,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这黑邙野牛本就是豢养来做吃食的,况且,也不是我杀的它们,是客栈的庖丁杀的!” “可是,若不是你要吃它们,现在,它们还好好地活在牛圈里,不是么?”钟离晴挑眉反问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算起来,你也是间接害死它们的凶手。” “……伯仁是谁?我没有杀他。”妙妙咬了咬自己的指甲,对上钟离晴严肃的眼神,怯生生地问道,“莫非我刚才杀的那些弟子里,有一个叫伯仁么?” 被她问得一时语塞,钟离晴掩饰性地抚了抚鼻子,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你方才说,你杀了人,那么我们不谈别的,只谈人你是半妖,身上有一半人族的血,你将自己归为人族,这没错……那我问你,妖族算是人么?那若是你杀的是纯血的妖族呢?” 见她被问得有些糊涂,钟离晴索性一指在远处游曳警戒的九婴:“莫非让你下手去杀绯儿,你便能心安理得了?” “不、不是的!”妙妙被她的假设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否认,甚至小心翼翼地朝着九婴的方向瞥了一眼,生怕教她听见别说她有没有这个实力,单是“杀了九婴”这个念头,她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不是你不愿杀生,也不是你纠结于杀的是不是人族,而是你不愿滥杀无辜……对么?”钟离晴见她理解自己的意思,也就不再逗她,温声替她总结道。 妙妙忙不迭点头:“那些弟子,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恶事,可是我却残忍地夺走了他们的性命,我很害怕,也很自责……我觉得,就这样杀了他们,与那无恶不作的鬼狼宗有什么分别?” “残忍?你觉得自己残忍?”钟离晴倏然一笑,语气一变,冷声质问道,“你忘了,你的师父是怎么死的?你的师兄师姐们,是怎么死的?如果没有我,现在的你,也早就去另一边陪他们了……残忍?难道对那些被杀死的人来说,这些鬼狼宗的弟子们不残忍么?” 妙妙被她问得一窒,有些答不上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钟离晴的眸子陡然幽深起来,脸上笑容愈发温柔清雅,只是那眼底却像是烧着两团焰光,直逼妙妙的灵魂:“如果换做是我,谁要是害了我的亲人,我不仅要了他的性命,我还要他所有亲近在乎的人,陪着他一起堕入阿鼻,受尽折磨,永不超生……” “宗、宗主?”妙妙被钟离晴那几乎陷入癫狂的样子吓得一僵,尖尖的小耳朵抖个不停,双腿发软,心头浮现起极度的恐惧。 钟离晴这模样,教她以为自己会被就此杀掉…… 也只是一个瞬间,钟离晴眼中那两团幽幽的火光倏然消退,而她也恍惚地甩了甩头,却再也想不起刚才那股神志被慑住的迷离,奇怪地看了一眼吓得寒毛直竖的妙妙,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与她说道:“你要知道,自从他们加入鬼狼宗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就和鬼狼宗绑在了一起,鬼狼生,他们生,鬼狼死,他们死,鬼狼要付出的代价,他们也少不了,身为鬼狼宗的弟子,他们便再也不是能够置身事外的无辜之辈换言之,你与琼华宗,也是一样的。” “……我也是一样的?”妙妙不解地看着她,喃喃地重复道。 钟离晴见她还是懵懂,忽然一阵焦躁,沉声喝问道:“他们的宗门灭了你们的宗门,他们的宗主杀了你们的师父所以,我杀了他们的宗主,而你们杀了他们……一报还一报,难道不对么?” “这……”小妖被诘问地动摇了。 钟离晴本意是想说服妙妙赞同自己的想法,然而当妙妙真的被她说动时,却又有种莫名的失落和不甘,希望对方能够驳倒自己。 这矛盾的心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猜不透。 “我与你说个故事罢,”指尖点了点茶几,钟离晴忽然开口道,“有一个地方,叫做水蓝星,水蓝星上有一个孤儿,名叫晴空……她长大了,成为了一名法医,嗯,就是仵作……” 这是钟离晴第一次与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往,就连阿娘都不曾知道的过去,那是不属于“钟离晴”的记忆,仅仅属于那个叫做“晴空”的人的故事。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孤僻冷漠,就连死,也是莫名其妙的……她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什么是关心,什么是温柔,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带给她这一切的人。”钟离晴微微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可惜,她最后还是失去了这个人。” 妙妙呆呆地听着,仿佛能从那双回忆时陡然沉寂如死水的眼中看到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钟离晴却没有在意妙妙的变化,自顾自平静地叙述着:“得到之后再失去,远远比从未得到过更痛苦于是,她变得更冷漠,更孤僻,更阴沉,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舍弃所有……她的人生只剩下复仇,再也没有别的意义。” “可是,如果晴空大仇得报以后呢?不就失去了最后的意义了吗?而且,我觉得,若是她心中的那个人知道晴空为了她放弃了所有,再也不快乐,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她一定会很伤心,不是么?”妙妙望着钟离晴,认真地说道。 “呵呵,你说得不错,”钟离晴转头看着她,笑意轻柔如水,眼中却藏着苦涩,“有时候,我们明知一些事是错的,却还是抱着一往无前的念头去做,不是因为我们能欺骗自己的心,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而是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因为,当那个人不在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活着的意义了。 “明知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去做呢?”妙妙嘟了嘟嘴,不明白钟离晴突然的笑意与眼中的苦涩,只是捧着下巴,一脸天真地反问道,“如果做了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可是当我后悔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啊!” “所以,永远不要让自己后悔。”钟离晴晃了晃壶中所剩无几的残酒,直接对着壶口饮了起来纤手如玉,仰起的颈项更是修长美丽,犹如圆润光滑的玉胎薄瓷而后反手抹了抹沾湿了的下巴,朝看呆了的妙妙微笑,“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感情,一旦做了,就绝对不要后悔……哪怕你已经知晓那是错的。” 妙妙抬起头痴痴地望着钟离晴,听着她娓娓道来,心里不由想着:宗主的声音真好听,宗主的脸也好看,宗主说的好有道理,可是怎么越听越困呢…… 收回手,扶着被她点了昏睡穴的妙妙倒在一边,钟离晴抚了抚指间的戒指,将它贴向脸颊,感受那上面的原本的冰凉因为她的贴近而变得温润,好像是被温暖的肌肤所抚摸一般。 当眉儿处理好一切回来寻两人的时候,却见到九婴百无聊赖地在一边打盹,妙妙似是睡着了,将自己蜷成了一团缩在一边,而钟离晴正坐在她身边,捻着手指,神色犹豫地看着她,素手微扬,像是要抚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一揉她正无意识一抖一抖的耳朵,却又顾虑着什么,迟迟没有下决定。 眉儿轻笑一声,而对方已然发现了她的存在,轻咳一声,将手背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说道:“休整一下,让他们都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下一个地点。”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眉儿点点头,扫了一眼睡得香甜,脸上没有丝毫泪痕的妙妙,半是打趣半是钦佩地说道,“还是宗主有办法,妙妙果然不哭了。” 钟离晴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道:“眉儿,不要信任我,不要依赖我,我从来都不是好人,帮助你们,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你们罢了。” 被她严肃的目光看得一愣,眉儿却不如妙妙那样陡然变色,反而柔柔一笑:“宗主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目的来要求眉儿的呢?不信任,不依赖,是担心眉儿和师弟师妹们受到伤害么?可是,从您抱有这样担忧的心情开始,您就已经背离了自己的初衷了。” 不妨她这样反问,钟离晴张了张口,想要冷声嗤笑她的自作多情,可是心底却有一个细微而不容忽视的声音,在悄悄反驳。 “您对我们,真的仅仅只是利用而已么?即便真的如此,眉儿也认了,想必师弟师妹们也不会在意。因为,我们早就将宗主当成了最信赖的……亲人。”眉儿斟酌了一下,最终这样说道。 亲人?真是可笑。 钟离晴试图勾起嘴角,却怎么都想不出嘲讽的话语,好似忽然就没了说话的力气。 “……随你吧。”她垂眸,敛去眼中的动容之色,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眉儿带着熟睡的妙妙一道退下。 等两人都消失在眼前,她才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肩背,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随着徐来林悠悠的林风,逐渐消散开来。 109、无泪冰原 南昭域以林木草地为主,鸟瞰视野也多是盎然如春,只是钟离晴她们要去的地方,却有些不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想不到林草丰沛,绿意葱葱的南昭腹地,竟然还有这样一片广袤的雪原,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是难以想象。 这里,就是南昭域的最有名的死亡之地无泪冰原。 在这片冰原以外有一层结界,不知道是谁所设立,为什么所设立,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和防御性,就像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只是将冰原极端恶劣的环境与外面隔绝开来这才有了林中飘雪的奇景。 据说在这冰原之中,温度极低,甚至连普通的元婴修士也难以靠着本体的修为硬抗那冰雪,一滴眼泪也足以成为冻结的根源,所以在这片冰原上,是不能流泪的。 无泪冰原最外围的雪地中常常群居着一种雪原毛怪,猴脸马身,皮毛浓密,极为适应这种低温,因而只要穿着由这些毛怪的皮毛制成的披风,便能抵御冰原上凛冽的风雪;而毛怪也会将这些人当成同类,即便远远地望见了,也不会主动上前攻击。 这样一件毛怪的披风,在南昭域的市面上,大概需要五十块中品灵石,而钟离晴一共买了十二件,花去了六块上品灵石。 扈轻黎留给她的秘藏地图所标示,那秘藏就藏在无泪冰原的腹地之中,因而这次她的目的就是带着小妖们去寻找那秘藏历练第二,宝物第一。 “宗主,咱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啊?没有人守着宗门,又被别人占了怎么办呀?”离得钟离晴最近的,却不是早就放弃御兽袋,一定要在外边透气的九婴,而是穿上了毛怪的披风以后,便像极了一只毛茸茸的小毛怪的妙妙。 她艰难地将遮到自己眼前的披风帽兜掀开,看向只是松松罩着披风,依旧清姿端雅的钟离晴,调皮地翘了翘嘴角,一下子巴拉住钟离晴的腰身,在她披着的那件皮毛柔顺的披风上一阵乱蹭,楞是让钟离晴也与她一样,变得毛茸茸的。 淡淡地扫了一眼幼稚的小家伙,钟离晴伸出一指点在她的额头,将她戳得远了一些,对方却紧紧搂着她的腰不放未免太过使劲伤了她,钟离晴只好冷哼一声,口头上警告道:“放开!站没个站相,成何体统!” 至于妙妙的提问,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勾了勾唇:“他们要占便占吧,鬼狼宗的教训,还不够么?有胆子不妨试试。” 在离开宗门以前,钟离晴便与眉儿一起在整个宗门的辖地布下了十几道连环杀阵,那防御阵法也是只进不出,意在困敌杀敌,却非御敌。 况且,她还派九婴带着阿饼和厉兵等几个力气大的弟子将宗门辖下的灵脉矿挖去了一大半,只剩下最表面的做伪装实际上,那宗门辖地的灵气早就被她夺走了。 她将采集的灵石矿分成了十份,留给了每个小妖,只有妙妙这家伙最不经事,也最丢三落四,所以钟离晴暂时将她的那份给了眉儿代为保管。 鬼狼宗的宗主出自纯血的鬼影妖狼一支,而狼族最是记仇,若是教他们的族群发现琼华宗灭了他们的族人,怕是会来寻仇,更打上这群小妖的主意,所以钟离晴才在得手以后布下了陷阱,急急忙忙带着小妖们先离开,马不停蹄地来到千里之外的无泪冰原寻宝是其一,历练是其二,但也有避避风头的意思。 对付鬼狼一个都是靠了阴谋诡计,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若是对上鬼狼一族,她们绝无胜算唯有走为上策。 只是这分盘算说出来未免有失威风,又徒惹恐慌,得不偿失,所以钟离晴只与眉儿透露过些许罢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穿这个毛衣啊?好热啊,我想脱了成不成……”妙妙扯了扯被眉儿系得严严实实的带子,撒娇地说道。 “你要是敢脱下来,今天的食物就没你的份了。”钟离晴睨了她一眼,冷冷地警告道。 “啊不要不要,我错了!宗主你不要扣下我的口粮!我现在就已经饿了……”妙妙抱着钟离晴的手紧了又紧,闻言立即不依不挠地大叫道。 “噤声!再叫就扣两天的份。”钟离晴蹙了蹙眉头,屈指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看似冷然,却透着一股子无奈,“出发前我怎么与你说的?” “唔,多听多看少说话,跟紧队伍不捣乱……那为什么不让说话呀?”妙妙不情不愿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见钟离晴始终垂眸俯视着她,神色越来越冷,小家伙终于安分下来,不吭声了却没放开抱住钟离晴的手。 见她不再吵闹,钟离晴也懒得计较她动手动脚的逾矩,冷眼扫了一圈偷笑的其他小妖们,将他们看得一僵,这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瞪了一眼兀自弯唇,笑意不减的眉儿,又沉声嘱咐了一遍:“检查一下我分给你们的储物袋,食物、水、丹药、符?……还有护身的玉佩,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保命第一,知道么?只有活下去,才能图别的,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妖们乖巧地点了点头,钟离晴又警告似地瞥了一眼妙妙,待她不舍地放了手,便与眉儿带头,当先踏进了冰原的结界之中。 与此同时,在其他方向,正有好几支队伍,与她们一样,顶着风雪,进入了冰原…… 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在冰原上赶路,若不是靠着眉儿画给她的路线标示图和黎光宗的宗主令牌上那一丝微弱的感应,只怕她们早就迷失在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之中。 因而当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类似于建筑物的小黑点时,就连一向冷静的钟离晴也不免有几分激动若不是眉儿一直坚定地确认方向无误,恐怕她也没有信心再安抚压制住已经有些躁动不安的小妖们了。 这冰原中的景色,初见时瑰丽震撼,看得久了,除了满目白色,再无其他,不免教人生出几分永无止尽的自惭与渺小,久而久之,那茫然便越来越深,渐渐化作了绝望。 扈轻黎曾与眉儿透露过,这无泪冰原中的秘藏,乃是一处试炼之地,似乎已经存在了许久,历史太过久远以至于无从考证,而前去试炼的冒险者不少,全须全尾回来的却不多,能从里面有所收获的,更是屈指可数。 本来这一趟是该她亲自带着眉儿等人来这里试炼的,现在,领队的人却变成了钟离晴果真是世事无常。 若说这秘境宝藏是个隔段时间便会现世的试炼之地,那么恐怕从她们一踏进这冰原之中,试炼便已经开始了。 考验的第一项,不仅是方向感和野外生存的能力,更是试炼者的心性毅力吧……若是坚持不了,便真就永远迷失在无尽的冰雪之中了。 那黑点看着与她们相距不过数百丈的距离,然而最终却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堪堪到达那黑点的近前。 那是一座饱经风霜的宫殿,却像是在外头罩了防御的法阵一般,丝毫没有被风雪侵蚀压覆,那些衰败的残旧则是战火遗留的痕迹,教人不禁猜想,这座宫殿之中,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烈的战斗。 而当钟离晴她们到达的时候,那宫殿前早已有了一些凌乱的足迹,虽说被风雪掩盖了不少,却还是依稀能发觉端倪也教她意识到:看来她们这一行,并不是唯一进入这试炼场的。 钟离晴的脸色不由凝重了几分,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好奇,却半点没有害怕之色的小妖们,忽而一笑:笑自己竟还不如这些小家伙们洒脱,束手束脚的,失了平日的冷静……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取出黎光宗的宗主令,在那宫殿前的结界上一触光芒一闪,那结界便豁开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钟离晴当先闪身而入,小妖们紧紧跟在她身后,等到十来人全都进入那结界中,又是光芒一闪,结界恢复原样,将她们与那不间断的风雪隔成了两方世界。 踏入那宫殿以后才发现,早在她们之前,已经有好几拨人候在了那正厅之中,各自盘踞一隅,仿佛等待着什么。 虽是低声谈笑着,却又警惕地望着对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涛汹涌。 当钟离晴带着一干小妖进来的时候,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从惊艳到嘲讽,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这样标致的美人,却带着一群实力低微的小毛孩子,莫不是来送死的? 钟离晴却并不理会这些复杂的视线,随意地在厅中扫了一圈,便带着小妖们直奔还没有人占据的角落。 中途与一个蓝发蓝眸的姑娘视线交错,双方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唇角。 ……有趣。 110、敖千音 比海水还要剔透,比宝石还要清澈,那姑娘的蓝,美得教人忍不住驻足。 与人族不同,有些异族幻化成人形时,发色与眸色并不是纯粹普通的黑色,红色与蓝色这样的彩色也不少见;南昭域本就是人族与妖族混居的地方,见着别的发色也不奇怪钟离晴会多看对方几眼,倒不是因为这姑娘生得颇为美艳,也不是因为她盯着自己多看了一会儿,而是自储物戒指上传来一阵灼热之感,而那姑娘胸前佩戴的坠子也好似闪过一道蓝光,转瞬即逝。 这股异样,竟和那时候在崇华感觉到的灼烫如出一辙,由不得钟离晴不在意。 ……不过,现在却不是追究的好时机。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钟离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量起了周围。 这座宫殿从外面看上去不过上百丈见方,而走入正殿之中才发现远远要比外面所见到的更大,所以这里面早就等候的队伍也能各自占据一片领地,相安无事。 钟离晴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反正她也不急,也就带着小妖们占了一个离得较远的角落,看着小妖们取出食物啃得正欢,自己则默默地观察着环境,以及那些若有似无投注过来的视线……看似与眉儿闲谈,其实警惕已经升到了。 这正殿里除了她们这些等候的人以外,空无一物别说是什么宝物,就连一样能带走的东西都没有;天顶与周围的墙面上画着栩栩如生的壁绘,只是年代久了,那颜色黯淡,线条残破,难以辨认画中所要描述的情形,只能依稀猜出是一场战役,而交战双方,却是神魔兼有。 这些壁画到底讲述了什么?又想告诉她们什么呢? 钟离晴盯着那壁画中的人物,陷入了深思总觉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再也没有人进入到正殿之中,所有人都开始有几分焦虑的时候,却听一个雄浑苍辽的声音响起,不知声音源自何方,却清晰得就像是在诸人耳边开口似的:“无尽海涸,战神殿开,此身虽死,此志不改……” 绯儿从她的御兽袋里钻了出来,吐了吐蛇信子,不安地说道:“阿霁,绯儿感觉好像见过这画上的场面,甚至,好像是亲身经历过……” 钟离晴目光一凝,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那些漫出白光的壁画,又扫了一眼吓得耳朵直抖却强壮镇定的妙妙,而后回过头看向九婴,沉声说道:“一会儿你护着那几个小的,特别是妙妙,她修为最低。” “可是……”九婴急切地开口,想要拒绝阿霁才是绯儿的主人,保护阿霁才是她最重要的事。 “没有可是!难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么?”钟离晴冷冷地打断了她,见她不情不愿地拍着尾巴,轻轻叹了口气,又柔声安抚道,“你放心,我自会保护自己,若是有危险,也会在神念中唤你我知道,绯儿定会立即出现在我身边的,对么?” “嗯!只要阿霁在心里喊绯儿,绯儿马上就能听见的!你放心,到时候绯儿一定马上来救你!”九婴被她充满信任的目光一瞧,立即高兴起来,也不再蔫蔫的,神气活现地爬上了妙妙的手臂,依言缠住了她,算是履行钟离晴的命令,丝毫不顾小家伙抖如筛糠的身子。 只见那本来大敞的正门缓缓地阖上,而一片刺目的光晕从天顶与壁画中激射而出,将所有人包裹在里面,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却见所有人正依次消失在这大厅之中,而小妖们已经有一半不见了身影。 “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钟离晴只来得及说几句,小妖们便消失在了原地,而她也在大脑陡然的晕眩后,消失在了大厅之中。 在她感觉被撕扯着空无着落之际,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起此前那个浑厚的声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神魔不共,大陆征伐。 而后,随着那个声音的陈述,一幅庞大的画卷在钟离晴脑海中缓缓展开…… 她看到一个九尺高的巨人擎着两柄巨斧朝着一头背生双翼的虎形妖兽劈砍而去,巨斧砍下了那妖兽一边的翅膀,而那巨人也被妖兽咬在肩头,生生扯下了一条手臂…… 画面一转,她看到十几只面貌狰狞丑恶的巨魔将一个纤细单薄的女子围在中间,而那女子镇定自若地从腰后的箭壶抽出三支羽箭,面不改色地射穿了最先向她扑来的三只巨魔的头颅;而她背后,却有一道阴影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女子的后续还没展现出来,画面再变,却是一头通体银白的巨龙正与一个身披黄金战甲的男子鏖战;那巨龙的身躯有大半被云气所遮掩,然而仍有一半暴露在外面,那每一片银光闪闪的鳞片都比钟离晴的脸盘要大得多,而那长长的龙须和铜铃般的眼睛也显得威严十足,越发衬得那个与他对战的人类渺小而不自量力。 可是钟离晴的脑海中,却看到那个人类丝毫不惧地举起手中的□□,枪上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光芒,无惧那龙威龙息,携着无可抵挡之势,刺向了那条巨龙…… 那一瞬间挤进脑海的画面太多太庞杂了,即便是钟离晴这样好的记性都不敢称自己能全部记下来,甚至在消化分析这些画面记忆的时候无可避免地忍受着一股要将脑袋撑裂的剧痛。 等到那股尖锐的痛楚稍稍褪去一些了,钟离晴的冷静意识才逐渐回笼,教她有气力慢慢睁开眼,查探自己的处境。 危险! 极度的危险! 睁眼的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调动全身的灵力发动了瞬移。 然而她的身体仿佛是生锈了的机关,轴承卡住了关键,动弹不得,无论她心底如何嘶吼惊叫,身体却无比僵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力,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了手脚,除了越发惊惧的念头,她的手脚全都不听使唤,给不了她半点反馈。 她没有办法调动自己的灵力了……或许能,但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根本不足以支持她发动瞬移避开。 在她睁眼以后,瞳孔中嵌入了一条巨龙的影子,而那巨龙好似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只是甩了甩它硕大而粗壮的尾巴,腾云驾雾地朝着远处飞去,那逸散的气浪却像是一道银鞭,向钟离晴狠狠地抽了过来。 周围没有一个人,包括她带来的小妖,包括那群虎视眈眈的陌生人,也包括九婴。 没有人能够救她,因而她只能瞪大了双眼,僵硬地看着那银白色的气浪与她越来越近,最终将她碾碎成粉末…… 就在这时,钟离晴感觉身子一轻,那嘶鸣打旋的气浪自她身边擦肩而过,而她则是被揽入一双有力的臂膀之中,带离了原处。 一抹蓝色在她眼中跃动着。 钟离晴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与她逐渐远去的银白色气浪,以及那条慢慢消失在云气中的巨龙,而后转过头看向救了她的人。 等到两人双双落地,她从那人怀里跳了出来,退开几步,轻声道了谢指间的戒指再次散发出灼热之感。 钟离晴抬起头,看向那眸色比发色还要湛蓝有神的姑娘,她胸口的吊坠正一闪一闪的,而那坠子的主人却似无所觉,只是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钟离晴,那眼神不再是在厅中单纯的好奇,更多了一丝了悟的嘲讽,教钟离晴不由自主地回想:是否曾经在哪里得罪了这个姑娘。 她蹙了蹙眉头,抬眼直视那姑娘,直截了当地问道:“姑娘缘何这般看着我?莫非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还是说,施恩望报,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些什么报酬? 若是后者,钟离晴不介意支付些酬劳如果对方开口的话。 “我只是好奇,我家小三心心念念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抱着手臂围着钟离晴转了一圈,蓝色的发梢划过她眼前,带着一股如寒渊似的清清凉凉的冰,“看起来,除了生得好看些,没半点能耐。” 她的话让钟离晴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姑娘认识我?敢问姑娘是……” 钟离晴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蓝发姑娘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挺起了她比钟离晴不知要伟岸多少倍的胸脯:“我叫敖千音,我家幼璇承蒙你照顾了。” 原来,竟是那小蛇蝎的姐姐么? 唔,怎么觉得,她似乎对自己有几分敌意呢? 钟离晴对着她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却莫名感觉对方脸上的神色更冷淡了。 111、洪荒战场 “原是敖姑娘,失敬、失敬。”钟离晴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若有似无的敌意,却只当不知,仍旧挂着温雅的笑意与她欠了欠身,感谢她方才的出手相助这偌大的旷野,除了这位冷冷淡淡的姑娘,竟然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机,在没有查清楚事情的原委以前,钟离晴也并不愿意得罪她。 不过,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在小蛇蝎面前暴露过自己真实的模样,甚至是整个东明群域,见过她真面目的人也寥寥无几,而那些人不是被她取走了性命,永远没有说出去的可能,就是她相信绝对不会泄露信息的人钟离晴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除了自己以外,这世上还有能让她交付信任的人。 但无论是师尊,师姐,那个清冷的?u少主又或者是那妖女,都不会走漏半点风声……毫无依据,钟离晴却就是这么坚信着。 “小三有一个特别宝贝的锦囊,那上面的味道跟你身上的一模一样。”敖千音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不以为意地说道。 小三应该指的是敖幼璇,那锦囊或许就是自己交给她放符?的那个,至于敖幼璇会将那锦囊珍而重之地收起来,钟离晴倒是不曾想到过的。 “……味道?”钟离晴诧异地挑了挑眉,制止了自己下意识低头去闻身上的气味的动作,事实上,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能够使自己被辨认出来的味道虽然那妖女也说过,她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梅花与莲香的香味。 如果这位敖姑娘所言非虚,她便要考虑如何去除自己身上可能出现的气味了。 “不错,味道。虽然因为小三总是去抚摸,那气味已经很淡了,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辨认。”敖千音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下一刻却微微蹙了眉,“先离开这里吧,我闻到一股不祥的味道。” 跟着那蓝发姑娘迅速朝着林子里跑去,钟离晴同时尝试着想要放出自己的神识查探,却发现自己身上可以调用的灵力不足原来之万一,就连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神识也孱弱得根本就离开不了身体,就好像一瞬之间,她的修为就倒退到了还没有修炼的时期她甚至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凡人。 正如方才在危急时刻,她却使不出瞬移一样……惶恐心起,又教她强自压下了,钟离晴紧跟着身手矫健地迅速在林间穿梭的敖千音,小心注意着地面,同时也不着痕迹地学着她的样子耸了耸鼻翼,却没有闻到她所说的不祥的味道,只有林中草木混合着各种奇异的生物的气味。 “恕我冒昧,”行了小半盏茶时间,敖千音忽然停了下来,指尖在一棵近十丈的参天巨木上抚了抚,而后又闭目听了一会儿钟离晴不知道她是在做什么,却也没有贸然打断她,只在她仿佛了然地点点头,而后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时候继续问道,“敖姑娘可是有着妖族血脉?” 这鼻子灵的,该不会是犬类吧? 想到这儿,钟离晴心中暗笑,却压抑着没有露出丝毫轻狎的神色:一半是因为礼仪,一半是因为她现在灵力尽失,毫无自保能力,可不能得罪了这位唯一能指望的保镖姑娘。 “我与小二小三是同母异父的孩子,准确地说,她们并不是我父亲的血脉,只是随我一道姓敖。”敖千音眨了眨那双幽蓝的眼睛,瞥了一眼看似只是单纯好奇的钟离晴,淡淡地解释道。 “敖姓,莫非姑娘是北海龙族后裔?”钟离晴装作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自从能够打开阿娘的储物戒指以后,她早就抽时间把里面所有的笔记和书稿都翻阅了一遍,更是对嬴氏等这些古老的家族传承等历史隐秘都查了个遍。 阿娘早就告诉过她,有些常识和隐秘,比功法术法更重要,只是那时候她并没放在心上,后来又沉浸在提高修为和复仇的执念中,从未意识到罢了。 很久之后,等她再找时机恶补这些知识时,才察觉出敖幼璇那小蛇蝎背后的势力不凡能将御宝商行开遍天下,又姓敖,想不与那个家族关联都不可能。 也难怪她们总是有那么多人巴结,然而真要说多么受到重视,却也不尽然……敖千音这么一解释,倒是说得通了。 北海龙族的冠姓子,名义上的孩子,御宝商行的继承人,有利可图,有势可依,只是这利不算太多,而这势,却还是在于背后北海龙族的态度。 不过,她们为什么要去崇华拜师呢? 莫非崇华里有什么是她们在意的?或者是……图谋的? 不自觉开始阴谋论的钟离晴蹙了蹙眉头,留在敖千音身边的念头又多了三分至少,要弄明白敖家对崇华的图谋……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崇华。 哪怕她自己便已是崇华的污点,是伤害崇华最深的人。 “现在还不全是,”听到钟离晴说起那四个字,敖千音忽然回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引得对方不悦打算道歉以前,那双湛蓝的眼眸微微弯起,淡粉的唇勾起一个野心勃勃的笑,美丽却透着一股凉意,“不过,总会是的。” 钟离晴也配合地笑笑,明智地转了话题:“敖姑娘可容我提几个问题么?” 敖千音轻笑一声,并未回过头,只是顺手扶了一把没留神被脚下的藤蔓绊到一个踉跄的钟离晴:“呵,你不是已经在问了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呢?”钟离晴眉峰一蹙,却立马敛住了恼怒,转而看向她,勾起一个略显腼腆的笑来。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里便是洪荒战场,虽然只是较为高级的幻境,但本质上与外界也没什么不同的了……至于其他人,我不知道。”敖千音因为钟离晴脸上那种温婉清隽的笑意而多看了她几眼小三那孩子,该不会是因为皮相才对这个人类念念不忘的吧? 虽说,她的确是生得极好。 可生得再好,在这危机四伏的洪荒战场,可没半分用处。 “莫非这就是无泪冰原之中真正的试炼之地?若这里就是亿万年前的洪荒战场,那我们的试炼内容是什么呢?莫不是与远古神魔相斗?这可不是什么试炼,是要我们送死。”钟离晴捻了捻指尖,半是自言自语地分析道尽管她的声音很低,但她知道那蓝发姑娘必然听得清楚。 见她只是扫了自己一眼便继续摸索着在林子里东张西望地测探观察,钟离晴想了想,只好半真半假地先透露了些许自己的信息:“我乃是受人所托来这儿,手中持有一枚开启秘境的钥匙,因而带着几个弟子来试试运气,没想到竟与她们分开了,说实话,我有些担心。” “若你说的是那几个半妖,那我少不得奉劝你一句,与其担心她们,不如先担心你自己,”敖千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而探手在她耳边拂过,将一只突兀地扑向她脖颈的巴掌大的昆虫扇飞了出去,清脆的一声“啪”响让钟离晴心中一跳,抿唇回视,“这洪荒幻境的第一日,试炼者的修为会被封住,只依靠本体的力量度过,相比起孱弱的人族修士,妖族便占优得多。” 她一边说着,那替钟离晴挡开昆虫偷袭的手却顺势捏了捏她的耳垂,冰凉的指尖触上温热的肌肤,那指尖反倒是颤了颤,流连地摩挲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钟离晴的视线从那被拍开的昆虫上艰难地挪开,抬眼望去,冰蓝色的眼眸仿佛掠过几分不怀好意,凑近了瞧她,察觉她的耳垂沁出了薄粉红晕后,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子因而也错过了那看似娇羞低首的姑娘眼中的冷意。 那只昆虫似乎是只变异了的蚊子,比她的巴掌还要大一圈,长长的口器像是一根手指粗的钢针,足上布满倒刺和坚硬的细毛,若是被它蛰上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体型的蚊子,教她几乎以为来到了传说中的巨人国,一切都被放大了百倍,那些本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却反过来能威胁到她的生命,仔细想来,实在是尤为可怕。 比起她有意无意的轻薄与暧昧调戏,钟离晴更在意的却是她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看着是含羞带怯地避开她的亲近,脑海中却根据她的话冷静地分析起来: 第一,既然是幻境,那若是在这里受到的伤害和提升,是否会真实地反应在本体上呢?得到的天材地宝又是否能够带回真实的世界之中?如果不能,此行便得不偿失了。 第二,她说试炼者的修为会被封住,只依靠本体的力量,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连神识都无法外放。 第三,则是钟离晴也同样注意到,敖千音的前提是“第一日”,那么是不是说,在之后随着时日的增加,她们被禁锢的修为还会慢慢恢复呢?那么恢复的速度和数量又是多少呢? 况且,除了等待以外,可还有什么办法能提早以及尽快地恢复修为么? 这些问题的先决条件却是要查明白:这个洪荒幻境被开辟出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若是为了铭记或者保护什么人、物,那么便不会放她们进来,即便放进来也难逃一死。 但若是这个洪荒幻境的目的是为了试炼与传承,那么就绝不会将她们陷入必死的境地之中,一切的障碍与困难都是为了教她们能够挑战进化,从而超脱自己的极限这才是所谓的试炼。 而从扈轻黎曾经与她说起的三言两语以及同眉儿的交谈所得,钟离晴也更倾向于这是一场试炼的判断。 既然不是必死之局,那么如何在之中谋得更多利益,才是接下来要考虑的事。 当然,首要的一点,是先恢复她的修为。 任人宰割与受人庇护于她来说都是一样糟糕的体验。 特别是这位敖姑娘爱动手动脚的性子,与她欺霜赛雪的外表比起来,实在是大相径庭;而她不得不虚与委蛇,忍受她的轻浮甚至将自己压抑得如小白花一样娇羞可人……这可比被那些巨型昆虫袭击好不到哪里去。 “敖姑娘,若是在这幻境中死了,会怎么样?”钟离晴搓了搓脸颊,让自己白皙柔嫩的脸颊上再次布满了好似因为羞窘而浮现的红晕,轻轻点了点敖千音的肩背,柔声细语地问道。 敖千音笑了一声,见到钟离晴眼中那故意装作未曾掩藏好的忧惧,与她脸上羞答答的神色,感兴趣地弯了弯唇,笑意更深,就连那双冰冷的蓝眸也像是破了坚冰般的柔软:“只要不是被同样外来的试炼者杀死,试炼失败只会被传送回我们来时的大厅罢了;况且,只需熬到第三日,就能恢复一半的修为,第五日就能回复全部修为在这秘境之中,最多也只能呆上七日,时间一到还没有出现继承者,秘境就会再次关闭,等待下一次开启。” “继承者?”钟离晴疑惑地看着她。 “不错,战神殿的继承者。”敖千音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好似发现了什么,脚步加快了几分,却又顾忌着钟离晴的步速,时不时放慢一会儿,等她跟上自己才继续前进。 一边说话一边思考,又要时刻小心脚下的障碍和那些锲而不舍要在她身上蛰一下咬一口的蛇虫鼠蚁,没一会儿便微微喘了起来。 见敖千音停下来等她,钟离晴朝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清新如晨时花露,温雅如夜间林风,迷得她一愣,而后才状似无意地问道:“敖姑娘来参加试炼,也是为了继承战神殿吗?” “不,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得到极阳之血,”晃了晃神,敖千音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洪荒时的大妖亦可,若是有真龙精血,最好不过……” 钟离晴不由一顿,想要问问她:既然是北海龙族的后裔,为何弄不到真龙之血? 转念又一想:莫说龙血珍贵,精血难得,看她的意思,只怕所求不少,除非她在龙族地位尊崇,否则这真龙精血还真难办。 只不过……极阳之血?若是绯儿的精血,自然是符合的,不过钟离晴可不会将自己的灵宠拱手相让给这蓝发姑娘放血那笨蛇虽说一无是处,对她却还算忠心。 钟离晴嘴上总是嫌弃埋汰九婴,但性子却最是护短不过,谁要是敢欺负她的灵宠,只怕她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敖姑娘可是要去追方才我们遇到的那条龙?”照她的话,钟离晴不由推测道。 “不错,”敖千音点点头,看了一眼因为一番折腾身上的白袍已经有些脏乱的钟离晴,淡淡一笑,“在此之前,还需要先做些准备……比如,吃点东西,又比如,洗漱一番。” 钟离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确是有些狼狈了,而肚子也应景地叫了一声。 修为尽退,连辟谷也做不到了;人类的身体,容易疲惫,自然也少不了饥饿。 钟离晴脸色微红,羞窘地抿了抿唇角,偏头避过她含笑的眼神这三分窘态倒是多了些真心实意。 112、烤鱼 钟离晴不知道究竟是妖族和人族与生俱来的差距所致,还是这位敖姑娘本来就是这样敏锐能干,当她还在思考究竟要怎样打开乾坤袋或是储物戒指获取食物的时候,那位看起来比她强壮不到哪里去的蓝发姑娘已经拨开了遮掩视线的草木,走了出去。 就听“哗哗”的水声响起,钟离晴随着她走近一看,那林子外边水波荡漾,竟是一条小河说是小河倒也不尽然,只是这河水并不十分清澈,也看不透深浅。 河面也不过十来丈宽,纵是没有半点灵力的凡人,善于凫水的,要渡河却也不难,只要这河里没什么拦路的东西。 那敖千音看着是个冷傲的模样,趟进水里时却毫不含糊,半点没在意河水浸没了她的鞋袜和衣襟,那双湛蓝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因为她的涉入而泛起涟漪的水面,气息渐渐沉稳下来,而河面也逐渐恢复了平静,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似的。 钟离晴看了她一眼,识相地闭上了嘴,就连呼吸也随之放轻了……她似乎有些明白这位敖姑娘的打算,虽然心底有几分怀疑,却还是选择静观其变。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敖千音动了。 柳腰一拧,那双白皙纤长的手倏然插向水中,动作快得在钟离晴眼中留下了一道残影,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敖千音手中已经抓着了一条三尺来长的大鱼,摇头摆尾地,好似还想回头咬上一口。 那鱼生得又与普通的鱼不太一样,身上不是层层叠进的鳞片,却是一层犹如铠甲似的硬皮,两颗突起的眼珠子里冒着凶光,因为缺氧而不断开合的口中则布满了利齿,尾上倒刺根根竖起,挣扎得厉害,若不是敖千音抓得牢,怕是早就逃回了水中。 这鱼看起来便觉得凶猛,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滋味? 钟离晴与敖千音对视一眼,后者与她微微一笑,随手将那鱼一甩,一下子撞在岸上的一棵树干上,只听“啪”地一声闷响,那鱼被她的劲道撞得一颤,却没有就此昏过去,反而在地上扑腾个不停,不甘地要再次回到水里。 看那架势,倒像是成了精,有了意识似的,若不制止,仿佛真能凭着几下蹦跃再次回到水里去。 正当那大鱼拼了命地扑腾时,却听“噗嗤”一声轻响,一块顶端尖锐的石头狠狠地扎进了那大鱼的尾巴,像是凿子似得将它死死地钉在了地上,那鱼猛地受了重创,又垂死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殷红的鲜血从那被扎穿的血洞中流了出来,血腥气加上鱼腥味,越发难闻了。 而钟离晴和敖千音却不以为意地对视一眼,前者若无其事地将那块尖锐的石头拔了出来,又取来另一块石头,开始慢悠悠地打磨起来;后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沉下心,准备徒手捕捞下一条鱼。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却默契地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分工合作,自食其力。 一刻钟之后,在河边不远处,燃起了一堆枯叶断木,而在那火堆上,架着几根粗粝耐烧的树枝,被削去了枝节,削尖了枝头,做成了简易的木串。 树枝上插着一条开膛剖肚取了内里洗净的大鱼,火舌烈烈地舔着那不断翻转的鱼肚子,将它表面猩红的血肉烤熟,没一会儿,淡淡的香气从烤鱼上散发了出来,而转动着树枝的钟离晴却无动于衷地保持着手上的动作,只是时不时转过头去纠正敖千音剖鱼的动作。 “可以了,不必将它剖的太开,把里面的内脏都掏空就行了,头也去了吧,这鱼的牙齿太多,脸上没什么肉,”钟离晴偏头看了一眼正在烤的鱼,表面已经有些焦黄色,香气比方才更浓郁了一些,她将树枝拿开一些,远远地烘着加温,却不再直接放在上面烤,接着指挥道,“淋一些果汁在表面,尽可能均匀一些,去腥味的草塞进鱼腹里即可。” 在她烤鱼的火堆边上,燃着另一堆火势稍小一些的枯叶,上面则架着一口简陋的石锅,里面炖着一锅鱼汤,汤已经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随着慢慢散发的香气,勾人食欲。 等敖千音处理好第二条鱼,钟离晴便将手中火候到了的那条递给她,自己接过另一条架上了火,专心致志地烤了起来虽然她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地抗议得厉害,面上却始终保持着淡然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翻着第二条烤鱼,好似什么都打扰不了她。 “趁热吃。”她咬着嘴唇,带着几分羞涩地对着敖千音笑了笑,好像对自己的手艺不自信似的,心底却只是希望敖千音当那个试毒的人这姑娘看起来很强健,半妖的体质也远远优于自己,就算中了毒,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的。 敖千音一共抓到了五条鱼,两条大的被她拿来做烤鱼,三条小的则炖了汤;河岸边有些无毒的香草,能够去腥,采了些树根处结的野菌吊鲜味,又摘了树上结的果子,甜中带了点酸,代替蜂蜜果浆抹在鱼的表面去味。 有了些作料,这纯天然的料理便越发诱人了。 用敖千音随着带的小刀处理了鱼,砍了些树枝当作烤串,炖汤的石锅则是力大无穷的敖姑娘按照钟离晴的指使,用岸边的石头原料一点点砸磨出来的。 钟离晴甚至觉得她们便真的如同荒古时期徒手打造器皿的原始人似的虽然处理食材和准备用具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但是当鱼汤的香气飘散开来时,敖千音便觉得那些力气都是值得的。 而现在,该是享受成果的时候了。 接过钟离晴递过来的烤鱼,撕了一片鱼肉放进口中,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敖千音却眼前一亮,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几个眨眼的功夫,便将三尺来长的大鱼解决了大半。 “如何?”钟离晴看她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埋头苦吃,以为她是为了回复体力而勉强为之,随口问了一句,却没抱太大希望这是她第一次下厨,能用的器皿和作料也少得可怜,能烤熟就不错了,也不指望能多好吃。 至于这些调味去腥的法子,不过是偶尔见到的,对于这些法子是否有用,钟离晴尚且持怀疑的态度,做出来的食物口感,却是怎么都不敢保证的。 况且,看这敖姑娘的样子,恐怕味道不怎么样。 罢了,能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旁的也没什么所谓。 钟离晴无奈地撇撇嘴,在心里安慰自己,想要等一会儿再尝试自己手下完成的料理,闷头吃着并不表态的敖千音却忽然抬头望向她,而后撕下了一片鱼肉,体贴地在嘴边吹了吹,递到了钟离晴嘴边,并不说话,只是弯唇看向她。 盯着送到嘴边的鱼肉,钟离晴强压着蹙眉的冲动,对着她羞涩地笑了笑,轻轻张开嘴,咬住了那片鱼肉尽管她已经十分小心,只是抿住了那片鱼肉,对方却像是故意将手往她唇上蹭了蹭,那柔软又冰凉的指尖在她唇上点过,更是意犹未尽地压了压,见她别别扭扭地看了过去,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钟离晴眸光一顿,却没有再看她,装作害羞地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恼怒之色,只当不曾察觉对方有意无意的撩拨,专注口中的鱼肉,下一刻,却诧异地挑了挑眉这鱼肉的味道却是出乎意料的极好,焦香的肉质中又带了一股果子的清甜,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最教人惊喜的却不是这鱼肉的滋味,而是随着那鱼肉下肚,竟好像有一丝丝的灵力从那鱼肉中逸散开来,钻入她的丹田和经脉。 钟离晴看了一眼敖千音:“这鱼肉……” “不错。”后者点了点头,又撕了一片鱼肉递到钟离晴的嘴边,笑意深深,好似打算故技重施。 钟离晴心里冷笑,面上却只作出一副羞羞答答,不好意思的模样,偏开了脸:“你只管吃你自己的,不必喂我。” 言毕,也顾不得自己这条鱼还未到火候,拿过来便狠狠咬了一大口,即便被那刚离了火而烫嘴的鱼肉燎得龇牙咧嘴,舌头发疼,却毫不在意舔了舔嘴唇,装作饿极了似的用力咀嚼,想象着是在咬那敖千音的血肉,总算能有几分解气。 钟离晴想:或许她们发现了在这洪荒幻境之中,能够提升自己修为的捷径食补。 洪荒时期,神魔并立,妖族横行,实力非同小可。 妖族通过进食吸收其他族类的血肉强大自身,修炼速度也远远快于其他族类,在这洪荒幻境也完美地还原了这一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将妖族的进益更夸大了数倍。 而这种靠进食就能增进修为的法则,对人族也同样适用,这是令钟离晴意想不到的惊喜只是这样一尾鱼,钟离晴便觉得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炼气一层的水准。 若以此推论,按照这个进度,只要她不停地进食,岂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到元婴中期的实力了吗? 只是,理想总是丰满的,现实却往往很骨感。 在吃完了一整条烤鱼,又硬是喝下半碗鱼汤以后,修为勉强提升到了炼气二层,钟离晴却觉得肚子鼓鼓胀胀的,有些撑恐怕不是有点,是已经饱腹到再进丝毫都可能吐出来的地步了。 反观那敖千音,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不浪费地将最后一滴鱼汤喝完,舔了舔嘴唇,好像还意犹未尽,没吃饱一样。 而钟离晴也察觉到,对方的修为比她高出许多。 果然,这是个对妖族更加友善宽和的世界。 ……忽然有些嫉妒了呢。 揉了揉肚子,一边尝试着运转灵力,一边打开储物袋寻找护身装备的钟离晴忿忿不平地想到。 113、红岩巨蜥 吃饱喝足,敖千音惬意地靠坐在河边被水浪打磨得圆润的暗红色岩石上,把玩着吃干净的木签子,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将外面沾染到鱼肉和油渍的表层削去,时不时瞥一眼正不厌其烦地往身上贴防御性符?的钟离晴,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嘲讽。 钟离晴心知肚明,却并不打算理会她可不是本体强横的半妖,才恢复到炼气期的修为也根本不足以支持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洪荒幻境中毫发无伤,不多加几层保护可怎么行? 虽然她也明白,如果遇到了实力超出许多的对手,这些仅凭着炼气期的灵力就能催发的符?实在是不堪一击。 招来绝螭剑紧握在手中,却无法如之前那般得心应手,反而有些累赘,想了想,钟离晴又把它收了回去。叹了口气,试着在心里召唤绯儿,却不抱太大希望事实上,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这个幻境的第一时刻就这么做了,可是除了能够感觉到她和她的灵宠之间那一丁点儿若有似无的联系以外,再也没别的。 莫说是感应到九婴的位置,就连呼唤传音也做不到。 想来这洪荒幻境里面定然是有什么力量或是规则削弱乃至于屏蔽了她和绯儿的感应,恐怕也是要求试炼者能够完全凭借自己的本事,不要太过依赖其他外物而作的限制。 现在钟离晴最担心的是:没了自己的约束,那条贪吃的小赤蛇会不会把她见到的所有活物都给吃了……罢了,比起担心那家伙会不会撑得慌,还不如关心自己能在这洪荒幻境中走多远,又或者在这个敖大小姐有意无意的撩拨下能忍耐多久来得实际些。 “敢问敖姑娘,我们现在是在等什么呢?”摸了摸消食过后不再被饱腹感折磨的肚子,钟离晴问道。 “我刚才在林子里闻到了,有别的生物正在接近,食物的香气也会将其他东西招来,”敖千音把玩着削得更为锋利的木签,朝着钟离晴不咸不淡地勾了勾嘴角,略显凉薄的眉眼挟了三分邪气,漂亮却又教人心惊肉跳,慌乱不安,“总要等猎物靠近以后,才好狩猎呐。” “你怎么保证我们和即将到来的生物之间,能够有绝对的优势战胜它们?一个不好,我们反倒成了猎物。”钟离晴蹙了蹙眉头,对于敖千音的大胆和不计后果的任性表示不满,只是为了保持她苦心营造的温婉形象而不得不尽可能低声细语地劝说道。 “没关系,我已经准备好了诱饵,只等着猎物跳进陷阱,”敖千音冷冷一笑,那冰蓝色的眸子越发剔透,好似藏着冰雪,“实在打不过,逃走就是了。” “……诱饵?”钟离晴却敏感地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迎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脸上那温婉贤淑的神色瞬间碎裂开来,变回她一贯的淡漠冷静,眸光中更带了一丝锋芒,“你指的是我么?” 钟离晴终于撕开了脸上的面具,也露出了藏起的锋锐,眯起眼睛看向敖千音凝滞的气氛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方才的温馨和谐荡然无存,好似那靠在一起烤鱼喝汤的是旁的人一般。 “呵,我还以为你会装得更久一些呢。”敖千音抚了抚唇角,嗤笑一声,手中的木签倏然射了出去,只听“嗤”一声轻响,扎中了一只从林子里窜出来的生物。 那是一只成年灰狼大小的野兽,头似豺狼,爪似虎豹,前胸下腹却生了六条腿,最前端的一双腿好像是退化了的前足似的,已经有了手指的雏形,三根粗壮而分明的爪子曲起,后面的四足仍是蹄形的,后臀生出一条细长如鞭的尾巴,尾尖如刺,模样诡异而凶狠。 钟离晴脑海中记忆一闪,已经认出这野兽六足黑狈。 这是活跃在洪荒时期的一种凶兽,成群结队包围猎物,凶残嗜杀,皮坚齿利,倘若此刻只有钟离晴孤身一人,倒真的不好对付,不过,现在她身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敖千音。 结果便不太一样了。 那根简简单单用树枝削成的木签在她手中却比什么法宝武器还要管用,准确地刺穿了那扑过来的六足黑狈眉心处,劲道之大,更是将它去势反转,带得又往后飞了数丈,而后狠狠地钉在了一棵树干上。 那皮毛厚实坚硬的野兽竟是连一声呜咽哀嚎都不曾发出来,便断了气。 与此同时,钟离晴注意到,竟是有一道轻灵白气从那六足黑狈身上逸散出来,在它头顶盘旋了片刻,慢慢汇聚成了一团雾气,而后便像是有意识似的朝着敖千音的方向飘了过去,在两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以前,倏然钻进了敖千音的头顶百会穴。 钟离晴看她脸上神色不变,可身上的气息分明比刚才用餐结束后又浑厚了一丝,若不是她灵觉远超常人的敏锐,又一直警惕地关注着对方,怕是也难以察觉。 莫非猎杀这里的妖兽和怪物还能提升修为? 这个猜想让钟离晴感兴趣地挑了挑眉,立即反手扣了五张火烈符甩了出去。 就听一声厉嚎,一只原本打算朝她扑过来偷袭的六足黑狈浑身燃火地摔进了一边的树丛中,扯着嗓子嚎叫了一会儿,皮毛血肉都被烈火烧得焦黑,连带着将那一片树丛草木都燎得乱七八糟。 历尽痛苦之后,才终于咽了气。 正如钟离晴所预料,那六足黑狈一死,从它身上逸散的灵气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中流转了一丝补充进来的灵力,却是比直接食用鱼肉和鱼汤要来得更有效,还省去了转换灵力的功夫。 也是在这一刻,钟离晴忽然想到:怕是方才敖千音在捕鱼的时候便感觉到了灵力的增长,这才起意通过守株待兔猎杀其他妖兽的方法提升修为;而她虽然也亲手解决掉了一条鱼,却因为灵气太过细微,而她又全副精神都专注在敖千音身上,是以并未察觉。 照这样来看,猎杀妖兽获得的灵气多寡,不仅与数量有关,也与所猎杀的妖兽等级有关;比起攻击力薄弱,行动只限于水中的大鱼,这成群的六足黑狈自然值得更多些。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在敖千音又用手中的匕首削去了一只黑狈的脑袋,而自己也用土刺符将一只黑狈扎了个对穿时,钟离晴慢慢退开一步,低声问道。 “你指的是猎杀这些怪物能提升,还是识破你假惺惺的伪装?”敖千音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也不拆穿,只是不紧不慢地解决着不断从林子里跃出来的六足黑狈,脸上的冰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略带玩味的讽笑。 “是我哪里露了破绽呢?”钟离晴一边解决掉三只拦在前路的野兽,看了一眼仿佛认真地对付越来越多的野兽的敖千音,抿了抿唇,轻声问道。 她自问虽然不是专业的演员,但是习惯戴着面具示人,一言一行都十分谨慎,论理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究竟是自己的演技太过拙劣,还是这位敖大小姐见多识广,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呢? “其实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开始怀疑了。”敖千音的话让钟离晴一愣,出手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看着一头漏网之鱼就要冲到近前这个距离,不出意外它锋利的爪子轻易就能抓破她的前襟,将她开膛破腹。 就在她准备使用瞬移避过时,敖千音那冰冷又略带一丝慵懒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脸侧的热度教她寒毛直竖,却被一双手搂住了腰腹,动弹不得:“倘若我家小三看上的真是一朵软弱可欺的菟丝子,那我回去以后不如将她扔到北海深处自生自灭算了。” 那蓝发姑娘轻笑着环抱住钟离晴,将下巴枕在她肩上,身上的凉意和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不约而同地刺激着她,教她忍不住颤了一下,却是恼怒更甚于惊惧亏她还自以为忍辱负重地蒙骗敷衍着对方,却不料反过来被当作猴耍……知晓了这一点,如何不教她生气? 向来都是她钟离晴将别人耍的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次却被摆了一道,愤怒之余却也让她清醒了下来,沉静思考了起来。 自她离开东林历练,一直到今天,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从未有过什么大的挫折,哪怕是不得不叛出崇华,也是她精心计划的结果。 但是她太骄傲了,连番顺遂的结果也教她越发得意忘形了,已是渐渐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算上在水蓝星的阅历,她的心理年龄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与这修真界动辄上百上千的人精比,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她还依旧这般不知收敛,狂妄自大下去,莫说是为阿娘复仇,怕是保住自己的小命也难她怎么能忘了,她的敌人之强大,就连无所不能的阿娘也要避其锋芒,凭着自己元婴期的修为,就算再加上一只实力大退的九婴大妖,又能如何? 不过是一个瞬间的功夫,钟离晴的念头转了几转,委实想了很多,好似一下子想通了不少,心中的浮躁戾气也压制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清逸通透了。 敖千音莫名看了一眼身上气质有几分变化的钟离晴,笑意不改,敛去了眼里的若有所思,手上一个用力,将本来虚虚搂着的人猛然扑倒在地。 “你做什么?”思考过后觉得获益匪浅正想与她道谢的钟离晴冷不丁被压在了地上,背后的重量和紧贴的绵软教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见对方没有挪开的意思,也不管是不是对手,脸色一冷,沉声喝问道。 反正也不必再装什么柔弱可人的小白花了,这敖大小姐要是再调戏她,可别怪她翻脸无情。 纵是打不过,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再受对方的欺辱。 反正她现在也有了灵力,能够开启阿娘的储物戒指,压箱底的保命法宝总还是有一两件的,即便敖千音的修为恢复的更多,比她更强,钟离晴也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这个丫头,除了生得好看以外,也不是一无是处的……我家小三的眼光,还不算是太差。”敖千音在她耳边笑了笑,带着凉意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耳鬓,而后滑了下去,攀住了她的肩膀,好似要将她翻过身来。 钟离晴厌恶极了她的接近和摆布,抖了抖肩膀,躲开她的触碰,又动了动身子想要将她从自己背上掀翻开来。 手臂刚一撑,却听敖千音一改那懒散又轻嘲的笑意,又急又冷地叱道:“念在你是个姑娘家的份上,也免得我家小三伤心,不然,我可没心思多管闲事,你且听好了……” “什么?”钟离晴艰难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并不领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紧紧勒住了肩膀,猛然翻滚开来。 “快走!”因那忽然的翻滚而脑中眩晕,钟离晴不得不双手护住脑袋又闭上了双眼,才避免被地上的沙砾磕到头,被弥漫的扬尘迷了眼;就在敖千音没头没脑地揽着她翻滚的时候,她却听到了一声声沉闷的轰隆声,好像数百吨的巨石从山顶滚落,又像是近百头大象从远方疾奔而来。 那动静,不啻于地动山摇。 迷蒙乱象中,她仿佛看到自己和敖千音原来所在的地方正被某个庞然大物占据,若不是敖千音扑住她,又带着她迅速翻滚到一边,后果不容设想。 停下来的第一时间,钟离晴连忙循声望去,却见原本她们呆着的河岸边那些暗红色的岩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原地,粗粝的表面上密布的泥沙草木正渐渐脱离滑下,露出本来的表皮。 而从那椭圆的石体下面,伸出了四条粗壮的腿,一条健硕的尾巴,以及一颗凶神恶煞的脑袋那原来不是什么岩石,竟是一头犹如史前的恐龙般巨大而凶猛的怪物。 被两人斩杀的六足黑狈堆成了小山,而流出的鲜血则洇到了河岸边的红色岩石上,也就是这些巨型怪物本来的遮掩,也许,正是这些黑狈的鲜血唤醒了它们,钟离晴注意到,这些巨怪的表皮,在吸收了血液以后,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刺目的鲜红色,粗壮的腿刨着地面,长满利齿的大嘴不断喘着粗气,一个个耸着鼻尖追寻血气的来源,将脚边断气的黑狈尸体踩得稀巴烂,就像是被激出了凶性似的。 钟离晴不由浮现出了这种罕见的生物的名字红岩巨蜥。 平时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岩石,沉睡在河岸边与泥沼旁一类潮湿的地域,一旦被吵醒,就会极具攻击性,它们的皮肤就如同最天然也最有力的的护盾,纵使一般法宝,也难以破开它们坚硬的表皮。 依钟离晴目前的实力,与这种巨怪杠上,实在毫无胜算。 恐怕就连敖千音对上这样一群移动的堡垒,也是束手无策。 打不过,也只能跑了。 钟离晴想要立即离开这里,动了动身子,却起不了身。 她又是担忧又是紧张,连忙伸手推了推压在她身上的人……对方却无动于衷,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紧贴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敖姑娘,别管其他的……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盯着仍压在她身上的敖千音,钟离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一个略带扭曲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真的,担心逃跑不及时只是其一,最要紧的是,钟离晴快要被对方的胸脯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这位敖姑娘不但胃口大,连胸怀,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宽广……钟离晴又低头瞄了一眼,心情微妙地移开了目光。 114、死里逃生 “抱歉,我倒是想动,只是……身不由己。”敖千音双手撑在钟离晴脸颊两侧,冰蓝色的眸子贴得她极近,近得她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眼底倒映出自己惊疑不定又强压着怒火的神色听她这么一说,钟离晴才发觉出不妥来。 那蓝色绸缎似的发丝从她后背滑落下来,犹如围帘一般倾泻,遮掩住了她的眼眸,她却似无所觉地由着那发丝挡住了视线,眼中的隐忍,唇色的苍白以及双颊上泛起的潮红,透露出非比寻常的味道。 “你怎么了?”钟离晴一愣,迅速瞥了一眼她们周围那些依次苏醒的红岩巨蜥,紧张地悄声问道。 敖千音抿抿唇,与其说不愿回答,倒不如说是没有力气回答她的双手正在轻微地颤抖着,那股颤意从她的手一直传递到全身,钟离晴发现,她整个人都打起了哆嗦,牙齿开合,发出“喀啦啦”的声响,而与自己紧贴的肌肤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一股极致的寒意。 傻子也能察觉到敖千音的不对劲了。 只是,此时情况危急,就算发现了对方的异样,钟离晴更在意的却是:她们即将被一群发狂了的红岩巨蜥踩踏致死的威胁。 那群浸染到鲜血的巨蜥们瞪着猩红的眼睛,到处扫视着将它们吵醒的罪魁祸首,很快就发现了在它们包围圈之中的异类因为她们交叠的姿势,落在红岩巨蜥眼中,就像是与它们不同属的四足生物一般。 这让它们没有第一时间就扑上来,只是不安地在周围打着转,依旧不断搜寻着异类。 钟离晴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这些脑容量极小的,仅凭本能行动的庞然大物便会对她们发动攻击。 有些厌恶地避开一只个头略小的红岩巨蜥探过来感应的舌尖,钟离晴定了定神,哑着嗓子对压在她身上不住颤抖的敖千音警告道:“趁着它们还没有发现我们是人类以前,赶快逃!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你在发什么疯?还不快从我身上起来……” 话到最后,她却不由自主地噤了声那头巨蜥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舌尖来回吞吐的频率又加快了几分,猩红的小眼睛不住地在钟离晴两人身上打着转,脚步一转,已经朝着她们走来它每走一步,就像是成吨的巨石重重地砸在地上,“咚咚”的声响震得钟离晴耳膜发紧,脑中发晕,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时,只听压在她身上的敖千音抖着嘴唇,苦笑着呢喃道:“呵,这寒毒发作的还真是时候……是我连累了你……你、你快些逃吧,莫要管我了……” 费劲地说完这几句,敖千音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越发剧烈起来,不仅牙关打颤,钟离晴甚至能听见她全身的关节都好像在咯吱咯吱地作响由此可见,她口中提到的寒毒非同小可,对她的损害之大,令人咋舌。 也难怪她会提出让钟离晴先离开了。 看她这样子,别说钟离晴是否有本事带着她这个累赘一起逃命,恐怕她自己便无法在这寒毒的侵袭下坚持过去。 钟离晴倒是对她的提议十分心动:如果能够保住性命,丢下她独自逃跑几乎不用考虑。只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洪荒幻境之中,钟离晴自保的手段虽然不少,但是仅靠她一个,安然无恙找到那群小妖且找到宝贝的可能性却并不高若是能带上敖千音,至少有了一个免费的打手和苦力,虽然时时刻刻要提防对方的小心思,但是钟离晴却能肯定,对方不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不然,那个时候敖千音便不会出手救她了。 ……罢了,总归是自己欠她一条命,如今还了她,也省得以后回想起来,心里不踏实。 钟离晴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恩怨分明,绝不欠债,否则,莫说阿娘对她失望,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敖姑娘,之前你救了我一次,现在换我救你了。”钟离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无视那察觉异样越靠越近的巨蜥,抚了抚敖千音被冷汗打湿的额头,撩开她遮住眼眸的发丝,对上那双已经有些迷离的蓝眸,轻笑着说道。 “别、别白费力气了……”敖千音强撑着最后几分神智,不屑地勾了勾唇,嘴上逞强地打击道,心里却不由因为钟离晴的话升起一丝希望,那有些浑浊的蓝眸也再次汇聚了一丝神采,定定地盯着身下的钟离晴。 这个人类生得还真是耐看,若是有机会活下去,定要替小三把人带回去;莫说小三,就连她都觉得,若能天天见着这人,接近这人,该是何等的美事……敖千音看着钟离晴的脸,默默地想到。 并未察觉到她的想法,也并不在意她的嗤笑,钟离晴心念一动,将乾坤袋中补充灵力的一瓶灵丹取了出来,拨开了瓶塞,就这样囫囵吞下了一整瓶,也不管丹田中骤然充斥了灵力的灼烧感,目光湛湛地看向已然有些混乱的敖千音,沉声说道:“抱紧我,不要放手。” 敖千音不知道她何出此言,却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狠心一口咬在舌尖上剧痛让她即将被寒意侵袭的神智恢复少许,也有余力照着她所说,伸手紧紧搂住了钟离晴的脖子,双腿也勾缠住了她的后腰,盘在她身上,犹如一只八爪鱼似的扒在她身上,全部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差点将她压得岔了气。 恼怒地瞪了对方一眼,却也没工夫多计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将丹田撑破的剧痛,将那一团张牙舞爪无处可去的灵力压制成束,竭力传递到四肢百骸的穴鞘经脉之中,让身体里的灵力短期内攀升到极致这过程十分痛苦,相当于用尖锐的小刀顺着自己的经脉划去;钟离晴浑身充血,露在外面的皮肤泛起了薄薄的粉,却不得不保持着清醒,努力控制着灵力的运转。 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太过明显了,那头本来就察觉到异样的红岩巨蜥立即低吼一声,向她们冲了过来,那震耳欲聋的嘶叫声差点震碎了钟离晴的耳膜,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从眼耳口鼻七窍之中渗出血来,方才的灵力也一阵紊乱。 就在钟离晴即将被那音浪震得昏厥过去时,指间的戒指好似闪了一闪,而趴在她身上的敖千音胸口的吊坠也跟着闪了一下只是两人都不曾注意到这两枚饰物的变化。 敖千音的身子越发冷了,好像一块冰,覆在钟离晴的身上,即使隔着衣料,也将她冻得一个激灵钟离晴因为那冰冷而倏然回过神来,咬咬牙,终于是完成了灵力的运转。 在那些被同伴呼唤而发狂地朝她们踩踏过来的红岩巨蜥逼近时,她疯狂地调集了所有灵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下一瞬,她已经带着敖千音消失在原地;而她们躺着的地方,却被数头愤怒的红岩巨蜥踏成了碎片。 生死关头,钟离晴放手一搏,硬是聚起了灵力,总算是再次发动了瞬移,带着她与敖千音离开了红岩巨蜥的包围圈。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只是觉得丹田一空,识海也一震,灵力耗尽后,终于晕了过去;至于她身上趴着的敖千音,早就被寒意冻得失去了意识。 因而她们也不曾发觉,钟离晴的戒指和敖千音胸前的吊坠,在她们离开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将两人包裹在里面,竟像是将她们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周围的生物好似没有发觉一般,视若无睹地从她们身边穿了过去。 良久,钟离晴才醒了过来,胸口有种说不出的闷痛感,经脉处也如预想的那样刺痛酸麻,提不起劲儿来,丹田中更是空空如也,原本在猎杀了一小群六足黑狈以后勉强提升到炼气五层的修为,又一扫而光,重新倒退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钟离晴脸一沉,翻身坐起,拍了拍灰扑扑的衣袍,扭头看向正靠坐在一边若无其事烤着火的敖千音对方的样子,看上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她环顾了一圈,发觉这是一个山洞,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干草被火焰烤过以后,混合的味道便更难闻了,想来应该是某只大家伙的窝,而那家伙,怕是已经成了她们的食物。 “醒了?过来吃些东西吧。”敖千音将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烤制的肉类递到钟离晴的眼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她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放了心,淡淡地说道,“虽然比不得你的手艺,姑且凑活吧。” 钟离晴嫌弃地看了看敖千音手中那焦一片红一片的肉,对她所谓的“凑活”表示质疑,只是她现下腹中空空,体内灵力也涓滴不剩,若是再不补充,后果不堪设想。 点点头,接过那块肉便大口啃了起来。 艰难地吃完了这一块又柴又硬的堪称她有生以来最难以下咽的兽肉,钟离晴却失望地发现:那些灵力全都被她体内破碎的经脉所吸收,除了让她的刺痛缓解一些,并没有太大的作用,更别说恢复修为了。 而仅仅是这一块肉便已经占据了她胃中所有的空间,让她再也吃不下其他。 仅靠着食补,还是不够啊……可是她现在的实力,别说等级高一些的妖兽,就连一条鱼都抓不到。 钟离晴不免有些泄气地揉了揉鼓胀的肚子,瞪了一眼没事儿人似的敖千音。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修为不降反升,已经快要接近金丹期了,好似之前那个压在她身上抖如筛糠的冰块另有其人。 果然刚才就应该留她在巨蜥堆里自生自灭。 钟离晴的面上分毫不显,心底却止不住懊恼惋惜着:等这蓝发姑娘恢复过来,之后再要将她拿捏住的机会,却不知几时才能有了。 115、五人 吃撑以后,感受着几乎没有增长的灵力,钟离晴郁卒地揉了揉肚子,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倚坐在一边的敖千音,状似关切地问道:“敖姑娘,你的寒毒……如何了?” 她可没有忘记之前敖千音的异样和她口中所说的寒毒听起来就是个麻烦。 不过,钟离晴真正想知道的,却是她们二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了那群红岩巨蜥的包围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们两人是如何进到了这洞穴之中?而对方的战力,又是否恢复如初,能抵挡其他的敌人? 想来敖千音不会不明白自己的未尽之意。 “老毛病了,死不了,只是最近发作的频率越发高了,”敖千音捡起脚边的一根干草,随手折断成几节扔进燃着的火堆中,将火拨得更旺了一些;火光映照在那张寒玉似的脸上,削弱了三分凌厉,显出些许惹人怜爱的秀丽来钟离晴陡然间发觉,这蓝发蓝眸的姑娘,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就听她自嘲地笑道,“我醒来时的时候,你还晕着,周围倒是没别的活物,就一头巨熊直直扑了过来,被我杀了,顺势占了它的洞穴,一边生火烤肉,一边等你醒……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最后将我一起带走。” 敖千音本以为,钟离晴会扔下她独自逃跑的,就连钟离晴自己也是那么以为的只是,在钟离晴想来,这敖大小姐怎么说也是那小蛇蝎的姐姐,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巨蜥踩成肉泥这么不体面的死法……钟离晴自问还做不到这么绝情。 不过,费心费力救了这敖大小姐,又忍受了她逾越违规的动手动脚,这笔账,她可不会轻易算了,将来有机会,总是要叫御宝商行付出点代价的。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钟离晴假模假式地谦虚了一句,话锋一转,却又强调道,“不过,我方才倒是的确耗尽了灵力,现在又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之后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可全靠敖姑娘保护我了。” “那是自然。”敖千音扫了她一眼,忽然笑道,“我看你这般虚弱,合该好好休息一番才是,这地上又脏又硬,若是不嫌弃,靠在我的怀里歇息一会儿可好?” 她一边说着,长腿一跨便来到钟离晴身边,作势就要去拉她那提到自身寒毒时的落寞自伤早已消失不见,眼中闪着一抹教她熟悉的戏谑。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倒是不曾如敖千音预料的那样恼羞成怒,甚至不曾挣扎使力推却,反而柔如无骨似的就势依进了她的怀里,薄唇轻勾,笑颜如花,眼中却冷意泠泠:“怎好劳烦敖姑娘呢……” 说着,削葱如玉的指尖轻轻抵上了敖千音的锁骨,滑动间便有微微的流光从指尖泄出,敖千音眸光一凝,却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钟离晴以她锁骨为基点,迅速画了一道玄奥的符文。 她只觉得从那相触的一点开始,身体内的灵力便被封住了,而那种灵力枯竭凝滞的感觉,从锁骨开始一寸寸地蔓延开来,不一会儿,她大半个肩头和一侧的手臂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更令她惊惧的是,那股无法动弹的僵硬感还在不断扩散,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将她整个身子都控制住事已至此,敖千音索性也不再挣扎,只是垂眸冷冷地看向乖乖依偎在她怀里,指尖连番刻画的钟离晴,挑眉轻嘲道:“这又是个什么术法?竟然能封住我的灵力?你这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敖千音觉得,钟离晴在她身上刻画的符?有点像是禁灵符上的符文,但是她也能感受到,钟离晴身体里的灵力之微弱,就连支持她打开储放符?的乾坤袋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是使用特殊的能够禁封灵力的术法了……她能趁自己不备禁住她的灵力,莫非是一种不需要消耗灵力的玄妙术法? 虽然匪夷所思,可除此以外,敖千音也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样的解释了。 “雕虫小技耳,不必在意,”钟离晴轻描淡写地避过了这一茬,将敖千音环在她腰间的手拨开,冷冷淡淡地说道,“好叫敖姑娘知道,我虽然失去了灵力,却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钟离晴虚空画符的本事很少示于人前,但随着她修为的进益却越发高深,从最初的需要消耗大半灵力与繁复的手印符文才能结成,到现在只需要心中默念一瞬便能立即发动,与瞬移一样都已经成为她保命的手段万不得已在敖千音面前全都暴露,钟离晴甚至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只是看了一眼并不多问好似不感兴趣的敖千音,又默默将那股杀意掩在了心底这姑娘若能识相,她也不愿徒惹杀孽。 “我不过是好心让你靠得舒服些,你不领情便罢了,怎的还反过来对付我呢?委实叫人寒心呐。”敖千音淡淡地勾起唇,不紧不慢地调侃道。 “……好心?”钟离晴挑了挑眉,忽然探手,指尖挑起敖千音的下巴细细摩挲了几下,微微凑近她眼前,近得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唇似的感觉到那个懒散的人眼底的讶然与一瞬间紊乱的气息,意识到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淡漠无畏,钟离晴得逞似地笑了笑,稍稍退开一些,转而在她耳边轻轻呼了一口热气。 那欺霜赛雪的脸上陡的漫起了一层红晕,偏生她还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显的欲盖弥彰。 看来这位敖姑娘也并不如她表现得那么豪放嘛。 见她这样真实又羞涩的反应,钟离晴笑意渐深,有种诡异的报复回来的快意。 她很快收回自己这幼稚的小心思,整了整神色,好整以暇地将敖千音打量了一番,好似可惜地摇了摇头,“我也知道自己生得太过出色了些,但这可不是你逾矩的理由……望姑娘自重,莫要再动手动脚,若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仅仅封住你的灵力那么简单了。” 钟离晴本意是要点了敖千音的麻穴与痒穴,稍加惩戒一番,以此表明她所言非虚,立场坚定,只是刚要动手,却见本来还懒懒散散与她调笑的姑娘忽然抬眸,冰蓝的眸子只瞥了她一眼,立即扫向洞穴门口钟离晴感觉到她脸上的严肃,不由也收起了那份揶揄,轻声问道:“怎么了?” 心里却想着:这姑娘莫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有人来了。”敖千音却不知她的心思,只是沉声说道。 “你能感觉到?离这里还有多远?”钟离晴不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会不会是这姑娘为了骗她解开束缚的借口? 只是观她的神色,却又不似作伪。 “不足一里,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这里。”敖千音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断然说道。 “能感觉到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么?”钟离晴又问道。 敖千音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只是灵觉感知甚过常人,并不是千里眼顺风耳,还能预知到来者何人,身手几许。” 钟离晴被她似真似假地嘲讽了一句,倒也没有丝毫尴尬,点点头,蓦地在她身上点了几下,疏通了她被禁锢的穴鞘,让她恢复了行动力,而后与她约定道:“我要将这洞穴布置一番,但是最重要的战力还是非你莫属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不可掉以轻心,你我不计前嫌,一致对外,如何?” “好,就依你。”敖千音爽快地点了点头,感觉被封禁的灵力又再次回到身体之中,运转自如,也不多言,与钟离晴连击三掌算是应诺下来。 钟离晴迅速在洞穴的几个方位刻画符文,指尖飞速运作,几乎带出了残影,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连成了一片阵法,微光一闪,又很快隐去了。 敖千音看她画完了阵法,而后拉着自己走到洞穴最深处,在两人所站的位置外画了一个圆圈,又对着虚空画了几个复杂的符文,下一刻,那些符文在虚空中连成一片,化作了无数光点消散开来,好似没有什么变化……仔细看去,那堆火势渐渐微弱的火堆照过来的火光却直直地穿透过了她们两人所在的位置,笔直地打在洞穴的穴壁上就好像那一处根本没有人影似的。 却是钟离晴在两人外面布了一个混淆视听的幻阵,只要不出声,轻易发觉不了除非对方已经恢复了元婴期的实力。 就在钟离晴做完这一切后,差不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正是敖千音预估的空余,而此时洞外也恰好传来了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 钟离晴与敖千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气息收敛至最低,等着那些人走进洞来。 这一行共有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壮汉,正是之前在大厅中见过的钟离晴还记得这几人看向她和小妖们轻蔑又贪婪的目光,好像她们已是囊中之物,那目光实在教人不悦。 就听那跟在络腮胡子身边的小个子紧张兮兮地凑到他身边说道:“大哥,这洞里有古怪啊!” “大哥,你别听耗子瞎说,这小子就是个怂货软蛋,怕这个怕那个,还不如三妹这个娘儿们胆子大……”落后他们半步的瘦高个大大咧咧地嗤笑道。 “我呸你个长脚鹤,看不起老娘还是怎么的?看老娘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随后一个娇嗲的女声马上盖过了先头的那个男声,笑骂声伴着那男子妆模作样的求饶声立即传遍了整个洞穴。 “哎呀,你们俩别闹了,没看大哥就要发火了吗?安分点,安分点。”落在最后的是一个壮硕的光头,人高马大,肌肉虬结,一个胳膊却比那女子的大腿还要粗。 这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踏进了山洞,却在那还未烧完的火堆前停了下来。 最先开腔的小个子又压低了声音说道:“这火堆一看就是才生不久,生火的人势必没走远,若是我们现在追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不急,方才与那些独角火蝾螈斗了许久,兄弟们几个定然累了,姑且在这洞里休整一会儿,养精蓄锐再追也不迟只要这星蔓草在手,还怕逮不到那群傻瓜么?”那络腮胡子一挥手打断了他,沉声说道。 “是极是极!打了那么久,可他娘的累死老子了!歇会儿!必须歇会儿……”那瘦高个儿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四仰八叉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还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招呼那女子,“妞儿来,爷给你靠。” “边儿去!”那女子娇笑着轻轻踹了他一脚,坐到了火堆另一边,离得钟离晴和敖千音藏身的角落只有三步的距离。 “说起来咱们也是好运,不像那几个小兔崽子,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遇到那疯狗,可是够呛……谁!呃……”那光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正取出干粮啃着,与伙伴唠着嗑,忽然便感觉到一股子陌生的灵力波动,心中警觉,正要跳起来御敌,却发现身上的灵力一下子被抽干似的,手脚发软,最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身子动弹不得,只剩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眼角的余光瞥见同伴们与他一样全都瘫软在地上,就连喊声也做不到,他艰难地抬眼看去,视线所及,却是两个风格迥然的姑娘。 一个蓝发蓝眸,正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另一个生得更美些,是他们见过的小妖们的领队,那时只觉得是个弱不禁风的尤物,现在想来,却是他们看走眼了。 这姑娘看来的目光,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是在看一具尸体似的,忒?人了……她眼里的杀意,如有实质。 116、盘问 “你们可曾见到我带来的小妖们?”钟离晴在自己与敖千音身上分别画了两道符文,抵御禁灵阵的效用,而后走到倒地的几人身边,依次又封住了他们的要穴,将几人扫了一圈,最先问向那看起来最为忠厚老实的光头。 “哼,卑鄙小人!你休想从爷爷这儿获得半个字的消息!”只是那光头也是个耿直的硬骨头,不屑地呸了一口吐沫,闭上了眼睛,一副不肯合作的态度。 钟离晴也不与他多言,抬脚便越过了这几个横七竖八歪倒的汉子,走到五人中唯一的女子身边,在那几个汉子目眦尽裂的喝骂中,轻笑着伸出指尖。 隔着不足半寸的距离,眼看着就要点上那女子的额间,钟离晴故意顿了顿,睨了一眼叫嚣最大声的瘦高个儿,不紧不慢地威胁道:“你们再吵一句,我就杀了她。” 几个男子立时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再也嚎不出一个音来,生怕钟离晴下黑手。 满意地看几人安静下来,钟离晴瞥了一眼愤恨地瞪着自己,好似就要出声的女子,食指轻轻点在她唇上,笑眯眯地说道:“嘘,我不喜欢杀女人,不过在她们的小脸蛋上划个十七八道口子,倒是没什么所谓……你乖乖地,不要逼我动手。” 见那女子也恨恨地闭上了嘴,不再出声,钟离晴坦然自若地收回手,只当没看见敖千音递过来的怪异眼神,朝那瘦高个儿扬了扬下巴,冷声盘问道:“回到刚才的问题,那些小妖们怎么了?” “死了呗!”瘦高个儿撇撇嘴,蛮不在乎地说道。 “哦?这样啊……”钟离晴轻轻应了一声,慢腾腾地站起身,走到那瘦高个儿身边,忽而一脚踏在他左肩,微一用力,却发现怎么都踩不下去看来她虽然封住了这些人的灵力和行动力,但他们现在的修为却还是在她之上,强横,她伤不了。 钟离晴脸色一沉,若无其事地挪开脚,瞥了一眼弯唇憋笑的敖千音后者被她这么一瞧,立即肃了脸色,一本正经地问道:“可要我代劳?保管教他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却不必。”钟离晴冷冷地一勾唇,抚了抚指间的戒指,而后摸向了腰间的乾坤袋虽说她现在的灵力不济,还不足以支撑她轻松自如地打开储物戒指,但是开启乾坤袋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费劲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药水,只瞄了一眼瓶身,钟离晴便笑了笑,拨开塞子,也不细看,随手就倾倒在那瘦高个儿的身上,只听“嗤嗤”地声响,那人已经嘶声痛叫起来却是钟离晴滴下的药水落在他肩膀上,顿时将他的衣服灼出了几个星星点点的小洞。 而那药水显然不仅仅只对衣料起效果,在他撕心裂肺地痛呼时,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肉之中,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将他的肩膀腐蚀得惨不忍睹伤口深可见骨,极为可怖。 “嘶这什么药水?看着就疼……还好我没有得罪过你。”敖千音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已经疼得浑身被汗水浸湿,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瘦高个儿,心有余悸地朝钟离晴说道。 啧,这话说得,莫非这厮得罪自己还不够多么? 钟离晴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出言挤兑她,而是微笑着解释道:“只是些稀释过的药剂,之前我都是用来毁尸灭迹的,一时之间找不到趁手的家伙,所以拿来充个数罢了……不值一提。” 她与敖千音说完,却并不封上瓶塞,而是两指轻轻提溜着瓶身,又回到了那女子身边,手腕微提,对着她的脸颊作势要倾倒;侧过脸来盯着那疼得不住抽搐的瘦高个儿,笑意晏晏地说道:“既然我带来的小妖们都死了,那我便送些玩具下去给她们,省得她们寂寞……就从这位姑娘开始吧她这张脸生得还不赖,想来小妖们不会太过嫌弃。” “住、住手!”那瘦高个儿迷瞪着眼,见钟离晴马上要滴在那女人脸上,吓得嘶声大叫起来,忙不迭说道,“没死!一个都没死!是我胡说的!你、你别动她!” “嗯?没死么?”钟离晴挑了挑眉,保持着倾倒药水的手势,声线却不由低沉了几分,脸上虽是笑着的,眼中的冷意却冻得直面这目光的人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这么说,是你骗我了?” “是、是我骗你的!你别动她,怪我嘴贱!你要做什么都冲着我来,别动她!”那瘦高个儿惶急地说着,眼神死死地盯着钟离晴的手腕,生怕她一个手抖,那可怕的药剂便滴了出来。 “呵。”却听钟离晴一声轻笑,晃了晃那药水,零星三两滴溅落出来,滴在那女子的胸腹间,将她的衣服烧出了几个破洞,却因为剂量稍减而只是教她感到些许的灼痛,并未严重损伤到肌理饶是如此,那女子情不自禁的痛呼也让其他几个男人义愤填膺,厉声诅咒起来为此,钟离晴只是给敖千音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挨个在那几个男人腹间狠狠踹了一脚,将几人踹得眼冒金星,口吐白沫才作罢。 “我看起来,像个很好说话的人么?”钟离晴朝着那咬唇忍痛的女子温柔地笑了笑,随后又将药瓶贴近她的脸颊,看向那倒抽一口冷气的瘦高个儿,笑容陡然一收,厉声喝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小妖们的情况!若有半句虚言……下次,可就不是手滑了。” 被她的气场所慑,也是因着她悬空在女子脸上的药瓶,瘦高个儿咽了咽唾沫,终于是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见到的情形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他们五人的运气比钟离晴等人好得多,传送到的地点并不远,没多久便聚集到了一起,正打算猎杀些妖兽,夺取些宝物时,却见到钟离晴带进来的几个小家伙正夺命狂奔而她们身后,紧紧跟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和他的几个手下。 那个瞎了眼的男人,正是万圣城里凶名在外的恶霸,人称“疯狗”的苟逢贵,一个分神期的半妖好事做尽,坏事做绝,一见到生得好看的姑娘小伙儿便走不动道,早在大厅里便打上了琼华宗众人的主意。 这五人远远见到他们的时候,那疯狗似乎已经进阶到了金丹期的修为,因而他们并不敢露面,只是悄悄躲在一边,任由这群人跑远了。 猎杀了一群独角火蝾螈以后,发现了这处洞穴,打算来歇歇脚,没成想阴沟里翻了船,竟让钟离晴和敖千音两个埋伏在这儿的姑娘家撂倒了。 于是,便有了之前的摩擦。 “这么说,那群人追逃着跑远,也就在盏茶之间的功夫么?”听那瘦高个儿一五一十地说着,钟离晴的神色越发平静,只是离得她最近的女子却觉得遍体生寒,一边担忧地观察着情郎的伤势,一边又恐惧地瞪着近在咫尺的药瓶,就怕钟离晴一个不满意,自己的小命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不错,我们只看到他们往那乱石堆跑了,也不知道他们逃不逃得过那疯狗的追击,你若是真的担心,不如趁早出发,指不定能赶上,去得晚了,只怕……啊啊啊”那小个子男人趁势插嘴道,本打算激起钟离晴的紧迫感,却不料话还没说完,对方一扬手,将那剩下的小半瓶药剂全都泼到了他的腿上,连带着与他靠得极近的络腮胡子也遭了殃。 一时间,只听见两人痛极的哀呼声。 “……聒噪。”钟离晴冷叱一声,扫了眼另外三个怒目相视的人,恶劣地勾起了一个挑衅的微笑,而后转身走向洞穴口,随意地招呼了一声敖千音,“这禁灵阵最多还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走吧。” 敖千音看着她挺直了背脊疾步走向洞口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依次踢断了那五人的髌骨,封了他们的行动力纵使恢复灵力,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追上来这才匆匆追上了钟离晴略显急切的脚步。 若是她没有看错,那姑娘虽然看似平静,可转身以前,紧握的拳头好似在颤抖……或许,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 “去哪儿?”敖千音快步走到钟离晴身边,拉过她攥得紧紧的拳头,在她凌厉的目光剜过来时,握住了她的手掌,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感受着从相贴的掌心传递过来的灵力,钟离晴脸上凶狠的表情一滞,随即偏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一边将渡过来的灵力运转到经脉之中,好一会儿才淡声回答道:“自然是去那乱石堆。” “去救你家的小朋友们?”敖千音勾了勾唇,余光瞥见钟离晴好似有些泛红的耳尖,那冰蓝色的眸子愉悦地弯起,好似亘古不化的寒霜也淬了几分柔意。 “谁说是去救他们的?”钟离晴轻哼一声,冷冷地反驳道,“我是带你去占便宜的。” 只是这借口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双方都心知肚明,并不点破罢了。 117、盘丝洞 那乱石堆就在她们洞穴西北处十多里,若是没有代步工具,靠着两条腿走过去,怕是要浪费不少时间;寻了片刻并未见到能用来做骑兽的生物,钟离晴想了想,索性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两张御空符,一张递给了敖千音,另一张拍在了自己身上,也不顾腾空飞行是否会暴露自己的行踪,招来飞行妖兽的攻击,只是一心想着尽快赶去那乱石堆。 虽然口上说着不是去救那群小妖,可眼中的急切却委实做不得假。 敖千音见她闷声不响地已经飞出了几丈外,劝阻的话在嘴边打了一个转,苦笑一声,也不再多言,跟着使用了那张御空符,迅速追上了钟离晴,护在她身边;同时在两人周围竖起了一道屏障,将警惕升到了最高,生怕教别的试炼者或是洪荒幻境中的妖兽偷袭。 有惊无险地飞了小半柱香的功夫,终于见到了那五人说的一片嶙峋错落的石林。 从天空俯视而下,那些聚集成群的巨石每一块都有那些红岩巨蜥那么大,教人不禁怀疑这是否又是另一座伪装的怪兽群落。 细心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那些巨石并无丝毫生命气息,钟离晴便缓缓地落下,踏在其中最高的那一块石头上,低头去看乱石正中的洞穴。 幸而她为了求快选择从空中靠近,这才能看清整个乱石堆的全貌那些巨石看似无序堆叠,实则却暗含了天干地支的方位,摆成了一个阵法,拱卫着正中那仿若怪兽巨口的黑洞;若是从平地走近,怕是要被这乱石阵所迷惑,怎么都走不进去了。 离得近了,更是发现了些端倪那乱石堆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好几处关键的阵眼都被暴力打碎了,除此以外,钟离晴又发现了眉儿留下的记号,是她们出发前钟离晴特意与她嘱咐过的联络方式。 看来那瘦高个儿所言不虚,这群小家伙的确被人追逃着躲进了这乱石堆之中,最后怕是被那疯狗追得没了法子,只能撤退进了那洞穴至于别的可能性,钟离晴不愿去设想。 深吸一口气,钟离晴看了一眼紧跟着她身边的敖千音,而后循着眉儿留下的记号,越过了乱石阵的几处陷阱,抬脚跨进了那黑漆漆的洞穴之中…… 时间拨回到一刻钟之前。 眉儿看了几眼身上大大小小伤势不断的同伴们,又凝神感知了一番一路上紧追不舍的疯狗诸人,感觉他们已经摆脱了之前布设的绊子,正以极快的速度追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赶上她们;而若是正面相抗,她们这一行伤患的胜算连三成都不到。 琼华宗来参与试炼的十一人与一条蛇之中,眉儿聚集到了其中的九人,偏偏最强大的宗主与大妖九婴以及实力最差的妙妙踪影全无。 正是在她们一边猎杀妖兽一边找人的时候,惹上了苟逢贵等人,结下了梁子,一路奔逃到此地。 幸而她能够提早感知到对方的所在,加上精通阵法的小吉与身法灵活的小方接连给疯狗等人设置障碍,拖延时间,好歹能保全一二,若非如此,她们这些人早就遭了毒手。 可是拖得久了,终究不是个办法,灵力总有不济的时候,体力也即将告罄,与疯狗那群人比持久,殊为不智。 思来想去,作为临时领队的眉儿一狠心,决定打个伏击,将疯狗这群人全都解决掉她能感觉到这乱石堆之中藏着什么可怕的存在,即便是她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对手,若能引得疯狗等人进入那洞穴中,便好趁此机会浑水摸鱼无论是逃出生天还是同归于尽,她们总能占据主动。 眉儿知道,若是在这幻境之中被洪荒生物杀死,至多不过是退出试炼;可一旦被同样来自外界的试炼者杀死,那就真的是身死道消,一命呜呼了。 是以,若是实在逃不过,宁愿教洞穴里的怪物将她们淘汰出试炼,也总好过被疯狗虐杀这是眉儿目前能想到的最妥贴的办法了。 所以,当她们半是引诱半是溃逃地躲进那洞穴之中,却落入了那洞中怪物的陷阱中时,眉儿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疯狗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藏匿了各种活物死物的洞穴十分安静,也十分昏暗,安静得教人错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昏暗得教人乍一眼什么都看不真切;当然这些都只是表象。 当有活物踏进那洞穴,生机被感知,里面的景象便截然不同了。 当钟离晴与敖千音一同进入那洞穴之中,首先看到的,却是一颗颗在黑暗中熠熠生光的绿宝石那荧荧的绿光极为美丽,就好像银河中的星子汇聚成了一条玉带,教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走在钟离晴身边的敖千音陡然间加重了呼吸,几乎是入魔般迈开步子,直直地朝那些宝石走了过去……钟离晴不假思索地拖住了她的手,见她仍是心心念念地要往那片莹绿靠近,力道大得连自己都不由得被她拽了过去,钟离晴气急地抬掌,猛地拍在她后背,只听“啪”一声闷响,钟离晴的手掌疼得发麻,而敖千音也被她拍得一个踉跄,停下脚步,阴沉地回过头来。 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又恢复了清明,却透着实打实的不满,大有一副不给个合理的解释就要她好看的意味。 “你做什么?”敖千音反手揉了揉后背,倒是不怎么疼,只是觉得有几分气恼尴尬,还有些难言的失落她们好歹也算是共患难过了,这丫头怎么下手那么狠,好似半点没有把她当回事。 “该我问你才是……兴冲冲地跑过去送死么?”钟离晴嗤笑一声,似是不曾发觉敖千音的情绪,没好气地数落道,“仔细看看,那可不是什么绿宝石!” 听她这么一说,敖千音蹙了蹙眉头,顺势望去,果真发现了不妥那一颗颗绿幽幽的宝石,竟然会动! 却原来,在那片绿宝石堆积的地方,正潜伏着一只只手掌大小的蜘蛛,而那敖千音以为是绿宝石的东西,正是这些蜘蛛背上,用来吸引猎物的毒囊。 若是敖千音贸贸然走过去,怕是要被那成千上万的蜘蛛淹没了。 “这是……”敖千音后怕地退了半步,而后看向钟离晴,“你怎么知道这是个陷阱?” 钟离晴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伴随着危险,越美丽,越危险当世如此,在洪荒时期,亦是如此。” “这么说来,那你岂不是顶顶的危险么?”敖千音顿了顿,忽然笑道。 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调笑之意,钟离晴冷哼一声,却不再搭理她,而是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颗夜明珠,慢慢举高,将这洞窟之中的情形照了个分明。 在那片蜘蛛群落之中,竟然悬吊着数十个椭圆形的白茧,身体都被厚厚的蛛丝团团包裹住,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紧闭着,呼吸平缓,显然是陷入了沉眠。 借着那微弱的光,钟离晴勉强分辨了一会儿,赫然发现了一干小妖的身影活着就好。 钟离晴一直吊着的心,在见到小妖们全都无恙时,总算放下了……她又细细地辨认了一番,却不禁蹙起了眉头:妙妙那小丫头和绯儿都不在其中。 再次感受了一下,依旧没有与血契灵兽之间的感应,钟离晴失望地抿了抿唇,却不再纠结于此,转而将那一分忧虑压下,开始考虑起如何将被制住的小妖们救下来。 在记忆中搜索了片刻,终是想起了这种洪荒生物幻石魔蛛。 这种蜘蛛一般都是群居,每个群落都有成百上千只,就如同蚂蚁一样有着严格的分工等级,从最普通最广泛的基层工种绿石魔蛛,到中层管理的蓝石魔蛛,进化至最后,每一群幻石魔蛛之中都会产生唯一的一只统帅部族的紫石魔蛛,也就是这群魔蛛的王。 这种魔蛛有一种特性,就是喜欢吸食活物的脑髓,因而它们会布下陷阱,透过背后那伪装成美丽的宝石的毒囊吸引猎物,在猎物接近以后,用蛛丝缠住猎物,渗进毒素,麻痹猎物的神经,封住猎物的行动能力,而后用蛛丝将这些猎物包裹成茧吊起来,就像是贮藏腊肉粮食一般。 当它们将猎物贮藏进白茧中以后,则会通过蛛丝向这些被迷晕过去的猎物传递养分,蕴养猎物的神魂,使猎物的体质更有营养;甚至会给处于昏迷中的他们编织一场美梦,以此来保证在食用的时候,这些猎物的心情是愉悦的,识海是平和的,这样吸食的脑髓也有最鲜嫩最美味的口感。 也正是因为幻石魔蛛的这种特性,洪荒时期的某些种族会特意豢养这种妖兽,以此优化幼崽的体质;更有一些常年杀戮征伐的族类借此获得好梦酣眠,舒缓心情虽说被包裹成茧的方式不那么美观,但是只要在魔蛛进食以前将连接茧子的蛛丝截断就行了。 只是,这蛛丝可柔可刚,不惧刀剑,只有用明火灼烧才有用,但是在这阴暗潮湿的洞穴中,一旦起了明火,便等于将自己暴露在蛛群眼中吵醒了这群休息的怪物,钟离晴二人便将迎来铺天盖地的攻击。 不同于束缚猎物,培养食物时的精心柔和,对待敌人,幻石魔蛛会不顾一切地喷洒毒囊中的毒液,甚至不惜拼命就算一只幻石魔蛛只有筑基期的修为,敖千音轻而易举就能收拾掉,但是她们要面对的是上千只,还不算上那些隐藏在其中的蓝石魔蛛与神出鬼没的紫石魔蛛。 不可力敌,便只能智取了。 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补充灵力的丹药囫囵吞下,钟离晴凑到敖千音耳边低声说着自己的计划。凑得近了,热气吹拂在耳廓,激得敖千音身形一僵,下意识地偏开脸,却又在钟离晴诧异的目光中慢慢靠了回来,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幸而这洞穴中光线极暗,显不出她脸上的绯色,也能教她自欺欺人地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商量过后,便立即行动开来。 钟离晴迅速炼化着体内的药性,将它转化为灵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遂将手中的夜明珠朝着敖千音一抛;后者足尖一踏,从原地高高跃起,擎着那颗夜明珠跃向了一边的空地,同时发出了三道冰凌,打碎了三只绿石魔蛛的毒囊……这一下制造出的动静,霎时间便将浅眠中的蜘蛛群吵醒了。 只见那群魔蛛背后的绿石毒囊接连闪烁了起来,好似是在给别的同伴发信号似的,不一会儿,竟是将整个洞穴内的魔蛛都召唤而来,朝着敖千音的方向扑了过去。 “扑朔朔”此起彼伏的声响,密密麻麻的蛛丝朝着她溅射,形成了一片天罗地网的罩子,竟是将她逃脱的空隙封得死死的。 钟离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敖千音那里的情形,就压下了那一丝担忧和愧疚,趁着大部分魔蛛都围住了她,其余魔蛛也在源源不断朝那里赶去的时候,迅速潜进了正中间包裹着诸多食物的巨大蛛网。 指尖燃起一丝火焰,率先触上了灵猴小方顶上吊着的蛛丝,只听“嗤”一声轻响,那蛛丝便断裂开来,裹着小方的白茧应声而落,而他也从美梦中陡然惊醒过来。 就在这时,那群魔蛛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几只最警惕的已经停下了朝敖千音追击的脚步,转身往钟离晴这里看来。 不去管已经暴露了的事实,钟离晴劈手朝神色顷刻间清明过来的小方扔去一沓火烈符,命他见机行事,自己则飞身扑向了眉儿和小吉身边,双手同时运转灵力,两簇火焰同时灼断了她们顶上的蛛丝。 等眉儿清醒过来时,身法灵活的小方也已经将其他几个小妖救了下来。 钟离晴又看了一眼几乎被魔蛛层层包围的敖千音,蹙了蹙眉头,在“立即带着小妖甩手走人”与“想办法救她一道离开”之间犹豫了片刻,心里正要说声“抱歉”,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掌心猛地窜起了一大团火焰,纵身一跃,触向了顶上凝结的蛛网火势迎风就涨,一下子就将那片蛛网灼烧得“刺啦”作响。 既然是一同来的,自然也要一同出去。 “走!”朝着众小妖们轻喝一声,钟离晴又撒出了一把火烈符,吸引所有魔蛛的注意。 见眉儿正焦急地咬着嘴唇,死死地看着她不肯挪步,钟离晴面色一冷,却转而问道:“哪一个是那追你们至此的疯狗?” 眉儿立即指了指她斜后方那个独眼的男子。 “好,带着其他人去洞穴外等我,不要浪费时间,快去!”心知钟离晴说一不二的性子,眉儿跺了跺脚,拉着还瘪着嘴巴不情不愿的小吉,在小方的开路下,护着一众小妖急匆匆地朝光亮处逃去。 等她们奔出数丈以后,钟离晴才凝出了数十道火箭,将其他吊在蛛网下的茧子也割了下来,那些醒过来的试炼者立即加入到战斗之中,求生的信念让他们纷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尽最大的能力破坏着蛛网,逃离洞穴。 而这里的动静马上就惹怒了被敖千音转移注意的魔蛛们,就在同一时间,一大半的魔蛛掉头朝着钟离晴这方扑将过来,比方才更凶狠更急切……压力骤减,教差点就被缠成蚕蛹的敖千音得以喘息。 灵力一冲,将束缚住她全身的蛛丝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内劲一震,那冰便碎裂开来,连带着蛛丝也化作了漫天齑粉。 脱离了桎梏,敖千音立即攀上了洞穴粗粝的墙壁,轻盈地避过零星几只魔蛛锲而不舍的攻击,随手甩出几道冰凌将落单的几只钉死,几下弹跃,跳出了包围圈。 后怕地回头扫了一眼来时如潮去时如汐的魔蛛群,正要抽身离开,眼风一偏,却见数个瘦小的身影从巨大的蛛网下逃了出来,拼尽全力朝着洞穴出口狂奔,而在她们身后,钟离晴正孤身在四处点着火,牵制住那群魔蛛教敖千音心中一跳的是:在钟离晴身后,十来只蓝石魔蛛正快速地朝着她扑去。 眉心一蹙,一咬牙,反身一踏背后的穴璧,借着那力道再次冲进了魔蛛的包围里,敖千音只觉得懊恼又无奈或许是自己上辈子欠了这姑娘的,只盼着能顺顺当当救了她,不要搭上自己才好! 这边厢,感觉已经将这池水搅得够混了,再不脱身便真要陷在里面了,钟离晴熄了掌心的火焰,吐出一口浊气,稳了稳气息,瞥见不远处仍旧孤零零地吊在蛛网上无人问津的疯狗苟逢贵,眸光一厉,手中化出一道冰刺便狠狠地朝着他的太阳穴扎去。 仿佛记得谁提起过:若是被同为外来的试炼者杀死,那么连同真实的自己也将一并消失。这厮对小妖们图谋不轨,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否则,后患无穷。 “噗”一声,冰刺深深地扎了进去,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的脑袋,留下一个拇指粗的血窟窿,红的白的浆液混合着从那窟窿里流出来,昏迷中的男人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地断了气息。 下一刻,从他身上溢出一道灵气,幻化成了一团白色的光团,在钟离晴惊愕的眼神中,一下子钻进了她的体内。她只觉得浑身灵力充沛,“?毖ㄇ蚀蚩?纳?簦?趟??踝约涸谇昕碳渚屯黄屏嗽?吹男尬??锏搅私鸬て凇? 只是杀了一个人就有这样的惊喜,实在是出乎意料,又格外诱人……尝到了甜头,钟离晴眸光一暗,转而看向其他还被吊在蛛网下的白茧,颇有几分意动。 正天人交战时,却听一个熟悉的女声略带急切地叫道:“小心!” 钟离晴立刻转过身,看向跳到她身边一把环住她的腰身,准备带她离开的敖千音。 关键时刻也不好再计较什么,忍气吞声地搭住了她的手臂,任由对方搂着自己,刚要随着她腾身飞跃,不料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在两人心生警兆,拼了命要逃开时,地下的岩石却像是被什么打碎了一般,轰然塌陷下去,而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脚下袭来,顶上的乱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两人一面要注意脚下的坠落,一面要避开顶上的石块,一时不查,竟是被那裂开的地洞摄了进去。 先一步逃出洞穴外,正焦急等待的小妖们惊觉身后震天的响动,待要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巨大的洞穴已经彻底塌陷了下去,而现在里面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宗主”最是冷静沉重的眉儿也不免同其他小妖一般慌了神,呆呆地望着尘土飞扬的洞穴,不自觉间,已从眼中淌下两行清泪来。 118、冰原之下 轰隆隆 随着那股不可抗力一同坠落时,耳边是雷鸣般乱石滚落的响动,钟离晴甚至感觉不到敖千音的所在,好像耳边、眼前乃至识海里都被这轰鸣声所填满了。 身体落地的那一刻,倒是不如预料中的疼,身下好似触到了什么软垫,还伴随着毛毛的手感,钟离晴摸了一把,心里不由一个咯噔,手上动作一僵,缓慢地转过头去看敖千音对方看起来要比她狼狈一些,发丝凌乱,灰头土脸的,许是因为在下坠以前,是她将自己死死环住,抵住了大部分的坠石,没教她被砸出个好歹来。 虽然半妖之体远比人族强横,但是这份心意,却不能理所当然地漠视。 自己欠她一条命……钟离晴在心里默默想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令人头晕目眩的震颤总算消退了不少,好似一下子摔懵了的敖千音也回过神来,抚了抚昏昏沉沉的脑袋,看了一眼钟离晴,因为她眼中的凝重之色而跟着沉下了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她们两人坠落的地方,这一看,脸色不由跟着白了 却原来,她们从那洞穴上层坠了下来,并没有直接落在地上,而是被一块巨大的软垫接住了,然而仔细看去,那可不是什么软垫,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幻石魔蛛! 那只魔蛛的模样,与她们在上一层见到一般无二,体型却要放大数百倍,就算是所有绿石魔蛛加起来,都不足它一只庞大;而这魔蛛背后那一颗闪烁着微弱紫光的毒囊,也教人提心吊胆起来,生怕下一刻就被那毒液浸染。 一只紫石魔蛛!她们居然就摔在它的背上! 要知道,它可是这群魔蛛的王……被那群小的穷追不舍,却被这只大的救了,想来也是讽刺。 瞬时的紧张过后,却又蓦地冷静下来,钟离晴发现,这紫石魔蛛自从她们与顶上的石块和无数绿石魔蛛一道坠落下来以后,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半点儿反应,好似仍旧陷在沉睡中一般,黑漆漆的身子上下起伏,呼吸平缓,背上的毒囊光晕柔和浅淡,仿若无知无觉。 而奇怪的是,那些随着她们一道坠落的绿石魔蛛甚至是更高等的蓝石魔蛛们,甫一落下,便也像是见到了什么畏惧的所在一样,没有丁点儿要追杀她们的念头,全都安安分分地趴伏在地上,就连背上光泽闪烁的毒囊也黯淡下来,好像被抽取了生气。 而这个时候,钟离晴也终于察觉了不对劲这洞穴之下,好冷! 初时的紧张过去了,心跳不再那么剧烈,其他被骤然间忽略的感官也逐渐反馈出不妥,钟离晴看了一眼敖千音的面色,比她还要苍白上三分,想起她提到过自己所患的寒毒,眉峰一蹙,立即运起了火系的灵力,将手掌烘得暖暖的,而后握住了敖千音的手,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略微诧异地看向钟离晴,敖千音有些不自在地收了收手,却被钟离晴拽得更紧,后者不再看她,转头打量起这洞穴之下的环境。 敖千音抿了抿唇,默默松了口气,也就接受了她的好意,感觉那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面色恢复如初,却又比之前多了三分妍丽,只是转开目光的钟离晴并未见到……怕是见到了也不会在意。 这洞穴之下,环绕着她们的,却是一片冰原难怪这般冷。 钟离晴她们掉下来的洞穴,是被那成片的冰原包围住的一处空地,就像是用巨力在这冰原之中开凿出了一块空隙,连着上下两层打造成了幻石魔蛛的栖息地那么这魔蛛究竟是自己找到这一块地方,占据了冰原之中的洞穴栖息的,还是被豢养在这里的呢? 在这个洪荒秘境之中,这样的布置,又有什么意义呢? 钟离晴正在沉思间,身边的敖千音却踉踉跄跄地撑着站起身,好似要朝边上走去,被她的动作一惊,钟离晴也转头看去,却见那蔚蓝的冰原之中,好似封着什么。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敖千音已经轻巧地撑着那魔蛛的后背跃了下去,踏在地上迅速朝着那边走去,拉都拉不住。 “哎……”无奈地摇了摇头,钟离晴小心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确定那紫石魔蛛仍旧陷入沉眠,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而那些小魔蛛也僵住了不曾动弹,她这才随着敖千音一起,慢慢滑下了那魔蛛的后背,跟着她朝那冰原之璧走去。 离得近了,才感觉到这冰原的辽阔博大,两相对比,显得她们两个是如此渺小。 钟离晴仰着脖子看那高达十数丈,纵深不知凡几的冰原,不禁设想:若是这冰碎了化了,冰原变成海洋,将她们全都淹没了,也不知她们可有办法逃出生天? 看到敖千音忽然将自己整个身子都贴上了那冰面,极目眺望冰原深处,钟离晴也眯起了眼睛,跟着看了一眼,终于察觉了端倪:“那是……什么?” 因为颜色太过相近,一时之间倒是难以发现,在那冰原深处隐着什么庞大的生物,虽说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不妨碍钟离晴倒抽一口冷气那东西的体型可不小! “是龙……远古真龙。”敖千音略显激动的话在钟离晴耳边响起,引得她不由转头看去这蓝发姑娘的神色教她觉得,好似对方即将完成多年的夙愿一般欣喜若狂。 “看起来,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你要一具龙尸有什么用?”那龙被冰封了这么久,可见早就死去多时,更何况,这不过是洪荒幻境中的生物,是否真实存在还尤为可知,若是敖千音打着契约这条龙或是利用龙来做什么,只怕是盘算要落空钟离晴担忧地看着她眸中的神采,出于好心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准确来说,是直接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无妨,我正是要借它的尸身一用。”敖千音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太过迫切的心情,压了压情绪,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与钟离晴解释道,“这个故事或许有些乏味,你可有耐心听?” “愿闻其详。”顿了顿,迎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来,钟离晴本打算想办法尽快离开这洞穴,与还在外面的小妖们汇合,如今却不好放任这姑娘不管只好轻咳一声,点了点头,避开她的凝视,装作对龙尸感兴趣的样子。 顾不得冰寒,敖千音一手抚着那冰原表层,一手捂着自己几乎失了温度的心口,淡淡地说道:“我的生父是北海龙族的太子敖竞,我的母亲则是人族,按照人族的礼法来算,我的父母算是私定终身……在母亲怀了我以后,北海龙族传召我父,为了继承王位,他抛弃了母亲和我回了族里。我母亲恨他负心薄幸,于是在族里收养了一对双生兄妹,谎称是改嫁后的孩儿,只为气我生父因而小二小三与我不同。” 钟离晴挑了挑眉,感觉敖千音似乎是轻轻颤抖着,不知是因为说起了伤心往事还是离得那冰原太近而受不住即便她已经运转起了火属性的灵力,还是觉得这洞穴之下冷得紧,何况是身有寒毒的敖千音有心劝对方退开些,却又觉得不该打断她的倾诉。 敖千音咬了咬牙,感受着来自骨髓深处的幽冷和剧痛,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继续说道:“后来,我父久不归,还在族里的安排下娶妻生子,我母亲得知后郁郁而终我在她的灵柩前发誓,定要教我生父后悔,更要教他知道,我才是他最优秀的继承人,放弃我的母亲,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 她眼里的恨意那么深厚,又是那么熟悉,教钟离晴仿佛看见当初那个无助的憎恨全天下的自己:“北海龙族的势力不小,你要怎么做?” 敖千音忽而冷笑一声,笑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生父在母亲仙逝后找到了我,想要补偿,我从他那里骗来了龙族的修炼功法,可是我终究只是半妖之体,难以抗衡那功法的霸道,寒毒入体,饱受折磨,若非四处寻找极阳之物抵御压制,怕是命不久矣……这功法虽强横,可越是修炼,寒毒越深,我在分神困顿许久,正是因为如此为此,我遍寻古籍,终于找到一放化解,就是以龙血洗礼,褪去半妖之体,化身成龙。” “北海龙族那么多龙,难道不能提供足够的龙血与你洗礼么?”钟离晴直觉这洗礼有什么古怪之处,否则这敖千音也不必等待寻觅了这么多年。 “这洗礼所需要的龙血,乃是一条五爪金龙的全部精血整个北海龙族,算上我生父也不过五条龙修成了五爪金龙,一条龙若是失去了全部精血,必死无疑;而且洗礼过程极为痛苦,成功的几率不足一成,他势必不会同意。”敖千音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也是听闻南昭的无泪冰原有一洪荒幻境,乃是战神殿的遗宝,洪荒时期,五爪金龙多如牛毛,所以来碰碰运气,想不到,真的教我找到了一条……” 钟离晴却抓住了敖千音刻意带过的关键:“不足一成?这么大的风险,你也要尝试么?” 敖千音只是笑了笑,突然一把抓住钟离晴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软声恳切道:“稍后我洗礼之时,动静之大,必然会吵醒这紫石魔蛛,关键之时,你可否替我……” 钟离晴蹙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我只能帮你困住它至多一炷香,若是时辰到了,我便自行离开,绝不会管你半分!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是一场豪赌,如果输了……” 这回却是敖千音轻笑着阻住了她的话头:“如果输了,那就是我命中注定,怨不得别人……只是无颜去见我母亲罢了。” “怎的就这点出息?拿出你的气势来!”钟离晴佯装埋汰地瞪了她一眼,挣开她的手,径自走到那紫石魔蛛边上,趁着它还在休眠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在特定的位置布下灵石和符?,又用灵力刻画出一个个复杂的符文法印,以八方为基,其中又各自埋了四个小阵法,形成了一套复杂的连环阵中阵。 画完最后一笔,她连忙又吞了几颗恢复灵力的丹药,这才缓了缓气息,回头看向定定地望着她的敖千音,没好气地哼道:“还在磨蹭什么?记住,一炷香。” “谢谢你……秦姑娘,”敖千音对着她轻柔一笑,又问道,“我知道这只是你的化名,你可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好让我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谁。” 钟离晴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握住了绝螭护在身侧,不再去看敖千音,淡淡地回道:“若是你能活下来,我再告诉你也不迟。” “……好,我知道了。”敖千音哑然失笑,却觉得心底若有似无的绝望也被冲淡了一些,添了几分信心与斗志不足一成又怎样? 修真本就是逆天之举,成败岂是天定? 为了母亲,她绝不容许自己失败。 而且,她真的很想知道,对方的名字。 蓝眸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挡在紫石魔蛛前的纤细背影,垂眸浅笑,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了那片冰原…… 119、乘龙 钟离晴本以为敖千音所说的洗礼,只是将那龙尸中被封存的精血提取出来而后将她浸没,在血里泡一会儿也就罢了可她并不知道,要将一个半妖转化成纯血,需要净化身体里的另一半血脉。 所以,当她亲眼看着敖千音一剑划开自己的手腕的时候,神色是极为诧异的。 敖千音的血从手腕的豁口间汹涌地喷洒出来,溅在那冰原上,而那冰原便像是被烈焰灼烤似的,自那被鲜血溅到的地方起开始消融起来,就听“喀拉拉”一声轻响,那冰层表面开裂出了一道蛛网似的裂痕。 而就在钟离晴目瞪口呆地看着敖千音自残式地割开手腕放血时,她身后那本来沉睡之中的紫石魔蛛却像是被什么吵醒了一般,背后黯淡的紫色毒囊忽然一闪一闪地散发出刺目的亮光,而那些与她们一道落下后便僵直不动的幻石魔蛛也一只只动弹起来,好似冬眠的昆虫开始了复苏。 钟离晴暗道不妙,抬手便在阵法中打入一道灵力,启动了临时布置的连环阵。 她先是在八方阵基中布了一座八门降妖封禁阵,以禁灵为主,抽取那魔蛛的灵力,教它难以发力;而在阵基八门之四方又布设了水火土木四种属性的防御阵,运用禁灵阵抽取的灵力维持运转,发动攻击,拖延那紫石魔蛛的行动。 只是,这阵法听着厉害,看着复杂,但是碍于钟离晴修为有限,手中又没有足够的法宝用作阵基定盘,是以只能困阻这怪兽一时,却不能对付它;而且钟离晴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洪荒时期的妖兽,也不知它的实力和能耐,兴许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是托大了…… 这样想着,手上输送灵力激活阵法的动作却半点不曾迟疑,看了一眼脸色越发苍白的敖千音,钟离晴摇了摇头,用神识控制着绝螭剑来回飞舞,斩杀着几只已经站起身晃晃悠悠朝着敖千音扑过去的绿石魔蛛。 却见敖千音等那冰原的裂纹直抵深处,触到那龙尸之后,忽然低声念出了一长串拗口的咒诀,就在这时,一道蓝黑色的冰气便从她腹中丹田处钻了出来,绕着她周身盘桓了一圈,陡然幻化成一条三指粗细的小龙龙须飘逸,龙鳞分明,腾挪间灵活自如,栩栩如生,与那真龙没半点分别。 只见那幻化而成的小龙顺着裂冰的缝隙“嗖”地一下钻进了冰原中,直抵那远处的龙尸,更是如闪电般钻进了龙尸的头颅,将它洞穿,而后打了个旋,又从龙首另一边钻了出来那本来蓝黑色的身体已经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色,就好像略带透明的体内携带着一丝血气。 那丝血气在小龙的身体里氤氲流转着,在小龙返回敖千音身边后,绕着她打了一个旋,又倏然钻回了她的丹田。 从小龙离体以后便盘膝在地的敖千音忽然浑身一震钟离晴清楚地见到她脸上的痛苦之色。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那本就如寒玉似的脸上更是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血色,可是她的七窍之中,却慢慢沁出了一丝血线。 而就在那条蓝黑色的小龙钻入冰层,刺破那龙尸的头颅时,已经有些动静的紫石魔蛛像是被巨力锤在了脑袋上一般,八条长腿狂乱地抽搐起来钟离晴只觉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仿若长针刺进了识海,教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下一刻才突然回过神来:那看守在此的紫石魔蛛,已然被惊醒了! 这紫石魔蛛的攻击,比那群光靠陷阱引诱猎物的徒子徒孙要不知利害多少倍,怕是特特针对人的神识和灵魂的攻击无形,伤害却更甚,防不胜防……倒是显得钟离晴方才那阻碍它行动的布置都没太大的效果了。 甩了甩晕眩的脑袋,钟离晴看了一眼正在控制着那褪去些许黑色,变得更透蓝纯净的小龙飞向龙尸取血的敖千音,咬了咬牙,对着那紫石魔蛛擎起了绝螭剑。 好吧,一炷香。 这是她的承诺。 那紫石魔蛛能坐稳魔蛛之王的交椅,凭的自然不仅仅是那伤害神魂的音攻,还有强悍的体魄和坚韧的蛛丝;在发现有人背着它擅自动了冰原中的龙尸以后,这魔蛛变得暴怒非常,一声厉嚎过后,八条坚硬如铁的毛腿便撑了起来,而背上的毒囊也从浅紫色陡然加深,一鼓一缩地酝酿着喷溅毒液。 钟离晴迅速在身前结成了一面土盾,又在周围凝了厚厚一层水幕遮罩,将自己团团护住,而后默念咒诀,催动着布设在那紫石魔蛛身边的阵法。 当那魔蛛抬起一边的腿刚要迈进时,立即遭到了一簇簇来自四种属性的攻击,虽然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势,却也教它疼得一颤,不自觉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来;而这针对神识和灵魂的攻击却无法抵抗,越过了土盾水幕,直刺钟离晴的识海,教她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仿佛被一记重锤猛地敲中了头顶,整个人都懵住了。 “嗤嗤”声不绝于耳,却是那魔蛛喷溅的毒液落在钟离晴凝结的护罩上,没过几息,那水幕已经全都腐蚀殆尽,而那土盾更是在沾染到毒液的第一时间就碎裂成了尘土,完成了作为护盾的最后使命。 幸运的是,那紫石魔蛛的毒液喷洒也需要缓一阵续劲,在钟离晴挡下这一波的时候,总算能喘一口气。 “吼”一声清啸将钟离晴游离的神智拉了回来,她甩了甩乱作一团的脑袋,捂住正不断沁出鲜血的鼻子,艰难地转过脸去看敖千音。 那人的情形却比她要凄惨百倍身上的衣衫已经全部都被鲜血所浸染,看不出本色,而那一头清逸灵秀的蓝发也几乎要被染成了赤色,那双眼眸死死地闭着,薄唇痛苦地紧抿着,气息也变得起伏不定。 在钟离晴看去的时候,那条小龙已经不知第几次回到了她的丹田中,而钟离晴也发现,那龙的颜色也从原本的蓝黑色变成了十分清澈的蔚蓝,就如同海水一般;至于那条龙尸身上的破洞,已经从头颅被钻到了龙腹……想来洗礼已是进行了大半,只要熬过这之后的时辰,成功有望。 钟离晴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凭着本体硬抗,将三分之一阵法震裂挣脱的紫石魔蛛,反手抹去了渗出的鼻血,又将喉间的腥甜默默咽了回去,握紧了绝螭剑,运转着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离她答应敖千音的一炷香时间,也才过去了一半。 紫石魔蛛无声地嘶叫了一下,无数只绿石魔蛛和蓝石魔蛛得到了召唤,正从顶上那洞穴的缝隙中爬进来;一部分啃噬撞击着缠住它长腿的阵法,一部分则不要命地朝着钟离晴攻击。 绝螭剑沾了她的血,顷刻间便化成了长长的骨獠将钟离晴护在其中,而那脊骨上的倒刺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层层叠叠地分裂出了成百上千道细小的骨刺,朝着那些扑来的魔蛛激射而去。 顷刻间就以钟离晴都不曾想到的攻势刺穿了那些魔蛛的躯体,将它们死死地钉在了离她数尺开外的地上。 那魔蛛之王似是没想到钟离晴这般难对付,背上的紫色毒囊再次分泌出毒液,无声的嘶吼过后,它竟然低下了头,张开尖利如刀的狰狞口器,朝着自它脚边经过的绿石魔蛛乃至蓝石魔蛛狠狠咬去,将它们全都当作了恢复体能和灵力的补给。 就在钟离晴被它所惊,倒抽一口冷气时,身后的敖千音也恰恰迎来了最危急最凶险的时刻那条小龙已褪去了所有杂色,通体纯蓝,剔透无瑕,是世间最美丽的一种蓝;而那干净的色泽也教人意识到,转化臻于尾声,只差最后一点,这个不可思议的蜕变即将完成。 蓦地,席地盘坐的敖千音逐渐平静的脸上逸出了一丝白雾,而那白雾很快弥漫,自她双手双脚开始沁出一层薄薄的冰晶,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整个人都被薄冰所覆,而那冰正越过她纤长的脖颈,攀上她精致的下巴……眼看着就要将她吞没了。 只要再过一个眨眼,那冰晶势必封住她的脸,将她全部包裹住,更将那小龙隔绝在外……同时,也将断送她最后一点生机。 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敖千音的寒毒,发作了! 目睹一切的钟离晴心中焦急,在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纵身向敖千音扑了过去,指尖点在她眉心,调集身上所有火系的灵力,试图逼退那些如饿狼扑食一样侵袭的冰晶。 然而,除了将她的指尖冻得寒彻发紫之外,这火系灵力不能挽回丝毫。 冲动过后,钟离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好似被冰冻在了敖千音的眉间,动弹不了了。 糟糕! 钟离晴暗恨自己行动快于思想,奋不顾身地赶来救她;却没料到,人没救着,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简直是愚不可及。 现在后悔,可没有用了。 一瞬间的惊惶过后,钟离晴却冷静下来,沉了沉眸子,脑海中闪过一双绝美的眼眸,还有那一身冰肌玉骨相触的寒凉……心念电转间,丹田中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运转了起来,循着全身经脉,在体内自行转化成了阳属性的灵力。 而那灵力却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黑暗中的一束微光,一下子顿住了冰晶蔓延的趋势。 也正是这一个停顿,那条小龙灵巧地一摆尾,得以钻入了敖千音的眉心。 “吼” “嗷” 轰、轰、轰 咆哮声、嘶吼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同时响起,钟离晴只觉得灵魂都受到了冲击,眼前一片刺目耀眼的白光,最后却陷入了黑暗。 在她身后,那紫石魔蛛发了狂地朝她撞去,而千钧一发之际,钟离晴催动了阵法炸开,抱着已成冰块的敖千音瞬移到了数丈外,却还是被翻滚的气浪波及,眼冒金星,头晕耳鸣,不知今夕何夕。 阵法的连锁反应使得整片冰原开裂,乱石飞溅,终于演变成为她最担忧的那一幕冰原破碎,冰晶化洋,滔天的海水将她和敖千音所淹没……当然,也包括所有魔蛛。 冰原之下,一片汪洋。 冰凉刺骨的海水灌入口鼻,侵入肺里,钟离晴的丹田却空空如也,腾不出丝毫灵力。 而本来被她抱在怀里的敖千音,也不知去向。 但此时此刻,已经由不得她多想……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 即将溺毙以前,钟离晴想起了很多,好似神魂脱离一样:她想起了阿娘,想起了崇华,想起了?u尧……她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感觉窒息的前一刻,身子陡然一轻,却是被什么托住了,急速拨开四面八方的海水,那股巨大的压力与冲力,好似要将她压扁。 下一刻,新鲜的空气再次将她包围天朗气清,酣畅淋漓。 钟离晴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没死。 她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没挂上脸,却被迎面的罡风吹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收紧手,抓住了唯一能稳住身形的凭依。钟离晴甩了甩脸上的水,低头看向自己抓着的坚硬的甲片那是一片碧蓝如洗的龙鳞。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风猎猎如刀,割过脸颊,钟离晴却从未觉得如此痛快,好像胸口的郁气全都一扫而空,让她几乎忍不住大声喊叫出来。 激动过后,她冷静下来,再次低头观察驮着自己在云间腾飞的巨兽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的的确确是书中记载的龙。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钟离晴摸了摸那光滑的龙鳞,欣慰地笑了笑恭喜你,得偿所愿。 这时,一个清灵如泉的女声从那霜色巨龙的口中传出,轻柔地问道:“按照约定,该告诉我你的真名了吧?” 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钟离晴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河山,意气风发地拍了拍那冰龙的脊背,迎着大风,用尽全力回道:“你记住我叫钟离晴。” 回答她的是一声清啸龙吟。 在她乘风而笑时,那双冰蓝色的龙目中划过一抹温柔,带着她俯冲而下,又腾跃而起,再次冲进云间翻转腾挪,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博她欢喜。 钟离晴……我记住了。 120、此身为君 人的感知是很奇妙的,有时十分敏锐,有时又十分迟缓,一切都建立在相对的条件之下。当钟离晴身处洞穴之中时,浑然不觉外面的时间流逝,而在与那幻石魔蛛对抗的档口,又觉得时间过得尤为缓慢,每一息、每一瞬都格外难捱。 是以她也并不知道,当她与敖千音冲出崩塌的石穴与融化的冰原时,已经是进入这洪荒幻境的第七天了。 而这一天,也是这个秘境开放的最后一天。 她们冲破洞穴的动静之大,教外头本来还在争吵不休的几队人马纷纷抬头望去,一拨欣喜若狂,一拨难以置信,余下的则是神色各异,心思难辨了。 “宗主!快看!那是宗主!”一个兴奋激动的声音打破了突然的沉默,也让正沉浸在乘风遨游的愉悦中的钟离晴回过神来低头看去,正是琼华宗的一干小妖。 只是,她仔细地看了一圈,不由皱眉:仍是不见绯儿与妙妙那两个小家伙的身影。 “敖千音,送我下去吧。”拍了拍敖千音背上的龙鳞,钟离晴有些不舍地说道能够骑一回龙,也算是人生中十分难得的经历了。 毕竟,龙是极为骄傲的妖类,哪里会甘心当人的坐骑呢? “好。”那冰龙轻柔地应了一声,缓缓地盘旋而下,不教一丝罡风吹拂到钟离晴;等她稳稳地落地以后,这才腾身一跃,又化为一个蓝发蓝眸的高挑女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钟离晴身后,无声地表明立场如海一样深邃的眼眸幽幽地望向那些不怀好意地看来的人,将他们看得一寒,忙不迭收回了目光。 “怎么回事?”钟离晴自然是看出了几拨人的对峙,只是故作不知,稍稍跨前一步,挡在琼华宗的弟子身前,不咸不淡地问眉儿。 方才给敖千音渡了灵力,又在冰原里一番折腾,实则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在强撑着,钟离晴笃定敖千音不会袖手旁观,却也不敢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只能暗自调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隐藏起她的虚弱。 眉儿与钟离晴对视一眼,得到她的首肯,于是迅速把事情的经过向她汇报声音甜美,却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好像与长辈撒娇的孩子:“因着宗主与这位前辈被困在石穴中,我们便守在外面,想办法移开上面的石块,没想到这些人借口会将幻石魔蛛放出来,三番四次阻挠不说,还想要偷袭我们……” “他们还想抢我们得到的宝贝和功法!”最瘦弱的小吉瘪了瘪嘴,不甘示弱地告状道。 “竟有此事?”钟离晴挑了挑眉,目光扫向那群忌惮敖千音而退却的人,在那曾被她盘问过的五人身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地说,“之前一时心软放过你们五个,倒是我的不是了……” “不不不,是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了我们几个!小的铭记五内,感恩戴德!不知道诸位小友是您的后辈,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我们这就告辞、告辞!”那五人之中最矮小的男人一拉还愤愤不平的瘦高个儿,当先开溜。 另外三个也很快跟上,就连与钟离晴对视都不敢,想来之前在那山洞里的一场盘问教他们至今心有余悸别说报复回来了,只想着该怎么逃命罢了。 还算识相。 冷笑着目送五人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钟离晴冷厉的目光旋即落在其余诸人上,她视线所及,竟无人敢争锋:一方面是慑于她身后散发着强大威压的敖千音,另一方面则是被她流露出的杀意所震没看见那边城五煞都逃跑了吗? 边城五煞虽说只是南昭一个不入流的五人帮派,此时却已是金丹期的修为,在普遍被封住修为只能从头练起的秘境中,已经是一方高手,连他们都对钟离晴点头哈腰,退避三舍,其他人掂量过自己的几斤几两,自忖不是对手,又怎敢撄其锋芒呢? “不过是一群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娃娃,你们怕个球!”突然斜插子一个粗犷的声音,教钟离晴不由皱起了眉头,看了过去,却是一个眼生的毛脸大汉,“至于这个女的,你们没发现她气息弱得很吗?恐怕刚才在下面跟那幻石魔蛛打斗,受了重伤,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大家伙儿一起上,还愁干不翻丫的?宝贝稀有,谁抢到就归谁!” 他此言一出,倒是煽动了不少本就不太坚定的人:他们也敏锐地感觉到了钟离晴灵力的虚浮,的确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不免都有些意动,只是碍着敖千音的关系,无人敢先出头。 见状,那毛脸大汉又嚎了一嗓子:“还等什么!冲啊大伙儿!” 在那些人都被他突然的鼓舞激得冲上去时,他却呆在原地,甚至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打算借机会开溜。 钟离晴眸光一厉,正要喝止住他,敖千音已经先于她一步动手九道冰凌迭次向他刺去,在他脚边钉了一圈,将他生生钉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乌合之众的攻击也已经来到了钟离晴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敖千音一压掌,一道龙爪虚影陡然浮现,将那些攻击都抓了个粉碎,而那道虚影也被轰成了无数冰晶碎片,消散在空中。 敖千音化身为龙以后,虽然实力大进,但是在这备受限制的洪荒秘境之中,却也不比那些人厉害多少。 似乎是从中看到了一线希望,诸人便将以数压人作为致胜的方针,再次汇聚起所有人的攻势,朝着琼华宗众人逼近。 敖千音冷下脸来,正要化成龙形与这些乌合之众拼命,就在这时,只听一声由远及近飘来的钟鸣,就仿佛是敲击在每个人识海中一般,教人不由浑身一震……紧接着,那个在置身幻境前出现过的男声又响起:“七日限,殿主生,冰原裂,幻境灭万世苍茫,亘古洪荒!” 看起来,这战神殿已经找到了它的主人了。 那么,这个幸运的传承者,究竟是谁呢? 包括钟离晴等人在内,都在苦苦思索那个声音所言,目光逡巡,来回搜寻着其他人身上的变化。 那辽远浑厚的声音渐隐渐消,而僵直的诸人也一个个回过神来,左右环顾,却发觉自己已经脱离了那洪荒幻境最直接的证据是,他们本来被封禁限制的修为全都回来了。 然而,这也意味着,普遍修为在元婴中后期的诸人,万万不是敖千音的对手……本来就已经是元婴大圆满的她,只差一步就能成就分神;而在她化身成龙以后,这一小步,更是轻而易举。 只见她冷冷地一勾唇,冰蓝色的眼眸中好似酝酿着风雪,从身上更是弥漫出一层薄薄的冰气杀机毕现。 “哎哎,在下突然有所感悟,急需闭关,告辞、告辞!” “呕……小老儿在里面吃坏了肚子,各位行个方便,让让啊!让让……” “快、快下雨了,奴家这就回家收衣服去了……” 一时间,本还与钟离晴等人呈对峙之态的诸人举出了五花八门的借口,脚底抹油似的一个比一个逃得更快,几个眨眼的功夫,竟然都溜之大吉了。 钟离晴不由失笑,摇了摇头,看向第一时间被敖千音制住的毛脸大汉,却见他忽然扬起一个诡异的笑,阴测测地说道:“我鬼狼一族,不会放过你的!四域大比之时,再见分晓……” “小心!”钟离晴一边提醒道,一边下意识地要将身边的小妖拦住,而敖千音显然比她反应更快,倏然打出一道冰气将那毛脸大汉包裹住,同时凝出一面冰盾挡在背后,反身一把拥住了钟离晴,将她牢牢地护在怀里。 只是她的冰气虽然厉害,却是仓促间凝结,并不如那酝酿已久的爆裂攻势。 巨响过后,那毛脸大汉已然灰飞烟灭,连渣滓都不剩下分毫。 恍惚间,钟离晴甚至没有意识到敖千音在危急时刻不假思索地护住她的反应,只是懵然地望着那毛脸大汉消失的地方出了神这是她第二次亲眼目睹修真界最为惨烈的自毁方式。 或许应该说是第一次。 毕竟,那个时候她并未亲眼见到阿娘…… 去得晚了,只听见了那一声令人心碎的巨响,以及那片浸满鲜血的衣片。 钟离晴想:她应该庆幸的,如果自己当时在场,恐怕会直接崩溃;即便是过了这些年,当另一个毫无关联甚至在她看来死有余辜的敌人,以这样一种方式了结自己时,依旧带给她极大的冲击,教她不可自拔地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无措,乃至绝望。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看出她的异样,敖千音使劲摇晃着她的身体,在她浑浑噩噩的神色逐渐清明以后,仍然后怕地在她身上翻来覆去地查看,焦急之色布满那张霜雪似的容颜,教人感同身受她的担忧。 钟离晴一下子从那种被莫名的情绪袭染淹没的状态中抽离,淡然地拂开敖千音的手:“我没事。” 鬼狼一族的复仇者么? 是怎么找过来的?是之前的布置漏了马脚?还是有人泄露了她们的行踪? 竟然不惜玉石俱焚,还真是报复心切的族群呢。 看来,这南昭也不宜久留了。 钟离晴压下了那一刻纷乱的情绪,避开了对方忧虑的目光,转而思索起之后的计划来。 “你……”并未错过她方才的神色,敖千音有心问起,却只是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钟离晴却已是转身,有些惊喜地看向自那爆响过后,忽然出现在平原上,立即朝着她蹦蹦跳跳扑过来的两个身影:“绯儿,妙妙!” “阿霁/宗主!”妙妙的身法较之进入秘境前不知提升了多少倍,犹如一道闪电扑进了钟离晴的怀里,抢在九婴以前占据了她胸口的位置;不得已,紧随其后的小赤蛇只好退而求其次地缠在了钟离晴的腰上,将脑袋耷拉在她肩上,探出蛇信子打算去舔她的下巴。 而成功地趁着钟离晴惊喜没防备的时候埋首进她怀里打算蹭蹭那柔软的妙妙也刚要动弹。 就在这时,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两股透着寒意的视线,一股来自被吃豆腐的钟离晴,无奈大于不悦;另一股却来自那蓝发蓝眸的冰霜美人,森冷中竟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好似只要她们再动弹一下就会被冻成冰渣子似的…… 妙妙乖觉地从钟离晴怀里弹了出来,九婴却不惧那龙威,只是在钟离晴不耐烦的目光下讪讪地收回了猩红的蛇信子,改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子。 “去哪儿了?”没好气地弹了一记小赤蛇的脑袋,钟离晴又瞪了一眼嬉皮笑脸地抱着她的腿不放的妙妙,冷下脸质问道,心里却不免叹了口气怎么觉得这些小崽子越来越不怕她了呢? 长此以往,恐怕她宗主的威严就保不住了。 “绯儿听阿霁的话,一直跟着妙妙。”九婴扬了扬小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 “嘿嘿,宗主你一定想不到……塔哒!你瞧!”妙妙神秘兮兮地将自己的小短手伸到钟离晴眼前,食指上戴着一枚青铜色的戒指。 “……这是什么?”钟离晴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压下来,好似不在意地问道。 “这是战神殿的钥匙,”妙妙得意地抖了抖尖尖的小耳朵,龇牙一笑,露出一颗同样尖尖的小牙齿,“就是折射出洪荒幻境的那个战神殿哦!”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传承者,战神殿的新主人?”钟离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忽略心底忽然涌起的欣慰,冷冷淡淡地勾起唇角,调侃道,“看来这战神殿的传承试炼,也并不怎么苛刻呢……” 谁能想到,这战神殿竟会挑中这傻乎乎的小猞猁做传承者呢?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吧。 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钟离晴的意思,妙妙气得红了脸,不依不挠地跺脚,又死命扒拉钟离晴的衣摆,大有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意思。 “宗主你欺负人!我不要理你了,哼……” 敷衍地揉了揉妙妙的耳尖,钟离晴扫了一眼蔫头耷脑地靠在她肩头的九婴:“怎么了?” 这么没精打采的,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哪去了? “绯儿刚才一直跟着妙妙,在她接受试炼传承的时候,绯儿仿佛也看到了好些以前的事,可是,净是些不好的回忆……”小赤蛇晃了晃脑袋,沮丧地说道。 她不敢告诉钟离晴,她看到了洪荒时期的自己,以及洪荒时期的阿霁…… “既然是不好的事,忘就忘了,何必多想,徒惹烦恼?”钟离晴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话锋一转,却是对着所有小妖说道:“清点一下这次秘境中的收获,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儿了。” “去哪里呀?回宗门吗?”小吉咬着指头,一脸单纯地说道。 “不,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四域大比这是你们师父的遗志,”钟离晴负手一笑,神采飞扬间,尽显风华,“而我,则会尽全力助你们达成。” 四域大比,传送阵开,她定要找机会去寻那太乙宗,还有离殇草的蛛丝马迹。 若是能得到崇华一星半点儿的消息,倒是再好不过了…… 由着妙妙喜不自胜地与小伙伴们显摆自己通过战神殿试炼的曲折,钟离晴负手望着远方,听眉儿与她低声汇报在秘境中的收获,时不时点着头,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回过神,看向那正默默凝视她的蓝发女子,钟离晴忽而展颜一笑,朝她扬了扬下巴,故作倨傲地问道:“敖千音,我琼华宗现在正缺一个供奉长老,待遇从优,你可愿意?” 四域大比,北海龙族绝不会错过,若是敖千音要在龙族面前亮相,这便是个绝妙的机会;而琼华宗也需要一个强大的助力彼时,钟离晴并未生出什么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不过是想让琼华宗在四域中挣得一席之地罢了。 这桩买卖秉着互惠互利的原则,对她们都有好处……钟离晴算盘打得响,却也不敢保证敖千音一定会答应下来。 当那人笑盈盈地看向她的时候,敖千音就知道:她拒绝不了。 也许钟离晴自己也不曾意识到,她对敖千音的影响;就像她也从来不曾在意,有意无心的一个举动,会教人以命相许。 ……有多迷人,就有多伤人。 哪怕那双清冷的眸子从未有丝毫暖意,甚至于看着她的时候还不如看向那群小妖来得温情,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喜欢美丽的事物是龙族的天性,守护自己的珍宝是龙族的使命至于珍宝的想法,这不重要。 “……我愿意。”敖千音听见自己压着声线应了下来,郑重其事地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 此生愿为君前醉,伴君天涯终不悔。 121、四域大比 冰冷、失重、窒息…… 水,无尽的水将她包围,从四面八方压迫着她的的每一寸肌肤,意识渐渐消退,就连动一下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她这是要死了么? 钟离晴瞪大了眼睛,她想要摇头,想要呐喊,想要抓住手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却只能徒劳地任由那一点凉意钻进她的胸口,而后蔓延开来,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冻结。 在坠落以前,她看见那一张张模糊的脸,虽然她并不能看见他们真切的样貌,却无端端觉得熟悉,好似那是曾经与她朝夕相处,能够托付信任的伙伴;她感觉得到那些人的嘲弄和憎恶,也感觉得到自己心中的绝望与无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法出口的质问随着腥咸的海水灌进口鼻,死亡的阴影将她笼罩。 她快死了。 或者,她已经死了…… “不要……”钟离晴猛地睁开眼,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她使劲地喘着气,虽然已经明白过来那只是个梦境,然而那种窒息的痛苦和绝望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教她无法说服自己那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被推下水溺死? 在梦到那场景以前,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狼狈地死去的。 ……现在,她却不敢确定了。 抚了抚胸口顺气,不经意却摸到一片冰凉,低头看去,却是敖千音送给她的那枚吊坠。 就在敖千音答应担任琼华宗的长老以后,便将脖子间的那枚吊坠赠给了钟离晴她还记得,与敖千音第一次见面时,会注意到对方,不仅是因为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那头蓝发,更因为她胸前的吊坠让自己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钟离晴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总是忍不住将目光落在那吊坠上,忍不住想要触碰,仿佛能感觉到那吊坠的温度。 然而当她真的触碰到了以后,却只是多了一分沉重压抑,识海中忽然有了一份不属于她的记忆,可是等她要仔细翻阅的时候,却又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她只记得,那记忆中,有人唤她“阿霁”,正如绯儿一直坚持的那样,这教她不由陷入了恍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那个“阿霁”与她,究竟有什么关系? 而她感知到的一切,真的是因为这吊坠,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若真是因为这吊坠,那敖千音赠予她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钟离晴攥紧了那枚冷硬的吊坠,在榻上枯坐了好一会儿,苦思无果。 良久,她冷冷一笑,甩去了那些纷杂的思绪,将吊坠放回领间,垂眸扫了一眼,敛去了眼中的惊疑。 抹了一把额间的冷汗,简单洗漱了一番,推门而出,正巧对面的人也推开门,那双蓝得透彻的眸子含着一分笑意看向自己,触及到她隐在脖间的坠绳时,那笑意又深了两分,声线清冷却又柔和,好似怕惊扰到什么一般:“怎的起这么早?” 定睛一看,却不由蹙了眉头:她送给钟离晴的吊坠,本意是予她安神凝气之用,怎么看她如今的神色,却像是没睡好呢? 那吊坠是她小时候偶得的,戴了多年,于静心稳息颇有助益,而在赠与钟离晴之前,她更是悄悄藏进了一枚鳞片。 她没有告诉钟离晴,那是离她心脏最近的一片龙鳞。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而还有一片鳞片,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心鳞。 心鳞上凝结着一滴真龙精血,可以抵挡大乘期的全力一击,而摘下心鳞的痛苦,丝毫不亚于褪血洗礼。 只是这一切,敖千音都不打算告诉钟离晴。 “睡不着罢了……再说,你不也早就醒了么?”好笑地睇了她一眼,钟离晴有心问问她吊坠的事,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改口关心道,“这客栈简陋,所剩的独间也不是最顶级的,委屈你了。” 时间紧迫,未免被鬼狼族的人找到,她们并不敢冒险回转宗门,只好先在客栈里歇歇脚,而后再出发去南昭域的域都执离城。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哪里就这么金贵了?”敖千音摇了摇头,心底却有几分遗憾:这客栈也没什么别的不好,只不过全都是单间独门,倒教她一亲芳泽的念头落了空。 “你越是这样,却教我越惭愧了。”钟离晴似真似假地说着,一边顺着走廊越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一边漫不经心地击了几掌。 轻缓的三击掌过后,她已然来到客栈一楼的大厅,寻了一处空桌坐下,笑着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替她倒了一盏清茶的敖千音,随后却忽然冷哼一声,看向毫无动静的一排屋子:“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十息以后,还没坐到我边上的,今天的三餐都免了吧……” 她话音才落,廊上那一排房门顷刻间“啪、啪”地不断打开,几个敏捷的身影从二楼跃了下来,眨眼的功夫便稳稳当当地落在钟离晴身边的空位上。 她眯了眯眼睛,指尖不轻不重地叩击在硬木的桌面上,发出低沉的敲击声,一直到第九下,她的指尖忽而一顿,美目一转,扫向最后一个从屋子里扑出来的瘦弱身影只见对方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轻轻巧巧地抢在钟离晴最后一记落定前,坐上了最后那个空座。 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掐着点到的妙妙,在她娇憨无辜地托着下巴看来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没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久候在一侧的堂倌上早膳。 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时间,琼华宗占据的台面上便只有十来人安静用餐的动静,与客栈其他几桌高谈阔论的客人大相径庭。 很快便用餐结束,招来掌柜的结账时,那留着山羊胡子的瘦老头打量了几眼钟离晴等人,笑眯眯地搭话道:“诸位小友是要去城主府见识我南昭域的代表队伍吗?不瞒你们说,老朽手头倒是有条路子,可以让小友早些进去城主府,占个好点儿的座……” 那掌柜的见她们这一行都是十分年轻的后生,便以为是一群爱凑热闹的小家伙,来看参加四域大比的强者高手;看她们出手豪阔,算盘子一打便觉得有利可图,不由起了心思他一个小客栈的掌柜的,哪里有路子攀上这执离城的城主府呢? 不过是仗着就在这城主府靠街后,暗地里悄悄修了条捷径直通侧门,想着骗骗无知的小儿罢了。 “老丈一片好意,我等就却之不恭了。”钟离晴并无意与他解释她们这一行是奔着参赛而去的,也不拆穿这老头儿一眼就能看穿的小九九,故作欣喜地笑了笑,将一小袋中品灵石扔给他,“烦请老丈带路。” “哎哎,好说好说……”那老头掂了掂袋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嘱咐堂倌好生看着点,亲自带路领着几人去了后院里那条小道儿。 “准备好了么?”钟离晴冷眼看着那老头在前面鬼鬼祟祟地带路,嗤笑一声,转头看向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小妖们,最后与浅浅弯唇的敖千音对视一眼,“待会儿,可要好好表现。” 让南昭的修士们全都记住三个字……琼、华、宗。 丁酉年五月十三,寰宇大陆四大群域,东明、南昭、西荒、北海集各域数位大乘期修士之力,同时开启群域传送阵,将各群域选□□的青年才俊送到中洲进行大比,选拔出最强的天才送入仙魔域而夺得头筹的群域,则会在下一个五百年间的资源分配中,占据优势。 是以,每五百年一次的四域大比,都是各域掌权者最看重的一场盛会。 这场四大群域之间的较量,历来都在东明群域独占鳌头,西荒北海你争我夺中落幕,至于南昭,则败得惨烈,一直都是四域之中垫底的存在。 不过,这一届,或许会有些不同。 南昭群域这一次的带队者,青鸿族的千陌雪看着那十支队伍中,人数最少也最年轻的一队,眼中的满意之色不加掩饰。 恐怕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当原先十支将要参加四域大比的队伍正在接受城主的封赏与勉励时,一头剔透无瑕的冰龙忽然吟啸而出,张口便喷出一道冰气,将落在最后的暴熊族的勇士冻成了一座冰雕。 被她这么一打岔,城主大人却只是顿了顿,随即便住了口,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那紧随其后突然窜进城主府校场的小妖们,挥挥手示意暗卫们不要轻举妄动,由着下面乱成一团。 自那冰龙震撼登场,接连冻住了几个暴熊族的勇士后,其余几个小妖也三两成团地杀入了暴熊族的队伍,干净利落地将十数个勇士打断了手脚,废去了行动力。 而那些参赛队伍很快反应过来,其余九支队伍立即退到一边,事不关己地看着暴熊族的人和那些偷袭者战成一堆。 而暴熊族的首领怒吼一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呼呼抡起,就要朝着那些动作灵敏又出手狠辣的小妖们招呼过去……那猩红的眼睛忽然一缩,庞大的躯干陡地往边上一扑,狼狈地打了个滚,避开了一柄朝着他后心刺来的骨剑。 “敢问城主大人,参赛队伍的席位,可是能者得之?”就听一个低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如雪一样冰凉,又如丝般轻滑,听得人耳朵酥酥,几乎要意识不到她话中的凉意。 “自然。”居高临下的女子扬起一个笑来,美艳的脸上却带着三分煞气,城主的威压顷刻间弥散开来,却并不能教那悠然自得地走向场中的白衣女子有丝毫动容。 “既如此,那这参赛的席位,我琼华宗便笑纳了。”她一声轻笑,那扎在土里的骨剑便像是有灵气似的,旋即从土中一点点地拔了出来……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瞬,那暴熊族的首领胸间便多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而那柄带着淋漓血肉的骨剑则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甩去了沾到的血污,然后乖觉地绕着那女子转了一圈,稳稳地钉在她脚边。 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位于队伍末位的暴熊族数十人全都失去了战斗力,倒在地上哀嚎不止,而他们的首领则再也没了生气。 那一干小妖收手以后,立即便回到了那女子身后,以她为首的模样;而那冰龙则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冷艳如霜的美人,也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边。 这群人不可谓不瞩目,不耀眼了,但是任何人,看过去的第一眼,总不会落在别处,必定是直直地看向这白衣无暇的年轻女子为着那绝世无双的容貌,更为着那双眸子里,睥睨天下的星光。 就好像,这天下都在藏在了她的眼里。 却又好像,纵是这天下,也从未被她放在过眼中。 南昭群域向来信奉强者为尊的铁律,因而即便钟离晴的行为再放肆,再惹人忌惮,却依旧得了城主的青眼,成功地让琼华宗踩着暴熊族的背,登上了参赛者的宝座。 彼时,钟离晴展露在外的修为不过是元婴后期,其他小妖们则是元婴中期上下浮动,就连她们之中最强的敖千音,也不过是元婴期大圆满之境。 但是她们却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平均水准在分神初期的暴熊族,不说潜力之大,单是这份越阶挑战的能力,就非常值得人期待了。 四域大比,筛选的可不是最强者,而是最有潜力的天才。 已经经历了几次大比盛会的千陌雪觉得:这次比赛,她们南昭就算输,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才是。 通往中洲的传送阵虽然需要数个时辰准备和开启,但是传送的过程,也只有一个弹指的功夫罢了。 那种失重又失衡的感觉一沾即走,钟离晴定了定神,安抚地揉了揉九婴不安分地在乾坤袋里挣扎的小脑袋自那洪荒幻境之后,九婴已经恢复了大半修为,目前是大乘初期,若是恢复本体,就连渡劫期的修士也奈何不了她,俨然是她们最强力的后盾。 这是一张王牌,也是钟离晴不到最后不愿意动用的底牌。 她想试一试,没有九婴的情况下,自己能走多远;而琼华宗的小妖们,又能走多远。 传送到中洲以后,所有参赛的队伍都被封在一层透明的光罩之中,等候指示。 四个群域,则各自占据了东南西北四座正方的光罩。 隐在一众人高马大的妖族和半妖之后,钟离晴等人默默地透过缝隙看向对面光罩之中极为显眼的几个蓝发青年男女,为首一人更是与敖千音有三分相似,不必说,对方自然是北海龙族的队伍无疑。 钟离晴蹙了蹙眉,看向正攥着拳头,极力忍耐情绪的敖千音于情于理都不好漠视,清了清嗓子,正要劝慰几句,哪知对方却一下拉过她的手,更是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埋进半张脸,似是难以支撑的脆弱凄楚。 钟离晴听她沉着嗓音,低低地说道:“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本打算推开她的手停在她的肩头,钟离晴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算是默许了敖千音的靠近。 然而就在下一刻,神识敏锐的她陡然间觉得背后一寒,好似有一股无形的杀意正朝着她这里缓缓逼近,一点一点压迫着她,教她浑身发凉,不敢动弹。 咬了咬舌尖,将自己从那一刻的僵直中抽离开来,钟离晴按耐住心头的惊惧,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那寒意袭来的右前方若是没记错,那一处的光罩,应该是东明群域的方阵。 透过重重身影,她对上了一双寒渊般幽邃的眼眸,那眼中好似酝酿着千年的月色,又仿佛潋滟着倾世的涛泽,袅袅娜娜,勾勾缠缠,教她失魂落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眼的风情。 良久,钟离晴回过神来,不由朝着那清绝的美人弯起一个灿烂的笑来。 真是久违了呵,?u少主。 122、千境万象舫 当四个光罩的参选者都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听见一声悠远的磬音,震得人神思一凛。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居中的空地上,慢慢从一片白光中显现出形状的巨大画舫。 钟离晴记得,在她最喜欢翻阅的那本《志怪经》里面曾有记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注1) 她还不曾见识过鲲鹏的真容,想来也是差不离了。 这座一望无际的画舫,目测约有数十层高,数千丈方圆,似是以无上法力造就,绝非普通的人力物力所能达成的绝景。 只见那接近船舷处的甲板上忽然开了一扇门,从那门里走出一队身着白银锦袍的年轻修士来;男女各十数,均生得秀雅?i丽,身姿颀长,而身上的威压却滴水不漏,修为深不可测。 为首的是个温和端方的男子,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执着羽扇,漫不经心地摆着扇子,仿佛普通的儒生文士一般,只是眼中暗藏精光,不容小觑。 自他出现后,本还喧闹如菜市口的四个光罩刹那间便安静下来,所有参赛者都认真地看向那男子,等着他开口。 “不才肖应吾,隶属仙魔域三殿麾下接引司,奉命主持这一届四域大比,”只见他潇洒地一笑,手中羽扇轻摇,四方的光罩便顷刻间碎裂开来,而从那巨大的画舫边沿便落下四道光柱,将四域之人全都摄了进去,“诸位,请吧!” 钟离晴只来得及再次将目光投向东面,却已不见那位?u少主的身影了。 随着逐渐消失在那光柱中的人不断挪进的脚步,钟离晴也跟着上前,甫一接触到那光柱,便感觉被一道温暖的光芒所包裹,然后在那异样的温暖之中,却又仿佛有一种直逼灵魂的冰冷,好似被一道神识刺入了识海与内府,将她里里外外都扫视了一遍。 钟离晴不由神色一凛,刚想要抵挡,却又立即反应过来,迅速撤去了屏障,任由那道意念将她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那股神识便收了回去,而她眼前一亮,脚下踏到了实地。 自她身后,琼华宗诸人也纷纷现身,安然无恙。 她环顾了一圈,传送到画舫腹中后,所处的这个大厅之宽广,能够同时容纳下四域之中上千名参赛者还远远富有盈余,而这厅中的灵气,也要超过一般宗门之中的浓度,若是能在这里修炼,进益定是要快上许多难怪那些人都挤破了脑袋想要参加这群域之间的比拼,想来除了自信于实力外,也是为着在这中洲能够获得的好处。 钟离晴也寻机向领队千陌雪打探过:历届大比的形式都不尽相同,这一次办在了画舫之中也算是特别……况且,纵使在大比中未能有所建树,只是走这么一遭,也已经是让参赛者获益无穷了。 “这艘千境万象舫乃是炼器宗师耗费近百年打造的灵宝,蕴含幻境数十,阵法上千,层数越高,聚灵阵则强,在舫上修炼一天,可抵得上在下界修炼一年;画舫下三层分别为坊市、赌市、训练场,在座诸位可随意进入这三层,但是第四层之上,则要各凭本事了,”那肖应吾慢条斯理地说着,平淡的目光在凝神听着的诸人身上扫了一圈,忽而话锋一转,朝着几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参赛者笑道,“当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在训练场累积足够的绩点,也能换到更好的房间,其中益处,不必我多说总而言之,这千境万象舫中妙处无穷,不多赘述,有待诸位自己发现了……” 说完,就听他朗笑三声,摇着扇子便化作一片雾气,消散在这大厅之中。 在他离开后,那群候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女歉意地朝诸人行了一礼,为首的那女子又柔声补充道:“肖大人随性惯了,诸位不要见怪,稍后将带诸位去到各自的房间,请这边走。” 那群使者手中分别持有一面玉板,浮着一片光幕虚影,上面不断变换着名字,而很快便有人叫到了琼华宗诸人的名字。 跟着那使者来到第七层,钟离晴随意扫了一眼她们这一队的人,心中便有了数:这房间的分配果然按照那肖应吾所言,并不是按照地域来划分,而是按照修为她们琼华宗的人普遍都在元婴中后期,而敖千音也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大圆满,迟迟不肯突破分神,最后倒是分到了同一层之中,所距不远。 那使者带着她们来到房间前,柔声细语地说了几条规矩,又示意了一番长廊尽头刻写着诸多事项的石板,很快便离开了,诸人也各自做鸟兽状散。 谢绝了敖千音的邀请,又吩咐小妖们不许惹事,钟离晴推开房门,打量了一番,随后便将御兽袋里早就按捺不住的九婴放了出来。 一离开御兽袋,那小赤蛇迎风便涨,呼啦啦一下便涨到一人多高,更有越长越大的势头,钟离晴立即喝止道:“停下。” 就听九婴委屈的声音从那几乎要撑破房间的巨大蛇身传来:“绯儿不是故意的,可是这御兽袋里也太闷了些……” 钟离晴无奈地仰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的修为既然恢复了大半,那可能幻化人身?” “能的能的!”九婴话音未落便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了一团,下一刻,那庞然大物消失不见,却是多了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与那时候钟离晴在识海中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绯儿。”钟离晴垂眸看向那个乐颠颠扑到她身上,一把抱住她的腿来回蹭着的小娃娃,念在她化成人形的模样还算可爱,也就熄了将她一脚踢开的恶意,默许了她的亲近,只是在她得寸进尺地越蹭越近时警告似地提醒了一声。 这房间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走进里面才发觉是别有洞天,可见也是施了须弥芥子之术这画舫本就极为庞大,加上里面施加了扩张面积的咒法,更是宽阔得无边无际,说是自成一座群域也不为过,难怪要耗费近百年的时间打造。 房间里的摆设也是颇为考究,一水儿的红木摆具,床椅俱全;主卧之外,还有两间连通的小耳房,一间做洗浴用,一间则是待客用的书房。 紫檀木的架子上放着寥寥几本杂记,都是四大群域和中洲的常识体系介绍,钟离晴饶有兴致地拿过一本,正要细细翻阅,不防腿上一沉,才安分了一会儿的小家伙又开始闹腾起来。 “阿霁阿霁阿霁……”小娃娃仗着自己现在是人身,有手有脚,更是肆无忌惮地将胖乎乎的小短手圈住了钟离晴的腿,手脚并用着想要爬到她身上,跳进她怀里,好像要将之前还是一条小赤蛇时的怨念统统补回来似的,“绯儿不要闷在屋子里,绯儿想出去看看!” 被她闹的没了脾气,又不好真的罚她,钟离晴叹了口气,一手托住她的腰臀,一手揽住她的后颈,好声好气地叮嘱道:“罢了……要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也行,你需得答应我几条规矩,若是不遵守,之后的日子,一直到大比开始,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御兽袋里你可做得到?” “嗯嗯!”如果身后还有条尾巴,怕是早就甩了起来。 “你先别瞎点头,”弹了一记她的脑门,钟离晴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不得离开我的视线;第二,不得随意化形;第三,不得胡乱出手这三点,你可应允?” “好好好,阿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绯儿最听话了!”小娃娃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望着门的方向,就等着钟离晴答应下来那纯洁无暇的眼神,看得人心软,仿佛拒绝她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一般。 “那好,走吧。”拍了拍掌下稚嫩的小身子,钟离晴推开门,顺着来时的方向找到了贯通整座画舫的传送阵,与那秀美的女侍谦和一笑,“请送我们去坊市。” “稍等,”那女侍微一福身,在身前的传送阵中嵌进了一块中品灵石,而后打出一套手诀,启动了阵法,“两位请。” “有劳。”钟离晴只看过一眼便记住了那不算复杂的手诀,暗自嘀咕这中洲使者好大手笔,动辄就要消耗一块中品灵石,也不多言,抱着九婴便要踏进浮起白光的阵法。 眩晕感来临的前一刻,却听到那女侍轻笑着推辞道:“不客气,令爱生得真讨人喜欢。” “……”钟离晴抿了抿唇,低头与她怀里一脸懵懂的“令爱”对望一眼,脸色冷凝,好一会儿才压下了再回去找那女侍理论一番的冲动。 修真无岁月,纵是上千岁的老妖也常常是一副青春年少的模样来迷惑世人,修为高深的,即便不服用驻颜丹也丝毫不会显老态,那女侍误会了也不算太稀奇。 只是,让她有些不悦罢了。 那一丝抑郁在见到了眼前古朴雅致的坊市大门后便烟消云散了。 钟离晴掂了掂怀里同样兴致勃勃的九婴,带着她踏进了明显在外围拦着一层防御阵的坊市大门。 门后又是另一番光景人来人往,却丝毫不显拥挤,数十个柜台前分别都有三三两两的客人等候,而另一边的展柜则围着十来个客人,正认真地听着执事讲解挂售的物品。 钟离晴只微微扫了一圈,便抬步越过了一排又一排展柜,径自走向最里面挂售买卖的柜台,将自己乾坤袋里那些用不着的丹药和材料一股脑儿都出手,就连以前炼制的符?也都只拣了数十张有用的留下。 至于阿娘留给她的储物戒,里面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意义非凡,若不是必要,她宁愿堆积如山,只当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将那些东西换了十几块中品灵石,钟离晴也不在意价值,随意地收起灵石,便打算去另一边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最好是能替九婴搜集一些高阶妖兽的灵血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在这画舫中就地取血,招惹是非不说,教那些无所不在的使者发现,可就不妙了。 这画舫之中的坊市倒是比她之前见识过的规模更大数倍,也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机会参加群域之中最顶级的坊市聚会,也就无从比较;虽然十数颗上品灵石的价格委实让有一段时日不曾感受拮据的钟离晴感到几分肉痛,不过能换来五瓶品质优异的妖兽精血,也是不枉此行了。 收好东西,钟离晴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馋得直流口水就差没有直接从她手中夺过灵血喝的九婴,令她收敛些,承诺等回到房间就立即给她享用小家伙撇了撇嘴,到底是妥协了,只是趴在她怀里,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她快点回去。 就在这时,本来还一脸迫不及待的小家伙忽然耸了耸鼻子,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去,眼前一亮,咧开嘴咯咯一笑,拍着手说道:“阿霁阿霁你快看!那不是跟你一起洗过澡的?u尧姐姐吗?” 她此言一出,本还熙熙攘攘的坊市刹那间静了下来,好像有人施了个隔音的法术一般,,静得只剩下那小娃娃兴奋的笑声与随后诸人不约而同的抽气声。 钟离晴暗恨没能及时堵住她的嘴,教她这般口无遮拦地叫了出来,更恨自己没有那钻地成穴的打洞功夫,好将自己藏起来,免得直面这众目睽睽,指指点点……当然,这一切,全然敌不过那个越众而出,正从容不迫地朝着她这一边走来的素白身影。 钟离晴印象中的白衣,只分为三种:阿娘的翩然出尘,师姐的温文尔雅,以及自己形至神似而意不及的模仿;偏偏这位?u少主,将这一袭白衣穿出了另一种独一无二的韵致分明是再简朴不过的素白衣袍,就连一丝多余的缀饰也无,可就是教人挑不出错,更移不开眼。 为着那一身潇潇卓然的气质,更为那一副清绝无俦的容颜。 或许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位?u少主,一身素衣,身无长饰,却是足以颠倒众生的风华绝代。 如果是私下里,钟离晴还有心与她寒暄几句,只是在这个时候,万众瞩目之下,她却委实不愿与这位?u少主有什么牵扯东明群域第一大宗天一宗的少宗主与南昭群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能有什么干系? 这其中的纠葛,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在钟离晴打算装一回鸵鸟,趁着众人没回神前溜之大吉时,那位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u少主却出人意料地叫住了她……准确地说,是她怀中的九婴。 “绯儿,好久不见了。”那清雅的声音虽是淡然地叫着九婴的名字,那双幽邃的眸子却深深地望着钟离晴,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教她恍惚间竟觉得,好似能从那眸光里看出一丝欲说还休的幽怨。 “?u尧姐姐,可是想绯儿了?”九婴笑嘻嘻地在钟离晴怀里拧身看向?u尧,一面还试图朝着她的方向抻,想让钟离晴靠近的意思十分明显。 皱着眉头将她不安分的身子往回拨了拨,钟离晴只好开口与对方打招呼:“?u姑娘,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钟离晴本是弯眉勾唇,彬彬有礼地欠身,自以为礼数很是周全了,哪知对方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好一会儿才轻轻“唔”了一声,却是朝着她怀里的九婴扬起一个清清浅浅的微笑来,好似浑然没将她放在眼里一般。 这却与她印象中那个平易近人的?u尧不太一样。 疑惑地将九婴又往后挪了挪,教对方不得不将目光转到自己身上,钟离晴定定地与她对视一眼,陡然间意识到她是在生气么? 钟离晴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察觉到这一点,更不明白对方生气的理由,毫无依据又无从说起……但她就是笃定:?u尧在生自己的气。 123、弱水夔龙蛋 对视了须臾,相顾无言中,当钟离晴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时,却听一个男子忽然兴冲冲地叫道:“尧尧,你看!我找到了一枚弱水夔龙兽的蛋!” ?u尧并未回头,仍是幽幽地与她对视,倒是钟离晴微微蹙起了眉头,转头望了过去那是一个颇为英俊的青年,身姿挺拔,气质出挑,若不是他出现的时机,钟离晴或许不会对他生出半分恶感。 不过,偏偏这个时间,便无端端教人觉得……面目可憎呐。 这坊市中被施了特殊的阵法,不但封住了所有人的修为,也教人看不出别人的深浅,倒是避免了在这里轻举妄动发生争端的可能;这也教钟离晴没能在第一时间判断这出声者的修为不过他既然识得?u尧,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是,这青年看着仪表不凡,为人却未免太过于轻佻了:怎的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就喊出姑娘家的闺名来?还叫的这样亲密,可有经过人家的允许? 还是他本就有意显示亲近,宣示主权?若真是打了这个主意,那这厮可就不仅仅是轻佻,而是阴险了。 换做是她,哪个不识相的敢这么僭越,即便不割了他的舌头,也要打断他一条腿,以示惩戒……?u少主如果心软,到时候她便找个机会助上一臂之力,就当是报答之前的恩义了。 看着那男子一脸兴奋地扑到?u尧身边,钟离晴面上笑得温和,心中却阴测测地打定主意要给他点教训……至于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戾气从何而来,钟离晴却并未深想。 “尧尧,快看,是龙蛋!活的!如果能把这弱水夔龙孵化出来,用鲜血淬炼我的斩龙剑……”那男子双手紧紧地捧着一枚头颅大小的蛋,旁若无人地说着,像是迫不及待炫耀玩具的孩子。 只是他虽然兴奋得不能自已,他身边的?u尧却没有丝毫动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方才……唤我什么?” “尧、呃……少、少宗主……”那男子脸上的神色一滞,本想挠一挠头,然而双手捧着那枚蛋不好施展,只能尴尬地笑了几声,在?u尧的质问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谈昕爵,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那清冷的姑娘好虽是淡淡地对着男子警告道,钟离晴却仿佛觉得对方若有似无地朝着她这里扫了一眼过来那眼中的复杂,教她难以分辨,“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是,少宗主。”名为谈昕爵的男子恹恹地低头认错,看见自己手上捧着的蛋,又抑制不住高兴起来,“那这龙蛋……” “这弱水夔龙兽的蛋,我要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教所有人的注意都转了过去钟离晴看了一眼来人,心中更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凡事总要分个先来后到,这蛋现在在我手上,那处置权,应该以我为先。”谈昕爵在面对其他人时,全然没有面对?u尧那般的低声下气,就见他扬了扬下巴,神气活现地托着那龙蛋,更是用一只手拍了拍,挑衅意味十足。 “先来后到?呵,我只知道银货两讫,价高者得的道理只要你还没付账,这枚龙蛋就是无主的。”毫不在意对方的挑衅,那蓝发姑娘慢条斯理地踱到钟离晴身边,目光在她怀里的九婴上停了一会儿,在九婴调皮地冲着她做了个鬼脸,又转回去拿背对着她以后,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角。 “执事,这龙蛋值多少?我买了!”谈昕爵扬声朝着那正挤在一堆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很快,便从里面钻出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 他抖了抖深色的褂子,赔着笑脸,先看了看对峙的双方,而后搓着手,犹犹豫豫地说道:“这弱水夔龙兽的龙蛋是一位客人挂在本司寄售的,客人的要求是不收灵石,用珍贵的丹药来换……” 他话音未落,却见敖千音手掌一翻,掌心托着一只玉色剔透的小匣子,里面渗出一丝红色,在她打开玉匣子的时候,一股清香的丹气弥散开来,教人心旷神怡,神思为之一清,可见绝非凡品。 “莫非这是……赤霄级的丹药?”那执事的是个见多识广的,只是看了一眼,又嗅了一下气味便惊讶地问道。 “养元丹,不过炼丹时最后一味材料淬真露少加了半滴,药效差了些,勉强算是赤霄的品级了……这个可能交易?”敖千音淡淡地解释道,在周围一圈人垂涎的目光中,将玉匣子递给那执事虽然商量般地问了一句,实则却笃定对方不会拒绝若是那售主真心想要换取珍贵丹药的话。 在分神之下的修为境界所对应的丹药和法器等级,无非是铁、铜、银、金四等,然而分神之上,到了大乘期,迈向渡劫的大门,即将登仙的修士们,当然使用的不会是普通的东西,因而划分的方式也不同以分神期为始,依次往上分别对应着赤霄级,橙灵级,黄玉级,绿湮级,青冥级,蓝晖级,紫绝级等七级。 若是要再进一步,却不是还未到分神的人能接触到的层面了。 “勉强算是赤霄级?巧了,我这里也有一颗赤霄级的养元丹,出自我们宗里的炼丹师之手,可是没有半分瑕疵,完美成丹,不折不扣的赤霄级丹药。”那谈昕爵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紫檀木的小盒,盒盖开启,里面的灵丹看上去与敖千音拿出来的养元丹一模一样,只是成色更鲜红,丹气也更清冽些,仿佛的确如他所言,品质稍优。 “这位谈公子的养元丹,单单从品级上来看,的确是略胜一筹。”那执事沉吟了片刻,不由转向谈昕爵,打算取过他递过来的紫檀木盒子。 扫了一眼他脸上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又瞥了一眼静静旁观的?u尧和眼含不甘的敖千音,钟离晴冷然一笑,忽然出声道:“且慢。” 在诸人都看过去时,她抚了抚指间的储物戒指,终于下定了决心,取出了一只玉白如霜的小瓷瓶:“我这儿有一颗五凶七杀丹,爆裂开的威力,能够炸平一座小型宗门。” 在她元婴期能解开的封印下,这一枚丹药已经是里面最为顶级的了,本是她打算用来在大比中对敌的只是,与一枚丹药相比,显然是敖千音这个活生生的战力更有用些。 她看中这枚龙蛋,定是对修为有益,若能助她得愿,可比靠这枚丹药夺走数百条性命划算多了。 再说,还能挫挫这厮的锐气,何乐不为? “嘶这等丹药,已经堪比橙灵级了!杀伤力巨大,这位姑娘可要妥善保存。”那执事沉声说道,好似无意接下,只是伸向谈昕爵的手已经悄悄收了回来,目光也不舍地在那丹药上打着转,踟蹰不决。 “你不必……”敖千音皱了皱眉头,正要劝钟离晴:无需为了她付这么大的代价。 这弱水夔龙的灵血固然能助她血脉更进一步,可是得不到也没什么大碍,委实没有必要用这么珍贵的丹药来换后者却冲她微微一笑,不在意地摆摆手。 “敖长老,我早与你说过,加入琼华宗之后,待遇从优,这可不是诳你的。”钟离晴弹了一记九婴的脑门,警告她擦擦嘴角的口水,而后朝敖千音勾了勾唇,打趣道。 “你说的,我自然都是信的……”敖千音眨了眨眼睛,莞尔道。 就在她俩默契十足地相视一笑后,一直冷眼旁观的?u尧蓦地开了口,语声淡淡,却教所有人都镇住了,而钟离晴更是挑了挑眉,淡去了嘴角的弧度。 “聚元丹,提升一甲子修为,橙灵级。”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漆黑如墨的小瓶稍稍推开了一条缝儿,那本还安安静静躺在瓶中的丹药却陡然发了狂似地撞击着瓶身,好似要从那道缝隙中逃出去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 “这颗丹药,竟然修成了丹灵!”那执事失声惊叫道,不顾自己的失态,已控制不住想要夺过?u尧手中那小黑瓶的冲动。 修炼出丹灵的丹药,那已经不是普通供人服用的丹药了,甚至能够淬炼服用者的神魂,教人的神识也跟着提升。 要知道,还从来没一种丹药能够无凶无险地提升人的神识唯有生出了丹灵的丹药,能够淬炼神魂。 而丹灵的蕴生,可遇不可求,不仅是万中无一,怕是万万都难得其一的。 由此可见,?u尧拿来交换的这颗丹药的价值,可是远远超过了这一枚龙蛋了。 “啊呀呀,我当是谁呢,这么大手笔,原来是天一宗的少宗主啊!不愧是东明群域第一大宗,佩服、佩服!”一个粗噶的声音插了进来,犹如指甲划过玻璃似的刺耳,而他言下之意,更是不怀好心,“少宗主如此豪阔,光从手指缝中漏出那么一星半点儿就够养活一大批人了……别都便宜了他们,不如也来接济接济洒家,也算是行善积德了不是?” “起开起开!接济鬼都不接济你个独眼驼!”另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抢进来斥骂着前一个人,又嬉皮笑脸地说道,“?g嘿嘿,我这里有一颗苍梧山神的蛋,咱们兄弟好不容易从那苍梧山里弄来的,死了十几号人呢!这苍梧山神可比那弱水夔龙兽强多了!?u少主,咱俩换换呗?” “独眼驼,就凭你们荒盗团的人也敢在我天一宗前张狂!仔细你的皮!”?u尧还未表态,守在她身边的谈昕爵已经忍不住跳起来厉声说道,“还有你!夺命飞锁吴高索!猎者盟的黄级猎手还不配与我们天一宗的少宗主谈交易!” 他这副自命不凡的守护者姿态,还真是……看着碍眼。 钟离晴把玩着手中的瓷瓶,直勾勾地看向?u尧;后者却沉默着避开了她的视线,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啧啧啧,真不愧是?u少宗最忠诚的狗,这护主的劲儿,真真教人感动得紧!我说阿毛啊,怎么就没见你对我这么死心塌地呢?”另一边,一个柔媚入骨的女声笑盈盈地说道。 “花语荼!本太子是你的未婚夫,不是你的狗,注意你的措辞!”另一道年轻的男声不耐烦地说道。 钟离晴感觉到身边的敖千音有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很快又按捺住,只是微微侧过身,似乎并不很愿意看过去的样子。 好奇心起,她不由循声望去那个声线娇媚的姑娘有着一头耀眼的火红色长发,五官也生得极为艳丽,是一种极具倾略性的美;而她身边的男子,则与敖千音有着如出一辙的水蓝色长发和眼眸……想来,这男子便是北海龙族的代表,敖家的人,怪不得敖千音这样失态。 这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东明、西荒与北海,另外三个群域的人倒是来了个遍,四大群域已经凑齐,明面上是为着这弱水夔龙蛋,实际上,又哪里这么简单呢? 啧,戏子都已粉墨登场,看来这好戏,也是时候开演了。 钟离晴扫了一圈神色晦暗的诸人,心头不禁冷笑起来。 这边厢暗流汹涌,那边厢的交易却丝毫不受影响,只见?u尧淡然地将那瓶丹药交给那执事,目不斜视又冷漠地吐出两个字:“交换。” “好的好的,我宣布交易成立,这枚龙蛋是您的了!”那执事点头哈腰地接过玉瓶,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 而交接完之后,?u尧便不再看向任何一人,只是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钟离晴,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尧、少宗主,哎、你等等我呀……”谈昕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其他人,更是着重落在那猎者盟与荒道团的的二人身上,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随后便捧着那龙蛋,巴巴地跟了上去。 这厮,果然十分碍眼。 被这些人搅了兴致,更因着?u尧有意无意的忽视,钟离晴清点了一番收获,安慰地拍了拍敖千音的肩膀,得到她不会轻举妄动的保证后,便抱着不断扯着她的发丝要求回房间享用的九婴离开了坊市,浑然不在意身后意味不明的各种视线。 这些人爱看,便由得他们去看吧:左右这坊市中不能动手,被看几眼,也不会少一块肉。 通过传送阵回到所住的楼层,压下了要与那女侍澄清的念头,只点了点头示意便抱着九婴快步走开,那逃也似的脚步在视线触及到屋子前的身影时,蓦地止住了。 “……怎么是你?”钟离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才刚丢给她一个孤绝冷傲的背影,顾自潇洒离开的?u少主,竟然会在小半刻钟以后,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前看那架势,说不是在等她都没有人信。 诧异的目光在触及她慢悠悠从背后取出的东西时更是攀升到了她手中那颗黑不溜秋的蛋,可不就是之前被一伙人争来夺去的弱水夔龙蛋么? “拿着。”?u尧见她惊讶的神色,眼中笑意一闪而逝,却又抿了抿唇角,将手中托着的蛋往早就垂涎三尺的九婴小手里一塞,教她捧了个满怀。 “你……”钟离晴有些摸不清这位?u少主的心思,蹙了蹙眉头,欲言又止。 对方却不给她多言的机会,纯澈如黑曜石的眸子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忽而抬起手,在钟离晴不自觉僵直的眼神中,轻轻抚上了九婴的眉间,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 下一刻,那秀雅白衣一拂袖,袅袅婷婷地走远了。 钟离晴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苦思冥想,还是不解她此番的来意,直到九婴催了几遍,才默默推开门进了房间。 目光划过门廊边镶嵌的铜镜,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容貌,陌生的表情。 恍惚地抚了抚嘴角,钟离晴不禁凝眉,心头暗惊:莫非,自己方一直都在傻笑么? 指尖从嘴角又划过胸口,连九婴什么时候跳出她怀里都没注意,只一心回味着方才那一瞬的悸动。 在?u尧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本以为那细白如玉的指尖会触到她……虽然最后只是点在了九婴眉间,却仿佛是点上了她的心房。 她的心跳得极快,像是胸口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而那股莫名的躁动,到现在还无法平息。 酸酸的,涨涨的,涩然又好像有一丝甜腻……这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钟离晴少有的茫然了。 124、可愿一战 “阿霁、阿霁!?u尧姐姐都走了好远啦!你怎么还在想她呀!绯儿饿了……”九婴略带几分不满的声音将钟离晴从深思中拉了回来,扭头看向正费力地搂着那枚龙蛋的小娃娃,想要抬手摸一摸那枚漆黑又光滑的蛋,在触及九婴天真无邪的眼神时,不自在地收回手,装作绾了绾鬓发的模样。 “我并未在想她,只是在考虑别的事情。”轻咳一声,钟离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九婴的眼睛,郑重其事地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辩解道。 “哼,分明就是在想她嘛……你脸都红了!”九婴不依不挠地还想再说什么,却在钟离晴越来越阴沉的目光下嘟嘟囔囔地收声,哼唧了一会儿,转而一把抱住钟离晴的腿,撒娇地蹭了蹭,识相地改了口,“阿霁最好了!你一定是在想要怎么破开这颗蛋给绯儿吃对不对!绯儿不挑的!生吞也可以的!” “这些精血都可以给你,只是你不许打这颗蛋的主意,”钟离晴弹指在她额际不轻不重地击了一下,想起那正是方才?u尧指尖轻触的地方,心间一漾,不由得收了三分力道,只是板着脸叮嘱道,一边从她怀里挖出那颗蛋,不顾她不情不愿的挣扎,将那弱水夔龙蛋收了起来,“这是给敖千音的。” 说到这儿,她不免想到:?u尧应该也知道这蛋是敖千音想要的,她送给自己,莫非正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手,转赠给敖千音? 可是,她与敖千音认识么?自己分明记得,那个时候,她们并无半点眼神交集啊…… 难道,这样疏离正是为了掩人耳目,其实两人是旧识? 指尖轻轻磕在桌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有可能,只是那一丝欣喜便也随之褪了个干净:原来,这位?u少主特意等在这里,是托自己当个信使么? 亏自己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钟离晴蹙了蹙眉,不愿再想下去了。 将从坊市中兑换到的几瓶精血扔给九婴,看她欢喜地抱着去角落里享用,钟离晴整了整衣袍,决定去训练场打发时间。 距离正式大比不知还有多久,抓紧一切时间训练提升才是正事。 况且,那肖应吾也说过,可以通过训练场中取得的绩点提升房间的档次她倒是挺好奇,楼上的房间会有什么不同呢? ……也不知道?u尧住的房间,是在第几层呢? 这念头一闪而逝,被她很快压下了。 训练场与坊市一样,就在画舫最下面的三层,也是所有人都能进入的场地。 当钟离晴到达训练场的时候,里面早就有好些人准备申用场地了;准确来说,是这画舫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来到了这里,其余的则分别去了坊市和赌市待在自己房间里的,反而是极少数了。 这画舫中的训练场从外面看与那坊市并无太大的差别,一样没有守卫,只有迎门的女侍替来客接引,门口则施加了封禁修为的屏障,避免争端。 然而当钟离晴跨过那层屏障进到里面,才发现这训练场的空间之宽阔,怕是要数百倍于那坊市,而这偌大的场馆则被分割成了数百个规模较小的场地,按照功能划分成不同的区域。 在每一片区域前都有负责登记接引的女侍满面笑容地替客人做安排,这般体贴与便利,倒与她在水蓝星的时候,那些运动馆的设计大同小异了。 循着人流较少的一处而去,来到那指引处,扫了一眼墙上刻着的说明概要,钟离晴在那女侍的介绍下,在承重、竞速、灵力等训练项目中,挑选了机关术法这一项。 从那女侍手中接过了房间的开启玉简,刻下了自己的房间号,钟离晴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枚玉简,在跟着玉简上的指引找到了训练房后,左右看了看,又尝试着用神识查探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这场馆中被施加的阵法,更要甚过门口的封禁阵法,不仅封住了修士的修为灵力,更隔绝了神识的察看乃至丝毫的灵力波动,教人感觉不出别人的动静,也就无从得知其他修士的训练情况。 若是强行用神识刺探,还会受到反噬。 这倒是极大地保护了训练者的私密性,恐怕就连之后累积了足够绩点换得更优房间的信息,也是被保护起来,轻易无法查询的。 满意地收回因为实验而有些刺痛的神识,钟离晴却不改笑意,自顾自用玉简开启了自己的训练房。 这用来提升敏捷度与反应力的机关术法的房间被金属的隔板分成了迂回曲折的回型套状,自出口到终点处不知要绕行多少圈,看起来应该藏着不少机关。 依旧被施加了屏蔽神识的阵法,难以预料陷阱,全靠瞬间的应变力。 钟离晴不由暗暗蹙眉,方才在门口的时候,不该托大将难度设置调节到中等偏上,应该先在简单的那一档试验过才对。 罢了,瞻前顾后不是她的风格,钟离晴也不再犹豫,将灵力覆在身体表面形成薄薄的一层,而后试探着在黝黑的通道中打出一道灵力。 几乎是在那团灵力劲气出手的同一时间,那通道中倏然亮起了两排壁灯,而在那骤然的光亮晃眼之时,数十团荧荧的火球朝着钟离晴这边掼了过来,冲势之大,之猛,教她觉得仿佛再慢半分就会被那火球烧成灰烬似的。 这机关的设计倒是精妙,虚晃一枪还有伏笔,若想要毫发无伤地通过,还真不能大意了…… 当钟离晴终于通过最后一道关卡,来到那通道的出口处时,纵然沉稳如她都不由长出一口气,看了看一时大意间被烈焰燎去半边的袖摆和冰凌划破的衣襟,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也同样燃起了斗志,在出口的地方找到了控制机关,调高了一档难度。 只听轰隆隆几声机括转动的声响,那条布满机关的通道便翻转了一圈,她所处的出口则成了入口,而那黝黑的通道好似一张怪物的巨口,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钟离晴咧咧嘴,深吸一口气,再次踏进了那通道…… 半个时辰后,好不容易通过了全部关卡的钟离晴累得不顾形象地倒在了地上,汗水几乎要将身上的衣衫全部浸湿,而体内的灵力也几近枯竭,连动一个手指头都觉得有心无力。 急促地喘息着,钟离晴感受着丹田与识海中对灵力的渴望,在舌尖上用力咬了一下,疼痛刺激得她又有了些力道,撑坐起来,取出一瓶回复灵力的补益丹一股脑儿灌了下去,而后便盘膝修炼起来。 方才在那通道之中,除了锻炼她对于各种机关术法的应变能力以外,钟离晴发觉她独有的能力也有了不小的提升,这种姑且被她归置为空属性的力量,继长远距离的瞬移之后,又多出了一种停滞灵力,抽取能量的能力。 在她即将度过一个拐角时,脚下忽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将她的双腿紧紧缠住了,而自她头顶到四周则刺来无数冰凌火箭土刺,布满了她能够想到的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角度,教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硬生生抗下这些攻击。 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从那些攻击飞来的缝隙中钻出了一支支细小的吹管,从里面飘散出一丝泛着青色的烟雾,刹那间遮蔽了视线,更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即便她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却还是沾染上了些许,下一刻,体内的灵力便有些粘滞难转。 情况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危急,来不及蓄力回击也无法避开,眼看着就要被那无孔不入的攻击贯穿,钟离晴咬牙做好了以最小的代价承伤的准备,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格挡,而那股力量便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能够将所有攻势的灵力抽取,最后转换为她体内的灵力。 等到钟离晴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股力量已经随着通道中的机关全部消失殆尽,任凭她再怎么使力,却都不曾出现过,仿佛那只是她在瞬间惊吓中产生的错觉。 这股空属性的力量强大而莫名,至今都教她难以参悟,更别说得心应手地运用,就好像空有一座巨大的宝山,却没法挖掘宝藏那么难受。 恐怕,是她的训练还不够。 在那之后又独自训练许久,脑中也替琼华宗的弟子们制定了一系列的训练方案,还有全部人一起合练的计划,钟离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袍换上,打算离开训练场。 正往外走时,却见?u尧正领着一队人迎面走来。 这位?u少主向来是一袭白衣,谪仙下凡的模样,然而钟离晴见到她的时候,却是一身如墨黑衣,冷厉肃然的威严;在她身后跟着近百人的队伍,衣饰严整,鸦雀无声,可见她御下有方。 看这架势,似乎是要带着宗内弟子去训练。 上一次会面仿佛就在不久前,钟离晴还记得自己最后的尴尬和无法言明的小心思,心里委实不愿意面对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的躲开,却避不开她的目光被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一扫,脚步便不由自主地一顿,再也挪不开步子了。 愣愣地站在原地与?u尧对视着,任由那一群人近到眼前,仿佛是她占去了整条道,有意在这里等着他们一般。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来不及,再要走开,就未免太过刻意了,钟离晴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冲着她彬彬有礼地笑了笑,打算先与她打一个招呼,等一番寒暄过后再找机会离开。 不料对方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她一眼,瞥见她手中的玉简,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径自从她身边经过,只是曼声说道:“跟上。” “……嗯?”钟离晴花了一个眨眼的时间思考对方的意思,脚步却像是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跟了上去。 正在一群人共同走向训练场的时候,那紧紧守在?u尧身后的谈昕爵忽然转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钟离晴,有意无意地将她挤开了一些,远离了?u尧身边,似是在宣誓主权一样,等钟离晴落后了半步,这才得意洋洋地转开了目光。 嗤笑了一声,钟离晴摇了摇头,并不在意他的幼稚,只是留心观察天一宗的战力这一看,面色不由凝重了半分:这些安安静静跟在?u尧身后的弟子,就连修为最低的,都有分神期的修为,而她们琼华宗的最高战力,也不过是元婴大圆满之境若是正面对决,怕是毫无胜算。 “两人一组对练。”天一宗的训练场比之钟离晴方才的那一间要大上百倍,可以容纳数百人在里面集结,而他们在?u尧一声令下之后便各自分散开来,迅速找到自己的练习搭档,可见平日训练早已养成习惯了。 等那些弟子全都开始练习之后,还剩下?u尧与钟离晴二人留在场边,便显得无所事事起来。 钟离晴正要装作凝神观察那些弟子的演练借机掩饰尴尬,却听身边那清冷的姑娘淡淡开口道:“我曾经……派人去过崇华。” 钟离晴一愣,侧眸看她侧脸如玉如瓷,美玉无瑕,薄瓷易碎,教人痴迷也教人陡生怜惜;视线下移,盯着她浅樱色的唇,不由看得入了神……直到“崇华”二字飘入耳中,才教她意识回了笼,蹙了蹙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听?u尧接着说道:“崇华派的人说,崇华今后,再无弟子秦衷,唯有逆徒钟离晴。” “终究是我,有负崇华。”叹了口气,钟离晴轻轻地说道。 ?u尧没有问钟离晴叛出崇华的原因,也没有告诉她其实是亲自去崇华找她,而非派人去的;也因此,在得知钟离晴早已离开崇华以后,潜进了崇华派内部,更与那刑峰长老打了一场,直到崇华掌门现身,才暂熄了干戈。 那位有着倾城之姿的掌门说:钟离晴永远是她的弟子。 这让?u尧明白,或许这一场昭告天下的闹剧背后,藏着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而她能做到的,也仅仅只是装作不知情,也不好奇罢了。 沉默了片刻,?u尧忽然问道:“可愿与我对战一场?我将修为压制元婴期便是。” 钟离晴“咦”了一声,挑了挑眉,看她慢条斯理地从体内召来那把缠满了黑色符文的天一剑,微微一笑,也握住了绝螭剑的剑柄,灵力攒动间,那枚红宝石如淬血般鲜艳,而剑身的骨獠缓缓伸长盘桓,犹如一条伺机而动的巨蛇,蓄势待发。 “好。”她抖了抖手腕,提剑抢攻,当先朝着?u尧冲了过去…… 125、抽签 “所以,你与她对战一场,不分胜负?” 翌日,当敖千音接过钟离晴递给她的龙蛋,又听她说完与?u尧的对战以后,神色怪异地问道,“那你缘何还闷闷不乐的?” 这龙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到了自己手中,可是敖千音却并怎么不开心。 “我在最后一刻问她,究竟使出了几成灵力,”钟离晴苦笑一声,拍了拍有些躁动的龙蛋,“她说,不足一成。” “那又如何?你要知道,天一宗的少宗主可是四大群域这五百年来最出名的天才!传闻她已臻至渡劫期,只待有朝一日成就仙体!能跟她战至平手,就算是她压制了修为,说出去也是骇人听闻……”敖千音不以为意地握住了钟离晴的手,冰蓝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眸光如水,淌着柔意,“不要怀疑自己,你很厉害你的潜力,无人能及。” 钟离晴只当敖千音是在安慰她,心里不以为意,却也没有再推却她的好意,只是转开了话题,点了点那颗龙蛋:“我与她平手以后,她便将这龙蛋给了我。” “你的意思是,这龙蛋算是她鼓励你与她战成平手的礼物?”敖千音摸了摸那颗蛋,试探着问道她总觉得,那位冷淡与强大同样出名的?u少主看向身边这姑娘的眼神,有些不一般……只希望是她多想吧。 “或许吧,我也不清楚……反正给你你收着就是了。”钟离晴含含糊糊地搪塞了过去,既不愿意欺骗敖千音,也不愿意告诉她真相她不想让敖千音知道这是?u尧特意拿来给她的,并未打着什么别的名义;也不想问明白这两人到底是不是旧识,就仿佛这样能够否定?u尧来找自己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敖千音,而非她钟离晴强自压下了心底矛盾又复杂的情绪,拍了拍敖千音的肩膀,朝她微微一笑便离开了。 若不是感觉这龙蛋即将孵化,或许私心作祟,她还会再多留几天……现在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修炼,而不是这些有的没的。 时辰快到,该是时候赴约了。 那天与?u尧的对战,只持续了短短的十个呼吸,而从头到尾,对方都只是负手站在原处,以神识操控着宝剑攻击她,一派写意从容;与之相对,钟离晴便有些手忙脚乱,只能艰难地握着绝螭剑抵挡着她一次次刁钻的攻击。 最后剑刃相交,?u尧淡淡一笑,而钟离晴则接连退了十步,等到将绝螭剑狠狠插在地上才算堪堪稳住了身形。 正颓丧懊恼间,却听她悠悠说道:“不错,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与我战至平手了。” 钟离晴愕然地看向她,有些不解:“平手?” 看对方的模样,负手而立,潇潇洒洒,连衣片都没有丝毫起伏;反观自己,衣襟破碎,发丝散乱,虎口还有隐隐崩裂的血痕,简直狼狈到了极点这样也能算作打平么? 钟离晴感到有些好笑,嘴角轻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深深地感觉到了对方如渊如海的实力,更感觉到了自己与她难以逾越的差距,这个认知教她感到不是滋味,羞惭、失落,还有一丝隐隐的委屈。 “如果是他,在我手底下根本走不过一招。”?u尧见她仍是低落,不着痕迹地敛眉,袖摆轻甩,指了指不远处将对手打翻在地,而后一脸艳羡地望过来的谈昕爵,在钟离晴惊讶的目光中淡淡解释道,“三年前,他就已经分神了。” “他比我强。”钟离晴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赌气地要与她抬杠,或许只是想从她口中多听几句对于自己的肯定。 ?u尧抿了抿唇,像是思考了片刻,终于在钟离晴暗暗的祈祷中继续说服道:“他胜过你的,只是修炼的年限,同等境界下,他不如你。” 虽然自己心里也是如此肯定,可偏偏从?u尧口中道出这个事实,便教人觉得格外愉悦些。 钟离晴嘴上还装模作样地谦虚道:“你过奖了。”脸颊却悄悄浮起一片红晕,心底好似有煮沸的蜜糖水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来,甜津津地,像是要醉倒了人。 与?u尧又说了会儿话,钟离晴便告辞离开,回去时的步子都是虚浮的,一路上还不自觉地想起分开时?u尧低声在她耳边的嘱咐:“明日戌时,训练场见。” 心心念念了整夜,好不容易捱到了第二日,只恨不得戌时早点到,也不晓得在盼些什么……将龙蛋交给敖千音以后,便急急地赶去训练场了。 戌时,当钟离晴遵守约定候在训练场时,?u尧也正蹁跹而来。 见她已经到了,却也不多言,只是带着她来到场馆里的一角,在她外面布了一个隐匿身形的幻阵,随后便径自踱步去了另一边,负手静立。 摸不透她的意思,钟离晴便盘膝坐下,耐心等候着。 戌时刚过一刻,谈昕爵与天一宗另外几个修为较高的弟子便出现在了训练场中,只见他们向?u尧行了一礼,而后便乖乖地站在一边,聆听教诲。 钟离晴默默地看着?u尧将那五人分组,一个个与他们拆解招数,心中疑惑,却不妨碍她迅速地将?u尧所说的精要一一记下,心中隐约有一个念头,却不敢确定。 “你的战斗意识和反应能力都没有问题,唯一差的是修为和招数,修为暂且不论,若是招数精妙,倒也能教对手猝不及防而他这一瞬的破绽,就是你的机会。”这时,就见?u尧单手擎着天一剑,随意地挽了一个剑花,虽是对着谈昕爵而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过钟离晴的角落,让她觉得对方那一番话是在说与她听似的。 语毕,那银白的剑身上符文掠动,而剑光大湛,分成七十二路朝着谈昕爵攻了过去钟离晴眼前一亮,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那一招一式的影都仿佛用凿子一下下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而她未曾发觉的时候,在她身边更是陡然间浮现出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气旋,随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划动而聚散翻腾。 若是没有?u尧替她布设的那一层幻阵,怕是她此刻的动静,早就教人发现了。 就这样在钟离晴悄无声息地旁听偷学中过了一个多月,那仿佛销声匿迹多时的肖应吾忽然遣女侍来传话:大比第一轮将在三日后进行。 而此时此刻,钟离晴已经修炼到了分神之境。 恰恰是在那替肖应吾传话的女侍把话带到,而?u尧将每日都来开小灶的几人打发以后,突然感觉到钟离晴的幻阵所在有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就连她费心布设的幻阵都有些不稳。 惊讶之下,连忙撤去了那幻阵,就见钟离晴身上白光大盛,而她顶上则浮现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形虚影,光晕流转,若隐若现,不过拇指大小,正是她的元婴。 这个架势,?u尧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竟是要凝婴成神,修炼出第二身了! 她不假思索地在钟离晴周围布设了一圈聚灵阵,摆上了数百块上品灵石,随后在她不远处盘膝坐下,替她护法。 这训练场隔绝了外人的查探,倒是进阶的绝佳之地。 而钟离晴这么快就从元婴期进阶到分神,甚至几乎跳过了元婴大圆满的过渡,虽是出乎?u尧的意料,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早就知道这姑娘的天赋,远甚于来历非凡的谈昕爵,甚至与她也不相伯仲,因而起了锻炼她的心思。 只是,在训练天一宗的弟子之余,不顾门户之别悄悄让她躲在一边“偷师”,究竟是惜才心切,还是出于别个什么的心思,?u少主自个儿也不太说得上来。 唯有一点她能肯定:自己对这姑娘,的确是与众不同……是比她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同的。 就好像,这个姑娘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默运玄机,冥心内照,致虚守静,和光同尘,以游于世抱一而自修……” 耳边分明一片空宁沉静,然而却仿佛有一道和缓出尘的嗓音悠悠地与她阐述着功法经义,她觉得自己虽然理解不了那道声音念出的每一个字,然而丹田经脉中的灵力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随之运转了起来。 “内忘其心,外忘其形,以心御气,以气合神,以神入虚,以至于忘无可忘,复还清净太虚无为之道……” 随着那声音越发舒缓清远,钟离晴体内的灵力也积蓄到了顶端,而那些灵力在下一刻,钟离晴以为将撑爆经脉的时候,忽的收束成团,一致向她识海中那静静盘坐的小人袭去! “勿怀杂念,勿贪名利,勿改初衷,勿堕歧路……” 像是在波澜不惊的识海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那些聚拢的灵力骤然将她的元婴包围成茧,教她像是被自己的识海隔绝了感知似的,只剩下一片空白。 “能明乎此,是为明道;勤修行之,是为行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甲子那么久,又或许只不过是一个弹指的功夫,一切感知都恢复,钟离晴慢慢睁开眼,丹田中盈沛的灵力教她面上一喜,只是笑意还未绽开,便僵在了脸上,愣愣地看向那个正将?u尧压在身下的身影。 似是察觉到了钟离晴的震惊,那人慢条斯理地转过来,冲着她挑眉一笑,竟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只不过,比起她一贯的冷淡矜持,那脸上的笑染了三分骄纵,三分邪肆,便更显出一种妩媚多情的风流意气来。 钟离晴心口一跳,马上意识到:这正是她的分神,是她的第二身,也是她藏在心底的另一面。 如今,这个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家伙,竟然敢将?u尧…… 钟离晴没有再迟疑,心念一转,立即将她的分神收了回来,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思索着该如何向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整理着衣袍的?u尧解释这位?u少主看着泰然自若,钟离晴却觉得一股慑人的威压已经将她牢牢锁住,竟有一种下一刻就会被碾碎成齑粉的惊惧。 而这种惊惧之感,对钟离晴来说,已经太久太久不曾感受到了。 久到她几乎要忘了对方不仅是第一大宗的少主,是个美丽到极致,又矜雅到极致的姑娘,更是个谈笑间就能将她灭杀的前辈大能。 钟离晴能够肯定?u尧表面上的淡然,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在她准备诚恳地低头认错前,却觉得脖子一紧,竟是被那从来都端雅自持的姑娘攥住了衣襟,扯到了近前。 迎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钟离晴涨红了脸,少有地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起来对视片刻,却听她泠泠说道:“你的分神……倒是比你胆子大了许多。” “对、对不……”钟离晴正要道歉,?u尧却倏然松开了手,掌间灵力轻拂,力道足以将钟离晴推到一边,却又不至于将她推倒受伤。 “大比之日,天一宗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好自为之。”香风拂过,那袭如墨轻袍便走远了,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警告,随着那股浅淡的幽香渐渐消逝。 钟离晴捂着发烫的脸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黑色衣角彻底消失,却仿佛还能嗅到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在原处痴了…… 三日后,辰时一到,分布在画舫上的参赛者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约而同地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则共同出现在了一处极为宽阔的平原之上,只怕又是这妙不可言的千境万象舫中一处不知名的幻境。 而能将这么多人同时挪移过来,又是何等的神通广大! “诸位,又见面了,这月余时间,诸位过得可好?”那肖应吾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摇着羽扇,一边朝着离得较近的几位姑娘抛媚眼配合着他的问话,便有几分意味深长。 钟离晴冷眼看着身边几个笑得心照不宣的男子,不着痕迹地拉着琼华宗的小妖们退开了几步。 待人们笑够了,那肖应吾又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无论各位过得如何,是否准备充分,大比的第一轮,即刻就要开始了。”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身后便立刻走出两名身姿曼妙的女侍,一个捧着一只罩着黑布,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的锦盒;另一个则托着一面托盘,上面摆着黑色、白色以及红色的三摞玉牌,每块牌子边上标有数字,分别是壹、?、叁。 就听肖应吾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解释道:“第一轮以各宗门为组,依次抽签,黑者为杀,杀一人为胜;白者为生,持牌存活到点为胜;红者为逆,截取黑白二色腰牌各一而不杀一人为胜。比赛时限为三个时辰诸位宗门的代表,请各自来抽取你们的腰牌。” “宗主,让妙妙去吧!这丫头运气最好!每回抽鬼牌都是她赢!”不等钟离晴指派,小妖们便嚷嚷了起来。 “也好,妙妙,你去吧。”钟离晴点点头,看了一眼天一宗的方向,就见谈昕爵正兴致勃勃地走向锦盒,而?u尧则负手立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着虚空,好似神游天外一般。 察觉到钟离晴的视线,将将要看过来钟离晴连忙收回目光,一脸镇定地看向乐颠颠地攥着锦盒中的小纸团朝她蹦?过来的妙妙。 接过她手里的纸团展开一看叁。 钟离晴呼吸一顿,沉着脸看向那托盘,这数字所对应的,正是三种里面最鲜艳的红色。 夺取黑白二色腰牌各一也就罢了,不杀一人这条规则,未免不近人情……可不就意味着只能被动挨打,束手束脚却不能放手一搏么? “……你们方才是谁说,这丫头运气好的?” 小妖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而被公认“运气好”的妙妙更是“蹭”地一下躲到了人堆后。 深吸一口气,当钟离晴磨磨蹭蹭地上去领腰牌的时候却发现,这第一比,数十个宗门的队伍之中,抽中红签的,也不过只有琼华宗一家罢了。 啧,这丫头的手气,还真是不一般地“好”呢。 126、大逃杀 在可以容纳近千人的平原之中,是一片乱石与密林并存的山谷,隐隐更传来轰隆隆的水声地形之复杂,倒是极为适合追逐躲藏。 “当然,诸位现在所处的不过是画舫之中的一处幻境,而这一处也早就由阵法宗师做过布置,在这环境中身死,并不会真的丢了性命,只是会损耗些灵力与修为,再修个百八十年的也就回来了,不妨事、不妨事……所以,诸位大可以放手对战,无论是阴谋阳谋,陷阱偷袭,只要能胜即可。”肖应吾一边摇着羽扇,一边轻笑着说道,只是说话时的目光却恰恰落在钟离晴的方向,似乎这番话是特意说给全场唯一抽中红签的琼华宗诸人听的。 “哟,黑签,运气不错嘛!嘿嘿嘿……” “嗨,白签,真是晦气……” “别介啊老兄,看看人家抽中红签的不也没说什么吗?知足吧你就!哈哈哈哈……” “说得也是!至少不是红签……” 对那些或嘲讽或同情的谈笑置若罔闻,钟离晴慢条斯理地将那枚朱红色的玉牌挂在腰带上,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番那玉牌底下缀着的流苏,将它们一根根梳理整齐。 玉颜无瑕,玉指纤纤,与那红玉和丝绦两相映衬,美得不可方物,而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更是教人心生赞意,再也不敢小瞧了去。 “肖大人,若是俺杀了一人,这第一比的试炼就算完成了吗?”忽然,一个粗噶的男声问道,吊儿郎当地抛接把玩着手中的黑色玉牌,有些不满,“如果俺还没杀尽兴,不想结束那咋办?” “唔,这位应该就是……”肖应吾摇着羽扇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扫了一眼身边的女侍,却见那女侍极快地翻了翻手中厚厚的名册,而后点着一行字递给他看,“荒盗团的喋血狂屠对吧?这倒不必担心,你们得到的玉牌就是离开这里的凭信,除非身死,否则只有捏碎这枚玉牌,主动离开,或是等到三个时辰之后,大比时限截止才能离开而在你完成最基本的任务以后,也可以选择继续参与比赛,提高绩点;绩点越高,相应的也是好处无穷持黑签者,以最后所杀的人数为据;持白签者,在存活的同时,既能够以所杀人数为据,也可以夺取玉牌数为据;至于持红签者,则是在不杀一人的前提下,以所夺取的黑白二色玉牌之和为据。” 语不停歇地说完了这么一长串,肖应吾稍稍顿了片刻,看了一眼女侍手中标注时间的滴漏,点点头,示意她开始计时:“希望诸君能在大比试炼之余,收获乐趣持白签者先行离开一炷香的时间,而后是持红签者,最后是持黑签者……那么,开始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滴漏开始计时,场上已经消失了一半手持白签的人。 钟离晴默默扫了一眼天一宗的方向,心中略微松了口气看来,那位?u少主持的是白签呢。 而后,她又顺着敖千音的目光看了一眼北海龙族的方向,不由挑了挑眉:北海群域的人,似乎全都是黑签啊……若是遇到,怕是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了。 一炷香过后,钟离晴带着琼华宗的小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那山谷之中迅速掠去。 等到隐入山林之中,她立即吩咐最善于隐匿的小吉:“开启拟态幻阵,将我们所有人的身形都隐去。” 而后又对眉儿说道:“分析一下这里的地形,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临时基地……其余人警戒,小心偷袭。” 等所有人都依言提高了警惕,敖千音更是挥手放出了一片水汽薄雾,将所有人罩在里面,混淆外界的刺探视线。 “宗主,三里之外有一片断崖,崖下有一座山洞,无人踏足。”须臾,闭着眼睛的眉儿忽然说道。 “带路。”钟离晴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眉儿挑中的这一座洞穴,十分符合钟离晴的心意,就如同花果山中的水帘洞一般,不仅位置冷僻,教人意想不到,更是掩在一片水幕之下,任何的动静都被喧嚣的流水声覆盖,极为隐蔽。 琼华宗诸人才刚踏进洞中,小妖们便自觉地分工合作,善于阵法的小吉在洞口布设,身法灵敏的小方在周围搭建示警的陷阱,其余几个已经一个猛子扎进了底下的深涧之中搜刮能吃的河中鱼虾,以妙妙为首,拦都拦不住……钟离晴叹了口气,索性随他们去了。 让眉儿盯着几个闹腾的小家伙,钟离晴总算将早就在御兽袋中憋闷坏了的九婴放了出来。 一脱离那密闭的空间,小赤蛇不满地扭了扭尾巴,正要扑上来撒娇,被钟离晴冷声呵斥了一句,只好不情不愿地变成了小女娃的模样,迈着小短腿,一下子扑向了她,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要求道:“绯儿要抱抱!”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钟离晴冷眼瞧着她不依不挠地揪着自己的衣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痴缠劲儿,无奈之下,只好妥协地将她抱了起来,只是忍不住在她肉呼呼的小臀上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堂堂大妖九婴,莫不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不足三岁的奶娃娃?你不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绯儿不在乎!绯儿就要阿霁抱!”化身小娃娃的九婴好似连心智都趋向于孩童似的虽说本来也幼稚得紧,却不如此刻那么得寸进尺地粘人,想来也是看准了钟离晴拿她这副可爱的样子没辙,会不自觉地心软娇娇地攀住钟离晴的肩膀,更费劲地伸出小短手圈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蹭了又蹭,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阿霁以前最疼绯儿了!可是自从绯儿醒过来,阿霁就再也没有这样抱过绯儿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钟离晴只当她是想起了那个“真正的”阿霁,而自己毕竟不是她的原主,自然也无法给她想要的一切,包括亲近疼宠的拥抱,也并非出自真心……她是钟离晴,却不是什么“阿霁”。 想到这儿,钟离晴脸色不由沉了下来,稍稍将那粘人的小家伙扒拉开,不顾她脸上的黯然,盯着她的眸子,正色说道:“绯儿,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生记得……琼华的命运,可全在你手里了。” 这第一比,若是不出意外,那么不为人知的九婴,将是琼华宗的杀手锏,也是她们险中求胜的最大凭依。 “兀那小子,乖乖束手就擒!否则若是被我逮到,定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有本事你就来追小爷,追上了再说吧!嘿嘿!” 一前一后两个急速奔逃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在前头躲闪的是一个清秀单薄的少年,身后一条细长的尾巴时不时勾住树杈,在林间荡来荡去,身形十分灵活;在后头穷追不舍的则是一个手持钢刀的独眼驼子,二者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每每在那驼子以为即将追上少年的时候,却总被他侥幸逃脱,一来二去,几次下来,纵是狂妄自大如这驼子都察觉了不妥。 “臭小子,别是在玩什么花样吧?”那驼子又追了一阵,眼睁睁看着少年朝他挑衅地拍了拍腰臀,而后纵身跃下了断崖,一个猛子扎进了下面的深潭中。 驼子站在水流湍急的岸边,低下头看了一眼探出头正奋力游向另一边的少年,阴狠地笑了笑,将钢刀反插在后腰,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笑话,他独眼驼可是荒盗团第一大胆之人,难道还怕这么一个猴崽子? 下落的瞬间,这独眼驼还在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将那少年折磨一番,却不料低头时,正对上一双铜铃大小的绿眼睛! 他猛然一吓,只是收势不及,“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连忙聚气将自己周身保护好,更是一把抽出腰后的大钢刀,胡乱地在水中劈砍着意料中的气旋涟漪半分不见,他挥出去的劲气竟好似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了一般! 独眼驼心里一沉,瞪着那仅剩的一只小绿豆眼来回打量着,难耐的安静中,豁然低头只见脚下踩着的水中,正慢慢浮起方才那双慑人的眼睛。 他吓得一声大叫,下意识地要往后逃去,不料一转身,却恰恰对上了另一双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那眼中幽幽地冒着噬人的光,教他觉得四肢连同识海都被人抽空了一样,没有半点动弹的力气! 那是,极端的恐惧。 没一会儿,水中再次恢复了平静,一圈圈的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开,而清澈的水面上漫出一层淡淡的血腥,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另一边,在岸上躲着的小方草草地包扎了一下追逃时被那独眼驼划到的伤口,跃进水中捞起了他的黑色玉牌,而后攀着断崖的岩壁,轻轻巧巧地爬上了山腰,穿过白蒙蒙的一片水帘,跳进山洞里,随手将那枚玉牌丢进门口堆着的锦盒里。 看了看,又拿过一颗门边堆着的果子,一边啃着,一边蹦蹦跳跳地朝洞穴深处走去。 “回来了?”钟离晴正替妙妙纠正招式动作,侧眸看了一眼小方,见他没什么大碍,于是收回目光,朝着妙妙颔首示意她继续演练,这才淡淡地问道:“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刚才被一个荒盗团的人绊住了,这才回来得晚了些,”小方三两下啃完了手中的果子,擦了擦嘴,看着钟离晴认真地说道,“东边儿是群牛鼻子道士,西边儿是荒盗团和猎者盟的在火拼,北边儿的龙族和凤族在抓落单的,三个方向都在朝我们逼近。” 钟离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嘱咐打探消息的小方先去一边修养,把玩着腰间的朱红玉牌,凝神思索起来。 先前,她们占据了一处山洞为基地,依次派出小股队伍作为诱饵到处袭扰,将人引回断崖下的瀑布,再由潜藏在深潭中的九婴绞杀,几乎是无往不利左右绯儿可不算是参赛者,钟离晴也正是借着这个漏洞,才能在区区一个时辰之内抢夺了这么多腰牌。 只是,这诱敌之计终究不能长久,在她们猎杀了数十块黑白二色的腰牌后,终于是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在不断朝着她们占据的山洞推进,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将她们包围起来。 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是在劫难逃了。 “走吧,是时候主动出击了。”招呼九婴再次变回小赤蛇的模样缠绕在手臂间,见她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知道她还在为吃不到真实的血肉而扫兴,钟离晴嫌弃地瞪了她一眼,终究忍住了将她一把甩出去的冲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由着她腻在肩头,带着她与琼华宗众人一道,迅速离开了做好布置的山洞,朝着西边方向疾行而去。 荒盗团和猎者盟虽然同出自西荒之域,历来却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这两方对抗之际,正是渔翁得利之时,去得晚了,怕是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至于东边……钟离晴想:不到万不得已,她委实不愿意同天一宗起什么正面冲突于公,也于私。 那位?u少主,可是她迄今为止所面对过的,最棘手的一位。 127、北海西荒 当琼华宗诸人罩在小吉开启的隐匿阵法之中,悄悄奔向西面之时,正赶上荒盗团与猎者盟争斗最激烈的一刻两方人数相当,势均力敌,就连装束都带着一股子西荒独有的疏狂不羁的豪放。 只是相比而言,荒盗团的人更悍野些,一招一式势必见血,而猎者盟的则是更偏重于技巧,讲究效率。 钟离晴冷眼看了一会儿,心中大致有了盘算:若论整体实力而言,似乎是猎者盟要略胜一筹,只是荒盗团的人都是一群亡命之徒,拼着自己送命也要拉一个垫背,往往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若是时间拖得久了,只怕是对猎者盟的人不利。 “小方,你看清他们的腰牌颜色了么?”钟离晴转了转手上的储物戒指,忽而问道。 “猎者盟的是白签,荒盗团的是黑签。”灵猴小方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回道。 “琼华宗诸弟子听令,两人一组,帮助白签的制住黑签的记住,只准帮忙,不准下杀手,明白么?”钟离晴挥手示意小吉解开隐匿的阵法,一声令下,琼华宗诸人便两人一组,分头冲向了自己的目标。 钟离晴将手臂上缠着的小赤蛇甩在一边,嘱咐她警戒着不要放跑一个,而后对着敖千音一扬下巴,低低地笑道:“比一比谁夺的黑签多。” “好。”敖千音勾了勾唇,话音未落,手中却已经漫出一片冰雾,瞬间冻住了一个荒盗团的成员。 钟离晴也不甘示弱,轻哼一声,瞬移到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身后,指尖灌注灵力,出其不意地点向他腰间的章门穴,教他骤然一僵彼时,本来正与他对峙的女子脱手的短箭已经刺入了他喉间,一击致命。 而钟离晴则是抢在他化身为弥漫的青色光点前,一把拽下了他腰间的黑色腰牌。 视线轻扫,敖千音掌中的冰雪已经飘向了下一个目标。 挑了挑眉,钟离晴正要趁势偷袭另一个荒盗团的小个子,却见那射杀了先前的倒霉蛋的女子动作比她更快,手腕上绑着的机括“刷刷刷”接连又射出好几支利箭,而她指尖更是夹着三枚柳叶薄刃,身法快得几乎划过了一道残影,陡然间越过了钟离晴,已经对上了那个身形同样灵活的小个子。 那姑娘的动作,竟然不比钟离晴的瞬移慢上太多,擦肩而过之时,她甚至觉得对方睇来的目光里,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有意思……”一瞬的愣然过后,笑意再次漫上钟离晴的唇角,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一改那冷锐的气势,将全部气息都消隐收敛,空属性的灵力在指间流转,却教人丝毫感受不到灵力波动。 只是几息过后,接连五个人被突然的攻势阻隔灵力的流转,僵硬当场也正是那一个瞬息的短暂停顿,成了无可挽回的致命破绽,教对手抓住了机会,将那五个荒盗团的成员踢出了战局。 接连五次瞬移,便接连解决了五个荒盗团的人,钟离晴慢条斯理地张开五指,每根手指上都吊着一枚黑色的腰牌,微风拂过,腰牌相互叩击,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之声,宛如一曲歌颂胜利的赞歌。 距离琼华宗的人突然出现加入战局到尘埃落定,荒盗团全盘溃败,不过也只有半柱香的时间虽说琼华宗的小妖们都只在元婴上下,即便是钟离晴和敖千音也不过是刚过分神的修为,若是单独遇上这些修士,可说毫无胜算。 但是偏偏教钟离晴抓住了可趁之机,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任何一点微薄之力都足以影响局势,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南昭的人?居然敢自己跳出来?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找你们吗?”那使暗器短箭的姑娘显然在猎者盟中地位不低,当所有人正在迅速收拾残局时,却是她一挥手止住了几个猎者盟的逼近,当先与钟离晴谈判道,“唯一的红签持有者,不知该说你们是幸,还是不幸呢?” “我喜欢红色,就像血的颜色,”钟离晴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中的黑色玉牌,并不如琼华其他人集合在一起,面对逐渐将她们包围的猎者盟时的警惕,好似浑然不觉此时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气氛,“我也喜欢白色,纯洁无瑕,清新高雅独独黑色,沉郁冷邃,教人不喜。” “真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那女子摸了摸腰间的白色玉牌,附和地点了点头。 “依我之见,红白之间,其实并无冲突,不如携手共退黑色……你看如何?”钟离晴抬眸看向那姑娘,笑得温雅无害,清丽无双,仿若刚才那个出手迅疾又狠辣的另有其人。 “正有此意猎者盟夏侯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那女子盯着钟离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晃神般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掩饰地问道。 “琼华宗钟离晴。”目光一扫,看见那姑娘手背纹着的印记那是一把金色的小剑与一柄黑色的小刀相击,两侧则是纯白色的羽翼,那纹饰刻得十分精致,想来是有特殊寓意的钟离晴忽然起念,琼华宗诸人至今还未有一个信物,看来也该置办一个才是,“那么,夏侯姑娘,合作愉快。” 互相见礼过后,钟离晴带着琼华宗诸人退至一边,目送着猎者盟集结人员向另一侧退去,双方都笑容满面地对视着,只是眼中的防备与警惕没有因为两个领头者的笑语消减半分钟离晴也知道:若不是因为九婴一直隐在暗处悄无声息地释放着威压,而钟离晴方才的瞬移和敖千音的冰雾也教他们有所忌惮,猎者盟的人才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走琼华宗。 哪怕方才他们还一同合作解决了荒盗团。 只不过,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比斗场之中,只有永恒的利益,从来都没有长久的朋友。 等她们离开后,却听敖千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你是五个,我也是五个,看来是打平了。” 钟离晴睨了她一眼,不由笑了笑,负在身后的左手慢悠悠地转着一枚黑色的腰牌,得意地在敖千音眼前甩了甩:“可惜,我比你多一枚呢。” 在敖千音苦笑着摇头时,钟离晴悠悠地止住了笑意,蛮不在乎地将腰牌都收好,举目望向远处,喃喃说道:“不必遗憾,你期待的猎物,已经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视线中出现了那一抹相似的湛蓝,敖千音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中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好似以她为中心,周围都结起了冰晶:“来得正好。” 就听她朗笑一声,下一瞬已是化作一条通体蔚蓝的冰霜巨龙,张牙舞爪地飞向半空,盘桓在山林中,遮天蔽日一般,盯着那正带着手下赶来的北海一族。 “想不到在南昭,竟然也有龙族……敖裕年,你且去会一会她!”那敖太子一声令下,立即便从北海龙族中跳出一个浅蓝发色的青年,也倏然化作一条百丈长的巨龙,咆哮着袭向敖千音,与她战成了一团。 钟离晴挥手示意小吉开启阵法,勒令跃跃欲试的琼华宗诸人全都待在阵法之中,又警告地瞪了一眼同样兴奋的九婴:“看护好他们,少了一根毫毛,便为你是问!” “阿霁、阿霁!你让绯儿去跟他们玩玩吧!绯儿只要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能把他们全都打趴下!”小赤蛇不敢扑向钟离晴,只好缠上了眉儿的肩膀,费力地抻着脖子挪向钟离晴,讨好地说道。 “不听我的话了,嗯?”在钟离晴面无表情地反问下,实力早就恢复至大乘直逼渡劫的九婴却感受到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大威慑,无奈之下,只好抖了抖尾巴,乖巧地靠在眉儿的肩头。 满意地点点头,钟离晴踏出了小吉控制的阵法,慢慢抽出绝螭剑,尖锐的骨獠一点点地拔长,蜿蜒出一条将钟离晴周身缠绕在其中的骨鞭,剑柄上鲜红的宝石与森白的剑身相映衬,透出几分凄迷诡谲。 钟离晴将灵力灌注进绝螭剑中,目光毫不避退地迎上了那正娇笑着望向她的红发女子,腕间轻抖,轻声说道:“请指教。” “吾乃北海群域火凤族花语荼本公主从不杀无名之辈,你是谁?”那红衣姑娘也是个使鞭子的,一把推开身边要劝阻的侍从,挥舞着鞭子就朝着钟离晴这里跃了过来,肆意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兴致盎然,挥鞭的动作却极是狠辣。 “这却不急,”钟离晴笑得内敛,只是眼中的狂傲之色丝毫不逊这位桀骜的小公主,“你很快就会知道,是谁胜了你。” “呵,还真是口出狂言,那就手底下见真章!”话音未落,那火红的鞭影早已挥了过去。 倾身避开,绝螭剑的骨獠旋即缠了上去,刁钻地刺向了那姑娘露出破绽的腰侧,钟离晴笑如春风,眼中却有凶戾之色一闪而过:“那就……拭目以待吧。” 半个时辰之后,距离这场大逃杀的结束还有一半的时间,而从那山林乱石的幻境之中脱离出来的人,已经占了参赛人数的近七成;在这其中,主动捏碎玉牌脱离赛事的,不足一成,其余的,却都是含恨离开。 而纵观这些落败的参赛者,南昭群域的队伍占了多数,其次是北海与西荒,至于东明群域,却只有一两个末数的宗门被筛选了下来。 作为带队者并不出席比赛的千陌雪冷着脸看向讪讪的南昭诸人,美目一扫,独独没有发现琼华宗那少得可怜的十数人,心中一松,复又一叹现在还未从幻境中脱离的,无疑都是颇具实力的修士,她们要面对的,是更为严峻的考验。 只希望她们能代表南昭,在这强敌环饲的复杂局面中,挣出一席之地虽然抱着这样的期许,但是千陌雪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实在很难。 早知如此,便该向城主大人请求给这些孩子多一些傍身的宝物,也好过浪费在其他废物身上…… 不管千陌雪在这边厢是如何担忧与后悔,另一边正陷入激烈战斗中的琼华宗诸人却是分毫未觉的事实上,陷入苦战的人,也只有敖千音与钟离晴两人罢了。 敖千音虽然借助那遗留的龙尸褪血洗礼化身为五爪金龙,毕竟时日尚短,修为才刚及分神,勉强与那跻身分神多年的敖裕年打成个平手,只是从她碧蓝的身子上不时洒下的滚烫热血和吃痛的咆哮声中可以判断,这是一场苦战……此刻的她,还未能占据上风。 而钟离晴则更显狼狈,外面罩着的那件素白锦袍早就被烈焰烤得破破烂烂,身上也被那火凤族的小公主的火鞭抽中了数十道伤口,鲜血淋漓,隐隐伴随着焦黑的灼烧痕迹,是她平生罕见的凄惨。 只是,从她勾起的唇角与越来越明媚的眸子中,却不见丝毫忧惧和退缩,唯有昂扬的战意和欣喜,仿佛找到了酣然痛快的对手。 又是一次擦身而过的兵刃相接,钟离晴的肩侧再次多出了一条鞭痕,而那花语荼的腰侧,则被锋利的骨獠划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浅金色的血从豁开的伤口处渗了出来,钟离晴挑了挑眉,瞥了一眼琼华宗的阵法,好似能看见九婴目不转睛的渴望。 “怎么,与本公主打,竟然还敢不专心?该说你胆大,还是该说你狂妄呢?”将手中的火鞭甩得劈啪作响,抚着腰侧的伤口,花语荼的脸上已经失了笑意,那双眸子也好似染上了锋锐又冰冷的金色,伴着一丝杀意,悄悄弥漫开来。 “呵,我只是在想,是时候结束了。”钟离晴并不在意对方的怒火,轻轻一笑,指尖弹了弹绝螭的剑柄,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道这位公主,有没有感觉到……些许异样呢?” 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腰侧,金色的血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从伤口中流出的漫着淡绿的液体,而伤口的痛楚也被一片麻木替代,这种麻木正在她身体中蔓延开来,流经她的经脉,让她感觉正一点一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 “你竟然下毒!卑鄙……”在花语荼即将倒下的时候,一个与钟离晴一模一样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她身后,指尖连点,封住了她的几处要穴,更从她手中抽出了武器,将那火鞭随意地甩到一边。 阴冷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虽是与钟离晴别无二致的声线,却透着几分教人胆寒的幽深:“再动,就扒光你。” “你敢!”那红发姑娘勃然变色,却在后者冷笑着抚上她腰际的衣带,透着威胁的触碰中懊恼地住了口,只能恨恨地瞪着悠闲地站在不远处的钟离晴。 无奈于自己分神的无赖行径,钟离晴却也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瞥向另一边看见主子被制后蠢蠢欲动的火凤族诸人,以及冷冷看过来的北海太子。 僵持之际,压抑的气氛下,暗涌流转。 就在这时,只听两声响彻天地的龙吟,那两个在天边激斗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变回人形,各自回到阵营中。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看向被鲜血浸染得全身衣衫几乎看不到一丝原色的敖千音,见她气息有些虚浮,精神却一如既往,微微放了心,只是不着痕迹地跨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而那退回北海一族的敖裕年,看着若无其事,只是在站定身形的第三个呼吸时,陡然喷出一口鲜血来,双目涣散,高大的身影僵直着,轰然倒下,俨然失去了意识。 “好、好、好!你很好!”敖彪嫌弃地瞪了一眼落败的敖裕年,随即恶狠狠地看向敖千音,身上的气势陡然攀升,一挥手,就要示意北海群域的人将琼华宗包围。 就在这时,对峙双方却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威压袭来,随即不约而同地朝着东侧看去。 远远地,钟离晴便看见了当先的一袭白衣,就好像是数百人之中,只有那一袭白衣最为耀眼夺目,轻轻巧巧却又理所当然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教人根本无法将眼神落在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 那一袭白,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颜色,也是这天地间最美丽的风景。 而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扫了过来,钟离晴便觉得浑身一凛,心口一颤,纵使被北海群域的太子公主同时逼近也不曾有过的动容。 她不自在地退了半步,随着那白衣如雪的视线偏头望去,正见到仍旧紧贴着那花语荼的自己的分神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漫不经心的调笑之色,教她不由脸色一白,竟是顾不得挟持住花语荼,而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分神之体召了回来! 下一瞬,钟离晴沉默地对上那人依旧清冷的视线,忍不住又退了半步,心里哀叹:亡羊补牢,怕是……为时已晚! 分明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可这位?u少主的眼神,怎么就让她觉得,好像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呢? 128、渔翁 分神,顾名思义则是分离神魂。 在元婴之后可修炼神魂离体,成第二身,此乃分神;分神既出,则如二倍于敌,无往不利;分神之后神魂凝炼,可灵魂出窍,纵千万里,一念即至,神魂强大无比,乃至大乘。 故而分神之境乃是承接元婴与大乘的关键,而分神能够离体的时间以及所蕴含本体力量的多寡,则取决于神魂本身的强大以及修炼的功法了。 钟离晴比之一般宗门的弟子所不如的,是她从来都没有遵循过一部功法从始至终完整地修炼,只是东拼西凑地修炼着各种技巧术法,却并未系统性地梳理过她的招数和能力,这也导致了她偏重于技巧和谋略,少有正面抗衡对决。 虽然她一直尝试着通过战斗摸索出属于自己独有的一套方式,包括对于空属性灵力的运用尽管阿娘留给她的储物戒指中也存着许多功法,她甚至还将这些有用的功法教授给琼华宗的小妖们,但是这毕竟只是解开第一重封印才得到的东西,以钟离晴的心高气傲,却还不屑去钻研这些阿娘看不上的功法。 只是,这种固执的骄傲,正在一点点退却,特别是?u尧有意默许她偷学天一宗的功法后,钟离晴忽然明白过来:只有实力才是她最应该追求与固守的,而其他一切阻碍她得到强大实力的枷锁,统统没有存在的意义。 不然,在面对强大如?u尧的敌人时,除了沉默与退避,她将别无选择。 钟离晴恨透了这种彷徨无力,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心绪,教她难以面对那双黑眸的主人,更难以保持一颗平常心去带领琼华宗诸弟子夺得一线生机。 她的异样尽数落入敖千音眼中,湛蓝的眸子对上那袭白衣,却几乎要被那高冷的雪色刺痛了目光,不期然地想起不久前钟离晴与夏侯歆谈笑的戏语:“我喜欢白色,纯洁无瑕,清新高雅……” 或许就连钟离晴自己都不曾意识到,只要有那袭白衣出现的地方,她的目光便再难移开,哪怕那袭白衣从来都是众人的焦点,可是钟离晴始终是不同的敖千音知道,她看向?u尧的眼神,似曾相识。 那眼中若有似无的光,与自己悄悄注视她时,如出一辙。 冰凉的手掌轻轻搭上钟离晴的肩膀,敖千音抿唇看向她,欲言又止,却是无声地给予自己的支持。 打断了与?u尧的视线交集,钟离晴觉得理智和冷静都在瞬间回笼了一般,定了定神,她再次转回目光,却见那位众星拱月的?u少主已经侧身避开了她的目光。 负手而立,素衣皑皑,清冷如寒夜的林风,渺远如天边的冰轮,虽然只隔着几丈的距离,却像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遥远…… 在琼华宗与北海诸人全都因为东明群域的两大宗门警惕万分时,却听那屹立于整个东明顶端的少宗主淡淡地启唇,不沾半分烟火的声线,言下之意却透着一股肃杀:“一个不留。” “是!”以谈昕爵为首的天一宗诸人恭顺地点头,齐齐应诺,下一刻,那些清一色身着玄色劲装的剑士同时合掌,从丹田中召出自己蕴养的元剑,剑鸣声如虎啸龙吟,铮铮然教人心头一凛东明群域第一宗门,剑宗之极果真名不虚传。 钟离晴不知是为着那道形同陌路的目光,还是那句“一个不留”显然也将琼华宗诸人包含在内,左侧胸口处有股无法忽略的沉闷,教她一阵恍惚,是以也来不及反应那直指眉心的剑光。 “叮”一片冰盾在钟离晴面前展开,却只抵挡了一息的功夫便化作了破碎的冰花,而钟离晴则是被人拦腰朝边侧一带,险而又险地避过了谈昕爵的剑锋。 “你在发什么楞!”后怕地扯着钟离晴的衣领,敖千音如海般蔚蓝的眸子里氤氲着两簇火焰,映照出钟离晴愣然过后的苦笑,怒气如鲠在喉,却终究不得发作,只能气急败坏地甩开手,转而迎上摒弃了光明磊落之道的谈昕爵,“斩龙剑是吧?我倒要看看……” “千音。”钟离晴忽而打断了敖千音的约战,拉着她的手后退了几步,沉眸看了一眼笑得轻蔑的谈昕爵,视线又越过他,看向对于这里的情况好似无动于衷,只是遥望天际的?u尧,在心中唤了一声九婴。 “阿霁!阿霁!你终于同意让绯儿出来玩了吗?”只见一个玲珑娇俏的小娃娃从琼华宗的幻阵中蹦了出来,旁若无人地朝着钟离晴扑去,却在堪堪要抱住她小腿的时候猛然停下步子,咬着手指嗲声嗲气地撒着娇,“好嘛好嘛,绯儿听话就是了!你不要生气嘛……” 被钟离晴警告的冷眼一扫,九婴马上想起了自己被放出来的使命,瘪了瘪嘴,立即释放出了自己远古大妖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的气势,教所有在场之人惊骇地望了过来。 就连一直神游天外、漠不关心的?u尧也施舍了一个眼神,只是却如蜻蜓点水般在九婴的脸上扫过,很快便再次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至于钟离晴,却是由始至终都没有在意的样子。 蹙了蹙眉,在谈昕爵等人被九婴所威慑而不得不放弃对琼华宗的攻击时,钟离晴心中却未曾感觉到丝毫愉悦,只是强自压下了那股莫名的惆怅与愤懑,带着敖千音慢慢退回琼华宗的幻阵。 “……少主?”谈昕爵擎着剑,不解地看向放任九婴敞开威压的?u尧,等候她的指示。 却见她抚了抚腰间的白玉,漫不经心地回道:“不必理会,去夺黑签。” 她一声令下,天一宗的人便已经如离弦之箭,冲向了本以为有机可趁正要逃跑的北海群域诸妖,那谈昕爵更是厉喝一声便扑向了化身为龙的敖彪。 在那巨龙的身躯对比下,身形健硕的谈昕爵却宛如参天巨木下的一片落叶,好似那龙爪一抓便能将他碾碎似的。 可他却巍然不惧,举剑的手稳如磐石,更是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擎着剑便向那敖彪冲了过去。 一声凄厉的龙啸,鲜血漫天喷洒……只一个照面,那谈昕爵竟然已经砍下了敖彪的一只龙爪! 斩龙剑,确实不容小觑。 钟离晴神色凝重地拍了拍敖千音的手臂,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甘与忧虑,心中一沉,更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带给琼华宗极大威胁的北海龙族与火凤族,也是四大群域中数得上名号的强大势力,却仅仅只抵抗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在天一宗如暴风骤雨般强劲而迅疾的攻势下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当最后一个火凤族的花语荼饮恨捏爆了自己的玉牌后,这被血腥气浸染的山谷中只剩下天一宗的百名弟子与琼华宗诸人。 若非九婴在此,即便修为对等,但是人数上的巨大差距,琼华宗也断然不是天一宗的对手。 而这位?u少主的实力,深不可测,只怕与恢复本体的九婴也不相伯仲,如果她有意,纵是动手,她们也没有几分胜算。 钟离晴不禁想起了大比前那清冷的姑娘压着怒气,铁青着脸推开自己的分神,冷冷淡淡地与她划清了界限:“大比之日,天一宗可不会手下留情你,好自为之。” 此时此刻,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那张欺霜赛雪的脸上淡漠又端雅的神色,那双眼中所倒映着的无措赧然的自己,以及那个时候鼻尖嗅到的仿若仙境烟霭的清逸香气…… 那么,现在的情况,这位?u少主,会如何做呢? 而自己,又要怎么应对? 钟离晴恨自己的无能,除了九婴之外,竟是无力抗衡。 可她更恨的却是自己心底那一丝无法言明的软弱与茫然,教她无法想象与这一抹孤高的白衣对立的场景。 她从心底里担心着、排斥着乃至于逃避着要与?u尧背离的结果。 “我就知道,能挥出那般绝世剑法的,定然是谈兄!果然不出所料啊!哈哈哈哈……”这时,一个豪迈的男声朗笑着打破了僵局,教钟离晴陡然间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开来,又瞬间被另一股更为深重浓烈的情绪所笼罩,若非敖千音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怕是早就忍不住举剑杀了过去。 能让钟离晴丧失理智,不计后果冲动的理由,向来与阿娘脱不了干系。 那一群逐渐显露身形的修士身上的道袍,只一眼便让她认出对方的身份来……太乙宗。 钟离晴正愁要怎么去找他们,没想到对方倒自己个儿送上了门,也算是省去了她一番功夫。 “……你是?”谈昕爵的傲慢仅仅只有在面对?u尧时才会收敛起来,尽管那太乙宗是仅次于天一宗的大宗门,然而在他眼中却与其他破落户无异,只是因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习惯,这才勉强给了个回应。 显然早就预料到天一宗这位少侠目下无尘的性子,那太乙宗的修士故作潇洒地甩了甩袖子行了一礼,谄媚一笑:“在下太乙宗掌门亲传弟子吕锦程,见过谈师兄,见过……?u少宗。” “什么事?”见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袖手于侧,好似与世隔绝的?u尧身上瞄去,谈昕爵皱起了眉头,不悦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目光,不耐烦地质问道。 “在下与宗内弟子见到此处有人激斗,认出是天一宗的剑阵,因此特地带人来支援。”那吕锦程随即一脸正气凛然地解释道。 “?恚?姨煲蛔谌羰且?俾涞娇磕忝翘?易诘娜死淳龋?舛?鞯谝坏奈恢门率且沧?晃鹊薄??碧戈烤衾湫a艘簧??杂诼澜醭痰乃荡青椭?员恰? 那吕锦程被揭穿之后倒也不尴尬,附和着笑了笑,打量的目光随即瞥向了钟离晴等人,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眼中划过一抹惊艳,而其后的贪婪却被他藏了起来,轻易难以发觉。 感觉到对方的视线,钟离晴朝着他勾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微笑,薄唇轻启,却是出人意料地嘲笑:“东明群域万年第二的太乙宗,除了跟在人家后头捡便宜,想来也没别的擅长了……不知这位吕少侠,捡漏了几块牌子,可还保得住这第二的名头?” “你!放肆!你你你……”那吕锦程被钟离晴气得面红耳赤,难以想象这样漂亮的姑娘竟然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般恶毒的嘲讽钟离晴那特意加重的“第二”深深刺痛了他,却也教他无从反驳。 太乙宗无论是从哪一方面,都被天一宗死死压制着,尽管在东明群域还能标榜自己是仅次于天一宗的大宗门,只是放眼四域,强敌环饲,群雄并立,怕是难以服众离天一宗的差距,也就格外明显了。 钟离晴一阵见血地指出太乙宗的尴尬境地,不啻于是在吕锦程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即便他对钟离晴的相貌惊为天人,若是不出手,今后在太乙宗可就无法立足了。 因而没等钟离晴继续开口,那吕锦程已经“呛啷”一声抽出了佩剑,直指钟离晴,义正辞严地呵斥道:“大胆妖女!我太乙宗的赫赫威名,岂容你亵渎!就让我吕锦程来领教一下南昭的妖术!” “正有此意。”钟离晴冷笑一声,提剑迎了上去,同时传音给九婴,让她护着琼华宗诸人,更让敖千音带着诸人远离纷争。 而她却故意当着那吕锦程的面,尽其所能地数落埋汰乃至嘲笑太乙宗,更是不惜将冷言冷语落到当事人身上,从他的相貌一直嘲讽到他的才能智商,更以谈昕爵作比较,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气得那吕锦程就连握剑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已经被愤怒冲昏了理智的人丝毫未觉自己正被钟离晴引向越来越远离人群的僻远之处,而钟离晴也为此付出了数条深深浅浅的伤口为代价相比起来,方才和那花语荼交手时的伤,可说是不值一提了。 “少主,他们……”谈昕爵疑惑又气愤地指着钟离晴与吕锦程离开的方向,请示着?u尧,只等着她首肯,便准备将那两个目中无人地斗起来的无礼之徒抓到她面前请罪。 看了一眼钟离晴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被太乙宗其他人包围的琼华宗,?u尧背过身,淡然地吩咐道:“静观其变。”没有答应他出手,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敛眸轻叹,掩去了眸中一抹淡淡的忧思。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斗到了百里之外。 “啧啧啧,堂堂太乙宗掌门亲传弟子,原也不过如此!奉劝阁下一句,切莫总将那句话挂在嘴边,教人明悟了太乙宗掌门的执教水平也就罢了,教人识破了太乙宗满门废物的真相,可怎生是好?阁下不觉得丢人,我却替你羞愧呢!”钟离晴蛮不在乎地由着那吕锦程闻言后,发狂似的在她腰侧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继续出言挑衅着若非她在危急关头,用瞬移悄悄挪开了些许,怕是要被这发了狂的剑士拦腰斩断。 转眸一看,此处已经远离人烟,她眸色一沉,笑意更是冷冽了几分。 “臭娘儿们!也就只会逞口舌之利!待我废去你的双手双脚,定要教你尝尝什么叫……啊!”那吕锦程已是满目赤红,除了对面满身是伤却依旧不屑地勾着嘴角,丝毫无损惊人美丽的钟离晴,眼中再也看不进其他。 是以,当一柄淬了毒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扎进他的后心时,他只是感觉到胸口的几分凉意,却未能在一时之间反应过来。 等到剧痛与浑身的麻木侵袭而来时,已来不及了。 “你!你……呃啊”吕锦程死死地瞪着一脸魔魅冷笑地俯视着他的女子,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慢条斯理地布设着结界阵法,而后朝着他慢慢走来的钟离晴,眼神怨毒,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钟离晴正要开口,她的分神却尤为心急,手中短匕快如闪电,“刷刷”几下,竟是将那吕锦程的双手双脚都挑断了筋脉,而后更是将刀尖抵住他的心口,在那直贯胸肋的伤口处恶意地搅了搅,阴鸷地威胁道:“不听话,就把你的心……剖出来。” 那吕锦程吓得一个激灵,不由大声喊道:“你不能杀我!我乃神裔之族姜氏的附庸,吕家嫡系!我可是姜六郎的心腹,你若是杀了我……” “神裔之族?姜六郎?”钟离晴勾起一个冷笑,已经失了慢慢逼问的耐心,收回了分神,抬指便点上了他的眉间,使出了搜神之术。 顾不得这是在大比,顾不得对方比她更甚的修为,满脑子只想着知道那追寻已久的真相…… 强行使用秘法禁术的后果便是筋脉尽断,神魂大损! 神识一阵剧痛,钟离晴陡地喷出一口鲜血,指尖无力地滑落,眼中恨意难消,却又忍不住淌下泪来。 阿娘!阿娘…… 昏迷前的那一瞬,只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背后一暖,好似跌入了一个馨香的怀抱。 “真是个固执的小疯子……”那一道清冷又温雅的声音,如飘扬的轻尘,消逝在微风中,恍惚得好似从未出现过。 129、云池 “可算醒了。”先是指尖,再是手掌,而后知觉总算是恢复到了全身。 钟离晴醒来的时候,识海如针扎一般的剧痛,那剧痛却并不教人昏沉,意识反倒是无以伦比的清醒,清醒到教她无法自持地将昏迷前看到的一切再次回想……只听眉儿惊喜地叫了一声,一群人都围拢了过来,对着她嘘寒问暖,“宗主,可有哪里不适?你不知道,我们找到你时……” “我没事,不必担心。”钟离晴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睨了一眼浑然不觉自己的大嗓门刺得她难受的小妖,挥挥手示意诸人退开些。 好容易应付了几句,不堪重负这些小妖们旺盛的好奇心,只召了敖千音留下,其他人全都打发了去训练;见妙妙还有些依依不舍地想要扑到钟离晴塌边与她说话,眉儿一把提溜起她的领子,将她拖了出去。 房间里总算清静下来,钟离晴松了口气,在敖千音体贴地替她腰后垫上一只靠枕时,与她感激一笑:“千音,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我没记错,此处并非我先前的房间。” “不错,这里是第十三层,不是我们先前住的十层,”敖千音专注地望着钟离晴,见她脸色红润,只是初醒后精神还有几分萎顿,想来神识受损不轻,不禁有几分心疼,连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轻柔了几分,生怕惊扰着她似得,“昨天你与那太乙宗的吕锦程独斗以后,太乙宗其余弟子本来要将我们也赶尽杀绝,谁知那位天一宗的?u少主却下令铲除太乙宗,眉儿则看准时机,让弟子们也加入战斗,最后倒是毫发无伤,还夺了十来块白签……我反过来要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了?又怎么会神识大损,晕倒在那里?” 这么说,琼华宗还是欠了天一宗一次……准确来说,是她又欠了那位?u少主好大一个人情。 钟离晴漫不经心地转着食指上的储物戒指,顾左右而言他:“进了三层,看来初轮中我们琼华宗表现不错知道下一场比赛的内容吗?” “还不知……你既不愿说,我也不逼你,别的事你也无需操心,胜出的奖励之一是去云池洗礼,对你的伤势有益,事不宜迟,醒了就快去吧。”敖千音叹了口气,只得敛下万般情绪,与她轻柔地说道。 “好。”钟离晴只作不觉她的黯然,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收拾一番便随着她去了画舫中极少数人才能踏足的云池。 距离她昏迷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的时间,几乎所有获准来云池接受洗礼的参赛者都已经享用过这一项福利,而迟迟未曾入池的,除了今日才悠悠转醒的钟离晴之外,怕也所剩无几了。 在看守云池的女侍那里登记了身份,谢绝了敖千音的陪伴,最终拗不过她的执着,只能同意她守在门外不远处看护,钟离晴摇了摇头,捧着换洗的衣衫,慢慢走进蒸腾着云雾之气的云池之中。 目光所及处,共有一十二间百丈见方的池子,分别以殿廊砖玉分割成一十二间独立的浴房,取义十二地支分布,每一座池子都有特殊的功效,每个获得洗礼资格的人,也不过只能从中选取一座,呆上两个时辰能够吸收多少,蜕变多少,权看个人造化了。 环视了一圈,偌大的云池中,只有她一人,倒是省去了与别人共享一池的尴尬。 只一眼,钟离晴便选定了最深处刻着“魂”字的浴房。 阖上门,将衣物归置在一侧干净的衣篓中,钟离晴凝神警惕着周围,确定屋子里只有她一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褪下全部衣衫,裸足踏在温润的玉石上,审视着池子里透着一丝丝碧色的池水。 试探性地用足尖轻点水面,而后才涉足而下,缓缓沉入水中;等到胸腹以下都没入水面,钟离晴仍旧绷着神色,只是轻轻地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池水温热,雾气氤氲,伴随着沁人心脾的清浅香气,缓解着自醒来以后便时时刻刻陷于刺痛中的神识。 钟离晴屈肘撑着额际,伸指点着涟漪荡荡的水面,嘴角的弧度随着脑海中浮现的记忆片段渐渐变得冰冷起来…… 这次神魂大损,却也不是没有半点收获,至少让她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苦苦追寻着的人,来自仙魔域,更来自一个现在的她根本无法撼动的庞大势力。 神裔之族,是一个泛称,指的是拥有上古诸神血脉的八个族群,分别以“姬、姜、姚、嬴、姒、?u、妫、??”为姓,即是渊源深厚的“上古八姓”。 只是万万年前神魔大战,神道陷落,这八族也为之殃及,传承至今的,也不过“姬、姜、姚、?u”四族,至于其余几族,传言已无后人。 而与之相对的,在神裔之族没落之时,则是天道之族的崛起这四族承天之道,宛若横空出世,只用短短数年便接替了另外四姓的位置,填补了八姓共治仙魔域的格局,瓜分了原来的势力。 这四族分别是“符阵铭因家”、“天羽封家”、“星辰岑家”以及“剑术谈家”。 神裔之族与天道之族虽然表面上都归属于仙魔域,实则泾渭分明,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从未歇止。 那吕锦程的本家,便是神裔之族姜家的附庸属族,而他口中的姜六郎则是姜家家主的子侄,酷爱豢养灵鱼,那离殇草便是太乙门每个月都要供奉给姜六郎的贡品之一。 然而除了这八姓家族以外,真正统治仙魔域,乃至于凌驾六界的势力,却是三殿挽阕殿、摘星殿、绝湮殿,三殿各司其职,以挽阕殿主马首是瞻。 是以,这挽阕殿主,便是整个仙魔域,乃至于这整个寰宇大陆之主,恐怕只有天道才能让这位登极之主低下她高贵的头颅吧。 那吕锦程就连姜六郎的一条狗都算不上,还未有资格去到仙魔域的本家,所知甚少,这些信息也全赖于他喜欢缠着长辈问东问西好向宗里弟子炫耀才能拼凑出个大概,再多的,却也没有了。 “仙魔域……姜家。”钟离晴忽而咬紧牙关,仿佛有千千万万根银针扎进脑海中,而那些银针在占据她的识海以后,又倏然化作了细细密密的筛子,来来回回地在她脑子里筛选,剔除,好似要将她所有的记忆都碾碎成齑粉。 那痛楚简直到了极致,又十分地漫长,痛得她恨不能立时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久得她觉得几乎已经这样耗尽了一辈子……意识回笼的一瞬,痛苦远离,那不真实的感觉让她有片刻的茫然,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比起那种巨大落差而产生的空虚,眼前骤然出现的那抹红衣更是教她刚回神的脑子一片空白,以为是自己在巨大的压力和痛苦下而生出了幻觉。 钟离晴又眨了眨眼睛。 那抹红衣的主人歪了歪头,朝她挑起一个灿若骄阳又魅如妖灵的笑。 下一刻,钟离晴眯起眼,顾不得神识还未修复,掌中蓄劲,灌注灵力狠狠朝着那抹红衣袭去水势漫天,犹如遮幕,而她则抓住机会飞身而起。 目光在一边的衣衫上掠过,刹那的犹豫,随即果决地朝门口扑去,只求立即离开这里,就连光身的威胁也不在意了。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钟离晴如此果断虽然慢了一瞬,已来不及冲到门口阻拦,却也不以为意,甚至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任由钟离晴一手搭上门。 被一股大力震了回来,钟离晴暗道一声“该死”,却控制不住身体被巨大的力道弹回池水中,仰目看到那抹红衣嘲讽的笑意,钟离晴的眸光不由深了几分。 “噗通”骤然跌入水中,闭气上浮,从水中冒出头,一把将浸湿而凌乱的发丝往后捋,钟离晴朝着站在池边轻笑的女子低吼道:“你这妖女……” 这个悄无声息躲过敖千音的守卫而突然出现在浴房中的姑娘,正是夭夭。 “好久不见,可有想我?”夭夭走到钟离晴面前,弯腰俯视着她的狼狈,眼眸弯弯,笑意湛湛,“我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你这个疯子!快放我出去!”钟离晴告诉自己要冷静以对,千万不要被对方激怒然而怒火却源源不断地冲向脑海,占据了所有空间,剥夺了思考的能力,教她除了徒劳地想要掩住自己在水中一览无余的身子外,只能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双邪肆上挑着的眼睛。 “疯子?不见得吧?”目光放肆地顺着钟离晴贴在脸颊上的发丝上那颗凝成的水珠,一点点往下滑落,沿着如玉的肌肤,越过纤细的锁骨,划过饱满的弧度,隐入深谷之中……夭夭的眸子沉了下来,毫不在意会被池水浸湿了衣衫,堂而皇之地踏入水中,在钟离晴反应过来前,迅速欺近,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向池边,意有所指地说道,“依我看,真正疯的人是你才对……” 她离得那么近,贴得那么紧,黑如暗夜的眸子好似融进了一圈魅惑的紫,四目相对时,倒映出钟离晴无措而涨红的脸。 气氛陡然间有了变化,究竟是针锋相对的冷然,抑或是撩人心扉的暧昧,谁都说不清楚。 “咚咚、咚咚……”钟离晴能听见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就从她与夭夭毫无缝隙的相贴处传来。 那是谁的心跳? 是她的?还是她们……彼此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率先移开目光的,是钟离晴;动了动身子,除了让双方紧贴的位置有着无法言喻的摩擦感,并不能让情况好上半分,钟离晴也就停下了无谓的挣扎,只是恨恨地瞪着压制住她的夭夭,打定主意:若是这妖女再得寸进尺,就算拼了命她也不会让对方得逞的! “啧,你以为光凭着这一池子水真能在下一轮比赛前修复你神识的伤么?”夭夭挑眉一笑,空着的那只手则恶劣地戳了戳钟离晴光洁的额头,正抵眉心指尖的触感,乃至于那浅浅的香气,霎时间与那个在廊下屋前指点向九婴的白衣身影重合了。 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是一模一样的气息和味道,她们是同一个人,却又仿佛相异的灵魂……钟离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陷入了这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编织的梦魇中,眼中得见一个,脑中却想着另一个。 她被深深地,深深地影响着,束缚着,甚至于改变着……说不上来的感觉,更无法抗拒。 “你待如何?”她深吸一口气,偏头避开了那柔软的指腹,垂眸看向池中一丝不着的自己,以及对方被水浸透后,若隐若现的冰肌玉骨……眸光一颤,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又立即抬眼,无处落目,只能定定地望向弥蒙浮散在半空中的水雾。 “自然是助你一臂之力。”夭夭笑了笑,朝着她近在咫尺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感觉怀里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了颤,随即笑意更是漫到了眼底只是钟离晴却不曾看见,只当她恶作剧,气恼得咬了咬牙。 “你有这么好心?我可不信。”侧眸看了一眼对方同样就在嘴边的白皙脖颈,想象着狠狠咬上一口报复,却又顾及到这副身子的另一个主人,钟离晴不免叹了口气,熄了那个幼稚的念头。 “我也是无奈……若是换了那呆子,怕是为了救你,奋不顾身,两害相较取其轻,至少我能先顾好自己我可比她爱惜这具身子多了。”夭夭半真半假地说道。 听她一口一个“呆子”,钟离晴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只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却又为着她话里话外的埋汰与轻嘲而忿忿不平在钟离晴心里,那位风仪天成,清姿高华的?u少主,无论如何都不该和这两个字有什么联系。 “爱惜又如何?你不过是她的心魔,这身子的主人,始终是她,不是你。”许是被激得失了一贯的冷静,钟离晴也没多考虑这话是否会激怒对方,只是本能地要为那白衣翩翩的姑娘说几句,就仿佛能从贬低这红衣姑娘达成这个条件似的尽管她在一出口之后,便后悔了。 “心魔?她是这般告诉你的么?”那双漂亮的眼睛划过一抹错愕,又像是一丝落寞,很快被掩盖在玩世不恭的轻佻之下,“呵,也罢,随你怎么想……” 在钟离晴犹豫着为自己的鲁莽道歉时,那牢牢擒住她腕间的手忽而抚上她的百会穴,另一手则盖上她胸口膻中,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头顶灌入,直抵识海,又从识海涌出,流向周身经脉大穴。 那股极致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却也伴随着一股涤神荡意的舒爽。 一时痛苦,一时愉悦,一时折磨,一时享受……神魂被这般拉拉扯扯,却也在不断磨折中重塑强韧。 钟离晴死死地忍住了喉咙里的痛呼,也忍住了冲出口的喟叹,慢慢地,脸上的神色平缓下来,身体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流光,而池中的碧色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就像是水中的灵力和药劲全都被吸收了一般。 在她浑然未觉的时候,那个虚虚地搂着她为她贯通神魂,修复伤势的姑娘,正紧紧地抿着嘴唇,忍受着灵力消耗的空落以及不同属性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剧痛钟离晴不知道,夭夭此刻要承受的痛苦,更是她的数倍不止。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当钟离晴再次清醒时,只觉得神清气爽,从未有过的通泰,不仅是身体,就连神识也丝毫无损,更进一步。 嘴角的笑意还未扬起,眼前一暗,道谢的话就这样被人堵在了口中。 钟离晴恼怒地瞪着那个一言不发就吻上来的姑娘,恼她趁人之危,携恩求报,却又恼自己优柔寡断,心慈手软被她这样轻薄,竟然迟疑着要不要出手……这妖女,果然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 分明就是个占人便宜的登徒子! 气急之际,钟离晴不由张口咬了她一下。 “唔……”吃痛之下,夭夭却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直把她看得有些心慌,这才轻笑一声,意犹未尽地退了开来,被血洇红的唇格外娇媚,教人失神,“就这么……讨厌我么?” “嗯?”钟离晴盯着那唇看呆了眼,听到这句似嗔非嗔的问话,一时间回不过味儿来。 仿佛那句带着清愁的低语,是她的幻听一般。 130、歉意 夭夭的问话,教钟离晴无法回答讨厌她么?自然是有的。 任谁初遇时就被那样粗暴对待,又几次三番地轻薄甚至戏弄,都不会感到分毫愉悦的;更何况,钟离晴本就是极为心高气傲之人,对夭夭的反感便更甚。 若不是后来发生的种种,以及?u尧人格的出现,怕是她早就忍不住痛下杀手了。 现在,这个可恶的妖女竟还厚着脸皮问这个……但钟离晴却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讨厌”两个字来。 因为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却是当这个妖女再一次将她压在池壁上放肆亲吻的时候,除了初时的不适应,钟离晴的反抗挣扎也没有太真心就是了。 是耽于美色,还是沉于享受,钟离晴也说不清楚。 正如她也没有料到,自己在那妖女阖眸退开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像是恶从胆边生,一时冲昏了头脑,竟一把扯住了那妖女的领子,将她往怀里一带,返身一压…… 这一次,不再是钟离晴被束缚,而是她反过来迫得对方靠在了池壁上,情势在刹那间调转过来,教她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兴头。 “唔哼……”钟离晴知道那一下来得突然,想来是磕到了腰,力道也不小,否则对方也不会痛呼到出了声。 心中有愧疚一闪而过,很快却被另一种情绪占满。 学着方才夭夭对她的作为,钟离晴抬手将她的手腕圈住压在颊边,更用力掐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锁死在身前,凑近她耳边,带着几分恶意地低喃:“我自然是讨厌你的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的目中无人,讨厌你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打乱我所有的计划……你说说,教我如何不讨厌你,嗯?” 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报复性地咬上了近在咫尺间白玉似的耳垂,因为那不可思议的柔滑而心中一荡,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更探出舌尖沿着那弧度扫了一圈说不清是有意的恶作剧多一点,还是无意的沉沦迷恋更多一些。 “你……”怀中人轻颤了一下,那股杀伐凌厉的势陡然爆发开来,教她不由一滞,动作稍顿下一刻,对方却像是顾虑到什么似的,又在瞬间收敛起来,钟离晴明显感觉到那推搡挣扎变得十分虚弱。 这微不可察的变化让她恍然间觉得:对方并非是无力反抗,而是欲拒还迎的默许因而手下的动作也逐渐放肆起来。 “我?我可不是任你搓圆揉扁的面团,你想亲就亲,想摸就摸,哪里有这般便宜的事?”钟离晴说着,那些被忘却的压抑的愤恨便一股脑儿地冒出了头,教她不愿再控制手下的力道,眼眸渐深,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好教你知道,风水轮流转现下是你落在我手里,我想亲便亲,想摸便摸,你又能耐我何?” 话音未落,她便倾身朝着那一直沉默的姑娘贴了过去,准确而轻易地封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反抗与怨言尽数吞下。 唇齿相依,软舌嬉戏,那滋味只因着这一次的主导换成了自己,带给钟离晴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享受她明知这是不该,是暂时偷来的欢愉,是未得到双方共识的强求,可正是这份有悖道义的禁忌感,教她欲罢不能,甚至几乎要忽略了那被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予取予求的姑娘无声的拒绝。 吻不再满足于丰润的唇,顷刻间抽离开,又蜿蜒而下,贴着她的细滑的被水雾沾湿的肌肤缓缓落于四处,在她脖颈处流连忘返,钟离晴坏心地勾起唇角,用力在那白皙纤长的脖子上留下了几处红印……她只顾着一时的快意,为所欲为,却又不其然想起:这身子还有另一个主人。 若是这印子不曾消退,教那人见了,怕是百口莫辩。 倒不如说,就算没有这红印为证据,她的所作所为,也早已无法向那人解释了。 钟离晴忽然醒悟过来,沉醉的眼眸倏然睁开,惊讶地盯着那双不同于夭夭的沉静的眸子,心口一震,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似的即便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别无二致的气息,可要分辨夭夭与另一个性格实在是太容易了。 这个被钟离晴吻得嘴唇格外娇艳而眼神却冷如寒玉的姑娘,不是?u尧是谁? 是什么时候,从夭夭变回了?u尧? 是从那个吻,还是更早的时候…… 钟离晴僵直了身子,却不知该不该将自己还在对方腰间摩挲的手收回来。 “钟离姑娘,若是你厌恶我,大可与我明说,我自不会来叨扰,”那姑娘淡淡说着,被吮吻得红肿的唇透着一股别样的媚,可那双眸子却是钟离晴从未见过的冷比她们初见时还要冷上三分或许除了冰冷,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伤,“现在,能放开我了么?” “你……不是、我……”钟离晴一下子放开她,又退开半步,醒悟过来后,又立即挡在她身前,焦急地盯住她看不出情绪的眸子,心中一阵惶恐,只觉得:若是不就此解释清楚,不把话说开,将会永远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你若是要说这是夭夭欠你的,我无话可说,”?u尧抬手想要推开她,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好转了脚步,想要从另一侧绕开,“只是一点,你便是砍我杀我也好,却不要再这样……我很不喜欢。” “?u尧!”钟离晴忽然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听着她冷漠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不觉眼眶一红,嘶哑着嗓子叫到这情绪来得莫名却汹涌,教她毫无抵抗之力。 “放开。”不为所动地抬手就要掰开她的束缚只是之前夭夭强行催动灵力,耗费了大半精神,现下便觉出虚弱来。 以她的修为,竟也感到吃力,可见这云池中的禁制绝非泛泛。 夭夭做事从来都不曾考虑后果,只会丢给她善后,以前?u尧只是厌烦与无奈,这一次却打从心底感到恼火以及一丝无法纾解的伤感。 无论是钟离晴讨厌她,还是钟离晴毫不留情地对她所做的事,都教她难以忍受。 “别走!”钟离晴情急之下,箍着她腰肢的力气越来越大,甚至不惜用双脚绊住对方,整个人都死死地贴在?u尧背上,像个树袋熊似的,教她挣脱不开,“你听我解释。” 叹了口气,心中的抑郁和怒气却因着钟离晴这孩子气的举动而有了一点消散的痕迹,?u尧侧过脸,淡淡地瞥了一眼急得满脸通红的钟离晴,嗔了一句:“……无赖。” 却到底是停下了脚步,等着她开口。 见终于阻止了对方离开,钟离晴本该舒一口气的,却反而更是提起了心,踟蹰不决,搂住她腰间的手竟是紧张得沁出了汗腆着脸叫住了?u尧,钟离晴却并未想好要说些什么,就连那“解释”二字,也不过是为了留住她的托辞可真要钟离晴解释,她反倒词穷了。 解释什么呢? 自己讨厌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格夭夭吗? 自己想要报复的人也不是她,而是夭夭? 可是,可是…… 钟离晴也是在这一刻才发现,那个口口声声说只是为了自己的夭夭,却是真真切切帮了她的人。 她的神识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痛楚,甚至比原来还要强上几分,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妖女。 若真要清算,是她钟离晴欠了两份人情,而这位?u少主,却是因为她的愚蠢和鲁莽,无辜受累了。 想到这儿,钟离晴就感到无比羞愧,恨不能朝着自己天灵盖拍上一掌。 更为可耻的是,她从方才的掠夺之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启齿的喜悦。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为了达到目的,即使有违道义也在所不惜,可是她也恪守底线,恩怨分明如今她对?u尧的所作所为,几乎算是恩将仇报了。 那句道歉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钟离晴轻轻地放开了她,苦涩地想着:这已经不是一句抱歉就能一笔勾销的事情了。 真正令她觉得自责与内疚的,不是她对?u尧做了什么,而是在对?u尧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情以后,她心底的负罪感却依稀要被另一种深沉的、厚重的情绪所覆盖。 她不敢肯定,如果放任这种情绪继续蔓延发酵下去,她还会不会对这位?u少主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这才是教她最担忧的事。 “?u……”抿了抿唇角,钟离晴下了决心,正要说些什么,抬起头,不料对方正定定地望着她那双黑如深夜的眸子里好似酝酿着什么,翻腾着什么,教她呼吸一窒,脑海一空,除了呆呆地凝视着对方越来越近的容颜,再也不能有其他反应。 就在两人的双唇堪堪要贴近的那一瞬,却听一个男声气急败坏地在外面喊道:“快给我让开你这蠢龙!这‘魂汤’分明归属我家少宗主使用,你凭什么挡在这儿?还不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动手……” “我们宗主在里面,竖子休得造次!”敖千音压着怒气的声音教钟离晴迷离的神智瞬时回笼,对上?u尧浮着一层薄雾的眼眸,目光微敛,勾住她注意的却是被她咬伤又被她痛吻而如玫瑰花般艳丽的唇……意识到此前差一点就要发生的事,钟离晴惊吓地退了半步,猛地背过身去,将手掌贴在自己不知不觉间红透了的脸上降温。 因此便也错过了?u尧眸中一瞬间划过的落寞暗光。 静默间,则是显得外面争锋相对的吵闹声不容忽视的刺耳起来。 “?u……少宗,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魂汤之中?我分明在门口翻了免入的牌子。”钟离晴离开池子,尽量忽略背后的视线,故作从容地来到屏风后,又急急忙忙地穿戴着自己的衣物虽说她知道,没有屋内人的允许,外面是没有办法打碎禁制,破门而入的。 她对于外面的人闯进来的担忧,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魂汤是第一比的奖励,我本打算晚上再来,只是打坐时晕了过去,再醒来时……”?u尧撩了一把褪尽颜色的池水,将那句“正在被你肆意轻薄”咽了回去,轻飘飘地说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这云池的水,用来洗髓伐脉,再好不过了。” 夭夭迫不及待地到这儿来,却不是为了压制阴气,而是为了她。 这一点,?u尧心知肚明,却不打算点破,想来钟离晴也并非没有察觉。 “嗯,那、那我先告辞……”钟离晴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低着脑袋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朝外走心若擂鼓间,要费尽力气才能压住不偷偷往那池子里的风景瞥一眼的念头。 眼角的余光瞄到那温润的曲线,耳边听得那水滴溅落的清脆,竟是臊得满面羞红,呼吸也急促了半分。 “且慢,”却听那泠泠如泉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出来得匆忙,没有准备,钟离姑娘可否借我一套干净的衣服?” “……好。”忍着刺痛勉强调动灵力,从储物戒指里取了一套白衣,钟离晴轻轻放在一边,而后迅速退了出去。 这浴房中下了封禁灵力的禁制,避免争斗破坏云池的设施,而凭着钟离晴的修为,一时的爆发才能使用些许,就连打开储物戒指所消耗的些微灵力也会招致极大的痛苦……可是夭夭却硬是在那池水中替她疏导神识中的淤塞和积伤。 不说她要遭受的禁制的反噬,便是那无法想象的痛楚,便教钟离晴为之后怕。 那个时候,那妖女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替她疗伤的呢? 在那之后,要承受后遗症的?u尧,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推开浴房的门,迎上那些或惊诧或恼怒的视线,钟离晴的心不由沉了三分。 而当她与敖千音微微一笑,正要编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时,身后的门再次打开了,从那里面走出的翩然白衣,更是教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说红衣的夭夭是灼眼傲世的魅,那白衣的?u尧便是清冷绝俗的仙,可是当这本该凌驾于凡俗尘土、冷心冷情的仙子粉面含春,唇若点朱地出现在诸人面前时,竟像是天上的神?走下了神坛。 谈昕爵死死地盯着?u尧脖间若有似无的红痕,气得眼睛都红了,看向钟离晴的目光好似下一刻就要冲过来与她拼命一般。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好似浑然未觉的?u尧,转头又对上敖千音复杂的眼神,钟离晴不由摇头苦笑。 这位?u少主出来的时机,还真是不巧……这下子,倒是真的难以解释了。 131、九炼魔塔 “少宗主!”谈昕爵这厮,表面上看着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想不到也有这么聒噪的时候他在钟离晴心底,也从来没什么正面的形象可言。 本是朝着气急败坏地大叫着的谈昕爵看去,钟离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从容不迫地伸出一只手拦在他身前的?u尧身上那一袭白衣,是她最喜欢的样式,乍一看朴素无华,却是用暗线勾勒出空谷幽兰的景致,在不同的光线下,也会显出不同的兰花的轮廓,清雅而又别致但是那奇思妙想的设计,却都不如那个着衣者来得出彩,并非是这纹路衬托了她,而是因着她才升华了那暗光纹样。 没有任何人、任何物能够掩盖住这位?u少主的半分华光……包括她自己。 “谈昕爵,不要让我说第二次,”?u尧冷冷地扫了一眼像是一头发了狂的公牛的谈昕爵,虽然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钟离晴,却教她感觉自己正被注视着一般,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云池之内,不得造次。” “少宗主的意思,如果出了这云池,就可以……了么?”谈昕爵一愣,脸上忽的显出喜色来,似乎明白过来?u尧的良苦用心,转而瞪向钟离晴的阴冷目光教她不由皱了皱眉头。 ?u尧面无表情地看着谈昕爵,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又慢条斯理地移开了眼,看向钟离晴,那双幽邃的眼中眸光沉沉,看得钟离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良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那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笑意,快得钟离晴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听她淡淡地说道:“不必着急,大比还未结束,自有交手的时候。” “少宗主说的是!”谈昕爵只以为?u尧是在暗示以后找机会堂堂正正地将钟离晴打趴下,兴致勃勃地应和了一声,又向琼华宗的两人威胁道,“等着吧,总要让你们见识见识,四域第一宗的实力!” “好啊,我等拭目以待。”钟离晴伸手虚拦住愤愤不平的敖千音,并不在意谈昕爵的挑衅,而是冲着?u尧微微欠身,笑如春风。 “走吧。”不着痕迹地又看了她一眼,?u尧自顾自转身离开了云池,天一宗诸人也很快跟了上去。 “哼!”又警告似地瞪了一眼钟离晴二人,谈昕爵也匆匆追了过去。 而钟离晴却仍是回味着?u尧转身前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陷入了沉思……直到敖千音叫了她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宗主,你的伤势,可大好了?”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暂时忘了?u尧带来的情绪波动,将心思落在后续的大比上,却因为敖千音的一句话,再次不其然地想起那个替她修复神魂的身影,想起那一片细腻柔滑的肌肤,想起那一朵朵盛开在白雪上的绯色樱花……攒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浅浅的月牙,终究将她从那旖旎的遐思中拽了回来。 钟离晴轻咳一声,眼神恢复到清明,摇了摇头:“不必担心,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敖千音哪里没有察觉到钟离晴的失神? 甚至,敏锐的她还注意到钟离晴望向?u尧那不同以往的眼神专注的、痴迷的,教人心痛的认真。 而除了将那份苦涩默默藏起,她什么都不能做。 “千音,除了我之外,其他人的状况怎么样?还有,下一比的内容公布了么?”感觉到敖千音有别以往的心事重重,钟离晴将之归结于对琼华宗的前景的担忧,既欣慰自己将她拐来做这客卿长老的绝妙主意,又为自己这个宗主的不称职而心生自责。 “弟子们都有所进益,特别是妙妙和眉儿,一个已经能开启战神殿五成的机关和宝物,另一个已经能预判三十招之内的胜负,若是再遇到北海一族的人,纵是九婴不出手,也有一战之力。”敖千音说到这儿,见钟离晴只是默默听着,却并未开口,也丝毫没有要关心一下她的意思虽说意料之中,却还是心中一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神色不露端倪,继续说道,“至于第二轮的大比内容,那肖应吾只透露了四个字九炼魔塔;旁的,便再也不肯多说了。” “九炼……魔塔?”仅仅从这一个名字,便教人无端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来。 钟离晴想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头绪,只好吩咐小妖们多加练习,而她则是抓紧时间替琼华宗诸人炼制些得用的符?和阵盘如今妙妙对战神殿的掌控更进一步,有了其中的宝物作支撑,琼华宗可说是财大气粗,人手一个阵盘都不在话下,就算被各自分开,也能抵御一番,等待救援。 单从财力上来看,钟离晴有自信琼华宗不落人后。 只是,三日后,第二比悄无声息地开始,当所有人都被强制性地扔进了那九炼魔塔之中,钟离晴才发觉:再多的财帛,再多的准备,都抵不过那直击人心的拷问这第二轮,试炼的不是参赛者的修为和战力……炼的是心。 “诸位参赛者,等你们进入塔中时,会被随机传送到任意一层,只要能通过那一层镇封魔物的考验,即算过关只有过关者,才能参加最后一比,”肖应吾笑眯眯地摇着手中的羽扇,看着聚集在塔前的诸人,视线在琼华宗的小妖们身上划过,尤为注意到了钟离晴,笑意渐深,声音也更轻柔了几分,“那么,祝各位好运吧。” 话毕,他朝着身边的女侍一颔首,后者便操控着手中的阵盘,纤指连点,柔和的光晕从那阵盘上漾出,化为一片巨大的光圈,倏然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 刹那间,那光团又变得刺目耀眼起来钟离晴忍不住抬手遮在眼前,眼睛也随之紧紧闭上。 而就在她调动其他全部的感官极力感受时,只觉得像是被隔在了玻璃罩子之中,无论是视、嗅、听、触、味觉任何一种,都失去了自主的权利一般。 人有六欲,曰生、死、耳、目、口、鼻,即嘴要吃,舌要尝,眼要观,耳要听,鼻要闻,手要碰,则曰见欲、听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也;人又有七情,乃是喜、怒、忧、惧、悲、爱、憎;佛曰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取蕴;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便有了所谓的“七情六欲生死门,九炼八苦封魔塔”。 九炼魔塔,九死一生。 忽然,神识中被强硬地烙进这样一段解说似的文字,不是以任何感官被得知,而是突兀又深刻地出现在识海中,虽然并未对神识有什么伤害,却教人从心底感觉到战栗。 这施术者能够这么轻而易举的篡改神识中的意念,可见也只需要轻轻一个念头,便能将这些参赛者灭杀……性命被人攥在手心的感受,可不怎么好。 钟离晴不悦地睁开眼来,却发现周围再没别的身影,只有她独自一人。 黑漆漆的一座洞府,只能依稀看清她身边半尺外的地方,再远的,就像是被浓浓的黑雾笼罩其中,就连探出的神识都仿佛泥牛入海般没了半点声息。 环顾了一圈,她立即将灵力覆盖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膜,更是开启了早就准备好的防御阵盘,将自己护的严严实实正是因为她感受不到丝毫其他的存在,才令她格外警觉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钟离晴屏住了呼吸,脚步一转,慢慢后退了一步。 什么都没有变化,就连地上本该被她踩出脚印的潮湿青苔也没有一丝痕迹……就好像她从未踩在这上头一样。 莫非,是幻觉? 钟离晴握了握拳,力道大得骨节生疼,储物戒指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磨得钝痛;痛楚不容忽视,而她的感官是真实存在着的。 那么是否意味着这一座洞府,是一处幻境? 她正要抽出绝螭剑试一试猜测,却陡然感觉一阵寒毛直竖的危机,自身后逼近。 那种突如其来的惊惧,来自于她的直觉,毫无根据,却教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前一个纵跃,避过了那道攻击。 “?e啦啦”巨响过后,却见她本来站着的地方犹如被数十道剑气扫过似的,崩塌碎裂,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地皮和纵横的划痕。 若非她躲闪及时,只怕那里会多上一滩碎肉。 钟离晴心里一咯噔,单手擎着绝螭剑,负手叩着三枚符?,警惕地盯着那黑影中若隐若现的一片衣角,冷声质问道:“阁下何妨出来一见?如此藏头露尾,宵小行径,没得教人看轻。” 那人没有回话,纯白无瑕的衣角显出几分凉薄之意,在钟离晴紧绷到极点的神色中,悠悠地踏前到微弱光亮之处……比她衣角更为刺目的,却是她手中那把浅绯色的剔透宝剑。 剑身如虹,流光溢彩,倒映出钟离晴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脸,“怎、怎么会……是你?” 132、桃花 “怎么会是你……陆师姐?”钟离晴惊喜地望着眼前白衣如雪的女子,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剑,想要走上前与对方相认,却在下一刻反应过来,步子一顿,惊喜之色褪去大半,冷静地问道,“东明群域与此处相距甚远,师姐怎的会来这儿?崇华可好?” 其实钟离晴最想问的,还是师父的近况。 只是她心知,自己已经没有资格提起那个称呼了。 而教她欲言又止的,却是陆纤柔此刻出现在这万象千境舫中的原因,恰逢她参与试炼的时机……未免过于巧合了些。 心中已有怀疑,钟离晴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踏前一步,收起了绝螭剑,装作不设防的样子,欣然笑道:“陆师姐,小晴很想你。” 那女子也收起了手中浅绯色的宝剑,更是一把拉过钟离晴的手,将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而后温柔地笑了笑:“小晴,师姐亦想你。” 却是对钟离晴之前的提问避而不答。 那双手柔若无骨,却太过冰凉了,像是一块久置冰窖的豆腐,在人触摸的时候,虽然柔滑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想要缩回手。 钟离晴却似无所觉,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的手,甚至配合地转了个圈,又伸手搭在那女子的肩颈,状似亲昵地摩挲着,轻声埋怨道:“许久不见,师姐却清减了……可是日日在瀑下练剑,不曾好好修养?” “瞎操心……不妨事的。”那女子的笑容丝毫不改,只是被钟离晴搭住肩膀时略有几分不自在地动了一下,随后便由着她的亲近,笑得愈发温柔起来。 “师姐,往日不觉,今日一见,你却变了许多。”钟离晴忽而抱住了她,双手圈住对方的腰身,将她牢牢地箍在怀里感觉对方身形陡然一僵,却立即放松下来微微勾唇,眸光却倏然一冷,“教我有些……心慌呢。” “傻孩子,有什么可慌的呢?”那女子像是适应了钟离晴的怀抱似的,放软了身体偎在她怀间,更在她颈间蹭了蹭,亲近有加,笑语晏晏。 “师姐从来都只唤我师妹,而不会叫我的名字;师姐也从来不去瀑下练剑;师姐的虽温和,却从来不会这般温柔地看我师姐的温柔,历来都只属于另一个人。”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从对方胸口处抽出被血浸透的匕首。 那血蓦地化作了无数桃花花瓣,纷纷扬扬飘散开来,教人几乎要被迷了神……美丽,却也危险。 而那被钟离晴毫不留情刺透胸间的女子却陡然消失在原地,随着桃花花瓣聚拢,汇成一个霞衣媚然的女子来那女子不冷不热地瞥来一眼,突兀地一笑,隐在朦胧雾气后的脸变得清晰不是陆纤柔,也不是钟离晴熟悉的模样,虽是美艳动人,脸颊一侧漫着的桃花刺青却平添几分诡谲。 “小丫头不止警惕,也够心狠,对着这么一个美人儿师姐,却下得了手……倒是我看走了眼。”那女子轻抚着脸颊上的刺青,娇笑着说道。 “你是谁?”钟离晴也回以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我是桃花,爱之境的镇魔,也是你心中藏着的欲。”那女子指尖落到自己心口,又反手点了点钟离晴,意味深长地说道。 爱之境,想来便是这七情六欲生死门中的一层,光是听名字,便教人微微一哂爱? 钟离晴自问,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即便有,也随着时间丢弃掩埋了。 顺着她的话,钟离晴凝眉思索了片刻,在对方有所动弹时,挥舞绝螭剑的力道却没有半分迟疑无论这桃花魔的妖言惑语藏着什么目的,但她的实力却并非强大到自己毫无一战之力这一点,钟离晴不会感觉错。 是以,她也不愿费心琢磨对方幻化成师姐的深意,只一心想着速速将她打败,好破局而出。 “啧,问都不问就动手,小丫头也忒心急。”那桃花魔见钟离晴剑势如风,杀气腾腾,轻然一笑,又化作陆纤柔的模样,就连那把佩剑也幻变得一般无二,堪堪挡住了钟离晴劈砍过来的剑招。 感觉手腕一沉,力道之大好似要将她斩成两段似的毫无怜悯,心中也跟着一沉,脸上笑意却愈甚。 “孽障,我既然已识破你的身份,又怎么会再受你掣肘?还不速速变回原形!你若再敢亵渎我师姐的仙姿,休怪我手下无情!”钟离晴冷哼一声,绝螭剑感受到她心中的怒意,骨獠尖刺锐长,更有劲气森森直逼那桃花魔的周身,将她兜头罩起来,不遗余力地攻击,分明是遂了她话中所言,不留情面。 见自己的幻形对钟离晴不再有效,那桃花魔也不气馁,娇声一笑,独属于陆纤柔的嗓音却是悄然变化,而那袭白衣和那柄绯色的宝剑,也在一个眨眼的功夫有所异变。 钟离晴还未看清那桃花魔的转变,却听她轻“咦”了一声,好似自言自语地问道:“你这丫头也古怪,怎的动心乱情的对象,全是与你一道娇滴滴的姑娘家……唔,竟还一个比一个出彩。” 当绝螭剑的尖刺离得那桃花魔心口不足半寸之时,钟离晴却心中一颤,持剑的手腕一抖,不顾反噬的劲道,生生撤回了那将将刺入的剑虽然下一刻,她便有些后悔了。 只是了悟得晚了,终究不及那一瞬间的本能。 素袍潇然,清隽绝俗,剔透玉剑上暗纹流转,不是那凌绝众生的?u少主又是谁? 迎上那双墨玉如泓的眸子,钟离晴觉得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就连握剑的手都开始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偏偏在这时,那“?u尧”仿佛还嫌钟离晴不够恍惚似的,更踏前一步,要去捉钟离晴持剑的那只手,口上还冷冷地嗤笑道:“怎的,才多久未见,便不认识我了?” 钟离晴被她说得一愣,没注意间,手中一空,竟真教她从手里夺走了绝螭剑,随意掼到一边。 “当啷”一声轻响,钟离晴顺着绝螭剑落下的一处看了看,不防美人儿的柔荑拈起了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美目眸光含笑,映出她无措的模样与涨得通红的脸。 “我就知道,你心悦我,是也不是?”美人儿朱唇轻启,浅浅的香气钻入鼻息,教她不由神思恍然,目光也逐渐迷离起来,好似陷入旖旎香境之中…… 那桃花魔得逞一笑,正要施为,却陡然间觉得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心中一惊,再次幻化成漫天的桃花花瓣,只是在花瓣倾洒间,却有一串有别于那艳烈之色的苍蓝溅落在地面,而那桃花魔更是凄厉地痛呼一声,好一会儿才重又聚拢成人形,只是脸侧的刺青毁去了半边,像是被利刃划烂,又像是凄风苦雨吹拂而凋零了那一枝桃花似的。 “小丫头好手段!差点将我也骗过了……”那桃花魔脸色忽红忽青,笑意不改,煞气却从身上腾腾漫起,好端端地毁去了那张脸上的娇媚之色。 钟离晴早就拾回了绝螭剑,只是方才出剑之际被对方察觉,硬拼之下,也受了三分内伤,因而有些气喘,拄剑立在一侧,默默调息着,口上却并不放过丝毫逞能之机,有意刺激那桃花魔的心绪:“只怨你自己,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却终究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顶着?u少主那仙子般的脸,说出口的话却跟那妖女似的混不吝,纵使一时被迷了眼,又哪会察觉不到这其中的蹊跷? 钟离晴也算窥得几分这桃花魔惯使的手段,因而就想着将计就计,伺机反击只是对着那张脸,到底狠不下心,出剑慢了半分,也就没能得手。 现在想来,真是被鬼迷了心窍,教人懊恼不已。 钟离晴攥紧了拳头,敛下神色,复又抬起头,笑吟吟地望着那桃花魔,盘算着下一次交锋。 却听对方阴沉地笑了几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可知为何我桃花魔修为不济,却能压下众魔,镇守这爱之境数千年之久?” 钟离晴不屑地勾了勾唇角,心道:我怎么知晓? 面上却故作好奇地挑眉:“愿闻其详。”未曾持剑的另一手摩挲着指间的戒指,寻思着要取拿哪一样法宝对付她。 “人谓桃花运,我称桃花劫,入于咸池,七杀不冲,”那桃花魔点了点脸上凋零了大半的刺青,媚眼如丝勾着钟离晴,眼角却杀机毕现,“见我者,映其心爱者,如何能敌?入我境中,必是风流情种,圉于情爱,鲜有得脱你若不是心智坚韧,明澈通透之人,便是虚情假意,薄幸寡心之辈!更何况,你心现一重,自破之,又现一重,再破之;不知你心里到底还能藏进几个?这般多情的姑娘,倒如那些流连花丛的小郎君,教我大开眼见呢!” 她每说一字,钟离晴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等她说完那一长串,又附上一个嘲讽的笑之后,钟离晴的面色却平稳下来,还隐约多了几分宽和的笑意见自己的激将之法没有奏效,桃花魔语声一顿,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钟离晴却是悠然一笑,镇定自若地分析道:“呵,差点就要着了你这孽障的道儿!我与?u尧不过惺惺相惜,君子之交,哪里有你说的首尾勾连!你莫要信口雌黄,坏人清白!什么风流桃花,一派胡言……” 那桃花魔口口声声说钟离晴心里爱慕?u尧,却又藏了师姐的影子,将她贬作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之辈,她却不服。 至于她气恼的究竟是对方质疑她玩弄感情的态度,还是暗示她对?u尧的心思,钟离晴却下意识地略过了……现下,她只想狠狠教训一番这个胆大妄为的桃花魔! 双眸轻阖,再睁开时已是风起云涌,钟离晴将八成灵力都关灌注于绝螭剑中,屏息凝神,使出了天一宗的精妙剑招,丝毫不受那桃花魔的干扰,对于她再次的幻变视而不见,只一心想着要将她毙于剑下。 那桃花魔见她来势汹汹,竟也不曾避退,缓缓张开手臂,像是迎接那袭来的剑一样,只是眯起眼,淡淡地望着逐渐逼近的钟离晴,在绝螭剑的剑尖已经刺进胸口时,忽而一笑,轻轻抬手,握住了剑刃随着她的动作,从指尖开始漫起一阵白光,刹那过后,再次幻化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钟离晴震惊地望着她,手背青筋暴出,死死地攥着绝螭剑的剑柄,却再也不能刺进分毫。 纵然心里疯狂地叫嚣着莫要被假象所蒙蔽,莫要收手更莫要失了警惕,可钟离晴的身体却像是脱离了神识的控制一般,呆呆地凝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更是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明知是假的,明知是不该,却如饮鸩止渴,执迷不悟。 “阿娘。”钟离晴微微一笑,伸手拥住眼前的白衣女子,神色温柔,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护着易碎的瓷器,生怕对方下一刻便如泡沫一般消失不见。 而她的身上,忽然开出了数十朵艳丽到极致的桃花,将原来雪白的衣衫染成了赤色,过于浓烈,只令人觉得刺目不已……原来,那一朵朵盛开的桃花,竟是钟离晴鲜血迸裂的伤。 在她自以为拥抱住阿娘的时候,却已然成了一个伤痕累累的血人! 可即便如此,钟离晴却像是感觉不到半分痛楚似的,眼角眉梢都流淌着一股眷恋满足,就仿佛立时死了,也没有遗憾一般。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痴儿!痴儿!哈哈哈哈哈……”那漆黑的洞府中,只剩下桃花魔癫狂的笑声,久久不散。 133、破迷障 阿霁、阿霁!可能听得见我?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不满那惶急的声音打断了自己与阿娘相聚的时刻。 阿霁、你且振作些!莫要着了那孽障的道儿! 钟离晴叹了口气,在阿娘怀里转过头,流连地蹭了蹭颊边的温软,迷蒙的眼神清明如许。 阿霁,你怎的了?你莫要吓我…… 钟离晴阖上眼,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总算安抚下那个越加焦急的声音。 绯儿,我知是你,不必担心,我没事。 绝螭剑静静躺在一侧,剑柄上的红宝石格外透亮,其中有妖冶红光一闪而逝,快得叫人难以察觉。 那年惊鸿一瞥,白衣如雪,温润如玉,钟离晴曾以为心中为那人开出了盛世繁花。 然而事易时移,离开崇华的那一日,她终究明白过来那朵花,用血浇灌,用情滋养,最后却成了别人的模样。 花开的声音,悄无声息,花谢的声音,却振聋发聩……咔嚓,咔嚓,那是心碎的声音。 那袭白衣化作心间的白月光,偶尔想起,偶尔惦念,却不留痕迹。 因而钟离晴能够毫不犹豫地刺穿那桃花魔的伪装,破了迷障。 当对方察觉她的果决后,又很快领悟到她心中另一个身影,继而便幻变成了?u尧的样子,钟离晴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对那位?u少宗的绮念,到底也差点着了道。 只不过最后还是及时醒悟过来,将计就计,竟是反过来伤到了那桃花魔。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教那桃花魔刺探到她心中真正的隐秘执念。 第三次幻变顺理成章,更轻易地制住了钟离晴。 桃花魔极为得意,不免想到:这世间的痴儿,如钟离晴这般精明警惕者也不少,只是凡是心中有情,则必有弱点,情字难渡,有情者苦,若是勘不破,可休想过了她这爱之境! 当然,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倘若是那心思通透又修为高深远甚于自己的修士,还没等她施展这幻境便已将她打倒……那又是另一说了。 可这样的人,进到这爱之境中,又安然离开,统共也不过一掌之数。 怪只怪这心机深沉的小丫头,执念太深,心魔难除,还不是陷了进去? 桃花魔假惺惺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唯余一抹狠辣,丝毫没有放过钟离晴的打算。 她对钟离晴施展的那一手,名为“桃花雪”,以桃瓣为刀刃,分撒出三万六千片薄如蝉翼的利器穿刺切斩目标,在其身上绽开一朵朵桃花,好似下了一场桃花雪,因此得名。 当那桃花魔洞悉了钟离晴心中真正的执念,化作阿娘的模样时,纵然知道那不过是为了引她失神的圈套,钟离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她有多想阿娘呢? 那思念如绵绵细线,日复一日地裹缠着她的心,看似无害,却在不知不觉间牢牢束缚住了她,一拉扯一动弹都是揪心的痛。 那痛、那苦,只消一眼就能轻减。 因此,纵是知晓假象,所付出代价甚巨,但为着那片刻沉迷,也在所不惜。 钟离晴的精明、警惕和沉稳在那魂牵梦萦的回眸中再也不复,全都成了鲁钝、天真与沉沦。 在九婴苦苦劝告时,却只作不知,不肯教她夺了绝螭的控制,出手灭杀那桃花魔,也毁了自己的三分念想。 因为阿娘,她才是钟离晴;可也是因为阿娘,她再不是那个钟离晴了。 她能对陆纤柔拔剑向,能对?u尧不假辞色,可遇上阿娘,终是无可奈何,宁愿自己伤痕累累,却不愿阿娘有碍分毫。 那桃花雪在她身上绽放,血湿透了衣衫,钟离晴却只轻轻一笑,揽住阿娘的力道轻柔得不露端倪,就连痛楚也尽数藏起,像是怕惊扰到怀里人似的。 “痴儿,我道你巧舌如簧,智计无双,却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待我桃花魔略一试探,便落了下风,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哈哈哈哈……” 钟离晴怅然若失地望着将她收拢在怀中蚕食着她的气血的桃花魔,满目痴迷地盯着那张脸,眼中的神采终究黯淡下来……再怎么自欺欺人,赝品终是赝品,图一时之快,没多久便露馅了。 她只怨这假货不肯再逼真些,敬业些,好教她能多缅怀几分阿娘的仙姿神貌。 钟离晴失望地垂眸,在心里默默应下了九婴急切的呼唤罢,你动手吧,我允了。 她这边厢刚一松口,那静卧一侧的白骨长剑忽而有了灵性似的,“噌”地一下腾空跃起,骨獠寸寸攀长,顷刻间便成了一条狰狞的骨鞭;且那骨鞭也不等人反应过来,陡然便缠住了那桃花魔的脖颈,倏然收紧,大有将她一气勒死的意思。 “唔!你、你……”纤丽的声音逐渐嘶哑,桃花魔已无暇维持幻变的姿态,又恢复到她本来艳如桃李的模样,十指用力地掰着死死缠绕在她肩颈腰背的骨獠,气定神闲的虚伪表象终是被打破脸色惨白,止不住地惊慌。 这绝螭剑在钟离晴手上时,并没有给她如此可怕的威胁,然而当那些森白的骨獠沾上了殷红的血,却像是死器附进了生魂,不但灵敏过人,更是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在那压迫逼近时,在钟离晴面前占尽上风的桃花魔却毫无招架之力。 “大胆孽障,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若是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九婴岂不是要被那帮老不死的嘲笑?”绯儿稚嫩的声音在这一方天地中响起,听在钟离晴耳中,只觉得是小儿故作老成,偏有几分别扭可爱;可落在那桃花魔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当头棒喝,教她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讨饶。 上古大妖,凶兽九婴,岂是她区区一介魔族幻体可抗的? “小的不知竟是九婴大人尊驾,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还请恕罪、恕罪……”她越是挣扎,那骨獠便缠得越紧,等她艰难地说完这几句,骨獠的尖刺已经深深扎穿她细白的脖颈和血肉看那架势,竟是要生生将她绞碎一般! “哼,敢欺侮我家阿霁,你就以死谢罪吧!”九婴却丝毫不搭理她的苦求,只是一劲儿地收紧骨獠,而那骨獠仿佛是有什么特别的玄妙,竟是教那桃花魔的神魂灵体都锁在方寸中不得挣脱,就连她引以为傲的幻化桃瓣脱身之法也使不出来。 不多时,那千娇百媚的女子,竟是只余一滩血水。 冷哼一声,九婴收去了依附在绝螭剑上的神识,又软声与钟离晴叮嘱了几句,见她神色恹恹,到底还存着几分冷静,却并不耐烦听她唠叨小大人似的轻叹一声,也只好悄然离开了。 这九炼魔塔虽说辨不出她的神识与真身,到底也不容小觑,若在钟离晴身边呆久了,难保不被有心人察觉。 “……阿娘。”钟离晴抬手轻轻吻了吻冰冷的戒面,又回味了一会儿方才被“阿娘”揽在怀里的情形,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抿了抿唇角,敛下那份欢喜与怀念。 自那桃花魔被九婴打败以后,黑漆漆的洞府便豁然亮堂起来,两旁的烛火自行点燃,照出一面雪白的玉墙;墙上用墨色的玄石烙刻着几个名字钟离晴眯眼看去,正有一笔一划兀自跃然墙面,最后竟成了她的名字。 而随着她的名字落成于墙面,那墙又忽然生了变化,化作漫天的白色光点,光点汇聚之后,出现了一扇光辉耀目的门。 再次望了一眼那一片血水,钟离晴眼中惋惜一划而过,随即不再留恋,甩袖跨进了那门中。 眼前再亮,钟离晴已经回到了那九炼魔塔的塔前。 与她一般的还有百来个人,而等她出现以后,恰逢那玉锤轻叩玉鼓的清音,塔前空地刹那间便横七竖八地倒着上千人,个个带伤,好不狼狈。 两相一对比,不难猜出,钟离晴与身边这百人,怕是最后晋级的过关者了。 凝眉扫了一圈,心中有了数纵使旁人冷笑揶揄,叹息嘲讽,她却已经满足。 这最后有资格进入下一比的百人,北海二十,西荒二十,东明群域五十六人,其中天一宗占了三十又五。 而放眼整个南昭群域,不过寥寥四人:钟离晴、敖千音、妙妙和眉儿;这四人,却尽数出自琼华宗这虽是南昭的隐痛,却又何尝不是琼华宗的荣光呢? 欣慰欢畅以后,钟离晴又暗自摇了摇头:不,不对! 这里分明只有九十九人,独独少了那位?u少宗! 她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总不会是她没有渡过这九炼魔塔的试炼吧? 钟离晴可不会忘记在那爱之境的玉墙消失前,瞥见的一串名字中,“?u尧”二字,赫然位列钟离晴之前! 罢了,那位天之骄女,又哪里轮得到她过问? 压下担忧,也压下询问,钟离晴随着诸人拢袖欠身,朝着走来的使者行了半礼……她要在意的,该是下一轮的大比才是。 134、可敢一战 “七情六欲生死门,九炼八苦镇魔塔,出得了这塔,刻得上这名,方为当世豪杰恭喜诸君,晋级这四域大比的最后一轮。”肖应吾懒懒地抚掌笑道,却有几分心不在焉,敷衍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留下女侍善后,自顾自甩袖走了,“最后一轮试炼,安排在三日后,诸君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才是,可莫要徒生事端。” 临走前,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百多人的队伍,又警告般瞥了一眼那些蠢蠢欲动的落选者,待他们老老实实地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这才施施然离开。 “钟离晴,你很好。”诸人各自散开之际,钟离晴正要同敖千音几人叙话,那统领南昭群域队伍的千陌雪忽而踱步到几人身边,欣慰地拍了拍钟离晴的肩膀,“没想到当日式微的琼华宗,竟是最后为我南昭争光的遗珠!城主的眼光果然厉害!” “千统领谬赞了。”钟离晴谦逊地笑了笑,耐着性子与她寒暄了一番,半推半就地收了些赏赐,仿佛恭敬地目送着她走远,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这位千统领虽说是来鼓励表彰她们琼华宗的,又何尝不是来施压警告的? 南昭群域的遗珠? 呵,这顶帽子还真是大呢…… “你们几时出来的?”扫了一圈没能通过九炼魔塔的小妖们,钟离晴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既不苛责,却也无意出言鼓励,只是看向眉儿三人她和妙妙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钟离晴本以为琼华宗除了自己以外,便只有敖千音能通过,现下又多了两人,却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这一点她却不会说出口,免得教妙妙这小东西得意上天了。 “我是第十六个出来的,妙妙是第三十八位,敖长老是第六十七位,至于宗主您……是第一百位。”拥有过目不忘之能的眉儿想了想,立即回答道。 想到她的天赋和自己交给她的功法特长,钟离晴心中一动,只作不经意地问道:“你可有关注其他群域的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不能放松警惕……” “宗主想问哪个宗门的人?眉儿都记住了。”半狐少女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自信,却看得钟离晴莫名有几分不自在。 特别是,一直默默听着她们对话的敖千音,落在她侧脸上的目光,更是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钟离晴一顿,却还是抵不住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忧虑,好似不在意地问道:“嗯,我看天一宗过关者甚巨,怎么不见他们的少宗主?堂堂少宗主,莫不是没过关?” 紧张之余,竟还以玩笑作掩饰,却不知这正是大大背离了她一贯沉稳冷淡的性子。 眉儿不解地看向她,就连妙妙也好奇地抖了抖耳朵,压着自己想要将在九炼魔塔中的遭遇一吐为快的冲动,探究地打量着有些不同的钟离晴。 “看我作什么?你不知道么?”蹙了蹙眉,似真似假地呵斥了一句,指尖一动,却只能偏过脸,不教她们看见耳根的烧意。 “那位?u少宗比妙妙出来得要晚一些,是第四十九位,那时我正听妙妙说话,只分出了三分神识,见她除去脸色有几分苍白之外,却没半点伤口,好像是感觉到我的视线,淡淡地扫了一眼过来,我只觉得神识像是被冰点了一下似的,一颤之际便收了回来。后来也不知怎的,肖应吾的近身女侍匆匆而来,四人结了一个不知名的法阵,而后便拱卫着那位?u少宗提前离开了她虽是晋级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却不知。”眉儿认真说道。 “也罢。”听眉儿这样说,钟离晴也不再执着,又问起几人在塔中的经历心中的忧虑却不减反增。 “说来奇怪,那位?u少宗出来以后,我好似听见有隐隐的雷鸣,眼角也好似瞥到刺目的白光在天际闪过,只是那群女侍来得及时,等她们簇拥着那?u少宗离开以后,便什么都察觉不到了。”见钟离晴一心只关注旁人,妙妙嘟了嘟嘴,悄悄挤到几人身边,插话道。 “哦?雷鸣?此话当真?”钟离晴眸光一闪,再次郑重地问道。 “比珍珠还真呢!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妙妙挺了挺小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见钟离晴挑眉弯唇,不置可否的模样,急得就差让对方搜神查探了。 “妙妙莫急,我自然是信你的。”钟离晴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敛下心中的疑思:听她形容,?u尧所遇,莫非是劫雷? 传闻她已臻至渡劫期,若是在那九炼魔塔中斩断心魔,就此飞升登仙也不无可能,只是不知为何,那劫雷一闪而隐,是碍着这千境万象舫的结界,抑或是什么别的缘故? 想到那抹红衣会因此魂飞魄散,钟离晴竟觉得有几分不是滋味。 可真要由得夭夭时不时钻空子占据?u尧的身子,也不是长远之计……钟离晴也辨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了。 说来可笑,自己与那?u少主非亲非故,也没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走吧,趁着还有三日,回去也好再做些准备。”钟离晴再次望了一眼随着谈昕爵一道迅速离开的天一宗诸人,而后带着一干小妖们回了居所。 “天音,这最后一轮试炼,你有什么打算?”打发眉儿与妙妙同其他小妖们对练,又赶了九婴去看护,钟离晴拉着敖千音走到训练场一边,沉声问道。 “我与那敖彪终有一战,无可避免。”沉默片刻,敖千音苦笑道,“只是面对他,我并无十分的把握……不,就连五分都不到。” 按照钟离晴的推测,这最后一场试炼的内容,应该是这胜出的一百人之间的厮杀对决,而不论是以何种形式匹配,敖千音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与北海一族的人对上。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田忌赛马,消磨对方的实力,提高琼华宗的胜率,就算不能夺魁,也在四域之中打响了名声,算是为南昭博了个面子。 敖千音的选择,不可谓不鲁莽,但是她也清楚,钟离晴不会阻止她。 若说在钟离晴邀她加入琼华宗时,她还只是对此有三分把握,那么经历了这些事,与钟离晴相处之后,她便能肯定:这个外冷内热的姑娘,必不会阻止她。 “只一点,宁可忍一时之气,不可逞一时之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全性命为上……这一点,可能应我?”钟离晴别的不担心,就只怕敖千音意气用事,与那敖彪拼个两败俱伤,输赢不论,损了根基,丢了性命可是亏大发了。 以敖千音的资质,不消十数年,就能将那敖彪按在地上打……为他赔上未来,不值当。 她也不愿琼华派少了个天资纵横的护法长老。 “好,我应你。”敖千音看着钟离晴,忽而清浅一笑,指尖一颤,最终只是拢在衣袖中攒紧,放弃了抚一抚钟离晴鬓发的念头。 三日后,那一百名晋级者被集合到了画舫的训练场之中。 肖应吾身边的女侍掐了一个法诀,启动了训练场的机关,不消片刻,被分割成无数小场地的训练场便屏障尽碎,只剩下一片宽阔得一望无际的平台。 而随着平台变幻,那肖应吾轻摇羽扇,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的调子:“这最后一轮试炼的内容,极为简单,每个参与者按照修为与战力平均之数进行一次排名,且每位都有一次选择权与被选权,而你打败的对手所处的位次,便是你最后的位次可以挑战比自己位次高的,也可以碾压比自己位次低的,只不过连败两轮者,直接淘汰,一胜一负者,取胜利的位次。” 拍了拍手掌,见场下数人已经开始物色自己的对手,肖应吾悠然一笑,可有可无地补充道:“如果诸君无异议,那就这样吧……从位次第一百的试炼者开始。” 他说完,便看好戏地袖手坐上了女侍准备好的软榻,舒舒服服地靠着,示意比试进行。 “宗主,你怎么心不在焉的?”钟离晴的不妥只有离得她最近的几人有所察觉敖千音是故作不觉,眉儿是情绪内敛,绯儿被她关在了御兽袋里,也只有妙妙天真烂漫,不假思索地问道。 “你不觉得,这里少了一个人么?”钟离晴不答反问,目光直直地越过人群,落在天一宗的位置那一袭白衣,竟然没有出现。 而场中的参赛者,不多不少,正好九十九位。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她没有来这试炼现场? 是被什么事耽搁了,还是……钟离晴摇了摇头,不愿再深想了。 就听“??”一声钟鸣,在场百人只觉得耳边一嗡,手背上一凉,竟是不约而同浮现了一枚流转着淡淡金光的符文,每个人,都是一串不同的数字。 钟离晴扫了一眼手背上的“伍拾壹”,颇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来参加四域大比的试炼者,以元婴为众,千万试炼者之中,至少也有十数人到了大乘期之上,分神更是不计其数,而如她这般才刚跻身分神不久的修士,则是如过江之鲫,毫不打眼。 想不到,这肖应吾对自己的战力评估倒是不低,在那百人之中也能占据中上游也不晓得他可有将九婴算进去……不管有没有,对她而言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钟离晴叹了口气,负手而立,默默地看着眉儿冷静地闪避着对手的攻击,苦苦支撑,只为寻找一丝反击的机会;看着妙妙被对手打得口吐鲜血,又因此狂性大发,伤横累累却犹自酣战不已;看着敖千音被那敖彪一边倒地打压,最后化成龙形,那悍不畏死的狠劲竟是教北海太子狼狈逃窜,落入了下风…… 她一直平静而冷淡地观望着所有人的比赛,好似置身于事外,就连袖摆都不曾拂动分毫,犹如一座冰冷的玉雕。 唯有她知道,心中的波澜起伏,远不同表面那么淡定。 这时,敖千音的比斗也已接近尾声,拼着后背处一道重伤,折断了那北海太子的一手一脚,最后,竟是敖千音险胜。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正要去将她扶下场,却听一声冷笑,回头一看那谈昕爵擎着一把状似弯刀的大剑,冷冷地指着她:“琼华宗钟离晴,可敢与我一战?” 钟离晴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漫步而来的纤丽白衣。 见她安然无恙,心头像是落下一块巨石般,随即莞尔一笑,在谈昕爵怒气冲冲地冲过来要找她理论时,微微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余光似瞥见那白衣因着她果断的应诺而滞了滞,钟离晴转身当先朝着武台走去,嘴角的笑意却不由深了几分。 135、流言蜚语 按照规则,钟离晴未被选过,谈昕爵还有一次选择权,这场比斗的条件成立,势在必行。 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敢质疑。 “要我说,这天一宗的谈昕爵也是个混的,堂堂斩龙剑,分神后期的高手,挑谁不好,竟然挑了这个才刚分神期的小辈,排名刚过半数,就算赢了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别说面子上不好看,对这名次也没什么益处,莫非他只想保住这第十名?”目睹了谈昕爵与钟离晴之间的暗涌,一群人不禁交头接耳地聊开了。 “嗨,我说这位兄台,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事儿得从头说起……你可知谈昕爵挑上的对手是何人物?”有个故作了解的终是按捺不住卖弄的心情,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抛出了饵。 “不过是南昭群域一个小门小派出来的丫头,撑死了才刚炼出分神,有甚值得关注的?”立马有识眼色的接住了话茬子,假意不知所以地质疑道。 感兴趣的人伸长了脖子,张开了耳朵,等着那好事者揭晓谜底。 就听他轻咳一声,煞有介事地说道:“那一日老朽亲眼所见,这琼华宗的小丫头,随着天一宗的?u少宗,去了天一宗的训练场!老朽还留意到,连着月余,她都与?u少主在这训练场见面,还一呆,就是一整日!” “咦!” “呀……” 听得他这样说,诸人的心思便活泛了起来,目光闪烁间,也不知道想去了哪里。 那好事者见挑起了诸人的兴致,嘿然一笑,又接着说道:“不仅如此,你们可知第二逃杀之时,东明群域和北海群域曾大打出手,可是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东明群域第二大宗太乙门的领队弟子教人废了识海,成了个活死人,北海群域几乎全军覆没,而那区区十人的琼华宗,却毫发无伤!” “什么?” “竟有这等事?” “此事蹊跷啊……” “说来怕你们不信,那天我路过云池,眼见着天一宗诸人随着?u少宗先行离开,不多时,那琼华宗的钟离晴也带着人出来了……那是云池洗礼的第三日,除了她们,可没别人能去了……”也不知是哪个爱抖机灵的横插一杠子进来,也不甘示弱地说着自己偷眼所见,信誓旦旦的模样,即便没有证据,也教人不得不信了三分。 不满那人抢了自己的风头,那当先开腔的好事者又立即夺回了话语权,意有所指地说道:“训练场中不期而遇,试炼大比中手下留情,更是浴汤中坦陈相见……诸位以为,这是为何?还不是那位?u少主与这钟离晴……” 他有意卖了个关子,恰到好处地顿了声,给诸人发挥想象的余地,心里却已是肯定这?u尧与钟离晴定是失散多年的姐妹,被分送到不同群域,野心勃勃地觊觎着大比魁首的位置只是,他心中是如此论断,却料不到旁人的想法。 修真界中向来不乏断袖分桃与磨镜对食的道侣,只是大多秘而不宣,心领神会,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在低阶位的修士之中,则依旧以男婚女嫁为主流,那好事者没想到这一层,倒不奇怪。 可是他想不到,却不代表其他人想不到,那?u少宗向来不沾俗世,目下无尘,多少风流才俊,少年豪杰从未另眼相看,即便是追随她最久的谈昕爵也未得她多一分关注……原是以为这位?u少宗不食人间烟火,无心情爱,现在看来,莫非是这位主子不爱丁强爱红妆? 诸人正浮想联翩之际,那好事者却忽然噤了声,抄手低首快步行至人群之后。 顺着那方看去,却是议论的当事人之一,正慢条斯理地经过诸人身前,悠然地走向天一宗的阵营。 那本还聚在一起讨论得热烈兴奋的诸人一时间如鸟兽散,或是装作与旁人叙话,或是装作闭目养神,自欺欺人地在心底默念着侥幸不要被迁怒。 哪知那位被揣测纷纷的?u少宗却出乎意料的,脚步不停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目不斜视,面不改色,仿佛并未听到他们所言,也并不在意他们所猜。 于这位天之骄女而言,这些人渺小得如同沙砾一般,又好似只是天边飘过的一朵云,树上落下的一片叶,碍不着她,更无须在意。 她的无视,教这些人松了口气,却又陡生一股子自惭形秽之感,莫说再在背后议论,怕是自己心底也不敢再腹诽编排什么了。 跳梁小丑,难登大雅之堂,腐草之光,岂敢同日月争辉? 而在?u尧负手立于武场一侧,静观之前,钟离晴和谈昕爵已经摆开架势,各自在武场一角站定武场虽大,但是由虚线划出了百丈见方的轮廓,也是默认的武台距离,打得再激烈,轻易也不会越过了去。 虽说应下了谈昕爵的约斗,钟离晴却心知肚明:现在的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至少硬碰硬,她的胜算极低。 也因此,少不得要使些手段了。 什么修真正理?什么剑道本心? 对着这个碍事又碍眼的谈昕爵,钟离晴可不想被那劳什子的道义桎梏丝毫。 “这位谈公子,我有一事不明,可否不吝赐教?”开打以前,钟离晴谦逊地施了一礼,温声开口道。 “你问吧。”谈昕爵以绢帕擦拭着自己的剑刃,眉峰一扬,冷笑着点了点头。 “这场中豪杰近百,缘何要与我约斗?胜了我,对你似乎没有半分好处,若是败了……” “笑话?我会败给你?不自量力。”谈昕爵倏然出言打断了她,却又忽而取出几张符?拍进自己胸膛,余光瞥见负手而立的?u尧,随后冲着钟离晴龇牙笑道,“我也不欺负你,且将修为压制在分神初期,与你一战。” 谈昕爵永远忘不了,?u尧曾说过,自己在分神之境,却不是钟离晴的对手。 他谈昕爵是剑道谈家的传人,是剑道的宠儿。 谈家的剑道,不会输。 这一生,他只会败在?u尧一人手中,其他人……都得死! 钟离晴摇了摇头,假意拒绝道:“谈公子何必如此?比斗胜负向来无关情面,你这般压制修为,将我二人之间唯一的差距消弭,岂不是硬要往我头上扣一顶‘胜之不武’的帽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臭丫头牙尖嘴利,便教你逞一时口舌之快又如何?一会儿,有你哭的。”谈昕爵眯了眯眼睛,阴沉地回敬道。 “谈公子,想必十分在意?u少宗的看法你若是伤了我,她定会怪你;你若是胜了我,她也不会瞧得起你;你若是败于我,只怕日后你在天一宗,再无立足之地这一场比斗,无论我是胜是败,最后输的人,注定是你。”钟离晴转了转手持绝螭剑的腕子,看了一眼?u尧的方向,忽而低声对谈昕爵说道。 不错,她就是故意要扰乱对方的心绪,招数也并不光明,不过,只要有用就行了,不是么? 毕竟,在她话音落下之后,谈昕爵的脸色已经不单单只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了。 钟离晴毫不怀疑,只等评定的女侍发令,那厮便会迫不及待地全力出手。 “你说的没错,但你忘了还有一种结果我生,你死!”随着女侍纤指一弹击在那小铜鼎上,意味着比斗开始,谈昕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拔剑出鞘,朝着钟离晴冲了过来。 而钟离晴也不假思索地往身上一连罩了三层防护法阵,更将绝螭剑横在身前,用以抵挡。 准确来说,朝着她冲过来的并非是谈昕爵,而是他手中那柄斩龙剑凝成的龙形虚影那已经不能再算作虚影了,龙须飘扬,龙鳞分明,就连那口中喷吐而出的龙息也好似带着一股子燃烧一切的灼热。 这根本就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火焰巨龙! 若非这谈昕爵曾经将一条真龙的龙魂封进了这柄剑中作为剑灵,便是他这剑道功法练到了极致,拟态的手段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无论是哪一种,对钟离晴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看你总和那条冰龙在一块儿,想来是没见识过火龙的威力!现在,我就让你好好瞧瞧!炎龙狂啸去!”谈昕爵仗剑一扫,那条火龙便昂头喷出一道熊熊的火焰,直逼钟离晴的面门那温度炽热得像是能将人烤熟一般。 而这烈焰的温度不但极高,就连速度也极是骇人,在钟离晴敏捷地仰身后跃时,那火舌便舔到了她最外层的护罩,只听“噌”地一声轻响,随后便是“哔哔啵啵”不绝于耳的爆裂声。 钟离晴迅速退闪到百步开外,冷脸看着持剑挑衅地指来的谈昕爵,一言不发地将最外面一层被打破的防护罩又补全。 这比斗不限使用法宝灵器,钟离晴也不缺这个,可是那谈昕爵的火焰太过厉害,普通的物件儿根本挡不了一灼之威。 仅仅靠着那些东西,也只能拖延时间,却胜不了对方。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谈昕爵的火焰虽猛,那腾龙虚影却有迹可循,对方既然想借此将自己烧成灰烬,她就反过来用着火,送他归西。 谈昕爵见钟离晴只是左闪右避地躲着他的攻击,不曾反击,心下得意,只以为她怕了自己,没办法抵挡,想要拖延时间。 嗤笑一声,攻击却越发凌厉,五指在剑刃上拂过,那龙形虚影一阵变幻,竟又幻化出许多条来……细细一数,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钟离晴竟被九条一模一样的火龙盯上了。 “这九龙归一是我最近偶得的大招,而你有幸成为第一个见识的人……为此,就用你的命来为我祭剑吧!”谈昕爵一挥手,那九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便腾身跃起,气势汹汹地朝着钟离晴扑了过去。 “阿霁!我来我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九婴在她的御兽袋里兴奋地直打滚,大声嚷嚷着要出来会会谈昕爵,被钟离晴一掌拍了过去,终于安分了。 “给我老实呆着,不许添乱!”在神识中斥了一声,钟离晴便不再理她,挑眉看向那九条火龙。 就算隔得老远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滚滚热浪,更别说直面烈焰高温的钟离晴。 暂时止了血的敖千音担忧地望着倏然被火龙包围起来的钟离晴,身上的伤口又再次迸裂开来,而替她包扎伤口的眉儿却并未立即发现,只是紧攥着布巾与伤药,同样紧张地看向那一处。 这场比斗,从一开始,她就看不透。 并非谈昕爵与钟离晴这二人的修为比她高出许多,而是钟离晴这人本身就如同迷雾一般,就算是她的特殊功法,也不能测算到分毫。 在这排位前一百的修士中,她看不透的人,也唯有那位?u少宗和钟离晴两个人罢了。 想到这儿,眉儿不由看向那一抹白衣对方却只是负手静立,悠悠望着天边,虽然面对着武台,目光却并未落在任何一人身上,好似漠不关心的样子。 那一派事不关己的冷淡,却教眉儿陡地落下了心里的巨石:旁人再担忧也无甚用处,况且,她该相信钟离晴的……莫若说,她一直都相信着钟离晴,从未变过。 在旁观者为钟离晴捏了一把冷汗时,她却不曾慌张,绝螭剑朝着那九龙分别刺出了九九八十一剑,出剑之快,剑光几近残影,却是将那逼近的九龙全都击退开来正是训练场中?u尧演示过的招数。 偌大的天一宗,也唯有嫡传弟子方能修习这玄妙剑法《一剑破九霄》,此刻却教一个外人使出来对付天一宗的本宗弟子,有心人察觉之后,不由琢磨开了。 彼时,正在武台上操控九龙的谈昕爵只是震惊钟离晴竟然学会了天一宗这等高深的剑诀,还不曾深想,而钟离晴也无暇关注其他人的心思。 击退火龙得以片刻的喘息,钟离晴却没浪费这绝佳的机会,绝螭剑顷刻间盘桓成了一条数丈长的骨蛇,挨个儿抽在那九条火龙的下腹处,将它们逼近的阵型又挤开了一条口子,而后密集的骨獠将她团在中间牢牢护住,猛地闯过了那火龙的包围圈,不退反进,直奔着谈昕爵而去,竟是打算正面迎敌了。 “有胆!尽管来战!退一步都算我输!”谈昕爵大喝一声,那九条火龙便“呼啦啦”一下涌了过来,追在钟离晴身后此刻便成了一人九龙将她前后夹击的劣势。 钟离晴却是出乎意料地不减去势,在谈昕爵那斩龙剑即将刺穿她的胸口前,忽然消失了下一刻,却忽然出现在谈昕爵背后,绝螭剑剑尖回点,逼得他前冲了几步。 钟离晴极少在众人面前施展留作底牌的杀招瞬移,因而只有几个神思灵敏又见多识广的修士看出了端倪,其他人却同谈昕爵一样,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个档口,异变突起。 钟离晴将谈昕爵推向了他自己的火龙,更是返身一抖手腕,将绝螭剑当作了骨鞭锁链,用力缠绕住了谈昕爵与那九条火龙,连绕几圈,将他绑得动弹不得。 骨獠尖利,猝然扎进了谈昕爵的手臂、双腿、乃至腰肋胸腹,不一会儿,竟是把他周身要穴都穿了个遍灵力涌进穴鞘中,反过来封禁住了他的灵力。 剧痛之后,却是酸麻袭来,谈昕爵的眼前一阵模糊,而身上被扎穿的血洞也渗出了不同寻常的黑血,显然是中了毒。 “你卑鄙!竟然下毒!”捂着受伤最严重的腰侧,仍旧有黑血汩汩地流出来,谈昕爵疼得满头大汗,却无可奈何,只得恨恨地瞪着钟离晴却因着中毒,声音都不免虚弱了三分,失了气势。 “兵不厌诈罢了,”反观钟离晴,虽然面上笑得光风霁月,出手却狠辣无情,“若说卑鄙,还有更卑鄙的呢……” 她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敲了敲绝螭剑的剑柄,那骨獠便收紧了三分,将动弹不得的谈昕爵与他的九条火龙束在了一块儿,若是再扯得紧些,怕是要将他的衣衫都灼化了至于能不能将谈昕爵本人也活活烧死……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钟离晴恶意地想着,又弹了弹绝螭剑的剑柄。 “你住手!你……”谈昕爵被她这么一束,脸色更白了。 “啧啧,看起来,谈公子似乎也没尝过你这九条龙的滋味呢?不如,我帮你一把?”钟离晴放柔了声音,慢条斯理地笑着,眼底的凉意却刺得人心寒而直面这股子寒意的谈昕爵更意识到:这姑娘是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 正要下狠手时,钟离晴忽而心有所感,偏过头望向那一袭白衣。 却见那好似神游天外的?u少宗转眸看了过来,与她对视一眼,而后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菱唇微动,似是说了什么,很快又转开脸,再次出了神看她的口型,却是“谈家”二字。 谈家? 莫非是神魔域之中,天道之族中的“剑道谈家”? 这么说来,这谈昕爵来头不小,怕是杀不得了。 钟离晴似有所悟,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收回了绝螭剑,放过了谈昕爵。 至于那毒,反正死不了人,就不必给解药了。 虽说钟离晴使了些许手段,可败了他却是事实,谈昕爵身上痛极,心中更是如千刀万剐般的折磨,他费劲地撑着剑,看了一眼浑不在意的?u尧,又看了一眼泰然自若擦拭着绝螭剑的钟离晴,实在是气不过,哑着嗓子问道:“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对尧尧、对尧尧……” 听这厮仿佛是要问出什么惊人之语,而身后围观诸人又议论纷纷,而那白衣谪仙并不打算理会的样子,钟离晴的脸色却冷了下来。 为了不教人误会她与?u尧的关系,只能走这一步了。 迅速扫了一眼琼华宗众小妖,又看了一眼肖应吾,钟离晴抬手止住了谈昕爵未出口的话,几步来到?u尧身边。 绝螭剑轻甩,甩落上面的血珠,终究没能指着她的面前,只是斜斜地对着她的衣摆处,而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对天一宗的功法仰慕许久,对?u少宗更是倾佩不已,视作良师益友,只盼有朝一日能得蒙指点,此生无憾琼华宗钟离晴,请战天一宗?u尧,你可答应?” ?u尧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并未考虑很久,转身面向她,淡淡地颔首:“好。” “请吧。”未料她这般果断,钟离晴反倒顿了顿,才侧身做请。 “且慢,”后者却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过去,“等一会儿罢。” 踉跄之下差点跌进她怀里,钟离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想着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不好给这位?u少主摆脸色,只能整了整面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温声问道:“为何?” “我不愿占你便宜,自然是先待你的伤势好了,再战不迟。”?u尧收回手,宽大的袖摆遮住了那一方凝脂皓腕,更掩去了她迟迟不曾放开钟离晴的小动作。 “那好,你且稍待,我这就疗伤。”钟离晴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拉得死死地,恼怒地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凭你的修为,伤愈还不知要到几时……莫若我来。”这人一边说着,攥着钟离晴腕间的手指一松,却顺势抚上了手臂与肩侧,有意无意地在她脸侧摩挲了片刻,感觉指尖所触的肌肤烫了起来,这才挪开了半分。 钟离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光明正大对她动手动脚的姑娘,只见那才刚离开半分的指尖忽的一转,轻点她喉间,在她就势半张开口时,趁机喂她服了一颗丹药,抚过她的唇,又在她下颚间轻拂,迫得她不得不吞下那粒丹药。 随即那作怪的玉手又出人意料地贴上了钟离晴的胸口,灵力吞吐间,再次顺着胸壑往小腹游移,最后稳稳地贴在丹田上,开始行功。 这一套手法使得行云流水,分外好看,竟教人难以反抗,旁人更是难以察觉不妥。 唯有身为当事人的钟离晴又羞又气,却不好发作,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口口声声说着不愿占人便宜,可是她的便宜,却早就被这人占尽了! 136、我心悦你 耐着性子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旁观之众都没发话,钟离晴却有些躁了。 说不清是教那些人针芒在背的视线看得难受,还是?u尧那贴着腹部丹田的纤纤素手更教她羞恼。 “还要多久?我、我觉得已无大碍了……”动了动身子想要避开那掌心的热度,换来?u尧的一记冷瞥,钟离晴色厉内荏地瞪了她一眼,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没了质问的气势,倒有几分娇嗔之感她自己也察觉出不妥,不由讪讪地住了口。 “急甚么?就算你伤愈,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伤势还未大好我倒是好奇,你缘何要与我对战?莫非以为我会对你手下留情么?”?u尧淡淡地望着她,好似真的不解一般,眼角却勾起了半分,显出些许内敛的矜意。 被她看得脸上一烧,钟离晴低下头,嗫嚅着,终是无言以对她又怎么说得出口,自己是担心她陷于流言蜚语之中,毁了堂堂天一宗少宗主的名声? 她钟离晴,几时在意过名声? 偏生替这人操心许多,可笑对方还不领情。 “无需多言,你既然接下了约斗,又岂可反悔?”钟离晴忽略了她的问题,强硬地拂开她仍在替自己源源不断输送灵力的手,后退半步,更是侧身避过她的视线,冷声说道。 “那好,便如你所愿。”?u尧定定地望了她片刻,忽而轻叹了口气,美目微敛下一瞬,钟离晴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已然移行到百步之外。 袖手对视间,天一剑凌然高悬,剑气四溢。 钟离晴也随即招来了绝螭剑,又掐断了与九婴的联系,将她牢牢关在御兽袋中,专心致志地与?u尧比斗。 见她这般认真,?u尧默默掐了一个阵诀,将两人的声音与外边封绝开来。 惬意地靠坐在一边,察觉到的肖应吾挑眉笑道:“这两人倒是有趣,推推拒拒地不肯动手,还布了隔音的结界,也不知有什么悄悄话要说……话又说回来,这?u少宗果真不凡,区区渡劫期,布下的结界却连我都防住了,即便去了仙魔域,也定受天道眷顾,前途可期。” 思及此,那肖应吾也就随她们去了,并不强行破除结界。 钟离晴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只是忽然感觉不到围观诸人的声音,这让她开口也没了顾忌,绝螭剑遥遥一指,一板一眼地说道:“我会的剑招不多,还有不少是你教的,既然是你天一宗的剑招,我绝不会用之后的比斗,我只会使用崇华的剑招,这不是我不肯出全力……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剔透纯澈的天一剑绕着?u尧身边转了一圈,钟离晴总觉得那宝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而它的主人在听了她的解释以后,并没有意料中的不悦质疑,漫不经心地颔首,似是在等待自己先出招。 钟离晴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想起在崇华之时,苑琼霜传授她的剑法,剑尖一抖,飞身朝着?u尧刺了过去。 而?u尧则立在原处,巍然不动,只是控制着天一剑与她对了一记。 剑刃交击的那一刻,钟离晴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来准确说来,她第一次见到的,并非这位谪仙似的?u少宗,而是那红衣艳烈的妖女。 那是钟离晴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吃了哑巴亏却没能讨回来,之后也逐渐熄了心思,只是偶尔想起,还会有一丝不甘,因而那一片红衣也就深深驻扎在脑海中,尤为难忘。 再后来,是她以为自己回击了对方的轻薄,却不料眨眼的功夫,那可恶的妖女便换了芯子,成了眼前这不食人间烟火的?u少宗。 绝螭剑被一股巨力弹了回来,力道之大,几乎要脱手一般,而钟离晴也能够断定:对方不曾放水。 至少,不曾让她觉得自己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手腕刺痛,脸上笑意却愈甚,钟离晴顺势转了一圈,卸去那反弹回来的力道,绝螭剑一甩,又朝另一边攻了过去。 只见?u尧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纤长漂亮的五指微微张开,而后虚虚一握那莹白若雪的天一剑表面骤然印出了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在剑身上流转,蓦地白光大作,剑身一荡,倏然一分为五,分从五个方向射向钟离晴。 去势凌厉,隐有雷啸风吟之声若是不小心被刺到,后果不堪设想。 钟离晴腾身跃起,轻轻巧巧地避开了那五把宝剑。 就在她滞在空中无处借力之时,却见?u尧纤指轻拂,那五柄已经飞离的宝剑又兜头转向,更是“刺啦啦”陡然再次变幻出第二把合起来便是十支利剑,虎视眈眈地指向她。 “还真是不留情面……”钟离晴苦笑之时,那十柄利剑便同时朝着她呼啸而来,封住了她上中下三路的身位,余下落单那一柄,更是直奔着她眉心识海而来,即便只是目光所及,也能感受三分森寒剑气,仿佛眉心都刺痛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被那十柄宝剑锁定的时候,钟钟离晴却不期然地想起了她与?u尧第一次坦诚相对时。 在那黎家村民面前,她故意喊对方作“贱内”,不料出了黎家村之后,这看似不通俗务的?u少宗便将她带进了窑子里……那时的心慌意乱,又何尝不是意乱情迷的前兆呢? 在即将被那十柄宝剑洞穿之际,钟离晴沉下一口气,将那股空属性的灵力灌注全身,低喝一声,迸射而出,击向那些利剑,生生将它们定住了半息。 趁着这顿住的档口,一拧身,一沉腰,愣是擦着发丝避过了最贴近的一把剑。 只是落地的一刻,偏首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虽说避过了被利剑刺穿的下场,却躲不开那纵横凌厉的剑气,内腑受了点伤。 当然,比起被射成筛子,这已是极好的结果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我的功力,现在最多能化出三千六百把剑,你觉得,你能挡得住几把?”见钟离晴险而又险地躲开了十把剑,?u尧负在背后握成拳的手忽而松了开来,面上却没甚么动容,反而更为冷淡地问道。 “能挡住一把是一把,尽力而为,不留遗憾便是!”钟离晴挑了挑眉,蛮不在乎地笑道。 ?u尧没有出声,回答钟离晴的是二十五柄排成“火”字形的利剑。 更为可怕的是,每一柄剑上都漫着一层赤色的流刃,火星飘溢,热意蒸腾,即便不被那剑刺中,但是被那焰边燎一下,都不堪设想。 “嘶,少宗主好手段!”钟离晴抬掌隔出一道水幕,反手又凝出一层冰墙,又顺势往自己身上连拍了十几张符?,最后也顾不得形象,就地一个驴打滚,连着滚了几圈,又猛地一仰头,避过了最后一把贴着她头皮擦过的宝剑。 幸而之前她设下的水幕与冰墙阻隔了一半热度,熄了三分火气,又在最后用了避灵符,否则这头爱惜了数年的头发,怕是毁于一旦。 “啧,?u少宗怎的没半点怜香惜玉之情?”钟离晴有些着恼,话一出口却又免不了后悔要全力以赴比斗的人是自己,现在怎么又怪起人家来了? ?u尧倒是没她那般多想,只是蹙了蹙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曼声反问道:“何来的香?何来的玉?” 盯着她似笑非笑的黑眸,视线下移,落在那浅樱花瓣似的唇,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那日云池中的亲狎旖旎……温香软玉,说不尽的,道不尽的风流。 钟离晴捂住自己的胸口仅仅是想到那一幅景象,都不由心跳加速,唇干舌燥。 她这是怎么了? 呵,还用想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知不觉间,她已入?。 如春风化雨,如拨云见日,心头豁然开朗。 钟离晴舔了舔嘴唇,面对着?u尧挥来的三十六把冰气森寒的利剑,扬唇一笑,缓缓合上了眼睛。 “她在做什么?” “奇怪,她怎么不躲呀?莫非是认命了?” “依我看,是没力气了吧?” “宗主?” “宗主!” 无论围观者如何议论纷纷,怎样心急如焚,于禁音结界之中的二人却丝毫无碍。 隔得老远,除了那越发逼近的剑鸣之声,钟离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那剑鸣忽然消失了。 钟离晴倏然睁开眼,却见那贴着她不及半寸的三十六柄利剑在一个呼吸间铮然碎裂,漫天的细碎冰晶,如雪粒无瑕,如水钻莹亮,美不胜收。 最教她移不开眼的,却是那抹白衣眉间的愠怒和那一道愤恨又无奈的低斥:“你这……疯子。” 钟离晴不由展颜一笑:疯子么?或许吧。 她只是在赌一个可能。 这不是她一厢情愿。 而?u尧的表现教她意识到:这个赌,是她赢了。 钟离晴放下绝螭剑,朝着?u尧走了一步。 后者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天一剑只剩下最初的那一把,却绕着她一圈又一圈打着转,仿佛为什么烦恼,为什么焦虑似的。 迎上那深邃的眸光,钟离晴缓缓勾唇,又再次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最后,却是脚步不停地径直向她走去。 在距离?u尧还剩三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咬了咬唇,方才大步流星走来的勇气却泄了大半,尤其是那人的目光仍是沉沉如雾,看不分明。 终究,还是那股意气占了上风,钟离晴定了定神,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曾发愿,有朝一日可以遨游四海,畅行天下,览遍这世间美景,尝尽这世间美味……此愿尚缺一人同行。你可愿意,成为我的伴侣,陪我走过四季寒暑,历经这尘世变迁,沧海桑田,携手进退,不离不弃,白首相依?” “钟离晴,”?u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轻扬,如冰雪初绽,芳华绝代,教人不禁看呆了,差一点错过了她的问话,“我且问你,你这句话,究竟是对夭夭说的,还是对?u尧说的?” 不防她有此一问,钟离晴愣了片刻,望着那双眼眸,轻轻笑道:“夭夭如何??u尧又如何?在我看来,她们都是你而你,就是你,是……我心悦之人。” “?u尧即是夭夭,夭夭即是?u尧……不错,你说得不错……”那谪仙般的女子摇了摇头,低低自语了几句,又蓦地抬起头,含笑望着钟离晴,那眼眸中的迷雾却顷刻间散尽,流露出相似又刻骨的情意来。 那眼神看得教钟离晴心中一动,欣喜若狂,目光灼灼地等着她的回答。 “钟离晴,我……”正当她微微一笑,即将回答时,却听一声“轰隆隆”的雷鸣。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照理说,?u尧布设了隔音的结界,除了彼此的声音外,她们不应该听到任何其他动静,也不会被捕捉到任何动静……可事实却是,那突兀响起的雷声,惊扰了两人,也打断了?u尧未出口的话。 而那一声惊雷落下,却不只是听个响儿那么简单。 只见雷声过后,却是耀眼夺目的白光刺破天际,降下的光柱陡然罩住了?u尧,将她包裹在其中钟离晴发现,自己虽然眼中能看见她,可是神识之中已经失去了她的存在,就好像,对方已经消失在这一片天地之中! “?u尧!”钟离晴想要扑过去拉住她的手,却被那光柱弹了开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u尧随着那光柱上升,最后一道消失在天际。 那未曾聚结的了然与欢喜,因为那道来自天外的光柱,而裂成了无数碎片。 心……蓦然空了。 137、仙魔域 那道光柱在摄走了?u尧之后,便彻底消失了,而与钟离晴一样震惊的人却不在少数。 隔音结界一散,众人交头接耳的声音传来,钟离晴却恍然未觉,只是呆呆地望着天际,沉默不语。 那肖应吾摇了摇羽扇,示意诸人稍安勿躁,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恍恍惚惚的钟离晴,扬声说道:“诸位莫惊慌,既然?u少宗渡劫成功,飞升去了仙魔域,而这比斗还未完,那便算作平手吧。” 顿了顿,见诸人虽有异议,却无人出头,他也便只作不知,朝女侍使了个眼色,宣布比斗继续。 而此刻的钟离晴已经彻底没有心思再管别人的比斗了,胜负也好,名次也罢,全然不放在心上,就连琼华宗诸人担忧的目光也视而不见,一劲攒着眉头思索着,犹豫着是否要将九婴放出来,利用她的传送之能,立即去到仙魔域找人。 “钟离姑娘,主子有请。”一名女侍走到钟离晴身边,微微一福身,低声说道。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是笑得别有深意的肖应吾。 这厮看起来似乎知道些什么。 思及此,钟离晴定了定神,对那女侍点点头,又回给琼华宗诸人一个宽慰的眼神,而后随着她来到肖应吾跟前。 “见过肖大人。”钟离晴作揖行了一礼,等着他先开口。 肖应吾却并不急着说话,羽扇抵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将钟离晴打量了一番,轻佻地一笑:“果真是少见的绝色,难怪那眼高于顶的?u少宗也对你另眼相看了。” “不知大人找我,所为何事?”钟离晴状似恭敬地低头问道,敛去眼中因他提到?u尧时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而划过的不悦。 “与其说是我找你,倒不如说,是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才对……本大人心情好,就给你这个机会提问,你可要好好把握。”肖应吾抚掌一笑,紧紧盯着钟离晴掩在宽袖后的神色,一时之间,却没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小丫头倒是能装,姑且看看是谁更沉得住气。 “我的确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不吝释疑。”钟离晴抬起头,笑得温文尔雅,仿佛从未沾过半分阴霾的闺阁玉秀。 “但说无妨。”肖应吾笑眯眯地点头。 “不知?u少宗去了何处?”打好的腹稿,拐弯抹角的话题却在出口后没了用武之地,钟离晴忍不住直接问道自己最关心也是唯一关心的事。 “看你的样子,想来对我中洲四域和仙魔域的渊源,知之甚少啊。”肖应吾却是感叹了一句,羽扇轻摇,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思路,这才替钟离晴解答道,“要从下界去往仙魔域,一共有两种方法,一是参加五百年一次的四域大选,得到入选的名额,通过中洲与仙魔域联结的传送阵;还有一种,则是渡劫过后,羽化登仙,飞升而去届时,自会有飞升宝光将成仙者带回仙魔域。” “这么说来,?u少宗是渡劫成功了?”钟离晴抿了抿唇,委实笑不出来。 “不错,那日从九炼魔塔出来后,她便引动了雷劫,不过教我出手压了下来,又靠着这千境万象舫的阵法,才卸去了雷劫的动静,而那?u少宗虽然渡过了锻体淬魂的前八十道,却独独停在那最后一道心魔劫,之后,却是强行压制了渡劫的气机,这才没有离开……会在那时飞升,想来是天道感应到了她的顿悟,心魔已破,心劫已渡,自然便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收回仙魔域中了。” 肖应吾摇了摇扇子,耐心与钟离晴解释道虽然不明白为何这小姑娘在听到他的解释以后,脸色越发难看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嗯,能在这冷淡的小姑娘脸上看到这样丰富的表情,果然是十分有趣,不枉他废了这些口舌。 因那骤然的变故,钟离晴也无暇留意比赛最终的结果,所以,即便是最后肖应吾宣布她成了四域大比最后的魁首,受到万众瞩目之时,她也显得极为平静,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她不仅打败了排位前十的谈昕爵,更与排位第一的?u尧打成平手,而她接受过一次挑战,也没有人再有资格挑战她,按照规则,她便成了排位第一的人。 除了钟离晴以外,琼华派另四人也纷纷战胜了自己的对手,综合下来,琼华宗竟成了这一届四域大比的最大的赢家,平均位次名列榜首。 当肖应吾念出这一次四域大比最强宗门的名字时,顶着那些或是不敢相信的或是愤恨嫉妒的目光,钟离晴带着喜极而泣的弟子们慢慢登上高台。 环顾了一圈,唯有天一宗的方阵也是相同的喜悦,为着他们的少宗主飞升登仙;可被艳羡夸赞的佳人芳踪难觅……钟离晴感到一阵落寞与空虚,那股怅然盖住了实现诺言的欣慰,也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喜悦。 每一届大比的惯例,获得榜首的宗门将有十个名额前往仙魔域,其他则依次递减;琼华宗加上钟离晴和敖千音,也不过才十二人,然而所有小妖却都拒绝了这个其他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眉儿代表弟子们说出了心声:“宗主,我们知道这榜首之位,全都是你的功劳,而凭借我们现在的实力,去了仙魔域也不过是送死罢了,还不如踏踏实实留在南昭,将琼华宗发扬光大待我们全都靠自己的能力飞升去了仙魔域,再来寻你。” “也好。”钟离晴点了点头,心里也对她们的选择十分认同,看来这些小家伙并未一时膨胀,也没失了冷静的头脑。 “千音,那我们……”钟离晴拍了拍眉儿的肩膀,又摸了摸妙妙的头顶,敛下眼中淡淡的不舍,转头看向敖千音,不料对方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我们,是你,”敖千音冰蓝色的眼眸中褪去了寒意,清潭一样的柔泽中倒映着钟离晴不明所以的神色她心中一痛,几乎要咽下口中未竟之语,顿了顿,终究还是勉强笑道,“我的实力不济,在南昭还算排得上位,去了仙魔域,只怕是要拖你的后腿我加入琼华,本是为了向我生父与北海一族证明,现在我的愿望达成了,那么我也该履行我的承诺,替你守好琼华。” 钟离晴蹙了蹙眉头,斟酌着要怎么劝解敖千音对方潜力极大,用不了多久便能飞升登仙,实在没有必要圉于四域之中,埋没天赋:“你着实不必……” “无需再劝,这是我选的路……你可知,我总觉得,仿佛从前欠了你许多,怕是怎么都还不起,因而这辈子替你当牛做马地卖命,算是还债了。”敖千音轻轻一笑,如冰雪初消,那蓝色的眸子清澈得犹如冰晶,竟无端端折射出三分清愁薄雾来那似真似假的玩笑话,教钟离晴心里一沉,不自觉想起那天莫名其妙的梦境来。 可是,梦境终是梦境罢了,这一世,她是钟离晴,没有被人出卖,更没有被人推进河里溺死。 “千音,以后你就是琼华宗的太上长老,就算是宗主,也不能越过了你去。”思虑再三,钟离晴只憋出这一句。 说完,两人却都沉默了下来。 钟离晴当然知道,敖千音并不在意什么虚名和地位,可是除了这个,她又能给对方什么呢? “好了,快去传送台吧,你不是急着要找那位?u少宗么?去得晚了,只怕你真就找不到人了。”见不得她尴尬,敖千音体贴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指腹摩挲了几下,流连忘返却又强自克制,若无其事地放开了手。 “嗯,我在仙魔域等你,莫要教我等太久。”钟离晴觉得她说的在理,心中的感伤立即被寻找?u尧的急切代替,不由自主地盘算起到达仙魔域以后,要怎么开口?u尧还欠她一个回答。 转身前,钟离晴摸了摸敖千音赠她的吊坠,抬眼看进她冰蓝的眼眸,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道:“千音,你不欠我的。” “嗯,我知道。”敖千音看着她,不自觉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留恋着,暗暗镌刻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就此定格这个画面敖千音想,也许她将花上余下漫长的一生来描摹这幅画。 钟离晴走得毫不犹豫,因而也错过了身后不再掩饰的凝视。 我大约是上一世欠了你的,于是整颗心都赔给了你……若是不够,那这一生,也许给你吧。 只是,你心里、眼里,从来只有那立于云端的白衣仙子,想来也不需要这颗心。 那我便连带着这份痴恋,这份求而不得的遗憾,都一并埋葬在心底。 既然不能守着你,替你守着这琼华宗,可好? 敖千音痴痴地望着钟离晴略带几分急切地走向传送台的背影,唇角轻扬,眸光却漫着比无泪冰原更孤冷的霜雪。 在比斗结束之后,演武台便不知不觉地起了变化,成了一处传送台。 除了得到魁首名次的钟离晴之外,还有数十人以及他们所属宗门的携伴一道站进了中洲域传送到仙魔域的传送阵之中这传送阵并不难布设,就连钟离晴只看了一眼那几名女侍的手势便记下了符印。 关键却在于跨群域的传送需要奠基两方群域之间通道的精准坐标,以及能够承受群域相互间巨大压力的媒介之物,而这种级别的宝物,即便是四大群域中的顶级势力也都是当作镇派之宝稳妥地藏起来的,哪里舍得用来作传送的媒介? 更何况,每次启动传送阵,不但要耗费数以万计的上品灵石,更需要有渡劫期之上的修士以无上的灵力运转,如此劳师动众,也只有集合四大群域以及中洲群域的雄厚实力,才能办到了。 至于更高境界的修士,虽说能够无视群域之间的罡风与漩涡,但是却会因为群域的壁障限制而被强行压制修为到渡劫之下因此,传送阵仍旧是修士们前往其他群域的主要手段。 而像九婴那样拥有传送之能的远古大妖,却又另当别论了。 只可惜,九婴的实力还未恢复到巅峰时期,一旦强行传送势必修为大损乃至威胁到根基,钟离晴也舍不得她冒险……否则,就算是传送到仙魔域,也不无可能。 睨了一眼不断朝她冷哼的谈昕爵,钟离晴不在意地转开目光,等着肖应吾唠唠叨叨地说着传送到仙魔域以后的注意事项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克己复礼、审时度势的一套。 摩挲着指间的戒指,钟离晴的神色一如既往地不露端倪,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的期待与激动。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做着设想:等见到?u尧的第一眼,是缠着她要一个回答,还是再正正经经地问一回? 若是直接亲上去,会不会太轻佻了? 照?u尧的性子,应当做不出括人耳刮子的事,可是难保她不会拔剑相向…… 钟离晴正浮想联翩时,暗金色的符文在诸人脚底缓缓形成一面圆形的法阵,玄奥的符印密密麻麻的看不分明,一股悠远的气息却随着那金色的流光划过阵法每一处而越加浓厚,直至所有人都被那刺目的金光包围。 钟离晴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温度,只觉得从头到脚阵阵的空落,而那股空荡一直空到了人的心里头,教她几乎要生出一种自己被放逐到了别的时空的错觉。 那异样的空落却又与她体内神秘的空属性灵力产生了共鸣,钟离晴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境界好像感知不到任何的存在,包括她自己,却又被某一种特殊的状态所把持,由着那灵力丰沛萦绕,在她神识和血脉中自由游走钟离晴甚至觉得,那灵力是活的一般。 当她犹自沉浸在那种状态中时,蓦地浑身一震,脚下踏到了实地,眼前感受到了光亮,耳中听到了声响,瞬间使她从那种状态中剥离了出来。 钟离晴睁开眼,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教她藏住了虽说并不期望能一下就见到?u尧,可是这仙魔域也委实不同于她想象中花团锦簇的模样。 她们落脚的地方,是间宽敞却空落落的屋子,有个看起来古道仙风的老头老神在在地窝在角落的躺椅上,一手托着茶壶,就着壶嘴呷了一口茶,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瞥了钟离晴这些人一眼,低声念叨了几句,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她们这一行中有胆子大的正要与他问话,却听那老儿清了清嗓子,悠悠说道:“小娃儿们无需多问,且听老朽所言” 被他那眯缝的小眼睛一瞧,不知怎的,竟像是教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下来,那水中还掺杂了冷硬的冰块,砸得与他对视的人一个激灵,再不敢造次。 老头儿也不为难她们,很快收回了自己的威压,继续说道:“此地乃是龙牙关,仙魔域最边境,也是下界传送阵之处;尔等皆是通过四域大比甄选来的少年英才,天资不凡,前途可期,若是有幸,自是能在仙魔域中闯出一番天地只不过,仙魔域可不是下界四域,从不讲究什么宗门背景。在这里,凭实力说话,以强者为尊。倘若没把握在天地英杰榜上混出个名头,奉劝诸位还是仔细些,莫要瞎逞威风,枉送性命。” 他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大堆,终于停下来又灌了几口茶,而后点了点身前的小几:“喏,一人来领一块牌子,这可是给你们保命用的,好生戴着,莫要丢了,至少这第一年,没人敢取你们的性命……” 把玩着那小几上堆积成山的小木牌,不过二指宽,半指长,只有一道极微弱的灵力波动,上面草草地刻了一个“命”字,倒有几分像普通民间常玩的牌九。 “若是一年之后呢?”见没人开口,钟离晴不由低声问道。 “?g嘿嘿嘿……小丫头问一年后?那当然是各凭造化,听天由命啦哈哈哈哈……”老头又呷了一口,淡淡的酒气飘了过来钟离晴这才明白,这老头原来喝得一直都是酒,而非茶。 “好了,时辰到了,走吧走吧,有人接的跟着走,没人接的自己找地儿呆着去,别在老朽眼前晃了。”老头儿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挥赶虫蝇似的将诸人都赶了出去。 “吱呀”声过后,又是砰然一记闷响,屋门在众人身后重重阖上。 离开那传送之地,仙魔域特有的气息便将诸人包围了。 钟离晴微微眯了眼睛,感觉这仙魔域的地界之中,灵力之浓郁,就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呼吸之间,都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灵力,增长着修为,哪怕是以微弱到几乎能够忽略不计的地步,但也比在下界之中费心费力地修炼要来得轻松不少。 这里的灵气,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上,都要远远超过下界四域,无怪乎那些人挤破了脑袋也要到这仙魔域之中。 若是以敖千音的资质,在这里修炼,怕是用不了百年的光景就能化为五爪金龙;而换作她钟离晴,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不出十年便能渡劫飞升。 不过,听那老头儿的意思,这可是个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真能给她安安心心修炼十年,平稳飞升吗? 随着诸人走出院子,见到围聚在门外的另一群人,钟离晴便知道,这仙魔域,可不是什么平和无争的仙境这里的争斗,要比下界更冷血、更残酷才是。 那群聚集的人之中,却又分为好几拨,穿着打扮地讲究些,也有各自的特色。 只见一群身着黑色劲装,腰系紫色丝带的剑客当先越众而出,为首一人横剑于身前,朝着钟离晴这边说道:“谈家。” 他说完这两个字,却见谈昕爵带着天一宗诸人迎向他们,笑着招呼道:“谈巍,是你啊,我太爷爷他们可还好?” “见过二少爷,家主甚好,只是记挂少爷,特命属下来接应,少爷这边请。”那人朝着谈昕爵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道。 “行了,不必多礼,走吧。”谈昕爵走之前,有意无意地朝着钟离晴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她波澜不惊地回望了过来,眸光淡淡,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顿时气得脸一黑,一甩袖子,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离开前,钟离晴似乎还听见他压低了声音问那谈巍,?u家近日可有什么异动……听到“?u家”两字,钟离晴本能地回过头去,却只见到一群人乌云翻滚般的衣角,再要细听,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妖族的,来这边。”又有人发话,只见那曾与钟离晴打得火热的凤族公主兴冲冲地跑了过去,临走前还不忘张牙舞爪地朝着钟离晴威胁了几句。 好笑地摇了摇头,并不搭理她,钟离晴抱着手臂立在一侧,默默地看着与她一起传送过来的人中,有半数是被接应走的,余下的,则是同她一样来自一些小门小派或是无门无派的散修真正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一点地打拼上来的。 “啧,比不得这些关系户,看来要自个儿想办法找落脚的地儿了……诸位有没有要一道的?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不是!”有开朗的主动邀约道。 钟离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正要应声,边上却又有一人拈酸吃醋地揶揄道:“哎呀呀,瞧瞧这是谁?堂堂大比魁首,怎的跟我们这些无名小卒一样,也没个接应的人?看来是仙魔域的人还未知晓琼华宗主的本事哩!” “你别这样说……”同伴还要劝阻他,却被他一掌挥开,没好气地瞪住了。 转脸又对着钟离晴冷嘲热讽道:“依我看啊,阁下还是不要与我们这些人为伍了,咱们呀,高攀不起!” “这位兄台,想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钟离晴轻飘飘地扫了那男子一眼,稍稍退后半步,负在身后的手暗暗蓄起灵力,警惕地望着自那些接引的队伍离开后便慢慢将她们围拢的人这些人穿着朴实无华,可算得上是破落了,而那目光中的贪婪与狠色,像是荒原中饥饿了许久的狼,泛着择人而噬的阴冷,教人不寒而栗。 微扬下巴示意他们看向那些无形中聚过来的人,钟离晴的脸上犹自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声线中却透着几分凝重,“恐怕我们这些无名小卒,也未必没有人招待……只是招待的方式,不尽如人意罢了。” 138、暗箭伤人 钟离晴这一边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十多人,而将她们围拢的那一群人,目测至少也有六十左右,不但人数上要倍于己方,就连那些人身上透出的威压也昭示着平均修为远高过她们的事实胜算极低啊。 粗略感受了一下,至少有十个大乘期,余下的则全都是分神中期以上,反观钟离晴这一拨,只有一个大乘期,还是个才刚迈入门槛的修士,余下的不过与她一般在分神期上下浮动,差一些的,还有几个元婴大圆满。 这些人,放在四域之中固然是俊才翘楚,可是在这仙魔域之中,却还不够看。 “你们做甚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那讥讽钟离晴的男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一边朝同伴身边退了退,壮着胆子瞪向那群人。 “王法?哈哈哈哈,哎哟,这小子真逗!王法……”那群人之中有个身着灰色衣衫的男子嗤笑一声,手心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刃,与同伴笑了几句,手指轻弹,那薄刃便擦着对方的脸颊滑了过去,扎进了他身后正暗暗布设阵法的男子腕间,教他再不能动作,“在这仙魔域,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法!” 闻言,钟离晴神色一顿,将自己又隐了几分,敛下灵力波动,只是悄悄打开了御兽袋,在识海中唤了一声还有些闹脾气的九婴,嘱咐她去一边候着,做好准备。 那被刺中手腕的男子惨叫一声,恨恨地望着出手伤人的灰衣人,后者不在意地冷笑一声,指间又出现了两把一模一样的薄刃,鹰隼般锐利的眼刀在一干愤恨不已的人面上刮过,落到钟离晴身上后,划过一抹惊艳之色,笑意渐深,说话间则刻意带上了大乘期的威压:“刚从下界来的可怜虫们,识相地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看在这龙牙牌的份上,小爷还能饶你们一条贱命,如若不然……” 尾音消弭于他杀气腾腾的眼神中,那当先开口的男子已经吓得两股战战,噤若寒蝉了。 “还有,那个女人,也一并留下来,”那灰衣人话音才落,他身边一个贼眉鼠眼的褐衣男子忙不迭开了口,干瘦的手指点向刻意将自己隐在人后的钟离晴,眼中的贪婪欲色令人作呕。 “老三,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想着女人?就是因为你沉迷颜色,心有杂念,这才阻了修为,在这么下去,莫说成仙,就是渡劫只怕也与你无缘!”灰衣人皱了皱眉头,不悦地斥了一句,神色却未见多严厉他的同伙们全都因为褐衣男子的话看向钟离晴,神色不一,却或多或少有些意动。 修真之人,诚心向道,少有耽于七情六欲的,只是这群人苦修多年,在这仙魔域中自然是见过数不尽的绝色佳人,可佳人不是自身实力非凡,就是有强大的护卫在侧,不得接近半分,如钟离晴这般容貌惊世却修为普通的姑娘,可不正是天上掉下的馅儿饼么? 见这群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钟离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身边的人,沉声开口道:“诸位道友何必惊慌?方才那老翁也说了,只要我们戴着这龙牙牌,便无人敢取我们的性命。不然,诸位以为,这些前辈是哪里来得好性子,与我们周旋这许多光景?不过是诈我们不懂里头的门道,想逼我们就范罢了。” 那灰衣人见钟离晴点破了他的心思,不怒反笑,只是指间飞舞的薄刃又多了两把,目光牢牢地摄住了钟离晴,哑声威胁道:“小丫头可莫要信口雌黄,我好心劝说,你偏不听,莫非是要断了这些小哥们的活路?依我的意思,舍了你一个,和那些身外之财,换得一份安宁,凭着仙魔域的灵气,修炼成仙指日可待,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折在这里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买卖,不亏。” 钟离晴轻笑一声,声线婉转清丽,神色却凌然不惧,甚至踏前一步,坦然地迎上那灰衣人阴鸷的目光:“这位前辈说笑了,士可杀不可辱,我本是区区一个女子,自然不是各位前辈的对手,正面相斗我毫无胜算,可我们这些人,好歹都是四域大比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是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是未来的修士大能修真修道更修心,倘若此时我辈退却了,心境一乱,心魔一生,往后渡雷劫时,必定难以勘破!倒不如凭着一腔意气,与诸位前辈较量一番,左右性命无碍,权当是切磋了,又有何可畏?” 她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衬着那柔雅的嗓音与绝美的相貌,委实教人动容,那些本还有所动摇的修士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更是默契地踏前几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她说得不错!吾辈修道者,坦然随心,不违本真!若是怕了他们,岂非破了心境?不过是一群宵小鼠辈,有何可惧?竖子!吃你爷爷一剑!”那些性子急的,脑子一热,不由分说便动了手。 那群人拦路者也不甘示弱,话不投机,双方骤然间便动起手来。 眼看祸水东引,双方陷入了混战,钟离晴也无可避免地加入了战局。 一抖绝螭剑,瞅准时机,在两人缠斗之时,狠狠地刺进一人胸间,手腕一翻,剑刃在那人心口搅动一番,又猛地拔了出来,带起一蓬血雾。 钟离晴立时偏开脸,却还是避闪不及,左侧脸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肌肤白皙,血色却殷红刺目,犹如雪地上落了一串梅花花瓣,显出几分凄绝冷艳的美。 那被偷袭而刺穿胸膛的修士睁大了眼睛,慢慢转过头,看向手持绝螭剑,面无表情的钟离晴,却见她右边半张脸绝美倾城,清雅如仙;而左半边染了血色的脸却诡谲森冷,鬼魅如邪:“你、你……” 一脚踹上他的心窝,将他踢得摔出了几丈远,钟离晴甩了甩滴血未沾的绝螭剑,瞥了一眼姑且算是同伴却被她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男子,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却又忍住了神色,只是扬声与其他人说道:“诸位且记得,这些前辈不得下死手取了我们性命,可是反过来,我们却无需有半分顾忌杀了便是!” “说得对!格老子的,一群恃强凌弱的龟孙!看老子不废了你丫的……” “说得不错!顾忌啥呀!杀了便是!” “杀杀杀” 钟离晴慢慢勾起嘴角,反手又联合着两个修士,将绝螭剑送进一人胸口。 形式渐渐朝着钟离晴这边倒去。 她凝眸感受了一下,那六十多个将她们围拢的仙魔域修士,如今可用战力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被她们杀的杀,废的废,双方人数已是相当,即便整体修为上略胜一筹,但是束手束脚,有所顾忌,相比而言,钟离晴这些从下界来的修士却百无禁忌,以命相博,竟是反过来压制住了对方。 这些人能够在大比中脱颖而出,本身就是万里无一的人才,心智、手段都不差,不过是缺了些经验历练和时间,很快掌握了节奏,更是越战越勇。 兼之钟离晴那鬼魅般的身法,见缝插针地偷袭助攻,竟是让对方不禁萌生了退意。 “都稳住!慌什么?一群才从下界来的菜鸟们也值得你们害怕?难道这之前的年月都活到狗身上了吗?”那灰衣人见自己这方的同伴节节败退,士气低迷,不由厉声喝道。 而他积威已久,那些人教他这么一喝,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慢慢重整架势。 一时间,情势又有了变化,双方展开拉锯,战局也胶着起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的赢面又要被拉回去,钟离晴思索着办法,正要教九婴出手,不料心头忽然一凛,神识还未反应,身子已经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侧下一刻,一支通体纯黑的箭深深地钉在她原来的位置,箭身没入三分之一,尾羽犹自轻颤不已,可见力道之大。 钟离晴倏然回头看去,却是一群身着黑衣劲装的蒙面人。 这群人身上的气息浮动内敛至极,仿佛是分神期,又仿佛到了大乘期,就算是对气息格外敏感的钟离晴都无法准确地判断想来定是受过相应的训练,是以才能对自己的气息收放自如。 放眼望去,这群黑衣人不过二十来个,那持弓的却是里面最瘦弱的,遮着脸看不清真容,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冰冷嗜血,杀意凛然。 而那持弓的方才一连射出三箭,除了钟离晴躲过的那一箭之外,另两箭却是分别刺穿了两个分属不同阵营的修士。 再看那灰衣人脸上的凝重之色,想来这群不速之客并非他们的救兵,否则也不会无差别地大开杀戒。 那人的龙牙牌上逸散出一道灵气,冲天而起,却很快淹没在这群黑衣人更为深重的杀气中。 正在双方都因为那猝不及防的突袭愣神时,那嘲讽过钟离晴的男子忽然指着她大声说道:“诸位前辈明鉴!此女乃本届大比魁首!身家丰厚,宝物无数!前辈若是得了她,比我们这些无名小卒加起来都划算!我等愿意束手就擒,献上此女!只请前辈手下留情……”这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向上摊平手掌,谦恭地低下头。 被他的话惊住的人不少,钟离晴冷眼看去,竟有几人随他一样放下了武器,停止了攻击,恳切地盼着和解;而其余人也不禁迟疑了起来,目光游移间,如同滚雪球一般,似乎越来越多的人被这提议所打动。 就在这时,那站直了身子等候答复的男子忽而一声痛呼,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地瞪着从自己胸前冒出的剑尖狰狞的骨獠撕裂了大片血肉,将他胸口洞穿了一个拳头大的裂口,剑尖挑着一块犹自蓬勃跃动的肌理,正是他的心脏。 “呃……”那男子只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自己离体的心脏,下一刻便口吐鲜血,颓然跪倒,又缓缓趴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很快断了气。 离他较近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跳了开来,呆呆地望着正在那人衣衫上抹去绝螭剑身所沾血迹的钟离晴,只觉得这绝色少女竟如地狱索命的厉鬼般,可怖非常。 “啧,我还以为这厮的心是黑色的呢,却原来,也没什么不同既如此,又怎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呢?”钟离晴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随即勾起一个无辜的笑来,转脸看向那些不由自主退开的修士,半真半假地问道,“背信弃义、奴颜屈膝,这等卑鄙小人,不配修仙,教人耻与为伍,更不配苟活于世,有碍观瞻,倒不如一剑杀了干净……诸位道友以为呢?” “这、这……”被钟离晴盯着的几个修士词穷地支吾着,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蛋,面面相觑着,一窝蜂地逃开了。 嗤笑一声,钟离晴偏首躲开又一次的冷箭,目光扫过那盯上她的弓手,神色凝重,足尖轻点,却是返身退去,同时挥剑挡开斜刺里斩向她的唐刀;旋身一转,避开刺向后心的剑,反手与左侧逼近的人对了一掌,借力往后又飘了数丈;仰首后翻,躲开一柄自上而下划过的精钢扇骨,拼着被那展开的扇面劲风扫过的余波,向后纵身一跃。 行云流水间,已经落于十丈开外,冷眼看向方才对她动手的人,挨个儿记下他们的样子,留待日后寻仇。左臂一展,上头缠了一条赤色的小蛇,碧色的眼眸冷冷地瞪了一圈那些人,再转向钟离晴时却带上了几分亲昵讨好。 “走吧。”钟离晴拂袖在身前施了一道水幕屏障,挡下追在她身后五花八门的攻击,脚下泛起一圈刺眼的白光。 “不好,是传送阵!这丫头要逃走了!” “等等!捎上我!捎上我!” “快追,别让她跑了!” 白光大涨,阵法已成,不消一个呼吸间,钟离晴便能离开这里就在其他人都反应不及,只能不甘地望着她时,那黑衣的弓箭手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弓,瞄准钟离晴左臂上缠着的小蛇,张弓搭箭。 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了钟离晴左臂她身处传送阵之中,避无可避,若是以左臂抵挡,莫说废了手臂,缠在上面的小蛇也必死无疑;若是她侧开左手,那这箭便会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胸口,夺走她的性命! 这一箭,算好了角度,更算准了时机,教她难以取舍,避无可避,实在是阴毒到了极点。 那弓箭手隐在面罩后的唇角已经得意地勾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绝美女子脸上的痛苦之色,仅仅只是想象着血花在她胸口绽放,那嫣红的薄唇失了血色,明亮的眼睛落下绝望的泪水,他就觉得兴奋得不能自已。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嗖”地一声锐响,一支金色的箭矢破空而来,携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后来居上,“叮”地一下穿透了那支黑色的羽箭,将它一分为二,犹如一道金色的流光,自诸人眼中划过,飞向远处,好像永不止息似的,竟是再也看不见了。 而传送阵也被白光湮灭,带着一人一蛇消失在原地。 钟离晴只觉得指间一热,胸前的吊坠也烫了起来,而在关键时刻射出那金色箭矢救了她一命的人,却不曾见到真容。 “头儿!” “首领!” “大姐头!” 乱七八糟的称谓,恭敬却如出一辙,那群不可一世的黑衣人,全都朝着来人俯首。 在钟离晴的身形消失的刹那,一个同样身着黑色劲装,面上却罩着半张金色面具的高挑女子出现在那弓箭手身边,左手握着一把金色的长弓,而那双湛若秋水的眸子,却也是璀璨熠熠的金色。 “……主子?”弓箭手疑惑地看着她,眼里更多了一丝惴惴,哪里还有半分看向钟离晴时的狠辣残忍? “放她走。”被他尊为主的女子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势抚了抚右耳上忽然发烫的纯色耳钉,浅金的眸子中划过一抹兴味,“这么漂亮的姑娘,杀了可惜。” “属下遵命。”弓箭手立即应诺,见女子仍是望着钟离晴消失的方向出神,不由问道,“那这些人?” 蛮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因为这群黑衣人的到来而停下争斗、警惕万分的两拨人,女子隐在面具下的唇角微挑,美目在顷刻间变得冰冷无情:“老规矩。” 说完,她便转过身,寻着一处门廊斜倚着,悠然把玩着自己的弓。 而在她身后,黑衣人放开了手脚,大肆屠戮起来,丝毫不在意那些人佩戴的腰牌,正随着他们的魂散,而腾起一道道冲天的灵气。 等到一群身着鲜亮甲衣的兵士循着灵气赶来时,那群黑衣人早就不见了身影,唯有一地狼藉,和近百具尸体。 为首的兵士上前翻看了片刻,长戢顿地,沉声叹道:“又是那该死的‘一色秋风’!来人,快去禀报司长大人!” 与此同时,在传送阵中颠簸受罪的钟离晴在艰难地到达另一处,脚踩实地以后,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些人的围攻虽然不至于要了她的命,却也教她受了不小的伤,能支持到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暂时脱险,泄了气力,自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打量了一番周围,青山绿水,微风习习,似乎是一处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 钟离晴将勉强开启了传送之能后便脱力昏睡过去的九婴送回了御兽袋,而自己则倒在软软的草皮上,晕了过去。 阖眼前,好似闪过一抹月白裙裾,鼻端更嗅到一缕清雅香风,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139、岑一 浅浅的熏香,混合着略带苦涩的草药味,在这间屋子中弥漫开来,不算难闻的味道,却教钟离晴很不习惯,因而醒来得也比主人预计得更早些。 钟离晴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身边整洁馨香的床榻,壁角微弱的烛火,还有窗外探进来的皎洁月光,微启的窗缝中透进一缕携着荷香的夜风,隐约还能听见清脆的虫鸣与轻荡水波的淅沥。 这般宁和平静的氛围,钟离晴的警惕心却未敢有丝毫放松。 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除了胸口仍有些发闷,倒是已无大碍,不曾为人封禁灵力,也不曾束住手脚,想来是教人救了回来,而非被人抓住……摩挲了几下指间的储物戒指,钟离晴心中一定。 御兽袋中,九婴还在沉睡,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这仙魔域的壁障倒是比下界更难对付叹息一声,留下足够的灵石和灵血,钟离晴便由着九婴自己恢复了。 此间主人对她是否别有所图,钟离晴不敢肯定,但这人的心性品味倒是从细节处可见一斑,看来也不会太落拓。 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外袍已经被换下,只是贴身的衣物倒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床角的圆凳上摆着一套干净的衣物,可见此间主人的体贴。 无形之中,钟离晴对这人的评价便高了三分。 换上舒适的衣服,又将自己稍作打理,钟离晴推门而出,神识中未曾探到其他人的存在,就好像这偌大的院子中只有她一人。 她住的厢房外,是一条原木长廊,廊顶上倒垂着清一色儿的星蝶花,映着月色折射出一片蓝凌凌的柔光;而那木廊外头,便是一片小湖,掩映在层层叠叠的奇石假山之后,隔着数丈也能感觉到水汽带来的沁人凉意。 抬头望了望月色,钟离晴忽而生了兴致,抬步朝那湖边走去。 穿过长廊,那湖心却是一座八角凉亭,四面挂着鲛纱的帘子,里头影影幢幢地,却似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来。 钟离晴的步子一顿,正犹豫间,那亭子里的人却先一步开了口,声如溪水清澈,轻缓悦耳,更是比那月色还要柔美三分:“姑娘既然醒了,不妨一道来这亭子里坐坐,今晚月色正好,不可辜负。” “佳人相邀,岂敢不从?”钟离晴笑了笑,谦和地在原地施了一礼,敛去眼中的惊疑,顺着她的意思慢慢走进那湖心亭之中。 这女子开口之前,她压根儿没有察觉到半分对方的气息。 即便是对方主动显出了存在,钟离晴却仍是无法感知到,哪怕眼中见得这人的身形轮廓,可是神识中依旧是一片空茫,难察分毫。 若不是自己的神识受了重伤,失去了感知之能,便是这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就连钟离晴这样敏锐的神识都不能看透相比起来,钟离晴更加倾向于是后者。 撩开那随风轻荡的鲛纱帘,露出一抹月白的裙角,正是她昏迷前见到的景象,可想而知,这位便是将她救回来的恩人了。 视线上移,待看清那女子的真容,钟离晴不由心中暗赞好个清风朗月的翩翩佳人! 这女子生得自然是极美,然而旁人见到她的第一眼,却不是惊叹于她的美貌,而是教她的气质所折服如竹如兰,如琢如磨,自有一番清隽温雅的书卷气。 她身着一袭月白襦裙,肌肤如珍珠般白皙,在月华光辉下更透着一层莹润之色,一双纤纤素手,正捧着一卷竹简,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钟离晴见她身无缀饰,干净素雅得很,不期然又想起那抹同样不染尘埃的素白这姑娘倒是与她家的?u少宗一般不爱珠翠钗黛,却不显寡淡,反衬气质卓然。 思及此,教她不由又生了三分好感,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些许……不过,这却不意味着她已经放下戒心了。 “南昭钟离晴,多谢姑娘慈心搭救。”站定在那女子身前三尺外,钟离晴又施了一礼,而后便坐在凉亭另一侧,与她相对,恭敬之中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那女子倒是对钟离晴刻意的冷淡不以为意,颔首一笑,算是承了她的谢意,美目温和地在她身上拂过,柔声说道:“那日将你带回别院后,见你只是内腑受震荡,力竭之故,便没有动你,只让你自行休养,本以为你还需两日才会清醒,遂遣了奴婢,不成想,你今夜便醒了。”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了几句,却也不曾盘问什么,反倒是关心起了钟离晴的伤势:“现在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摸不透她的路数,钟离晴便只作不知,与她周旋:“多谢姑娘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语毕,女子便低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简,间或抬头望一眼天边的月色,左手连番轻点,好似在掐算着什么。 钟离晴也无意打扰她,只是惬意地靠坐着,微阖双眸,感受着徐徐微风拂面,带来湖边缕缕的荷香,深思泰然,心旷神怡,竟是圆融到某种超脱的意境之中。 心思一动,钟离晴再睁眼看向凉亭外的天色,却见那当空一轮高悬的冰轮之外,周围星罗密布,汇聚之光,虽然不能与那明月分庭抗礼,却也别有一番意趣,闪烁明暗间,循着独有的规律,在她眼中倒是化成了一座座星图。 手随意动,指尖凝出一缕灵气,在虚空中描摹出一串星象拟图,钟离晴脑海中逐渐绘出一张庞大的星网,而那星网又契合了她自身的穴鞘,不觉间竟是在经脉穴鞘中流转着灵力,两相应和,玄奥无穷。 就在钟离晴感觉自己即将触摸到那一丝瓶颈壁障之时,指间的戒指却陡然发烫,教她一下子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朦胧中清醒过来,眼前是逐渐消散的灵力光点,钟离晴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这星象的学问本就深奥艰涩,她也只是一知半解,方才那种顿悟境界算是意外惊喜,却不期望真的因此一步登天,成就星象大道。 她的心境有所提升,穴鞘之中灵力的流转更为自如,吸纳灵力的速度和容量也比之前增长了不少,修炼之境迅疾,更是隐约触到了一丝大乘的奥妙……收获不可不谓不大,她已经知足了。 当钟离晴打算继续冥想,再感受融会一番方才所得之时,却见那本来还专心读着竹简,测算演练的姑娘正定定地望着自己,春水般柔和的眸子中满是惊讶,更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兴味。 “可是我打扰到姑娘了?对不住,我这就离开……”想了想,钟离晴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回屋中设个结界比较稳妥。 正要起身,却听那女子急急说道:“且慢,可否容我一问?” “姑娘请说。”钟离晴点点头,认真地看向她,却是不动声色地收收束着在穴鞘中流转的灵力。 “方才你所绘的星图,甚为新奇,却是我前所未见,仔细琢磨,又与天宫所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冒昧请教钟离姑娘,那星图是何解?可是你自创?”那女子将手中的竹简推到一边,余出石桌上的空间,而后指尖轻划,灵力刻绘出一幅详尽的星图,正与天上的排布一模一样。 扫了一眼天际,又低头看向那女子即时绘制的星图,钟离晴沉吟一番,与她解释道:“在下才疏学浅,对星象之事一知半解,不过是年幼时听得几句,若是说错了,还望姑娘不要怪罪才是。” “原是我求教,钟离姑娘肯为我解惑,我欣喜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姑娘多虑了,但说无妨。”那女子忍俊不禁地点了点随着天际的星象悄然转变的星图,目光灼灼地望着钟离晴,等着她的回答。 “在我家乡的西方有一种说法,将天河分为三垣,以北极为中枢,分为东西两藩,合三十七个星座,天区所含数众,依次称之为小熊、大熊、天龙、猎犬、牧夫……”钟离晴回想着曾经在水蓝星上所学的星象知识,慢慢与她介绍起来。 “中宫紫薇之下,北斗之南,那一处的星图又有何解?”女子听得兴致勃勃,毫无阻碍地接受了钟离晴所言的设定结构,又立即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反过来,钟离晴却是要细细思考片刻,才能回答:“此处以五帝座为中,共含二十个星座,正星七十八,增星达百,谓之室女、后发……” “占卜之术,既为卦象,也可观面象、手相、星象,卜一切可卜,观一切可观;而我所承,乃是星辰之道说来惭愧,我会救你,却不是多管闲事,徒有慈悲,而是你的命格星运太过古怪,我竟是一眼看不透。而将你带回来之后,我又替你占卜多次,依旧不得其解普天之下,我占不出命格的人,你是第二个。”说到兴起,却不再是钟离晴一人独语,那女子也逐渐有了侃侃而谈的兴致,在听得钟离晴玩笑似地介绍了十二星座与星象运势以后,忽而说道。 “……我的命格?”钟离晴笑着发问道,压下了心底的疑虑与担忧。 “不错,我只能算出你近期的运势乃至你亲近之人的运势,可是你的命格却像是笼罩在迷雾之中,无论我怎么测算,却都不得章法。”那女子看着钟离晴欲言又止,好似要问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罢,是我魔怔了,执着这些又是何苦?天色不早,钟离姑娘早些休息去吧。” “也好,”钟离晴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待要转身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她,“对了,敢问姑娘芳名?叨扰多时却还不知主人家的名讳,委实失礼了。” “我姓岑,行一,你唤我岑一便是。”那女子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笑意真切而柔雅,右侧的颊边更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来。 这名字,怎的有些耳熟? 钟离晴还要再问,自称岑一的女子已经起身越过她,施施然朝着凉亭另一边而去。 那婀娜有致的背影,渐行渐远,裙摆曳地,若隐若现却是一双精巧迷人的裸足,脚踝处系着一串银白色的链子,行走间反射着星月之光,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钟离晴定睛望着,忽而福至心灵岑一,岑一! 她记得,阿娘留给她的《志怪经》,那署了名的作者就叫岑一。 莫非…… 钟离晴张了张口,而那月白裙裾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携着数不清的疑问,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及至后半夜才勉强歇了会儿。 第二日,钟离晴早早地便醒了,洗漱穿戴齐整,便想着要去找岑一问个明白。 推开门以后,却被两边严阵以待的侍女惊住了看那阵仗,还以为是要迎接什么尊贵的宾客呢。 钟离晴正要询问岑一的去向,离得她最近的侍女朝她屈膝行了一礼,恭声说道:“钟离姑娘,主人今日有客须迎,抽不开身,特命婢子在此等候姑娘,听凭差遣,请姑娘见谅。” “无妨,既然主家有命,我自当遵从,只是不知令主何时得闲能见我?我想请她替我占一卦。”钟离晴知晓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岑一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问道。 “主人吩咐过婢子,若是钟离姑娘要请卦,须得沐浴焚香,冥想三个时辰,方能替您占卜,姑娘且随婢子去后院浴舍稍事准备想来待您冥想结束之后,主人便会来见您。”侍女朝着身后几人做了个手势,那两排少女便分为两批,一前一后地将钟离晴围在了中间。 “也好,有劳这位姐姐了。”见这些侍女的架势,钟离晴只能点点头,答应下来,跟在她们身后,七弯八绕地行了许久,终是到了所谓的浴舍。 望着那从中逸散出袅袅蒸气的巨大汤池,钟离晴不由想起了在那千境万象舫之中的云池,以及云池之中,那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而今又是一处香池玉露,芳雾潆绕,却独独少了那抹撩人心魄的白……何等的遗憾,何等的怅然。 待所有侍女都识相地退出去以后,钟离晴才慢条斯理地褪下衣衫,低低地叹了口气,放任自己流泻出几分思念到极致的无助脆弱来。 140、请君莫辞 只留有最后一件贴身的小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钟离晴踮着脚尖试了试水温,而后慢慢沿着方池的台阶涉水步入池中,等到完全迈入池水里,这才喟叹一声,靠在池壁上,悠悠地闭上了眼睛。 那侍女在目送她进入浴房前还不忘细声叮嘱道:“这一方灵泉名曰蕴生池,乃是集天地灵气蕴生,妙用无穷,主人正是因为这口灵泉才在此建了别邸,因着钟离小姐旧伤未愈,所以主人特意吩咐婢子带您来这里只是这蕴生池泉源清澈,容不得芜杂沾染,是以主人向来不许我等侍女接近,钟离小姐若是需要唤婢子,只需拉响门廊边的铃铛即可。” 说完以后,便带着一群侍女离开了。 钟离晴猜想,或许是岑一另有要事派这些人去做吧。 左右她落得清静,也不需要担心遮掩什么,如此甚好。 这池水的确如同那侍女所言,灵力充沛;才刚没入水中,便感觉盈盈不断的灵力从肌肤表面渗入,缓缓修复着她体内的暗伤旧疾,只怕到时候她第一个要谢的不是那占卜之劳,而是这药浴之恩了。 钟离晴摇头苦笑,随即定了定神,清除了脑海中的杂念,腹中存了一口气,而后阖眸沉入池水中,五心向天,将灵力运转周天,潜心调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钟离晴觉得神识好似都脱离了识海,进入到某种玄奥的境界之中,就像以往无数次不可言说的顿悟,身临其境却又置身于外,好似已不在此间,却又觉得此间处处俱是她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钟离晴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随着飘渺的神识去到了另一重虚空……回过神来时,却陡然觉得这池中进了生人。 钟离晴心底一惊,却没有立即动弹,只是缓之又缓地将自己从那一刻的空茫中拉了回来,而后不着痕迹地隐在水底,打量那与她一样几乎不着片缕,却毫无所觉水中另有人在,因而慢条斯理踏水步入的女子。 既然岑一遣侍女安排她来这池中泡着,想来依她的稳妥,绝不会再教别人同来……那么这个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女子,就很可疑了。 因着钟离晴是凝神屏息盘坐在水底,水面涟漪荡漾,那女子的模样也看不分明,只依稀可辨那玲珑窈窕的身段,知道该是个极为出色的姑娘。 修为却不高,堪堪分神出头,竟是没能发觉潜在水中的自己虽然是她有意敛去了自己的气息,但是与那姑娘感知力太低也不无关系。 眼看着她涉水而来,即将走到自己身前,钟离晴想着自己再隐匿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当面与她说个清楚,无论是她离开或是自己先出去,总比不明不白地在这池子里干耗着好。 打定主意,钟离晴从水底站了起来,将额发往后撩去,退开半步与那姑娘拉开距离,也不曾直视她,只是垂眸盯着她露在水面的肩侧,与浸湿的衣衫之后透出的两条纤秀的锁骨:“这位姑娘,凡事总该讲究个先来后到,这池子是我先来的,烦请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眸去看那显然被她所惊而倏然攥紧了拳头且心口微颤的女子,不由轻笑,嘴角的弧度却在望见那人的面容时僵在了原处,嘴唇翕动,眼圈陡地红了。 “……?u尧?”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在心头咀嚼多时的名字,钟离晴只觉得心里被狂喜所占据,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反复复地抹去脸上的水渍,又使劲掐自己的胳膊,感到那真实的刺痛,这才敢确认眼前人正是朝思暮想的那个。 不待对方回话,钟离晴已经忍不住扑上前,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地搂住她,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中。 只有真切地将她拥在怀里,亲自感受她的温度,她曼妙的曲线,柔滑的肌肤,钟离晴才终于确定:这不是一场梦境,不是自己太过思念而生出的臆想寻寻觅觅了许久的心上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钟离晴的心仿佛都要化了,仅仅一个拥抱绝无法满足她心中的渴望,也抚平不了她害怕失去的惶恐搂着她脖颈的手改为扶着她的脸颊,指腹摩挲了几下,钟离晴低低地说道:“?u尧,你欠我一个答案。” 说完,也没等对方的反应,便主动凑上去含住了那紧抿着的红唇。 芳唇绵软却又带着丝丝的凉,即便是在这热气氤氲的汤池中也没有半点被那温度感染,仍是凉得不像话,好似冰镇过的棠梨软膏,软软的、滑滑的,甜津津地教人欲罢不能。 钟离晴迷恋地吮住了她的嘴唇,又探出舌头舔了舔,感觉对方有些抗拒,唇线抿直着,牙关也紧闭着,并不允许她更进一步。 不解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沉静而隐含薄怒的眸子,眼波如水,神色却冷锐如刀,刺得人心里一疼。 钟离晴不由退开了一些,定神看她:“阿尧,你怎么了?” 那女子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抵着钟离晴的肩膀,然而那力道甚微,几不可闻,难怪方才钟离晴都没有察觉到。 听得钟离晴忧虑又亲昵地唤她“阿尧”,那女子眸光越发冰冷,薄唇轻启,沉声说道:“放肆。” 本以为钟离晴会诚惶诚恐地跪伏在一边求饶,即便不是这般,也该识相地先将她放开,再将情况如实招来,诚心恳求自己的谅解哪知钟离晴只是哼笑一声,再次欺上前来,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鼻尖,又在她不悦地抿直的唇上啄了一下不但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得寸进尺起来。 “你……”那女子呼吸一窒,显然是不曾遇到这般没脸没皮的大胆狂徒,拼着胸口的闷痛,掌心蓄起一团灵力,登时便要朝着钟离晴心口压去。 笑眼看着她的动作,钟离晴虽然心中疑惑万分,却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女子举起手,掌心灵力携着极为霸道凌厉的威势,却在她心口半寸前停住了……那女子神色一变,而掌心的攻击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分毫。 啧,口是心非。 话又说回来,她们二人之间的血咒虽然消减了,不限距离,也没旁的阻碍,只是血契犹存,誓约犹在,被那契约所影响,绝对不能伤害对方,更莫说下狠手杀了对方了。 单凭着这一点,这人不是她的?u少宗又是谁? 钟离晴眯眼一笑,像只偷腥的狐狸,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老实地攀上对方的指尖,调皮地在她手背上点了几下,而后一点点覆在她手上,贴着掌沿摩挲了几回,随后钻进她的指缝,与她手指交缠,一使劲将人拉到了身前。 左手揽着她纤细的腰身,掌心情不自禁地在她腰侧来回抚摸着,钟离晴望进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慢慢勾起了唇角:“怎的每次见着我,都是这个词儿?就不能换一个么?” 这涨红了脸蛋却丝毫不减气势,依旧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冷之色,与第一次在地宫中对峙之时如出一辙,若说此前钟离晴还因为她的冷漠与疏离而心中微凉,有所动摇,现在却又再次坚定起来虽说不知道为何?u尧对她的态度变化如此大,竟像是不记得了她一般,但这个人,分明就是她一心恋慕的姑娘无疑。 确定了这一点,钟离晴脸上的笑便有些微妙起来,眼中的危险冷光一闪而逝,抚在她腰侧的手有意无意地攀了上来,声线却仍是小心翼翼的温柔:“才多久未见,便不认得了?莫非姑娘是想告诉我,认错了人,嗯?” 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乃至于她的唇纹、她蹙眉的弧度全都像是烙印一般刻在钟离晴的脑海中,绝不会认错。 人的外貌、神态、气息都可以改变掩饰,但是感觉不会骗人。 当钟离晴与她靠近的时候,心跳会变快,那种为情所动的心悸之感,再真实不过。 “可是岑北卿派你来的?”那女子见自己奈何不了钟离晴,于是敛了怒气,淡淡问道。 “岑北卿?你说岑一姑娘么?”钟离晴歪了歪头看她,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心里的疑惑渐渐扩大,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点了点头,“不错,是她让我来这里的。” 原来岑一姑娘的名字叫岑北卿。 “你去告诉她,本尊不需要什么炉鼎,这点小伤,在这蕴生池里修养上些许时辰便可,她若是再敢自作主张,多管闲事,即便是星辰殿主,本尊也一样要治她的罪本尊只警告一次,下不为例,”那女子冷冷地瞥了一眼钟离晴,眼中似是愠怒,又像是掺着什么别的情绪,捂着心口的手指用力攥着衣襟,指尖发白,就连紧抿的唇也仿佛失了血色一般,“念在你是个女子的份上,本尊不取你的性命出去。”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承受不住似的,拂袖转过身去,却猛地扶住了一侧的池壁,低低地喘息着,听在人耳中,自是别有一番诱惑。 钟离晴的心思却全都在她前半句话中什么炉鼎?什么小伤?什么本尊? 她说的每个字,拆开来她都懂,可是加起来,却教她听不明白。 ?u尧从来都不曾自称过本尊。 更莫要说这样颐指气使,与生俱来的傲慢口吻。 这女子,是?u尧,却又不是。 钟离晴苦恼地拨了拨水,在确认对方缘何假装不记得自己与询问受伤程度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后者占了上风,暂时抛开细究的念头与那片刻的受伤,?水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你受了伤?伤得可重?现下……” 那女子似是在忍受什么一般,恼怒得拨开了钟离晴的手,隐忍地瞪了她一眼,却因为潮红的双颊与水润的眼眸而削弱了气势,在钟离晴眼中,越发惹人怜爱:“本尊让你出去。” 只是,被她三番两次地冷落针对,钟离晴的脾性也上来了,不管心中如何因为她欢喜着迷,面上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忽而扳过了她的下巴,故作娇柔地说道:“大人既然受了伤,可莫要强忍着,妾身愿自荐枕席,别说是甘为炉鼎,若能助大人修养疗伤,便纵是教妾身灰飞烟灭又如何?” 她说得深情款款,一双手不怀好意地在对方腰侧肩颈处徘徊着,倒像个舌灿莲花惯会哄人的登徒子,只是探究的目光牢牢地捉着对方,似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相触之际,悄悄探入灵力,却发现这姑娘伤势古怪得很,倒像是教人封住了穴鞘经脉,这才使得修为堪堪分神之境,也方能被她制住。 况且,这伤势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若是长时间封住了穴鞘经脉,不说修为自此停滞在此,不得寸进,一不小心更会有灵力逆施的危险,届时,丢了性命也不无可能。 难怪岑北卿要替她安排炉鼎了……这般伤势,靠自己终究不便,若是得一人施以外力,将彼此灵力转换,来往间打通她的穴鞘和经脉,那封印自解,危机自除。 “登徒子,你可知做了本尊的炉鼎,是何下场?”咬了咬唇,那女子垂眸看向钟离晴掌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如削葱,又莹润如玉,是一双完美无瑕的手,而那双手的主人,更是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这般相貌,便是做那炉鼎,倒也……过得去。 钟离晴见她态度似有松动,挑眉一笑,顺着她的话问道:“让妾身猜猜,唔,若能有幸成了大人的炉鼎,自然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从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你错了,”在钟离晴的吻即将逼近的前一刻,她有些抗拒地仰了仰,沉声说道,“若是你成了本尊的炉鼎,千夫所指,为世难容,怕是难逃一死这样,你还敢么?” “有何不敢?”钟离晴笑了笑,笑意邪肆不羁,眸光却如春水徐波,轻轻柔柔地吻上她的唇,封住了她周身的清冷寒霜,“愿为君往,虽死无憾。” “既如此……本尊允你了。”言毕,她微微一叹,却仰首接受了钟离晴的吻,更默许了她抽开了最后一件亵衣的衣带…… 上、中、下三路同时传递着灵力,往复几次,钟离晴的神色终是萎顿下来,与之相反的却是对方的神色舒缓,双颊生晕,莹莹生光,可见体内正有着灵力修复起来。 虚弱地笑了笑,钟离晴忍着灵力枯竭的刺痛,继续替她疏导着穴鞘经脉,凑近她耳边低语道:“大人,不知妾身这炉鼎,您还满意么?” 说完这一句,还没等来那人回答,钟离晴却已是撑不住晕了过去。 而被她搂在怀里的人却立即睁开了眼,搂住她的身子,将她贴在颊侧的发丝顺了顺,目光定在她脸上,看不够似的神色温软,深情脉脉,任谁都不会怀疑那其中的情愫。 少顷,她眼神一变,几经挣扎,那黑眸却一下子褪去了所有温度,淡淡地看了一眼钟离晴,五指微张,抚上了她脖颈,却怎么都无法收拢。 “冕下,您在里面么?”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侍女试探的轻问传来,她蹙了蹙眉头,终是收回了手。 抿了抿仍旧有几分刺痛的唇,她将钟离晴抱起,轻轻放在池边,而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衫,随即便离开了。 隔着门扉还能听见她漫不经心地与侍女道:“……带本尊去见岑北卿。” 而她离开以后,被以为陷入昏迷的钟离晴却轻轻睁开了眼,抬手看了看指缝中若隐若现的一丝红,自嘲一笑,眼角却忍不住沁出一滴晶莹,渗进鬓发间,了无踪影。 ?u尧?u少宗? 君墨辞冕下? 到底哪一个才是你? 我于你而言,真的只是一个炉鼎么? 141、解释 三个时辰之后,那离去的侍女在屋外毕恭毕敬地叩了叩门,低声问道:“钟离姑娘,我家主子有请。”等了片刻,却不闻回音,侍女望了望天色,又敲了敲门,耐心地问,“钟离姑娘、钟离姑娘,您在里面吗……” 侍女蹙起了眉头,手掌已经贴在门上,正要试探着推开,不防门被人大力地从内打开,惊了她一跳。 穿戴整齐的钟离晴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眼中的冷然教侍女一愣,连忙垂首行礼,歉声告罪:“婢子无状,冒犯了钟离姑娘,请姑娘恕罪。” 等了片刻,直到背脊窜上一股冷意,终于听到钟离晴淡淡地回答:“不妨事……走吧,带我去见你家主人。” “是。”察觉到钟离晴情绪上明显的变化不同于进入汤池前的温文尔雅,平易近人,此时的她像是一座冷硬的寒玉雕像,不近人情,更是连气息都透着一股子冰冷。 侍女不敢多言,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依旧是那座湖心亭,侍女只将她领到廊下便躬身行礼,快步离开了。 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凉亭,那位岑一姑娘仍是一袭月白裙衫,就连款式也大同小异,可见的确是爱极了这颜色若不是此刻心中藏着太多疑问,委实没有心情,钟离晴许是还会调侃一句……现在,她要费好大劲儿才能控制自己保持明面上的斯文有礼。 “岑北卿岑姑娘,你应该知道我要问什么,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我解惑呢?”微微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钟离晴也不愿与她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 现在的情形,与昨晚差不离清风习习,夜凉如水,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坐,佳人如月,茶香沁人,唯一不同的,怕是此刻钟离晴的心境了。 “想来你也见到冕下了,”岑一,也就是岑北卿目光柔和地望着她,像是不曾感觉到钟离晴的冷漠似的,伸手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避开了她湛湛如星的目光,只是侧首望向天际,低声说道,“昨日,我占了一卦,冕下的星轨偏了原位,却是紫薇蒙尘,天狗食月之凶兆;那时,又有一颗诡星逼近,而那诡星所指,却是你的天宫所在……思来想去,竟是只有你能消减冕下的灾厄了。” 诡星作乱,唯死而已。 所以,她也就擅作主张,教侍女引了两人见面。 本以为照着君墨辞的性子,钟离晴必死无疑……哪成想,对方竟逃过一劫。 岑北卿本就对她有愧,现下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前,那自己少不得要也要补偿一二。 别说是为她解惑,纵是答应她一个力所能及的要求,也不为过。 岑北卿易卜算卦,窥伺天机,也想过逆天改命之事,却从未不明不白地害过一人的性命。 “冕下?你是说阿尧……呵,君墨辞?”钟离晴把玩着茶盏,看了一眼浅碧色的茶水中倒映出的一脸冷漠的自己,眼角似乎还藏着几分软弱过后的绯色,心烦意乱地摇乱了茶面,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抬眸去看岑北卿。 “她竟愿意告诉你名字,”岑北卿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大,差点失手打翻了茶,美眸中又多了几分情绪深深地望了一眼钟离晴,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现下我也不敢肯定,让星轨交汇的你们见面,是福是祸了。” “……见面?啧,”钟离晴嗤笑一声,想到什么似的,耳尖却倏然一红听那君墨辞口上说着什么炉鼎不炉鼎的,看这岑北卿的样子,却像是毫不知情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咽下了原先的质问,换了问题,“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你们缘何都称她为冕下?她来你府上做什么?还有,她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见岑北卿只顾着自己感叹,却像是对她的问题有所避讳,钟离晴不得不主动逼问,虽然心里也没有把握对方一定会回答她。 是岑北卿将她救了回来,而且对方的修为也远远甚过她,怕是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轻易将她灭杀她不过是在赌,岑北卿留着她还有用;又不如说是,君墨辞不会放任岑北卿对她动手。 哪怕……她曾经不止一次感觉到君墨辞对她的杀意。 但那又如何? 君墨辞就是?u尧,而?u尧,绝不会伤害她。 钟离晴就是这样盲目而坚定地相信着……违背她的性子,孤注一掷地相信着。 “钟离姑娘,想必是这一届四域大比的优胜者,才加入仙魔域,所以对这一界的事知之甚少吧,”岑北卿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将一块小木牌递给她,正是钟离晴之前得到的龙牙牌,“仙魔域凌驾于五洲四域之上,虽名为一域,实则分为三域仙域、魔域与极域。 仙域号称十城,其实是九城一都;八边城为八大家族的势力辖地,中围城所占最大,乃是散仙及中立势力的属地,至于居中的墨都,则是三殿直辖,也是仙域乃至整个仙魔域顶级权力之所在。” 钟离晴听得认真,在听到八大家族时不由抚了抚指间的戒指,却是压下了提问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岑北卿继续说道:“仙域有序,等级森严;极域混乱,六界纷争;魔域荒芜,不可涉足……即便是得道成仙飞升上来的修士都在这里举步维艰,更不要说通过四域大比选拔的空有天赋却实力不足的年轻弟子这龙牙牌虽能保他们一时,却不能护他们长久,最后能在这仙魔域扎根的人,未必是最强的,也未必是最有天赋的,但势必是最能看清形势的。” “形势?”钟离晴将那枚龙牙牌重又在腰间系好,挑眉一笑,“岑姑娘是指八大家族,亦或者……三殿?” “八大家族原是上古八姓传承的八个家族,现在却有一半是近几百年才崛起的天道之族,而那消失的四个家族,连带着她们的属族也销声匿迹了……在这仙魔域,即便是投靠依傍这八大家族,总也有风险,却算不上什么极好的去处。”岑北卿煞有介事地说道。 “那么,依岑姑娘所见,要如何才能在这仙魔域中占有一席之地呢?”钟离晴也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配合地顺着她的话问道,心里却是冷冷一笑。 “想要在这仙魔域中出人头地,唯一的捷径自然是去争那天地英杰榜的排位,”岑北卿素手轻扬,双方相隔的石桌上便浮现出一串名单来,“榜上的前百位,俱是八大家族竭力拉拢的人才,当然,只有前十位,才能得到三殿的青睐。” 钟离晴知道正题来了:“三殿?还请岑姑娘与我详说。” “三殿即绝湮殿,星辰殿,挽阕殿;绝湮殿主封,星辰殿主易,挽阕殿主命,乃三殿之首,殿主墨玉剑君,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名讳,更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她的修为无法估计,因为与她动过手的人,至今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岑北卿扫了一眼好似对此漠不关心的钟离晴,顿了顿才接着道,“按照规矩,所有人都只能称她一句冕下,普天之下,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知道,挽阕殿主名唤君墨辞。” “这么说来,在下还真是不胜荣幸,先是得蒙星辰殿主所救,又知晓了挽阕殿主的名讳,”钟离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还成了那位冕下的炉鼎,“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一睹绝湮殿主的风采,也不枉在下费劲千辛万苦来这仙魔域走一遭了!” 呵,这三殿的殿主,也算是齐活了。 听得钟离晴这明褒暗贬的讥讽,岑北卿也不恼,摆了摆手道:“我不过是暂代星辰殿主一职,真正的星辰殿主姓姜,是我的师尊,不过她云游在外,归期未定,待她回来,自是要将殿主之位奉还。” 听她提到“姜”姓,钟离晴本还想打听那挽阕殿主的念头一转,立即装作不经意地笑道:“姜家?可是上古八姓之一的姜家?我在下界时便听闻姜家有一位姜六郎酷爱豢养灵鱼,还特意遣仆从替他培植那离殇草……令师姓姜,莫非就是这姜六郎的长辈?” “酷爱养鱼的姜六郎?你是说姜怀安么?他是我师尊的侄儿,想不到他爱鱼成痴的名声都传到下界了。”岑北卿笑着点了点那天地英杰榜,那姜怀安的名字赫然在第十五位。 “第十五位,这姜家不愧是八大家族之一,果真卧虎藏龙方才岑姑娘说过,要前十位才能加入三殿?看来三殿才是真正难进的地方呢。”兜兜转转了好大一圈,终于是将话题又转了回来。 钟离晴也意识到岑北卿与她谈话的本意便是在这三殿,却摸不透她屡次三番引自己了解这三殿之事有何深意虽说,得知君墨辞就是挽阕殿主之后,的确让钟离晴对三殿起了兴趣,“敢问岑姑娘,除了博得天地英杰榜前十的名头之外,还有什么法子能加入挽阕殿,见到那位冕下?” “挽阕殿只收强者,即便是最低等的殿司也要真仙的修为,就算是天榜前十位,也要看执事答不答应,”岑北卿认真地看着钟离晴,柔声建议道,“若是钟离姑娘有意,星辰殿即刻就能有你的位置。” 加入星辰殿? 原来这姑娘打得是这个主意么? 可是自己根本就不会什么占卜卦象,那一晚与她胡诌的星象之道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若说真才实学,那是半点没有的。 “执事的不肯答应,那若是挽阕殿主首肯,可能破例收人?”有意无意忽略了她的建言,钟离晴抚了抚指间的戒指,又蹭了蹭中指,好似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触感,心中一荡,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若是冕下发话,自然是金科玉律,莫敢不从。”听钟离晴这般说,岑北卿眸光一定,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钟离姑娘与冕下这般投契,可见我的安排倒是恰逢其会了。” 钟离晴眸光一滞,却是强忍着蹙眉的冲动,朝她若无其事地颔首一笑:“不错,我与冕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冕下身患暗疾,伤势不轻,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竟能伤得了她?” “这世上,能伤得了冕下的人,恐怕只有她自己了,”岑北卿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迟疑地看了钟离晴一眼,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好似对答案十分在意的模样,心里一叹,还是告诉了她,“几日前,冕下忽然出关,却不肯教我们谒见,昨天竟是一声不吭便蓦地驾临别邸,要我替她卜一卦。” 见钟离晴全神贯注地听着,不肯错过丝毫细节的样子,没来由得,岑北卿竟觉得心里一软,因而也不再隐瞒,低声说道:“冕下她,是为了封印她的分神才受了反噬,神魂俱伤,修为大退,竟是要借我这里的蕴生池调养。不过,我看她离开时的神色却好了许多……” 封印分神? 缘何要封印? 钟离晴心头一紧,忍不住攒紧了指尖……难道说?u尧她,竟是那人的分神么? 142、走火入魔 “好端端地,她封印自个儿的分神……做甚么?”压下了心里的难过,钟离晴若无其事地一笑,不解地问道。 “这我却是不知,以冕下的性子,也决计不会主动说与我等,”岑北卿唏嘘地转了转手中的茶盏,探究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钟离晴的脸上,在她察觉以前又撇开了眼,淡淡笑道,“奇也怪哉,我本提议为冕下物色一个炉鼎,她却断然拒绝不知钟离姑娘是使了什么法子,竟能教冕下不药而愈?她离开时,功力虽然还未恢复鼎盛之期,却不再是那般虚弱不堪的样子,反观姑娘你的神色,也丝毫不见萎靡,就连修为也有所精进……” 听岑北卿提及此,钟离晴冷冷一笑,蓦地打断了她的低语:“若是我说,我已是那位冕下的炉鼎,你又待如何?” “我并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只是,依我对冕下的了解,既然她拒绝了我替她物色炉鼎的提议,便绝不会出尔反尔;退一万步来说,倘若冕下真的用了炉鼎,那对方也必死无疑,绝无活下来的可能钟离姑娘既然好生生地坐在这里,那炉鼎一说,自然做不得数。”岑北卿有理有据地分析着,却并未发觉钟离晴眼中一闪而逝的讥诮。 说什么了解对方的性子,真是可笑! 恐怕这位岑姑娘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自己不仅做了君墨辞的炉鼎,与她一度春风,更是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与她打着机锋,你来我往地试探套话。 那人也不是没想过要取自己的性命,只是终究下不去手罢了。 思及此,钟离晴心中陡生一股微妙的得意,却又被另一个念头打散:这岑北卿既然起意要替君墨辞物色炉鼎,自是早就有了人选,若非机缘巧合下又引了自己去,换了别人,又会发生什么? 钟离晴蹙了蹙眉,却委实不愿深想了。 若是心上人忘了自己,再教她想起来便是;若是心上人高不可攀,努力提升自己靠近她便是;可若是心上人教旁的狂蜂浪蝶捷足先登……那可真是教人追悔莫及,欲哭无泪了。 看来,还是得尽快想办法待在那人身边心心念念的高岭之花,花开在即,岂容他人染指? 自是要牢牢看着,时时守着,恨不得绑在身边,嵌进怀里,揉进骨子里才好的。 “玩笑而已,岑姑娘莫怪,”钟离晴一改先前的冷然,忽而扬唇一笑,便如清风化雪,暖意融畅,纵是阅尽芳华的岑北卿也不由看得一愣,“不过是仗着蕴生池的温汤之效,而在下侥幸识得几分调理经络的手段,与冕下行功几个周天,竟也误打误撞地冲开了五成封印,解了燃眉之急,缓了伤势;在下也因祸得福,修为大进说起来,还要多谢岑姑娘代为引见之美意。” 钟离晴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双方也都心知肚明,并不戳破不过她也委实不愿教岑北卿知晓自己与君墨辞的纠葛,是以也就半真半假地搪塞了过去。 这个话题毕竟牵连隐秘,双方各自均有顾忌,执盏过了一巡茶,便默契地揭过了话茬,另开了话头。 “岑姑娘,在下还有一事相询,不知可否释疑?”钟离晴抿了抿唇,随即洒然一笑,压下了心中因为君墨辞泛起的涟漪,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本手札,递到岑北卿面前那手札封面上赫然是《志怪经》三个端雅的字沉声问道,“这上面的岑一二字,可是姑娘所题?” 翻开封面,指着扉页下的娟秀落款,钟离晴不自觉压住了呼吸。 “不错,正是我亲手所书,”岑北卿却比钟离晴的神色更凝重,她抚了抚时常被翻阅但依旧保存完好的书页,面上划过一丝缅怀之色,柔声说道,“我从少时便立志远行,游历天下,却总是脱不开身,这本《志怪经》不过是凭着翻阅典籍拼凑而成的辑录,本想着有朝一日能亲自去证实,却迟迟未能成行……此乃手抄孤本,归置在三殿共用的藏书阁里,消失许久了,钟离姑娘是如何得到的?” “长者所赠,珍爱非常,”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钟离晴自然不会据实告诉她真相,半真半假地搪塞了一句轻轻摩挲着书封,面上神情不自觉温柔了几分,很快却敛下了那一抹怅然,好似不经意地问道,“三殿的藏书阁……是只有三殿之人方能进入么?” “这倒未必,”岑北卿摇了摇头,见钟离晴对那本手札极为珍视的模样,指尖一顿,竟是觉得心头闪过一抹异样,转瞬即逝,凝眉思索了一下,这才回答道,“除了三殿之人,每月初十都是对天榜英杰开放的日子,是以八大家族和天榜名单上的英杰都能进入藏书阁借阅,只是能将这本书带走的,却不多。” “可能查到记录?是谁带走了这本手札?”钟离晴目光灼灼地望着岑北卿,只觉得离自己想要的答案越来越近,心跳竟不可抑制地快了几分。 “这怕是有些困难,”岑北卿话刚出口便有些懊恼虽然她已经许久没有生出过这种情绪了但是钟离晴那清亮的眸子陡然一黯的模样教她话锋一转,又补充道,“需得费些时日。” 只是有些难,却不是办不到。 若是调用她一殿之主的权限,教人取了卷宗不分昼夜地查,未尝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她记得,这本手札已经被人取走多年,要找出那时候的借阅记录,很是不易。 钟离晴不曾开口拜托什么,只是欲言又止地望向她,眸光湛湛,竟是比天际最闪亮的星子还要动人心魄。 岑北卿被她这么一瞧,竟鬼迷心窍般答应了下来:“且等我的消息。” “多谢岑姑娘,感激不尽。”钟离晴得她保证,不由展颜一笑,笑里多了几分真意。 见她浅笑低眉地抚着那书封的侧脸,岑北卿也不觉勾了勾唇。 而正得岑北卿温柔凝望的钟离晴心中正思索着要怎么接近八大家族之中的姜家那姜六郎是否就是当年来追杀她们的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这种种的疑问,恐怕只有见到对方,才能问个清楚了。 天地英杰榜第十五位,倒是颇有挑战性。 钟离晴认真地扫了一遍桌上岑北卿刻下的排位,指尖在姜怀安的名字上点了点,而后沿着一路滑下,默默将上面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见她感兴趣,岑北卿了然一笑,随手取了本册子递给她,在她诧异地看来时,不由脸上一热,假作抿了一口茶的动作掩去脸上的不自在,温声说道:“这本《存元剑谱》是之前冕下放在我这里的,若有机会,麻烦钟离姑娘替我原物奉还。” “这……多谢岑姑娘,大恩不言谢,且待来日。”钟离晴哪里不明白岑北卿不过是以此为借口传授自己剑术虽然心里还是恼她不顾自己的意愿将自己与君墨辞引到了一处,只是这上乘的功法的确是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思虑再三,还是难以拒绝。 钟离晴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就姑且不与岑北卿计较了,待以后再找机会讨回来便是。 且待来日,再看分晓。 打定主意,捧着那剑谱,钟离晴辞过了岑北卿,又回了屋内。 再多的疑问,此刻却不是最好的时机,钟离晴也只能强自压下,留待之后再找机会查明白。 八大家族与三殿的联系似乎并不简单:星辰殿主乃是姜姓,岑北卿也是星辰殿的人,而君墨辞乃是挽阕殿主,她的分神却化名为?u尧,可是与?u族有关? 钟离晴总觉得隐隐约约好似抓住了什么,再要细想,却又毫无头绪,仿佛一切都罩在纱帐之中,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头绪,她索性将这些丢在一边,专心翻看起岑北卿予她的《存元剑谱》,听她说这曾是君墨辞的东西,钟离晴不免心中一荡,轻轻抚摸了几下册子,竟觉得指尖好似都染上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定了定神,盘膝于榻上,随着那剑谱所记载,灵力在经脉中运导游走,不知不觉间,那灵力便汇成了一股细流,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 识海中,她的元神正擎着一把精致的小剑,将那剑谱上的招式一一演练出来,而端正盘坐的本尊则周而复始地照着那内息轨迹流转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哔啵”一声轻响,钟离晴陡然感到她的修为壁障被打破了。 还没来得及欣喜,体内的灵力便顷刻间不受控制似的朝着穴鞘各处奔涌突进。 剧痛之下,更是教她周身每一个穴鞘都像是要被挤爆一般,缓缓地渗出血来。 “唔……”钟离晴痛苦地倒在榻上,无意识地将自己蜷成一团,眼前都被血色所覆盖,意识朦朦胧胧地就要远离,却还是勾连着脱不开,因而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也如跗骨之蛆,难以挣脱,愈发折磨着她。 没一会儿,那清风朗月般的女子便成了一个看不出本来相貌的血人。 143、越阶挑战 头好疼。 “钟离姑娘、钟离姑娘……” 浑身都疼。 “钟离姑娘,能听见我说话么?” 好像全身的穴鞘都被针扎似的疼。 “钟离姑娘,钟离姑娘?” 锲而不舍的呼唤教钟离晴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袭熟悉的月白裙衫,而那清俊文雅的姑娘正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见自己看过去,她神色一松,小心翼翼地伸手来扶,柔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蹙着眉头看了一眼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钟离晴尝试着抽回手,每动一下都感觉到无比的疼痛叹了口气,她放弃了挣扎,低声答道:“我没事。” 尽管如此,心细如发的岑北卿还是从她极细微的神情中察觉到了端倪,抬手在她肩侧轻轻输了几分灵力,一边悄悄注意钟离晴的神色,见她眉峰逐渐松了下来,这才收回了手,坐在床沿看着她,柔声细语地与她叙话。 “我这是怎么了?”钟离晴记得:自己原本是按照岑北卿予她的剑谱在修炼,正觉着壁障有所松动,下一刻却忽的灵力爆发,狠击穴鞘,疼得在榻上直打滚。 经脉寸断,鲜血淋漓,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究竟是她行功出了岔子,还是这本剑谱……有什么问题? 钟离晴心里一沉,惊疑不定间,看向岑北卿的目光却一派纯澈温和,丝毫不见阴霾,好似只是单纯地不解一般。 岑北卿迟疑了片刻,一边用沾了露水的绢帕轻点钟离晴的唇瓣替她濡湿,一边婉声与她解释道:“昨晚你离开后不久,我本打算回房歇息,却感觉到你屋中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情急之下破门而入,便见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她没有告诉钟离晴的是:那一刻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钟离晴时的情形,对方也是这般狼狈,这般无助地倒在那里不同的是,第一次救她时不过是兴之所至,顺手为之,也没什么恻隐之情;然而刚才见到她时,却觉得胸闷心慌,担忧不已,几乎失了一贯的沉稳冷静,变得不像自己了。 才短短几日,面对钟离晴时的心境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却是岑北卿从不曾预料到的。 脚腕间的牵星链隐隐发热,正如她见到钟离晴安然醒来的心情……可究竟缘何会对这个姑娘如此在意,她却无暇考虑。 为了确定钟离晴此刻的情况,岑北卿素白的指尖又轻轻搭在她腕间试探了片刻,灵力潜入,迅速而小心地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沉吟着,却在那双明星般的眸子望过来时不得不开了口:“灵力奔涌太剧而震裂了经脉,不是什么大事,修养几日便好。” 钟离晴点点头,却听她又问道:“不知钟离姑娘这行功的法门,师承何处?” 岑北卿问完后,却见钟离晴直直地望过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 这一刻,她好似明白过来什么,歉意地笑了笑,忙不迭解释道:“钟离姑娘莫多心,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这行功的法门与普通的不太一样,连带着姑娘的灵力运转也有所迟滞……恕我冒昧,这功法只怕不太适合你。” 听她半遮半掩的婉转措辞,钟离晴哪里不明白她的真意? 有意咬了咬唇,装作窘迫无奈的样子,苦笑一声:“岑姑娘,不怕你笑话,我本是下界一介散修,机缘巧合下学了些驳杂的功法,磕磕绊绊地修炼至今,也不懂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只是如今出了岔子,倒教我心有余悸,不敢再继续下去了。” 她说得可怜,脸上却很是平静,好似并不在意的模样,越发教岑北卿觉得她是坚韧倔强,心底则对她越发怜惜起来,蹙了蹙眉头,竟是不假思索地说道:“如蒙不弃,钟离姑娘可愿听我说几句?我虽然于修炼上算不得精通,却也得了冕下的指点,自忖还有几分心得……” “岑姑娘肯指点,乃是天大的福分,只盼姑娘不要嫌弃我蠢笨驽钝就好。”钟离晴见岑北卿果真顺着她的意思提出指点,立即谦逊又惶恐地感激道心里却偷笑不已。 只是,偷笑之余却又不免觉得这姑娘对她太和善了些,好似无所不应……莫非是误以为自己在君墨辞那儿吃了亏,因而想方设法地补偿自己? 虽说到底与她脱不了干系,只不过,却也不能全赖她。 钟离晴觉得自己竟然有几分动摇。 啧,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易原谅她的自作主张……最多,最多只教她赔些身外之物,就免去皮肉之苦罢。 在岑北卿诚恳地看向她时,钟离晴不由默默地在心里改了一番计较。 “钟离姑娘,我所修习乃是星辰之道,对体质要求极为苛刻,本以为你并不契合,只是测过你的根骨,却教我很是意外,”在钟离晴一闪而逝的警惕中,岑北卿似无所觉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的灵根是我生平从未见过之罕有,恐怕只有寥寥数人才能相媲美,无论是术法还是武道都不在话下,就算是星辰之道也能够研习……若是你早上几百年来仙魔域,恐怕家师说什么都要收你做徒弟了。” 教岑北卿好一通夸,钟离晴却并未觉得多么欣喜骄傲:一则她早就知道自己体质特殊,生来灵体,不过是教阿娘下了封印,这才没有太过招摇,尽管如此,她的修炼速度仍是一日千里,进展极为迅速;二则钟离晴深知“伤仲永”的道理,天赋远不及心性和机遇,那些卡在瓶颈的天才比比皆是,当以之为戒。 “岑姑娘过奖了……我此生只耽于剑道,而这也是我唯一的道。”钟离晴想了想,而后坚定地说道。 哪怕此生再也无颜以崇华剑修自居,钟离晴心中却不愿放下她身为剑修的执念。 大道三千,惟剑之一道,情有独钟。 “难怪冕下与你这般投契,同为剑修,自是气机相吸的,”岑北卿半真半假地感叹了一句,而后示意钟离晴在榻上盘坐好,指尖漫出一点银蓝微光,倏然钻进了钟离晴的丹田,随着那点银蓝在她经脉中游走,清雅的声音也淡淡地响起,“我先替你洗涤经脉中的暗伤,打通流转之径……或许有些疼,你且忍着。” 早知道这位岑一姑娘是个矜持婉转的性子,却不料她所言的“有些疼”,也是这般委婉了百倍的说法。 钟离晴向来颇能隐忍,却也几乎忍不住那痛楚而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嘴唇咬得发白,不肯泻出丝毫声音,直到舌尖尝到一点腥味,神魂堪堪离体,才听到岑北卿舒了口气说“好”的声音。 浑身汗湿地软倒在榻上,钟离晴也没力气再拒绝岑北卿将她扶正的好意,只能眼睁睁由着对方用绢帕沾了沾她的额角,一边疏导着她的灵力,替她继续未曾完成的部分,一边与她细细介绍着仙魔域的实力划分。 要从下界四域来到仙魔域,无非是两种方式通过四域大比的传送阵;修士自行飞升。 渡劫成仙以后,境界再往上攀升,递次分为散仙、真仙、金仙、界主,每一境都有七层,再往上,便是传说中上古洪荒时期才存在的神之境界了。 只是传闻毕竟飘渺,是否真有神迹,至今无法定论。 岑北卿身为三殿之一的星辰殿主,虽说只是暂代,却也有金仙三层的修为,指点钟离晴这个不过分神之境的修为自是绰绰有余。 只是,仙魔域中虽然仙人比比皆是,然而这却并不代表仙魔域中的修士全都是仙人以上的修为。 除却在仙魔域土生土长的修士之外,还有些同是四域大比传送而来的修士,抑或是从其他界门的传送阵而来的偷渡客,这些人空有天赋和向上一搏的机会,却时运不佳,在这仙魔域之中蹉跎了数百年乃至千年的时光,也依然没能飞升成仙,要么在争斗中身死道消,要么在悠悠岁月中湮灭成灰。 钟离晴这一拨人才刚到达龙牙关时遇到的伏击者,正是先于他们传送而来的前辈,却也是被仙魔域淘汰的落第丧犬,只能靠着盘剥压榨下一届新来的修士救济自个儿纵知是饮鸩止渴,却执迷不悟。 在刚升入仙魔域之时,钟离晴不过分神初期逼近中期的修为,然而与那群人激斗之时,被打散了灵力,境界不稳,而后机缘巧合之下,又做了君墨辞的炉鼎,灵力吐哺之际,竟是接连突破了两个小境界,教她臻至分神大圆满,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进阶到大乘期。 这便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只不过,要让钟离晴自个儿来选的话,是决计不愿意得这莫名其妙的福分的。 在岑北卿替她疏导经脉后,钟离晴又将养了两日,觉得身子不再隐隐作痛了,也就振奋了精神,不是窝在房里彻夜不停地打坐修炼,便是在后院的空地琢磨演练剑法那废寝忘食的刻苦劲儿,不禁教人动容。 岑北卿也不知道,曾几何时,自己在夜里观星占卜的习惯便成了旁观钟离晴练剑。 虽然还是同以前一样,一盏清茶,一卷古籍,独坐凉亭观星望月,却不自觉会瞥一眼那廊前仗剑的丽影。 有时看得久了,竟忘了转开目光。 仿佛满天星斗,都不及那一双清亮又勾人的眼眸。 钟离晴并不在意岑北卿频频相顾的目光,兴起时还会特意跑来与她请教一番;得了指点,又继续投入到剑法之中,整颗心都沉在修炼里,顾不得其他。 难得闲暇了,她便会倚在木廊下,将御兽袋微微启开一条缝儿,与仍旧陷入沉睡的九婴絮絮低语。 久不得回应,只有神识中一丝若有似无的牵绊教她确信对方的性命无虞,轻叹一声,默默将被吸收殆尽的灵石宝物又填满,阖上了御兽袋,仔细收好。 钟离晴不知道她略带一抹清愁的侧脸教月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静谧中,温柔了谁的岁月,又惊艳了谁的时光。 她只是在那凄冷的月夜中,想起了心底的一片白。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 岑北卿予她的《存元剑谱》一共有二十一式,分为初境探元,中境融元,后境存元三阶;本以为,钟离晴悟性再高,进境再快,至少也要百日的光景,才能贯通这套剑法而对方的学习进境之迅速,犹如生来便是剑道的宠儿。 授予这剑谱的第七日,钟离晴在挥剑时,已经能够隐隐带出几缕淡金色的剑气,剑尖所指,气势如虹。 半月之后,钟离晴的剑法已练至圆融,窥到中境,一招一式都携着雷音,凌厉卓绝。 一月整,钟离晴在月下使出一整套剑法的时候,教她恍惚间以为见到了曾于星夜下乘兴舞剑的冕下。 第三十一日,在默默看她练完剑法,即将回房打坐修炼前,岑北卿忽然叫住了她。 “岑姑娘,可是我方才有哪一招不对?”钟离晴走到岑北卿不远处,慢条斯理地替她斟满了茶盏,而后温声问道。 “这倒不曾,钟离姑娘在剑道上的天赋,进益之迅速,教人自愧弗如,如今于剑道一途,我已是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岑北卿微笑着接过那盏茶,轻抿了一口,美目扫了一眼得蒙她的夸奖以后仍然不骄不躁的钟离晴,继续说道,“见天儿地在这院子里闷头苦练,也不是长久之计,明日我遣侍从带你去个地方练练手你大可试试这剑法。” “如此甚好,多有劳岑姑娘费心了。”钟离晴闻言一笑,定定望了她一眼,就见月色下,那姑娘白皙如玉的颈子好似漫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使她本来温煦儒雅的气质平添了三分妩媚娇俏,即便是钟离晴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也因此,岑北卿那满上脖颈的热意更是一路烧到了耳畔,就连这深沉的夜色和习习凉风也压不住那股燥意。 恍若未觉地作揖转身,钟离晴走得潇洒,高挑纤丽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月光里,却藕断丝连地牵扯着那抹月白,深切而寂静的凝望,就好像之前的数个夜晚一般。 一个不会转身的背影,一道无法抽离的目光。 唯有温柔不变的月色和那明暗交烁的星子,是永远不会泄密的见证者。 第二日,钟离晴由着岑北卿派出的侍从一路指引着来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破巷子里,这也是自她住进岑北卿的别院之后,首次踏出门,看一看仙魔域的地界。 岑北卿的别院在中围城与墨都交界之间,并不属于三殿直辖范围,由散仙与各势力所把持,也包括下界传送之地龙牙关在内,是以明争暗斗总是屡禁不止;而只要不是太出格,就算没有去城中专司对决比斗的斗场,守卫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管。 这也是岑北卿查到了那拨人的踪迹,便遣了仆从将钟离晴带来的缘故。 恩怨是非,在此了结便是。 当那以灰衣人为首的一群修士再次见到钟离晴时,无疑是愤慨而激动的愤慨的是钟离晴在千钧一发时溜之大吉,留下他们这些人被那“一色秋风”收拾,死了近七成,随后又被姗姗来迟的守城卫教训了一通,近百人的队伍,如今竟是只剩下十来个苟延残喘;激动的是钟离晴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地,身无长物,却又姿容不改,倾城绝世,好似等着他们辣手摧花,一泄心头之恨似的。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双方甫一照面,几乎是二话不说便战在了一块儿。 而直到被钟离晴手中的骨剑刺穿手腕肩膀等要穴,废去了行动力以后,这些人才意识到:不过月余时间,这姑娘的修为竟然已经逼近大乘;而那剑道更是诡谲莫测,防不胜防。 只半盏茶的功夫,十来人竟毫无例外地被钟离晴封住了行动力。 岑北卿给她的这本剑谱果真厉害,竟是能弥补修为境界上的差异,教她力抗一众分神,更是重创了领头那个大乘期的灰衣人。 这是钟离晴第一次感受到剑修的纵横肆意,以及越阶挑战的酣畅淋漓。 唯有“痛快”二字能解。 拭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钟离晴定了定神,正要捏碎岑北卿予她的玉简,唤来那仆从带她回到别院,不料,一股阴冷的气机陡然间锁定了她……准确来说,是锁住了她掌中的传讯玉简。 钟离晴只觉得手腕一疼,那玉简便不受控制地脱了手,砸到了不远处的地上,发出一声“??啷”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自巷子另一头缓缓走来的中年男子,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身后,寻找脱身的时机。 这中年男子的修为,在大乘后期,与她差了几乎一个大境界,即便是有那套剑法凭仗,却也难以消减二者之间的差距。 “小丫头,你可识得汪乃鹏?”那中年男子捻了捻唇上的胡须,笑眯眯地问道。 钟离晴面上谦和地笑了笑,心底却警惕到了极点:“莫非阁下就是汪前辈?” 那人自矜地点了点头,露齿一笑,眯缝的三角眼中却藏着一丝狠辣:“不错,正是我。” “失敬,失敬……”钟离晴装作欣喜地拱了拱手,目光却极快地在不远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传讯玉简上划过汪乃鹏,这个名字虽然只见过一次,钟离晴却不会忘记可不正是天榜第一百位么? 在这个时候遇到这厮,且对方明摆着来者不善……还真是不妙啊。 144、隐身 “小丫头倒是有几分见识,既然知道是老夫,想必也知道老夫铁尺无情的名头,就算是你这样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老夫也不会心慈手软的。”那汪乃鹏的看家武器是一柄较普通戒尺略长一些的扁尺,一面打磨得圆润,一面则薄如刃口;那材质却也非金非铁,沉暗如墨,好像能将所有光亮都吸进去一般,只是简单地看着便教人心里一沉,“老夫最讨厌潜力非凡的少年人了,更何况这天榜之争临近,有威胁的对手,自然是能少一个,是一个了。” 依这老头的言下之意,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而他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打算,也是算准了二人之间的实力之差,有恃无恐。 钟离晴虽然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此时她还不是这老头的对手,更不要说之前还经历了一场激战,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更损了灵力这样的状态,绝无胜算。 “汪前辈这兵器似尺非尺,半长不短的,很是新奇,晚辈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见。”钟离晴一拂手,灵力打在被她撂倒的诸人身上,将他们全部击昏,一时半会儿难以醒过来,算是暂且解了后顾之忧;而后慢慢抽出绝螭剑,微笑着望向汪乃鹏,绞尽脑汁地拖延时间,思索着放出信号的方法。 那玉简离得有些远,若是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只怕还没等捡起来,就被身后的攻击轰成了粉末。 为今之计,只能等岑北卿遣来领路的仆从察觉不妥,尽快找来了。 钟离晴估算的时间是一炷香,而她现在的目标,是能抵挡住这老头一炷香的攻击……不死。 “老夫知道你是在拖延时间,不过你既然有此一问,那不妨告诉你这把天玄尺是取极刚之晶,极荒之砂,极幽之水淬了极烈之炎所成,上可裂天,下可断地,为当世不二之灵宝,只要轻轻挨上那么一下,保管你断筋裂骨,血肉横飞!”汪乃鹏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天玄尺一下又一下地磕在掌心,一双闪着黄绿色邪光的吊梢小眼直勾勾地打量着钟离晴,话锋一转,故作宽宏大量地说道,“若是要老夫饶了你也行,你将自个儿的衣衫褪个干净,跪在地上朝老夫叩十八个响头,再学狗儿喊几声……” 那汪乃鹏正兴致勃勃地说着臆想的惩罚,钟离晴听他越说越不堪,倒也不曾出声打断他,只是覆在身后的指尖不着痕迹地画出了一个个淡金色的符文,而后又悄无声息地逸散成了虚虚的光点,在汪乃鹏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慢慢汇成了一圈传送法阵的阵图。 “呵,狡猾的小丫头,你以为老夫察觉不到你的小把戏吗?就凭你这点斤两,老夫即便不用这把天玄尺,也能收拾你莫说是你这传送阵还未成型,便是老夫给足你时间布阵又如何?在你转身发动阵法的一瞬间,老夫就能取了你的性命。”等钟离晴背在身后的左手完成了九成的阵法符文,那汪乃鹏冷不丁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却又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好似已经识破了钟离晴的小把戏,也预见到了她失败后的凄惨下场。 汪乃鹏的脸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兴奋之色来。 钟离晴淡淡地勾唇,倒也没有被揭穿心思的慌张,左手画符的动作仍是不紧不慢,井然有序,擎着绝螭剑的右手却慢慢举了起来,倏然指向汪乃鹏,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 随着她手腕翻转,剑花轻挽,绝螭剑上的骨獠参差不齐地刺了出来,刃间更是漫起一层薄薄的金色流光,剑气萦绕,衬着她一袭清雅无垢的白衣,却是不见煞气,唯有飒飒英朗,潇潇如仙。 “老匹夫废话恁多,莫不是在这天榜垫底的位置呆得太久了,都忘了怎么跟主子说话了?这样吧,只要你褪了这身狗皮,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学几声狗叫,哄得你主子高兴了,留下你这条贱命不说,再赏你一根肉骨头……如何?”钟离晴将汪乃鹏先前羞辱她的话又原封不动丢了回去虽则说着恶言恶语,却丝毫不损她的姿容。 而纵使气得脸色发青,汪乃鹏砸过去的攻击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几分力道,舍不得立即夺了她的性命。 这般美貌,若是什么都不做,未免可惜…… 你来我往地对了几招,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钟离晴不急,汪乃鹏却不愿再拖了。 此时离钟离晴预估的一炷香,还有一半的时间。 “牙尖嘴利的丫头,待老夫来尝尝你这小嘴儿,看是不是也这么厉害?嘿嘿嘿……”汪乃鹏狞笑一声,五指微张,在身前狠狠一按,天上便浮现出一只手掌形状的黄色虚影,朝着钟离晴拍了过去。 早在他手指一动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钟离晴神色不动,待到左手结完了最后一道符文,而那土黄色的掌型虚影已经在她头顶上不足尺余处凝成了形,眼看着就要将她拍成肉酱这个时候,钟离晴终于动了。 她执剑的右手朝上一劈,同时借着那力道返身退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那道土黄色的虚影,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本来站着的地方沙土崩陷,尘埃四溅,留下一个丈许见方的手掌印。 挥袖拂开那些飞扬间遮挡了视线的尘沙,钟离晴仍处于半退的身子滞在了半路,忽而拧身一个腾跃,却见一道漆黑暗光贴着她的腰侧擦了过去,虽然还隔着三指宽的距离,却教她感觉被灵力覆着的腰侧犹如贴着钢钉砧板滚了过去似的,火辣辣地疼。 原来那虚掌印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却是他这把天玄尺的偷袭偏偏钟离晴反应极为敏捷,更是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所幸只是蹭破了点皮,并无大碍。 “哟嗬,运气不错,不过下一回,怕是没那么简单了!”汪乃鹏再次一声狞笑,枯瘦的手掌抱团成圆,自掌心散出两道土黄色的光,分从两个方向逼近钟离晴,在她身外不足一丈的距离时倏然呈漩涡般翻转,化成了两条巨龙将她围在中间,慢慢缩紧了圈子如疾风刮过,黄色之光所及,似被利刃狠狠地粉碎了一切沾染到的东西,就连气流都扭曲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而在这时,那柄飞离的天玄尺却返身刺了回来,直逼向钟离晴的心口,正是打着趁她疲于应对那两条土龙时偷袭的主意。 钟离晴的应变也极为迅速,腕间轻抖,绝螭剑迎风见长,化作一条骨龙,绕着她的身外盘旋,将她牢牢护住。 只是,双方毕竟有一个大境界的差距,灵力对比之下,纵然绝螭剑能抗下土龙的压力,被护在中间的钟离晴却难以长久支撑,只会在越缠越紧的禁锢中逐渐失去挣扎的气力……直到窒息。 “小丫头,老夫的双龙扣专锁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等你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老夫就将你丢给那群废物,看你还怎么得意,哈哈哈……”双掌灵力飞纵,控制着那两条土龙越发用力缠脚着绝螭剑,那森白的剑身之中,已然见不到钟离晴纤细的身影,好似真的如那老头所说,被包了粽子。 正摸着下巴得意时,却感觉身侧另一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汪乃鹏警觉地唤回了天玄尺在身侧抵挡,就听低沉的“??”一声闷响,那天玄尺与另一种兵器相击,挡去了那本该招呼到汪乃鹏的一下。 而在那空无一物处,忽而涟漪轻泛,逐渐显现出一袭白衣来,却是本该被困在双龙扣中的钟离晴。 她先是颇为遗憾地瞥了一眼被天玄尺挡下的银色匕首,微微一笑,正要开腔,却不防喉头一阵腥甜,猝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嫌恶地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的血迹沾得斑斑点点的白衣,钟离晴反手蹭了蹭嘴角的血迹,而后一招手,绝螭剑登时恢复原来的长度,“噌”地一下钻回了她的掌中;而那正竭力绞缠目标的双龙在失去了猎物之后,陡然拧成了一股,如麻花似的难舍难分。 汪乃鹏神色晦暗地看着元气大伤却笑意不改的钟离晴,只觉得被那双流澈如星的眸子一瞧,竟从心底攀升起不可预料的危机感这诡计多端的丫头,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从他的双龙扣里挣脱了出来,还伺机偷袭于他! 若不是他保持着警惕,发现了端倪,怕是已经着了这丫头的道儿。 这边厢那汪乃鹏心里惊涛骇浪地翻涌,这边厢钟离晴则是细细回味着使出方才那一招的精髓与她此前的瞬移源属同宗,却又不尽相同。 那个瞬间,除了她自己以外,竟然没有人能感受到她的状态,不止消隐了身形,更消隐了气机和灵力波动,因而她在最后关头逃出了双龙扣,可那汪乃鹏却不曾察觉。 这“隐身”的招数,可比“瞬移”要有趣得多,实在是刺探与偷袭的绝妙之技。 当然,在这个猜想被验证以前,钟离晴也无法保证能从汪乃鹏手下安然无恙地逃脱……这个暴露了自己新底牌的举动,也不过是声东击西的计策,真正的目的却是那枚被遗忘的玉简。 汪乃鹏皱了皱眉头,蓦地转过身,却见一个与钟离晴一模一样的姑娘,正把玩着一枚玉简,那张清丽无双的脸上勾起一个截然不同的冷笑,指尖用力,当着他的面将那玉简捏得粉碎。 那是钟离晴的分神。 “都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还见天儿想些有的没的,活该你一辈子垫底,永无翻身之日,只怕今日以后,这天榜最末的位置也保不住了人都说宁头不做凤尾,依我看,你这老匹夫却连凤尾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一捧狗尾巴草罢了。”那分神有恃无恐地嘲讽着,而随着玉简化成了齑粉,一道冲天的银蓝色光柱亮起,汪乃鹏心中暗叫不好,正打算开溜,却已是被数十道银蓝色的星辰锁链捆成了粽子,再也动弹不得。 “属下来迟,请钟离姑娘恕罪。”岑北卿指给她的仆从一见两人的情形,立即跪在了钟离晴面前,诚惶诚恐地请罪主子遣他指路,负责钟离姑娘的安全,他却让钟离姑娘受了伤,有负主人所托,实在是万死难辞其究。 这仆从是渡劫期的高手,对付区区一个汪乃鹏不在话下,钟离晴也无意难为他,在他认错时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你。” 三两步走到那被捆缚住的汪乃鹏跟前,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俯视着他,摩挲着戒指,好似在思索着处置他的方法。 “姑奶奶饶命!小人、小人愿意将天玄尺拱手奉上!还有、还有小人多年来的收藏,一并都孝敬给您老人家,只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打死汪乃鹏都想不到,这个除了生得格外好看,修为却毫无起色的小丫头,竟然是岑家那位的客人星辰殿的人,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招惹啊! “怎么?现在想通了?愿意做你主子的狗了?”钟离晴嘲讽地笑了笑,一把撸下了汪乃鹏的储物戒指,漫不经心地收起了戒指;目光微转,见到一侧失了诸人控制而跌落的天玄尺,掌心裹着灵力,将它捡了起来,而后在那汪乃鹏面前戏谑地晃悠了几下。 “汪!汪汪汪……”为求活命,汪乃鹏甚至不惜抛下了尊严,立即学了几声狗叫,讪笑着试图讨得钟离晴的原谅。 后者不置可否地瞧着他,隔着一层灵力的手掌把玩着他的本命武器天玄尺,在他忐忑的目光中,反手握着一端,也不细看,顺手便刺向了汪乃鹏的腹间。 在他痛苦地咳血时,更满怀恶意地搅了搅,等他咳出了几口带着碎肉的污血,掌心一翻,素白的掌中躺着一颗药丸。 在汪乃鹏恼恨又惊惶的眼神中,微微一笑,柔声说道:“这颗噬心丸是我闲来无事炼着玩的,毒性也不怎么强,只要你不动灵力,便不会发作;不过痛起来么,便如万蛊噬心,生不如死,十个里倒有九个是熬不住自个儿了断的你若是服了它,我便饶了你,如何?” 汪乃鹏眼中的恨意一闪而逝,却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下来,为了保住这一刻的性命,钟离晴让他做什么他都无法拒绝的不过是一颗药丸,待她走后,自己再悄悄吐出来,又有何难? 轻笑着将药丸扔进汪乃鹏的口中,钟离晴也不愿久留,扫了一圈其余仍昏迷着的人,而后与那前来接应的仆从点了点头。 银蓝色的光芒大作,钟离晴二人顷刻间便消失在原处。 她已经给过那汪乃鹏机会了,只不过她也料定那厮是决计把握不住的。 真正有毒的,并非那颗药丸,而是钟离晴刺进他腹中的天玄尺,那颗药丸,却是真正的解药……若是汪乃鹏在她离开后便吐掉了药丸,自行催动灵力疗伤,怕是活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所谓礼尚往来,教她受了伤,哪里能不付出代价? 她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回到了岑北卿的别院,再三吩咐那仆从复命时不得泄露自己受伤的消息,只说她累了,钟离晴将他打发走,而后蹑手蹑脚地溜去了蕴生池,打算借着那池水的灵力养伤。 来到汤池外的钟离晴不由纳闷平日里都没人过来,怎的今儿个有这么多侍女在外边走来走去,倒像是巡逻一般。 钟离晴疑惑地看了看,却也没多想,只是调用着灵力,再次隐去了自己的存在,而后悄悄潜进了汤池之中。 舒了口气,身形一现,正要褪下衣衫,一转身却迎来了一袭凌厉的掌风。 钟离晴吓了一跳。 热气蒸腾着,脸颊愈红,心跳愈快。 虽然那掌风在她转身后堪堪停在了脸前不足寸许,却还是教她大惊失色,压不住浑身的伤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阖上眼的前一刻,好似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本打算在蕴生池中调息的君墨辞蹙着眉头看向扑倒在她怀里却仿佛失去意识的钟离晴,薄唇轻抿,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这姑娘。 145、所爱隔山海 如果不是她的幻觉,那么她在昏迷前见到的人,正是她肖想已久却苦于无法接近的君墨辞冕下。 钟离晴一边觉得欢喜,一边却又不免为之担忧:莫非那一次伤势还未痊愈? 怎的又来这蕴生池休养? 总不会,只是为了来泡汤吧……钟离晴可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对方是特意为了见自己才来的现在的君墨辞,与?u尧不同,虽然自己依旧对她心旌神摇,满心爱慕,对方却不再是那个温柔以待的少宗主了。 可是,感情的事向来毫无缘由,也从不是公平对等的。 覆水难收,情不自禁,偏偏就是对这个人……舍不得,放不下。 “既然醒了,便出去。”钟离晴还没睁开眼,就听那道端雅而质冷如寒玉的声音淡淡说道。 嘴唇微抿,心底有些不满,面上却丝毫不显,好似懵然无措地睁开了眼睛,慢慢转过头,看向即便泡在汤池中也保持着正襟危坐,一身威严的君墨辞乌发如瀑,雪肤如玉,背对着她的肩背纤细而清丽,两片蝴蝶骨极为优美,仿若振翅欲飞,教人禁不住想要伸手摸一摸。 视线下落,是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她仿佛还记得那一日掌下所触吹弹可破的肌肤,以及那人兴奋时仍旧不改温凉的体温。 顺着腰线再要往下看,却被雾气弥漫的池面遮去了。 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遐想,钟离晴耳根一热,连忙敛去了那些杂念,灵机一动,也不说话,只是压抑着低低咳嗽了几下,轻轻地喘息。 趁着对方不曾转身的间隙,咬牙抬手狠狠掐在了自己手臂、腹间以及肩背几处,感觉身上必定见了青紫,这才悄悄地收回手,装作吃痛地轻嘶一声却是并不回应君墨辞的逐客令。 等了片刻,听得钟离晴只是自顾自低喘轻呼,好似十分痛苦的模样,君墨辞无奈地睁开眼,慢慢转身看向她。 起初见到她时,还将她当成了图谋不轨的歹人,正要将她一掌击毙,却在最后关头见着了熟悉的脸准确说来,是这人投怀送抱的姿势与上次一模一样,教人无法不记得。 堂堂挽阕殿的殿主,墨玉剑君冕下,居然有一天会因为封印自己的分神而身受重伤放在以前,就算是前任星辰殿主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君墨辞也绝不会相信;而事实却不仅如此,比这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都发生了,反而衬得这伤势不足为奇。 就连六界界主都不敢自荐做她的道侣,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允了一人做她的……炉鼎。 虽说是形势所迫,然而她下不了手杀了这炉鼎却是事实。 何止是下不了手杀她? 君墨辞觉得,恐怕她这一生所有的宽容耐心都给了这胆大妄为的姑娘了。 想来她的分神心绪异常的缘故,正是因为这姑娘,而自己的封印,也在与她运功修复时,有所松动既然杀不了她,又不能放任她破坏封印,最好的方法便是离得远远地,两不相见,断了一切的根源。 她生来便是高高在上,几时在意过别人的想法? 更不要说顾忌、逃避着谁,偏偏来这蕴生池调养前有意无意地与岑北卿确认过,得到钟离晴不在别院内的消息时,还破天荒地生出几分庆幸来。 哪知才刚褪了衣衫,坐进池子里,还不曾入定,便闯进了人。 莫非真的是诡星劫运? 想到岑北卿替她卜的那一卦,君墨辞不由蹙了蹙眉头。 钟离晴装模作样地侧身趴伏在池边玉阶上耗着时间,一副身受重伤不得动弹的样子,直到耐心即将告罄,好不容易才等来那一句透着无奈的“怎么了”。 得逞的钟离晴隐蔽地勾了勾嘴角,而后幽幽地转过头,捂着心口,羸弱地说道:“不过是越阶挑战了天榜末尾的那位前辈,受了些伤,不妨事。” “既然不妨事,那便出去吧。”君墨辞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顺势接话道,如渊的眸子再次阖上,掩去了在发觉钟离晴的表情后一闪而逝的笑意。 这傻姑娘,莫非还以为自己会留她下来疗伤么? 见对方不接茬,钟离晴只在片刻错愕过后,立即调整了心态,抿了抿唇,教自己红润的唇瓣褪去一半血色,捂着心口的手无力地滑落,恰到好处地露出前襟沾染到斑斑血迹的白色衣衫,苦涩地撑起一个笑来:“妾身自知不过是个炉鼎,也没那个福分得蒙冕下垂青,既然冕下不愿见到妾身,妾身离开便是,绝不碍了冕下尊眼!” 听她这般如泣如诉地哀声喃语,君墨辞仍是不为所动地端坐着,只是那纤长浓密的羽睫轻颤了一分,而交指抱圆的手也微微一动。 半晌,说着要离开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君墨辞在心底叹了口气,悠悠地睁开眼,正对上钟离晴直勾勾的目光那口口声声哀叹着自己如何伤重如何凄惨的姑娘,此刻正趴在池壁另一边,支颐托腮,笑意盈盈地望了过来眼如月牙,眸似点星,哪有半分受了重伤的模样? 见她看过去,也没有丝毫被揭穿的窘迫,朱唇微启便是一串儿的赞美:“冕下倾城之姿,光华耀目,妾身看得呆了,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竟是没了起身的力气不若冕下来扶一把妾身,可好?” 可好? 自然是不好。 君墨辞冷着脸看向她,缓缓抬掌。 钟离晴只以为她恼羞成怒,要对自己动手,心下苦涩,却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阖了眼,等着那掌风切切实实地落到身上。 等了许久,却只觉得一股柔和又丰沛的灵力顺着丹田涌入,像是一场甘霖滋润着干涸的穴鞘,不仅不疼,反而还觉得……通体舒泰。 莫说那些伤势,便是修为壁障也破了不少,教她隐约觉得有了突破的预兆。 她倏然睁开眼,却见君墨辞已经侧了脸不再看她,面若寒玉,却教人不可自拔地生出触碰的念头;虽然竭力摆出一副置若罔闻的冷淡模样,可是替她治好了伤却是做不得假。 钟离晴心中甜蜜,却也格外酸楚她这般待我,却总是若即若离,教人猜不透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若说对自己没有情意,又怎会半推半就允了自己做炉鼎,又一言不发地替自己疗伤? 若说对自己存着情意,又怎会不冷不热地将她拒之门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冕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妾身这炉鼎真是不称职,冕下罚我吧。”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去解带血的外衫,随手一抛,目光定定地望着仿佛老僧入定的君墨辞,只觉得她即便是面无表情也显得尤为可爱,心中微动,言语间便不由轻佻狎昵起来,“就罚妾身再为冕下……” 她还没说完,那人却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清冷的眸子不带丝毫感情地瞥了过来,冻得钟离晴一僵,再没能说下去。 有尴尬,有恼怒,还有一些情不自禁地迷离,钟离晴咬了咬嘴唇,却蓦地凑近了那张绝色无双的脸,贴上了那唇。 柔软却又带着凉薄的温度,好似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玉石。 钟离晴眸光黯淡下来,却不死心地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着她的唇瓣后者却无动于衷地抿紧了嘴唇,不给丝毫回应,仿佛这悸动心跳的情绪变化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片刻后,钟离晴无可奈何地退了开来,垂眸盯着那被她舔得水泽丰润却不改冷漠的唇线,而那诱人好看的唇微微启开,却不是为了接纳她,而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放肆。” 还是这么喜欢说这个词儿。 可是,以前再怎么觉得别扭可爱,现在却只剩下疲惫和委屈。 若想要亲近的心也是放肆,那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没有被允许承认过呢? 调笑的心情骤然消失,就连最简单的弧度都维持不住,钟离晴的情绪大起大伏,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要封印你的分神?莫非你真的……忘了我么?” 那人没有回答,仍是素手一挥,钟离晴却感觉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拉扯,身子像是被数百头荒古巨兽践踏碾压一般,说不出来的沉重压抑虽算不得极致的痛苦,但却有种反抗不得,挣脱不了的憋闷感。 仅仅只是一瞬间,场景变幻,她已经出现在汤池浴房的门外,身上只披着一件松垮的中衣,风光乍现下一刻,一件干净的外衫忽而出现,晃晃悠悠地盖落在她肩上,几不可查的重量,却教她浑身一震,眼眶却陡然红了。 沉默,即是拒绝。 却连拒绝也透着一丝无言的温柔,教她怎能释怀? 又怎么舍得放手? 钟离晴想要推门闯进去问个明白,只是手掌贴在门上,却怎么都没有力气再进一步。 一门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她与那人,又何止一步之遥? 见到她突兀地出现在门外,巡视的侍女们很是诧异,却也记得她是岑北卿救回来的,不敢怠慢。见她失魂落魄地望着那位冕下所在的汤池,侍女们生怕这位主儿一时冲动,连忙好声好气地上去哄着,机灵的更是飞奔去岑北卿那儿禀报。 钟离晴狠狠掐了掐掌心,教自己按捺下心中的情绪,又定定地看了一眼那紧阖的毫无动静的门扉,好似能穿过那阻隔的壁垒看见门后那人。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 使劲闭了闭眼,回给侍女们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钟离晴一拂袖,赶在岑北卿来之前,匆匆离开了。 “钟离姑娘呢?”闻讯而来的岑北卿并未看到钟离晴的身影,美眸轻蹙,瞥向通禀的侍女,温和的目光却教她压力倍增。 侍女低下头,小心地回道:“钟离姑娘推说无碍,先主子一步离开了。” 沉吟片刻,看了一眼钟离晴所住的院落方向,岑北卿步子一顿,又问道:“冕下呢?” “回主子,冕下还在蕴生池中,婢子不敢打扰。” “罢了,让她们再退开十丈。”岑北卿叹了口气,步子一转,走向悄无声息的汤池。 推开门,却见君墨辞正无力地趴伏在池边,一手揪着一件沾了血迹的外衫,贪婪地贴在脸侧,那张淡漠如玉的脸上时而痛苦,时而冷锐,最后却陷入了无尽的挣扎只是攥着那件外衫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看来这蕴生池,冕下还得再来几次。”没有靠近,更没有试图去触碰她,岑北卿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眼中却满是无奈。 “无妨。”少顷,君墨辞脸上那迷惘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再次恢复到一贯的冷然。 她不在意地将颊边的发丝撩起,扫了一眼垂手立在门边的岑北卿,见对方因为她露在水面的肩背不自在地移开眼,指尖一顿,不其然想起了某个胆大包天的炉鼎换作是她,莫说是害羞,怕是早就扑将上来,为所欲为了。 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君墨辞随手将那件外衫收进了自己的芥子空间,惊觉自己又想起了不该想的事情,沉默了片刻,那笑意也渐渐褪去了。 淬了冰的眸子不咸不淡地落在岑北卿身上,声线柔雅,面上却是喜怒难辨的端肃:“还有甚么事?” “那处神陨遗迹的封印就快压不住了。”岑北卿想起属下的汇报,有些忧心忡忡。 “遣人去唤封心羽,封得住便罢,封不住……便由他去。”君墨辞素手轻轻拨动了汤池,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岑北卿朝她施了一礼,正要离开。 将将转身之际,却好似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问道:“岑一,如你所言,那诡星于我,究竟是福……是祸?” 岑北卿抬起头,却发现问话的人已经阖了眸,安然地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仿佛那句飘渺之问,只是她的幻觉一般。 想来冕下只是有感而发,并非真的问询于她。 而答案,也自在冕下心中,无需旁人多言。 是福不是祸。 若真为祸,又岂能躲得过? 146、酒不醉人 夜凉如水,月华如霜;宜练剑,宜小酌。 练剑的顾自大开大合,挥汗淋漓;小酌的顾自一饮一啜,悠然自得好似互不相干,谁也没碍着谁,可那练剑的却存了心思,憋着一腔问话欲言又止,那小酌的频频相顾,若有所思,一双美目从未离了那执剑的身影。 直到,练剑的转了身,小酌的抬了眼相视一笑间,仿佛有什么了然,有什么沉淀。 钟离晴收了剑,跃向那廊下的内湖,足尖轻点,仿若惊鸿般飘过平静的水面,径直朝着岑北卿所在的凉亭而去距离逐渐逼近之时,她不禁想:这位岑一姑娘不愧是星辰殿主,竟是每晚都会在这亭中观星。 她次次练剑,次次都能见着那袭月白。 只是她却不知,星辰殿主在她来这别院之前,不过偶尔心血来潮才会夜观星象;而自她养成了晚上练剑的习惯,这凉亭里也就夜夜都迎来了主人的临幸。 她以为是凑巧,还担心自个儿动静太大,扰了那位殿主的清净,是以总是布了隔音防护的阵法这等雕虫小技,又岂能躲得过岑北卿的眼睛? 岑北卿却也不揭破,饶有兴致地由着钟离晴折腾,一边暗中观察她,颇有几分不为人知的乐趣……因而这还是钟离晴第一次主动在练剑之余来找她说话。 她觉得更有意思了虽然面上的神色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在目视着钟离晴靠近时还恰到好处地附上了一丝惊讶。 “岑姑娘,恕在下冒昧,不知可有打扰到您的雅兴?”钟离晴收了剑,在距离岑北卿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步子,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岑一姑娘脸颊上浮现的淡淡红晕那双清润的眸子熠熠生辉,却不如往常白日里见她时的冷静沉稳也不知是这位星辰殿主本就不胜酒力,还是那看上去略显寡淡的甘酿远不如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等岑北卿染着笑意的声线擦过耳边,钟离晴才发觉,不论那两种设想哪一种是事实,更重要的却是这位姑娘已是半分醺然:“佳人相伴,某庆幸还来不及,哪里会打扰?钟离姑娘太客气了,快请坐。” 若是按照钟离晴之前的认知,这般轻佻随意的话,却不像是出自岑一之口。 而此刻的她……不复端雅谨肃,却真实可亲。 钟离晴觉得:这个时候的岑一或许会更好说话些,也能教她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 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配合着她的玩笑,故作羞怯地垂下头,脚下却又朝她迈了两步,状若无意地坐在了她手边另一侧的石凳上换作前两次,钟离晴都只远远地坐在她的对面罢了。 “岑姑娘,冕下今日……”离得近了,那淡淡的酒香便飘了过来。 钟离晴自问酒量不错,却仅仅是这样一缕酒气便教她神智恍惚了片刻,可想这酒劲之烈而对方的酒量,要比她所以为的好上不止半筹。 “自斟自饮虽是别有一番兴致,到底无趣,钟离姑娘可愿赏光,陪某饮上一杯?”不待她问完,岑北卿却先一步开了口,手腕一翻,桌子上又多了一只白瓷小酒杯。 而她拈起那酒瓶,替钟离晴满上了一杯,那架势颇有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钟离晴瞥了一眼那满得与杯沿齐平的清色酒液,与岑北卿微微一笑,礼貌性地抿了小半口。 嘶。 她从未喝过如此怪异的酒:入口时无色无味,平淡至极,临到喉间却陡然烈了起来,像是才点燃的火苗,随着在体内停留的时间越长而越辛辣,等到那小半口酒滑入胃中,就好像烧起了一把熊熊大火。 好一会儿,那股奇异又磨人的灼烧感才渐渐消减了。 钟离晴惊奇地看向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的岑北卿,难以置信对方脸上那享受满足的神情是出自真心。 酒也喝过了,客套话也说过了,钟离晴舔了舔还残留着一丝酒渍的唇角,引入了正题:“岑姑娘,冕下今日来这蕴生池,可是伤势有碍?” 岑北卿倒是没有在意钟离晴提出的问题是多么逾越,她只是叹了口气,又拎起酒壶替她将空隙满上:“忧思过重,心障难消,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 被她言下之意所惊,钟离晴斟酌再三,又抿了半口酒,这才闲谈似地继续问道:“冕下她……一直都这样么?” “自以为是、冷漠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岑北卿每说一个字,脸上的笑意便深了一分,在钟离晴古怪的神色中,那笑便更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如果你说的是这样,那么我的回答是不错,自打我认识她起,便从未变过。” 钟离晴又抿了小半杯酒,悻悻地说道:“可我遇见她时,却不同。” 她舔了舔喝得太急而溢出嘴角的酒液,看向天际的目光陷入了恍惚,像是被某种美好的回忆所摄住了心神,一时间都无法抽脱开来那个淡漠却温柔,冷峻却善良的姑娘,还有那个蛮横而妖冶,强势又任性的姑娘……不论是哪一个,望向自己时,那双墨玉似的眸子总是脉脉含情的。 却不是这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如此说来,恐怕你见到的人,并非冕下。”岑北卿瞥了一眼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长地说道。 “那依阁下所见,分神和本尊,可有不同?”钟离晴将脸搁在手臂上,只露出一双清隽的眼睛看过来,眼中好似映进了一幕的星光,教岑北卿有片刻晃神。 很快,她又朝着钟离晴柔柔一笑,却是掩饰性地低头啜了一口酒,悠然回道:“倘若非要做个界定,分神便是一个人最真实的状态,最本能的反应,以及最不加掩饰的渴望……是一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内心。” “不愿承认……么?”钟离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喃喃苦笑,“这便是她封印分神的缘故?” 见不得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消沉劲儿,岑北卿斟酒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望着天边晦涩不明的星子,忽而说道:“想尽快加入三殿,靠近冕下身边,却不是没有捷径,当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却不知道你能不能把握住。” 脸色绯红的钟离晴倏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被她看得没了办法,岑北卿暗恼自己的心软,却还是认真地解释道:“数日前,仙、魔、极三域交界有一处秘境出世,据闻乃是上古时期的神陨遗迹……绝湮殿已经领命前去封印,但若是封印失败,那么秘境将全面开启,三域之人蜂拥而至届时,便是你的机会。” 而听岑北卿的言下之意,那处秘境封印失败的可能性极高,想必三殿的人早就做好了秘境出世的准备。 神陨遗迹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代表着无法想象的宝物和机遇,以及无法预测的灾难和斗争。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也是前所未有的危局。 当然,钟离晴是绝不会错过的。 “既如此,仙域十城和三殿也会遣人去么?”琢磨着岑北卿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的意图,钟离晴问道是否意味着八大家族,包括姜族的人……也会去呢? “不错,神陨遗迹之中,必然会有她们想要的东西,就算明知是九死一生,也绝不愿意放弃。”岑北卿点了点头。 “那么,我又该以什么身份去呢?”钟离晴显然不觉得岑北卿告诉她这个消息,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振奋的理由必然还有下文。 果然,就听她道:“你将代表我星辰殿,作为星使之一,替我寻找埋葬在神陨遗迹中的上古星图和星阵。” 钟离晴抿了抿嘴唇,心里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激动她与君墨辞之间的纠缠,必定要找个时间好好问个明白,就算对方有意逃避,她也不会轻言放弃;而在此之前,她绝不会忘了自己来这仙魔域真正的目的。 她放任自己沉溺私情太久了,久到几乎要磨去了心中的锐意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支持她一路走来的,是复仇的执念,是对阿娘的诺言,是燃烧在心底的那一把无法平息的怒火恨源。 背叛过、伤害过阿娘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姜家的人,也该会一会才是。 “岑姑娘怎知,在下不会有负所托?毕竟,在下的修为……”敛下刻骨的心绪,又感念于岑北卿的信任和帮助,钟离晴不由笑问。 “钟离姑娘不必担心,此去有所斩获虽好,没有也无妨,一切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于我而言,星图星阵不过是死物,人活着才是最有价值的。”岑北卿的回答,却有些出乎意料。 愣愣地看着她温雅的面容,钟离晴觉得五味杂陈,少有的说不出话来言语太过苍白无力,难以表达她心中所感,却又为着此前掺杂的试探利用感到几分羞愧。 嗫嚅间,陡然面色一变。 那股酒劲过后,灼烧感已经渐渐消减的胃中一阵炸裂惊涌,好似在零星的小火上忽然浇了一勺油,一下子蹿起了难以湮灭的烈火。 “这酒……”有问题! 钟离晴面色难看地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酒杯,再去看安然无恙的岑北卿,心念电转,却摸不透答案。 见她面色有异,岑北卿却毫不意外地放下了酒杯,素手抚上她因为痛苦而蹙起的眉头,柔声笑道:“莫慌张,抱元守一,心神归念准备进阶吧。” ……进阶? 钟离晴只觉得被岑北卿拂过的地方传来一丝清凉,那股灼痛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空茫感。 这么想来,只怕是她错怪了岑北卿。 147、三域坊市 或许是那杯酒的缘故,又或许是岑北卿相助的一臂之力,这一次的突破,平稳顺遂得不可思议;没有痛苦,没有来自心魔的质问,就仿佛打坐歇了一夜,第二日醒来,便已是大乘期的修士了。 钟离晴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虚虚一握,屏风后镜架下的手巾便沾足了水又自顾自拧转绞干,而后径直朝她这里飞了过来。 捏着手巾拭了拭手腕,指尖一撮,那手巾顷刻便换作了几上的茶盏。隔夜的茶已凉透,她只扫了一眼便意兴阑珊地放了手,任由茶盏再次慢悠悠地飘回了原来的位置。 岑北卿已经离开了,只是她的气息仍浅浅地飘荡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中,昭示着她待了许久且刚走不久的事实。 想来她也早就预料到再过不久钟离晴便会醒来,为了避免尴尬,这才体贴地走开,也是为了给她一些接受的时间。 在钟离晴与那天榜末尾的汪乃鹏相斗时,修为便已经是分神大圆满,只差最后一丝便能突破大乘期;只是说来简单,多少修士便卡在这一丝境界,蹉跎百年,不得寸进。 这最后一丝,差的是悟性,是心境,更是机遇三者缺一不可。 若非岑北卿诱她饮了一杯烈如火烧的仙人渡,又激她心绪起伏,这进阶的时机也不会那么轻巧。 钟离晴自然不知道,岑北卿也不会告诉她:这一盏被她嫌弃入口寡淡的素酒,乃是普通真仙都喝不到的珍品,其中蕴含着一丝仙力更是千倍万倍于灵力,在仙魔域的坊市中,最低也能拍到两百仙石的价。 而两百仙石,相当于两万块灵晶灵晶是灵石凝结萃取的精华,是只有仙魔域才会出产的能量源,每一块中蕴含的灵力都相当于一百块上品灵石,因而也是仙魔域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对于才解开戒指第一重封印的钟离晴来说,她现在全部的身价,恐怕还不足十块灵晶。 不过,她现在已经是大乘期,那么这第二重封印,便是时候解开了。 钟离晴静心感受了一下,并没有人在屋子外值守,于是不再犹豫,随手布下了警戒防窥视的幻阵,灵力运转全身,她的身形竟然渐渐被雾气所笼罩,下一刻则是幽幽转淡,几个眨眼的功夫,竟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消失在了屋子之中。 若是岑北卿还在这里,自然不难看出,钟离晴并非是离开屋子,只是将自己的身形消隐,在她所处的位置辟开了一方独自的天地她虽是处于这个空间,但却被包围隔绝在这空间之内的另一重独立空间就如同她已不在这方天地中一般。 自她领悟了“瞬移”、“置物”这些独属于空属性灵力的术法之后,又掌握了另一种极为实用的术法“隐身”。 那一次去寻君墨辞的时候,隐身还只能维持短短的几个呼吸,隐匿自身的气息也并不算太完全,而此时此刻,她已经能随意自如地将自己置身于单独开辟出的小空间之中,彻底地封绝住自己的存在,而这个状态至少能保持一盏茶的功夫这隐身的术法,与用作保命的瞬移相比,要更有用得多。 无论是潜行偷袭,还是躲避逃匿,都不在话下。 况且,以她现在大乘期的修为,哪怕只是初期,刚迈入第一层,倘若再与那汪乃鹏对战,她也有自信不落下风。 维持着隐身的状态,钟离晴摩挲了一番指间开始发烫的戒指,好似那戒指也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她,探入神识。 这第二重封印,却是一扇透明的门,门后隐约能见到许多令人垂涎的宝物。 钟离晴试探着伸出手,那门忽然荡出一道柔和而无法破坏的光,将她轻轻弹了回去;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所言内容却教钟离晴愣住了:“传承者,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获得门后面的宝物;第二,获得与原戒主一缕神念对话的机会。” 看了一眼那门后堆积如山的宝物,钟离晴微微一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第二种。” 宝物固然诱人,但是与后者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哪怕那只是阿娘留下的一缕神念。 在钟离晴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扇透明的门轰然碎裂,而她眼前陡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下一刻,却是置身于一座空缈无际的玉台上,抬头便是一片浩瀚星海,而在玉台之顶那个负手仰望星空的白衣人,仅仅一个背影便教钟离晴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娘。”她咬着轻颤的嘴唇,几次深呼吸才压下了喉间的哽咽,在那白衣人缓缓转身的时候勾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来。 “来。”她朝着钟离晴温柔一笑,那眸光中的辉耀令背后漫天星辰都黯然失色。 钟离晴顺从地踏前一步,又一步,虔诚而缓慢地踏上了台阶,每靠近一分,心底便升起一分空落彷徨,等到她与阿娘只剩下一步之遥,她却怎么都跨不出最后一步。 她害怕,一旦触碰,那神念就会如泡沫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近乎贪婪的目光在白衣女子轻笑着张开手臂拥住她时凝固了,钟离晴呆呆地伸出手,发现那触感竟真实得好像……这就是阿娘。 正心神恍惚间,却听那熟悉的声线在耳边含笑说道:“既然你能见到我,想必修为已经达到大乘期了。” 钟离晴嗅着她的气息,胡乱点了点头,却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赧然,下巴磕在阿娘的肩膀上,并不出声。 许是察觉到了钟离晴复杂的心思,那声音又笑了笑,却包容了她的小别扭,继续说道:“只是,大乘期的修为,在仙魔域中却算不得什么,若你执意要去找到真相,至少等你到了真仙的境界。” “阿娘,晴很快就会为你报仇的,那些人……”钟离晴还想说什么,额上一疼,却是被那青葱如玉的手指弹了一记,登时闭了嘴,讪讪地将脸埋进她的颈侧。 “你知道,我并不愿你牵扯进来,只要你好好活着……可是,依你的性子,也势必不肯轻易放下,”拍在钟离晴背上的力道一如既往地轻柔,教她不禁回想起孩提时的欢乐心中的恨意便愈深,只是不想当着阿娘的面发作,好不容易才压了回去又听她说道,“你且记得,你不姓铭因,你也不欠姜家的。” 钟离晴搂着她的手不由一紧,没来得及深想她所言何意,已是被无尽的心慌淹没……只是怎么都改变不了怀中那袭白衣幽幽逸散成了无数的光点,飘向了顶上灿烂的星河。 “阿娘、阿娘!不、不要……”理智告诉她无济于事,感性却御使着双手徒然地抓向那些光点,巨大的悲伤拉扯着她,仿佛要将她撕成两半,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愤怒。 “你要好好的……”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终于消失在广袤无垠的星光之中,钟离晴愣愣地攥紧了空无一物的手指,只觉得像是被流放到了无穷无尽的星海里没有旁人,没有阿娘,也没有……她自己。 愣然间,眼前又是白光一闪,她已经回到那解开了封印第二重的戒内空间中,本以为注定与她无缘的宝物正任君采撷地堆了一地,她却连看一眼都提不起劲儿来,只是闭上眼,回想着方才短暂的相逢,逼回了那一丝泪意,久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钟离晴终于收拾好了心情,抬眼打量了一圈这座大得超乎想象的库房。 数十排藏书架,密密麻麻地存着分门别类的古籍,归属却不一而足,既有上古八大姓,也有些别的署名,而那些手札辑录之中最多的,却是姜氏和铭因氏的落款。 另一边的架子上则放满了品质甚佳的法宝和各种说得上说不上名字的材料,若是要将它们一一辨认,怕是要耗上不少功夫。 最令钟离晴在意的却是另一边占据了大半个库房的灵晶和几箱仙石,这种蕴含着丰富灵力乃至于仙力的能量源教她也不免驻足。 神识回到原处,钟离晴摩挲着戒指,压下了那丝怅然,重又振作起来。 岑北卿告诉过她,那遗迹的封印已经松动,距离完全开放还有十几日,在这段时间,不妨去三域交界的坊市看看,说不定会有所斩获无论是有用的消息,还是有用的物什。 钟离晴猜,岑北卿真正的意图,恐怕是想教自己先去认个脸熟;她也正好趁此机会探探那仙域八大家族的底。 取了些珍惜的材料将师尊予她的白玉面具又祭炼了一番,勉强能糊弄与她境界差不多的修士比她修为高上许多的,无需遮掩,也遮掩不住换了一身素白的男式长袍,钟离晴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清秀文雅的纨绔公子,把玩着一柄玉骨扇,隐身离开了岑北卿的别院。 出了别院,花了三十枚灵晶买下一匹普普通通的青鳞狻猊兽,乘着它不紧不慢地朝着三域边界而去。 这青鳞狻猊兽有着一丝极为稀薄的龙族血脉,腾云驾雾,快如闪电,虽说没什么攻击力,胜在外表威猛,培育又较之那些血统高贵的灵兽容易得多,是以在仙魔域中是颇为普遍的坐骑。 钟离晴也曾眼馋岑北卿后院豢养的各种珍贵异兽,其中也不乏蕴含一丝上古大妖血脉的后裔,那位星辰殿主更颇为慷慨地许诺钟离晴可以在这些神骏非凡的灵兽中挑一匹中意的只是,钟离晴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艰难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这些灵兽固然好,却太过招摇,不说自己是否能完全驯服它们,若是教不长眼的惦记上了,岂不是徒惹麻烦? 此行是为了打探消息而去,不露端倪、低调行事才是正理。 盘坐在那青鳞狻猊兽的背上,由着它在云端漫步,钟离晴再次看了一眼御兽袋中的九婴她已经结成一团白色的光茧,只能依稀看见中间蜷成一团的轮廓,钟离晴留在里面的灵血和灵石早就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而从与她相连的一丝意念中还能感到她源源不断传来的渴望。 钟离晴不假思索地将储物戒指中一半的灵晶和天材地宝一股脑儿地丢进御兽袋里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仿佛觉得那白茧中氤氲着一道血色的流光,游走在白茧里,妖异又美丽。 又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契约伙伴出了一会儿神,等钟离晴总算轻叹着将御兽袋收好后才发现,离三域交界处,已经不远了。 来到仙魔域这些时日,还不曾离开过岑北卿的别院,也没旁的功夫去参观这下界修士梦寐以求的仙境,只是在遥遥接近三域边界才大致将这景象收拢眼中。 值得一提的是,从空中望去,仙域仿佛是沐浴在柔和的白光之下,魔域则是掩盖在暗无天日的浓墨里,而立于第三方的极域则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教人难以窥探其中,看不真切。 还真是各有特色的三域……自白光中慢慢步入边界的钟离晴暗暗想到。 身下的青鳞狻猊兽低吼一声,微微弓了背,化作一道青烟扑入了划分在三域之中的地界耳边好似听见了“噗嗤”一声轻响,而后则是挤过屏障的压迫感。 下一瞬,钟离晴收敛了方才无意识凝聚起来的灵力,若无其事地端坐在坐骑背上,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结界后的景象……与下界中的坊市倒也没什么不同。 不外乎是往来的修士们的修为,要高出几个境界罢了。 “哎哎,臭小子别挡道,起开起开!”自一边随着高声吆喝传来的是急促的兽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沉闷,钟离晴驾着自己的坐骑退开了两步,目送着那褐衣车夫赶着一辆双兽拉辕车从她眼前冲了过去辕车上坐着的华服青年教她禁不住勾起一个不屑的笑来。 “?剑?质欠爰夷歉龇衔锒?伲≌套诺招峙郎狭颂彀窳??呶唬??於?匾?溲锿??媸前?鄣煤埽〔还?庑∽由砑也环疲??娜艘捕际切┪弈苤?玻?勖遣蝗缭俳偎?换亍??苯?状蟪酥?螅?袷洞笤觯?甯懈?鞘?队谕?仔奘浚?永肭绮灰馔庾约壕谷荒懿蹲降揭蝗说拇?簟馔獾氖牵?歉?杌赜Φ纳袷毒菇趟?醯盟圃?嗍丁? “没有主人的吩咐,不准轻举妄动。”那个冷淡又阴柔的男声她或许没有听过,但是那股子若有似无的阴鸷杀意却教她印象深刻。 是那个曾经偷袭过她,甚至差点将她射了个透心凉的弓箭手。 把玩着掌中的玉骨扇,钟离晴头也不回地催动着坐骑往前走去,心底却暗暗记了一笔:既然这厮自己送上门来,她可不会轻饶…… 耐着性子等到拐过街角,就要转入另一条深巷时,钟离晴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偏过头朝那一处扫了过去。 视线所及,却是几个衣着普通的年轻男子正凑在一起嬉笑着说些什么,而他们中最瘦弱的一个,正一脸恭敬地看着缓缓从一间店铺中走出来的黑衣女子。 那人裹在一件宽大的披风之中,钟离晴却一眼断定那是个女子,蒙在面巾下的容颜不得泄露分毫,但是那双流光潋滟的桃花眼却生生漾起一汪旖旎风情。 眉眼自风流,却是无情客。 无意间对上那双眸子,惊艳之外却仿佛堕入了无尽的深潭,冷彻心扉。 那眼底是墨色、血色、抑或是冰霜风雪的冷凝? 恍惚间,钟离晴觉得指间与胸口竟不约而同漫起了一丝灼意。 那是……杀戮的色彩。 148、偶遇 与那黑衣女子一触即分的眼神接触,教钟离晴心中一凛,竟是下意识地催动着坐骑往前,好快些避开那人的目光;随即她却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反应的不妥之处,虽是心中懊恼,却已来不及后悔,只能强撑着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行去。 不过那么一个照面,拐过了街角后,钟离晴却还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粘附在身上,就好像那人的神识已经攀上了她,而出门前颇为自得的伪装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钟离晴懊恼地又拍了一下骑兽的颈侧,指尖并成一束,一边在经过的墙面上画起了隐匿的符印,一边御驶着骑兽在小巷中七弯八拐地绕着……感觉差不多甩开对方了,这才松了口气。 留了一道神念在那骑兽身上,钟离晴轻巧地从它背上跃到一边,抬掌拍在它臀上,催得它加快步子朝着小巷深处跑去,而她则腾身轻跃,瞬间开启了隐身状态,朝着另一处疾行而去。 快要转出巷子另一边时,眼前已经望见路口,见四下无人,钟离晴先是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布设了一个简陋的传送阵,这才慢慢显出了身形,抬步跨出了阵法,假作自己是通过传送阵而来的。 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将别在腰后的折扇抽出来展开,钟离晴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分神后期上下,慢悠悠地往巷子外走。 正要越过一处十字口,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左边,刚要转头观察右边时,心头忽的一凛,却来不及动作,只能任由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摄起,往一侧拉扯,而后重重地压在墙上。 “唔哼……”压抑的痛呼间,极快地感知到并不是那黑衣女子的气机,也没有半分杀意,她忍了忍,到底不曾与那不知名的偷袭者拼个鱼死网破,使劲闭了闭眼,调整着紊乱的心神和暴动不已的灵力。 钟离晴的身子还保持着一手画符一手执扇格挡的动作,整个人却僵在原地,原是教人施了定身诀,而那罪魁祸首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三步开外,淡淡地望着她。 看清对方的脸,钟离晴脸上的惊怒之色倏然转变,竟是蛮不在乎地撑起了一个笑来:“哟,我当是谁呢?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冕下应知,只要你开口,我自然无不遵从,又何必这样粗鲁地动手?不如先放开我可好?” 这张俊秀无俦的脸,这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不是钟离晴一心惦念的君墨辞冕下,又是谁? 只是,怎么每次与她相见的时机,都不怎么美妙呢……钟离晴望着一脸冷漠的心上人,有些无奈地笑道。 “你在这儿作甚?”没有放开她,只是将掌中蓄劲的灵力散了,稍稍踏前一步,打量了一番将自己扮成少年郎的钟离晴,冷声问道。 钟离晴见她不买账,只好解释道:“来坊市开开眼,长长见识,”顿了顿,又嬉笑道,“若是早知能在这儿遇着冕下,我说什么都要早些来。” 并不正面回答,只是不着痕迹地否认了自己是有意尾随她而来。 “此地鱼龙混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君墨辞瞥了她一眼,不辨喜怒地说道。 “冕下可是在担心我?”钟离晴挑了挑眉,却不应她的话,而是痞笑着问道衬着她此刻的少年打扮,活脱脱一个风流公子。 她本只是顺嘴调戏一句,并未期望能得到回答,甚至做好了被无视乃至被嘲讽的准备,不过是借此岔开话题,想法子教君墨辞允了她留在坊市。 哪知那人沉默了片刻,那清冷的声线忽而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是本尊的炉鼎,实力却如此低微,若是教人欺侮了去,岂不是丢了本尊的脸?” 不防她这样说,钟离晴想好的说辞一下子便卡了壳,不敢置信地抬头去寻她的眼睛那漆黑的眸中一闪而逝的温柔笑意快得教她以为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虽是埋汰嫌弃她的修为,却承认了自己是她的人……惊喜来得太快,钟离晴竟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而君墨辞像是也意外自己所说的话,黑眸一闪,薄唇紧抿,眼睫不知所措地轻颤了两下,在钟离晴定定望来的时候,想要避开她的目光,却怎么都移不开眼,好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道牵绊住,控制住,任由那股陌生的情绪席卷开来。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你……”刹那间又回过神来,君墨辞不自在地想要去抚腰间的佩玉,一摸之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为了隐藏身份特意将象征性的墨玉收了起来尴尬地只好摩挲了一下空空的指尖。 她心中着恼,脸色不自觉便冷了下来,正要将害得她如此心神不定的人打发走,一抬眸,却对上了钟离晴炽热得好似燃着幽炎的眼睛。 心中陡生警兆,君墨辞正要避退,钟离晴却比她更快一步抢先用灵力滞了她的行动,仅仅一个瞬息,便足以钟离晴扑上来,弥补了两人之间不足半尺的距离,而后一旋身,将她按在墙上。 眸光相触,气息相融,情势陡然逆转,却又与方才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差别,大概是钟离晴从被压制的那个,成了反过来压制的那个,而脸上的神色,也从惊讶无奈转变为了扬眉吐气与……不怀好意。 眼看对方越凑越近,君墨辞终于开口斥道:“放开。” 而那声线中若有似无的颤抖,究竟是怒极攻心还是眸光所及的暗红所生的忧虑心疼,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为了隐藏身份,君墨辞将修为压制在了散仙级,于全盛时期的她比较自然是云泥之别,而她与钟离晴打了一个照面时布下的禁制,连一般的渡劫期都束手无策,可是钟离晴却凭着才刚到大乘期的修为就强行破了禁虽然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但是强行破禁要受到的反噬却不小。 那嘴角沁出的血丝,灼痛了谁的眼睛? 钟离晴却管不得许多,她甚至没心思在意因为强行破禁而从四肢百骸传递来的痛楚,满心满眼只有被她圈在怀里,按在墙上的姑娘:“我受伤了,你可心疼?” 问完以后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便吻了过去。 先是试探着贴上了她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摩挲了几下,见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反抗,钟离晴眼眸一弯,壮着胆子撬开了她的嘴唇,勾向了她的舌同样柔软的唇瓣紧贴厮磨,灵舌相抵互通有无,钟离晴意识到自己口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想来对方也尝到了她的鲜血,那小舌有些推拒地将她往外头抵,自个儿也娇娇地就要退回去。 正尝到了甜头的钟离晴哪里肯放过她? 莫说她此刻有几分意乱情迷的妥协,便是无动于衷也阻止不了钟离晴沉浸其中不可自拔……此时纵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怕是也不肯错过一亲芳泽的机会。 钟离晴叼住了她的唇瓣,坏心地用牙尖磨了磨,感觉她有些推拒,头也不抬地擒住了她的左手,掌心相贴之际,五指微动,挤进她指缝,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而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脸颊来回小幅度地抚摸着,又沿着脖子绕到后面,托着她的后颈,垫在她脑后,更托着她压向自己,教这吻愈发无可避退地深入了。 在钟离晴锲而不舍地痴缠与安抚下,那僵硬的身子渐渐软和,甚至于口舌间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应。 这细微的转变好似双方都未曾在意只是钟离晴的吻越加渴切,而那被吻着的人却阖眸掩去了柔色。 吻了许久,仿佛四周的空气都漫上了热烈的气息,心猿意马即将失控之际,总算是记起自己来这儿的初衷,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钟离晴定了定神,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对方柔嫩的唇瓣,终于恋恋不舍地退了开来。 晶亮的目光在那被吻得红润水泽的唇上描摹了几遍,这才伸出手,仔细而轻柔地用指腹蹭了蹭嘴角的一点湿润。 唇上一凉又一软,好似才从那迷离缭乱的情网中回过神来,君墨辞却立即褪去了面上的薄绯,凤眸一转,淡淡地扫了一眼指尖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的钟离晴,冷声斥道:“大胆炉鼎,还不放开?” 声线虽冷,却不自觉地沾上了一丝娇软黏腻的喑哑;那眸子犹如沁着一汪春水,三分嗔怪三分羞窘外加三分半推半就的娇媚,至于剩下那一分深藏的情意,教人不敢揣摩,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来。 钟离晴竭力抿着唇,却止不住那上扬的弧度。 “话虽如此,冕下不妨先把手从我胸前挪开,可好?”定定又望了她一眼,钟离晴忍不住轻笑一声,开口道。 见她微愣,忍俊不禁地与她一道低头看去却见两人离得极近,胸口相贴仿佛只有一掌的厚度,而如今这空隙则恰恰挤进了一只莹润素白的手掌。 手的主人前一刻还义正辞严地警告着对方莫要放肆,下一刻却不由教事实震得红了脸。 到底是怎么被鬼迷了心窍,莫名其妙地接受了这人的吻不说,更不知不觉就伸手掌住了那人的胸脯,这样一来,倒显得是自己在占她的便宜了。 虽然。 挽阕殿主收拢在背后的手掌虚虚握了握,指腹掌心好似还残留着那令人流连忘返的触感。 感觉不坏。 柔软的、温暖的、又富有弹性……又下意识地动了动手,在钟离晴有意无意的轻哼声中倏然冷下脸。 “冕下情难自禁,我明白的……我这副皮囊生得好,就算是冕下也不例外,”钟离晴见她尴尬,微微一笑,故意吹捧起自己,本意是化解她的无措,却只将她挤兑得更狠,正经不到半刻又原形毕露,忍不住凑上去偷香窃玉,还面不改色地替自己找了台阶,“正如冕下对我一样,我对着冕下也是念念不忘……” 一边说着,一边又贴上了她耳边,若有似无地啄着她的耳垂。 为防她再说出什么寡廉鲜耻的话,也未免她继续动手动脚,君墨辞不得不一把将她推开,清咳几声,撑着挽阕殿主的威严吗,干巴巴地问道:“你来这儿做甚么?” 分明方才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钟离晴心中暗笑,却也顺着她的话又回答了一遍,又顺势问道:“冕下来此处,又是为何?” 总不会是特意在这儿逮自己吧? “姚家的万隆商行有场拍卖会,本尊有些兴趣。”蹙眉望了她一眼,君墨辞竟是认真地回答了她。 “以?u尧的身份?”点了点她身上的装扮与她收敛的修为,钟离晴又得寸进尺地问道。 对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角,没有否认。 钟离晴了然,住了话头并不多问,只是倾身搂住了她的手臂,撒娇道:“冕下,带我一起吧。” 虽然戴着面具伪装,却只是一层障眼法,躲不过君墨辞的神识,更改变不了真实的身体,是以当钟离晴环抱着君墨辞的手臂时,后者清楚地感觉到了被两团丰腴的软肉挤压的窘境。 “好不好嘛?冕下……”感觉那被自己紧贴的身子又僵硬住了,钟离晴心中暗笑,蹭着她的动作却更肆无忌惮起来,直到那冷淡的声音掺着一丝颤意开了口。 “住、住手,”神色冷漠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君墨辞心底叹了口气,猛地抽回手,当先转身,不教对方看见自己脸上抑制不住的燥意,“且随我来。” 终是松了口。 望着那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钟离晴得逞地笑了笑,随即整了整衣衫,一展折扇,端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架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而两人的身形消失后不久,一袭黑衣的女子从阴影中显出身,笼在面罩后的唇角微挑,潋滟流光的眸子划过一抹兴味。 149、姚氏双姝 坊市,不过是个统称,向来以交易为主,因而不论是在崇华山脚下,还是在这仙魔域三域交界处,只要号称坊市,除了规模和售卖的货物价值以外,其他的也没什么不同。 钟离晴是听了岑北卿的提议才打算来这坊市开开眼,倒是不曾有明确的目标,本是想着能遇到些有趣的人物,若是能见到那久闻大名的姜六郎,那是再好不过……遇到君墨辞,却是大大出乎意料,真要她分辨到底是更愿意找到姜六郎打探仇家的线索,还是更想见一见心上人钟离晴还真做不了决断。 但可以肯定的是:能见到她的冕下,这趟坊市便没白来。 “乔装在外,再称呼冕下怕是多有不便,你说,我该如何唤你?”钟离晴轻摇折扇,跟在君墨辞身边,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两边各式摊位上的物件,一边轻笑着问道,“依照你我的打扮,不如以夫妻相称,可好?” 她可没忘记两人初初相识时,她唤对方作“贱内”时的情形。 “我此行用的是?u氏旁支孤女的身份,飞升不久,未谈婚嫁,忽然冒出一个夫婿来,莫说闺誉不保,只怕你这口无遮拦的登徒子第一个就要被?u家人挫骨扬灰。”她轻描淡写地与钟离晴分析着厉害关系,虽是再温和不过的神色,却教钟离晴觉得,若是自己再故意调侃下去,不等?u家人找上门,自己先要被这位冕下收拾了。 不自在地扇了扇风,掩去了那丝委屈,心思一转,“贱内”二字在口中打了个滑,出口便成了含情脉脉的“阿尧”。 君墨辞步子微滞,却没有纠正她,自顾自往前走了,仿佛是默许了。 望着她的背影苦笑,钟离晴敛下了心头的涩意,折扇一振,重又挂上了嬉笑。 快步走到她身边,随着她的脚步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口中振振有词地说道:“不才秦衷,仰慕?u姑娘已久,不知美人儿可否赏光一道去坊市逛逛?” 收敛起浑身威势的挽阕殿主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钟离晴,随手在一处摊子上取了一枚暖玉吊坠,不曾询价格,扔给摊主一块仙石,也不理睬他喜形于色地吆喝着要找钱,将那成色普通至极的玉佩握在掌心,微光闪过,封进了一道符印,而后将那玉佩递给钟离晴。 “这是予我的定情信物么?”钟离晴笑眯眯地接了过来,仔仔细细地将玉佩挂在腰间,嘴上说得轻佻,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来回把玩着这枚玉佩,爱不释手。 “戴着它,真仙之下不会识破你的伪装莫要弄丢了……秦、公、子。”揶揄地看了她一眼,君墨辞当先踏进了面前敞开的院门中。 “啧啧。”攥了攥玉佩,钟离晴摇头轻笑,也立即跟了上去。 从外面看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进到院门之后才发觉此间别有洞天正中是一片极为宽敞的平台,立着一根十数丈高,三人合抱粗的石柱,而石柱上拴着一头赤焰麒麟,龙头鹿角、虎背熊腰,一身蛇鳞外裹着赤色流焰,细长的牛尾末梢仿佛也燃着一团烈火,纵是站得老远也能感觉到这头瑞兽炽热的温度。 钟离晴是第一次见着这种传闻与龙凤也不相上下的瑞兽,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心里又嘀咕道:这头麒麟显然是某人的骑兽,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拴在一边,而它也习以为常的样子……不是说这些开了灵智的大妖都性子高傲么?这麒麟看着倒像是温驯的,莫非是有个厉害的主子? 她正认真打量那麒麟,君墨辞泠泠的声音自身前传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矜意:“不过是头未足千年的麒麟幼崽,教那姚家丫头三言两语骗了来结成契约灵兽,载人驮物勉强凑合,战斗力却差远了不值一提。” 在君墨辞开口时,那正闭目养神打着盹儿的麒麟猛地睁开狮目,瞪着一双金红色的眸子看来,正要龇牙咧嘴地威吓一番这个不识好歹议论它的人类修士,不料对上君墨辞那清冷的眸子,便像是见着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似的,呜咽一声,竟是抬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装作什么都没见到的样子。 瑟瑟发抖之际,那通身的火焰都湮灭了不少,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着不要惹人注意。 钟离晴诧异地看了一眼那自欺欺人的麒麟幼崽,随即好笑地摇了摇折扇,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越过那麒麟的君墨辞,笑容不由更深了几分……教剑君冕下斜了一眼,只好敛了笑弧,只是眉眼弯弯,笑意难掩。 “啧啧,我当是谁呢,将我的小麒麟吓得魂不附体,原是?u十三,飞升上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听说你已经是天榜第二十位了?恭喜恭喜……”人未到声先行,那一顿夹枪带棒的挤兑,出自一道娇媚入骨的女声。 等那桃衫女子摇着团扇行到前来,纵使对她嘲讽心上人有所不喜,钟离晴也不由眼前一亮这女子生得极为明艳动人,姿态袅娜,偏生言语飒爽泼辣,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不过,她所言之意?u十三?天榜二十? 钟离晴悄悄记下,自个儿琢磨开了。 “拍卖会几时开始?”君墨辞却并不与她多言,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只是冷着一张脸问道。 “你来得正是时候,再过一刻钟也就开始了,先去店子里看看,包厢位置都给你留好啦……哟,这俊俏郎君可眼生,相好的?”那女子装作才见到钟离晴的样子,美目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眼,冲着君墨辞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在下秦衷,见过……”听她提起自己,钟离晴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待要称呼她时却卡了壳她第一次来这儿,第一次见到对方,委实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更何况姓甚名谁求助的目光随即瞥向君墨辞。 “姚如芷。”教她目光一瞧,君墨辞心中一叹,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并未多说其他,转过脸看了一眼那姚如芷,目光中的警告之色很是直白。 “姚姑娘。”钟离晴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冕下心里不高兴了,不敢造次,立即随着她朝内里走,只来得及与那姚姑娘谦和一笑。 “……呵,这么宝贝,还说不是相好的?”嗤笑一声,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团扇,姚如芷扭着腰肢,也跟着去了内堂,连招呼别的客人都顾不上了。 虽然与这行十三的?u家旁支不算相熟,可这?u十三的名头在八大家族里却正盛。 不靠家族自己飞升上来的天才,无父无母,独来独往,倾城绝色又实力非凡,到哪儿都是焦点。 ?u家这冰窟窿的八卦,傻子才不听! 堂内分作两侧,一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通向一座宽敞的内厅,上下共两层:一层是展台加上散座,二层则是隔开的小包厢,看来就是一会儿拍卖会的场地;而君墨辞当先走向的那一侧却是数十架分门别类的展柜,最大的展柜后恭敬地侍立着数十个年轻貌美的婢女,还有两个沉稳的管事。 钟离晴先是跟在她后边漫无目的地打转,后来却被排架上的丹药吸引了目光,扫过边上写着名字的标签,脑中也跟着回忆起这些丹药所需要的材料和炼制的工序,一一对应, 遇到她没见过的丹药,钟离晴不由驻足细细看了起来,一边在识海中翻阅着席御炎赠她的丹典,又将阿娘留下的手札作比对,忙得不亦乐乎。 见她感兴趣,随侍的婢女体贴地上前一步,柔声解释道:“此乃炎炽丹,取千年火灵芝并火蝰天蟒的妖丹炼制而成,性烈极阳,对阴性功法与体质的修士有奇效。” 钟离晴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的君墨辞,正要抬手去取那瓶丹药,顺口问道:“其价几何?” “一瓶五十仙石。”婢女立立即回答道。 钟离晴的手一顿,将要取下那瓶丹药的手一偏,顺势点在了另一瓶丹药上:“这个是什么?价钱又是多少?” 婢女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颔首答道:“冰魄丹,六十仙石。” 钟离晴又接连问了其他几种丹药,婢女挨个回答了,心里嘀咕这位客人问题恁多,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耐烦。 “唔,你这里的价格倒是公道,只是不知有没有我想要的材料。”钟离晴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圈,自然地收回手,也不提要买哪瓶丹药,话锋一转,忽而蹙眉说道。 “尊驾请说。”听她这么说,婢女稍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迎上她的浅笑,脸上一红,却是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这儿可有三百年份的枯荣草?若是没有三百年份的,一两百年的也使得……七彩猪鼻蟒的内胆,最好是还没产卵的雌兽内胆……怎么,你不知道?”钟离晴故作为难地拢住了折扇点在了掌心,幻化后与原貌五成相似的脸上勾起一个略带无奈的苦笑,忧郁之外不改俊逸,教那见惯好颜色的婢女也不禁乱了心跳,“那,弱水夔龙兽的精血和骨牙你这儿总有吧?我在下界坊市都曾寻得一枚弱水夔龙兽的龙蛋,这可不是什么稀罕货。” “有的,尊驾稍等,婢子这就为您去取。”那婢女听钟离晴说了好几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名字,只以为自己孤陋寡闻,在这俊秀郎君面前丢了脸,更堕了姚家坊市的名头,心里好不惭愧,如今乍然听她提起一个自己知道的物什,像是见到了救星,忙不迭应下来,微一欠身便匆匆朝着后头库房里去。 望着她的背影,钟离晴恶劣地笑了笑,指尖把玩着折扇,却并未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一面装作去看别的东西,心里却也暗自羞恼:想不到这姚家坊市的东西这么贵,区区一瓶丹药便要五十仙石,折算下来便是五千灵晶,就算她解封了戒指第二层,也不过得到了上万块灵晶,这一下子就抵得上她一半身家,实在教人肉疼。 本想买下丹药赠予佳人,讨好一番,可惜囊中羞涩,只得做罢。 钟离晴无奈地摇着扇子,正要去寻君墨辞,却听那方才在外边寒暄过的柔媚女声悠悠问道:“这位小公子,恕奴家寡陋,这枯荣草是何物?那七彩猪鼻蟒又是何方妖兽?怎的从未听过?还请小公子不吝赐教。” 听她有此一问,钟离晴持扇的动作一滞,却立即反应过来,转身朝她谦和一笑,轻描淡写地答道:“原是在下从药经古方上见到的稀罕物,遍寻不着,因而想着试试……姚姑娘可是这坊市的管事?能否替在下留意一二?感激不尽。” “小公子不必客气,你既然是?u十三的人,那就是我姚家坊市的贵客,我可不敢怠慢贵客,自会替你留心。”那姚如芷如何不知钟离晴不过是信口胡诌了几个名字,却还是饶有兴致地配合着她演下去,除了看在?u家的面子上,对她这个人也是颇感兴趣。 “敢问姚姑娘,你这儿可有狮心毒藤、铁棘草以及还未褪壳的双钩赤尾蝎?”既然遇到了行家,钟离晴也不好再随意糊弄人家,只是这里的丹药委实负担不起,心里便打起了自个儿炼丹炼药的主意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倒是不差,炼制一些讨巧实用的丹药则是不在话下。 听她这么一问,那姚姑娘笑意稍歇,眼中却是一亮,温声问道:“小公子要这三味材料,可是为了炼制噬心丹?” 噬心丹顾名思义,是种折磨人的丹药,剧毒无比,炼制倒也算不得困难,是钟离晴用得最顺手的丹药之一。 姚如芷的问话教钟离晴先是一愣,舔了舔嘴唇,思索着该如何作答,却见对方目光灼灼,不含一丝鄙夷,心思一动,旋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错,我是打算炼制一瓶噬心丹防身用,不过这次我打算在里面添一味甘元草,包裹住那丹药的毒气,延长发作的时间,届时,服下此丹者,不会立即毙命,而是要等上半刻钟才会毒发……” “甘元草?我觉得不妥实不相瞒,我之前也曾试验过延迟发作时间的方子,甘元草我也做过例子,虽然的确能拖上半刻,但是甘元草本身自带一股甜味,会破坏噬心丹本来无色无味的特征,而且与里面另一位佐药离殇草药性相冲,腐蚀血肉内腑的效果便大打折扣……”对方回答的专业度大大出乎钟离晴的意料,但是话题却正顺着她的思路进行与这位姚姑娘掰扯这么许多,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引出“离殇草”三个字罢了。 自从与这姑娘第一个照面起,钟离晴便有了猜测:她虽然打扮得娇媚,身上却不是甜腻的脂粉味儿,反倒透着一股极为浅淡清苦的药香,掩盖在兰花香包的香味下,但是逃不过钟离晴的嗅觉。 再看这坊市的布置,熏香中点着安神静气的乞宁草,角落的位置则燃着眠香叶与苦薄荷搓成的线香这线香的味道极淡,与人也没什么害处,反而会教人心旷神怡,只是独独有一个禁忌:在闻着这香的时候,倘若沾上了枯棠羽蝶的磷粉,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微末,便会教人立即失去意识,陷入沉睡,就连大罗金仙都逃不过。 这方子极冷僻,而枯棠羽蝶又几近绝种,举世罕见,是以少有人知道,更没人会拿来做迷药。 钟离晴却恰好在岑一的《志怪经》中见过对枯棠羽蝶的描述记载,也恰好摘录了这种失传的迷药方子,见猎心喜,钟离晴印象很深, 至于这眠香叶与苦薄荷,分开时都是再平常不过的香料,但是却极少有调香师会将二者混在一起点燃那会坏了二者各自的味道。 因而钟离晴一见这布局,心中便有了计较:这坊市的坊主若非是个极为失败的弄香者,便是个极为高明的毒师。 现下看来,的确是后者。 当君墨辞久未等到钟离晴,不得不寻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与姚如芷相谈甚欢的模样。 走近一看,却见姚如芷说到兴头,一把抓起了钟离晴的手就要将她往后院里拖,嘴里还兴冲冲地说道:“来来来,姐姐带你去看我的药庐!” 盯着钟离晴被拽着的手,君墨辞的眸光陡然间便冷了下来。 只听一声冷哼,却是出自君墨辞身边那青衣少女口中。 两人正拉扯着,不约而同地觉着遍体身寒,各自一凛,下意识地放了手,退了半步,双双回头看去。 一白一青两个气质迥异的姑娘,面上的冷凝之色却如出一辙。 姚如芷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唇边却立刻绽开一个酥媚入骨的娇笑来,撇下钟离晴,扭着水蛇腰凑到君墨辞跟前:“瞧我,差点忘了正事拍卖会马上开始了,三号厢房,位置最好的那间。” 说罢,也不等君墨辞回答,讪笑着去拉那冷哼的青衣少女,挽着她朝柜面后的内堂走去,仿佛还能听见她娇声讨饶:“阿菱,我的好阿菱,别生气了……哪有,那是?u十三的相好,跟我可没关系……哪儿能呀!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钟离晴疑惑地望着相携而去的两人,嘴角的笑意变得古怪了几分:方才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想来是出自那名唤阿菱的青衣少女。 她对自己敌意颇深,莫非仅仅是因为自己和姚如芷多说了几句话? 这醋吃的可真是莫名其妙虽然明面上自己是男装打扮,可自己从未主动碰过那姚姑娘一根汗毛,即便她一时兴奋扯过了自己的手,自己也第一时间挣开了。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谁占了便宜还说不定呢。 理了理有些皱痕的衣袖,钟离晴摸了摸自己的脸,压下了揽镜自照的冲动,抬眼朝着不远处的君墨辞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后者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这是怎么了……”错愕地瞪大了眼睛,钟离晴想不明白,怎么才一会儿功夫,本就冷淡的冕下竟好像生气了一般。 直到坐进二层的三号包厢内,碍着君墨辞一股生人勿进的冷冽气息而不敢靠近,只好期期艾艾地坐在长椅另一头的钟离晴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就听“叮、叮、叮”两长一短的击鼎清音,楼下一层的散座已经坐满了客人,而散座前的台子上则站上了一位缁衣青年。 他生得相貌平平,眼神却极为苍远,气度沉和,光华内敛,竟像是个未曾修炼过的凡人。钟离晴却不敢小瞧对方这人的年岁绝不止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年轻,若是没有猜错,至少也是个仙人。 返璞归真。 钟离晴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词儿来。 张了张口,正想问问君墨辞,后者却无视了她的目光,淡淡地转开了眼,仿若专注地望着窗外,好似那空空如也的台子上已经摆满了拍品似的。 被她的动作气得一噎,钟离晴咬了咬嘴唇,一展折扇,气呼呼地转过头,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开口。 呵,她不搭理自己,自己不说话便是。 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150、不差钱 这边三号包厢中气氛转冷如数九寒天,那边看台上的拍卖会却进行得如火如荼当那主持拍卖会的青年简单寒暄一番便招手示意婢女推上第一件拍品以后,更是群情高涨。 那青年模样的修士名唤姚宣明,是姚家旁支的一名供奉长老,真仙一层修为,乃是姚家坊市最大的管事之一,有他坐镇,少有人敢闹事。 在底蕴深厚的八大家族之中,区区真仙一层实在算不得什么,姚家虽然式微,摆在明面上的继承人也只有一对散仙级的姐妹,但隐藏的势力绝不止这些,否则这姚家坊市也不可能屹立多年仍旧不倒。 能并列为八大家族,从来没有哪一家是简单的。 “这第一件拍品,是产自极域万妖山的极品妖灵石,佩戴者能得到妖灵庇佑,与大妖结契的成功率会提高三成起拍价一百仙石,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仙石。”掀开第一块红布,托盘中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浅蓝色玉石,晶莹剔透,宝光湛湛,里面还隐约涌动着一丝妖冶的赤色,仿若活物。 提高结契的几率?倒是有趣。 抚了抚腰间毫无反应的御兽袋,小心地收好,钟离晴轻轻叹了口气。 这不教人省心的小混蛋,怎么还不醒呢? 钟离晴绝不承认是在思念那整日里“阿霁”长、“阿霁”短的小赤蛇。 她不过是……有些寂寞罢了。 “一百五十!” “两百!” “我出三百……” 虽说修真之路漫漫,关键在于修士本身,但是若能够有机会与天赋血脉都高超的大妖结成契约,于修炼之道也是利大于弊。 比起未曾开启灵智的妖兽,自然是有灵智能化形的妖族更受青睐;只是要与妖族结契比驯服妖兽难得多。况且,当修为达到仙级以后,契约灵兽的作用也不那么大了,所以这妖灵石的作用便有些鸡肋,一般都是给才刚踏入修真之途需要结契伙伴的年轻人准备的。 最后,那颗妖灵石以三百三十的价格教一个红衫的女修拍下了。 “第二件拍品,乃是魔域碧漪渊中仓角毒貘的尾刺……万中无一的毒貘王,尾刺上的毒甚至能毒倒一名散仙,就算是真仙见了也头疼起拍价两百仙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二十仙石。”笑眯眯地由着婢女掀开第二件拍品,那姚宣明的口吻便多了几分神秘兮兮的吹嘘,仿佛这东西有多么珍贵似的。 听了他的介绍,钟离晴不由多看了几眼。 啧,东西是好东西,只可惜,她买不起。 那姚宣明说完以后,喊价倒是不如第一件拍品热烈,只是稀稀落落地有几个修士出价,价格也十分保守,每次都是二十、二十仙石叠加。 也难怪这毒貘遍布魔域深处,毒貘王也算不得少见,只是这种妖兽的攻击极为强悍,难以捕捉,而它的尾刺要剥落完整的,更是对捕猎者有着极高的要求,寻常的赏金猎人也懒得去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任务。 尾刺难得,却也少有人懂它的妙用,更少有人敢将它炼制于丹药中这剧毒之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伤及自身,所以,若非对自己的本事极有信心又经验丰富的毒师丹修,对这东西也看不上眼。 ……总而言之,钟离晴也只能眼馋了。 遗憾间,竞价也磨磨蹭蹭地攀升到了二百八十块仙石,眼瞅着尘埃落定,就要被底下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落拓修士拍下,他眼中已见喜色,而那姚宣明微微一笑,正要落锤钟离晴忍不住握紧了折扇。 就在这时,却听一个熟悉的清雅女声淡淡地说道:“三百仙石。” 那声音不大不小,就在耳边,底下诸人包括那台上的主持却都听得分明,不约而同地抬头朝着三号包厢看来包厢门帘上挂着的金色铃铛正发出清越的响铃声。 与一层的散座不同,二层的包厢不仅挂着单面隔绝的帘子,避免其他人的窥伺,更在门口挂着一枚精巧的金色铃铛,每当包厢的主人要参与竞价时,只要拉响那铃铛,全场都会注意到那动静。 钟离晴疑惑地看着她,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从岑北卿对她的描述中不难推断,这位深不可测的冕下乃是不折不扣的剑修,看她的表现,对那等毒物也兴趣缺缺怎么忽然起意要拍下那毒貘王的尾刺呢? 君墨辞没有掩盖她的声音,也没有去看钟离晴惊讶的神色,泰然自若地松开了控制铃铛的锦绳,端起桌上的茶盏,悠悠地啜了一口。 看来是不打算替钟离晴解惑,更不打算搭理她了。 若是她以为这是替她拍下的,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点? 记起两人还在闹别扭,钟离晴舔了舔嘴唇,还是压下了询问的冲动,自顾自转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继续关注下一件拍品。 因而也就不曾注意到,掩在茶盏后那双幽深的眼眸正定定地望了过来,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敛下了眸中的几分黯然。 “恭喜三号包厢的贵客,这只毒貘王归您了。”姚宣明扫了一圈会场,见无人竞价,而那本以为得手的修士抬头看了一眼兀自轻晃着的金色铃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出声,显然是放弃了于是爽快地落了锤,宣布了归属。 自有婢女将拍品撤下,换上下一件。 又过了几轮,陆陆续续上了七八件拍品,尽是些宝衣宝剑类的法宝,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却没一个能入她的眼。 这仙魔域的坊市,层次的确比下界坊市高出许多,就连法宝的等级也到了全新的高度。 她还记得,那时候堪堪接触到的都是以铁、铜、银、金四档划分的法器,偶尔也能见到些灵器,然而在仙魔域,这些武器法宝便都称之为宝器,更是分为赤霄级,橙灵级,黄玉级,绿湮级,青冥级,蓝晖级,紫绝级七等。 那时候在千境万象舫上的坊市,她曾经打算用一颗橙灵级的五凶七杀丹换取那弱水夔龙蛋,不料这君墨辞出手更加豪阔,直接就取出一颗聚元丹,从她手中抢走了那颗蛋虽然最后,兜兜转转,那龙蛋还是到了自己的手上。 想到这儿,钟离晴心中一软,不由悄悄去看一桌之隔的君墨辞不防正对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眸。 猝不及防下,竟是各自一愣。 钟离晴先回过神来,眉眼一弯,正要开口,那人却抿了抿唇,倏然移开了目光,装作毫不在意地看向正侃侃而谈介绍着一枚强键体魄的正阳丹的主持,拉了拉竞拍的锦绳。 瞥见她耳尖一抹不自然的嫣红,钟离晴心中了然,微垂的嘴角不由轻扬;再看她情急之下用作遮掩而出价的拍品,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故作冷漠地扫了一眼笑靥如花的钟离晴,君墨辞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在她揶揄的目光下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拍品,心下微窘,却不露声色地松了手,跳过了下一轮竞价那正阳丹,可不适合女子服用。 这一插曲,无形中却缓和了两人之间沉凝的气氛。 想起那个别别扭扭来送蛋的少宗主,又看了一眼故作冷淡的冕下,钟离晴只觉得那股子郁结都烟消云散了有心缓和两人的关系,不过是碍着面子,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好沉默下来,兀自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细细地描摹她的侧脸,目光灼灼,教人难以忽视。 眼看着那本来只有些许红晕的耳尖,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弥漫到整个耳朵,几乎要将白皙的脖颈都染上绯色钟离晴陡然意识到:这位看似孤傲清绝的冕下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淡漠无情……而只要知道这一点,这就够了。 那精致小巧的耳朵只红了一瞬就消退下去,恢复到本来的玉色无瑕,想来是用灵力控制住了。 别扭得可爱。 钟离晴恍然未觉自己的眼神有多么炽热露骨。 而被她凝视的人,面上淡然,端茶的手已然僵硬了。 心中温软,再看那些拍品也就换了目光,不再是充满挑剔嫌弃的,虽说囊中羞涩,无力竞拍,权当开开眼界欣赏也未尝不可。 抱着这样的心态,钟离晴也没有继续逗弄君墨辞,微一弯唇,闲适地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折扇,漫不经心地看着姚宣明一件件展示着拍品,遇到感兴趣的便挺直了腰杆,探头打量,若是不感兴趣的便低头啜茶,不着痕迹地偷瞧君墨辞无论何时都端然清隽的侧颜。 渐渐地,她却觉出味来似乎只要她多看一眼,或是表现出几分在意,这位财大气粗的冕下就会毫不客气地拍下那物件,不论最后是多么离谱的价格,都不在话下。 本以为是自己多心,稍作试探,却有了数。 在下一件拍品出现的时候,起初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眼风扫去,君墨辞也不甚在意地轻点着桌面,浑然没有要竞价的意思。 就在竞价接近白热化时,钟离晴咬了咬嘴唇,忽而身子前倾,屏住呼吸看向那托盘中流光溢彩的七宝琉璃钗,片刻后又慢慢坐了回去,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一展折扇掩住脸,好似是为了挡住脸上的失落扇面后的眼角眉梢却藏着一缕期许和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张。 神识五感全都放大到极致,钟离晴耐心等待着,听得那姚宣明拖长了声音做着最后的确认,几乎要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苦笑之际,却听那道清脆的铃声响起了。 君墨辞冷淡又温柔动人的声音也随之飘了过来,仿佛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轻落在她心上,酥酥的,麻麻的,下一瞬却化作一柄力道无穷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口。 “咚”得一声闷响,是她的心扉被叩响,心田被击中的判决。 “下一件拍品,取自东洲的千年养魂木,浸了百万人的鲜血,却又得梵宗超度,去了养魂木上的邪祟怨怼,是以这价值也要翻上一番,姚家坊市侥幸得到了这么一截儿臂粗的枝桠,忍痛割爱匀出一尺参与竞拍底价五百仙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仙石。” 不论钟离晴心中如何情绪翻涌,拍卖会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这件拍品的出场,却教君墨辞气场一变,陡地认真起来。 感觉到心上人的变化,钟离晴也从那种情绪中抽离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隔得这些距离,那截枯木上的灵力仍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神魂澄澈,好似有一汪清泉正柔柔地抚慰滋养着识海一般。 这养魂木,对修士的神魂极有裨益,难怪君墨辞也流露出几分不同这也意味着,她的伤势仍未大好。 钟离晴不免漫起一丝担忧。 这时,却听隔壁间沉寂许久的厢房忽而响起了铃铛声,一个清朗又不失沉稳的男声随即响起:“八百仙石。” 钟离晴挑了挑眉,正等着身边的冕下出价,挫一挫隔壁的锐气,不防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却有一丝钻进了她的耳朵:“哟嗬,不愧是姜家六郎,好大手笔!” 姜、六、郎? 钟离晴面上一冷,也顾不上君墨辞投来的目光,霍然起身,面向隔壁的方向,握着折扇的手指都发了白,牙关紧咬,好似下一刻就要轰碎那墙面。 沉沉蔼蔼的眸底,有风暴酝酿着,那周身透出的凉薄狠绝,教凝视着她背影的君墨辞心口一窒,竟是不由自主地打破了安静:“晴……衷。” 出口的名字却下意识打了个转,喃喃地补上了另一个欲盖弥彰的音节。 151、口是心非 当害死生母的仇家嫌犯只有一墙之隔,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恨意,等待时机……这是怎样一种心情? 现在钟离晴算是有所体会了。 在君墨辞刚出声叫住她的那一刻,理智便已迅速回笼,教她立即意识到目前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无论是在君墨辞面前展露出自己对姜六郎的恨意,还是她对查明真相的执着,统统都不合适。 换作是?u尧,大概她还能够将自己的心绪和遭遇吐露一二……但是身边这人已经不仅仅是默默护着她的?u少宗,而是高高在上的挽阕殿主,是她依旧恋慕着却不敢交付信任的心上人。 美人如花隔云端,而她们之间那无形的藩篱,教她几乎看不到驱散的希望。 叹了口气,钟离晴敛下眼中的复杂,只余愤愤不平的样子回过头,瞥了一眼凝视着她的君墨辞,勉强扯了扯嘴角,解释道:“还在下界时,便与这姜六郎有些过节,骤然听到他的名字,一时有些激动了。” 君墨辞那双清冷幽深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也不去管外头那截养魂木你争我夺的竞拍,端雅又矜淡的声音仿若来自天外,却直击人的心底:“姜家六郎从出生到成仙,从未离开过仙魔域你是如何与他交集的?又有甚么过节?说与我听,我替你讨回来。” 她这一问却教钟离晴陡地愣住了,竟没发觉从来端着架子的冕下不曾用了“本尊”自称,而是在她面前说了“我”。 君墨辞所言,是真是假? 她指出这一点,又有什么用意? 迟疑着要编个什么说辞才能糊弄过去,钟离晴却不由忽略了对方最后一句似真非假的承诺。 “你是说,姜六郎从未去过下界?倘若不是最近,是二十多年前呢?”抓紧折扇,钟离晴已经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勾唇笑看着君墨辞,眼神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心中却仿若压着块巨石,沉甸甸得透不过气而来。 “仙魔域的人要去到下界,无非是两种法子得到三殿放行的通谕,通过传送阵去中洲,这是明面上的;另一种,便是仙级以上的修士自行破开结界,但是必定要遭受结界排斥,修为大退……除了有不得已的理由,少有修士会自毁修为,私自离开仙魔域,去往下界。”君墨辞呷了一口清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一百年的时间,三殿获批的通谕不超过十人,却没有一个姓姜的。” 见她说得笃定,钟离晴不知怎的,便忍不住刺了一句:“那可有一个姓?u的?” 她话一出口便后悔,却覆水难收,只好强撑着看过去,暗自运转了灵力,生怕这位心高气傲的冕下一怒之下,将她扔出去。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对方动气,也没迎来预料的暴怒攻击,她偷觑了一眼,就见那人抿紧了唇线,美眸微敛,默不作声地松开手那只被她握在手心的茶盏已经化成了一堆粉末,随着她松开手而缓缓洒落在桌子上,下一瞬便散成了莹莹的光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离晴不由屏息,却听那人淡淡开口:“依本尊之见,你对姜家的关注倒是非同一般,先是对上任星辰殿主起了兴趣,现在又对姜怀安旁敲侧击没有本尊的允许,岑北卿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听她言下之意,竟是连自己拜托岑北卿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钟离晴不禁遍体生寒,却又不死心地问道:“若是我亲自来问冕下,你又是否会告诉我?” 君墨辞并未立即作答,看了一眼厢房外竞拍的情形,拉了拉锦绳,曼声报了一个价,这才悠悠回眸,朝着钟离晴勾起唇角她是不常笑的,也可以说几乎没有人见过她发自真心的笑,偏偏她生得极好,哪怕只是不咸不淡地勾起一弯弧度,也足以乱人心神,教人痴醉,当真是颜如舜华,洵美且都。 钟离晴不愿承认自己看呆了,但她却实实在在地陷入了这抹浅笑中,就连君墨辞清清淡淡地说了什么,也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自然是不会。”君墨辞说完以后便收了笑,转过头继续竞拍。 而眼前恍惚间还是那惊鸿一瞥的浅笑,钟离晴捂着心口,只觉得被戏耍拒绝的愤懑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神游天外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狠狠掐了自己的掌心后清醒过来。 神色复杂地看向好似专注的君墨辞,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对方却先一步看了过来,淡淡地颔首:“走吧。” 钟离晴这才发现,她许久不曾关注的拍卖会竟然结束了。 一抖折扇,掩去了脸上的懊恼,钟离晴的声音有些发闷:“……好。” 随着君墨辞去柜台那里结账取货,见她眼也不眨地将腰间装着仙石的储物袋抛给管事,却不曾接过递来的储物袋,反而低声吩咐了什么。 钟离晴无意去听,只是有些烦躁地转开脸,打量着陆陆续续从另一边路过柜台离开的客人,试图从中找出姜六郎的身影,心中却也明白,这不过是徒劳包厢的贵客都有专门离开的通道,并不需要与其他散客一道走,也可以不来柜台取货,只等着管事送上去君墨辞特意到这柜面来一趟的举动,教钟离晴很是不解。 果真如预料般错过了找到姜六郎的时机,钟离晴有些颓丧地攥紧了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掌心,思考着要怎么找人,就听那姚如芷清媚的声音飘入耳中,带着几分调笑:“秦小哥这是怎的了?没拍着想要的东西?这么闷闷不乐的,瞧这小脸绷得……看中什么与姐姐说,姐姐送你!” 钟离晴忽而眼前一亮,心念电转间,并未如往常那样第一时间扒下姚如芷藤蔓一样缠过来的手臂,挂上春风般的笑,由着她在耳边吹拂了一口热气,耐着性子与她周旋道:“姚姐姐一片好意,小弟自是心领,你我相识一场,如此投缘,该是小弟孝敬姚姐姐才是,哪里能姚姐姐破费?使不得、使不得……” “呵,小嘴儿还真甜,尽说些甜言蜜语哄人家高兴,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姑娘家家,嗯?”姚如芷嗤嗤笑着,青葱的指尖点了点钟离晴的脸颊,指腹的触感教她桃花眼轻眯,不由又蹭了蹭,“你这小子,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 钟离晴不自在地蹙了蹙眉头,有心避开她的手,眸中的不悦几乎要藏不住,正要想法子躲开她的调戏,不料有人却更快一步。 君墨辞负在身后的指尖一动,却慢慢藏回了袖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钟离晴后退一步,而柔若无骨的姚如芷被拉了开来,跌入另一个青衣少女的怀抱。 “大胆狂徒,居然敢对姐姐不敬,来人,拿下。”那青衣少女强硬地将姚如芷箍在怀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冷艳,扫向钟离晴的目光竟教她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意。 “阿菱,住手。”这是讪笑的姚如芷。 “姚如菱,你放肆!”这是面露不悦的君墨辞。 钟离晴无辜地看了看暗流汹涌的几人,又悄悄后退了一步。 “?u十三,这里可是我姚家的坊市。”那名唤姚如菱的青衣少女冷笑一声,虽然嘴上说得凶狠无畏,却暗暗将体内的灵力调转到最高,显然是对君墨辞极为戒备。 “这位姑娘,莫非对在下有什么误会?”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要动起手来,钟离晴眼角一抽,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面色冷凝的君墨辞,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在她沉眸看来时,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来。 眉峰紧蹙,君墨辞到底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没出声。 “误会?你轻薄我姐姐,我都看在眼里。”只听姚如菱继续冷冷地指控道。 “这可委实冤枉了,”钟离晴连忙给缩在姚如菱怀里装鹌鹑的姚如芷使了个眼色,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在下与姚姐姐不过是谈兴正浓,多说了几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姑娘可不要坏了令姐的清誉。” “你……” “好了阿菱,我跟这小子真的没什么!你不相信他,难道还不相信我吗?”姚如芷一扭身从青衣少女怀里挣了出来,却又赶在她变色前,转身将她搂住,抱了个满怀,下巴在少女的鬓发上蹭了蹭,腻声说道,“你再这般无理取闹,我可要生气了,晚上……” “好姐姐,别……”也不知姚如芷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方才还一脸冰冷的少女面色一红,百炼钢成了绕指柔,咬了咬嘴唇娇声说道,目光专注地好似天底下只有姚如芷一人,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 钟离晴不由舒了口气,趁势问道:“姚姐姐,在下有一事相询,可否行个方便?” “你且说说看,若是我能办到的,必不推辞。”姚如芷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少女,一边朝钟离晴笑道。 “姚姐姐可知那位参与了竞拍的姜六郎,去了何处?在下仰慕姜六郎已久,却一直苦于无缘得见,擦肩而过,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钟离晴有模有样地摇了摇折扇,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 “这倒简单,”开口的却不是姚如芷,而是她怀里红晕褪去的青衣少女薄唇轻勾,眼尾轻扬,分明是个水嫩青葱的雅致少女,眼中却漾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算计,“姜怀安是搭了我坊市中的传送阵离开的,你若是想找他,我可以带你去。” “姑娘兰心蕙质,急公好义,在下感激不尽。”虽说有预感这对她敌意颇深的姚如菱小姑娘没安好心,到底是找到姜六郎的执念占了上风,钟离晴也就顺势应了下来,同时还不忘悄悄看了一眼君墨辞对于她自作主张没什么表示,只是抿着唇,不置可否,钟离晴这才松了口气,却又不免嗤笑自己。 “既如此,这边走。”姚如菱没有给钟离晴多余考虑的时间,立即带着两人去了内堂一间静谧的小房间之中,待两人站上房间正中的阵法之后,二话不说便掐诀发动了阵法。 钟离晴只觉得浑身一震,眼前白光闪过,身子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拢覆盖,随即便是直抵灵魂的剧痛。 全身都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冲击着,仿佛血肉被碾碎践踏成粉末,又被漫不经心地堆砌重组。 那过程太痛苦,也太突然,钟离晴甚至来不及痛呼呻=吟出口,便陷入了懵然中。 不过一息之间,忽而被揽进一个泛着冷香的怀抱里。 随着那柔音婉语轻轻飘过耳畔的,是一声含着种种复杂情绪的叹息,似无奈,似嗔怪,又似是无限宠溺包容。 在那极致痛苦之下都不曾有半分落泪的冲动,被那温柔所包围,钟离晴却觉得眼眶一热,说不出地酸涩,说不尽地委屈……却也是,说不清的欢喜。 152、赌注 “哭甚么。”那如清泉佩环的声音贴着耳廓轻轻说道,低语间有热气吹拂过,酥酥痒痒地教她忍不住要躲,箍在腰间的手臂却容不得挣脱,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霸道。 钟离晴本还有着满腹委屈,却在这一搂之下,刹那间忘了自己想说的话,只觉得腰间隔着衣料的力度那么炽热,仿佛所有的气力、所有赖以思考的神智都随着那相贴的温度被吸走了。 她甚至忍不住有些矫情地许愿:若这个怀抱能够一直拥有就好了。 理智很快回笼,也清楚地痛斥着自己的痴心妄想,钟离晴抿了抿唇,收拾好心情,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地凑近君墨辞耳边笑道:“冕下如此体贴,妾身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哭?” 说完便觉得拥着她的手一松,已经被甩出那怀抱中,不得不费尽全力稳住自己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敛起嘴角的苦笑,钟离晴潇洒地旋身,顺势抖开折扇,在身前摇了摇,一派风流倜傥,好似没有半分被君墨辞伤了心。 而趁着这一旋身的功夫,目光一转,也将她与君墨辞落点的环境扫了一圈,虽然眉眼还是笑着的,心中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就知道那姚如菱没安好心! 她们落脚的传送阵,却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单向阵法,怪不得传送时空间撕扯得厉害,极不稳定,若不是关键时刻君墨辞护住她,只怕凭着她的修为,即便不被那空间乱流撕成碎片,也决计落不得好。 这偌大的地方,又哪有姜六郎的影子? 想到这儿,钟离晴收紧了折扇,懊恼地磕了磕额头:一旦遇到与阿娘有关的事情,自己便容易意气用事,分明猜到这姚如菱有问题,却还是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栽进了陷阱里……钟离晴最懊恼的却是,差点连累了君墨辞。 身为挽阕殿主,君墨辞的强大毋庸置疑,但是钟离晴却依旧会为她担心,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可能将她置于险境而自责愧疚。 她拉不下脸来道歉,更是不敢去看君墨辞,只好撑着笑脸去看因为她们骤然出现而唏嘘一片的人们。 她二人落脚的地方,却是一座离地数丈的高台,百丈见方,用极为坚硬的天罡石打造,即便是真仙的全力一击都能够安然无恙地承受下来;底下密密麻麻地围着数百名修士,各个神色狂热地望着台上准确来说,是望着钟离晴二人对面那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高挑女子。 因为钟离晴二人忽然出现而被打断的火热气氛只一瞬间又恢复了,就听一个激情澎湃的声音叫道:“第九十九场明秋落胜!” “唉呀妈呀!这婆娘好生厉害!俺服气了!” “子霸各勒马!又输了!真晦气!” “哎嘿嘿嘿……这下赚大发了!明姑娘好样的!” 被打下台的落败者灰溜溜地离开了,赌赢的人欣喜若狂,赌输了的人怨声载道,喧嚣声教二人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 明白她们这是误闯了赌斗台,庆幸是在赌斗结束之际,并未影响结果,想来也怪不到她们头上,钟离晴正要护着君墨辞下台离开,却教一道略带几分沙哑的女声拦住了:“怎么,还没比过就认输了?” “这位姑娘请见谅,我二人是无意传送到台上的,并无赌斗之意,打扰了姑娘雅兴,十分抱歉……我们这就离开。”钟离晴朝她行了一礼,温声解释道。 教她疑惑的却是指间的储物戒一阵灼热,胸前佩戴着的吊坠也不甘示弱,炽热无比,似乎对眼前这个将一切都掩在宽大斗篷中的女子有着异样的共鸣。 钟离晴不明所以地捻了捻指尖,抬头看去,目光所及,却是那女子右侧的银白色耳饰。 那耳钉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式,却教她移不开眼。 “无妨,比一场就放你们离开。”那黑衣女子自然是感觉到了钟离晴的视线,抬手抚了抚耳垂上发烫的饰品,目光极快地扫过神色冷淡的君墨辞,而后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钟离晴,面罩后的薄唇勾起,潋滟的眸子里满是笑意,“赌斗场的规矩,还从来没有人敢违背。” 按照赌斗场的规矩:上台即是挑战,唯有胜利的一方才有资格继续站在台上;落败的一方,却少不得要付出些代价。 钟离晴这般轻描淡写的离开,却是犯了忌讳。 “这……”迟疑地看了一眼君墨辞,后者冷着一张脸就要抬手,吓得钟离晴连忙将她抱住,也顾不得避嫌,众目睽睽之下便将她圈进了怀里,盯着那仿佛能将她碎成冰晶的冷冽目光,柔声劝道,“等我一会儿,可好?你不必出手,我来处理。” 被她不管不顾地抱住,君墨辞本想用灵力挣开,却又不愿伤着她,沉沉的眸光瞥了她一眼,终是妥协了只是拂袖将她甩到一边,轻飘飘地落在台下一处,袖摆微拂,转瞬便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本来底下凑热闹的围观者全都躲到了一边,方圆丈许间,竟没有人敢靠近。 实在是君墨辞身上流露出的气机威慑太重,可怕到教人不敢直撄锋芒。 “这位姑娘,可否与我说说这赌斗的规矩?”钟离晴又看了一眼落在人群中依旧耀眼夺目的君墨辞,朝着她露齿一笑,得她一个冷眼,这才敛了笑,回头看向意味深长望着她的黑衣女子,只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说不出的古怪灵机一动,忽而问道。 “或赌财,或赌约……若是你敢,赌命亦可,直到分出胜负,方能下场。”黑衣女子朝着钟离晴走了两步,正想迈出第三步,却感觉浑身一凛,好似教一股无比强大的神识锁定住了那道神识忽远忽近,时隐时现,一下子刚硬如金石,一下子又清寒如冰凌,却是如跗骨之蛆,摆脱不得,乃是这么多年来头一遭教她生出难以抵抗的被动之感。 挫败,却又无比新奇。 明秋落步子一顿,视线与那白衣女子遥遥一对,眸光一厉,却若无其事地转了开来,笑盈盈地看向似无所觉的钟离晴,微扬下巴:“你待如何?” “我二人修为相差甚远,真要动起手,想来姑娘也是胜之不武在下斗胆提议,可否由在下选择比试的内容?”钟离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慢条斯理地笑道。 “那你说,比什么?又用什么做赌注?”明秋落此刻显露的修为乃是散仙五层,在这些参加赌斗的修士中也是佼佼者,反观钟离晴,却是个连渡劫期都不到的小修士,这等差距,恐怕只要明秋落愿意,一个念头就能教她身形俱灭。 这样看来,钟离晴的提议倒也合情合理。 当然,明秋落若是拒绝,也并不为过赌斗台可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仙魔域更是从不提倡什么公平公正。 当踏上赌斗台的那一刻,便只有“成王败寇”四字箴言。 “在下看明姑娘配着袖箭,又身负弓弦,想来尤擅射术,在下不才,愿与姑娘以一箭定胜负,不知明姑娘意下如何?”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弓箭漂亮是漂亮,却不过是比普通弓箭好上半筹的黄金级法器,别说是与散仙对决,怕是就连仙魔域中强悍些的妖兽都射不穿。 从她掏出弓箭的那一刻,底下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呵,你确定要与我比射术?”明秋落取出自己的弓箭,抚摸着金光耀耀的弓身,直言不讳地笑道,“奉劝你改一个。” 赌斗场的诸人皆知明姑娘的射术独步天下,从未有败绩。 这小子竟然与她比射术,简直是自掘坟墓。 “还没比过,怎么知道结果?”钟离晴挑了挑眉,蓦地转身看向袖手静立在台下一隅,如绝岭之花的君墨辞,勾唇一笑,“?u姑娘,可愿为我下注一百仙石?” 君墨辞闻声看来,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钟离晴不由神色一黯。 当台下诸人顺势哄然嗤笑时,却只觉得周身一冷,而那白衣清缈的美人随即微启朱唇,曼声所言却教人惊诧不已:“一百仙石怎么够?我这枚戒指里的东西大概价值一百仙晶,都赌你赢。” 仙晶乃是仙石的精粹,是仙级以上的修士才能接触到的交易货币,而一枚仙晶往往能兑换一千块仙石,算起来,君墨辞是在钟离晴身上压了十万仙石的赌注怕是这赌斗场开盘以来,还从未接过这么大的单子。 君墨辞这一掷万金的豪举着实震慑住了众人,加之她高深的修为和绝世姿容,那些本还不满起哄的人竟开始艳羡起台上那个被看中的小白脸了。 而作为被诸人揣度嫉恨的小白脸,钟离晴面上笑得春风得意,心里却暗暗叫苦不迭本来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的托辞,现在却被这位冕下逼上了梁山,非赢不可了。 一百仙晶……对现在的她来说,不啻于天价。 这赌金,她偿还不起;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她却不肯辜负。 “呵,这么有自信?”明秋落耸了耸肩,随手扯下腰间的储物袋扔在庄家的桌上,“我只有五百仙石,压我自己……那我们俩的赌注,究竟赌什么?” “赌财太俗套,赌命伤和气,不如便赌约吧……无论谁输了,都答应胜者一个条件,只要不违背道义,不损害性命即可明姑娘意下如何?”想了想,钟离晴颇为谨慎地提议道。 “赌约么?”明秋落偏了偏头,足尖轻踏,诸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而钟离晴只来得及抬起折扇挡在胸口,却感觉耳边一凉又一热凉的是那如玉的指尖,热的是那几不可闻的低语略带几分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含着轻佻的笑意,“这么俊的姑娘,给我当个压寨夫人可好?” “你……”钟离晴霍然后退了半步,捂着还带着几分痒意的耳朵,警惕又恼怒地瞪着她,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伪装被识破,更教人调戏了一番。 而明秋落话音才落,却是立即闪身朝后飘了数丈,捂着闷痛的胸口,美目扫过面罩寒霜的君墨辞,挑衅地抛了个媚眼,嘴唇勾起,却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来。 这冷冰冰的姑娘,看着洒脱淡漠,倒是护食得紧,碰一下都着恼,出手不管不顾,没个分寸。 不过,也没教她讨得便宜罢了。 瞥了一眼君墨辞那骤然浮过殷红随即更是白得尽失血色几近透明的脸颊,胸口闷痛更甚,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明艳了。 153、面纱之后 以钟离晴的修为,如果不是特意观察,也发现不了君、明二人之间的暗涌,在明秋落揭穿了她的伪装又故意调侃她后,钟离晴对她的警惕更是上升到了新的高度,本来还摇摆不定地想着怎么结束这场赌斗好尽快离开,现在却多少升起了一丝不甘心。 堂堂正正地比射术,她自知绝不是这人的对手不过,她向来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 钟离洵的教诲,苑琼霜的训诫……无数条金玉良言在脑海中闪现,钟离晴却只是漠然地将它们连同自己的迂腐固执压在心底不择手段也好,卑鄙阴损也罢,能赢就行了。 退开几步站定,松了捂住耳朵的手,神色一转,又恢复到一副浪荡子弟的模样;收拢折扇斜斜插在后腰,单手举弓,朝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勾人笑意的明秋落正色道:“在下与明姑娘分别跨出十步,同时转身搭射,一箭定胜负就比谁的箭快,先中箭者为负,如何?” “就依你。”明秋落笑了笑,又瞥了一眼眸光如冰的君墨辞,挑衅地眨了眨眼睛,背着她的弓箭,转身与钟离晴相背而立,同时朝前迈步。 她的弓足足有六尺长,弓身犹如纯金打造,光泽夺目,却绝不是普通的金属,就算是散仙全力一劈也难以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而弓身上镂刻着极为复杂的符文图案,玄奥古朴,看得久了竟是一阵头晕,也不知这些符文是什么作用,而这把金弓,又是什么来头正如弓的主人一样无比神秘,难以捉摸。 十步、九步、八步……还剩最后一步时,钟离晴左手提弓,右手搭箭,三指内扣,二指轻阖勾住弓弦,丹田提气,慢慢平举双手,背肌紧绷,右肘后撤,缓缓拉满了弓弦。 而在她二十步之外的明秋落则是反手一捞长弓,右手虚虚一拨,一道浅金色极近透明的光箭便填进了弓身之中,而她足尖轻点,纤指轻勾,却是一边旋身一边引开了弓弦。 “放”受到吩咐作为仲裁的修士在两人各自踏出十步的那一刻便尽职地发出号令,而这一声才落,蓄势待发的两人便同时放开了手中的弦,仍由羽箭直射向对方。 “嗡”弓弦极大力道的震动引发了低鸣,而尖锐的破空声更是刺耳。 台下诸人却没工夫抱怨嫌弃,一个个眼都不眨地盯着场上相对的两名弓手,生怕错过了那瞬间的对决。 若说射术,钟离晴不过是因为学习六艺的时候粗粗掌握了几分皮毛,真教她不用半分灵力和神识只凭着感觉射箭,别说会动的猎物,就是五步外的箭靶也悬得很;她的动作标准,却也慢条斯理得生疏,立定得令的那一刻才转身,转身后才放弦对比一系列动作行云流畅的明秋落,已经落了半筹。 不过,这些却早在钟离晴的预料之中她敢应下这赌约最大的凭仗,却是自己独特的灵力与独到的术法。 得空时她也分析过,从最初的瞬移,到之后的置物,再到近期才掌握还没成气候的隐身,她的三大绝招与曾见到过的法术未尝没有相似可取之处,然而最本质上的不同却是她发动这三种术法时,并不会有灵力波动又或者是,不会有能够教其他人感知到的灵力波动。 悄无声息、猝不及防,往往是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完成了术法的使用,甚至于在之后都没能意识到不对劲。 钟离晴不知道自己身上这种特殊的灵力与术法的由来,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也许阿娘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却没有机会亲口从阿娘那里得到答案了。 从她与明秋落定下赌斗的那一刻,钟离晴便决定了用自己的能力改变结果……至于其他人会不会看出端倪,却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钟离晴反而是巴不得教人发现她特殊的能力来到仙魔域这么久,却还是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与那姜六郎也总是擦肩而过既然山不就我,那我自就山,若是真有非要斩草除根的仇家,还怕他们不寻过来么? 钟离晴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眼中不由自主地流泻出一缕疯狂之意,轻笑一声,灵力顷刻间流转全身,最后却集中在手掌之间。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而后慢条斯理地从箭袋中抽出另一支箭,握在掌心说时迟,那时快,在她眼里极为缓慢的动作,在围观者眼中却快得连一道残影都不曾留下,几乎是在两支箭破空激射而出的同时,钟离晴的足尖轻踏,身形倏然变浅,直至消失在原地。 落到围观诸人眼中,却是钟离晴在射出那一箭之后,便忽然间出现在明秋落身后。 当那支金辉闪闪的光箭携着如同凤鸣鹤唳的清响刺向空无一人的对面时,本还成竹在胸的明秋落眼中错愕一闪而过,下一刻却如数化为兴奋在台下诸人唏嘘起哄的叫嚷中,悠悠回眸,看向正与她不足半尺之距的钟离晴。 后者见她忽然回过头,眸子受惊吓似地微微瞪圆了,手中的箭却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她的肩头,浑然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犹豫。 事实上,在钟离晴蓦地消失在原处时,明秋落就有所警觉了,只是她没想到这女扮男装的姑娘如此大胆:堪堪大乘期的修为,就敢偷袭她一个散仙该说她悍不畏死,还是自不量力? 就在明秋落心中嗤笑,手下迟疑之际,那支仅需一个念头就能崩成粉末的箭矢已经抵上了她的肩头。 这一刻,明秋落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仿佛是下意识地撤回了聚集起的灵力,由着那箭矢刺穿肌肤,扎进血肉,断裂经脉……许久不曾感受到的疼痛袭来,肩头的伤处汩汩地沁出了血,她不在意地握住了对方因为惊骇而僵硬的手,就着手上的力道,猛地拔=出深入两指之距的箭矢。 “你……”钟离晴抿唇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的用意。 “秦、秦衷胜!”被明秋落扫了一眼,那裁判愣了一下,只好硬着头皮大声说道。 虽然比箭速、比准头,钟离晴都与明秋落相差甚远,但是她们有言在先先中箭者为负钟离晴用瞬移避开了明秋落的箭,又用置物隔断了她的感知力,使自己手上的箭立即贴到她的身子,只是没想到明秋落不仅配合地撤去了防护的灵力,更自个儿挨了一箭。 这胜利来得莫名其妙,教她隐约不安。 钟离晴试着收回手,却被她紧紧地攥着,动弹不得。 本还淡定的脸色终于变了:该死,难道这人故意受伤就是为了抓住自己,然后再…… 正当钟离晴不可自拔地陷入了种种阴谋论时,却听那沙哑的女声含着几分笑意在耳边说道:“想不到,竟是你赢了,看来,我是娶不到压寨夫人了……不如,换你娶我吧!” “这……”钟离晴正要挣脱开来,却不防明秋落力道极大,反而将她扯得更近一步,差一点便扑进了对方怀里仓促间,只觉得一道阴冷的目光如芒在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苦笑一声,钟离晴连忙稳住身形,温言拒绝道,“明姑娘说笑了,在下、在下心有所属,只能辜负明姑娘的美意了。” “无妨,我不介意。”明秋落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神色冷凝,眸光却藏着两团幽焰的君墨辞,笑意愈深,靠得钟离晴不由更近了,“愿赌服输,你只管开口,我自然无不应承的。” “既然如此,不如,不如明姑娘予在下一百块仙石吧……在下最近很是拮据。”手还被紧攒着,那力道教她清楚再怎么挣扎都是白费功夫,钟离晴望了一眼纵使面无表情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悦之感的君墨辞,暗道糟糕,只好绞尽脑汁想着尽快摆脱明秋落的法子。 偏偏这姑娘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摇了摇头:“我身上只有五百仙石,全压了我自己,已经赔得身无分文,怕是没有仙石能给你了要不我以身相许来抵债,如何?” 话题又绕回了最初,钟离晴讪讪地住了口,心中恼怒,明白这位明姑娘不过是有意戏弄于她,面上却还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只是神色不免淡了下来。 抬眸对上她掩在纯黑面纱后只露出一双潋滟桃花眼的脸,忽而扬唇一笑:“这样吧,在下对明姑娘的容貌好奇得很,不如你将面纱摘下与我瞧瞧,便算是践约了此事你力所能及,也不违背道义。” 这姑娘既然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钟离晴提出这个要求自是强人所难。 她故意如此,想来对方不会答应,既能挫一挫这姑娘的锐气,也是想着好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就此揭过这一茬。 听钟离晴这样说,明秋落的笑意果然敛下了,那双弯弯的眼眸像是淬了一层冰霜,寒意逼人,教围观诸人都觉得身上一冷,离得最近的钟离晴更是直面那种冷意,牙关战战,被攥着的手腕好似断了一般得疼。 就在她准备着再次使用瞬移逃开,然后拉着君墨辞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却听本来还冷着脸酝酿风暴的姑娘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答应了下来:“好,你想看,我就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 没等钟离晴回答,从两人站着的地方开始漫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那雾气起先只有薄薄一片,很快便凝结成如有实质的厚重,顷刻间便绕着她们团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茧,将两人包裹在内莫说听不见声响,就连神识都探不进去。 诸人被这变故惊得一愣,却见本还袖手而立的君墨辞忽然从储物戒指中抽出一把银色的短刃,劈手便朝着那黑茧甩了过去。 ??地一声闷响,那银刃被弹了回来,而黑茧却毫发无伤。 君墨辞脸色一沉,控制的武器从一把变成五把,又从五把变成了十把……一时间,只听得叮呤当啷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被黑茧包裹在里面的钟离晴却是听不见外头的动静。 她警惕地望着将她摄进黑茧之后便放开了桎梏,随手将箭矢扔在一边的明秋落,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后者像是没有发觉她的敌意似的,退开了半步,抱着手臂沉默地与她对视着。 下一瞬,却见她抬手摘下了斗篷的帽兜,露出一头乌黑而隐约泛出紫色晕光的长发;没有了帽兜遮掩,那双光华熠熠的眸子便更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你可要看好了。”说着,她又掀开了面上的黑纱白皙的肌肤一点点显露,之后却是诡异的青红交加的线条纹路。 等到整张脸都暴露在外,钟离晴才发现,那张本来绝色冷艳的脸上,右半边全都布满了刺青图腾,仔细看去,却是一朵盛开的花,枝蔓张牙舞爪,花瓣钩缠牵连说不尽的妖冶,道不完的风流。 花开荼蘼,美得惊心动魄。 154、疗伤的妙法 “这是……”刺青从耳后漫至脖颈,覆盖了整张右脸,本该是狰狞可怕的,然而在明秋落的脸上且蔓且枝地铺张开来,却别有一番独特的韵致,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钟离晴也不由看得愣住了。 “怎么,教你失望了么?”见她愣神,明秋落蓦地冷笑一声,眸中暗色一闪而逝,讽刺地问道。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钟离晴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连忙否认道尽管有一半是怕触怒对方,但也不全是昧着良心的恭维,确实是出自她的真心,“我觉得很美。” “美?”明秋落挑了挑眉,面色倏然冷了下来,心底却因为她的话感到一丝愉悦钟离晴的眼神很冷静,也很清澈,从里面她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走近几步,将她抵在厚厚的黑茧壁上,一掌压在她耳边,一指点在她肩头,慢慢地滑下来,直逼她的胸口,似真似假地威胁道,“此话当真?” 钟离晴不知道的是:那点在胸口的指尖正凝聚了足以毁掉半个赌斗台的可怕灵力,倘若她的回答有半分迟疑,所积蓄的力量便会毫无顾忌地脱离指尖,轰碎她的整个胸膛。 “自然是真的。”钟离晴蹙眉按住她的手,用力拨开了,扫了一眼完全隔绝了外头动静的黑茧,压着怒意,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对她笑道,“明姑娘,赌约已了,可否放在下离开?”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明秋落笑着点点头,神色一转,闪过一丝狡黠,凑上去就要亲她却被钟离晴先一步偏首避开,丰润的红唇只蹭到一丝脖颈的肌肤。 “明姑娘,请自重。”钟离晴捂着仍泛着一丝温热的脖颈,语气沉沉。 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嫌弃,明秋落笑了笑,竟也不生气,抬手掩好了面纱,又捏了捏钟离晴的耳垂,抬手打了个响指那厚厚的黑茧很快便从顶上融出了一个可供一人离开的洞,在钟离晴能感觉到君墨辞携着冰冷杀意的灵力铺天盖地地压制过来以前,那笼罩在斗篷中的身影便化作一缕黑色雾气,从洞口隐匿消散了。 而下一刻,黑茧轰然碎裂,钟离晴错愕地望着底下怒气隐忍却面色白若金纸几乎站立不住的君墨辞,心中一颤,立即跳下了赌斗台,扑上去想要扶住她。 后者却极为冷淡地避开了她的搀扶,只是扫了她一眼,像是确定她安然无恙似的,而后便拂袖离开了。 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 有些难过地望着她的背影,钟离晴叹了口气,冲着赌斗台下的庄家施了一礼,一把夺过君墨辞的储物戒指和赢来的赌资,快步跟了上去。 觉出她此刻的心情极为恶劣,定是不愿见到自己,钟离晴也不敢凑得太近,保持着三尺的距离,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眼看着她若无其事但气息却越发虚弱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束手无策,只能暗暗打定主意:实在不行,不如打晕她带走吧? 思及此,却又不免沮丧地意识到凭着自己的修为,就算她虚弱至斯,也能轻而易举地制服自己。 低落间,却见君墨辞径直走进了一家客栈之中,钟离晴连忙抬步跟过去,在堂倌迎上来前,虚虚一拦,不教他靠近,抢先说道:“一间上房。” 随即掏出一颗仙石递给他,见堂倌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连忙又塞了几颗仙石;后者这才眉开眼笑地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么一耽搁,再抬头时,早已不见君墨辞的身影了。 钟离晴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走进那客栈后院这里名为客栈,实则不过是因为三域间的坊市而临时征用给过客休憩的地方。 在普通的宅院里施了须弥芥子之术,将空间变得更宽阔了一些,却也只是如此,并未多花什么心思在装饰布置上,因而钟离晴一眼望去,这院子实在简素破败得很而这样的破院子竟然要花好几块仙石,实在是漫天要价。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却不是心疼这几块仙石的事。 这院落乃是南北相对的格局,两边各有四间屋子,中间拦着一排花架,花朵却早就枯败,只剩下青黄的枝条半死不活地搭在架子上,无端端透出几分颓靡。 扬手输出一道灵力打在那枯萎的枝蔓上,看着它们瞬间焕发出活力,变得绿意盎然,更重新开出几朵娇嫩的花苞,钟离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循着感觉走向北边最里面的一间厢房。 虽然这些厢房都布设着隔绝气机的结界,但钟离晴就是知道,君墨辞在那里……就像是,冥冥中总有一种力量在呼唤她,指引着她。 被绿意爬满的花架另一侧,南边的第一间厢房忽而打开了门,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半身铠甲的女郎朝外头张望了一番;彼时,钟离晴刚好准确地找到了君墨辞所在,推门而入隔着一排刚打理过的花架,气机也是一闪而过,那铠甲女郎倒也不曾注意到钟离晴。 两扇门一前一后打开,也一前一后阖上说是巧合,又何尝不是注定呢? “主子,外边没有人。”扫了一圈外头,疑惑的目光在生机勃勃的绿色花架上定了定,却没有半分人影,铠甲女郎又探出气机在后院排查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发现。 关上门,她走到屋内,朝着倚坐在软榻上的少女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俯首:“主子,此处非久留之地,依属下之见,不如……” “赫连奕,”话音未落,却教那榻上的少女打断了她身量看着虽然纤细单薄,身材却十分颀长,窝在软榻上也要缩着腿才能安放下全身,她的肤色是比瓷釉还要清透的白,那白中更带着几分冰凉,即便只是远远地望着也像是能感受到那远低于常人的温度,仿佛靠近都会冻住一般;她的唇却有别于肌肤的清寒,显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红,像是盛开的月季般诱人采撷而真正冰冷的,却是她毫无起伏的声音,即便她本来的声线是娇软柔媚的,那跪着的铠甲女郎却只觉得如坠冰窖,动弹不得,“你知道的,我讨厌多话的人。” 随着她的话声渐落,那双微阖着的眸子倏然睁了开来,在昏暗的屋子中湛出一片剔透如血的色泽来如烈焰,却锋利得不带丝毫温暖。 “主子恕罪,是属下僭越了。”那少女的模样生得极为精致,气质也羸弱不堪,看着十分无害的样子,那名为赫连奕的女子却恐惧地伏在地上,噤若寒蝉,生怕触怒了对方。 “……依旧没有她的消息么?”沉默许久,少女又轻柔地问道,声音犹如自语般几不可闻。 那股可怕的威压散去,赫连奕额际已经满是汗水,听到少女如此问,她禁不住抖了抖身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红宝石般血眸,艰难地垂下了头:“属下无能……” “啪”她还没说完,脸上已是被巨大的力道抽了一巴掌,将她打得一个趔趄,翻到在一边,细嫩的半边脸马上肿了起来,更有深褐色的血迹从嘴角溢出,她却似无所觉地立即又按照原来的姿势跪好,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头却垂得更低了。 而那少女却犹如从未出手,仍是柔若无骨地倚靠在软榻里。 “滚。”又过了半晌,那道娇软的女声终于再次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教赫连奕松了口气,如逢大赦般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软榻上,悄无声息地就连呼吸声都一丝不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无望。 另一头,北边最靠内里的厢房中,隔着一道轻纱屏风,钟离晴欲言又止地望着盘坐在里间榻上的身影,思索着如何开口。 对方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却是不言不语,静静等着;不料她没半点离开的意思,反倒一狠心,朝着里面又踏了一步。 “出去,本尊要休息。”忍了忍,终究还是轻启朱唇,下了逐客令。 “只怕休息是假,疗伤才是真。”钟离晴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反而再次往里面踏了一步,“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放肆!本遵命你……咳咳、唔哼……”努力装出端肃冷然的威仪却因为压制不住的伤势功亏一篑,显出几分萎顿颓势来,这咳意宛如找到了倾泻口,骤然之间竟是止不住。 等到君墨辞总算抒尽那口郁气,稍稍缓过劲儿来时,垂眸间已能见到那双男式的皂靴,抬起头,正对上钟离晴心疼到无以复加的眸光,呵斥的话便鲠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对视间她发现,钟离晴那双清亮美丽的眼里,竟是沁着一丝泪光,这教她不禁耸然动容。魔怔似地望进她的眼中,任由她一步又一步靠近塌边,一步又一步踏进从不允许旁人侵入的领地,更一步又一步征服那颗被坚冰层层包裹的心。 仅仅凭着一个眼神,就让她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君墨辞无奈地叹了口气,默许了钟离晴坐到她身边,环住她的腰,抚上她的脸。 “大胆炉鼎,你想……做什么?”嘴上说的严厉,神色端的冷凝,君墨辞的眼里却褪去了所有锐利和防备,只是不自在地撇开了脸,不教钟离晴看清她的纵容尽管这无声的妥协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眸光湛湛地望着她,扶着她的脸颊的拇指摩挲了几下,指尖的触感教她爱不释手。 壮着胆子托起君墨辞的下巴,迫得她直面自己的视线,钟离晴咬了咬嘴唇,尝试着凑了过去,虔诚地吻了吻她的眸子;而后退开一些,抿了抿唇角,期冀地凝视着她。 “放开本尊。”君墨辞眼也不眨地说着,却并未避开钟离晴的亲吻。 意识到这一点,钟离晴不由弯了弯唇,一抬手卸下了脸上的易容,恢复到本来的容貌,再次凑上去,亲在那挺直的鼻梁上,也不说话,继续默默地看着她。 君墨辞的神色终于变了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了涟漪,一贯的淡漠被暗涛席卷,酝酿着来势汹汹的风暴。 对视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先开口的却不是钟离晴。 “本尊早已警告过你,这是你执迷不悟,可莫要后悔,”按住她不知不觉中在腰间抚摸的手掌,君墨辞忽而扬唇一笑,那清冷如仙的眉眼刹那间便染上了几分灼然妖异,如雪后初晴,水落石出,明媚不可直视。 钟离晴只觉得眼前一暗,呼吸一滞,唇上的温软教她好似心跳都在此刻停止了,神魂都在此刻脱离了这还是君墨辞头一回主动吻她。 “既然不放,以后也不准再放开了……”余下的话,却被尽数吞没在欣然相依的唇齿之间,缠绵不止,回味无穷。 155、阴阳之道 钟离晴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只是当她回过神来,一向矜持冷淡得连碰一下都要被冻成冰渣的冕下却当着她的面轻解罗裳,眸中的暗色竟好像是另一个人似的这却不是最教她费解的。 令她费解的是,比起身上还留着一件薄透的小衣的君墨辞,她自己正被压在软榻上,身上连一件衣衫都没有剩下。 她几时这般豪放过? 可若不是她自己动的手,又是谁剥光了她……光是想想,都教人脸红心跳,再难继续下去了。 “冕下,你……”话才出口,唇却被不容置疑地攫住了,那冰凉的温度一如记忆中,只是碾压的力道和强势却前所未有,教她心颤却又心折。 钟离晴从没思考过“以吻封缄”这个词儿和君墨辞会有什么联系,她更加想不到,自己会是关联的另一人。 她只是沉醉在君墨辞细致如春雨扑面的吻中,感觉心底深藏的苦闷、委屈、不甘……全都随着那透着凉意却温柔的吐息被一点点吸走,渡回来的则是欢欣、满足、幸福尽管君墨辞没有说过半句情话,也不曾开口许诺什么,钟离晴却能感受到她传递的情意。 比喜欢还要多一点,比爱又仿佛少了些什么……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钟离晴释然地笑了笑,由着君墨辞慢条斯理地拉开亵衣的衣带,将吻落在心口的位置。(略) 君墨辞的灵力与?u尧不同,虽然她的体温也常常教钟离晴觉得她更偏向于极阴的体质,只有真正与她灵力置换交融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君墨辞的灵力极为平和中正,仿佛是将阴阳之道融合到了极致,无怪乎?u尧身怀极阴之体,而夭夭却又是极阳之体,恐怕她们各自占了君墨辞一半的体质,而本尊却是完美平衡了两种相对的灵力。 这也意味着,钟离晴在传递灵力予她的时候,省却了转换成单一属性的步骤,直接将自己的灵力与她交换即可至于她的灵力为什么能够与君墨辞没有半分排斥的契合,钟离晴却觉得不仅仅是血契这个理由能够解释的。 与初次不同的是,钟离晴并未感觉到丝毫疲惫,除了那无可避免的瞬间刺痛之外,竟是前所未有的通泰明畅,比呆在最高等的聚灵阵中修炼还要顺遂;神识内视之间,她几乎能看见丹田之中的灵力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凝结成精纯的能量,而识海中端正盘坐的元神之上,正有一丝又一丝的灵力附着,将那与她一模一样的元神雕琢得更为凝实。 这场欢事,起于一念之间,遂于双方之意,归根究底,却披着一个疗伤的幌子。 她不知道君墨辞到底能受益多少,从她平静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气机和缓平顺下来,伤势应该没有大碍,也不是之前钟离晴见到的奄奄一息的模样,但是究竟修为上是否有提升,钟离晴却感知不到。 反观她自己,修为大进,如脱胎换骨,怕是那天榜的后四十位,也能争上一争钟离晴甚至觉得,只要她愿意,将那些压制的灵力完全放开,气势攀升,纵使就此迈入渡劫期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颇有些欣喜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也不知眸子的主人盯着她看了多久,墨玉琉璃似的眸子里满是自己的倒影,钟离晴竟从里面看出几分缱绻温柔……待要再细看,却又是一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了。 抿了抿唇角,低头看了一圈两人现如今的模样,饶是自诩见惯风浪的钟离晴也忍不住羞红了脸对比之下,君墨辞那白皙如玉的身子倒是无瑕,而她的身上却依稀落下了一片片绯红的花痕,有几处竟是仿佛染了青色的淡墨,与莹白的肌肤相衬,不由显出几分脆弱凋零之美。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教钟离晴略带谴责的眸光一扫,君墨辞神色依旧不见波澜,如瓷的两颊却悄然浮起一层薄晕,那热度一路漫向了脖颈,最后却沁满了肌肤,看得人心动不已。 钟离晴禁不住舔了舔唇角,压下了突如其来的意动,偏开脸不去看那冰肌玉骨,清了清嗓子:“你的伤势可好了?” “已无大碍。”君墨辞本打算施法召来衣衫的手指微动,却不经意间触到了一丝细腻柔滑,颤了颤,心口一热,竟像是中了隐灵术一般:蓦地忘记了如何调转灵力,忘记了怎么施展功法眸中瞥见钟离晴的一片雪肤,便几乎要忘记今夕何夕,姓甚名谁了。 “唔,我们怎么会被传送到那赌斗台?是姚如芷还是姚如菱……”为了打破这一刻弥漫的尴尬,钟离晴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 “姚家人明面上不惹事,只做买卖,私底下小动作也不少,你向她们打听姜六郎的去向,便是犯了忌讳何况,姚如菱最见不得人接近姚如芷,给你使绊子也不出所料……总之,你离这姐妹俩远一些,”听她问起,君墨辞正了正神色,一板一眼地答道,想了想又嘱咐道,“还有那明秋落,她不是人族修士……莫要与她徒惹纠缠。” 不是人族修士? 怪不得气机如此特殊。 那脸上的刺青又有什么涵义呢? 见钟离晴陷入沉思,君墨辞眨了眨眼睛,那几近凝滞的神思也终于再次恢复过来。 她从储物戒指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内衫,先是替钟离晴披好,这才取出另一件,自顾自低头穿戴起来。 这样一个不假思索的举动却教钟离晴心里一暖,草草裹了衣衫便挨了过去,巴住她的手臂搂在怀里,故意腻声道:“照冕下的意思,妾身岂不是谁都不能亲近?” “你是三殿的人,不需要亲近别人。”君墨辞因为手臂被两处柔软贴合而有瞬间的心猿意马,却立即按捺下来,沉声说道,还不忘偏头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 “冕下此言差矣,”钟离晴放开怀中搂着的手臂,故意侧过身,掀开床上的薄衾,露出那一朵盛开的红梅,觑着君墨辞不自然的神色,幽幽说道,“妾身可不是三殿的人。” “嗯?”君墨辞眸光一定,忽而攥住了钟离晴的手腕,将她扯进了怀里,锁住她的腰身,压着怒意问道,“你说什么?” 掌住她腰间的手来回摩挲着,透着无声的威胁。 “妾身是冕下的人……独属于冕下一人。”钟离晴却毫不在意她的怒火,莞尔一笑,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那人不悦抿起的唇,眨着清亮的眸子,笑盈盈地望着她。 被偷袭的人似是没有料到她的话,又似是惊讶于她的亲吻,漆黑如夜的眼眸闪过一抹无措茫然,那脖颈间褪去的热度竟像是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眼看着自己挽阕殿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君墨辞冷下脸,将胆敢调戏她的女子从怀里推到一边说是推,动作却轻柔地不带半分力道,钟离晴只觉得一晃神便从君墨辞怀里被好好地塞进了床榻的被子里。 “……花言巧语。”冷叱一声,香风犹在,那人却已然消失在房间里了。 “嗤。”钟离晴好笑地拉过薄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眼眸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正要抱怨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就这么将她扔下了? 下一刻,那被嗔怪的人突然又出现在钟离晴眼前,穿戴整齐,一丝不苟,仍是那副纤尘不染的高洁之姿。 白衣翩然,清冷如仙,唯有那双黑夜般的眸子,看向她时不再是霜雪倾城的冷漠,透着几许不自知的温柔。 “安心等在这里,至多三月,我带你回墨都。”君墨辞将一只储物袋放在软榻边如果没有记错,正是装着此前在姚家坊市拍下众多宝物的那一只而后替她掖了掖被子,倾身靠近,似乎是想吻一吻她的嘴唇。 堪堪要贴近时,却又不知想到什么似的,忽而偏了开来,最后只是轻轻点在钟离晴的额际,一沾即走。 饶是如此,已禁不住红了脸。 心中暗笑,却又不免叹息,钟离晴不曾说好应下,只是扬起一抹乖巧的笑来,朝她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她的腹间,娇滴滴地说道:“冕下可要早去早回,莫要让妾身一人独、守、空、闺。” 她话音才落,那抹白衣却已经再次消失在房间里,像是叫什么东西追赶似的。 钟离晴又是一笑,那笑意却渐渐漫上了一丝苦涩。 确定君墨辞这回是真的离开了,钟离晴坐起身,将软榻边的储物袋收好,迅速收拾一番,又重新做了伪装。 再次留恋地望了一眼这屋子,而后运起隐身,穿过了君墨辞布下的禁制结界,迅速离开了房间。 她知道君墨辞是不愿意自己犯险,但是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一定要找到姜家六郎姜怀安,亲自问个明白。 没有人能阻止她。 ……即便是她的心上人。 156、神陨遗迹 距离神陨遗址开启还有三天时间,三域交界的坊市之中已经聚满了虎视眈眈的修士,但是钟离晴却知道,有能耐的早就已经出发去了遗址所在,而滞留在这里的,不是教别的事耽搁了,便是没那个能耐找到正确入口方位的钟离晴则是两者兼备。 小心地收敛起自己的气机,戴着幻器面罩,重又伪装成修为仅在大乘后期的普通男修,钟离晴坐在距离姚家拍卖行不远处的茶楼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装作无所事事的闲客,实则将神识提升到了极致,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君墨辞的气机,再三确定她并不在周围,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那日过后,她不但修为大进,与君墨辞之间更多了一分若有似无的联系,甚至于只要双方出现在彼此附近,立即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这也是她如此小心谨慎的缘故。 现在看来,君墨辞应该已经离开这片外围的坊市,去到了遗址真正所在之处,抑或是,早就已经进入了遗址之中,否则她不会感应不到分毫。 对于这个堂堂挽阕殿的殿主屈尊纡贵来这处的真正目的,纵使心里有百般猜测,钟离晴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哪怕是那天两人最亲近的时候,她也选择了忽略心中的疑问。 她们之间的问题那么多,又何止这一桩? 而她自己,又何尝没有瞒着君墨辞的事? 人都有秘密,即便是最亲近的枕边人。 又或者:她只是还无法对君墨辞卸下所有心防这是最悲哀,也是教她无可辩驳的事实。 叹了口气,把玩着茶盏,盘算着要怎么得到姜六郎的下落。 如果这厮已经去了神陨遗址,那她又是否要冒着被心上人发现乃至误会的风险也跟去那遗址找人? 再去找姚如芷么? 想了想那个焦不离孟又占有欲惊人的青衣少女,钟离晴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只怕无论她去几次,那对她有了成见的姚如菱总会从中作梗,万一因此打草惊蛇,便糟糕了。 更何况,她自问也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对方故意设计于她,要她忍住不报复回来绝非易事。 正思索间,陡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一缕特别的气机,那气机有些熟悉,教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地就要闪身离开却快不过那霸道强横的气机,猛地将她摄住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上唯一能动的只剩下脖子以上的位置,钟离晴慢慢转过头,看向正落座于同桌另一边的明秋落,勉强勾了勾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姑娘……” “那冰窟窿怎么不见了?她倒也放心留你一个,嗯?”明秋落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并不给她装傻充愣的机会,只是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意有所指地说道。 知道她已经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再否认也没什么意思,钟离晴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又见面了,明姑娘也是来吃茶的么?” 却是绝口不提君墨辞的去向。 “我本来打算去姚家坊市找点东西,不过看见你,我觉得带上你可比和姚家那对抠门的姐妹打交道有用多了。”明秋落点了点桌面,浑身都罩在漆黑的斗篷中,而唯一露在外头的眸子却格外明亮,望着钟离晴时总是蕴着几分笑意。 钟离晴却并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眼神虽然没有恶意,却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物件儿,让她以为自己仿佛是个被野兽盯上戏弄玩耍的猎物,等到玩腻了以后再一口吞吃入腹,毫无退路。 “此话怎讲?在下身无长物,明姑娘怕是找错人了。”钟离晴收了笑,在桌上留下了茶钱,随即便要离开。 “姚家特制的除障丹,这一炉不过炼出了一百颗,教一个白衣女子收走了一半儿若我没猜错,正是你的相好。”明秋落在钟离晴抬步以前,悠悠地抛出了诱饵,“我的人见到她独自离开,想来是不愿你涉险,不过,换做是我……” 钟离晴已然明白她的意思,回头看着她挑眉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明姑娘的意思是,愿意以一颗除障丹为报酬,护送我去遗址找她么?” “当然不是,”明秋落也跟着扬了扬眉,笑意却更深了,“我不过是顺便带你去遗址,过了结界便各奔东西,各安天命罢了而且,我要三十颗除障丹。” “那除障丹有什么用处?可是进入遗址必须的?”钟离晴略一回想,君墨辞留给她的储物袋里的确有这样一瓶丹药,心里不由十分复杂:那人拍得这么些宝物,除了一截养魂木,自个儿什么都没留下,统统给了她偏偏又不许她跟去,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是忽然反悔了,还是早就猜到自己不会听话? 想得多了,神思便有几分疲惫,索性揭过了这一茬左右自己只是为了寻那姜六郎,不去沾染那遗迹里的因果际遇,也小心避开君墨辞就行了。 “上古洪荒之神不下百位,继神魔大战之后,漫天神魔纷纷陨落,这神陨之地也散落开来,被世人所察者甚微,流传在外有记载的也不过十几处,而这一处乃是近五百年来首次现世的,位于三域交界边境之地,位置特殊,是以尚未决定归属,三殿六界默认了能者得之先前早有不怕死的去探路,却连第一道屏障毒沼瘴气都越不过,死之前本命元牌传了一段影像,这才教人起意炼制专门克制的丹药。”明秋落看了一眼听得认真的钟离晴,顿了顿,见她没有开口接话茬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当然,那些身家丰厚的修士自有法宝,造诣高深的也别有手段,苦了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散修,若是不借助这除障丹,怕是还没摸到第二道屏障就先刮下一层皮来,得不偿失呀。” 与她细细地解释了一长串,只等着她松口。 不料钟离晴听她说完,却眼都不眨地要起了价:“明姑娘既然知道这除障丹稀罕,那也该知道我这手头备不齐你要的数我家那位给我留的存货不多,只能匀你十粒……我也不占你便宜,一粒只收你二十仙石,如何?” 不防她漫天要价,明秋落竟是被气得笑了。 摇了摇头,眸光一沉,凑近钟离晴面前,那湛湛的眸子竟似泛出一点冰冷的金色:“小丫头,我手下五十号人,三十颗丹药已是短了……再者,若是没有我带你,别说那神陨遗址的结界了,只怕你还没靠近方圆百丈就被人扒得一丝不落了!” “十颗。”钟离晴却丝毫不怵她刻意冷下来的眼神,好整以暇地把玩着腰间的储物袋,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却对她少见的眸色起了疑,只是按下不提。 “二十颗,不能再少了!”眉峰微蹙,明秋落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那一圈金色浮光也悄然掠过,好似从未出现过。 “罢了,也不劳烦明姑娘,还是我自个儿想办法吧。”钟离晴歪了歪头,转身作势要离开。 说实话,倘若明秋落真的不管不顾地劫了她的储物袋,钟离晴也拿她没办法。 这坊市虽然热闹,却也是自扫门前雪,并不会多管闲事。 她也只是赌一把明秋落不会对她下手而已。 “十颗,一百仙石。”一个呼吸间,明秋落忽而一掌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喊住了假意要走的钟离晴,对自己竟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感到诧异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夺了那储物袋,取了那人性命,找个僻静的地儿毁尸灭迹,哪里有这般耐心与她周旋? 甚至于,还答应了这许多条件……她明秋落的仙石,只有进口袋的,这正儿八经地往外掏,还是头一回。 只是,这么有意思的姑娘,难得见着,杀了怪可惜的,还教她见着了自己的相貌,轻易放了更是不甘心,每次相处,总是忍不住多纵着她一些,又一些……也不晓得是她有什么媚术,还是自个儿中了邪,犯了混。 明秋落自嘲地笑了笑,在钟离晴平淡又藏着几分得意的眼神中,递给她一百块仙石。 “你先试试,是不是这种丹药。”钟离晴接过仙石,先从储物袋里取了一颗递给明秋落,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服了丹药,身上漫起一层肉眼难辨的清气薄罩,唯有凝起神识才能窥探到几分。 待明秋落点了点头,钟离晴才将整瓶丹药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笑眯眯地在她面前晃了晃:“呐,这里是十颗除障丹,方才那颗便算作我赠你的,不必太感谢我。” “啧,你这财迷……走吧,去得晚了,怕是连落脚的地儿都找不着了。”接过丹药收好,明秋落也不再多言,拉起她从茶馆后门离开,七弯八拐地绕了许久,却是摸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中。 三日后,盘坐在一只巨大的云兽背后,钟离晴面上一派悠然自得,心底却暗暗盘算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将斜后方那黑衣男子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她可不会忘记这瘦弱的弓箭手当初是怎样阴损地偷袭她的,见了他以后,钟离晴也才敢肯定,明秋落这一行人,便是她和四域的修士刚来到龙牙关时,趁火打劫的另一拨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呢。 这厮箭法高超,修为却也不过才大乘期,若是正面相斗,钟离晴自是有把握教他一箭都射不出来,乖乖由着她碾压;也因此,她戴着君墨辞加持过的幻器,站在那弓箭手面前,他却丝毫没有认出来自己,明秋落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由着她似真似假地与那群手下胡诌,想来她这伪装做得还不错。 “姓秦的,你是怎么弄到除障丹的?那姚家的黑心婆娘要价可不低。”弓箭手名唤明枭,是明秋落手下最擅射者,射术得了她几分指点,也是她较为倚重的手下之一。 也不知这群人对明秋落是个什么心思,钟离晴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不加掩饰的白眼,摸了摸自己扮成男装后依然俊俏的脸,她撇了撇嘴,随即坐得离那些人又远了一些,几乎要滑到云兽背上最角落的地方。 对于那明枭有意刁难的问题却是绝口不答,只做不知。 与普通骑兽相对,仙魔域幅员辽阔,骑行不便,会飞的云兽便更常见,也更实用。 这头云兽肋生六足,背生双翼,生得尖利的鸟喙,却又有一条钢鞭似的长尾,指爪锋利,鸣声凄厉,不知攻击力如何,飞行速度却快得教人咋舌,据明秋落所言,只需得三日就能到达目的地边沿,正巧是预计的遗址开启之时。 当那云兽盘旋降落时,冲劲极大,被挤在角落的钟离晴只觉得忽如其来一阵力道,竟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推了一掌,将她生生推下云兽背后。 她们现在的高度离地不下百丈,虽说凭着大乘后期直逼渡劫的修为,安然落地不在话下,却只怕那使黑手的人还有后招,趁着她滞于空中无处借力的档口偷袭,那就防不胜防了。 钟离晴眸光一厉,正要发动瞬移不着痕迹地挪回云兽背上,借机找出使坏的黑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料腰间忽而圈过一只覆在黑纱下的手臂,纤细却十分有力,稳稳地将她拉进了一个泛着甜香的怀抱中意外地柔软,而那香味却是甘甜如醴,甜腻得教人生出妖冶不详的错觉。 钟离晴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味道。 “多谢。”偏首道了谢,借力站稳后,她便立刻挣开了明秋落的怀抱。 后者对她的疏离也不在意,只是警告地扫了一眼一个个都装作不知情的手下,自顾自贴着钟离晴坐了下来,教他们不敢再起歪心思。 “明姑娘……”眼角瞥见那群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钟离晴心头冷笑,面上却装作一副温文尔雅的谦和之态,故意凑近了明秋落耳边,也不说话,只是装模作样地翕动了几下嘴唇,待那些人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后才施施然退了回来。 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秋落也没有拆穿她,拍了拍云兽的背示意它原地着陆。 钟离晴则是借机看了一眼下方依稀的地貌,心中隐约有了一个计划成型。 如同明秋落之前就预料到的那样,遗址外的空地上早就驻扎满了迫不及待的修士,一眼望去,有屋舍,有帐篷,有奢靡的宫殿,也有再简陋不过的竹榻草甸那搬来的整座宫殿自然是价值不菲的法宝,那些幕天席地的寒酸者又怎知不是深藏不漏的隐士高人? 有本事找到遗迹所在的修士,都不是易于之辈。 钟离晴自从觉察到有不下近百道神识扫过她们这一行人时,便刻意收敛了大部分灵力,更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系修士,乖觉地跟在明秋落身边,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却没发觉君墨辞的身影,哪怕是熟悉的气机也丝毫不见不知是藏得太深,还是压根就不在这熙熙嚷嚷的人堆里? 按照她对君墨辞的了解,那位冕下的性子,宁可远远地守在旁的山头,图个清静,也绝不会与这群人呆在一块儿的。 也省得她过早暴露了。 别说是她想见到的姜六郎还是她害怕见到的君墨辞,在这群蹲守的修士里面,竟是没有一个见过的不是还没到,便是早已进去了。 思及此,她有些失望,却也同样松了口气。 明秋落的修为在这些蹲守的修士之中也是不低,当那数百道神识才刚触过来时便教她堵了回去,身上的威压冰冷中又透着几分邪佞狂肆,很是惹人忌惮。 很快,那些人便纷纷收回了窥伺的目光。 明秋落的手下很有匪盗的彪悍之气,迅速看准了一群修为不高的人所占的地盘,将他们驱赶到一边,也不讲究什么,围成一圈便占了那地儿,居中则铺了一块黑色的宽布。 而明秋落便带着钟离晴在那黑布坐下,耐心等候着。 那群修士蹲守的,是一层透明却荡着震动波纹的结界。 这结界十分特别,只能容纳一百人进到遗址之中,若是在人数满员以后再试图踏入结界,便会被结界腐蚀,从灵魂开始灼烧,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化成了一?g灰烬,毫无抵抗之力。 在她们之前,也不知已经进去了几拨人,又被那结界灭杀了多少,里面有多少留存,还能进去多少,全都是未知。 有胆大的闯过去,运气好的便顺利通过,运气不好的,便是给外边的人提了个醒儿,权且再耐着性子稍等一会儿。 为了稳妥,自然是等着:能通过一层又一层陷阱屏障的毕竟是少数,总会有人腾出位置的。 这一等,就从晌午等到了日落。 钟离晴等人尚且能心平气和地候着,却总有人忍不住冲动,有几个来碰运气的散修,见剩下的人都没有进去的意思,心一横便朝着那结界冲去,竟是误打误撞地教他们闯了进去。 连着进了三个,全都安然无恙。 余下的不由开始在心里猜测:里面定是起了什么波折,一下子断送了数人的性命,才重新又纳进这许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诸人便有些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结界忽然荡出了浅紫色的流光,在那一圈若有似无的光膜中交织成了蛛网裂纹,越来越凝实,与外界的联系也越来越微弱,眼中仿佛出现了实体的结界罩子,可感知中却越发感觉不到那存在来。 只听一个身着道袍掐指演算的修士沉声喝道:“不好!结界要封禁了!” 他话音才落,反应快的人已经朝着结界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这也意味着:如果再不进去,就要错过这一处遗址,在它彻底消散或者被传承者收服以前,再也没有人能够进入了。 此时此刻,钟离晴也随着明秋落一跃而起,向着不远处的结界奔去刹那间,手段频出,各显神通,也不在乎还剩多少名额,只心心念念着能进到结界里。 一时间,争先恐后,兵荒马乱,各式法术宝光溅射,鲜血淋漓,堪称惨烈。 而在明秋落随护之下,钟离晴得以在一众修为比她高深的修士中脱颖而出,占得了一个名额。 最后,这外面一拨人进来的不足二十个,而明秋落的手下,除了她们二人之外,也不过进来了五个,包括明枭在内。 唔,倒是省了一半除障丹。 钟离晴暗自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仓促间沾了灰的衣摆,垂眸间,敛去了一抹暗光。 157、通灵碑 当钟离晴与明秋落一行人穿过了越发凝实的结界后没多久,就听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头望去,竟有数十人被卡在了结界的壁障之内有的穿过了半个身体,有的探过了半个脑袋,摸进了些许部位,有的更是已经通过了大半个身子,还剩一只手、一条腿留在结界外而这些差一点就能成功的修士,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被生生定在了原处。 冷眼看着开始诅天咒地骂骂咧咧的人,以及几个哀声恳求搭把手的可怜虫,钟离晴又往明秋落身边靠了靠,分出一道神识去储物袋里翻找除瘴丹;后者却是不急着赶路,而是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痛苦挣扎的人,目光专注得仿佛是在欣赏他们此刻的神态似的。 相熟的见同伴被禁锢,自然不好转身就走,无论是碍着情面还是道义,都不好不拉一把有个憨厚壮硕的修士摸了摸脑袋,上前一把拽住只有小半只脚被结界封住的同门师弟,心存侥幸。 低吼一声,正要使力将他拖出来,不料两人的手才刚握住,那结界的紫色流光便犹如藤蔓一般缠了上来,竟是生生将那已经穿过的人又拖了回去。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莫说是那还剩半只脚的修士,就连先头去搭手的那个也陷在了结界中,动弹不得。 在其余诸人或无动于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只见那片结界倏然凝成了一道深紫色的光幕,将所有接触到的人都包裹其中;下一瞬竟是从沾染到的那一点开始溶解起来,无声无息却又迅如闪电,几乎是经历者与围观者都未曾反应过来以前,被包裹着的修士们连着那片光幕就已经化为了漫天晶莹的光点,浮散在结界内的空间,朝着深处飘逸而去。 刹那间,数十人的气机便彻底消散在这方天地之中。 眼睁睁看着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修士就这么魂飞魄散,连点渣滓都没剩下,诸人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怅然。 沉默间,明秋落却是当先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斗篷一角划过一道雷厉风行的弧度,与她眼中的凉薄相得益彰:“愚蠢。” 钟离晴又看了一眼身后褪尽紫光再次变得透明无害的结界,随即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紧随着明秋落身边,而是不着痕迹地慢慢拉开了距离。 结界之后的天地与外头截然不同。 她们在外头堪堪等到了日暮时分才进,天光逐渐暗了下来,而这结界里头却是亮如白昼,晴光大好,天空碧蓝如洗,时不时飘过一朵悠然自得的白云;山林葱茂,玉泉潺潺,耳边甚至能听见虫嘶鸟鸣的轻音,不像是埋骨葬魂的遗迹,倒像是一片世外桃源。 只是,这结界内的天地越是如此安然惬意,便越是教人提心吊胆,警惕万分。 那些顺利闯过结界的人早就各自寻了方位掠去,各奔机缘防着里头的机关陷阱,更要防着一同进来的人在背后使绊子。 除了暂时结成队伍的伙伴,所有人之间都是不可调和的竞争关系,利益冲突足以教最善良的人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再往前百丈便是那片毒沼瘴气,服了丹药再行进。”明秋落将钟离晴予她的丹药取出来,分给几个手下,自个儿却并不服用,只是挑眉看向离她隔了近数尺远的钟离晴,“离得那么远做甚么?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护不住你。” 见她并未服用那除瘴丹,钟离晴心中一跳,却不动声色地笑道:“明姑娘已经依诺将在下带到了结界之内,在下感激不尽,却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叨扰你我两清,就此别过。” “慢着,”见她温和却又疏离地撇清关系,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样子,明秋落竟觉得十分碍眼,虽然要带着修为不高的她在这危机四伏的遗迹中的确是个累赘,也不便她们行动,但是自己愿不愿意带着她是一回事,她主动拒绝又是另一回事了还从来没有人敢拒绝自己,“侥幸过了结界,莫非你便以为凭着自己的实力能在这遗迹中活下来?” “在下本就只是来寻人,顺便长长见识,自然不会没眼力价地去钻那险处,明姑娘不必担心,在下省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后会……”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发动了刚才悄悄刻下的简易传送阵,踏进阵中,只作出要传送离开的样子,却是在那阵法亮起的时候便迅速隐身。 后会无期。 面上装作是传送到了别处,其实却悄然隐在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将自己的气机收敛至最低,沉默地等待着。 明秋落没有服下那丹药,是对自己充满信心,觉得没必要,还是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钟离晴不敢冒这个险,思来想去,还是先借机逃开比较稳妥。 “呵。”良久,在钟离晴的隐身即将失效以前,终于听得明秋落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一甩斗篷,当先转身朝前走去。 又耐心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钟离晴才在身上贴了数张隐灵符,又吃了一颗回复灵力的丹药,保持着极佳的状态,小心地缀了上去。 明秋落这伙人经验丰富,警惕性也不弱,跟着她们能够避开许多危险,只要不被发现即可。 而在钟离晴故意给了她一瓶还朱丹冒充除障丹时,就做好了不与她一道的打算。 她信不过对方,更处心积虑地要除掉那明枭,若是跟在她们一起,可就不好下手了。 况且,在不知道她们来这神陨遗迹的目的以前,给她们添点堵总没错这也算是变相给她家冕下帮忙了吧? 果然不出明秋落断言,百丈之后,她们面前出现了一片青绿色的薄雾周围寸草不生,白骨累累,险恶可见一斑……怪不得明秋落千方百计要讨这除瘴丹。 明秋落一挥手,其余人便跟在她身后,慢慢朝着那雾瘴逼近;脚下踩着湿软的草滩泥地,鞋面沾上了褐绿相间的秽物,却也来不及甩脱,只是专注于前面隐在雾霭中的路,试探性地迈步。 她们服用过除瘴丹之后当然是钟离晴做过手脚的假丹药体表便漫着一层薄薄的护罩,将自身与这瘴气隔绝开来,免于侵袭;发现这丹药有用,能够护着几人安然地穿过瘴气,他们也就没了顾忌,加快了速度往前行去。 与之相比,没有服用除瘴丹的明秋落也毫发无伤地穿过了瘴气,只是罩在外头的斗篷教那瘴毒腐蚀得破破烂烂,不成个样子,教她索性一把掀开扔在了地上。 只听“呲呲”的声响过后,那件厚实的斗篷便在软泥中化为了灰烬想来比起那飘渺虚浮的雾瘴,这软和的泥地的可怕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斗篷下的身姿却是出乎意料的曼妙有致:贴身的劲装,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理线条,长及腰际的栗色发丝,尾梢还带着一丝卷儿,颇有几分成熟性感的风致,而那双狭长的眼睛,更是教人印象深刻既媚且妖,又透着几分嗜血的狠戾,仿佛染血的白芍,带刺的蔷薇。 钟离晴有些惋惜地垂下眼帘。 等了片刻,就听那跟在明秋落身后的几人忽而发出惨叫,同一时间,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那里散发开来,震慑住方圆百丈的活物,而她也是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有在那股压迫性十足的气息下露出端倪。 咬紧牙关,屏息凝神在原处静立了半刻,那股子可怕的威压总算是如潮水般退却了。 钟离晴却没敢掉以轻心,仍是呆在那棵隐蔽的树后等待着。 果然,下一瞬,明秋落的气机再次出现,沿着那一片徘徊了一会儿,遍寻无果。终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离晴这才松了口气,服了一颗除瘴丹,而后缓缓朝着明秋落几人出发的方向走去,最强大的明秋落已经离开,她便能少些顾忌了。 除瘴丹的丹气在她周身逸散出一层薄薄的护罩,抵挡下毒沼雾气,而当她安然穿过那一片厚得阻隔视线的雾瘴后,便看到明秋落的几个手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莫说身上的衣衫,就连皮肤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这毒瘴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 背着手靠近那几个奄奄一息的男子,钟离晴装模作样地唏嘘了一番,与那明枭视线相对时,终究忍不住勾起一缕弧度来。 “啧啧,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落得了这副模样呢?”绕着明枭踱了一圈,确定他瘴气入体,毫无反抗之力,钟离晴笑容愈深,对于明枭眼中的怨毒欣然接下,受用得很。 “是、你……是你!嗬嗬……”说到激动时,明枭只觉得嗓子一阵剧痛,那瘴气的剧毒从脸颊喉咙的皮肤表面浸透进了体内,开始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内腑脏器,而他的食道内壁也被燎出了一个个水泡,莫说是开口说话,就连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他显然已经猜到是钟离晴做了手脚,给他们的并非能够有效隔绝毒沼瘴气的除瘴丹,除了修为高超,无惧瘴气的明秋落,他们几个全都着了道儿,折在这处教这瘴毒折磨,再不能前进,只好稍事修养既然不能给明秋落什么助益,好歹别拖了她的后腿才是。 这便给了钟离晴可乘之机。 “不错,是我。”钟离晴笑眯眯地弯下腰,盯着明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龙牙关的一箭之仇,我可是记了许久,总算能还给你了,也不枉我废了这许多心机。” “姓秦的!首领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听她这么一说,明枭便了然钟离晴的身份,气急之下,也顾不得嗓子间拉扯的剧痛,嘶声喊道。 “你以为我会怕么?”钟离晴嗤笑一声,也不与他多话,五指轻拂,挥手凝出五团灵力缠住了他们的手脚,而后操纵着灵力将他们翻转过来,朝着那泥潭最湿软处推过去,用力压下,将他们大半个身子都陷进泥沼中。 “唔、呜呜……”这几人联合起来的修为未必不如钟离晴,若是光明正大地斗起来,她也没有把握完胜,此刻这几人却犹如展板上的鱼肉,由着钟离晴夺走了呼吸,更屈辱地打压在泥潭中,好不狼狈。 “走好,不送。”好心情地冲着明枭挥了挥手,钟离晴朝他们陷身的泥潭中滴了一滴专用来化尸的药水,随即便背过身,任由后头撕心裂肺的惨叫与腐化血肉的声响在瘴气中弥漫开来,惊走了林禽走兽而她则是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没多久,这毒沼中又恢复了寂静,却连一根多余的骨头都不曾见。 了结完与明枭的恩怨之后,距离明秋落离开已经过去了近一巡茶的功夫,估摸着她若是没遇到什么危机,应该已经走远了;只不过避免正面撞上,被逮个正着,钟离晴也就没急着赶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号称上古之神埋骨的地方。 这里被施了封禁之法,进入后的修士本身的修为实力至少禁锢了三成,且承重极大,无法轻易浮空飞翔,这也是为什么明秋落一行并未从御兽袋中取出云兽,只是靠着双腿前行的缘故。 想到这儿,钟离晴不禁又摸了摸九婴的御兽袋,悄悄探了神识进去,却意外地发现沉睡的不再是那条手臂粗的小赤蛇,竟是变成了一个身着红裙的娇俏少女肤白胜雪,唇如丹朱,睡颜宛若不谙世事的稚子,教看着的人的也不由跟着心软了下来。 钟离晴试着用神识唤一唤她,竟是得到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回应,虽然还不够明朗清晰,分辨不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不知道她还有多久能够醒来,但是只要知道九婴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这可比亲手除掉了明枭要高兴得多。 钟离晴的步子轻快起来,在瞧见突然横在面前的参天石碑时,也还未收起嘴角的笑意。 “通、灵、碑。”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这顶天立地地几乎看不见顶的巨大石碑,钟离晴脑中忽然钻进一道灵光,那光芒炸裂开,浮现出一行小字分明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却真切地响了起来。 也不知这道声音是什么邪术秘法,钟离晴竟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朝着那通灵碑打出一道灵力,白光渗入石碑,却仿佛泥牛入海,毫无讯息。 石碑没有半分变化。 钟离晴疑惑地摇了摇头,却也不愿再多纠缠,收回手迈开步子,越过那通灵碑,继续朝着深处走去。 自她离开后不久,那石碑陡地绽出了一道无比耀眼的光芒,在最顶处显出两个古体小字来,似乎是因为时间太久,或者灵力太薄弱因而显得十分幽暗,唯有仔细去看才能依稀辨出,那是“?u霁”二字。 158、遗忘山谷 越过那石碑,脚下仿佛踏进了另一处空间,触感与之前的砥砺顽石全然不同,显得更松软绵和,像是踩在泥沙地上,间或还伴着草皮的质地。 钟离晴疑惑地看去,却发觉不知何时,她身处的已不是方才茂密又看不到头的林子,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沿着脚下这条道一路纵深,便是状若壶口的山坳,两边山峦叠起,高耸入云,竟教人升起高不可攀之感。 而这地势之险峻,除了那谷口以外,全都笼罩在暗无天日的黑幕之中,好似除了径直入谷便没有旁的路能走一般。 钟离晴已经走到那谷口前,却是迟疑地停了步子,转身朝着一处山巅走去。心中默数着,看似遥远,实则也不过一百步的距离便已经走到了那乌压压的边界处,小心地探出一缕神识,却也不敢贸贸然接触,目光一扫,摄了地上一块碎石朝着那黑幕掼了过去。 就听“刺啦啦”一声头皮发麻的响,那石头没能穿过黑幕,而是教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生生碾碎,化成了齑粉。 钟离晴面色一沉,又凝出一只水蝶,牵引着它朝那飞去下场却与那块石头没什么不同。 她不再试探,转过身又回到了原来谷口处,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谷中走去。 若是这里只有这一条路,难保不会遇见被她戏耍了的明秋落,只盼着她脚程快,本事大,早早地破了那一道道关卡,莫要教她撞见了……不然,自己可没想好合理的解释无论是有关那除瘴丹缘何失了效,还是本来拒绝同路的自己又再次出现。 这谷前的道儿看着不长,走起来却废了不少时间,她一劲儿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望见了谷口的山石,以及一面刻着字的石碑。 扫了一眼,钟离晴不由嘀咕:一路过来已经接连见着两块石碑了,也不知是这遗迹所埋骨之人喜欢立碑,还是在他之后布设机关的人好这一口? 这石碑比起先头那顶天立地的一块倒是小了不少,打磨得也更精致些,就连上面刻着的字也独具风骨。 “莫失莫忘,莫怀莫念莫忘谷。”咀嚼了一番这山谷的名字,钟离晴勾唇一笑,颇有兴趣地将这谷名又念叨了几回,这才施施然越过那石碑,踏进了谷中。 刹那间,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在脑海中拂过,教她不由一愣,却已是来不及再抽身退却了。 何能不失,何必不忘?勿感勿怀,无牵无念! 这莫忘谷的别称,却是叫做……遗忘山谷。 此时,墨都城中星辰殿内,一身月白裙衫的纤丽女子正负手望着正殿穹顶中的星图,默默演算,凝眉不语。 “岑一岑一!来陪我打架!”整个星辰殿都知道,她们这位代理殿主喜静,是以很少有人会在殿里大声喧哗,就连行走间都是悄无声息而唯有一人,习惯于也敢于在星辰殿中大呼小叫,更直呼殿主名讳,毫无顾忌。 “我不与你打,坏了我这殿里的物什,怎生是好?”教那声音打断了神思,岑北卿眉头一跳,虽不至于恼怒,却也有几分无奈头也不回地拒绝了她,眼中的怅惘却也悄然褪去。 “无妨,打坏了什么,我尽数赔与你便是!”来人半息前还在数十丈外,此刻却已贴近岑北卿身后,抬掌就要朝她背后拍去,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岑北卿却无动于衷地仍旧背对着她,甚至没有半分躲开的意思哪怕那人一掌之力,气拔山河,虎啸奔雷,能将这殿中的立柱生生打碎。 “赔?你那绝湮殿如今可还有值钱的物什?我只怕你又要赊账,”岑北卿轻笑一声,将她堵了回去,而后却睨了一眼那女子鬓边斜斜插着的簪子,故意问道,“莫非你打算将这支从不离身的簪子抵给我?” “这可不行!”那姑娘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立时返身一个后仰,更急赤白咧地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发簪,嘀嘀咕咕半天,没好气地埋怨道,“这簪子是我娘的陪嫁,嘱咐了我要当嫁妆传下去的,可不能赔给你。” “谁又真稀罕你的簪子了?”岑北卿不软不硬地刺了她一句,在她着恼地又劈掌打来时,无动于衷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那穹顶,盯着那颗异常明亮的星辰,神色有些凝重。 她不躲,那人也不好继续,在掌中的劲道堪堪要落在她背上以前,又急急收了回去,被大力反震,只好旋身一扭卸下了力道,借力一个纵身,一下子跃到了岑北卿跟前,不高兴地埋怨道:“你作甚不回手?真是的,冕下不与我打,你也不与我打,又不让我去那遗迹里玩耍,一个两个地都要拘着我,没劲得很!” “你这性子,莫说冕下,纵是我也不敢教你到处折腾,胡作非为。”听她抱怨,岑北卿终于回过头来。 见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着顶上的星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生怕她将这星图糟蹋了,终于没好气地伸出玉指一点她的额头,数落道,“堂堂绝湮殿主,跟个皮猴子似的,像什么话?” 她正要数落,那人却哭丧着脸跳到了一旁,迭声讨饶道:“我的好姐姐,可别念叨了!比起听你念叨,我宁愿教冕下揍一顿。” 被她气得一噎,岑北卿忍不住想要动手教训一下这丫头,对上她嬉皮笑脸暗藏狡黠的眸子,却又立即住了手,暗道差点上了她的当,遂了她的心意……终究木着脸,转身就走,来个眼不见为净。 况且,真要动起手来,她也不是这小混蛋的对手。 不知冕下身在何方? 她非要顶着那?u尧的身份独自去遗址,也不许她们跟去,若真是以她墨玉剑君的修为自然不必担心,可是她却偏偏强行封印了分神之体,又受了伤,如今不过只有散仙的修为,旁人又不知她的身份,会敬着她避着她……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可怎生是好? 岑北卿觉得,自个儿真是个劳碌命,不仅牵挂着那个杳无音讯的师尊,要管束这个跳脱调皮的封心羽,还要担心那任性固执的君墨辞,真真是操碎了心。 而她最惦记的,却还要数不知身在何方的钟离晴。 那眉目如星的姑娘,可还安好? 钟离晴自然是不晓得自己正被人如此惦念。 现在的她,的确是不太好。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要去何处,该做什么……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茫然地站在原地,她望着天上那一轮火热的骄阳,站得久了,竟是头晕目眩,额间沁汗,眼前发黑,腿脚发软。 奇怪,她怎么会热?又怎么会这么晕? 钟离晴这么想着,却禁不住轰然倒下的惯性。 本能地护住头,摔倒在地时还是不免磨破了手肘。 钟离晴觉得身体是热的,脑门直冒汗,却又觉得止不住的冷,冷得浑身发抖,又教这地上的石头硌得生疼。 眼中不可抑制地滚出泪来。 她分明不想哭的,但那泪却不由分说,争先恐后地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是爱哭的人。 心里忽而闪过这个念头,待要细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却听一个温软清甜的女声带着几分焦急,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她虚软的身子也教人扶了起来不同于那声音的软糯,扶起她的人却力道甚大,不费什么力就将她撑了起来,更是一下将她腾身抱起,搂在怀里。 “情姐姐,你没事吧?”那女声凑近了耳边切切地问道,离得这样近,却感觉不到温度,只有托着她腿弯与腰背的柔软而结实的手臂。 “你是谁?我又是谁?”并未有热气拂过耳廓,钟离晴没觉得痒,也就不曾偏头躲开那抱着她的姑娘凑近的脸,只是转了转眼珠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问道。 头疼得紧,身子也乏力,教人抱着便轻松了些许,她也就没挣扎。 “情姐姐……忘了惜儿吗?”那是个娇美如荷的少女,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望着她的眸子柔得好似能漾出水来,若是忽略她身上远低于常人的温度以及轻松将自己抱起的力量,单单凭着那一张脸,的确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我也不知为何,脑袋犯晕,什么都想不起来……你既然认得我,可否与我说一说,或许我就能记起来了。”听她这么问,钟离晴定定地望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目光澄澈不曾有丝毫闪躲,直觉上对方并不会伤害自己虽然还不曾完全放下警惕,到底愿意听她说话,自个儿思索一番,再作打算。 “你受了伤,我先带你回屋子歇息,届时再与你细细分说,可好?”自称惜儿的少女露齿一笑,将她朝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一些,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虽然她只是手肘划破,并没受什么重伤,到底头还隐隐作痛,身子也虚软无力,真要自个儿走路也委实勉强,有人代步自是乐得轻松。 不用使力赶路,钟离晴也没闲着,一双美目不着痕迹地扫过抱着她的少女,而后便落在被两人迅速抛在后头的石头路以及两旁稀稀拉拉不算茂盛的小树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察觉出别的活物,她也就收回了目光。 少女抱着她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脚下的路成了平坦又宽阔的石板路,没多时便见到路边慢悠悠踱过一只捉着虫儿的母鸡,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小鸡,忽然又窜出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黄狗,兴奋地直扑向那群鸡崽儿。 一时间,母鸡的鸣啼,小鸡的惊叫伴着狗吠教安静的石板路变得喧闹而鲜活起来。 钟离晴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你喜欢么?喜欢我就替你抓来养。”抱着她的少女见她兴致盎然的模样,也跟着一笑,脱口而出道。 钟离晴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却听一个轻柔如三月春风的女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即便带着一丝焦急,也丝毫不损那柔雅的声线。 “大黄,莫要乱跑,快回来。”没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便走到了两人身前。 一袭丁香色的裙衫,乌发绾成一个松松的发髻,那眼是风流潋滟的桃花眼,那唇是不点而朱的胭脂唇,最教人移不开目光的却是她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灼眼,红得耀目,无端端透出几分荼蘼却凄绝的美艳来。 只是那姑娘开口却是彬彬有礼,不同于容貌的绚烂,倒显得有些过于端守矜持了:“惜妹妹好,这位姑娘好,方才是我孟浪了,没惊扰到二位吧?” 竟也决口不问钟离晴的身份,好似漠不关心。 钟离晴摇了摇头,抱着她的少女更是脚步不停地越过她,好似十分不愿与她打交道似的,只是温声回道:“无妨,大黄在那儿撵鸡呢,无愿姐姐去寻它吧,我们先走一步。” “好。”那姑娘点点头,也不计较少女的冷淡,潋滟的眸子拂过钟离晴的脸上,见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愣,随即弯起一个清浅却温柔的笑来。 钟离晴也回以一笑,而后便垂眸抚着发烫的指环与心口的吊坠沉思不语。 自她与少女走远后,那姑娘也径自去招呼调皮的狗儿,只是不自觉拢着右手手腕上的镯子,疑惑地揉了揉被烫得微微泛红的手腕。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钟离晴的方向,眼中划过一抹疑惑,脑中好似闪过什么,待她还要细想,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了。 “那姑娘是谁?”待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钟离晴点了点只顾着闷头赶路的少女的肩,认真地问道。 “那是无愿姐姐,就住在隔壁屋子,养了一只大黄狗,见天儿地瞎跑,因而常常要去寻它。”少女漫不经心地回答,只简单地解释了两句便紧抿着唇,不肯再谈了。 “无愿?这名字倒是稀奇。”钟离晴只以为她是要抱着自己,又要说话而力有不逮,便也不再发问,安安静静地偎在她怀里,想着那姑娘眉间的朱砂痣,以及见到她时戒指和吊坠的异样。 因她想着旁人而心口发闷,少女脸上没了笑模样,咬了咬嘴唇,正想开口,不防迎面又过来一个黑衣劲装的窈窕女子,下半张脸都藏在黑纱面罩之后,只露出一双狭长美艳的眼睛,以及眼尾张扬的几笔刺青。 钟离晴也不知为何,与那女子对视间,才刚消去灼热的地方又开始烫了起来,而心中也陡然升起几分不自在,分明是不记得对方,却有一个声音在脑中叫嚣着避开。 那女子先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少女,而后打量的目光便再也不曾离开过钟离晴,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感觉到她嘴角勾起的弧度是如何魅惑动人:“哟,哪里拐来的小娘子,恁的美貌,不如……” 她还没说完,抱着钟离晴的少女已是冷声打断,脚步不停地越过她,偏头瞪了一眼过去,带着警告的眼眸中好似淌过一抹血色:“明秋落,这是我情姐姐,你少打主意,否则,我定教你好看!” “哈!怕你不成?”抱臂倚在一边的桃花树下,黑衣女子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抬手抚了抚耳垂上的耳钉,目光却仍是黏在钟离晴身上,意味深长地轻喃道,“况且,我本来就很好看呀……” 走出好远,钟离晴依旧能感觉到抱着她的少女愤愤不平的心绪,想了想,她还是开口道:“那姑娘是谁?是什么缘故,怎的你这般不待见她?” “哼,明秋落那个疯女人,仗着自己身手好便喜欢动手动脚占人便宜,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情姐姐你可莫要教她得了逞!”少女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钟离晴也就没再多问,轻轻地应了一声,靠在少女怀里闭目养神被她抱着走了这么一会儿,她竟是困倦了。 “情姐姐你且再等片刻,马上就到了。”见她昏昏欲睡,少女心中一片柔软,步子不由自主放慢了下来,只想走得慢一些,再稳一些,教怀里的人不受半点颠簸。 “……”回答她的唯有渐渐绵长的呼吸。 低头看去,那人蝶翼般的睫毛温驯地垂着,眉眼恬静温和,惹人爱怜,教她冷硬的胸膛中也仿佛重新起伏跳动起来。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总算是来到她住的小院前,双手抱着人腾不开手,正要抬腿踢开木门,门却自个儿先开了。 白衣卓然的女子袖手看着少女,眸光淡淡地瞥过她怀里抱着的人,将要转开的视线便不禁凝住了。 与此同时,本已经陷入昏睡的钟离晴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指间胸口同时一热,她蹙了蹙眉,猛地睁开眼,正对上那一双淬了寒霜的眸子。 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好似跨越年华,好似流转时光,无论沧海桑田,时迁事移,唯一不变的却是凝望彼此的眼神。 旁若无人,含情脉脉,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u尧姐姐,情姐姐,你们……认得么?”少女心里一慌,脸色煞白,几乎要抱不住怀里的钟离晴,好一会儿才状若镇定地问道声线中的颤抖却只有自己知道。 “不认得。”同样的三个字,却迭声响起,出自两人口中。 这两人回答地异口同声,不假思索,却教听到的人再次沉默了。 少女望了望那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清冷女子,又看了看怀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姑娘,只觉得才刚到手的宝贝还不曾捂热,便又要离她而去了。 ……就好像,那珍宝从未真正属于过她,不过是强求罢了。 159、我护着你 “尧尧,可是阿惜妹妹回来了?”气氛沉闷间,却听一个清朗的男声在?u尧身后响起,钟离晴莫名地对这个打断她们对视的男子感到不喜,哪怕这声音的主人是个十分英俊的青年,而自己也想不起关于他的丝毫记忆。 或许有些感觉是与生俱来的,而另一些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无论是否存有记忆,身体上的本能反应是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欺骗的……她就是毫无缘由地讨厌这个男子。 特别是,当他这般亲昵地叫着那白衣女子时,心里的恼怒不悦几乎要翻涌出来她这是怎么了? 没等她思考出个结果来,抱着她的少女却已经偏身闪进了院门,朝那男子微一颔首,便径自抱着她走向西首的小木屋。 钟离晴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女子不曾回头,也不曾搭理那青年的殷勤,自顾自负手出了门,那寂冷的背影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 ?u尧。 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回,仿佛心也跟着悸动一下似的。 直到那白衣再也看不见,钟离晴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这院子不大,分为东西两间正屋,南边还有一间小小的耳房,看起来也是有人住的,从方才应门的两人来推断,只怕那两人也是住在这小院子里,就是不知那青年与白衣女子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住在一间屋子里的么……想到这个可能,她竟觉得心中一阵阵抽疼,有些坐立难安,巴不得快点知道一切。 总算是等到少女将她抱进屋子里安置在榻上,钟离晴配合地撩起衣袖,露出破了皮的手肘,由着她处理伤口,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可否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女端着一盆清水搁在榻边的凳子上,拧了帕子替她擦去肌肤表面上的灰尘,在拭去血迹时小心地关注着钟离晴的神色,见她虽然不曾呼痛,却是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手上动作越发轻柔了起来,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轻轻软软地,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此地乃是遗忘山谷,进来的人会忘却自己的过去,失去所有修为,变得如同凡人,只有想起一切,渡过试炼才能离开这里,否则,就会如同凡人一样,生、老、病、死。” “既然所有人都会忘了一切,那你又缘何知道,还认得我?那些我们遇到的人也想起来了?想起来不是就能离开了么?怎么还会在此处呢?”钟离晴微微一笑,却不动声色地指出她话中的几处漏洞,权看她如何解释。 “因为,我从来不曾忘记过你……”少女手指灵巧地将她的手肘包扎好,而后偎在她身边,目光如水地望着她,“我叫嬴惜,僵族后裔,六道之外,无心无魂,此生不入轮回,为天道所厌弃……所以,我并不受这遗迹内的禁制所限至于那些人,或是自个儿想起了一星半点,或是我随口与她们胡诌的,你却是不必在意。” “我是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随即问道。 “你?”嬴惜笑了笑,柔声说道,“你是我的情姐姐……你与我相遇时,乃是隐姓埋名躲避仇家,是以化名秦衷,至于你的真名,却也不曾说与我听在我心里,你就是你,与你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干系。” “秦衷?”钟离晴念了念这个名字,没什么触动,想来也是个化名,遂不再关心,而是问起了方才一直梗在心头的疑问,“那?u尧是何人?与她一道的男子,又是她的什么人?” 她们可曾住在一起? 这个问题,却在喉间滚了几回,终是咽了下去。 嬴惜早有预感,钟离晴会忍不住发问,然而当她真的问了,心里的苦涩几乎要压不住。 定了定神,还是与她解释道:“她是?u族这一代最有天资的旁支,剑法卓绝,乃是凭着一己之力从下界飞升到仙魔域的,近来声名鹊起,或许会被收入嫡支也不一定;她身边那个是谈家的二少爷谈昕爵,也是这一辈最得宠的孙儿,据说她们二人从小便相识,乃是青梅竹马。” 随即,嬴惜又与钟离晴介绍了一番八大家族原是上古八姓之一的赢族,也就独留她一个罢了,传承至今的,只有“姬、姜、?u、姚”四姓而已。 那个时候,她与钟离晴分开以后,便随着赫连奕回到族里,卧薪尝胆,隐忍不发,暗中召集忠心耿耿的旧部,瞅准时机将敌人一网打尽,一举击败其他继承者,坐稳了僵王的位置只是派出的人一批又一批,却怎么都找不到钟离晴的消息了。 纯血僵族如今屈指可数,其他也不过是赋予了少许僵族能力的血裔和属族,虽然势力比起赫赫有名的八大家族略显单薄,真要对上却也怡然不惧。 毕竟,僵族几乎是不死的,而僵的血裔不仅实力强悍,更可以无限制地繁衍下去。 她离开僵族的驻地,悄悄潜入仙魔域,除了继续打探钟离晴的下落之外,也是为了搜寻一些适合转化为血裔的苗子。 这神陨遗迹定是会吸引不少天资出众的修士来争夺试炼,也是她筛选血裔的好机会,只不过,误入了这遗忘山谷却是她为了收服那明秋落一时大意。 本来是打算出谷联络赫连奕和其他部属,再回来从长计议,谁曾想竟教她遇到了寻寻觅觅多年的人。 尽管钟离晴不是当初的伪装,修为也天翻地覆,但是嬴惜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更想不到的是,钟离晴忘了自己,忘了一切,独独对?u尧上了心那两人的神色分明有些什么。 “情姐姐,缘何对她们二人这般在意?”轻咬嘴唇,见钟离晴兀自思索着,摸不透她的心思,嬴惜只好试探着问道。 “觉得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你且将之前遇到的另两个女子也与我说说,或许能教我想起什么有用的。”钟离晴抚了抚戒指,又说道。 就如嬴惜所言,置身于这遗忘山谷中,便同凡人一样失去了所有灵力与修为,手上这储物戒指也与普通戒指没什么分别,甚至一切法宝都失了用处,而拥有者也想不起来该如何使用。 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戒指和胸前藏着的吊坠曾经在见到那两人时起了反应,虽然与见到?u尧时心中的震动不可比拟,却也不是无的放矢,一定有什么缘故,是她不记得,或是不知道的。 “那寻狗的女子名为姬无愿,深居简出,甚少见人,我只知道她是姬姓一族的后裔,旁的便不清楚了;至于那不着调的黑衣女子,她叫明秋落,明面上是盗贼团伙‘一色秋水’的首领,但是据我所察,她是潜伏在仙域中的修罗王族,而非普通的人族修士。”嬴惜在说到姬无愿时还是不甚在意的模样,提起那明秋落却咬牙切齿地露出几分恼意,好似与她有什么过节似的。 “仙域?修罗?此话怎讲?”听她说起这几个陌生的词汇,钟离晴不由问道。 与她耐心解释了一番,顿了顿,嬴惜又继续说道:“六界之修罗,嗜战如命,狷狂不羁,总想着挑起各族大战,好斗个痛快我与她在那毒沼瘴林相遇,手下有几个不中用的教那毒瘴腐了身子,想要借她的血肉恢复原貌,却教她挨个儿拧断了脖子我与她打了一场,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双双跌进这遗忘山谷中,才停了手。她脸上那鬼罂花的刺青,正是修罗王族的象征。” “既如此,你何不趁机结果了她?难道还留着过年么?”钟离晴冷酷地分析着,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若是她想起来,恢复了实力,你再要杀她,就难了。” “这遗忘山谷的禁制虽说不能影响到我,却也有所限制,教我不能随意动手,一旦使用了不被允许的力量,就会被这禁制排斥,轻则逐出结界,重则就此湮灭也未可知所以,我不能直接对她下手。”嬴惜摇了摇头,无奈道。 “照你这么说,莫非这遗忘山谷里……动不得别人?”钟离晴目光一闪,不解地挑了挑眉。 “这倒不是,恰恰相反,在这遗忘山谷之中,让一个人消失的法子太多了……”嬴惜听懂了钟离晴的言下之意,轻笑一声,笑容清甜如蜜,却与眼中的狠戾截然相悖,“谷中一日十二个时辰,半是白昼,半是夜晚,昼时惠风和畅,相安无事;夜时阴风怒号,群狼环伺,袭击所有修士,啃食他们的血肉,不知疲倦地冲锋,日出时方才离开。” “这谷中的狼,比之外头如何?”钟离晴摸了摸身上,却没甚么防身的东西,而她的力道也不足以劈金断石,大杀四方……待到夜晚来临,该如何是好呢? “这谷中的狼,不过是最普通的野狼,然而数百只集结在一起,在头狼的带领下,进攻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自是不在话下;而每一日过后,狼群的数量都会增加,七日一轮回,从我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十三日,今晚我们要面对的又将会是上千头狼对了,我觉得这谷中的时日仿佛过得尤其快一些,也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似是才进来不到一个时辰,却已经过去旬日了。” 说到这儿,观察到钟离晴略显凝重的神色,嬴惜便朝着她温柔地笑了笑,抓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情姐姐莫要担心,惜儿会护着你,绝不会教那些畜生伤到你一根头发丝儿的。” 听了她的保证,钟离晴也只是回了一个温和的笑,神色始终淡淡的,却没什么溢于言表的动容之色,仿佛对此不甚在意的模样,又仿佛只是不怎么相信嬴惜的承诺:“若是在狼群袭击后活了下来,会如何?教狼群撕成碎片,又如何?” 钟离晴仍旧怀疑:这到底是一方真实存在的天地,抑或只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幻境呢? 这个自称嬴惜的少女,果真如她所言,会护着自己,还是别有图谋,不怀好意? “要么尽快想起一切,脱离这遗忘山谷的禁制,要么在无休无止的搏杀与煎熬中迈向终结非生即死,别无选择。”没在意她的冷淡,嬴惜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那你呢?既然你从不曾忘记,那该如何想起?又如何破开这山谷的禁制,离开此地?难道永远被困在这山谷之中么?”钟离晴“哦”了一声,随即状若关怀地问道。 “若不是想将那明秋落变成我的血裔,我也不会耐着性子在这里耗费时光,只要我想离开,这禁制还拦不住我只不过,如今你在这里,我说什么都要护着你的。”嬴惜连忙道。 “嗯。”钟离晴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嬴惜紧握着自己的手,眼底却殊无笑意。 不晓得失忆前的自己是如何的,只不过现在的她,不相信任何人。 唯有自己,才是真正的依靠。 160、狼群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狼群一般会在什么时候攻击?”倚在软榻上歇了一会儿,感觉手脚不再酸软无力,头疼的症状也好了不少,钟离晴想着不该再继续荒废时间,于是拒绝了嬴惜的搀扶,顾自起身,在椅子上坐了,接过她倒来的茶,微微抿了一口。 “现在是未时,狼群一般会在申时之后发动攻击山谷中从酉时到寅时为黑夜,丑时一过,天光熹微,狼群便自动退却,之后的六个时辰就安全了。”嬴惜见她固执,也就不再多劝,只是坐到她身边的位置,紧挨着她,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她的侧脸,;对于她的问题,想了想以后才一脸地认真回答道。 “那也就是说,再过一个多时辰,狼群就会发动攻击了。”钟离晴点了点桌面,对于自己脑中毫不费力地闪现出天干地支与时辰的划分只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即便释然了她的确失去了记忆,主要是她亲身经历的事件和相熟相识的人,仿佛被一双手抹去了痕迹,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但凡涉及到一些诸如常识和普通信息的记忆,却仅仅只是被一层薄雾遮掩住了,一旦有相关联的提示,便如同擦净了那层薄雾,清晰地展现出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这村寨里的幸存者便会动身去那边的山头做准备了。”嬴惜点点头,与她解释道,“狼群并不会固定出现在某一处,是根据山谷中的人所在而分布的,这村寨本就存在,虽然简陋,但也是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为了不教狼群毁坏,所有人都达成共识,聚集在三里外的小山头上,与狼群对抗。” “既然如此,我们也走吧。”钟离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朝着嬴惜笑了笑,当先推门而出。 看着她果决的背影,嬴惜张了张口,终是咽下了那句“我会护着你”的保证,快步跟了上去。 这由木屋木棚搭建的村寨并不大,没多久便离开了村寨范围,到了那处小山包的山脚。钟离晴沿途打量着周围的景色,默默记下了地形,同时在心底盘算起保护自个儿的方式。 她不记得自己是擅长什么武器的,现下也没有灵力能发动法术,更打不开储物戒指找些能傍身的宝物;想来这遗忘山谷中那监视着嬴惜不敢插手的禁制,也不会任由进来试炼的修士滥用法宝,破坏平衡。 在去往那座小山头的路上,钟离晴一直在思考:这个遗忘山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如果真同嬴惜所说的那样,是以试炼为目的考验参与者的秘境关卡,那么这个关卡考验的是什么呢? 品性?能力?抑或是气运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既是以试炼为目的,那么绝不可能给试炼者安排必死的任务,也不会一下子就将她们逼进绝路换言之,虽然她们沦落为一群没有灵力的凡胎,但面对上千的恶狼也该有一战之力。 至于这战力,便需要她们自己发掘和思考了。 正想着,眼前映入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还有仅到腰际的矮灌低丛,虽说绿意还谈不上漫山遍野,郁郁葱葱,里头却能藏下不少东西,乃是极佳的掩体。 待天色暗下来,狼群钻进这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逼近,怕是教人防不胜防。 心中估计着将这些灌木砍斫做木材或是直接一把火烧个干净的可能性,钟离晴不由走近了几步,弯下腰凑近去看那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植物群,脑中忽然灵机一动,又拈起一缕底下的土在指间搓了搓,嗅了嗅味道。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 唇角轻勾,钟离晴看了一眼护在她身边防着她一时脚滑滚下小山头的嬴惜,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随自己继续往上走。 若是她没有认错,这些锯齿状的灌木正是一种极好的药材,火蒺藜。 而这种火蒺藜除了是味极好的佐药,还是种不错的助燃物。 只需一点点火星子,这一株火蒺藜燃起的火就能活活烧死一头成年的狼,更不要说,这里有半山腰的火蒺藜灌木群了。 这可真是绝佳的地势。 心里有了计较,步子也就格外轻盈,等爬到山顶处时,只花去了两柱香的功夫。 钟离晴弯腰撑着膝盖,抬手抚了抚跳得略快的心口,慢慢放缓了呼吸,摆了摆手示意一脸担忧的嬴惜自己并无大碍,而后站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 这座小山头至多不超过一百五十丈,山顶处也就是一片方圆数十丈的平台,除了几块一人多高的岩石,便是光秃秃的沙石,连棵树都没有奇怪的是,在那岩石边上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架琴,几下放着一只蒲团。 这倒是稀奇。 也不晓得是谁摆在这儿的。 群狼环伺之际,性命攸关之时,谁还能有那闲情逸致抚琴? 不是看淡了生死,便是另有玄机了。 好奇地又看了几眼,随即不再关注,钟离晴大概丈量了一下这山顶处的横宽,看了看天色,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遂抓紧时间从另一侧走下山去。 “嬴惜,我且问你,”默默算了算,钟离晴并未注意到身后因为她直呼全名而黯了神色的少女,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你的力气有多大?若是你参与到布置陷阱的准备中,可会教禁制发现,视作违规?” “无妨,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罢……我虽然不能使用僵族的能力,本体力量却不弱,远甚成年男子。”抿了抿唇,笑意微涩,回复钟离晴的声音却是察觉不出分毫情绪的柔和坚定。 “那好,我要你帮我……”钟离晴满意地抚掌,对于夜晚狼群的到来竟是有了几分兴致。 一个时辰的时间一晃而过,仿佛是教人用墨水泼上了天幕似的,前一刻还澄澈如洗的天空陡地暗了下来,阴沉沉得伸手不见五指;而那当空的一轮弯月竟是妖异的紫色,不但未给这笼罩在月色下的大地照亮半分,更弥漫出一股子诡谲萧条的凉意。 手中举着火把,与嬴惜分别点燃了在这山头上堆成一圈的十来处火堆,不大的平台便立即被火光照耀出温暖而明亮的橘色,人的影子被拉长,脸上也因为温度而沁出一丝薄汗。 在这寂静而不安的氛围中,火光给人了几分安全感。 等到整个平台都被照亮,钟离晴回过头,终于见到那张琴的主人。 跃动的火光下,那位?u尧姑娘一袭白衣,神色淡淡地端坐在蒲团上,素手纤纤,轻轻置于琴弦上,眸光悠远,仿佛望着天际那轮紫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在眼里。 竟像要羽化登仙而去一般。 这个念头教钟离晴心头一紧,油然而生几分似曾相识的痛楚来……待要细想,却又空空如也,搜不到半点有关的记忆。 而就在这时,那白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钟离晴的目光,眼波流转,那墨玉似的眸子淡淡地瞥了过来与她对视间,钟离晴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而脸上也不由更为灼热了。 这姑娘的一个眼神,竟是比这熊熊火光更教她触动。 钟离晴有些迷离的视线在扫见仗剑静立于?u尧身后的青年时戛然而止。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面色转冷,在?u尧深沉而难以捉摸的凝视下,略带几分不甘与狼狈地移开了视线,装作去找嬴惜商量的样子。 另一边,明秋落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钟离晴过去,立即投来一个调笑的眼神。 她懒散地坐在平台上最高的一块岩石上,手上拎着一把简陋的长弓,在她脚边是一捆削好的充当箭矢的树枝木棍。 微一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钟离晴又看向好似比她还显得弱不禁风的姬无愿,却见她正温柔地摸着那只大黄狗的背,而在她身边围拢着不下十种动物,甚至还有两条嘶嘶吐着蛇信子的银环赤练蛇。 再远一些,便是数个不曾打过照面的生面孔。 看来,这些修士能进到这遗忘山谷,更活到如今,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她有预感,只怕这狼群,并不是最大的灾难这些神秘莫测的修士们,才是被杀戮与掠夺支配的竞争者,是这遗忘山谷中真正要提防的敌寇。 “嗷呜”头狼一声呜咽,发号施令过后,狼群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碧绿荧光将整座小山包都覆住了,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教人背脊生寒。 恶战,一触即发。 161、气味 只听“铮”地一声清响,一下子打断了那?人的狼嚎,教人精神一振,就连那跃动的火光也被这琴音所慑,陡然暴涨,明亮的焰光将整个山头都照亮了。 钟离晴回过头去,见那白衣女子只是轻轻拨动了一分琴弦,轻描淡写地打断了那头狼的鼓动,无形中便将狼群的气势压了回去,实在是令人惊叹不已。 而那悠然抚琴的身影,恍惚间仿佛与记忆中的一袭白衣重叠了,脑海中不可抑止地被记忆的片段冲击着她依稀觉得: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场景,而那种填满心扉的温柔熨帖,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忘怀的。 钟离晴痴痴地望着那抚琴的姑娘,头痛欲裂,却怎么都挪不开眼。 步子一动,正想走过去,却被拉住了手臂,回头一看,嬴惜正忧切地望着她,眼神中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怎么了?” “……无事。”那充斥着脑海的影像忽地消失了,钟离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有再动一步。 底下的狼群忽而躁动起来,有几头耐不住扑上前。 钟离晴扫了一眼其余按兵不动的狼,以及隐藏在狼群中难以分辨的头狼,静静等待时机。 这时,就听“仓啷”一声,静立在?u尧身后的谈昕爵陡的拔剑,剑鞘甩出去砸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头狼。那狼哀嚎一声,被剑鞘击中了右腿,立时朝后滚落,将紧随其后的两头狼也砸得七荤八素,一道翻滚了下去。 谈昕爵在掷出剑鞘之后,立即持剑冲了过去,当先一剑斩下了一只狼头,而后抬腿踹开另一边想要咬向他小腿的狼头,将那獠牙狰狞的狼口踢得一歪;而那头狼呜咽一声,满嘴鲜血地往一边摔去。 剑锋旋即一划,刺向第三只悍不畏死地扑过来的狼,穿透了它的胸膛,又猛地拔了出来,带起一蓬血雾。 这一个照面间,便解决掉了三头悍勇的狼。 然而,狼这种生物,除了狡猾残忍,群体作战之外,同样也具备着野兽共通的兽性,同伴的鲜血和凄惨不仅没能将它们吓退,反而更是激起了狼群的凶悍无需头狼恫吓催促,其余的狼便接二连三地补上了空缺,朝着谈昕爵扑了过去。 一时间,只见血雾漫天,杀伐四起。 钟离晴离得较远,稳稳地站在仍旧安全的空地上,眯着眼默不作声地看着谈昕爵在狼群中厮杀,却丝毫没有为对方干净利落的身手叫好的念头,反而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恶意揣测道:当先的气势不错,但愿一直这么有劲头,待会儿没了力气,可别教狼群撕成了碎片。 想到这个可能,钟离晴竟是不曾考虑过失去一个能够抵御狼群的同盟难处,由内到外充斥着一股毫无缘由的快意……只是,一想到?u尧可能会因为谈昕爵遇难而伤心难过,钟离晴嘴角微微挑起的弧度又隐了下去,眉宇间拢上一丝阴郁。 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那悠然抚琴的白衣,钟离晴眼神暗了暗,强迫自己移开眼,去看另一边。 ……也因而不曾注意到那抹白衣若有似无投注过来的视线。 偏生一直关心她的嬴惜早就将她的异常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几分猜测,痛到极处却不得不装作平淡的模样与?u尧那深远无垢的眸子对上,一个了然,一个狼狈,一触即分,很快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嬴惜暗暗攥紧了拳头,而?u尧拨弦的指尖也滞了半分。 底下跃跃欲试的群狼觉得那一阵阵钻入耳中的琴声好似带着什么奇怪的韵律,教它们浑身难受,使不上劲儿来;而本来奋勇拼杀的谈昕爵却也感觉热血沸腾的情绪一缓,心中沉闷,就连出剑的手势也不如方才那么凌厉潇洒了。 心中不由嘀咕:这琴声是迷惑了群狼不假,怎的好像连他也牵连了? 顺着钟离晴的目光落到另一边,却是与谈昕爵这处慨然厮杀截然不同的场景。 那姬无愿毫不在意地上的尘土,就这么随意地盘坐在地上,而她身边则依偎着一头成年的雄鹿,长长的鹿角警惕地对着山下蠢蠢欲动的狼群;那天顽皮撒欢的大黄狗正与一头比它高壮的狼厮杀。 准确来说,是它一爪子拍飞了那狼的脑袋,又回身凶狠地咬住另一头狼的脖子,犬牙紧合,轻而易举地咬断了那头狼的脖子。 齿缝中掺杂着血肉,那大黄狗飞快地甩开已经没了呼吸的尸体,泛着猩红血色的眼睛盯上了另一头试图扑过来的狼。 而在那大黄狗身边,两条银环赤练蛇快如闪电般在几头狼间穿梭,毒牙刺破厚厚的狼皮,毒性教被咬中的狼一下子没了动弹的力气,在痛苦中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 狼群之上,更是盘旋着一只爪喙尖利的巨鹰,凄唳一声,爪子深深刺入一头狼的后背,将它提溜起来又轻巧松开,由着它砸向狼群,摔得脑浆迸裂,更压死了两名同伴。 那尖利的鹰喙时不时啄向不自量力想要将它扑下来的狼,哀嚎声不绝于耳。 教它们护在身后的女子微阖双眼,右手如拈花,左手轻轻抚着腕间的银环,口中喃喃自语地仿佛吟诵着什么,面上虽然无悲无喜,钟离晴却觉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怅然。 蹙了蹙眉,她转开脸,又看向那不知何时已站在制高点的明秋落。 对方未被面罩遮掩的眸子在幽暗中熠熠生辉,宛若金子一般,见钟离晴看了过来,顿时回了一个轻佻的眼神,随即张弓搭箭,气沉丹田,就听“嗖”地一声划破空气的锐响,那支简陋的只削尖了箭头的箭支便激射而出,准确地扎进一头狼的心脏。 这还不够,那箭去势未减,穿透了它的胸腹,带着它掠向后头那一只,又扎穿,再往后……钟离晴定睛一数,那细细短短一支箭,竟然一口气洞穿了五头狼的身子。 余势稍颓,最后透过了先头全部的阻碍,稳稳地将第六头狼死死地钉在地上。 犹沾着未曾清理干净的叶片的箭尾轻轻颤动着,而被它刺穿的那头狼却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钟离晴的目光从那死不瞑目的狼身上撇开,却也没去看眉目张狂的明秋落,只是心中暗暗吐出一口浊气:这女人,好大的臂力!好强的准头!只是这般粗劣的弓箭都有这种效果,若是换了她用惯的武器,恢复了灵力……莫不是这天上的太阳亦要教她一并射下来不成? 啧……能在遗忘山谷中存活至今,果真不简单。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逐渐攀至半山腰逼近而来的狼群,心中估算了一下,唇角轻勾,头也不回地对嬴惜轻声说道:“动手吧。” “好。”听她这样说,嬴惜笑着点点头,从顶上燃着的火堆中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柴火,用力朝着狼群掷了过去不如说,是对准了那夜色中黑漆漆的灌木丛。 刹那间,喧嚣嘈杂中,诸人却仿佛听见了无比清晰的一声“呲”地火光刺破黑夜的声响,随后则是如同罩上了一片火焰织就的幕毯,将藏匿在阴暗之处的狼群铺盖包裹起来。 霎时,便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嘶叫哀嚎声,逐渐湮灭在火舌舔吻皮毛骨肉的哔啵声与烤肉的焦味中了。 火蒺藜这种植物,只需要一星半点的火,就能烧尽一切呢。 随着嬴惜有条不紊地依次朝着狼群密集处投掷火源,越来越多簇火堆在半山腰燃起,若非钟离晴特意留出一条顺风的路径,避免山上的人被弥漫而来的烟火熏燎,又提早挖出了隔离带,控制火势不至于烧遍整座山头,怕是这小山包早就成了一座火焰山她可没想着要与这群畜生同归于尽。 狼本就畏火,在巨大的火势面前,再锋利的爪牙都显得不堪一击。 眼看着自己的同类几乎要被这火焰屠戮殆尽,全军覆没,那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又愤怒的嗥叫,招呼着残余的族群退却。 不甘心地看了几眼那端然立于顶上的几个人类,头狼眼中的幽绿莹光被忌惮所取缔,终究不甘心地一甩尾巴,当先转身离去。 而就在它动弹的那一刻,钟离晴却已经发觉了它的存在,侧脸看向把玩着弓箭的明秋落,轻声说道:“坎位。” 明秋落眸光一亮,而那白衣女子已是轻勾指尖。 琴音既出,那奸猾地躲在两头最高大的狼身边的头狼呜咽一声,眼前一暗,随即便觉得脑袋一疼,身子被一股巨力击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不由自主地朝着一处被冲击而去。 至死,那头狼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又是怎么被杀死的。 那眼中的莹绿带着一丝不甘,彻底黯淡下来。 头狼一死,狼群顿时溃散开来,来时如潮涌,声势浩大,去时如坠石,零落不堪。 静谧间,一直垂眸诵经的姬无愿悠悠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念了一声佛号。 满地狼尸,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狼肉烤焦的香味。 钟离晴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扫了一眼好似感到不适的?u尧,忽而展颜一笑,面对着嬴惜,却分出了一半心神关注着那袭白衣:“有些饿了……不知,这狼肉的滋味如何?” 她说完,诸人却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就连嬴惜也有些诧异地望着她这些人与狼群搏斗许久,倒是从来不曾想过要去食用这狼肉。 虽说她们现下都同凡人一样,的确需要进食,只是这村寨中自有豢养的家畜,林子里也有野菜野果可以果腹,自是没有人打着狼肉的主意。 钟离晴倒是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提议遭到了冷遇。 自嘲一笑,她也没气馁,径自兴致勃勃地拾掇起来。 一个时辰后,天光划破黑暗,一缕曙光落下,其余的光明便也争先恐后地占据了天际。 夜晚过去,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没有人想起过去,打破遗忘山谷的禁制,但也没有人死于狼口至少钟离晴见过的几人都安然无恙。 小山包的平台上,她一边用简易的木勺搅拌着石头凿出的锅中炖煮得香气四溢的狼肉汤,戳了戳锅里提鲜的菌菇,感觉已经软烂透汁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抓起一把磨成粉末的香料去腥钟离晴无意中在林子里发现的七星草,常用来入药,姑且被她当作香料汤汁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莹白的汁水逸散出诱人的香气,炖的酥烂的狼肉更是引人食指大动。 钟离晴瞥了一眼摩拳擦掌地想要偷一碗来大快朵颐的明秋落,又看了看不感兴趣的嬴惜和离得远远地安抚着一群动物的姬无愿,目光随后轻飘飘地落在正一脸专注地擦拭着琴弦的?u尧身上,盘算着要怎么开口邀请她品尝一番自己的手艺。 这时,一个清朗而温润的男声忽然响起,教诸人不由看了过去。 俊眉星目,秀如松竹,那英武的陌生青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悠然朝钟离晴这一处走来,笑盈盈地赞道:“好香的汤!隔得老远便闻见了,在下寻味而来,想厚颜讨一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钟离晴挑眉一笑,正要开口,却在嗅到一股极浅极幽的味道时,猛地僵住了。 离殇草。 这是离殇草的味道。 她记得的……她记得的! 顷刻间,好像有什么在脑海中翻搅,沸腾,涌现钟离晴的眼睛蓦地红了。 盛着满满一碗热汤的手一抖,滚热的汤水翻在手上,顿时烫红一片,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面露疑惑的男子,目光从震惊到憎恶,浑身僵硬,又难以自持地轻颤起来。 “姜、六、郎。”离得她最近的嬴惜只听见她声音极低地念出三个字,腮帮子教她咬得咯吱作响,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模样,教人心惊。 “叮”?u尧擦弦的手一顿,收了收被划出一道血痕的指尖,眸光轻抬,扫向情绪大起大落的钟离晴,眼中忧色一闪而过,又很快消隐了。 除了汤汁汩汩的声音,再也没别的响动。 诸人神色各异,看似平静,却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压抑弥散开来。 162、六郎 “情姐姐,你的手!”最先打破僵局的,是离得她最近的嬴惜。 她自然是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古怪,但是对她来说更重要的却是钟离晴被烫红了的手失去灵力而宛如凡人一般,细嫩的肌肤自然也受不了这温度,那烫伤的红痕看得人分外揪心,偏偏当事人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死死地盯着一脸莫名的男子。 “无妨。”虽是宽慰紧张的嬴惜,目光却一错不错地刺着他,泛着一股透骨的凉。 “这位姑娘,你认得在下么?”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钟离晴的敌意,何况男子本就不是个蠢的,虽然进入这遗忘山谷之后失去了记忆,但是察言观色的能力和基本的判断并不会因此而降低性格使然,他仍是谦逊有礼的模样,只是悄悄做好躲闪的准备。 这姑娘生得标致,可是那目光也忒?人了些……他暗暗想到。 僵持片刻,钟离晴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还想挡住她的嬴惜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顿了顿,脸色变幻间,终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对那男子轻轻说道:“抱歉,方才一时冲动,不过是我认错了人……” 她每说一个字,脸上的神色便难看上一分,说到最后,面色铁青,眼神空茫,仿佛被什么力量凭空夺去了呼吸失了血色的嘴唇嗫嚅着,竟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此时此刻,就连离得最远静观其变的姬无愿也看出了不妥。 “情姐姐!”嬴惜眼中泛着赤色,担忧又焦躁地握紧了拳头,切切地望着她,想要扶住她的手肘,却感觉触手的肌肤冷硬得像块冰一样,而从那比她的体温还要低的肌肤相贴之处,竟是一点点地淡化了触觉,就仿佛钟离晴正随着温度一点点消失…… 忽然,一声琴鸣骤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钟离晴觉得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陡的一轻,随着琴声如潺潺流水般淌过,好像温暖柔滑的水拂过足弓,漫过脚背,又渐渐地荡过脚踝,缓而又缓地将她包裹在其中,隔开那如山的威压。 “呼”回过气来,钟离晴立即去看那兀自拨弦的姑娘只看到她秀雅如玉雕的侧脸仿佛拢着一层柔光,而凝视着琴弦的眸色更是温润如水,教人不禁要想:倘是被这样的眸光注视着该有多好…… 思绪一瞬间的飘忽,钟离晴又醒过神来:方才,她在刹那间想起了所有,修为也尽数回归,但是遗忘山谷内的禁制也同样感知到了她的异样,开始排斥她的存在那股排山倒海的威压好像要将她挤成粉末一般。 若不是那琴音在关键时刻护住了她,恐怕她早就被禁制扔出这遗忘山谷了。 但那也不过是一息的间隙,琴音消弭,那股无法撼动的压力又再一次席卷而来。 有了反应的时间,钟离晴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全部的灵力都调集起来对抗那股威压她独有的空属性灵力陡然间凝结成了一张网,不仅将她兜头护了起来,更似要将她分离开这个空间。 钟离晴灵机一动,竟是将自己的灵力再次逸散开些许,神识探出,宛如一双敏捷的手,将面前的姜六郎也一同拽进了自己的空间罩子里。 不过是情急之下无意为之,也不晓得触发了什么机关条件,等她回过神来,虽然看似与方才并没什么两样,但是她却已经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而姜怀安与她面面相觑,同样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和姜怀安仍是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是她们俩身边好似被无形的力量围出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她们能看见其他人,听见其他人,却感知不到其他人的气机;相反,其他人不仅感知不到她们的存在,就连五识也一并被屏蔽了。 钟离晴眼睁睁看着几人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转头搜寻着,而嬴惜则是空抓了几把,来回踱步找着她的踪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分明她们近在咫尺。 几次三番,她的手从自己的肩膀胸肋穿了过去就好像她已经处在另一个纬度空间之中。 钟离晴紧蹙着眉头,却想不明白。 却听姜怀安忽而轻笑一声,惊喜地说道:“可算见着你了,我的小表妹。” 此话一出,引得钟离晴霍然抬头,深深地看着他对方神色沉稳,眼中清明,显然也恢复了记忆。 “姜怀安,姜六郎……你不是他,”钟离晴又来来回回将他打量了一番,随即失望地叹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那股子离殇草的味道不容置疑,但是这张脸却并不是当年她见到的那个青年,若不是这厮施了变换容貌的障眼法,便是当年那事有什么隐情,“你是谁?什么表哥表妹的,且把话说个清楚明白,莫要瞎认亲。” “呵呵,小丫头倒是谨慎……你不认得我也是应该,照说我也没见过你,不过你这枚指环我却认得,”姜怀安本想上前一步,却被钟离晴冷冷的眸光所慑,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好定在原地朗声回答,“这是我大姑姑从不离身的信物,你既能得了这枚指环,你的身份也就毋庸置疑了。” 大姑姑? 这厮果真与阿娘有些关系。 “呵,就不兴是我捡来的么?”钟离晴不屑地勾了勾唇,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姜怀安脸上,无意识地搓着指尖,不肯错过他的每个神情变化,仿佛借此来判断他所言的虚实。 “我大姑姑乃是堂堂星辰殿主,她的戒指,又岂是什么人都能戴上的?”姜怀安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道。 星辰殿主? 姓姜,又失踪许久……倒是与岑北卿口中的师尊合上了,莫非她的师尊就是阿娘? 那么那本《志怪经》也就解释得通了。 或许有时间,可以去找那位岑一姑娘聊聊。 心念电转,钟离晴面上却是一派冷然,并未给这姜六郎什么好脸色。 甫一照面就这般轻佻地唤人家表妹,倒真是会打蛇顺随棍上。 “时间有限,省却这些试探吧……我且问你,当初几次三番追杀我与阿娘的人,是不是你?这离殇草的味道,我不会记错。”钟离晴一边说着,一边反手叩紧了自己所有藏品之中最毒的一瓶药水,左手更是蓄势待发结起了手印,只等他露出破绽便出手将他制住。 姜怀安早已是散仙修为,又岂能勘不破钟离晴的小动作? 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眼中含着几分长辈的无奈与宽容,温声解释道:“这离殇草是出自我不错,只是当年追杀大姑姑和你的人却不是我姜六,而是我们同支的姜怀昌,论起序齿,他行三,你与我少不得要喊他一声三哥。” “姜怀昌?他为何要追杀阿娘与我?你在这之中又是什么立场?我记得,阿娘……阿娘仙逝的地方,有离殇草的味道。”钟离晴顿了顿,咬牙说完那两个字,看向姜怀安的目光越发得如同淬了冰一样冷,大有他不把话说个清楚就要发作的威胁之意。 后者眉峰一蹙,哭笑不得地问道:“什么仙逝?你这傻孩子,莫非误会了什么?大姑姑她只是受了伤,性命却是无碍的……” “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钟离晴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听,却又生怕是自己臆想太过而生出的幻觉,忍不住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又是希冀又是害怕,眼眶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淌下泪来一般,“你说阿娘她、她……你快说!告诉我!”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姜怀安却有几分理解,好脾气地由着她扯着自己的领子,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又斩钉截铁地肯定道:“是,你没听错,你的阿娘,也就是我的大姑姑她没事……虽说称不上安然无恙,但性命无虞,这点你大可放心。” “此话怎讲?莫非阿娘受了什么重伤?还是有人要对我阿娘不利?”得知阿娘仍与她活在一个世界,钟离晴只觉得眼前一片春暖花开,欣喜若狂,无以复加,好似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教她激动。 她甚至在心中开始感激起漫天神佛倘若此前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换得此刻阿娘安好的消息,钟离晴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然而这时候她又不免担忧起其他。 听这姜怀安的意思,阿娘似乎又面临着别的危险? 钟离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只恨不能立即飞到阿娘身边,替她遮风挡雨,排忧解难。 “我神道姜族向来以女为尊,历代族长皆是女子,大姑姑本是名正言顺的继任族长,但是族老指认她与天道铭因家的铭因徵相恋,更是珠胎暗结,夺了她的继承权,又要以族规严惩,将你……大姑姑不肯,硬是要生下你,更带着你逃去了下界抛开这些,你是我们这一辈唯一的女儿,论理,也是第一继承者……”姜怀安敏锐地察觉到钟离晴并不想听这些,便识趣地住了口,继续解释道,“若是没有你与大姑姑,三郎便是嫡支的第一继承人,这也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将大姑姑和你截杀在下界的一大由头大姑姑勉强突破群域壁障,修为大退,深受内伤又颠簸奔逃,若非那次我赶去及时,怕是真教他得了逞。” “依你所言,竟是你救了我阿娘么?”钟离晴挑了挑眉,镇定地反问道,“恕我直言,那姜三处心积虑要□□,怎的你就不动心么?做甚么要救我阿娘呢?” 言下之意,却是怀疑姜怀安所言的真实性,以及他的动机了。 “大姑姑于我,恩同生母再则,可不是人人都觊觎那劳什子的族长之位的,我的小表妹。”姜怀安叹了口气,有些苦恼要如何打消钟离晴的疑虑。 “那好,我阿娘现在在哪儿?”钟离晴无意与他多言,转而问起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此前不过心心念念要为阿娘复仇,现下知晓阿娘无恙,钟离晴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哪怕心中已经认定姜怀安所言,但不亲眼见一面,亲手触到阿娘的身子,总是不踏实,那颗心也飘飘荡荡的没个着落。 “大姑姑在姜城本家,只是,你却不能见她。”姜怀安犹豫了片刻,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钟离晴眯着眼睛冷冷看来时抿了抿唇角,避开她的目光,苦口婆心地劝道,“三郎背后的势力不小,族中要对付你的人更是不胜枚举,贸贸然回去,后果不堪设想,纵是我也保不住你……况且,大姑姑的处境,委实不怎么好。” “我阿娘究竟怎么了?”钟离晴眼眶一热,还要再问,却忽然不可抑制地喷出一口血来。 她与姜怀安面色双双一变,都意识到了原因她的时间不多了。 与这遗忘山谷的禁制对抗许久,依着钟离晴的灵力修为,已是到了极限,再勉强下去,怕是经脉尽断,血肉崩裂,不可避免地要被巨大的力道碾碎成烟尘了。 “小表妹,莫要失了冷静,姑且等你到了真仙之境,有了自保的能力,再来姜城吧……想来大姑姑也不愿见你受到丝毫伤害的。”姜怀安说着,慢慢从钟离晴的空间结界中脱离开来,“还有,小心三郎,他也在这里……” 默默看着姜怀安从自己的独立空间中离开,钟离晴感觉整个遗忘山谷的禁制对她的排斥在逐步加强,只是几息的功夫,那层透明的灵力罩子轰然崩塌,而她也陡然消失在山谷之中。 最后一刻,她看向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抚琴的白衣女子,感觉对方在她消失前忽而停了弦,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过来眉目如画,精致无瑕,那墨玉似的眸子深不见底,酝酿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再要细细品味,却来不及了……钟离晴叹了口气,周围场景一变,已不在那山谷之中。 “六郎姜怀安,三郎姜怀昌,神道姜族。”思量了一番,终究只得轻轻一叹:姜六郎虽然不是那个屡次三番追杀她与阿娘的歹人,可他空口白牙,但说无凭,钟离晴也不会全信,唯有一点,教她坚信不疑并为之振奋阿娘,她的阿娘还活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令她欢喜了。 阿娘,等我。 163、三郎 人一旦有了动力,整个精气神都会不一样。 自从知道了阿娘的消息,钟离晴面上仍是淡淡的,心里却像是开出了一朵朵花儿似的,教她总有咧开嘴傻笑的冲动,就连这周围阴森可怖的环境在她眼里也如同仙境一般。 遗忘山谷她是无法再进去了,也不知道嬴惜那丫头见不着她会不会急疯了……想到这儿,钟离晴笑意不由一收:这丫头,什么情姐姐情哥哥的,说话不详不实,也不晓得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与嬴惜相识于微末自己见过她最狼狈的一面,她也识得自己最虚伪的一面,是少有真诚以待的朋友,也是她交付信任的至交,虽然当初不得已将她赶走,多年未见,那份信任和情谊是不会改变的。 钟离晴当然相信嬴惜不会害她,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丫头已是僵族之主,身负一个族群的重担,一言一行都不再是那么简单,想来她也再见不到那个天真烂漫地央着她要吃肉的少女了吧。 不无遗憾地想着,慢慢放出神识查探着她所处的环境,又不期然想起了化身为?u尧的君墨辞现在再回想,那位冕下的神色,分明就是认得自己的,偏生还装作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真是伤透了炉鼎的心呢。 看嬴惜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君墨辞的真正身份,只将她当作?u族的旁支……话说回来,那碍事的谈昕爵又是怎么回事? 锯嘴葫芦似的不声不响,却又死气白咧地赖着她家冕下,怪不得见到这厮第一眼就生气,这根深蒂固的敌意,纵是失了记忆都不会消弭的。 那么,君墨辞来这秘境究竟所谓何事? 她分明不曾失忆……罢了,堂堂墨玉剑君的心思,她这小小的炉鼎怕也是猜不透的。 自嘲地叹着气,钟离晴蹙了蹙眉头,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劳什子的秘境,去姜城见阿娘才是。 至于那姜六郎的叮嘱,早教她抛之脑后了。 环顾了一圈,她所处的地方是一片沼泽,湿气甚重,脚下的泥土松软,却漫出了淡淡的血色,而一路绵延到了前头几十步开外的地方,竟是一座……血湖。 钟离晴这才发觉自己正被冲天的血气所包围,不仅是她脚下踩着的沁着血色的湿软土地,也不仅是不远处赤色的湖水,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到底要多少鲜血抛洒在这片土地上,才能将此处浸染到这样的地步? 饶是冷心冷情如她,都不由齿冷胆寒。 迅速用灵力包裹全身,又贴了几张高阶的隐灵符双向隔绝,遮掩自己的气息也隔开那股可怕的气味,钟离晴正打算到那湖边看看,神识一动,转身快步前踏,也顾不得脏乱,就势一滚,趴进了丰茂的草丛之中,收敛气息,半阖着眼,静静地候着。 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异变突起 原先钟离晴站着的地方忽然落下一道惊雷,准确说来,是一道如雷般轰然狂肆的灵力,将那血褐色的软土刮去了厚厚一层,露出底下零落但数量庞大的骨骸。 那些骨骸已不是森白完整的,大多是被虫蚁啃食得坑坑洼洼,只有几分本来的骨架轮廓,大都千疮百孔,晕了斑斑的焦黄,也不知在这血气中浸泡了多久。 而从那些骨骸的大致形状来看,却是人族居多的。 钟离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仍是静默地趴伏在角落里,哪怕那道灵力溅起的泥土有星星点点沾上了脸颊,她也似无所觉一般,只是屏息等候着。 果然,下一刻,从那落雷处猛烈地砸下两个人影来仔细看去,却是一前一后两个略显狼狈的男子,看情形,倒像是一追一逃。 那先落地的男子背对着钟离晴,身形似乎有几分眼熟,一袭墨绿的锦衣已是破破烂烂,看不出半分贵气,腰间的束带上那玉盘扣也掉了大半玉石,好不寒酸;偏生这人毫无所觉似的,仍是装模作样地轻摇着手中的折扇,风流倜傥的架子丢不得。 而他后头那人则质朴得多,从钟离晴这个角度看去,是个颇为英武的青年,手上托着个八角罗盘,念念有词的模样。 也不知方才那凌厉之极的雷闪究竟出自他们何人之手。 背对着钟离晴的青年当先开了口,声线阴柔,隐约带着几分笑意,却教人莫名不舒服:“铭因晖,你对我这般穷追不舍又是何苦来哉?平心而论,你我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闹得你死我活呢?” “我二叔教你们家主伤透了心,荒废修炼,整日在后山酗酒,铭因家的第一高手毁了,这笔账,不得不算。”那名叫铭因晖的青年义愤填膺地说道,手中罗盘高举,又要攻击。 “铭因兄此言差矣,”那执扇的是个油滑之辈,话锋一转便攀上了交情,拱手行礼间颇为谦逊,倒是做足了姿态,教铭因晖也不得不停下手,免得落了口实,有趁人之危之嫌,“姜令娴违背族规与令叔相恋,早就被剔除了继承资格,现在的族长是我小姑姑姜令娆她的所作所为,可与我们姜族没有关系了,铭因兄切莫迁怒于小弟才是。” 回答他的,却是一记砸到他脚边的□□。 “那又如何?蒋怀昌,你可别忘了,抛开我二叔和你大姑姑之间的恩怨纠葛不谈,我们两家本就是仇敌,若是败了你,天榜五十的位置就是我的了不必多言,看招!” “啧,铭因晖,果真是个固执的死脑筋。”姜怀昌气恼地一拂袖,一展折扇,只好再次迎了上去,与他周旋起来。 原本他的修为还隐隐在铭因晖之上,不过之前为了算计姜怀安受了不小的伤,这才对他屡次三番的忍让,既然这厮不识好歹,那就不要怪他心狠了! 呵,跟他那二叔一样,都是蠢物罢了。 姜怀昌阴阴一笑,眼中算计一闪而逝。 这边厢打得天昏地暗,那边躲在草丛里的钟离晴心中也掀起了巨浪:半是恨意,半是激动。 待得他与那铭因晖拆招腾挪而露出正面时,钟离晴终于将他看了个清楚,也终于同记忆中那张可憎的脸重叠起来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钟离晴死死地咬住了嘴唇,这才按耐住了冲出去将这人一剑刺死的冲动。 ……姜怀昌姜三郎,她总算见到了。 或许是因为已经得知了阿娘的消息,那股恨意终究未能冲垮神智,教她做出什么蠢事来……就算君墨辞替她巩固了境界,方才通过了遗忘山谷的试炼又有了几分进益,左右却也不过渡劫五层的修为,贸贸然冲到那两人身边,可讨不到什么便宜。 至于那姜怀昌,一剑刺死也未免太便宜他了……钟离晴心中盘算着,心绪渐渐平稳下来,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可是向来最喜欢做不费吹灰之力的渔翁呢,姑且让这一鹬一蚌争个你死我活吧。 这二人修为相差无几,斗法也是激烈非常,那铭因晖不愧是出自阵道铭因,布阵迅捷,变阵灵巧,挥手间便是倒海翻江,地裂山崩;而那姜怀昌则是身形诡谲,出手刁钻,腾挪间总是见缝插针地放出几道暗器,布下几个陷阱,竟是在铭因晖的强势猛攻下也游刃有余不过,看他神色愈发难看,行动也越加迟缓,可见也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没有旁的突破之法,怕是用不了多时,就要教铭因晖拿下。 眼看那姜怀昌忽然一个躲闪不及,教铭因晖的阵盘雷光砸中了臂膀,后者更是抓住时机扑了过去,正要出手将他擒住兀自躲在一旁看好戏的钟离晴蓦地蹙了眉,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怀昌完好的左手。 他的右半边教铭因晖的攻击轰得失去了行动力,但是左手却完好无损,甚至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反扣着一枚黑色的小圆珠。 这架势,怎的有几分眼熟? 钟离晴有不好的预感。 千钧一发之际,果然生了变故,转了情势。 钟离晴暗道不好姜三这厮,怕是故意卖了个破绽,以右臂为饵,施了个苦肉计骗那铭因晖,只等这绝好的时机,金蝉脱壳! 反应过来之时,行动快过意识,她已经瞬移到了两人附近,在姜怀昌要遁走前,陡然用自己的灵力包裹住他,将他禁在了自己的领域空间之内。 同时偏首侧身,极力避开铭因晖逸散开来的攻击余波。 待得几息过后,那黑珠子所施的迷障散开,钟离晴才收回了灵力,将被短暂困在空间屏障中的姜怀昌放了出来。 趁机禁锢住他时,又顺手将此前攥在手中许久的药水一股脑儿洒了进去,也不晓得这姜怀昌中了几分? “啊啊啊”听这痛苦凄厉的哀嚎,怕是不少。 钟离晴这才满意地完了弯唇角。 方才在他眼前凭空消失的人顷刻间又显了踪迹,只是当铭因晖看去时,对方再没有半分贵气公子的做派,脸上被燎得布满了星星斑斑的血泡,伤处于焦黑中漫着一层可怖的绿,更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还是与他斗得不相上下的姜三郎么? 铭因晖有些后怕地退了半步,转过头,凝重又戒备地看向此前浑然未觉到存在的姑娘。 这姑娘美则美矣,可是看向姜怀昌的眼神,就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一般……实在是可怕得紧。 164、冤冤相报 “这位姑娘……”眼看着钟离晴旁若无人地朝着姜怀昌走去,边走边从虚空中勾出一柄骨獠狰狞的长剑,铭因晖觉得自己再不说些什么,姜怀昌怕是性命难保虽然他也意欲取了姜三的性命,只是却不能教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截了胡。 钟离晴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并未因为他的阻拦有半分迟疑,眼中只剩下蜷在地上气若游丝的姜怀昌,恨意翻滚,杀气森森。 “姑娘!”铭因晖何曾被人这般忽视过?碍着对方是个姑娘才没有出手,忍着怒气又扬声叫到,这次还用上了几分灵力,威压逼近,震得钟离晴脚步一滞,魔怔的神思也再次恢复清明。 攥紧了绝螭剑,慢慢转过身,衣衫有些破损,面上却一派温雅从容,钟离晴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拂去了沾染的血污泥浆,露出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来,唇边噙着一缕浅浅的笑意,与方才满目森冷阴鸷的模样大相径庭:“这位道友,我与姜三郎有些恩怨想要了断,可否行个方便?” 她若是蛮横不讲理,铭因晖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可是她这么直白又真诚地发问,还是顶着这么一张温柔无害的脸,哪怕以憨直耿介出名的铭因晖也不由心旌神摇,再也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来。 点了点头,退开半步,一手托着阵盘,围着姜怀昌布置了一个阵法,防止他暴起逃匿,铭因晖颇有风度地背过身,留给钟离晴施为的余地虽然双方心知肚明,各自的动静全都瞒不过对方,但这个互相尊重的态度却教人很受用。 见他背过身去,钟离晴勾了勾唇,笑意渐深,脸上的温和之色却全数退却,再次变为初见姜怀昌的狠戾阴沉。 也不顾衣摆沾到了脏污,屈膝弯身,凑近了姜怀昌身边,绝螭剑朝着他完好的左腕狠狠削了过去。 “啊!毒妇!你作甚……”本还悄无声息仿佛昏厥的人陡地惊叫出声,狭长的眼半眯着,里面的怨毒之色如有实质,若非伤重,手脚无力,只怕早就扑上去拼命了。 绝螭剑尖锐的骨獠划过腕上的肌肤,生生削去了一层血肉,更是将手腕的经脉剖开断裂,青青紫紫的血管随着利刃划开而沁出殷红的血液,教原本不均匀分布在皮肤上的药水沾到了肌理,连皮带肉滋滋作响,更是一路腐蚀到了骨头里整条左臂只怕都废了。 姜怀昌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咦,原来还醒着呢?看来这药放久了,药性倒有些退步呢……”钟离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绝螭剑,随手将剑插在一边,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把锋利的薄刃,笑盈盈地望着因剧痛而整张脸都扭曲了的姜怀昌,“换作以前,早就只剩下一具枯骨了,哪里还有力气瞪我?” 姜怀昌艰难地看了看她,好似认出了她的模样,眼中划过一抹骇异,张嘴就要喊出声来钟离晴却比他更快,薄刃倏然贴上他的喉头,抵着他的喉间,扼住了他的动脉,教他只能轻缓地吐息,难以发声。 “我没有发问,你最好不要开口否则,我就划开你的喉咙,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嗯?”姜怀昌难以想象,这么好看的姑娘,是怎么能够巧笑盼兮地说着如此狠辣阴毒的话来的?又是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地将利刃抵在别人颈间,取人性命的? 那手极稳,力道极大,教他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有半分异动,对方就会毫不留情地依照所言割开他的喉咙。 这还是当年那个只会缩在大姑姑怀里,瑟瑟发抖的女童么? 姜怀昌是记得的:她的大姑姑抱着这个应该算作他表妹的小丫头,在一个又一个群域中颠沛流离,仓皇逃窜着,而要找她们的,可不止他这一拨人。 仅他知道的就有小姑姑和姜六也一直在派人寻找她们,连铭因家那个声名赫赫的痴情种也发了疯似的在找她们,甚至三殿也曾派人明察暗访过……各方云集,不过是看谁消息更早,反应更快罢了。 他那大姑姑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能掐会算,又很是谨慎,总能先一步察觉不妥,他先头派去的也全都是些废物,几次三番都教她们逃走了。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还是他的人先找到了蛛丝马迹。 只可惜,姜六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关键之时却将大姑姑救走了,而他的人也死伤殆尽活了大的,又逃了小的,可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他虽然不甘心,但是在族里,却也不好再明着动手。 纵使大姑姑舍了族长的位置,辞了星辰殿主的名头,却还是姜族嫡系最纯正的血脉……他动不得。 这些年,阴谋阳谋,机关算尽,他终于是除去了旁的竞争对手,只要再除掉姜六,姜族下任族长的位置便是他姜三的囊中之物了。 这次也是得到消息,知道姜六要来这神陨遗址碰碰运气,这才悄悄跟了进来,打算下手……没想到这么点背,跟丢了姜六不说,又被铭因家的愣头青缠上了。 姜三直道晦气,卖了个破绽,用一条手臂为代价,本以为能甩开那愣头青,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下,却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处置了。 他哪里想得到,当年那条漏网之鱼,此番一跃龙门,已是他无可撼动的存在。 对上他怨恨又惊疑的目光,钟离晴知道他应该是认出自己了,心头一哂,笑意却愈发柔和清美:“可是认出我来了?多年未见,我可是对你惦念已久……日思夜想,只盼着今时相逢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薄刃的尖端扎进了姜怀昌的左眼,晶体破裂的脆声与他凄厉痛苦的哀嚎同时响起,钟离晴的手腕依旧平稳地施力,眼神沉静幽暗,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低喃声宛若情人的喁喁絮语:“疼不疼?疼就对了……你现在有多疼,当年的我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伤了阿娘时,我便发誓,总有一天,要教你千倍万倍的偿还。” “你这个小杂种!你不得好死……呃啊!唔唔……”姜怀昌痛苦地捂着嘴巴,却阻止不了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喷涌出来,剧痛教他再也无法开口,甚至连瞪向那个令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也办不到了。 越来越多的血口伤痕在他身上绽开,而除了哀嚎抽搐,被动承受这种剧痛,他没有任何办法。 五指一松,将用力过度而变形的薄刃丢到一旁,钟离晴取过一条丝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间的血迹,带笑的眸子在姜怀昌颤抖的身子上扫过,那笑不可抑制地染上了一丝狂意,秀丽的面容顷刻间便多了几分妖异邪肆。 听到动静,察觉到不对劲而回头的铭因晖见到的就是这副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那绝美的女子一袭白衣,裙裾衣摆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依旧无损她的气质容貌,当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男子时,颜如皎月舜华,笑如春风拂柳,分明是个无可挑剔的佳人,却教铭因晖背脊生寒,喉头一噎,宛若见到了来自深渊血池的索命罗刹。 这姑娘满身煞气,杀意滔天,实在是他生平头一次遇到。 也不晓得姜三这厮究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竟教这姑娘积怨如此。 铭因晖有些迟疑了:是否要劝说那姑娘手下留情,可别真教她把人弄死了……姜三这厮死不足惜,可若是死在旁人手上,那这天榜排名可就得拱手相让了。 他正要开口,钟离晴却已经卸下了那周身的气势,浅浅地看了他一眼,退开半步,指着还吊着一口气的姜怀昌,略带惋惜地开口:“姜三郎怕是旧疾犯了,看着不大好,道友不妨替他诊一诊,我不擅岐黄,修为也不济,怕是无能为力。”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曾想这姑娘竟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铭因晖愣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接口道:“姑、姑娘所言甚是,我,我来给姜世兄看一看吧。” 有些警惕地打量着钟离晴,铭因晖来到姜怀昌身边,见她并没有其他动作,仍是抄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怀昌,连神色都懒得伪装了,他也只好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在对方破布似的身上点了几下在远处时还不觉得,离得近了,将他凄惨的模样尽收眼底,纵是对他厌恶不屑到了极点,铭因晖也不由唏嘘了片刻。 堂堂姜族最得势的公子,只差最后一个虚名的姜族继任者,竟是这般尽失体面,教人打压施虐,且不说他是不是罪有应得,这个下此狠手的姑娘也实在是…… 铭因晖摇了摇头,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一边擦拭着,一边对准了姜怀昌的脖子,也不去看钟离晴骤然冷下来的眼眸,自顾自闷声不吭地召来一簇火焰,打算在取了他性命以后就将他的尸身烧个干净。 “怎么,你同情他?”钟离晴也不曾制止他,只是忽而冷笑着问道。 “铭因家与姜族世代对立,不过同属仙域十城,相识多年,便是手刃他,却也不想由着他暴尸荒野这位姑娘,我虽然不知道你与姜三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既然将他废了,大仇已经得报,依我所见,不如……”铭因晖瞥了一眼有出气没进气的姜怀昌,神色间略有几分不忍,见钟离晴冥顽不灵,面色虽温和,声音却沉了下来,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劝解。 “无需多言,道友有这份闲心劝我,不妨看一看脚下。”钟离晴不耐地摆了摆手,从铭因晖身旁退了半步,拔下绝螭剑护在身侧,警惕地看向不知何时起血浪翻腾的湖心,神色凝重起来。 “这是……”铭因晖也讪讪地住了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如同煮沸的汤锅的血湖脚下震感显著,更有一股苍凉且凌厉的威压从那血湖中心传递开来,教他们几乎难以自持,迈不开步子。 钟离晴蹙着眉头看了一眼姜怀昌身下汇聚成涓涓细流渗到湖中的血线,心底的不安随着那越来越势大的血湖湖面一同震荡起来。 这湖底究竟藏着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而事情的发展,也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范围。 紧张万分之时,钟离晴只觉得与她心神相系的御兽袋,忽然有了动静。 165、阿白 “姑娘,小心!”脚下地动山摇,所立之处忽然塌陷下去钟离晴早在铭因晖扬声提醒她以前就意识到了不妥,只是她退得快,这潮泽崩塌的速度更快,几乎是顷刻间就空了一大片。 脚下没了着落,那血湖中赤色的湖水也顺势灌流开来,终究露出了湖底的庐山真面目却原来,这血湖不仅只是一座天然成型的湖泊,湖底更掩藏着一座偌大的祭坛,只有当湖水流尽才会显露出来。 那祭坛似是用玉石雕凿成的,尽管教血水浸泡覆盖了多年,依旧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表面的纹路虽是模糊了,但不难看出原本的精巧华丽。 而真正教人瞠目结舌的,却是随着那祭坛一点点浮现而露出的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说是冰雕却也不尽然,大致是人形的模样,厚厚的冰层覆盖在上面,像是保护着里面未知的存在,又像是一层封印束缚。 而随着那血湖退却,冰层便迅速融化开来……冰霜尽散,里头竟是个浑然如雪的姑娘。 她的长发是白色的,身上的衣衫是白色的,就连皮肤也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若不是身上黑黢黢的锁链和脚下暗红的湖水,乍一看就仿佛一朵天边的云,一堆山巅的雪,不染尘埃。 那姑娘似是沉睡着,并未因着湖水退却与冰霜消融而有什么反应,低着脑袋,看不清容貌;纤细的身子却被手臂粗的铁链锁住了四肢,更在腰间系缠了一圈又一圈,牢牢地绑在身后祭坛正中矗立着的石柱上。 那石柱与整个祭坛相连,底座刻着繁复的符文,仿佛某种玄奥的阵法一般。 从那血湖散流,现出祭坛到冰雕消融,再到这个姑娘出现在眼前,不过只是几息的功夫,钟离晴却感觉像是过了一甲子的时间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脑海中好似有爆竹炸开似的,剧痛之下,几乎站立不住。 即便是方才湖水倒流,地动山摇的崩塌时也不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窘态,但那动静止歇后,反倒感觉了不对劲。 一连倒退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钟离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如临大敌的铭因晖,以及地上生死不明的姜三,脚步微动,正打算把姜三当作诱饵踹向那一处作为试探如果情况不对便立即逃开方要动作,那垂着脑袋的姑娘忽然动了。 她慢慢抬起了头,那垂落的发丝便如同上好的雪缎,从颊边肩侧滑了下来,隐约有银色的流光划过发丝,教底下的血水映照,那白雪似的发便宛如披上一层薄樱的柔和来。 她有着一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眼,瞳色却如雨后初晴的天,蓝得纯净,仿佛不谙世事的天真,眉眼秀雅,唇色浅淡,分明是极为细腻温柔的面相,唇边的笑意却透着一丝凉薄,而那眸光更是如冰凌刀锋一般,刺得人心惊胆颤。 教她那么一瞧,钟离晴竟觉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凝滞住了,连细微的动弹都有些艰难起来这姑娘,邪门得狠! 钟离晴对她的警惕,一时间攀升到了顶峰,也因此不敢轻举妄动,更为谨慎。 那姑娘抬起头以后,目光便直勾勾地盯着钟离晴的方向,眼底弥漫着复杂的情绪,敏感如钟离晴自然是立即就察觉到了。 不晓得是不是她多心了,总觉得这姑娘的注视间,藏着几分淡淡的杀意……可是,怎么会是杀意呢? 难道,她识得自己? 钟离晴还想发问,却见那姑娘脚踝处的血水忽而凝成了数十支锋利的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目标无一例外都是自己。 嗖嗖嗖虽说是血凝成的箭矢,威力却丝毫不亚于天材地宝炼制成的箭。 即便隔得老远,钟离晴都能感觉到箭上强大的灵力,刺啦刺啦地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凝结成了更为细密的体积,强行密缩成一股蓄势待发的爆发冲劲钟离晴丝毫不怀疑,若是她没能躲开这些箭矢,一旦扎进她体内,下一刻便会如同烟花一蓬蓬地在她体内炸开,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都轰成碎末! 现在她能够肯定了,那股子杀意,确有其事,绝非自己的错觉。 这姑娘,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钟离晴一边敏捷地躲开那冲着自己要害射来的血箭,一边费劲地在记忆中搜寻这个雪发蓝眸的姑娘……却不得章法,没半点印象。 在她思考之际,攻击却已经不仅限于十来支气势汹汹的血箭。 平静下来的血湖仍旧有尺余厚的水量,而那姑娘拟态出来的武器也千奇百怪,层出不穷。一时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甚至还有好些钟离晴叫不上来名字的武器,经那血水变幻,也是栩栩如生若非攻击目标是她自己,想来钟离晴还能有闲心欣赏研究一下这些五花八门的武器。 “姑娘,你可是认错了……”拧身错开劈来的血斧,沉肘下腰又避过两柄削向肩头的长戈,在那两柄长戈相击相抵而迸溅成血水时,屈膝后倾,由着一把大砍刀擦着她的睫毛划过,随即偏头含胸,躲开一前一后抽来的两条血鞭,在那血鞭倏然一分为四,围成了鞭网要将她封锁在里面时,无奈地叹了口气灵力在丹田中疯狂运转,利用瞬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 这一系列避闪说起来复杂,其实也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眨眼间,钟离晴不停歇地接连动作,终于移到了攻击范围的三尺开外,抚着还有些轻喘的胸口,脸色难看地回望着那因为她开口而攻势陡然凌厉了起来的姑娘。 只见她那双蓝汪汪的眸子微弯,唇角勾起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眸光中的恶意却藏都藏不住,在瞧见钟离晴错愕又狼狈的模样时,那唇角上扬的弧度更甚了三分,露出两边尖尖的犬牙钟离晴直觉这姑娘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但是她对自己莫名其妙且执着的杀意是毋庸置疑的了。 蹙了蹙眉头,钟离晴也终于认真起来,抬手召来绝螭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逼那姑娘,冷下脸来:“你我无冤无仇,我并不想招惹是非,如果你是想找人帮你解开这些链子……” 钟离晴正想与她好声好气地周旋一番,拖延时间寻摸出个对策来,不料那姑娘见她祭出了绝螭剑,勾起的唇角顿时一僵,本还漾着如水笑意的蓝眸倏然冷彻,那股子收敛的杀意便兜头罩脸地朝着她压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五条瞬间成型张牙舞爪的血龙;这五条血龙抽干了本就所剩无几的血湖水,也抽干了那雪发姑娘的全部灵力。 钟离晴在艰难地闪避时,还有闲心瞥去一眼正见她唇角沁出了一丝血,而那本还湛湛有神的眸光一下子萎顿下来。 这成型的五条血龙又与方才拟态的十八般武器不尽相同,好似被施术者赋予了神识一般,各自都酝酿着对钟离晴的无尽杀意,咆哮着齐齐朝她扑将过来,大有要将她撕成碎片的凶狠。 那铭因晖早就看出不对劲,躲得远远地明哲保身,姜三更是死活不知;而凭借钟离晴的修为,避开方才的连环武器已是勉强,这五条如同活了一般的血龙分从四方与顶上将她锁定,教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咬牙再次调集灵力,在关键时刻拼一把靠着瞬移躲开了。 千钧一发之时,却觉得丹田中一阵刺痛,再没余力,而那五条血龙已经逼近,她几乎要被那冲天刺鼻的血腥气熏得晕厥过去。 恰恰这个时候,从她踏入仙魔域之后便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没有动静的御兽袋忽而透出了极为耀眼的光芒。 那五条狰狞的血龙被那光束一触,便像晴空照耀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开来。 神识中一个娇俏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不是钟离晴预计的欢欣雀跃,而那开口喊的人,竟也不是曾经教她唯命是从的主人。 “阿白!”御兽袋被强行顶开了一道缝隙,那抹娇小的赤色钻了出来,迎风就涨,化为一个身着红裙的少女正是沉睡许久的九婴。 “绯儿!”钟离晴张了张口,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喊出那个名字。 她挑了挑眉,有些气恼地看向自己的契约灵兽;后者如乳燕回巢般激动地扑向了那个被缚住的雪发姑娘,竟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自己。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暗暗揣测她们的关系:如果没有记错,曾经听九婴提起过这个阿白的名字……若是这姑娘就是九婴口中的阿白,那她为什么想要杀了自己呢? 九婴这家伙可从没提起过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呐。 钟离晴忿忿地想着,手下也不停,立即从储物戒指里找出补气回益的丹药,一股脑儿地往嘴里灌,抓紧时间回复灵力她有预感,一会儿少不得还要动手。 “阿白!绯儿好想你呜呜呜……你受苦了,绯儿马上救你出来!”红裙少女先是紧紧地搂着那雪发姑娘,嘤嘤切切地哭了一会儿,教对方温言细语地哄了几句,这才破涕为笑,而后才意识到对方的处境,小脸儿一抹,立即紧张兮兮地跳起来。 名唤阿白的姑娘蓝眸一凝,刚要出言制止,心急的九婴已经低头狠狠咬破自己的手腕,挤出血滴在那姑娘腰间的锁链上。 却听刺啦作响的腐蚀的动静,那锁链却只是多了几道细微的白痕,并无大碍非但如此,被绑着的阿白只觉得本来还有半分余地的锁链又收束了一分,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身和四肢,教她动弹不得,更是时时刻刻受着不小的磨折。 那锁链仿佛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想着挣脱开来。 “阿白!怎、怎么会这样?你、你疼不疼?呜呜呜,都怪绯儿太冲动了!这可怎么办呀……”唇边齿间还掺着自己的鲜血,九婴却浑不在意,只是盯着被勒紧了的姑娘,红了眼眶,手足无措的想要去扯那锁链,又顾忌着不敢妄动。 主、人。 无声地念着两个字,阿白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朝她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安慰她,却苦于无法动弹,因而摸摸她的头的打算也落了空,那双见着她时便只剩下柔意的眸子里划过一抹黯然。 “是你的主人下的禁制?那岂不是无人能解?怎么办、怎么办……”领悟了她的暗示,九婴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在原地来回踱步。 “主人……我知道了!还有一个人能解开的!是阿霁对不对!我知道的!”低落自责地差点落泪的九婴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寻着钟离晴的身影,见她正抱着手臂看戏似地站在一侧,目光有不解、有警惕,更有一丝深藏的失望。 九婴没有办法,也没有心思去分析钟离晴的想法,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被锁链束缚的阿白,只恨不能代她受苦。 她切切地望着钟离晴,哀求地喊着她固执坚持着的称呼:“阿霁、阿霁……你放了阿白吧!阿霁……” “呵?放了她?然后给她机会好杀了我吗?”钟离晴挑了挑眉,稍稍退开了半步,声线骤冷,心头也跟着一沉,“我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老好人对于要杀我的人,我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听到钟离晴的拒绝,九婴的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急切地解释道:“不、不会的!阿霁,阿白她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阿白的主人给她下过血咒,她杀不了你的!你信绯儿!阿白不会的……” 钟离晴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并不回话,只是背过了身去,不愿再看她们,显然是失望透顶。 她抬步就要离开,却听背后忽而响起一个极为柔媚的女声,轻缓又含着轻蔑,教她如遭雷击,定在原处,再也迈不开步子。 她说:?u霁,你这个废物。 ?u、霁? ?u……霁? 她在喊谁?是在喊自己么? 不、不会的,自己怎么会姓?u? 真要算起来,也该是姓姜,怎么会姓?u? 那不是和?u尧一个族姓了么? 钟离晴好笑地摇了摇头,笑却僵硬地凝在唇角,怎么都牵不起来。 记忆中,仿佛真的有人唤过这个名字。 唤她……?u霁。 166、遗迹崩 有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一个强硬冷漠地要求她立即离开,不要被对方所影响,另一个则切切地哀语着,教她耐着性子等一等,且听听对方如何说。 她踟蹰了片刻,终于在绯儿含着哭腔的呼唤中慢慢停下了步子。 转过身,一面警告着自己不可心软,一面又不可抑制地为眼中所见而难过起来。 粉面透红,涕泗横流,她几时见过这丫头哭得如此伤心? 这个身着红裙的小家伙,突然地闯入她的生命中,死气白咧地赖上了她,虽然不愿承认,但当小家伙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时,钟离晴的心里的确有了一丝不忍。 而那一丝不忍,在对上她身边杀意凛然的蓝眸时,便即刻烟消云散了。 “绯儿,我是你的什么人?”气氛凝滞了片刻,只有九婴低低的啜泣声;钟离晴忽而弯了弯唇角,率先打破沉默,柔声问道。 “阿霁是绯儿的主人。”擦了擦眼睛,对上钟离晴几乎可称得上是温柔的目光,九婴好似看到了几分希望,立即乖巧地回答道。 “那主人的话,你是不是都要听?”钟离晴试探着朝她靠近了半步,伸出手,眸光如水地望着她,笑意恬然,颜如皓月,教人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念头。 “自然是听的……”愣愣地盯着她,九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过来,我带你离开这儿。”钟离晴满意地笑了笑,又朝她踏出半步,就要牵住她,将她从阿白身边拉开。 指尖堪堪相触之际,九婴仿佛忽然醒悟过来似的,小手一颤,侧身搂住了沉凝不语的阿白,急切地说道:“阿霁,你先把阿白的禁制解开,我们一起走!” 钟离晴脸上的笑意一顿,而后缓缓地收起了笑模样,指尖摩挲了一番,终究耐不住凉意一般,也跟着收回了背后,不教人看见攥得发白的拳头。 她的神色淡淡的,连声线也不复方才刻意的温柔,变得凉薄起来,只是单纯的绯儿却没有察觉出异样,仍自顾自憧憬着:“这锁链下了禁制,其他人都解不开,但是阿霁的话,一定可以,只要你滴一滴血在上面……” “够了。”钟离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随后扫了一眼专注地凝视着她的阿白,眸光越发转凉,也没有耐心再听她念叨,直接打断了她,“我且问你,这阿白……又是你的什么人?” 在你心里,莫非比主人还重要么? 这句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没问出口。 “阿白,阿白是……”小家伙呢喃了几句,小脸先是一白,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倏然红透了不仅是脸,就连耳垂脖子都一路漫起了薄薄的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教两人双双定睛一瞧,竟是自顾自垂下了头,拽着那阿白裙衫衣角的手也隐约有了松开的趋势。 “她是我的恋人,是此生唯一的伴侣。”钟离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刚要岔开这话题,那柔媚的女声却替她答道。 九婴猛地抬起头,惊讶又害羞地看着她,与那双湛蓝的眸子对视,眼神迷离,唇边却不自觉泛起一个甜蜜的笑来。 这笑却深深刺痛了钟离晴的眼。 她蹙了蹙眉头,又马上松开,暗地里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让声音平稳无波,却因为她不自觉轻柔的语调而显得空缈悠远:“绯儿,在你心里,是主人重要,还是……阿白重要?” 绯儿浑身一震,像是没有料到钟离晴会有此一问,又像是为自己条件反射般生出的答案感到万分痛苦。 她眼眶陡然红透了,颤抖着,想要回过头去找那双蓝眸,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钟离晴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那双蓝眸了然地暗下神色,而后也不再看她,阴沉地望着故作温柔的钟离晴,恨声质问道:“?u霁,你怎么敢、怎么敢逼她!” 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失去了笑容,失去了见到钟离晴之后一直都是胜券在握的沉稳,变得无法控制地癫狂起来,好似教钟离晴戳中了逆鳞:“总是这样……你总是要逼她做选择……你混帐!混帐!” 钟离晴不解地看着她,却只是沉默着,没有收回先前的话,也没有询问的打算,面上回了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心中则是念头纷乱。 “她选了你……从始至终,她一直都选的是你!”钟离晴不吭声,阿白却不肯罢休,那蓝色的眸子像是破碎的蓝晶,淬出大滴大滴剔透的泪珠,迷神炫目又教人心疼,嘶声哭道,“你还嫌不够吗!绯儿选了你,就连主人也一心向着你……向着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混帐!” 钟离晴抿紧了唇,想要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随着阿白一声声的控诉而越发揪紧,难以呼吸就仿佛她说的全都是钟离晴遗忘的过去,是无从抵赖的……事实。 钟离晴彷徨着,迷茫着,阿白却没停下。 “你不自量力要与天斗,主人为救你而自散魂魄;你世世轮回移情别恋,主人怕你受伤,眼睁睁看着你与旁人嬉笑却不肯插手……你薄情寡义也好,忘尽前尘也罢,千不该万不该,却是为了求一把趁手的武器,就斩下绯儿一颗脑袋,拆了绯儿一段脊骨!” 钟离晴隐约知道这件事,但是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儿,教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又是一回事儿,就像是欲盖弥彰的伤疤教人毫不留情地揭了开来,连皮带血,扯得生疼。 她每说一句,钟离晴便头疼一分,待她话毕,钟离晴却觉得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炸裂开来,那痛更是几十几百倍地膨胀,教她几乎要昏死过去那是属于“?u霁”的记忆。 可那些记忆碎片只是浮光掠影地窜过去,并未整合还原,也没教她想起什么有用的。 唯有那尖锐的痛楚,摆脱不掉,却让她不愿再多尝试了。 “阿白,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都是绯儿自愿的,不关阿霁的事……”九婴见她眼神茫然,面上却不自觉露出痛苦之色,知道她怕是记起了什么,顿时扑过去想要搂住她。 钟离晴虽然头痛欲裂,神识却依旧敏锐,感觉到九婴的靠近,神色一凛,立即避了开来,只是半捂着眼睛,强迫自己忽略她泪盈于睫的可怜样儿,对着阿白沉声说道:“我可以放了你,只有一个条件。” 她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匕首,摊平手掌,蛮不在乎地在白净柔软的掌中划了一道血线沁出,却教她虚虚握着,兜在掌心。 美目半挑,觑向一脸恨意的阿白,平静地问道:“你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她、她在哪儿?” 看似镇定,盯着她的双眼却一眨不眨,仿佛害怕错过什么似的。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阿白翘了翘唇,像是为着能够刁难到钟离晴而愉悦,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九婴,随即闭上了眼睛,不打算再开口的冷淡模样。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握着刀柄的手一紧,脑海中无法克制地闪过将匕首的锋刃划开那雪肤和细颈的念头,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住了,瞥了一眼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九婴,内心天人交战。 救、还是不救? 不救她,难道由着绯儿哭下去? 可若是救了她,她要杀了自己又该如何? 她的主人,到底是谁……钟离晴不想承认,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求知欲,竟已超过对性命安危的担忧。 虽然想不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对她非常重要。 直到被无意识攥紧的手掌中那血珠即将滑落,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伸出手掌,抱着不能浪费的心思,将那滴血抹在了锁链上。 血珠才堪堪接触到链子,那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锁链便陡然覆盖了一层血色;而后血色蒸腾起一片雾气,逐渐形成一条血龙这血龙与此前阿白以湖水凝成的又是不同,相较起来要更为纤细,却没有那股子狰恶乖戾的邪气,反而透着大气磅礴的庄正绕着钟离晴转了一圈,而后又回到了锁链上,将整条锁链再次染成血红。 随即,只听铮然一声,锁链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阿白!”九婴开心地叫道。 束缚既解,那雪发蓝眸的姑娘清啸一声,在钟离晴忍不住要捂住耳朵时,啸声戛然而止,而那柔媚动人的姑娘腾身而起,竟化成了一只通体纯白的巨大妖兽形似狐,耳若猁,后生九尾,豪似银针,根根分明,碧蓝的眼眸如海浩瀚,周身隐有莹润的云气白光浮动,若是忽视那股子淡淡的血气,倒真如那等天启瑞兽一般了。 仔细望去,那九条蓬松的尾巴却只是朦胧的虚影,若隐若现,真正有实物的,不过只有一条尾巴罢了。 “这是……她的原形么?”钟离晴单指掠过掌心,抹去那道血痕,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仰头与那双重绽容光的蓝眸对视,轻声问道。 “阿白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妖九尾,跟绯儿一样生于上古洪荒,来历非凡阿白可厉害了!有回溯时间之能,不过这能力本就是逆天之举,代价却是她万年修为才生出的一条尾巴。”九婴满目痴迷地看向那那纯白的妖兽,娇俏稚嫩的声线中却带着几分伤感。 回溯时间? 这等能耐,果真不凡。 钟离晴心里一紧,有了些猜测,却还是装作淡然地顺势问道:“九尾?那她另外的八条尾巴呢?” 九婴抿了抿嘴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怨,有痛,有后悔,有无奈……太过复杂,教她近乎狼狈地率先移开了眼神,好一会儿才听九婴低声回道:“阿白为了救她的主人,断了一条,为了救我,又断了一条……还有六条,都是为了你啊,阿霁!” 九婴说着,又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钟离晴垂下眸子,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方才听那阿白说起,她的主人是为了自己散去魂魄,绯儿是被自己抽取了一截脊骨,那么算起来,消失的八条尾巴,竟全都是为了自己而断。 怪不得要对自己恨之入骨……若是换了是自己,呵。 钟离晴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去做那无谓的假设,左右是自己欠了她,抵赖不得。 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她正要同九婴相询自己遗忘的记忆,包括身为“?u霁”时的事,还有关于阿白那个主人的消息。 只是,不待她开口,那浮在虚空中的大妖却先一步动了手,一抬爪子,便将大哭过后情绪不稳的九婴拍晕,爪尖一勾,隔空摄了过去。 钟离晴眸光一沉,绝螭剑一抖,正要去拦,却发现自个儿动弹不得,而绝螭剑也脱了手,径自飞向了对方。 “你想做什么?”一瞬间就判断出双方悬殊的实力差距,钟离晴按耐住冲上前将自己的契约灵兽夺回来的冲动,冷声喝问道。 “自然是带她走……无论去哪里,只要离得你远远的便好。”柔媚入骨的女声自那妖兽口中而出,声线悦耳,却掺着几分愤恨与讥讽,那湛蓝的眸子好似蕴着两簇焰光,灼灼地俯视着她,杀意凛冽。 钟离晴不知道阿白到现在都还在不断按捺杀意的原因,究竟真如绯儿所言,是被下了不得伤害自己的禁咒,抑或是感念于自己将她放了的善举……无论哪一个,都不足以说服她放下防备。 现下绯儿被打晕,没有人能制约这九尾大妖,而自己实力不济,拼又拼不过,逃也逃不掉,对方若是真发起狂来要置她于死地局面被动,情势棘手,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破解之法,不由暗暗恼恨前番昏了头替阿白解开锁链的自己。 “你要杀我么?”定了定神,她也无意再与对方虚与委蛇,试探来试探去,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 抬首相望间,只见那妖兽的蓝眸划过一抹哀色,而那柔媚的女声凄然一笑,声声控诉,句句血泪:“呵,杀了你?我主人宁愿魂飞魄散都不肯伤你一根汗毛,我如何能违背她的意思,对你下手?” 钟离晴嘴角一扯,心中腹诽:她方才的攻击可是毫不留情,半点没顾忌会不会杀了自己。 听得阿白继续凄声说道:“你啊你,一世又一世地轮回转生,一世又一世地遗忘辜负她你曾发誓要护着她,爱重她,给她所有,可到头来,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你给予的。” “我……”钟离晴被她咄咄逼人的眼神迫得一愣,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在反抗,声嘶力竭,剜心蚀骨,可落到口舌之处,却像是含了冰,淬了毒,无言以对,无从辩驳。 见她讳莫如深的样子,阿白怒意更甚,也为自己的主人与恋人不值得,蓝眸中的鄙夷毫不遮掩:“当年,你救不了主人,现在,你又连累绯儿虚弱至此?u霁,你就是个废物。” 钟离晴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咯吱作响,仿佛都能尝到口中漫出的铁锈味,她死死地盯着那将绯儿甩到背后,足底腾起云气的九尾大妖,眼睛几乎要红了。 而那九尾大妖见她神色有异,心头悲哀之余,又隐约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意来,遂不依不挠地继续戳着她的痛处:“我的确是被主人下了禁制,烙印刻在魂中,教我杀不了你可是那又如何?我下不了手杀你,但是要教你陷在这里,却有无数种法子……不若也教你尝尝,被封印万年的滋味,如何?” 她话音未落,钟离晴已经察觉到异样,顾不得姿势雅不雅,就地一个驴打滚,接连翻了三圈,挪出了先前那一片。 心口仍是砰砰直跳,回过头望着眨眼间便崩塌下陷一大块的祭坛,而后怒目瞪向眸光狡黠的阿白。 “你敢!”她才喊了一声,又忙不迭一掌拍向身侧地面,借力向后腾跃,翻到了一丈开外而她原先趴伏的地方,也塌陷下去,化作了乱石杂堆。 就在她气急败坏地呵斥阿白时,整个祭坛都开始无序又快速地陷落下去,而这塌陷的范围却不仅限于这湖底的祭坛与血湖外的一圈沼泽。 匆忙间扫了一眼,周围的结界早就被打破,先头她曾在这神陨遗迹中见过的其他景貌也一一展露开来,连成一片,却又包含在塌陷的环节内,偌大的一座遗迹,竟是以那血湖祭坛为中心,开始迅速朝四面八方塌陷,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巨锤大肆破坏着,避无可避。 “主人怨我伤了你,故将我封印在此,待我诚心悔过方能离开,偏生我性子倔,怎么都不肯服软,因而就在这里耗了数万年也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竟敢将遗骨葬在我头上,真以为上古大妖没有脾气么?好,我便连同这一方天地尽数毁了!”阿白冷笑一声,身后的九尾虚影狂舞起来,顿时便犹如山峦压顶,海涛汹涌,威势赫赫滔滔,极为可怖,比之九婴不啻于天差地别。 “至于这些蝼蚁,就与你一同陪葬吧。”语毕,白光闪过,竟是连带着九婴一同消失了。 这遗迹的崩塌,却并不因为她的离开而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钟离晴想起还在遗忘山谷中的那人,眼中终是泛起痛色,又不免心存侥幸:她身为冕下,那么厉害,应该……不,一定会没事的! 迎着那股毁天灭地似的威压,钟离晴狼狈地躲避着,同时暗忖:这阿白的修为至少也是界主那一级的,或许还要更高,也不晓得她的主人,又是怎样的存在? 而她的主人和?u霁,又有着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可惜,这恨意昭然的九尾不肯透露……而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知道一切呢? 哎,好想再见见她。 君墨辞? ?u尧? 无所谓了,只要是她就好。 想见她。想亲亲她。 被黑暗吞噬以前,钟离晴不甘地叹息着。 167、佛心 “姑娘、姑娘,”痛,五脏六腑移位似的痛但这剧烈的痛楚却也教她确认了自己依然活着的事实,耳边有一个轻柔的声音不断絮叨着,温热的呼吸在耳边脸颊上吹拂,鼻端能嗅到一股除了浓重的血腥气之外,若有似无的淡淡檀香,“姑娘,醒醒……” 钟离晴使劲闭了闭眼睛,又用尽全力,终于撑开了眼帘。 半眯着眼,看向那锲而不舍唤醒她的声源视线所及,是一瓣略显寡淡的唇,未施丹朱,唇纹却清晰分明,唇形饱满,是极为适合亲吻的唇。 忽略自个儿莫名升起的不合时宜的念头,视线上移,划过挺直的鼻梁,对上一双清透又蕴含着几分担忧的眸子,眨了眨眼睛,钟离晴心里一松,虽还不至于完全放下警惕,到底是勾起了一个笑来:“是你。” 遗忘山谷中那与兽类和谐相处的姬无愿。 勉强,算是个熟人吧。 “姑娘,你可醒了,”见钟离晴意识清醒,还有心思打量她,姬无愿也随之轻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好脾气地替她托了托后颈,由着她更清晰地看见自己,而后配合地凑近她,闻言说道,“姑娘仔细些,切莫随意动弹。我找到你时,你浑身的骨头都断了,气息也弱得很……我身上只有些增益补气的普通丹药,只能先替你护着心脉幸而我这镯子颇有几分疗伤之效,方才已经替你将骨头大致接好了,不过还得你自己运转灵力,修养些时日方能痊愈。” 听她解释了一长串,钟离晴挑了挑眉,面上顿时流露出欣慰感动之色来,目光却不由看向那一截纤细皓腕上的镯子。 其实见到姬无愿的第一眼时,她便觉得这镯子特别,只是当时失了记忆,并未与自己的储物戒指和胸前的吊坠联想起来,现在却越看越觉得熟悉就仿佛是出自同种材质,同一个匠人之手打造而成。 不论是外表朴实无华实则玄奥的纹路,抑或是接近时便陡然直抵灵魂深处的悸动,都昭示着这几样饰物的不一般。 若是有机会,定要将她的镯子借来研究一番。 相似的悸动还有在岑北卿与明秋落二人身上感觉过,敖千音的吊坠则已经予了自己……也不知道这几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姑娘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呢? 钟离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触到了一个隐秘的边角,却不得其法,难以窥探更甚。 这念头终究只是一晃而过,钟离晴轻咳一声,清了清喑哑的嗓子,感激地说道:“在下钟离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无妨,我与嬴惜乃是旧识,她既然以你为友,我又如何能见死不救?况且,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须挂怀……钟离姑娘唤我无愿即可。”她摆了摆手,笑容虽浅淡却很是真挚,教人不由心生好感。 “如此,大恩不言谢,我也不多客套,无愿叫我钟离便好。”听她言下之意,应是脱离了遗忘山谷的禁制,想起了过去,钟离晴倒是意外:这样一个看上去就恬淡纯善的姑娘,是如何与阿惜相识且交好的? 倒不是阿惜那孩子哪里不好在钟离晴心里,是将嬴惜当作妹妹来看的,自个儿妹妹当然是怎么看怎么好的只是,她毕竟是以血为生的僵族,而这姬家的姑娘……身上可没有半分血煞之气,竟似个从未杀生、潜心向道的苦修。 想到这儿,钟离晴不由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随即便将这疑问抛到脑后,转而关心起两人现下的处境来。 她浑身剧痛,犹如被重物碾压过一般,只能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观察她与姬无愿正坐在一块地势较高的石台上,石台面积不超过一丈,周围还有几块不大不小的碎石,边沿架着坍下来呈三角搁置的石壁;石台下是不知深浅的血湖,湖面上横亘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植被,本来绿意盎然的遗迹内谷突逢大难,犹如暴风骤雨过境,遗迹崩塌,血湖倒灌,宛若地狱。 而那血湖之中除了草木植被,还漂浮着一具具尸骨,有陈年旧骸,也有还能依稀辨别原貌的尸身,不过看起来年代也算不得久远的样子,不像是来自上古洪荒时期,反倒像是之后来探险夺宝而不幸身殒的修士。 钟离晴皱了皱眉头,将目光从那些可怖的血河浮骨上收回,看向安之若素地盘坐在原处的姬无愿后者感觉到她的注视,随即转过头朝着她微微一笑,自然地替她摘去了鬓角的一片落叶,柔声问道:“钟离可是有话要说?我方才已经请黎鸟去查探消息,且耐心等一会儿。” “无愿,我想问你,可识得?u尧?就是那抚琴的白衣姑娘……”钟离晴知道,现下最该关心的是这条小命会不会交代在这儿,是思索逃脱求生之法,而非拘泥于儿女情长可是那一抹白衣总是盘踞着心头,教她心神不宁。 在不知不觉中,在不愿承认时,已悄然稳占天平一端,每时每刻都在增加砝码,不可控制地往那一头倾斜而去。 “?u家的?u尧,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人物,我虽然孤陋寡闻,却也是识得的,”姬无愿点点头,望进钟离晴欲言又止的眸子里,了然轻笑,善解人意地说道,“或许你不知道,你离开山谷之时,动静颇大,伴有风雷之声,天崩之势,仿佛是无形中破了那禁制似的……自你离开之后,我们这一拨人倒是接二连三顿悟过来,记起了前尘往事。 那位?u姑娘却是头一个消失的若非你问起,我还以为她是循着你而去的。” “这么说,你也不晓得她、她们现下身在何处了?”钟离晴顿了顿,又怕她疑心自己和君墨辞的关系,索性连同其他人一道相询只是顶着那澄澈犹如看透一切的清润目光,便晓得这个通透的姑娘已然识破自己的欲盖弥彰。 脸上微热,很快又恢复常态,若无其事地由着她看。 姬无愿虽然有疑惑,本身却不是好奇之人,也就体贴地没有揭破钟离晴的小心思,反倒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我算是最后几个离开那山谷的,本是想寻路走出去,顺便找几株珍稀的药材。 不料没走多远,就听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而后便是顶上和周围的结界轰然碎裂。 刺目的白光闪过,突兀出现一座祭坛,而脚下的山石道路尽数崩塌,血湖倒灌,碎石溅散,巨物倾轧,纵使我等灵力恢复,在这处处压制的空间中也是狼狈不堪,讨不到好。 慌不择路间奔逃,诸人都走散了,而我则是因着镯子的指引,找到了差点被埋在乱石堆下的你。 你是我在遗迹崩塌后见到的唯一活人,其余的,我便不知道了。” “幸而无愿心善,否则,我已葬于石下,不见天日。”钟离晴知她也不再有什么多的线索,遗憾之余又不免唏嘘若是这姬家的姑娘句句属实,没有欺瞒于她,那么真要感谢她的善念与义举了。 “也是钟离命不该绝,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姬无愿绾了绾自己的鬓发,淡淡地笑道。 她这般谦虚,倒教钟离晴对她高看一眼,也更确信是姬无愿救了她的事实她本性多疑,这危及性命的时刻,也由不得她不谨慎。 趁着等候那黎鸟的情报,钟离晴又旁敲侧击地问道:“无愿芳龄几何?” “我今年三百四十五岁。”姬无愿对年龄倒不设防,也没什么避讳,坦陈回道,又顺势问她,“钟离呢?” “我……唔,三、三百多岁吧……”实际上,离三十岁还差上几个月。 这仙魔域里遇见的姑娘们,全都比自己大了十倍还不止果然是修真无年岁,这姬无愿看着约莫有散仙的修为了,不足四百岁,算是非常年轻且有天赋的修士了。 至于钟离晴她自己,三十岁便渡劫后期的修士,只怕是这天下间独一份,说出去都是骇人听闻。 “唔……无愿可知道,?u族有一人,名唤?u霁?”见姬无愿挑眉,怕她看出自己根骨的实际,推断出她的真实年龄,钟离晴镇定地望着她微笑,转移话题虽是灵机一动所问,倒也是的确是她想知道的。 既然姬无愿年长她许多,出自上古八姓之一,又是仙魔域土生土长的修士,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如果你问的是?u族的旁人,我或许不知,但是?u族的?u霁,恐怕整个仙魔域的修士,没有不认识的,”听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姬无愿也不追问,反而是因为“?u霁”这个名字神色悠远,隐隐透出几分向往推崇,“数万年前,上古八姓仍旧辉煌之际,?u族乃至八姓之中最傲世的天才,传说中唯一接近神之境的人,也是第一个踏入神域天原的修士。 不过,三殿之人对她很是忌讳,下令将所有记载过她信息的手札文献都上缴销毁了,因而只有极少一部分修士知道?u霁其人,也只有八姓遗留的神道家族还会告诉后辈她的故事。”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钟离晴垂下眸子,笑意却不及眼底仅凭这寥寥数语,真难以想象,她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那个?u霁,真的是曾经的她么? 见钟离晴神色低迷,姬无愿宽和地笑了笑,状若无意地问道:“钟离是否有困扰之事?若是不介意,可与我说说我虽不济,只当个听者还是可以的。” 钟离晴灵力正运转了两个周天,修复着肌理经脉,痛意消减了几分,已经能勉强靠坐起来了她尝试着撑坐起来,姬无愿觉着她的意图,遂搭了把手,搀了她一把,教她半靠在两人相倚的一块石壁前,又自发靠过去些,将她半个身子搂进自己怀里,好教她舒服一点。 若是换作以前,钟离晴自是不会拒绝她的好意,只是她现下心里已有了意中人,又与对方有了肌肤之亲,再与旁的女子接触便下意识想着要保持距离,再不能同以往那般随意亲狎,无所顾忌哪怕心上人不知道,甚至也不在意……她自己却是记得要避嫌的。 姬无愿或许只是出于好意,钟离晴却无法坦然接受,是以在靠上坚硬的石壁后,她便尽力将身子往另一侧倾去,挣扎着从姬无愿怀里脱开来;后者见她抵触,只以为是她性子使然,孤傲倔强不愿服软,倒也不勉强,小心地护了护,待她坐正便收回了手。 “无愿,倘若……”钟离晴转着指间的储物戒指,思考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姬无愿淡然而温和的目光,终是下定决心继续问道,“我是说倘若,有朝一日你突然被告知,你的前世,抑或是你的过去做过许多的错事,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你该如何自处?” 姬无愿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并不奇怪钟离晴的问题,她偏着头思考了片刻,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镯子,与钟离晴思考时习惯转动储物戒指的样子如出一辙钟离晴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目光不由一闪。 她记得,曾经自己在思考的时候,有捻手指的习惯,而自从戴上了这枚戒指,便改为摩挲转动戒指了……就好像,过去的自己,正在慢慢消失,被“钟离晴”的性格和习惯取而代之。 不如说,在潜移默化中,她已经习惯乃至于接受了自己身为“钟离晴”的身份。 思绪有一瞬的飘忽,很快又收了回来,就听姬无愿斟酌着悠悠说道:“钟离的假设是我没有遇到过的,因而我也无法给到什么建议,不过你既然提到了前世,那我不妨说说自己的过去,钟离姑且当作故事来听吧。 我生于上古八姓之一的姬族,父母疼爱,寄予厚望,因而幼时性子便骄纵了些,惯爱惹是生非。 待我及笄成人那年,父亲带我去了姜族拜访前辈,那时姜族的族长候选仍是令娴姑姑,她身为星辰殿主,占卜之术独步天下。 她替我占了一卦,道破我的命星,从此我的人生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钟离晴的注意力在她才刚说到姜族的令娴姑姑时就被摄住了,好容易才压下了旁的念头,默默地听着。 姬无愿也是感觉到了她刹那间的情绪波动,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随即平静地微笑,歉意地颔首示意,这才继续下去。 “令娴姑姑告诉我的父亲,我前尘乃是虔诚坚定的佛修,六世轮回,积德行善,不沾半分杀孽,不染半点尘俗,而此生乃是我第七世轮回,若是此生坚守不辍,便能功德圆满,立地成佛。 自此,我再不能肆意妄为,每日经书作伴,古佛青灯,不可动气,不可妄念,不可情炽,不可杀伐……起先我还闹过,久了便也习惯了。 我只是不明白,即便前世佛女皈依,与我今生又有何干? 我虽然谨遵父命,潜心修佛,然我心里却从不是为了什么前世因果善缘,不过是我想这般,我愿这般,绝非我应这般,我该这般。 我性喜山林,与鸟兽为伴,不犯杀孽,不沾俗世,独来独往,肆意快哉,不为别的,只因为心中欢喜今生我是姬无愿,而不是六世佛女。” 她说完以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略不平静的心绪,赧然一笑,却并未避及钟离晴认真的凝视,淡然地任由她看着,甚至俏皮地歪了歪头。 “无愿说得不错,是我着相了,”钟离晴收回目光,慨然叹道,“今生我为钟离晴,却不是旁人。” 面上故作轻松,心里却犹自沉凝。 姬无愿所言或许有理,但也如同她先决所设的条件,情况不尽相同,不可一概而论。 六世佛女,乃是功德善举,自是可勘可破;而她却是一身情债,无处分说。 所背负的恩怨种种,难道是一句“不记得”便可以轻易消磨的么? 168、镇封天族 相顾无言,沉默便蔓延开来。 钟离晴兀自想着心事,一边分神运转灵力修复着身体;姬无愿也自得其乐地候在一边,并不为此刻的安静而尴尬。 这时,一只尾生靛蓝长翎的鸟儿扑棱棱地从远处飞来,落在姬无愿的掌心,先是蹭了蹭她勾起的指尖,享受她温柔的抚摸,而后便叽叽啾啾地与她说着什么。 钟离晴并不能听懂鸟鸣兽语,只是看姬无愿的神色,好似与这鸟儿沟通无碍的样子,遂也不打岔,耐心等着一人一鸟嘀咕了好一会儿。 “多谢你冒险为我打探,如今此地危机四伏,你快走吧……我?不必担心我,我与我的同伴也会想法子离开的……嗯,你也保重,后会有期。”钟离晴冷眼看着姬无愿一脸认真地与那黎鸟对话,神色可说是十分地温柔,只怕对着自己也没有这般也无怪乎她会得到那些飞禽走兽的青睐了。 手掌微抬由着那黎鸟飞走,目送它远去,直到小家伙化为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姬无愿才收回目光;本还微微牵起的唇角缓下了弧度,柳眉轻蹙,对着眼含询问的钟离晴露出一个不算轻松的神色来:“黎鸟虽不擅攻击,速度却奇快,瞬息可飞越百尺,方才它告诉我,整个遗迹都已崩塌,而且罩在遗迹外的结界也遭到破坏,无法出入,更伴随着漩涡乱流,会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活物都卷入其中撕成碎片。” 进不得,退不得。 这座遗迹现在怕是已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埋骨牢笼了。 “照这么说,岂不是我们都出不去了?”钟离晴神色一沉,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钟离不必着急,我等进入这遗迹之中,族中长辈都已知晓,三殿也会派人来维持秩序,若是我们技不如人,机缘未到而折在里面也就罢了,若是因为别的缘故,这遗迹阵法出了差错,无故围困,想来她们定不会袖手旁观,而会派人来救我们只需静待即可。”姬无愿颇为笃定地说道。 “无愿可有把握?”钟离晴有些不敢相信。 “并无。”不料姬无愿并没给她定心丸的意思,很是随意地摇了摇头。 钟离晴不由咬牙:“那你缘何……” “钟离,除了静心等候,我们也别无他法,你身受重伤,不可轻举妄动是生是死,不过是天命。”姬无愿看得很淡。 “如此……是我拖累无愿了。”钟离晴苦笑一声,忽然醒悟过来:姬无愿大可离开这里四处查探,寻找离开的方法或是路线,但她并没有,只是消极地坐在这里等待未知的救援,不过是为了陪她这个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的伤员,顾念她的性命罢了偏生她还觉得对方太过超脱冷淡,竟是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无妨,我愿意留在这里,是我与钟离的缘分,何来拖累之说?”姬无愿认真地望着她,郑重其事地摇头道,“我不信命,但我信缘,恕不从命,但随缘耳。” “无愿所言极是尽人事,方能听天命,我也不可轻言放弃才是。”钟离晴被她的泰然所镇,旋即也跟着笑了起来,低头翻看起储物戒指中用作恢复调养的丹药。 自她进入仙魔域以后,诸事烦扰,心绪跌宕,倒是许久不曾沉下心来炼制丹药了,原来的储备之中,品质最好的也不过是些白银级、黄金级的丹药,对于她现在的修为来说,却不太得用。 一时间,竟是久违地体悟到囊中羞涩的感觉了。 钟离晴抿了抿唇,又在储物戒指中翻找了一会儿,目光忽而一定,凝在一只小巧却普通的储物袋上,思绪一晃,仿佛回到那时候:那人眉目清冽,眼睫轻敛,专注地替她系上了储物袋的丝绦,柔声嘱咐她听话的模样千年的坚冰化作温润的暖玉,拨人心弦。 神识探入,顿时咋舌不已:真是好大手笔! 是了,除了那截养魂木,君墨辞把在姚家坊市拍到的所有东西都留给她了……莫非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不会乖乖候在客栈里? 蹙着眉头思忖着,却不得其法,钟离晴潜意识里也不愿作此设想,挑了几种品级上乘的丹药服用,瞥见其他的材料法宝,有心寻摸些布个防御性的阵法。 挑挑拣拣地折腾了一会儿,终是选出了几个有用的物什。 她自个儿使不上劲儿,便只好指挥姬无愿动手。 虽说对阵法颇感兴趣,但她沉下心来学习的时间却不多,是以仍旧只是停留在最基础的境界,勉强布设个幻阵与护阵以品质最好的法宝为阵基,较次一些的法宝为辅门,时间算不得紧迫,材料却有限,她也无暇教会姬无愿那些复杂的手印,因而也就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灵力强行联结成阵法,只是对材料消耗很大,几乎是布阵一段时间后便废了。 钟离晴有些可惜,旋即一想又释然:冕下财大气粗,不差这些。 盯着姬无愿布设完大概的阵□□廓,只差最后一个阵基,钟离晴将特意挑选出来的一枚五羊携芳印递给她,咬破指尖,打算以血为墨,在上面画一个定基的咒术。 指尖才刚触上,却听一个飒爽的女声突兀地叫道:“哎呀快住手!那可是离开此地的关键!” 钟离晴与姬无愿对视一眼,后者显然被吓到了,扶着玉印的手一抖,钟离晴眼疾手快地将玉印捞了回来,只是血珠收不住胡乱地抹在了印身上,却是没法儿画咒了。 在那女子出声以前,两人对她的接近没有半分察觉这意味着对方的修为要远甚于她们,也不知是敌是友。 眸光一定,钟离晴敛下眼中不悦之色,平静地望向现身于三丈外那棵巨木枝桠间的玄衣女子:“阁下所言,恕某鄙陋无知,烦请解惑。” 那女子身量纤细高挑,又一身玄衣,本是十分低调的打扮,偏生她蹲坐在青翠葱郁的树枝间,两条细长的腿还一荡一荡地,很是随意的模样,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会被发现而事实上,要不是她忽然出声,显露出自己的行迹,恐怕她们直到被对方的武器贯穿要害都发现不了。 对方的修为,至少要比她们高了一个大境界。 “哎,原来你不知道的吗?冕下在这五羊携芳印里面嵌了个传送阵,只要你用血激发就能离开这里啦!”那女子换了一条腿曲起,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倚在树上,目光只落在钟离晴身上,丝毫没有在意她身边神色沉静的姬无愿,笑眯眯地卷着自己的发尾,“快走吧快走吧,我赶着回去交差啊!说不定她看我表现好会同意跟我打一架嘻嘻……”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见她迭声催促,钟离晴反倒有了心思与她周旋,看了看在掌中白光大涨的玉印,不紧不慢地问道。 “我吗?我叫封心羽,你可以叫我封大人,心姐姐,阿羽妹妹……怎么叫都随你啦!快快快不要磨蹭啦!阵法就要启动了!” “封姑娘,这阵法是否能带我们二人一同离开?”钟离晴看了一眼玉印,印底投射下一座方圆不足尺余长的阵法光圈,又看向安然候在一侧的姬无愿,蹙了蹙眉头,认真问道。 “啊?两个人?当然……不能,”自称封心羽的女子诧异地挑了挑眉,似是疑惑钟离晴缘何有此一问,一手拨弄着眼前的叶片,蛮不在乎地说道,“冕下只许你一个离开这片遗迹,这传送阵当然也只容一个人通过啦!” “依封姑娘的意思,莫非是要置无愿于死地么?”钟离晴听她提起君墨辞,第一反应自是不信,待要反驳,却又有所迟疑,只好迂回着问道。 “本来么,我是不打算动手的,不过你这丫头太墨迹了,干脆我先解决了另一个,这样你是不是就会乖乖离开了?”封心羽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似是不太情愿动手,慢慢在树桠间坐直了身子随着她一点点坐正,那本还吊儿郎当的神态陡地正经起来,抬眸间竟是煞气森森,瞳色宛若镀了一层湛湛的银光,一股极致的压迫感从自她身上逸散,直逼面门,教钟离晴几乎拿不住掌中的玉印。 这时,一直静静立在她身边的姬无愿突然动了。 她缓慢又迟滞地往前跨了半步,虽说只是毫不起眼的半步,钟离晴却觉得那股可怕的威压一下子减轻了大半,教她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复杂地看向背脊挺得笔直的姬无愿她擎着手腕正对着封心羽,腕间的镯子忽明忽暗发出沉沉的光,光晕艰难地护着她,也护着在她身后的自己。 钟离晴攥着玉印的手不由一紧。 “绝湮殿主封心羽,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姬无愿的声线不复一贯的沉稳清雅,只是脸上的笑意仍是恬淡温文,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惊惧以她散仙七层的修为力抗封心羽的威压,足够在那些自诩天才的修士面前炫耀上好久当然,前提是她能够活着离开这遗迹。 想到这儿,姬无愿自嘲地摇了摇头,回眸看向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钟离晴,正要开口,后者忽然抬头看了过来,清妩一笑纵使姬无愿这般心性淡泊的姑娘也不由被这一笑晃了眼。 手上一沉,却是被塞进了那光华湛到了极致的玉印。 钟离晴冲着她轻柔地笑着,手间用匕首划破掌心的动作却毫不含糊,“刺啦”一下,鲜血溅在玉印上,本就耀眼的白光更是倏然大亮,将姬无愿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钟离!”她震惊地望着钟离晴,那张素雅寡淡的脸顷刻间变得生动起来,惹得钟离晴笑容愈甚,却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朝她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保重。 姬无愿狠狠咬着嘴唇,在白光将她包裹束缚住,即将脱离这片天地前,蓦地抬起手,几分急切,又有几分粗鲁地将腕间的镯子褪了下来,交给了钟离晴。 “无愿,我不能收……”钟离晴话音未落,那被白光包裹的姑娘已经消失了踪影,唯有手中略带一丝余温的镯子昭示着她曾经存在过。 “哎呀呀!你你你、你……她她她、她……”钟离晴轻叹一声,随手将那镯子套上了手腕,打定主意等离开这之后,得了空就去姬族的驻地寻她,好将镯子还给她,这才转脸看向已经从树桠间高高跃下,闪身到她近前的封心羽。 一脸镇定地与她突然放大的脸对视,而后者似无所觉般越凑越近,好像见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般。 终于,在两人的睫毛即将触到以前,钟离晴率先败下阵来,面无表情地移开脸,小退了半步,漠然地看着她。 离得近了,钟离晴也不得不承认:这封心羽虽然看上去疯疯癫癫没个正行,又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冷酷,但委实生得一副清隽秀雅的好相貌,若是不开腔不动作,绝对当得起一句“芝兰玉树”的称赞。 “臭丫头,你怎么把传送阵给她用了?”封心羽气咻咻地朝钟离晴抱怨道,神色间却并没有为难无措,钟离晴心中一定,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将传送阵让给姬无愿,一是为了偿她的救命之恩,二是她猜测这封心羽另有手段将她带出去,索性她猜得不错。 “你方才不是说,冕下派你来接我么?若是我使用了传送阵,如何显出你的能耐?况且,传送阵可不能保证将我带去安全的地儿。”钟离晴虽然摸不透她的虚实和此番真正的目的,却也感觉到她对自己没有杀意,于是振振有词地辩解道。 想不到这封心羽修为高深,心智却很是单纯,听钟离晴这么一说,竟也顺势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算啦,反正只要把你带回去就行了!” 绝湮殿主,镇封天族,想不到是这样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姑娘。 看来,无论是岑一岑北卿,还是这封心羽,甚至是她那遥不可及的心上人,与典籍上看到的记载乃至旁人口中所传,都是大大地不同。 钟离晴微微一笑,随后熟练地套起了话:“封姑娘,冕下怎么劳你来接我?我以为她会亲自来的。” 言下之意却是不着痕迹地强调了自己在君墨辞心中的地位。 “哦,我也不知道,她本来是要去参加那个什么天命大会的,听说派的人没接应到你,当时就发怒了,差点没把大殿给拆了这片遗迹已经被封住了,除了我之外那些人也进不来,刚好我也很闲,所以就被她派过来当跑腿的啦!本来嘛,我看到你有五羊携芳印,想着不用我出手了,还能偷会儿懒,没想到你居然给别人用了,你说说你是不是傻……”任凭封心羽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念叨数落着,钟离晴却兀自思考着她话中透出的信息。 天命大会是什么? 君墨辞是有派人接应她的,还为她动了怒……这个消息教她忍不住唇角轻扬。 只不过,这座遗迹的崩塌难道不是阿白一气之下所为么? 还是说,早有预谋? 思及此,目光又再次沉了下来。 疑问越来越多,而这姑娘,怕也无法为她解答。 要知道一切,想来还是要亲自去见君墨辞。 若是有可能,此间事了,再带她去寻阿娘……钟离晴笑叹一声,立即将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掐灭了。 “封姑娘,带我去见冕下可好?”钟离晴揉了揉被念得发痒的耳朵,偏了偏脑袋,目光在封心羽发间的簪子上扫过,而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还是先带你回岑一那儿吧!也不知道冕下做什么要参加那个大会,万一打搅了她的计划,我可不想被她打死!”封心羽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封姑娘此言差矣冕下派你堂堂一殿之主亲自来接我,难道还说明不了她对我的看重么?自然是想第一时间就见到我的……况且,若是你真的惹了冕下不悦,她与你动手,岂非正合你意?”钟离晴凑近她耳边柔声细语地分析道,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听得封心羽不由自主地点了头,“你放心,若是冕下真的动怒,我定会为你美言,不教她下重手的。” “好,一言为定!这便走吧!抓紧了。”封心羽被她说动了,眉开眼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眸中银光闪耀,足尖轻踏,轻飘飘地朝着一处行去。 猝不及防下教她抱起,钟离晴羞恼地瞪了她一眼,后者却没在意地自顾自行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仿佛她抱着的是一匹布,一张琴,而非一个活生生又娇滴滴的美人。 挣脱无果,反抗无用,钟离晴也熄了念头,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仙域墨都,三殿琼宇前的巨大广场之上。 数百名仙级的修士静立在两边,或倾崇或敬畏地看向广场正中。 那身姿飘渺的白衣人负手立于一边,脸上罩着一张严丝合缝的白玉面具,整个人都拢在一团柔和又空?鞯陌咨?庠沃?校?恐心芗?剑?纯床环置鳌? “恭请剑君冕下为天命者赐福。”司仪沉稳的声音响起。 白衣人素手从托盘中拈起一只酒?,慢条斯理地斟满几只小玉杯,而后便接过身后侍女递来的丝绢净了手。 侍女将托盘端向立在不远处的几名修士,由着他们依次取过玉杯。 “天命者?u尧,谈昕爵,铭因晖,姜怀昌……受礼。”在几人一一取下祝酒时,司仪又依次念出了几人的名字来,纵使他嗓音尖细又拖长了调子,颇有几分滑稽,在场诸人却都肃穆庄严,没有一个人笑场。 持杯的几人正要饮下清酿完成整个赐福仪式之时,空旷的广场一侧忽而绽出了刺目的银芒,伴随着一道清越响亮的女声,教所有人都震住了:“臭丫头你是属猫的吗居然敢挠我……” 声音消止,白光中的人也显出身形来。 钟离晴只觉得背脊一凛,二话不说便从封心羽怀里跳了出来,并且往旁边走了三步,离得她远远地,而后抬起头,循着那道不容忽视的目光看去,正对上一双沉霭幽邃又的眸子。 后者定定地望着她,仰脖将杯中酒饮尽,随后回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钟离晴感觉得到,那一眼和那抹笑,有多半是朝她身边仍旧咋咋呼呼的封心羽递去的。 心上人冲着别人笑,她却一点也不吃醋,实在是这笑美则美矣,无端端便透出了几分危险的味道,教她心头一紧,竟是有些……?得慌。 169、天命者 钟离晴和封心羽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不论是早一刻还是晚一刻,只怕都不会引来如此瞩目偏偏是仪式将成,诸人屏息凝神等候之际,全场鸦雀无声,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因而她们二人虽然只是落在广场一角,动静却不小。 顶着来自数百名仙级修士的目光与威压,钟离晴尚且能勉力坚持,不动声色,然而教君墨辞浅浅地瞥了一眼,却有了几分心慌意乱她看了看不自在地搓着手的封心羽,仿佛有了几分了然:若是没有记错,她与封心羽落地时,自己是被她搂抱在怀里的。 依君墨辞的眼力和性子,自然看得一清二楚……想来是动了气。 思及此,钟离晴除去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之外,其余却是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谁教她不亲自来接自己的? 呵,哪怕是炉鼎,也是有气性的。 这边厢两人打着眉眼官司,那边厢袖手而立的封心羽在对上君墨辞寒意凛冽的眸子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也不由抖了抖,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 苦思对应之法,忽而灵机一动,干巴巴地笑道:“是这样的,还有一个天命者遗落在遗迹里面了,冕下有令,本殿就给带出来了哈哈哈……” 身为三殿之一的绝湮殿殿主,认识封心羽的人不少,也大都习惯了她这不着调的性子,是以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她带回来的钟离晴便纷纷收回了视线更大的原因,却是来自那白衣人的眼神教人如芒在背,神情紧绷,不敢放肆。 挽阕殿主,可是仅凭一个眼神就能将普通仙级修士灭杀的可怕存在。 “哦?就是她么?”封心羽话音才落,无人应答,正尴尬地想托辞时,那白衣人忽而淡淡地反问道。 钟离晴这才将黏在君墨辞身上的热烈视线撕了开来,转而望向那犹如掩在迷雾中的白衣人。 熟悉的灼热感自指间、胸口以及腕间传来,钟离晴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于双目,终于隐约看清那白衣人缀在腰间的玉佩。 又是一个。 她暗暗想到。 “丫头,还不快见过冕下,”封心羽见她直愣愣地看着对方,急得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集音成束,在她识海中打入一道声音,好心提醒道,“行礼!快行礼!别看了,就这个白衣服的!对,就她!低头低头……” “钟、离、晴?星辰殿的星使,岑一与本尊提起过果真绝色。”白衣人对钟离晴直白的目光不以为意,声线柔和空茫,好似远在天际,又仿佛近在咫尺,那声音犹如直接递进识海里,教人无端端便觉得清婉悦耳,安抚心扉,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冕下……谬赞了。”片刻的失神,钟离晴颔首垂眸,敛去眼中的惊疑和警惕真正的君墨辞分明顶着?u尧的身份,就站在不远处,可为何这些人却称面前的白衣人为冕下? 莫非普天之下,还有另一个冕下? 钟离晴心中疑问重重,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解惑的时机,强忍着转头去看此刻身为“?u尧”的心上人,低头盯着脚尖的雕花地砖,静观其变。 这里任何一个修士都要比她修为高出不少,实力压制之下,她还是少惹人注意为妙。 可是,她想要保持低调,却偏偏有人不肯如她的意。 “酒来。”白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反手勾过了酒?,斟了一杯酒;纤纤玉指拈起酒杯递到钟离晴面前,与她相距不足半尺虽然她依旧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透过那双掩在白玉面具后的眸子,钟离晴能肯定,这人眼中含笑,却不带温度。 “多谢冕下。”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知道对方刻意接近的意图,也无意深究,干脆地饮尽那一杯酒后便依礼欠身,更顺势退开一步,与白衣人拉开了距离。 “罢了,回吧。”见钟离晴对她恭敬之外又十分疏离,白衣人也不勉强,弯了弯眸子,转身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仆从就要离开。 “所有天命者,随本尊一道,还有,阿羽也带上她。”临走前,白衣人扫了一眼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钟离晴,不咸不淡地吩咐道。 浑身一僵,钟离晴倏然抬头,却不是去看那白衣人,而是沉默着跟上去的君墨辞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钟离晴没好气地将自己的袖子从靠近的封心羽手中扯了回来,在诸人或惊异或艳羡的眼神里,不情不愿地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站进了浮起乳白色光晕的传送法阵中。 白衣人袖手而立,她身边是面色冷峻的几名贴身侍从,而后是包括钟离晴在内的一干天命者,再外围便是挽阕殿其他的侍从。 “恭送冕下。”在数百人的目送下,外圈的侍从们同时掐起一个手印,指尖漾出一缕银芒渗入脚下的阵中,那阵法的光晕顷刻大绽,腾地升起刺目的大片光罩,将所有人包裹在其中,一个眨眼的功夫,里头的人便消失了。 传送的时候,钟离晴悄悄地蹭到了君墨辞身边,借着宽大的袖摆,偷偷勾住了她的手指。 嗔怪地睨了她一眼,就要挣脱开来,钟离晴若无其事地撇开脸,装作好奇地打量别个天命者,握住她手指的力道却加大了几分,更是用柔软的指腹一下一下划拉她的掌心。 她动作隐蔽,竟是没教人发觉。 趁着这个档口,她才有机会仔细看看此前正与君墨辞一道接受敕封的“天命者”们。 除去大部分未曾见过的,其中几人却是熟面孔谈昕爵和铭因晖她不意外,但是姜怀昌这厮也安然无恙,就教她有些郁闷了。 遗迹崩塌之时,铭因晖应该就在她不远处,而姜三则吊着最后一口气。 照理说,即便阿白震塌遗迹时只针对她一人,又精心操控着不伤到旁人,以铭因晖对姜三的敌意,也不该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最奇怪的是:方才她出现时,这三人分明见到了她的模样,但却无一人露出熟悉或者惊奇的目光,陌生有之,鄙夷有之,漠然有之,唯独没有见到相识者的了然若不是这三人都是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之辈,便是他们已然忘却了与自己有关的经历。 况且,这些天命者之中,没有姜怀安姜六郎,没有明秋落,也没有嬴惜,可这三人却是钟离晴笃定能够安然离开遗迹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她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离晴故意扫了一眼几人中看上去最耿介的铭因晖,后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注视,好奇地看了过来,摸了摸脑袋,见钟离晴目光专注,不由傻气地咧开嘴笑了笑,而后害羞地低下头,黝黑的肤色竟也透出了一些暗红。 好笑地挑了挑眉,钟离晴暂时压下了疑惑,继续把玩着君墨辞的手指。 教她一下又一下扒拉的着恼,君墨辞只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不安分的手指都包拢在掌中。 钟离晴初时安分了片刻,没一会儿便又用那柔若无骨的手指摩挲着君墨辞的指骨,在她不自在地要收回手时,冷不丁张开五指指沿贴着指沿,指节腻着指节,顺势钻进了她的指间,与她十指交缠,紧紧地合握在一起。 微凉触薄暖,柔滑伴温软,教人喟叹的美妙触感,君墨辞象征性地挣了挣,终是任由她所为眉眼仍旧清冽,却仿佛多了一分柔意。 钟离晴暗自咬唇笑了笑,手上握得越发紧了。 众人传送的落点处乃是挽阕殿第二层的中宫殿宇,正殿用作接见待客之用,偏殿则是供起居小住的屋舍。 白衣人随意摆了摆手,贴身侍从便恭敬地朝谈昕爵几人躬身道:“诸位天命者,请随下仆这边走。” “诸位姑娘,且随奴婢来。”对着钟离晴几人,又是另一个女侍出声行礼,看她指引的方向,却是跟着白衣人往第三层内殿走去。 “阿羽且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寻本尊。”白衣人淡声吩咐道。 “好嘞,先走一步啦!”听她这么说,封心羽顿时如蒙大赦,挥了挥手便闪身离开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钟离晴。 见所有人都言听计从的模样,钟离晴也不出声,点头跟上了步子,在君墨辞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踩上她的足尖时,咬牙忍着疼,朝她温柔一笑。 美眸轻飘飘地划过两人依旧牵得牢牢的手,钟离晴抿了抿唇,只好轻轻松开了手。 掩在宽袍大袖下的两手堪堪相错之际,却感觉手背传来一片柔滑温凉之感,指腹拂过一触即走,如琼脂美玉,秋夜海棠,教她禁不住心神一荡。 勾唇看去,那人却一言不发地加快了步子,不欲教她瞧见染了薄嫣的玉色虽然,她还是看见了。 “天命者之首随本尊进来,本尊有重赏,”白衣人在内殿前停下,负手望着主殿上书写着“墨玉宫”三字的牌匾,漫不经心地说道。 女侍依次分开,领着其余几名女子朝两侧偏殿的寝房走去,剩下立于诸人之前的君墨辞以及无所适从的钟离晴。 见没有女侍来领路,钟离晴奇怪地看了一圈,正打算自个儿去找个地方呆着,不料那背对着她的白衣人似是发觉了她的去意,当即开口道:“钟离晴,你也留下。” “在下不过是侥幸,当不起冕下的厚爱……”钟离晴蹙了蹙眉,迟疑地拒绝道。 白衣人倏然回过身,钟离晴下意识噤了声,却皱着眉头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 少顷,却听她笑道:“钟离晴,本尊甚是欣赏你,无需推辞,随本尊进来便是怎么,难道还怕本尊吃了你不成?” 对方调笑之时,并未压低声音,也不曾避忌那些还没走远的修士,因而钟离晴便觉得连同侍从在内,所有人看自己的神色都带上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这“冕下”,恁的轻佻,如何与她的心上人相比? 钟离晴默然垂首,压下面上克制不住的嫌恶与怒气。 又是一声轻笑,那白衣人自顾自往前走进侍女推开的殿门中,钟离晴蹙眉抬头,却见君墨辞与她使了个眼色,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跟了进去。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而侍女们好似有着默契一般,分列两排候在殿外,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出声。 前头那白衣人走进了一间屋子,君墨辞也不紧不慢地跟进去;钟离晴四处打量了一番,见这一处静悄悄的,再没第四个人,摩挲了一番戒指,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近。 返身关好门,手上倒扣着一把灵符,钟离晴慢腾腾地穿过屏风,接近安静得不同寻常的内间,视线所及却教她愕然地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散去了倒扣的灵符。 内厅之中,一路寡言少语的君墨辞正面罩寒霜地端坐在主座上,而那白衣人却恭顺地跪在她身前厅正中局面陡地逆转,教她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逆徒,谁准你自作主张?”美目微抬,薄唇轻启,君墨辞冷冷地俯视着跪着的白衣人,铺天盖地的威压倾泻开来,若非钟离晴条件反射地立即调动全部灵力对抗,只怕也要禁不住膝盖一软,同那白衣人一样跪下来。 见她脸色一白,君墨辞眼睫轻颤,神色不变,却暗地将自己的威压一敛,特意避开钟离晴那一处。 她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只是疑惑的视线在两人脸上逡巡。 “师尊息怒,徒儿不过是揣摩着师尊的心思,这才将钟离姑娘带回来的。”那白衣人已经揭下了白玉面具,身形面容全都清晰起来五官清丽,身姿娇俏,面对君墨辞的冷声质问,仍是挂着一抹笑意,脸颊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很是清纯动人。 “蔺云兮,本尊警告过你,不准多事。”君墨辞却并不为所动,喜怒难辨地看了一眼钟离晴的方向,终是说道,“三十记噬魂鞭,自个儿去刑司领罚。” “徒儿遵命。”那名为蔺云兮的姑娘蛮不在乎地笑了笑,既不求饶,也不辩解,似是习以为常,又行了一礼便站起身,将面具与腰间的佩玉一并摘下,小心地放在桌子上,这才退了出去。 钟离晴与她擦肩而过,正巧对上那双含笑的眼,不知怎的,竟觉得像是教人兜头倒下一盆雪水,凉得透入魂中,浑身一个激灵。 这姑娘的眼神,三分冷厉三分邪肆,余下的全是切切的杀意,如一头远古凶兽,好似要将她撕成碎片一般。 170、闺房之乐 屋内只剩下钟离晴与君墨辞二人,她绷紧的神色终究缓和下来,转瞬压下了那一眼的心悸,朝着仍旧面露不悦的君墨辞走去,不见外地坐上了她手边的次席,侧身面相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越过扶栏,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背,笑眯眯地问道:“那丫头是你的徒弟么?” 被她吃了一把豆腐,君墨辞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却没有甩开,只是嗤笑着回道:“蔺云兮较你年长不知多少,你却叫她丫头,未免托大。” “冕下此言差矣,”钟离晴见她不反感,更是得寸进尺地将手指钻进了她指间,指骨一 松一紧地夹着她的指节,指尖又轻柔地划过她的掌心,笑得意味深长,“我是冕下的炉鼎,理应循着你的辈分来排辈;那丫头是你的徒弟,我自然是将她当成晚辈来看待的。” “你这炉鼎,惯会顺杆子往上爬,本尊几时允你攀扯辈分了?”君墨辞淡淡地看了她一 眼,反手将她调皮的手指拢在掌心,更合掌捏了捏,面上平静无波,眼中却含着一汪浅浅的笑意。 “不知你这徒弟是什么来头?为何我觉得……她对我有些敌意?”见君墨辞面色和缓下来,钟离晴低头把玩着她的手,眼角觑着她的神色,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连本尊都看不透,”君墨辞笑意微敛,却没收回手,只是看着她沉声说道,神色很是认真,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只要记得,离她远些,无事莫要招惹她便好。” 钟离晴挑了挑眉,小指贴着她的掌沿来回轻抚,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她主动来欺侮我呢?我这般修为,可斗不过她。” 那姑娘的眼神忒可怕,若是自己不慎犯进她手里,怕是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虽则予她暂代本尊的身份,便宜行事但你到底是本尊的人,她若是逾矩,本尊自会为你出头,不必担心。”君墨辞蹙了蹙眉头,见钟离晴咬着嘴唇,故作可怜的模样,虽然明知她是假装,仍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许诺道。 “唔,冕下……你看那是什么?”钟离晴动容地唤了她一声,忽然转头看向一侧,厉声喝道目光则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君墨辞的脸,见她并未因为自己陡然的喝问有丝毫动容,只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眼里藏着几分戏谑。 钟离晴与她对视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转头的意思,挫败地抿了抿唇,不满地拽了拽两人交握的手:“哎,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走?” “嗯?此话怎讲?”君墨辞看了看钟离晴因为置气而从她掌中抽回的手,忽略心下那一分若有似无的空落,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我方才出言警示,一般人不都该顺势转过头去看个究竟么?怎么到了你这,偏就无动于衷,连神色都不见丝毫变化!”钟离晴虽然抽回了手,却并不舍得就此停下撩拨君墨辞的动作,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端然置于扶手上的小臂,沿着外侧的经络一路点下来。 从少泽、前谷点到后溪,从阳谷、会宗到支正……她一路精准地点着穴位,指尖更若有似无地沁出微弱的灵力刺激着这些穴位,不至于有明显的痛感,但是酥、痒、麻、沙四情俱全,像是薄纱拢上肌肤,涓流划过心田,教人禁不住被她引诱。 君墨辞有片刻的失神,下一瞬却反应过来,凤眸一抬,钟离晴便觉得作妖的手犹如被细微的电流淌过,不自觉抽搐了一下;而后不得不腆着脸,讨好一笑,收回了手,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等着她回答。 见她终于安分下来,君墨辞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淡声解释道:“本尊的修为远甚于你,既然神识中并未感觉到其他人的窥伺与存在,又怎么会受你所惑,回首去寻那莫须有的东西?相较之下,本尊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啧,冕下好生无趣你就配合配合,转过去一下,就一下,可好?”钟离晴朝她眨了眨眼睛,不自觉拖长了声调,略带撒娇地央求。 她若是胡搅蛮缠,君墨辞还能摆着威严的架子严词拒绝,偏偏她极为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顶着那张剔透无瑕的脸,再楚楚可怜地卖个乖,纵是铁石心肠也要教她打动无奈地叹了口气,君墨辞一言不发地侧过了半身,眼中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 顺着她所指看去,只有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棂与纹丝未动的结界。 君墨辞等了瞬息,却也没有等来她所言的变故,正要回身,却忽而感觉腿上一沉,脸侧更是一热。 她愕然地回过头,正对上钟离晴还不曾远离的眸子面如桃花却兀自笑得肆意,仿佛偷了腥的猫儿,双手更是攀上她的肩头,虚虚拢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都圈住了。 温香软玉在怀,君墨辞有瞬间的僵硬,面色也骤然冷了下来,好一会儿才涩声说道:“放、放肆!快些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她说着说着便噤了声,却是钟离晴勾着唇角陡然又凑近了脸,鼻尖贴着鼻尖,吐息对着吐息,幽幽地叹道:“人家在那遗迹里受了重伤,浑身都疼,这椅子恁的硌人,不得已,只好借冕下玉体一用,冕下可莫要拒绝人家。” “大、大胆炉鼎……放开本尊!唔……”君墨辞还待挣扎,却教钟离晴猛然叼住了唇,封住了喝问。 她嘴上说得谦卑可怜,吮吻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好似要将君墨辞整个人都吞下去一般,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模样? 教她吻得五迷三道,几乎失了神,好一会儿,君墨辞才找回理智,眼眸一凝,却是反客为主,夺回了主动权,虚拢住她腰身的手更是无师自通地揉上了要处,换来钟离晴不自觉地轻哼。 眉眼微弯,鼻息间黏腻地一声轻哼,钟离晴由着她在自己口中攻城略地,牵引着她将这吻变得更加缠绵温柔。 好一会儿,两人都只是沉默地亲吻着,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以及舌尖相搅的??晁?颐抑?艚倘诵南滦咔樱?词怯??钇穑?环2豢墒帐啊? 好在钟离晴还记得自个儿有些事要弄个清楚,艰难地将已经要解开她里衣的手收回来,恋恋不舍地在她胸前揉了几把,装作没察觉地搭在那一处,喘着气问道:“且慢我、我想与冕下……做个游戏。” 君墨辞正被她挑起了兴致,哪里容得她逃开? 抬掌按在她脑后,再次将她殷红的唇攫住察觉她的推拒,不满地挑眉,动了动腿,将她托得高了些,隔着被扯乱的衣衫,轻重缓急地贴着她的丰盈摩挲,瓮声瓮气地说道:“你说……本尊听着便是。” “规则很简单,我与冕下依次询问对方一个问题,可以选择回答,否则就褪下身上一件衣物以代替……嗯唔,”钟离晴话音未落,忍不住轻哼一声,低头看去,却是君墨辞扶着她脑后的手倏然滑下来,贴着她后颈,脊背,又抚过腰线,搭在臀弧浑圆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似嗔非怨地瞪了她一眼,钟离晴咬牙继续说道,“双方也可以不回答,一旦回答则必须是实话……冕下可依我?” “本尊要剥光你,只需要一个念头,何必这么费劲?”君墨辞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拒绝道。 “我知冕下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然则你费心查探,所得未必属实,我若坦陈以告,何乐不为?这游戏名曰‘真心话大冒险’,可是凡间最受欢迎的闺、房、之、乐。”钟离晴将下巴磕在她肩上,脸颊贴着她的颈侧蹭了蹭,更呼出一口热气拂在她耳穴,意带蛊惑,“试一试嘛。” “……就依你。”君墨辞教她缠得没法,抬掌将她凑近的脑袋推开些,一边拢着教她扯得空门大开的衣襟,一边曼声说道。 “那我先来,”钟离晴得逞地弯了弯眼睛,欺近她脸侧偷了个香,而后立即退了开来,一脸乖巧地撑着她的双肩,柔声问道,“那神陨遗迹中封印了一只大妖九尾,冕下可识得?” 钟离晴此话却是问一半收一半她真正想问的,却是君墨辞是否识得阿白的主人。 “传闻中可逆转时光,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上古大妖九尾?那遗迹中竟封着此等凶兽?怪不得……”君墨辞眯了眯眼睛,垂眸思考着什么,却忽而感觉发间一松,原是钟离晴抬手将她束发的玉簪抽了开来,随手掼到一边。 “你作甚么?”被打断了思绪,君墨辞扫了她一眼,倒是不解大于不悦。 “冕下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提了一问,乃是坏了规则,念在你是初犯,我便只是取你的簪子作为替代,下一回可就没那么简单了现在轮到冕下提问了。”钟离晴不以为意地拈过她一缕发丝在鼻尖嗅了嗅,又轻吻了一记,理直气壮地解释道。 “那好,本尊问你,缘何违反约定,擅自溜进那遗迹之中?若是你乖乖呆在客栈中等本尊回来,哪里会落得一身伤。”君墨辞翻掌一抬,赫然托着一截抽取了灵性的养魂木枯枝,略作惩戒地点在钟离晴肩膀,挑眉等着她回答。 后者勾唇一笑,却是慢条斯理地拉开了外衫的衣带,大大方方地扯下外衫,不在意地揉成一团,抛在两人脚边的地上,对君墨辞的问话避而不答违背她的叮嘱擅自行动,除了追寻姜三的行迹之外,也是不放心君墨辞的安危,想要亲自跟去看个究竟。 这种种原因过于复杂,却不好掰碎了一桩一件一点一滴地解释给她听。 钟离晴索性沉默以对,干净利落地褪下外衫。 “呵。”君墨辞不满地睨了她一眼,却抓不住她的错儿,只是冷哼一声。 “我看谈昕爵三人好似记不得我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钟离晴讨好地捏了捏她的指节,又问道。 “这三人还有些用处,本尊不欲下杀手为防他们认出你,便将他们关于你的记忆都抽走了。”君墨辞由着她揉捏着自己的手,淡淡地说道,“那么,接下来换你回答了你与那僵王嬴惜是什么关系?她为何对你另眼相待?若不是属下拼死拦着,她早就不顾一切地冲回遗迹去寻你了……倒是重情重义。” 若还察觉不出君墨辞言语之中的酸味儿,钟离晴也不可能一路从下界有惊无险地升到仙魔域,更做了堂堂挽阕殿主的入幕之宾。 但这一问,却不好答。 她如何不知嬴惜对她有情?可她不过是将对方当做妹妹来看罢了。 她与嬴惜的相遇相识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因缘际会,只要遣人去下界东林元都查一查便一清二楚可君墨辞在意的是她与惜儿的情谊,这却不好解释。 “冕下一连提了三个问题,教我该回答哪一个好呢?”钟离晴无辜地笑了笑,指间翻飞,中衣翩然曳地,而她仅着一件贴身的里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清丽中犹带三分妩媚,分外勾人。 君墨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纤细的颈项蜿蜒而下,涉过锁骨,探进若隐若现的沟壑之中教那一片白腻雪肤迷了眼,一时之间,竟是忘了计较她的逃避。 171、渡劫 好一会儿,君墨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儿不满的凉意:“所以,你便选择一个都不回答么?” “现在该是轮到我来发问了,”钟离晴纤指一抬抵住了她的红唇,在她唇上轻轻地抚摸着,好似要将她冰凉的唇瓣都捂热一般,“这个问题,我大概也知道答案,不过是求证一下冕下为了光明正大地在人前使用?u尧的身份,所以命令徒弟蔺云兮扮作你的身份掩人耳目,是也不是?” 在君墨辞即将点头以前,钟离晴又接着问道:“我唯一疑惑的是,当初在下界,我遇到的那个?u少主,究竟是冕下的分神,还是冕下本尊?那么冕下又缘何不使用分神,而要委派一个极有可能露馅的人来替代呢?” 终于问出这一句,钟离晴面上含笑,心中却紧张到了极点,虽然理智很清楚依君墨辞的性子,多半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只见她唇角轻挑,笑容教她霜玉般冰冷绝美的容颜总算浮现了一丝温度,然而钟离晴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眸光淡了下来,笑意的真实度反倒不如方才面无表情的模样想来她是真的不打算替自己解惑了。 钟离晴暗暗惋惜道,又生出了另一重期待果然见君墨辞默不作声地拉开衣襟,褪下外衫……这位冕下不如她裹得严实,外衫之下,便只剩一件贴身的亵衣,那亵衣看似是绸质的,顺滑轻薄,却没有丝毫透光的破绽,即便她悄悄运用灵力去看,也不见半点倾泄的春光。 这发现教心里打了小九九的钟离晴颇有些不甘。 没有在意她的神色,君墨辞指尖点了点扶手,压下了对近在咫尺的雪肤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绮念,淡声问道:“那么,你不妨说说看,为什么要把本尊予你的传送阵,让给别人据本尊所知,你与那姬家的小姑娘,也才不过见了两面。” 钟离晴猛然意识到:君墨辞提这问题时,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与前一个问题实在是系出本源,如出一辙,若是不好好回答,怕是连同上一把未熄的火,也要并着一道烧起来。 想了想,她敛下了神色,郑重其事地解释道:“遗迹崩塌之际,我被压在石堆中,筋骨尽断,命在旦夕,是无愿救了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况且,我相信冕下,既然派了封姑娘来救我,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陷在里头的。” “无愿?你与她,竟已到了直呼其名的程度了么?”她自觉解释得颇为到位,真诚又不失淡然,将两人的关系维持在简单的救命之恩上,想不到君墨辞的关注点却落在了她的称呼上钟离晴支吾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怎么破解。 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讷讷地说道:“这、这个……应是轮到我提问,冕下可莫要坏规矩。” “你问便是。”君墨辞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冷哼几不可闻,却教她背后生寒。 深吸一口气,钟离晴又扬起一抹笑来,不顾她的冷意凑近,轻轻问道:“封姑娘告诉我,冕下派人去接引我,却因为没见到我而大发雷霆,差点毁了一座宫宇……” 君墨辞面无表情地等着她的下文,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待会她问是否确有其事,自己便默认好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手下无能,她纵是将他们剥夺仙根打入下界也不在话下,只是罚了一顿,又如何? 不料,钟离晴顿了顿,接着所问却出乎意料:“冕下……可是在担心我?” 君墨辞神色一滞,却不是默认,而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令人窒息的沉默陡然间蔓延开来,钟离晴眉目微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君墨辞。 后者轻敛眼帘,而后却一点点抬眸看来四目相对之时,了悟、释然,阖眸、轻叹。 下一瞬,钟离晴只觉得依附着的那副柔若无骨的身子从相接那一处开始变得僵硬起来,好似真的凝了霜、结了冰,甚至于化作一座冷硬的玉石雕像。 只一息的功夫,那玉像便轰然碎裂开来,而她却并未被玉屑波及,就仿佛穿透了那处空间,独自依存在另一处方寸间。 思及此,钟离晴低头一看:果然,自己的衣服全都好端端地齐整着,一件都不曾褪下,君墨辞也仍旧是一袭出尘无瑕的白衣,卓尔潇潇,不染凡俗。 两人正相对而坐在蒲团上,隔着近一丈的距离。 那些温柔的抚摸,火热的眼神乃至于缠绵的亲吻,不过全都是她的臆想幻境罢了。 微微苦笑间,就听那道清冷无波的声线淡淡问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冕下是指什么?”钟离晴敛了神色,同样平静地看着她,暗自掐了掐掌心,不教自己陷入旖旎的回忆之中。 “你曾以灵力运于目中,又凝于指尖,多次试探于我,想必已经发现那是幻境本尊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破绽又是哪一处?” “从我踏进屋子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但真正确认,却是我攀上冕下手臂的时候。”钟离晴歪了歪头,掩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地搓了搓,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肌肤的温度。 那么真实,又那么令人流连。 “哦?说下去。”君墨辞微一颔首,面上喜怒难辨,眼中却藏着一抹温和鼓励。 “正如冕下此刻幻境中,你对着我,笑了三次,纵然清浅,却是实实在在地笑了。”钟离晴斟酌着说道,其实心里没底她不好明说的是:察觉到不妥,不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或许可以称之为第六感,但这解释未免显得敷衍,她也就没提。 再者,她总以为,是君墨辞自己忍不住破了功,才教幻境出现了破碎的波动,不然,她还是有兴趣陪她继续演下去的。 毕竟,她还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而正经又冷漠的剑君冕下,怕是不会轻易如她所愿的。 “本尊不能笑么?”君墨辞忽而勾了勾唇,眼里虽然不含笑意,那笑容却如冰雪初融,雨后天霁般清婉动人,教钟离晴看得一愣。 “冕下这般,倒是教我不由怀疑自个儿的判断了。”钟离晴顺着她的意思开了个玩笑,旋即又一脸正色地问道,“不知冕下设下这幻境,到底为何?” 总不会是与她逗乐吧? 莫非是为了考校她的心性? 抑或是检测她这个炉鼎当得是否合格? 钟离晴在心中胡乱地猜测着,面上却丝毫不显。 君墨辞却收了笑,一拂袖摆,钟离晴便感觉周围好似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打破,耳边仿佛能听见清脆的“啵”地一声,随即便是无穷无尽的威势漫来,从心底到识海,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战栗又兴奋的感觉。 “这是……”钟离晴隐约有了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倏然抬头看去,只见君墨辞神色和缓地对她点了点头。 “不错,幻境已破,天劫将至,准备好渡劫吧。” 她说完便振袖起身,打算离开,钟离晴忍着灵力起伏不定的纷乱之感,勉强叫住她:“且慢,若是我没能勘破幻境……” “若是你没能勘破,本尊便助你疗伤通脉,但是你与天劫,怕是要蹉跎上许久了。”君墨辞不以为意地说道。 钟离晴还待细问,君墨辞却抬手制止了她,身形渐隐,消失在房内。 不得已,钟离晴只好盘膝安坐,沉下心来将体内紊乱的灵力引导至一处,而后顺着经络穴鞘慢慢游走周天循环。 说实在的,她也的确有一分遗憾:若是能一亲芳泽,也未尝不是件坏事……不过,与突破渡劫期相比,这诱惑又委实教人为难。 鱼与熊掌,果然不可兼得。 她这边厢自顾自安然修炼,冲破壁障藩篱,却不知道一门之隔的屋子外面已是劫云压境,威势逼人。 数十里的云海裹挟着风雷连成一线自远方汹汹而来,顷刻间便逼至近前,两相映衬之下,美轮美奂的宫宇殿楼也显得渺小如沙砾一般,更不要说是纤细单薄的人影了。 而君墨辞却毫不在意那一层又一层堆积起来蓄势待发的劫云,只是慢条斯理地抬手掐了几个印诀,将钟离晴所在的屋子外又叠加了三重结界。 待得挥手罩下隔音的音障,这才不紧不慢地挥退了听到动静而疾奔赶来的仆从和天命者们,示意他们回到自己的地方,没有命令不得擅离。 打发走这些看客,君墨辞便不再理会其他,只是负手而立,沉默地看向天边已然声势浩大不可名状的劫雷云团,目光悠远,好似看着那云端深处,又好似透过其中看见了别的。 “咦?我还以为是你终于要成神了呢?原来不是你渡劫啊……那是谁?这动静也太大了,比我当初进阶真仙还要厉害,啧啧啧……”人未到,声先行不是封心羽那一道跳脱又明丽的声线又是谁? 君墨辞并不搭理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冕下既然守在这里,想来也不是无关紧要之辈,我猜,是钟离晴要渡劫了。”另一个温柔娴雅的声音响起,君墨辞挑了挑眉,总算回眸赏了一个眼神,却很快又回过身,继续凝望着天边的劫雷云团,平静无波的神色因那久久没有落下的雷劫而稍稍凝重了几分。 蓄势越久,劫雷越厉,不是好事,却也不算全然坏事。 可是,自己至多能替她挡下前面的雷劫,最后一道却须得她自己去抗她可受得住? “你肯定是偷偷占卜过了,才不是猜的呢!”封心羽不服气地揉了揉脸,避开岑北卿又要伸向她脸颊的手,色厉内荏地喝止道,“岑一我警告你!不许再捏我脸了!不然我可要生气了!我都说了是蔺丫头硬要带走她的,我本来是打算把她带给你的嘛……” “阿羽,别的我也不同你争执,总之,你没有将人给我安然带回星辰殿,便是毁了诺,惩罚生效,今年的奉例减半。”岑北卿笑得犹如三月春风,言下之意却教封心羽瞬间白了脸,咋咋呼呼地围着她打转,伏低做小,赔礼道歉。 “噤声。”忍无可忍之下,君墨辞终于轻叱一声,更是劈手打出一道禁音的法诀,暂时封住了封心羽的声音。 “……”捂着喉咙气急败坏地瞪着那一袭白衣,到底不敢有别的动作,只好在岑北卿幸灾乐祸的笑意中垮下了脸,垂头丧气地蹲在一边的角落里,戳着结界透明的波纹,兀自生闷气。 不多时,就听轰隆声不绝于耳,而天际白芒湛湛,雷光闪闪,劫云中有一条黑色龙形正在盘旋着,时不时吞吐出令人心惊的蓝白色电弧。 第一道劫雷即将落下的刹那,岑北卿忽然朝着素手掐诀的君墨辞问道:“冕下心中,究竟是将钟离晴置于何地?” 君墨辞抬手挡下那一道如巨龙摆尾一般威势浩瀚的劫雷,五指微拢,轻描淡写地拧断了那雷龙的身子,将它化成无数细碎的莹光,头也不回地答道:“炉鼎而已。” 岑北卿恍然地点点头,后退几步,避开逸散的劫雷电光,不再言语。 偏首越过封心羽,看向房门紧闭犹如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屋子,在心底浅浅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里头一无所知的姑娘,还是自己那口是心非的主上。 放眼天下,还有谁会为了自个儿的炉鼎做到这种地步? 冕下这自欺欺人的毛病,纵是几千几万年的光阴,却都没半分长进。 172、成仙 修真之途,道阻且长。 当修真者凝成元婴以后,才算是在漫漫修仙之途中迈入了长生大道的门槛。根据修真界普遍的统计,元婴期的修士至少能够享有一千年的寿元,大乘期则至少有三千年的寿元,当修士到了渡劫期,则将迎来修炼生涯中的第二次雷劫。 这种雷劫也被称之为天赐雷劫成者,得享一分天道,成就仙体;败者,则尸骨无存,灰飞烟灭,再无一丝遗存留于人世。 是以,许多没有把握能够安然渡过这第二次雷劫的修士会一再积压自己的修为,巩固基础变得更为凝实,坚忍心性变得更为圆融,以期增加几分渡劫成功的机会。 更有甚者,在渡劫之前便找好了夺舍的肉身或是寄存的法宝。 而这两种逃避的方式又有所不同,前者不过图一时之便,不但要面临与肉身不契合的排斥之苦,还要忍受褫夺灵魂的天道惩罚每月月半之时灵魂如烈火灼烧一般,痛苦不堪;后者则沦为器灵,不知冷暖,不由自主,也没有实态,一切都依附于所处法宝,毫无自由,若是被人拿捏住了命脉,则任意驱使,宛如奴仆。 与之相反,成仙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有一分天道法则之力,已是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仙级修士的寿元极长,以千为单位记,修为高深的散仙要活上万岁也毫不夸张,更不要说真仙、金仙,几乎是与山川江海同寿,难以计算,无法估计,悠长到这些修士自个儿都要忘了年岁。 进则青云直上,退则万劫不复,渡劫期的天赐雷劫,便是这般教人爱恨交加。 也因此,修士们对于成仙之劫大都抱着极为谨慎的态度,如无十足的把握,在天人交感之时,即便灵力勃发,却也是不会轻易放开修为,招致天雷到来的。 但这渡劫期的弯弯绕绕,此刻被保护在重重结界之后的钟离晴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仅不知道,反而心底还隐约生出几分“这雷劫未免太轻松”的不真实感。 她又哪里想得到:那面上冷淡、嘴上无情的剑君冕下,会不声不响地替她抗下前头的四十八道雷劫呢? 凡是与天道沾染上因果,必不同凡响,纵然君墨辞的修为直逼界主,甚至还略胜一筹,但是面对九天之上汹涌腾骇的电光雷龙,连着硬接下十几道,也是不小的负担。 更不要说这天赐雷劫自有几分天道意识在内,察觉到应劫者的修为,便随之拟出了相匹配的强度。 君墨辞看似轻描淡写地接下了一道又一道雷劫,毫发无伤,甚至连神色都未有丝毫的变化,一直在身后默默关注她的岑北卿却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的波澜从第一道雷劫到这第十八道,君墨辞一共退了七步。 而在她身后不足一丈之处,便是钟离晴所在的屋子,按照这位冕下的性子,至多再有三步,她便绝不会再退半分。 那么,这也意味着,她终于要认真了。 岑北卿暗暗想着,果然看见君墨辞拢在袖中的双手忽而结起了一串复杂玄奥的手印,而随着她掌中灵力升腾,一柄黑色的长剑正从她掌中冒头,随着她张开双臂而逐渐凝结成型。直到手印结成,那柄通体纯黑的宝剑也在她身前静静浮空,黑如沉渊,墨如瀚夜,没有丝毫光亮敢照彻剑身,生怕被那沉暗幽邃的剑吸进去一般。 君墨辞掌心一翻,那墨色的剑便乖觉地递进她的手心,教她虚虚地握着,漫不经心地挑了个剑花,直指九天之上兀自酝酿的下一道劫雷。 只听“轰隆隆”一声雷鸣,竟仿佛是那劫雷教这宝剑所慑,如野兽般虚张声势地怒吼壮胆似的。 也不见她掐诀念咒,或是抬手起势,只是简简单单地持剑朝着虚空一划,听得一声直冲云霄的清鸣,那道还未完全成型的劫雷便像是教如虹的剑浪劈成了碎片,就这样静悄悄地消弭于无形了。 “这雷劫这么厉害?冕下都唤出念空剑了,可见是要动真格的……啧啧啧,那钟离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教她如此看重?就连蔺丫头都没这待遇吧?”本还百无聊赖地蹲在墙角的封心羽此时也顾不得生闷气了,一个箭步便奔到占据了最佳视角的岑北卿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是说与你过么?钟离晴是冕下相中的炉鼎。”岑北卿白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 “只是炉鼎?我才不信呢!你看看你家那些兄弟们是怎么对炉鼎的?就算是门风最正的姬、姜、?u、姚四家,也没有谁是这么护着炉鼎的……”封心羽撇了撇嘴,伸出一个手指作势要去戳岑北卿腰间的痒穴。 “那可不一样,”岑北卿美目一转,警告似地瞥了她一眼,抬掌抵住她的手,更微笑着使了暗劲,将封心羽那作怪的手指反向拗了拗,在她惊恐后立即讨饶的眼神下才松了力道,“多少万年才得了这么一个炉鼎,当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宝贝得紧。” “那又如何?再怎么宠爱,也只是个炉鼎罢了!难道还能……宠一辈子?”封心羽蹙了蹙眉头,仍是不明白君墨辞的心思。 “阿羽,你不懂这种事,当局者迷,”见她仍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岑北卿心一软,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发,轻叹一声,又看向被护在层层结界中的屋子,喃喃自语道,“旁观者也未必清。” 口上说得冷淡,可冕下心中,哪里只是将她当作区区一个炉鼎呢? 只怕纵是等闲的道侣之间,也做不到替对方挡下雷劫这等地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又仿佛过了一甲子那么漫长,等岑北卿回过神来时,那七七四十九道雷劫竟只剩下最后两道。 只见君墨辞回头看了一眼她与封心羽的方向,而后足尖轻点,单手擎着宝剑,不退反进,腾身朝着那劫雷而去。 腕间翻转,剑势划了一道半弧,横于胸前,而后她虚置的另一只手也悠悠抬起,以肉眼难以捕捉到的轨迹抵向剑柄,形成双手并持宝剑的动作沉心凝气,运力于双手,用力朝着那即将成型的劫雷劈下。 剑势如山峦崩塌,浪涛倾盖,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浩荡之气,狠狠击碎了那团雷劫! 与此同时,君墨辞也从空中飘摇而下,雄浑的灵力陡地熄弱下来,只能维持着堪堪落回地面。 站直了身子,勉强没有露出破绽,而她掌中所擎的墨色长剑则与天际那一朵劫雷一样,轰然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墨色晶粉,在微风中萦绕了片刻,又听话地顺着灵力气旋再次涌回她体内。 岑北卿有些担忧地望着若无其事的君墨辞她的脸本就白皙如玉,在那墨色晶粉钻入她身体以后,双颊嫣色一闪而逝,更是苍白得可怕而封心羽早就忍不住扑过来想要搀扶她了。 被她拂袖拒绝以后,只好手足无措地在她身边打转,求助地看向岑北卿,后者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两人对视一眼,为主上的固执逞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对自己所受伤势浑不在意的君墨辞并不搭理二人,只是沉默地将目光转向了笼在结界中的屋子,眸光在那一道七彩斑斓而悄无声息的劫雷如无阻滞地闪进屋内后沉了几分。 这边厢雷劫告一段落,那边却刚刚开始。 当钟离晴正入定行功之时,只觉得周身气场忽而一变。 她随即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不在那屋里,而是置身于一座熟悉的院落之中。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有一片养着数条灵鱼的小池塘,池塘边是半环形的花圃,灵植茂盛,逸散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灵气与芬芳。 后院正中则一分为二西首搭建着一排花架,花架下绑着一座秋千,从绳结到坐垫都铺着清雅的白色花朵,别有一番情调;东首却置着一方石桌,石桌配了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一方古琴,一盅清酿与齐套的两只小酒杯,杯中已经满上了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淡雅而绵长的酒香。 钟离晴莫名地站在院子正中空地,正奇怪间,却见那秋千上忽的浮现一人的身影,倚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荡,那张温柔秀丽的脸从迷蒙雾气中变得清晰竟是她日思夜想的阿娘。 这时,又听一声清越的琴音铮然响起,钟离晴倏然转头看去,那端坐在石桌后悠然抚琴的白衣女子,不是君墨辞又是谁? “阿囡,来帮我推。”那个“阿娘”笑颜如花,足尖调皮地点在地上,顺着秋千的摆动轻轻摇晃着,柔声说道。 “好。”钟离晴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正要迈步朝她走去,却听又是一声琴音,而那抚琴的姑娘冷着一张脸望向她,眸光却如星河璀璨,如漾水柔波,温温地描摹着她的脸,轻抚过她的心。 “北海白芒山的猴儿酿,数百年才得几两。”那句淡淡的相邀,一如昨日。 钟离晴心中一颤,步子便迟疑了。 “阿囡。” 阿娘。 “怎的不过来?” 不,我不行。 “你不想我么?” 怎么会不想呢? “阿囡,阿囡……” 可是,明知是虚妄,又何苦执迷不悟? “阿囡,你不要我了么……” 对不起,阿娘,可我想见的是真正的你,而不是幻境中的一道虚影。 那道声音在心底响起,又像是烙印在识海中,教她神魂猝然一疼,却又无比地清醒。 钟离晴仍是痴痴望着那个在秋千上温柔浅笑的女子,却慢慢地朝后退去,一步,又一步,恋恋不舍却又十分坚定地后退着,直至后腰抵上冷硬的石桌,她才转过头,伸手取过其中一只玉杯,朝着那双手置于琴上静静凝视自己的姑娘微微勾唇,深吸一口气,一仰脖饮尽了杯中酒。 “这酒,喝的不是寂寞,”她舔了舔唇角,声线低哑酥柔,眼神却清亮灼然,“……是情意。” 那酒液初入口时淡而无味,及至喉间却倏然化作一缕炽热的炎风,伴着劈啪作响的电弧,横冲直撞地钻进她的腹中丹田,又分化为数不清的细小电弧,游走在她的血肉经脉之中,更有一丝潜入识海,锻造凝炼她的神魂。 一时间,竟是痛到了极处! 那痛楚极致,却也极为短暂,在钟离晴骤然间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到了尾声。 她只觉得还有丝丝缕缕缠绕在骨髓中的隐痛,可神魂却前所未有的清透灵彻,仿佛积尘许久而豁然开朗。 一念如潮起,一念如花落,一念如风疾,一念如烟缈。 世间万般,不过一念之间……这便是仙么? 173、一步登天 如果非要说成仙之前,与成仙之后最大的差别,钟离晴以为,并不在于她能够调用的灵力多寡,也不在于她的修为精进的深浅,而是她所独有的空属性的灵力有了一种质的飞跃。 当她迈入仙级的那一刻,识海中忽然多了一抹印记,在她疑惑地去“触碰”那抹印记时,就好像打开了一扇突兀设立在识海中的“门”,而那扇“门”之后,是一个无法想象的空间。 她还记得自己最早接触到这份力量的时候,是能够进行短距离以及短时间的“瞬移”传送,而后是能够简单地将一些小物件“置换”位置,接着是将人也“置换”;在某种程度上,这个“置换”可以相当于长远距离并且确定了对象的“瞬移”,而且与修真功法中一些隔空取物的术式十分相似。 区别只在于:能够尽可能减少灵力波动为人察觉,甚至那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也只有身为施法者的本人以及修为极其高深,神识尤为敏锐的高人大能才能窥见一二。 当她在君墨辞的帮助下达到大乘并且过渡到渡劫期时,又多了一项非常有用却又教她不得要领,轻易不敢尝试的能力“隐身”她能够完全隐藏起自己的存在,就仿佛隔绝在另一个纬度的空间里,几乎能够瞒过不在状态下的君墨辞。 钟离晴本以为能掌握那几种能力已经非常难得了,但这几乎在典籍中都搜寻不到记载的空属性灵力似乎还有无数的谜题等待着她去挖掘,也还有不尽的惊喜等待着她去发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托着的一团灵力,或许在其他任何一个人眼中都只会觉得她掌中空无一物,而钟离晴自己却清楚地知道,她正凝结着一团实质性的空属性灵力。 而这团灵力远非看上去那么无害……她这样想着,心念一动,御驶着这团灵力朝着不远处的地上那一只燃烧着凝神熏香的香炉飘去,操控着那团灵力慢慢变换形态,变成一只空心球的形状,直到完全将那只香炉包裹在里面。 随后,钟离晴虚虚一握,那团空属性的灵力忽而便像是接收到了杀戮指令的士兵,平静的灵力因子陡然间狂暴起来,竟是将那一团球状的空间化为了极不稳定的乱流漩涡,而处在里面的香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所制轻而易举地在凌厉的空间乱流中被无形的攻击削成了数不尽的细碎粉末。 在她逐渐通过意念散去对那一团灵力的控制以后,地上只剩下一堆少得可怜的香炉粉末,而她方才动用法术的痕迹,却无迹可寻。 钟离晴细细体味着使用那种灵力包围并且切割那只香炉时灵力在经脉中的走向以及识海中的运行轨迹,不禁扬起一个欣然的笑来。 这个被她简单命名为“空之刃”的法术,不说威力如何,但从隐匿性和出其不意的攻击时机而言,比她所掌握的任意一种攻击都来得实用甚至不需要虚空画符,也不需要借助法宝道具随心所欲,不露痕迹。 试想一下,如果她能展开更大面积的空属性灵力缠绕住对手,包裹对手,是不是就能够在一瞬间,将对方无知无觉地灭杀呢? 压住自己这几乎可说是有些恶劣的兴奋感,钟离晴画了一道净身符将自己被劫雷淬炼过的身体梳洗了一番,一边欣喜地感受着体内丰沛得好似源源不断通过天地吸纳的灵力,一边推开门。 抬眼间,正对上君墨辞那清正到冷淡,却深邃而引人沉沦的黑眸。 她也凝望着自己,专注得教钟离晴忍不住要生出对方眼中只有自己一人的错觉又或者,并不是错觉而已。 视线无声地胶着在一起,没有人率先抽离,仿佛能就此定格到亘古渊长的终末…… 钟离晴脉脉的视线艰难地离开那双眼眸,又不可抑制地落到了她绝美出尘的脸上,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充斥在胸间,想要倾诉,然而酝酿得越久,却越发说不出口,难以清晰准确地表达此刻的心绪。 欢欣喜悦,感慨怅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她只是朝着眸光温和到近乎温柔的君墨辞露出一个略带腼腆又隐含小小的得意的笑容。 目光一转,是君墨辞身后的另两位殿主,她点了点头打过招呼,随即却不由僵住了视线越过三人纤细的身影,落在了她们身后被雷劫劈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宫阙殿宇。 破败的院墙,焦黑的植被,每一处都像是战火波及后的凄惨,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莫非这些都是拜她的雷劫所致? 疑惑的目光在瞥向封心羽时获得了肯定的点头,转向岑北卿时,得到后者一个亲和而宽慰的微笑。 钟离晴心里一咯噔,惴惴不安地看向君墨辞:“冕下,这……” 因为她的缘故毁了大半座宫殿,很难想象拥有者会无动于衷。 “后殿为你准备的寝殿被雷劫毁了。”果然,她淡声说道,却蓦地抬手打断了钟离晴堪堪出口的自责,只是蹙着眉头望着一片废墟,露出沉思的神色。 这时,就听封心羽在一旁蹦?着抢话道:“没关系啊让她来我绝湮殿呗!反正殿里人少,有的是空房间!” “那倒不必,”岑北卿则是不露声色地将封心羽往边上拽了拽,而后看着钟离晴微微一笑,“钟离晴乃是我星辰殿的星使,星辰殿自然有她的房间,就不需要你多操心了。” 面对岑北卿这个救命恩人,钟离晴当然不好开口拒绝,事实上,她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番对方。 正要出言感谢时,却听一道清冷得仿佛携着极北冰原的寒风的声音飘来,冻得另外三人不由自主的一个激灵:“无妨,她与本尊一道。” 说完,她抬掌在脸上一拂,那张白玉面具再次遮掩住她的一切,而她腰间则缀着一枚墨色的玉佩,与她一袭素白相对比,竟反倒成了她浑身上下唯一亮眼的特别。 墨玉剑君。 钟离晴不由想起了她另一个称号。 而那句不容置疑的决定教她脸上一烧,心率快了几分,甚至忽略了指间、腕间以及胸前因为见到那枚墨色玉佩而产生的灼热感。 “跟上。”笼罩在若有似无的迷蒙中的白衣人当先往更深处的殿宇走去,而在走出几步以后没有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脚步,于是停了步子,回过头,脸上的神色藏在面具之后,那柔和的声线却显出了半分不耐。 钟离晴立即从那种羞怯和紧张中回过神来,还有闲心给岑北卿两人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却几乎是迈着抑制不住的愉悦的小碎步缀上了君墨辞略有些急促的步伐。 “啧,炉鼎?呵呵……”封心羽在两人基本都听不见的距离后才夸张地笑了一声,而后冲着岑北卿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阿羽,莫要多事。”岑北卿瞥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望了望两人离开的方向,自顾自走了。 在她这讨了个没趣,封心羽不甘地追在她身后,上蹿下跳地要与她说个明白。 一时间,被毁坏得面目全非的宫殿前,再无一人,像是被人遗忘一般,透出几分无声的凄清与哀婉来。 良久,陆陆续续有侍女和仆从在接到指令后来到附近进行清理与修葺的工作。 一个正在轻扫殿前碎石的侍女低着头,心无旁骛地将石头归拢到一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绣纹繁复而精美的鞋子。 侍女抬起头,而后恭敬了行了一礼:“见过少主。” “继续,不必管我。”在挽阕殿中,有资格被尊为少主的人,只有君墨辞唯一的徒弟,蔺云兮。 等那侍女走开一些,蔺云兮才继续背着手,认真地看向殿宇前被剧烈的轰击而刮去了表皮露出底下一层的玉石台面,目光在上面纵横交错的剑痕上流连许久。 事情才没过去多久,风声便早就传遍了整个挽阕殿,乃至于另外两殿也收到了消息三殿同气连枝,消息传得这么快并不奇怪。 蔺云兮也听到了几个不同版本的流言,但重合度最高的却是“这一群天命者中出了个绝色美人,天赋卓绝,雷劫惊世,就连冕下也为之所动,破格收作了炉鼎”。 炉鼎? 无稽之谈。 身为君墨辞的徒弟,虽然也并未多得她几分青眼,但蔺云兮却明白:她那位师尊是什么性子? 是天边的云,是海底的冰,是水中的月,是镜中的花,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教君墨辞放在眼里……恐怕时间还不存在这样的人。 在蔺云兮心里,当然是不信那些流言蜚语的,她在意的只是这殿宇前的剑痕,却的的确确出自她的师尊君墨辞之手。 这就不得不引人深思了。 背上噬魂鞭的痛楚仍未消散,蔺云兮却不甚在意地屈膝半跪在地上,弯身轻触着那些划痕,目光带着几分痴迷,好像触摸的不是冷硬而缭乱的划痕,是某人清隽无瑕的肌肤一般。 事实上,钟离晴忐忑又期待的共处一室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君墨辞将她领到一处殿宇前,教她自个儿进去休息,随后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钟离晴甚至都没来得及与她分享一下成仙以后的喜悦。 失落的情绪维持了三天。 当她终于忍不住去找人的时候,君墨辞总算来敲门了。 看了一眼那张没有戴面具的令她朝思暮想的脸,又扫了一圈跟在她身后的侍从与“天命者们”,钟离晴了然:这位冕下现在顶着的,依旧是“?u尧”的身份。 她配合地笑了笑:“?u姑娘,找我何事?” 君墨辞冷淡地将手中一卷珍珠白的锦帛递给她,眼神却意味深长:“冕下的谕令。” 钟离晴弯了弯眼睛,轻声道谢,从她手中接过那谕令,忍不住悄悄蹭了蹭她的手背,教她不着痕迹地警告了一眼,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在看清谕令上所书文字后,便消失了。 “也就是说,我被封为挽阕殿的殿卫司司长,以及封赐使团的副使?”钟离晴卷起那锦帛,看向君墨辞的眼睛,一脸平静地问道。 “稍作准备,半个时辰后便出发。”君墨辞点了点头,眼里罕见地噙了一分笑意。 钟离晴却不曾注意她的注意全都在谕令中提到的几个出使地点,而其中赫然在列的“姜族”两个字,教她几乎要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是否意味着,她马上、马上就能见到阿娘了? 174、封赐使团 这封赐使团,顾名思义就是为了封赏赐福的使团,由三殿的代表与这些天命者组成,也是借机向八大家族为首的其他修真集团宣扬三殿的绝对权威。 钟离晴看了一眼除她以外的其他使团成员,心里对这个使团的任务有了大概的勾勒。 谈昕爵、姜怀昌、顶着“?u尧”身份的君墨辞……三殿的几名侍从殿司,另有些叫不上名儿的八族中人,剩下的则是其他背景的修士,如此这般,想来谈家、姜族以及?u族定是必经之路了。 说来奇怪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散仙,也不是八大家族的族人,何以会被授予这个使团的副使之职? 岂不是坐实了那攀高枝的传言了? 不过,能做君墨辞的炉鼎是多有面子的事……反正堂堂冕下都不在意,她就更不在意了。 左右,也是无从抵赖的事实。 她心里想着,不由勾了勾唇,悄悄去看袖手立于一侧,漫不经心听着谈昕爵絮叨的君墨辞,揣测对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下的命令;后者几乎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淡淡地看了过来,在钟离晴露出一个精心计算好的清妍笑容时,却并未回应,无动于衷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自她身后款款走来的黑衣女子。 钟离晴眸光一暗,笑意未改,顺着她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却见是那时在幻境中冒充君墨辞的姑娘,名唤蔺云兮,更号称是君墨辞的徒弟……原来真有其人,而非虚构。 那蔺云兮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气派十足地来到诸人面前,钟离晴敏锐地察觉到她略带一分不屑的目光极快掠过自己的脸上,而后又化作春风拂柳般的微光,轻轻浅浅地罩向君墨辞,定了足有几息才收了回来,含笑却不失威严地面对着诸人。 这时,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不失时机地为诸人介绍道:“这位是剑君冕下的亲传徒儿,也是挽阕殿的少殿主,封赐使团的正使。” “云兮多谢师尊厚爱,定不会辜负所望。”蔺云兮装模作样地朝着挽阕殿内殿的方向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 随后,她一转身,单手掐了一个诀,诸人面前便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凝实显迹,却是一张幅员辽阔的舆图。 “此乃仙魔域全景,东边银线勾勒范围之内的便是仙域的版图,而我们此次出使的路线则是金色丝线经过的路径,请诸位使者记下路线,莫要与队伍走散了。”她一边说着,虚指点向那条金线流经的一处,“本次出使的第一站,锋城谈家。” “且慢,”钟离晴见蔺云兮就这么独断下他们的行程,心中着急,却压着神色,装作不解地问道,“照这舆图所示,??城姜族分明要离得更近一些,为何舍近求远,先去锋城谈家呢?” 这舆图所示,上古八族之四姬、姜、?u、姚位于墨都东首,天道四家谈、铭因、岑、封则分布西首,两派泾渭分明,遥遥相对,而舆图上的金线所汇聚的站点,分别是姜族、?u族、谈家与铭因家,那么从距离上看,这四处城都最近的便是姜族所在的??城先去较远的谈家的确是存在不合理之处。 “副使有所不知,”蔺云兮对于钟离晴的问题毫不意外的样子,微微一笑,露出脸颊上两个清秀可爱的梨涡,“谈公子与我说过,家中有事相询,盼其早归,是以便将锋城定为第一站。” “依照蔺姑娘的意思,莫非这使团的行程只需由你二人规划拍板即可,余下的旁人,便只听令就好么?在下忝为副使,却连行程何时定下都不晓得,实在是有负冕下所托……不如蔺姑娘稍待片刻,等在下去向冕下辞了这劳什子的副使之职,轻装上阵,再走不迟。”钟离晴也跟着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很。 不防她竟然反应如此激烈,蔺云兮眉峰狠狠一蹙,极快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任由两人打机锋的君墨辞,又立即松了开来,再次挂上了温和的笑:“钟离副使此言差矣,既是师尊谕令,怎可朝令夕改?区区小事,又何必劳烦她……副使有何不满,尽管说与我听,使团诸位一道磋商解决,如何?” “蔺姑娘肯听我等的意见,自然是好的。”钟离晴也顺着蔺云兮的目光看了一眼君墨辞,未见她有什么警告之举,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心中一定,也就更肆无忌惮地压着那蔺云兮提起要求来,“依在下之见,先走最邻近的??城姜族之属为佳。” 当然,出于私心,钟离晴却没什么极具说服力的理由但若是不争一争,生生蹉跎这么些时间才能去姜族见阿娘,她也委实不甘心。 而自那蔺云兮一出现便迫不及待要打压针对她的心思,虽然来的汹涌莫名,却也教钟离晴坦然接受并尽力为之努力实施起来。 这唱反调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罢了。 “钟离副使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先头本使也已言明,谈家公子有事在身通融一番,又有何不可呢?”蔺云兮看似退了一步,却将谈昕爵推了出来。 被她提到名字,那抱剑的青年脸色微红,却沉默地朝着诸人拱了拱手,态度很是诚恳这么一来,若是钟离晴再纠缠下去,倒显得她胡搅蛮缠,咄咄逼人了。 然而钟离晴却并不在意自己在这些人心中的形象,轻柔一笑,如春暖花开,芳华灼然,与之相对的却是淬了冰的眸子,凝了霜的声线,冷得人心也随之一抖:“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怎好凭一人之过,掣肘诸人?无需多言,投票表决吧赞同先去锋城谈家者,且站在西首蔺姑娘身后,赞成先去??城姜族者,便站到在下身后……诸位,请吧。” 她话音才落,那一干天命者中并无人动弹,倒是先前替蔺云兮介绍的那侍女机灵地矮了矮身,却迈着小碎步,挪到了蔺云兮背后,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站好了。 这一动,仿佛是开启了什么机关似的,木然的人纷纷动了起来,竟有大半慢腾腾地朝着蔺云兮身后走去。 钟离晴半眯着眼,抬头看向噙着笑意的蔺云兮,与她眸子相对,俱都察觉到对方眼中的暗涌。 冷笑一声,顶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威压,钟离晴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攒成了拳头,白皙的面容仍是泰然谦和,颈侧的经脉却因为使力而悄悄绷起,连带着如玉的耳廓也沁出了一片淡淡的绯色。 虽然当着这么多人,以蔺云兮真仙级的修为还不至于对才刚散仙的钟离晴下重手,传出去也难看,但是这暗地里使些小手段却不打紧,也不会落人口舌。 钟离晴勉力支持着,明知这么硬碰硬讨不了好,却固执得不肯退却,倒是与她一贯明哲保身、养精蓄锐的作风相悖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不愿对这蔺云兮服软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差距,即便她认输,也算不得丢份是碍着君墨辞就在边上看着,还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呢? 僵持间,却见本还束手立在一侧置身事外的君墨辞忽而一甩袖摆,莲步轻移,施施然走到了钟离晴背后……而她只觉得一股柔和的灵力在身后轻拂而来,带着她身上游走的灵力暗劲打了个旋,一股脑儿地反转去了对面,毫不留情地返在了那蔺云兮身上。 诸人还未来得及察觉,却见蔺云兮脸色猛地涨红,竟是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而那脸上的笑意半点不见,唯余几分不敢置信,几分惊怒交加,最后却如数化作伤心。 那神色很快掠过,又转为谦和有礼的镇定。 只见她低头整了整袖子,再抬起头时便又是那胜券在握的模样。 钟离晴却已经不再留意她,只是转过脸,笑容不可自抑地望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君墨辞,强忍着想要拽过她的手揽在怀里,或是凑近她脸颊轻轻吻上的冲动,定定地将她看了又看直到向来冷淡的冕下都受不了她灼热的视线,略微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她才抿了抿唇,压下那缕笑意,再次一本正经地回望蔺云兮。 忽然之间,竟觉得对面这故作镇定的姑娘有几分可怜……那怜悯只存在瞬息,下一刻,钟离晴眼中的笑便只剩下十成十的恶意来。 随着君墨辞的站位,谈昕爵咬了咬牙,竟然出人意料地抱着剑,跟着她的脚步,也站到了钟离晴身后,这一下,倒是教一大部分不坚定的人立即倒戈到了对面。 此消彼长之下,两人背后的人数竟显出分庭抗礼之势。 而蔺云兮的笑意也越来越淡,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她倏然望着君墨辞的方向,泫然若泣地眨了眨眼睛,嗫嚅着似有所语。 钟离晴却抢在她开口前猛地横跨一步,堪堪阻隔了她与君墨辞的联系,朝她意味深长地扬眉,负在背后的手却借着宽大的袖袍拉住了君墨辞的手,指尖用力挤进她指缝处,与她十指相扣,不分彼此地勾缠在一起。 挣了挣,没有挣开,君墨辞索性纵着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似要靠近的谈昕爵,将他逼得委委屈屈地钉在原地,这才漠然地收回目光。 就在钟离晴志得意满之时,只见一直摸着下巴候在一边看好戏的姜怀昌嘿然一笑,脚步一转,却是朝着蔺云兮身后走去。 待他站好,尘埃落定,两边几乎是在瞬间统计出了各自支持者的人数因为姜怀昌最后一票之差,蔺云兮赢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不顾一切先把姜三摁死,也省得现在教他坏了事。 钟离晴面上扬起一抹宽和释然的笑,心里却暗恨不已,登时设想了一百种折磨人的法子,只等着找机会在那姜三身上依次招呼一遍,尤未能解恨。 不过真要算起来,与这蔺云兮的暗中较量,她也算不得输了……钟离晴垂眸轻笑,再次紧了紧手中的温凉软玉。 若得她温柔以待,便是教自己再忍耐些时日,也仿佛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了。 175、剑道谈家 看得出来,三殿对这次的出使十分重视,拨给他们当作交通工具的是一艘速度极快的飞舟,里头施了须弥芥子之术,宽敞得很,容纳上百人都不显拥挤;而身为使团之长与挽阕殿的少殿主,由蔺云兮执掌操控飞舟的舵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尽管对驾驶飞舟略感兴趣,钟离晴也只是将那兴味压下,并不生事。 仙魔域极大,因此即便是为了拱卫正中的墨都而存在的仙域十城,相隔也不算太近;这飞舟的速度已是少有,却也要填满仙石,片刻不歇地行驶上近五个时辰方能到达目的地。 虽说钟离晴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去往姜族,却也明白一时半刻之间是难以如愿的了,沉下心来,反而是有些疑惑:这蔺云兮仿佛是在赶着时间似的,而谈昕爵面上也隐有焦灼之色,他们究竟谋划着什么呢? 抱着这种疑虑,钟离晴一路上都在做着最坏的打算与最匪夷所思的猜测,而这些天马行空的念头在飞舟缓缓停下以后才渐渐熄隐下去。 谈家所在的锋城,又称剑之都,不仅暗指谈家世传剑道,造诣高深,也是由来于锋城汇集着整个仙魔域最多的能工巧匠,于武器铸造一道博采众长,独领风骚。 若是要寻顶好的武器,十个修士中有九个会来这锋城碰碰运气,余下的那个,则是出自锋城的匠人这话虽有夸大之嫌,却也足以说明锋城盛产武器,声名在外。 封赐使团莅临锋城的消息一早就有人传了出去,是以当飞舟降落在锋城城楼上空时,除了本就驻守在城楼的兵甲守卫外,还有一群身穿黑色劲装,腰系紫色丝带的剑客候在城楼上这装束,与钟离晴刚抵达仙魔域那会儿来接应谈昕爵的人,一模一样。 想来,这便是剑道谈家的剑客们了。 跟在君墨辞身后,钟离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在见到那群剑客后神色一松的谈昕爵,视线轻轻落在当先与他搭话的那个青年身上如果没有记错,这个明显与同伴品阶不同,束着银色腰带的青年,是叫做谈巍? 果然,钟离晴所料不错,就听谈昕爵略带兴奋地问道:“谈巍,可是太爷爷派你来的?仪仗都准备好了么?可莫要怠慢了贵客……”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蔺云兮点了点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瞥过君墨辞身上,眼中的情意几乎无法隐藏,教钟离晴胃里泛酸,心头生怒,恨不得摘了那双招子。 然而撇开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不提谈昕爵现在已经是散仙二层的境界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在锋城谈家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对谈家的少爷动手,哪怕只是表现出一分敌意,也决计讨不了好。 ……不过,总有机会的。 睚眦必报的某人敛眸暗想道。 “二少爷请放心,都准备好了,只等时辰一到……”那谈巍说话声压得极低,后头几句竟像是传音入密直抵那谈昕爵识海一般,钟离晴有心知晓,却听不分明了。 眼看蔺云兮当先率领着诸人在那谈巍的指引下朝着谈家宅邸走去,钟离晴便悄悄扯了扯君墨辞的袖子,故意落后诸人几步,小声问道:“你可知他们是为什么做准备?” 君墨辞也没在意她看似偷偷摸摸实则并未瞒下任何人的放肆举动,由着她扯着自己的袖摆,只是无奈地侧了侧头,避开她有意无意贴着耳廓呼出的热气,淡淡地解释道:“若是没有料错,该是锋城百年一次的剑典。” “剑典?那是什么?”钟离晴喜欢她说话时冷冷淡淡的语调,喜欢她身上如芝如兰的幽雅香气,更喜欢她认真而清妩的眉眼以及望向自己时隐含宠溺的眸光,不顾前头频频蹙眉回首看来的蔺云兮与谈昕爵二人,扯着她衣袖的手得寸进尺地搭上她收在袖子里的柔荑,状若无意地抚弄着。 “剑典乃是谈家的盛事,若是谈家的族人能在剑典上收服镇压的宝剑,便是得到了祖辈的承认,可堪大任,而被邀请参加剑典的人,则能够带走自己收服的武器。”不待君墨辞回答,前头的人已经停下了步子,那谈巍更是在自家少爷的授意下,一丝不苟地介绍了起来。 钟离晴虽则有些好奇,更多的不过是想借机引君墨辞与她说话,现下被旁人夺了这机会,她也只是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稍稍退开半步,留下一半心思听着谈巍解说,另一半则悠悠地打量起这座以武器著称的城池来。 这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落在君墨辞眼里,却教她不由勾了勾唇角。 而两人的神色如数落入蔺云兮眼中,脸上彬彬有礼的笑意不禁淡了几分。 众人各怀心思,却并不影响前往谈家宅邸的脚步,当眼前出现一座肃穆古邳时,钟离晴飘忽的神思也终是回笼了大半,在谈昕爵略有几分骄色地寒暄诸人时,饶有兴趣地随着参观这座修建得十分大气的宅子。 谈家身为锋城的城主,所居之处自然是整个锋城中风水最佳,灵气最浓的地方,而最引人注意的却不是宅子本身的建筑,而是被圈入宅院中的一座近百亩宽阔的广场。 广场前立着一块三人高的石碑,上头写着张牙舞爪的两个字剑狱。 那打磨圆润的石碑上竟拴着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锁链,锈迹斑斑却牢牢地贴着那石碑,倒是不负牢狱之名。 当蔺云兮正与谈家的掌事各自见礼时,钟离晴的心思却早就落在了这片广场上。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宽旷如原野的广场并非实心的砖石地面,也不是自然的泥土沙砾,从上往下,竟像是一层凝实而剔透的冰面罩在了巨大的坑洞上,而冰层下则埋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凡是能叫得出口的武器,应有尽有,不下万余把。 钟离晴在崇华时曾去过大衍剑冢挑选佩剑,原以为剑冢中的武器已是数不胜数,而此刻见了这剑狱中的武器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她一时看得入了神,而冥冥之中也像是受到什么鼓舞指引似的,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透明的结晶隔层踏了一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 这些武器被封在厚厚的晶面下,本还是死寂无声的,却在钟离晴的足尖堪堪相触之时,骤然活了过来一般先是离得最近的几把武器有了些微的反应,小幅度地挣脱着包裹身体外围的沙石,随即更有几把活跃的刀剑从里头腾身而起,兴奋地撞着阻隔在头顶上的罩子,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出来放风。 霎时间,“咚咚咚”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唬了钟离晴一跳,教她讪讪地挪开足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只是,那动静已经招来了所有人的关注,看似谈笑风生的使团诸人与谈家人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在他们各异的目光里,钟离晴挺直了背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尴尬之时,就听那谈家最年长的老头轻咳一声,而后慈和地笑道:“时辰已到,老夫这就打开剑狱,请诸位做好准备。” 其他谈家人也纷纷附和道,随后,就见腰系紫色丝带的剑士们引剑嘶鸣,发出耀目的剑光,随着信号发出,不断有修士赶来;与此同时,十来个腰系银色丝带的剑士,包括那谈巍在内,依次来到偌大广场的边沿,均距站位,同时将自己的佩剑插向了面前的晶面之中。 这时,那谈家的家主并指掐诀,打出一道灵力击在写有“剑狱”二字的石碑上,不偏不倚地刺中了“狱”字中的一点。 而银色丝带的剑士们也纷纷掐诀起势,打出各自的灵力。 这些灵力自不同方位汇集在正中一处,又指向了剑狱石碑,最终与谈家家主的灵力汇成一束光芒最甚的耀色,猛地击向晶面。 只见刺眼的光芒顷刻间席卷了整片晶面,先是从中间融出了一点空隙,那些武器像是感受到了这处空子,争先恐后地钻出那空隙,又好像是要将空隙挤得更大一些。 谈家人的灵力使得晶面迅速瓦解,那处空隙也随之越来越大,将晶面都融化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最后,就听“哗啦啦”破碎的声响,武器彻底挣脱开了那晶面的束缚,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广场上空盘旋。 幸而在那广场外围还罩着一层结界,教这些武器无法逃走,否则只怕是整座锋城都要被这些活泼泼的武器占据了。 “剑典开始,诸位请吧。”等所有武器都在里头欢欣腾挪地畅游时,谈家的剑士们纷纷停了手,而那家主更是捋了捋胡须,冲着谈昕爵等人点头笑道。 得了首肯,想挑选武器的人便立即踏进了结界之中,就连本来只是抱着围观打算的钟离晴也升起几分跃跃欲试之意。 自从阿白带走了绯儿,又收走了绝螭剑以后,她便再也没有一把合心意的武器了。 每每想起绯儿,又是禁不住伤感痛惜,久而久之,却也淡了念头。 值此机会,若是能得一把武器,倒也不错。 想了想,钟离晴正要踏进那剑气纵横的结界之中,却见早一步进入的谈昕爵正追着一把通体明澈如玉的宝剑上下翻飞,竭尽全力。 她的视线陡然间便被那把剑抓住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移不开眼。 就听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谈昕爵在追逐的正是剑狱中最桀骜难驯的一把剑,也是谈家的传世宝物,剑名……” 钟离晴已顾不得分辨是谁在耳边絮叨,她只是着了魔似的盯着那把剑,心底有一个声音幽幽响起,竟仿佛与耳旁的语声重叠了。 不待那声音开口,她便下意识地接了下去,就好像是这个名字早已镌刻在她识海之中。 “剑名寸心!” 176、偏心 剑典之中,各凭手段,能者得之。 除了谈家人,锋城人,还有许多盘算着得到机缘的外客,不顾形象跟着自己中意的武器满场追逃的比比皆是,因此钟离晴的失态也少有人注意除去离得她最近的几人。 君墨辞见她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谈昕爵的方向,未免谈家其他人发觉异样,于是轻轻拍了拍钟离晴的肩膀,仿若鼓励一般说道:“不妨一试。” 钟离晴陡然回过神来,面色还是苍白,却已噙了一抹浅笑,颔首道好,自然地拉了一把君墨辞的衣袖,却也没有太明目张胆地牵着她的手,只是与她靠得极近,与她并肩前行,慢慢踏进结界圈之中。 也不知道君墨辞身上有什么奇特之处,本还各管各逃得欢腾的千万武器,自她甫一踏入结界以后,便像是鲨鱼见了血,猫儿见了腥,发疯似得朝着君墨辞的方向冲了过来。 无论是此前还追着人的,教人追的,抑或是自由散漫地发呆玩耍的,全都抛下了原来的目标,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一股脑儿地瞄准了她莫说是头一次参加剑典的外客摸不着头脑,就连经手过几次的谈家人也看呆了眼。 冷不丁教上万把武器虎视眈眈地追逐着,君墨辞却仍是面无表情的淡然,在堪堪要被武器包围成茧前,才漫不经心地抬了掌,在身前布了一道屏障,而后又轻轻一拂袖,灵力击在冲得最猛的几把武器上,将它们反向一推,转而投向了武器堆中,打乱了这些武器的冲劲与步调。 刹那间,武器们被打得一滞,不约而同地顿了一息;而就在这时,几个机灵的修士趁此机会飞身抓住了心仪的武器,得偿所愿;然而更多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器们再次飞远,扼腕叹息。 只是这么一出过后,所有人看向君墨辞的眼神都变了几分敬畏、几分艳羡,或许还有些没藏好的嫉恨恼怒。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却从未教她放在眼里。 连同这些对她莫名执着的武器们一道,在君墨辞面前,恐怕连最卑微的沙砾都算不上。 不耐烦再教武器缠上,君墨辞挥手在身上罩了一层结界,隔绝了自己的气息,这才得以落了空闲,幽幽地看向随她进来以后便只盯着她笑得高深莫测的钟离晴,微一扬眉,略带几分疑问:“何事?” “无事。”钟离晴摇了摇头,仍是一脸止不住的笑意。 “……嗯?”君墨辞深深地看着她,墨玉琉璃般的眸子稍稍眯起,淡淡哼出一声鼻音,颇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钟离晴只觉得周身一寒,本还若即若离往她身边凑的一把小匕首感受到了那股威压,登时“噌”地一下逃走了。 她心中笑意更甚,面上却不得不严肃起来,清咳几声,而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不过是在感叹,?u姑娘魅力非凡,就连这些冷冰冰的武器也为之倾倒,更何况是……旁人。” 因着君墨辞现下的身份,钟离晴也不好再叫“冕下”,只是那副挤眉弄眼的神色,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调侃,教人忍不住想要教训她一番。 钟离晴看她神色便知道再说下去便要惹得佳人着恼了,嘴角轻勾,随即一脸正色地转开了话题:“我原来那把武器落在了遗迹之中,现下倒是真的缺一把趁手的,不知冕下有何建议?” 绝螭剑被阿白一并带走,这却不好与君墨辞详说,她也就只是含糊带过。 君墨辞见她乖觉,也没揪着不放,顺着她的问题说道:“谈家的剑狱在仙魔域中也是不俗,虽说近八成不过是些废铜烂铁,倒也有几件难得的奇宝,端看你是否有机缘若是你能收服看中的武器,滴血认主,自是比外头竞买淘换的值当,也更合契。” “那么,一个人至多可以带走几把武器?”钟离晴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有几分促狭。 “自然是与你最投契的那把……不可贪心。”君墨辞蹙了蹙眉头,冷声警告道。 “啧,可惜了不然照方才那盛况,这剑狱可不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么?”钟离晴没在意她的冷脸,仍是笑嘻嘻地说道。 “要同时收服那么多把剑,所需太大,散仙级的灵力远远不够,”君墨辞摇了摇头,竟是认真地解释着缘由,教本意只是调侃她的钟离晴心里直呼可爱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放肆,真想凑上去亲一亲那张严肃正经却如玉无瑕的脸,“得用的武器,贵精不贵多……我此生只需要一把剑足矣。” “?u姑娘所言极是,在下受教了。”钟离晴老老实实地点头应诺,又问了她这剑狱中是否有推荐。 她也注意到君墨辞言下之意,并非是她没法儿收服所有武器,而是凭着她现在展露出的散仙级的修为,还达不到这一点。 “这得问你自个儿了,”君墨辞移开了眼,看向漫天飞舞的刀枪剑戟,“这剑典中挑武器,讲的是一个‘缘’字,合眼缘、合时机、合心意即可。” 君墨辞一边曼声说道,一边引着钟离晴在结界中走,见她兴致勃勃地到处打量,眸光不由温软下来,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带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纵容:“如何,可有中意的?” 钟离晴笑而不答,又看了一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钉在了谈昕爵那一处。 从剑典开始,谈昕爵便不假思索地冲向了那把通体纯白的宝剑,而一直到她们俩踏进结界中,说了这么会子话,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宝剑仍是游刃有余地满结界打转,而谈昕爵身上却已是伤痕累累。 要知道,谈昕爵的修为在这一群人中已是翘楚,连他都奈何不了,可见这剑绝非泛泛。 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剑。 钟离晴默默地想着,目光再次凝在了那纯白如玉的剑身上。 寸心。 她虽然没有开口,如有实质的目光却说明了心意。 君墨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失笑:“你倒是会挑,竟是看上了这把。” “这把剑……有什么特别的么?”钟离晴目光片刻不离寸心,耳朵却直楞着不肯错过分毫,等着君墨辞解惑,嘴上还不忘假意推却几句,“君子不夺人所好,只是因它好看才多看几眼罢了。” 真要抢,只怕她也抢不过谈昕爵。 虽不愿承认,却是无奈的事实。 “既然是谈昕爵费心收服的,想来便是谈家那把鼎鼎有名的传家宝若能得了这把剑,便是名正言顺的剑之子,也是继任的家主了。”君墨辞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装作不在意实则挪不开眼的钟离晴,“若说这剑狱中最有价值的剑,非它莫属。” 钟离晴一听,眸光一闪,忽而展颜一笑,灼灼地望着君墨辞,意有所指地说道:“话虽如此,我本是一介女子,而非君子实不相瞒,这把剑与我有缘。” 她这般巧言令色,出尔反尔,落在君墨辞眼里,却只觉得她率直坦陈毫不做作,就连任性也是可爱得紧。 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已是打定了主意,故作肃然地提醒道:“谈昕爵对这剑之子的象征势在必得,你若是夺了,谈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有心逗逗她,看她是什么反应,却见钟离晴蓦地凑近她耳边,虽是传音入密,直抵识海,却偏偏作出一副附耳低语的模样,竟是反过来调戏了自己:“不知冕下可愿给妾身一个恃宠而骄的机会呢?” 君莫辞不曾回答,只是淡淡地伸出一指,点在她眉心,将她戳得不得不退开些,而后不紧不慢地错开她,踏前一步,单手掐诀将罩在身边的结界撤开一隅,五指虚张,隔空一摄,竟是将那把谈昕爵束手无策的宝剑轻而易举地制住了。 来不及眨眼的功夫,那桀骜的玉剑却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仿佛是被无形的铁链锁住了身子,而链子的另一头就掌在君墨辞的手中。 只见她勾了勾手指,那剑就不由自主地朝着她飞射而来,半点不曾停滞。 等到谈昕爵察觉到自己一直追逐的那把剑骤然失去了踪影时,君墨辞的灵力已经包裹住了正不断挣扎的宝剑,将她擎在眼前。 “啧,性子倒是倔强。”挑剔地扫了一眼剑,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句,美目一转,看向眼神发亮的钟离晴,薄唇微启,声线淡漠,眸中却藏着一丝笑意,“它是你的了。” “却之不恭。”钟离晴先是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只寒暄了一句,随即便迫不及待地从君墨辞的手中抓过犹自扑腾不已的宝剑。 说来也是奇怪,与那成千上万把武器不同,这把剑好似对君墨辞没半点好感的样子,唯恐避之不及,然而才刚到钟离晴手上,教她虚虚一触,竟是出人意料地安静了下来,甚至颇具灵性地抖了抖剑身,乖顺地由着钟离晴轻轻握住了剑柄。 ……寸心。 钟离晴在心底唤了一声,那宝剑也似有所感一般,剔透如玉的剑身上流淌过一抹温润的光华,更有一丝暖意从剑柄传递至掌心,竟像是在回应钟离晴的呼唤。 果真如她所言,这把剑非但有灵,更与她有缘。 眼角的余光瞥见谈昕爵掠过的身影,钟离晴心念电转,当即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迅速抹在了剑身上。 “住手!”当谈昕爵气急败坏地喊出这一句时,已是迟了。 剑身上血色一闪而隐,一道微光打入钟离晴识海,顷刻间便有了心神相系的默契。 心念一动,寸心剑登时被收进了识海中。 谈昕爵站定在两人身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寸心化作一道白芒闪入钟离晴眉心。 对上她故作无辜的眼神,谈昕爵咬牙切齿,面色铁青,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比起传家宝花落别家更令他绝望的,是心上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对自己有过分毫变化的冰冷眼神,唯有看向那钟离晴时,才有所不同那般不设防的旖旎缱绻,那般不自知的含情脉脉,是他从不敢奢望的温柔。 原来,不是她不懂得温柔,而是这温柔,从来都只会给予那一个人。 那个夺走他剑之子的荣誉,也夺走他毕生信仰的女人。 177、铭因 “钟离姑娘,那把剑可否让给我……”谈昕爵定了定神,尽管脸色难看,恨不得将钟离晴大卸八块,却还是不得不强压着怒火,尽力保持着仪态,心平气和地商量道。 钟离晴却并不给他机会,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什么剑?”噎得他脸色一变,却不知要如何开口继续。 很显然,钟离晴是不打算承认那把剑被自己收服了。 剑蕴养在识海中,没办法硬抢,况且,堂堂谈家继任竟然连传家的宝剑都收服不了,白白便宜了外人,传出去可不是贻笑大方? 思来想去,莫非这哑巴亏,他们谈家吃定了么? 谈昕爵很是不甘。 任由他柱子似地挡在原地,钟离晴笑眯眯地负手越过他,朝着结界边缘走去。 “我本来是想,在剑典上收服这把剑,有了继任家主的资格,也就有了向?u家求亲的底气,可惜天不遂人愿,想来是我与这把剑无缘,”身后谈昕爵的话让钟离晴脚步一顿,倏然回头看去却见他重整神色,没再纠缠寸心的归属,而是旁若无人地望着面如霜雪的君墨辞,情真意切地剖白心迹,“即便如此,我总是抱有一线希望,要试一试。尧尧,我……” 谈昕爵正要说什么,而钟离晴也正要出言打断他……不料,君墨辞比两人都快,毫不留情地截住了青年的话头,眼中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伤一般,即便是钟离晴都不由感到面颊生寒,更不要说直面那股冷意的谈昕爵所要承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这把剑,本是姓?u风水轮流转,如今也不过是能者得之,”她冷漠地看向脸色忽红忽白的谈昕爵,面不改色地补上了最后一句,“并非你与此剑无缘,不过是你我无缘罢了。” 她说完,也不管谈昕爵的反应,径自拂袖而去背影孤绝冷傲,教人不敢靠近,只能默然凝望,由着她独自远去。 钟离晴撇了撇嘴,敛去眼中幸灾乐祸的笑意,不再去关心谈昕爵无助绝望的神色,忙不迭跟上君墨辞的脚步被无情拒绝的人固然可怜,不过基于情敌关系,钟离晴可不会心胸宽广到对他抱有什么同情。 不如说,她爱极了君墨辞对旁人一视同仁的冷酷无情……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她对自己的温柔非比寻常,也格外令人沉迷与珍惜。 偷着乐时,步子慢了半分,走在前头的君墨辞已经过自始至终都站在场边观望的蔺云兮,却见她忽然抬手虚虚拦了一拦,蹙眉与君墨辞说了些什么,后者漠然地瞥了她一眼,不在意地朝边上让了让,就要越过她,哪知蔺云兮不依不挠地上前一步,好似情急之下要拽住君墨辞的衣摆,不让她离开似的。 钟离晴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正要警告蔺云兮不许动手动脚虽说她的修为不及对方,却不能忍受心上人被纠缠觊觎,拼着一战,拼着受伤,也要捍卫自己的地位钟离晴甚至有那么一刻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目的,隐忍的原因,只想不管不顾地为了心爱的人付出所有。 但也……仅有那么一瞬的不理智而已。 说不出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等她走到君墨辞身边时,两人短暂的对话已经结束,她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倨傲至极的冷语“有何不可。” 甩下这一句,君墨辞便越过了一脸复杂的蔺云兮,施施然离开了。 走出几步,又听她远远抛来一句:“还不跟上?” 钟离晴与蔺云兮对视一眼,对她不加掩饰的含着淡淡杀意的目光报以一笑,而后便得意洋洋地从她身前走开,追着君墨辞走远了。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钟离晴敛了笑,抬头看向君墨辞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深思。 这两人,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她呢? 不去管其他人精彩纷呈的脸色,钟离晴跟着君墨辞回到谈家安排的客房,互道一声安便各自回房休息,而她也压下了心底的犹疑,挥手布下了禁制,随后招出了寸心剑。 凝神看了又看,又试着用神识包裹剑身,灵力流转间,蓦地从里面感知到一道剑意。 说是剑意,不妨说是残存在剑身之中的一抹神识。 这道神识无比强大,在钟离晴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将她的意识拉扯到了一个逼真的梦境之中好一会儿,钟离晴才明白过来,她正在目睹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竟与她前世本来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却比她好看数倍,竟不似真人。 那段记忆中,除了这女子本人,其他人却只有影影绰绰的模糊轮廓,谁都看不清,只能通过对话推测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没有听错,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却都叫这个女子同一个名字。 ?u霁。 那个惊采绝艳的?u霁。 她手中那把剑,便是寸心。 记忆并不多,但却凌乱琐碎,走马观灯地一闪又一闪,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却也不难拼凑成一个个伤感的故事钟离晴看到她仗剑天涯,卓然潇洒,也看到她落寞痛苦,众叛亲离;看到她在天榜之争中拔得头筹,一举夺魁,又看到白衣面具人替她加冠授冕,带着她去了一个叫做神域天原的地方。 而后,也不晓得出了什么变故,竟是落得个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钟离晴识海一痛,猛地脱离了那段记忆影响,挣扎着清醒过来。 手中死死拽着寸心,她倒在榻上,冷汗涔涔浸湿了衣衫,心口怦怦直跳,犹自难忘那一刻的凄楚悲痛。 好半晌才慢慢缓了过来。 然而再要回想方才的种种,便只记得零星几个画面了。 原来君墨辞说的寸心原是姓?u,竟是这个意思么? 这把剑,本就是?u霁的佩剑那么她与?u霁,到底是什么关系? 细究起来,她不过是来自异时空的一抹幽魂,真要有什么前世今生的纠葛,那也是钟离晴这具身体本尊的,与她何干? 噩梦惊醒,她舔了舔嘴唇,正想起身倒杯水喝,刚有动作,却发现榻边站着一人。 悚然一惊,抬眼看去,又松了口气:“是你啊……” 君墨辞坐在她榻边,伸出手仿佛是想替她拭汗,见她倏然醒来,动作一滞,眼中的柔意还未曾藏起对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钟离晴不由看得呆了。 就好像从一个梦境,落入到另一个梦境之中。 只一瞬间,君墨辞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冷淡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曼声说道:“剑典结束,封赏的任务也告一段落,准备出发去下一座城。” “这个使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钟离晴愣愣地看着她,忽然问道。 君墨辞皱着眉头看着她,慢慢答道:“为了挑选有潜力的天才,参加天榜之争。” “然后呢,选出胜者送入神域天原么?就像?u霁那样?”钟离晴脱口而出道。 “你如何知道神域天原?”君墨辞神色一变,钟离晴在她的威压之下,几乎不能呼吸,也登时后悔自己的冲动。 好在只是一瞬,君墨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即收了威势,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也不解释,起身走出了房间。 离开前,就听她沉声说道:“莫要继续追问,知道得太多,于你无益。” “……嗯。” 门合上了,钟离晴单手捂着脸,指尖攥紧了寸心,掌心冰凉,心底更是如被冰雪。 整装待发,诸人便离开了谈家,去往下一站。 因着此前与君墨辞的对话,两人在不知不觉间竟有了几分隔阂。 钟离晴虽然有心想与她说话,每每开口,又总是想起梦境中那个对?u霁授勋的白衣人,想起被人背叛的痛苦,想起在神域天原中湮灭神识的绝望……这让她如鲠在喉,想要问个清楚,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既不愿说,自己不问就是了。 最后,钟离晴还是选择了妥协。 而就在她欲言又止地望着君墨辞的背影时,却见那讨人嫌的蔺云兮趁虚而入,粘着君墨辞说个不停,偏偏又设了隔音的结界,让她只能从对方起伏翕动的嘴唇上猜测她们的谈话。 因为角度不佳,两人都只有半身对着钟离晴,即便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的口型辨别唇语,也只能依稀判断出“目标”、“姜族”这两个词儿来,再要进一步分辨,堪堪往前踏了半步,却立即教君墨辞发觉过来。 她淡淡地瞥来一眼,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如数归于沉寂,又转过身,却是神游天外般望着天际飞速掠过的云朵,默默无语,连蔺云兮也不再搭理了。 钟离晴忽而觉得心里一疼。 这压抑的气氛无形中却是感染了整个使团的人,一直到远远见到了象征着城池的界石标志,都没有人说话而本来还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替诸人介绍一番的东道主铭因晖也只好闭口不言。 沉闷了一路,到达目的地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钟离晴也缓了神色,悄悄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君墨辞,打定主意要找个机会把话说开,即便对方依旧不肯透露,至少不能再这么冷战下去……她不知道君墨辞会不会难过,可她已经无法忍耐了。 也许在感情的较量中,她早就失了先手,太早交付了底牌,除了一败涂地,没有别的下场。 尽管如此,她并不后悔。 阵道铭因家以阵法闻名,所占据的定城又有阵之都的别称,即便仍旧陷入怏怏不乐的情绪,钟离晴对此处阵法之道的好奇与探索热情却丝毫不减。 若说剑道是她选择的道,毒术是她保命的手段,那么阵法符?之道便是她难以割舍的兴趣了。 而仅凭着她那一手虚空画符的绝活,在布阵上便天生领先旁人一筹,若是佐以玄奥的阵诀与厉害的阵基法宝,相当于又多了一招后手阵之道本就以守为攻,偏重防御,若是布阵得当,几可谓是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教钟离晴倍感兴趣的还有那个曾经出现在阿娘手札中的名字铭因徵。 铭因家最出名的天才,天生的阵道师,听那时姜三与这铭因晖口角透露的信息,这铭因徵与阿娘也曾有瓜葛若不是阿娘的神识与她明确说过,自己不姓铭因,与铭因家并无关系,钟离晴自己补全的爱恨情仇里,几乎是将那铭因徵摆在了负心薄幸的男主人翁的位置,也几乎要以为那厮就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生父了。 如今看来,怕是另有隐情……也教她好奇之余,少了几分顾忌。 得了音讯,铭因家来迎接的人却不见踪影,君墨辞未曾有什么表示,身为领队的蔺云兮已是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身为东道主的铭因晖:“铭因家的待客之道,倒是与众不同。” 何止是不同,这界石外竟是杳无人烟,莫说城主铭因家的人,就连迎客的仆从都不见一个,实在是失礼之极。 诸人议论纷纷间,钟离晴却盯着那界石看了又看,而后微微阖眸,放出神识感知了一番,又悄悄摄起了地上一粒不起眼的石子,轻轻弹了出去。 石子飞到一半,却像是陡然遇到什么阻碍一般,不仅停顿住,更是朝着反向弹了回来。 了然地笑了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钟离晴却不再试探,而是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伪装成毫不起眼的样子。 除了君墨辞外,没有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诸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被诘问的铭因晖身上,后者脸色一白,讷讷不语,像是不知怎么回答,渐渐地又涨红了脸,显得焦急无措。 支吾片刻,却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把从怀里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小令牌,朝着界石方向一抛,就听一声清脆的“叮”响,那暗红色的界石忽而发出一阵耀眼的红光,“定城”二字上的一点有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凹陷,而从那一点开始,显现出肉眼可辨的波纹震荡。 霎时间,就像是开启了某种机关,而诸人眼前的景象也陡然变化开来原先还空无一人的城外一下子出现了近百人的队列,不约而同地躬身执礼。 为首的三人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子,而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修为更是散仙之上,想来应该是铭因家派来接待的主事者了。 这群人却不是通过阵法即时传送过来的,而是早就等候在此处若是钟离晴没有料错,那界石外布下的不过是一重幻阵,遮掩了这些人的存在,若非铭因晖用信物触动,恐怕还需费上些功夫才能发觉。 教钟离晴疑惑的是:这铭因家的人为何要在外头布下这么一道鸡肋的幻阵? 若说是为了防守戒备,那大可布设一些带有防御性和攻击性的迷阵、困阵;若说是为了给使团一个下马威……看那几个铭因家的神情,却又十分恭敬谦逊,并没有丝毫不屑敌意。 那么,演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正不解,却听那三人中看起来最沉稳的男子抱拳施了一礼,温声笑道:“特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原谅则个……方才不过是舍妹一时兴起,想考校一番五弟,没成想这小子竟将破阵之法忘得一干二净,反倒要靠着信物过关,教特使见笑了。” 铭因晖也只得配合地憨笑一声,跨前一步向蔺云兮介绍起来:“这是我二叔的长子,四哥铭因?d,二叔的幺女,十一妹铭因晓,四叔的次子,十五弟铭因时也是我家这一辈嫡系里的佼佼者。” 还没等他介绍完,那铭因?d又谦逊地摆了摆手:“五弟莫要笑话哥哥了,我哪里比得上十一妹天资出众,小小年纪已是散仙二层。” “四哥何必自谦?你虽略长几岁,却已是散仙五层的修为,这等进阶速度,小妹拍马难及!”那铭因晓跺了跺脚,有些嗔怪地笑道。 “哥哥姐姐们快别争了!你们这般厉害,小弟我才是惭愧呢……”那铭因时也不甘落后,哈哈大笑几声,也参与到这几人的吹捧之中。 一时间,竟只听得这几个铭因家的人谈笑风生。 钟离晴终于知道那莫名其妙的幻阵到底是什么目的了说是下马威也没错,但是那震慑的对象却不是三殿的使团,抑或说三殿的人不过是附带,这些铭因家的小辈真正想要对付的,却是此刻正看似融洽地与他们寒暄的铭因晖。 啧,这铭因家的小辈们可不太团结呢。 在钟离晴看来,不仅幼稚,还十分愚蠢当着客人的面就斗了起来,也不怕教人看了笑话。 又或是铭因家的人如此自信,已不将三殿放在眼里了么? 钟离晴看了一眼面色古怪的蔺云兮,又看了看依旧冷淡的君墨辞,敛去了眼中的深意。 几人又吹嘘了一阵,像是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似的,与蔺云兮等人告饶几句,随即便带着使团诸人去往城中休憩之所踏进铭因家的传送阵时,钟离晴特意留了个心眼,不着痕迹地探出神识,借着那传送的片刻描摹了一番阵法符文的刻画与灵力运转的走势,虽说不能立时复刻出来,却也囫囵记了个大概,待有时间独处,再自行钻研即可。 铭因家比之谈家更是奢华百倍金玉为砖,琉璃为瓦,三步嵌一颗明珠为灯,五步镶一株珊瑚为屏,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干婢女仆从也是穿金戴银,衣饰华美,堪比凡间公侯帝王之家,单是宅邸布景的置办,已是世间富贵的极致,用“穷奢极侈”来形容也不为过。 只是,以求真问道的修士眼光来看……未免华而不实,流于浮夸虚俗了。 铭因家财雄势大,给客人准备的住所也是气派,一路上,钟离晴却只顾着辨认记忆宅邸中随处可见的精妙阵法,倒是对那些点缀其间的珍宝视若无睹。 唯有在环形分道的廊下,见着一扇三人多高的七彩琉璃的屏山,才教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阿娘的手札上,好似见过这宝贝的图画。 见钟离晴驻足,那铭因?d目光一闪,刻意落后几步,在她身边温声说道:“此乃鉴情宝扇,每日子时,昼夜交替之时,打入灵力,可在宝扇中见到所念之人的虚影,乃是我父亲最珍视的宝物。” “奉劝诸位一句,那廊下环路后的小径通往后山,乃是我父亲平日所居,也是我铭因家的禁地,还请诸位莫要擅入。”那铭因晓也顺势走了过来,娇俏的脸上笑意盈盈,钟离晴却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别有深意,仿佛带着几分厌恶。 这个发现教她不由一愣,好不容易才压下抚摸脸颊的冲动曾几何时,她这副皮相可是无往不利,还是第一次不讨姑娘欢喜的。 失笑之余,钟离晴扬唇一笑,故意朝着那铭因晓眨了眨眼睛,柔声问道:“敢问十一小姐,令尊是哪一位前辈?” 却是明知故问,有意调侃了。 蹙了蹙眉头,那铭因晓不肯承认自己竟被钟离晴的笑颜晃花了眼,面色一红,却又立即恢复了镇定,只是语气不免强硬了几分:“家父正是人称‘阵道之璧’的铭因徵。” “原是铭因徵前辈,难怪。”钟离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屏山,笑了笑,遂不再言语,好似是被“阵道之璧”的名号震慑住了,不敢造次。 铭因晓略微得意地轻哼一声,再次回到蔺云兮身旁引路,其他几个铭因家的人也相视一笑,各有思量。 也只有一直默默关注她的君墨辞才察觉到钟离晴勾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冷芒。 这丫头,怕不是又再打什么坏主意了? 也罢,左右还有自己替她兜着,量她也翻不了天。 这铭因家近年来越发不将三殿放在眼里,也是时候敲打一番了。 君墨辞没有察觉到,她对钟离晴的纵容,正一点点地侵蚀身为挽阕殿主的执守与底线……也许,她只是不愿察觉。 178、伪君子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纵然仙魔域的修士们几乎不需要同凡人一样通过睡眠恢复体力,夜晚却是打坐修炼最佳的时刻,少有修士会浪费这等大好时光。 但凡有一点上进心的修士,无一不抓紧时间汲取月华之精运转灵力,蕴养丹田封赐使团的来意,诸人心知肚明,即便无缘参加天命大会,若能教使团挑上,赋予争夺天榜的资格,却是比封赏天命者更教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是以,偌大的铭因家陷入埋头修炼的寂静中,唯有极少数的异类自顾自行事,并不将抓紧时间修炼的事儿放在心上。 白日里只是用作点缀的夜明珠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幽莹的微光毫不起眼,却照亮了整条长廊,在如水的月光下,教奢华的长廊也平添了几分柔和清雅之色。 这时,空无一人的长廊上忽而闪过一抹纤丽的暗影,速度不快,却准确地随着月华与浮云交替掩映的档口穿梭在光辉之下,将自己的身影尽数隐藏,难以察觉。 没一会儿,那身影来到环廊尽头,负手伫立在布设了禁制阵法的拱门前,一双寒玉似的眸子在黑暗中犹如萃取了所有的星辉,熠熠生光,璀璨夺目,竟是这夜幕下最美的一抹亮色。 这个趁黑摸出房间的身影,正是钟离晴。 她将灵力汇聚双眸,凝神看向拱门外,一寸寸地逡巡着上头的禁制阵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脑海中已大致勾勒出阵法的雏形,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却见她唇角轻勾,右手叩着三张避灵符朝着拱门的三个方位打去,左手在虚空中起势,指尖一点微芒,沿着阵中节点的灵力路径迅速勾画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从最开始的滞涩到其后的顺遂,只是琢磨了片刻就领悟了这处阵法的真髓,胸有成竹地依照截然相反的路径,重新拟画了一遍阵法最后一笔落下,浮光从指尖逸散,之后则凝成了一副完整的阵法符文,两重白光先后亮起,顷刻间纠缠在一起,仿佛两头啃噬撕咬的野兽,不遗余力地斗了起来,一息之后,竟是同归于尽,全数消弭于空。 光亮湮灭,而拱门前的阵法也不复存在。 钟离晴微微一笑,回首看了一眼来时沉寂无声的长廊,没有丝毫风吹草动,更不要说旁人的气息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暗光,随即收回目光,回过身,若无其事地踏进了拱门之中。 在那拱门之中,又是另一重阵法,一层套一层,仿若无休无止般。 看来这一处果真如那铭因晓所言,乃是铭因家的禁地,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值得他们如此费心重重保护莫非是藏宝之地? 只是,凭她的神识与感知,却没有发觉什么特异的宝物……除了,这面巨大的宝扇。 鉴情宝扇,据说能看见所念之人。 脑海中不期然想起寥寥数语。 钟离晴在距离扇面三尺前站定,仰首定定地看了一眼,而后屈指一弹,朝着暗淡无光的扇面上打出一道灵力。 那灵力甫一接触扇面,便像是泥牛入海一般,被暗沉的扇面吞噬殆尽,全然没有动静似的,在她蹙眉不解地打算再弹出一记灵力时,最外头一圈青铜色的定型骨架蓦地流淌过一缕翠绿的荧光,渐次划过骨架,漫过整一圈,点亮了整面宝扇以后,却是打开了机括,只听极轻的“咔嚓”声在寂静无声的夜晚,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显得尤为清晰钟离晴却无暇在意,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随着机括声慢慢开启的扇面。 绿光之后,那沉暗的扇面像是剥离了尘土与封印,朝两侧张开了扇翼,露出里头光滑如镜的一面,而那镜面先是罩着一层雾气,随即雾气消散,自镜面上映照出一个朦胧的影子来。 钟离晴抑制住心底的激动,小心地凑上去,定睛一看只一眼,便屏住了呼吸,不敢眨眼,生怕吓着了镜中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阿娘。 钟离晴哑了嗓子,待要张口唤她,却又猛地住了口,指尖隔空描摹着那映出的镜像,唇角上扬,眼眶却倏然泛起了热意。 她心心念念、牵肠挂肚许久的人,不是阿娘,又是谁? 正情难自已时,却听一人轻“咦”一声,打破了寂静,更收敛了她的情绪警惕地在周身原来的灵力护罩外又套上了两层,小心地探出神识,顿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幽幽地笼了过来。 这人的修为较她不知高出了多少倍,恐怕只一个念头就能将她灭杀在此。 钟离晴却并不慌乱,反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若是没有猜错,来的正是她要找的人。 对方没有刻意隐藏,似乎并不在意钟离晴发现自己的存在,又或是,故意引起了她的注意。 钟离晴止了笑意,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去。 那是一个俊朗如月华般的男子,衣袂飘飘,风流倜傥,那双眼眸盈满了似水柔情,正越过她,目不转睛地痴望着镜面上的人影。 “令娴……”儒雅醇厚的男声低低地念着阿娘的名字,钟离晴便肯定到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就是那手札里出现过的铭因徵了不说其他,单就这副皮相,这厮倒也不负“阵道之璧”的美誉。 只是,长得好又有什么用处? 掩去眸中的不屑之色,钟离晴面上流露出几分疑惑,怯生生地问道:“这位……前辈,你、你可认识我阿娘?” “丫头,你说……这是你阿娘?”那满目痴迷的男子没有质问钟离晴是什么人,缘何出现在禁地之中,好似一切都不及那镜中人重要听到钟离晴的话,眼中精光一闪,陡然转头看向他,目光从惊讶、犹疑到惊喜,声线仍是敦厚温和,却带了一丝激动下的颤音,“你、你叫什么名字?” “晴,我单名一个晴字,阿娘说,乃是取自雪过天霁,雨后初晴之意。”钟离晴腼腆地笑了笑,敛眸恭顺地说道,却是有意隐瞒了自己的姓。 “晴……雨后初晴的晴?她竟给你取名为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令娴,我的令娴!”铭因徵听后,眼中的惊疑却一扫而空,朗声大笑之后,又捶胸顿足地埋怨起自己来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状若疯癫,与先前那道骨仙风的俊逸之姿判若两人。 钟离晴的面色却未有丝毫变化,虽是冷眼看着,神色却只显露出懵然纯稚的一面,仿佛仅仅是个羞怯又不明所以的天真少女,因为前辈大起大落的情绪而担忧不解。 待铭因徵情绪平复了几分,钟离晴这才装作尴尬又好奇的样子,娇声问道:“前辈,你怎的了?莫非你与我阿娘是故交?” “傻丫头,我怎会不识得你阿娘!我是、我是你的阿爹啊!”此前还不觉得,在微弱的月光下也看不真切,只觉得不过是个姿色尚可的小辈,一番对话过后,铭因徵心里有了计较。 现下再看钟离晴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却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这眉眼,与令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气度,比之自己也是毫不逊之! 这丫头,定是他铭因徵的孩子无疑。 听得钟离晴试探的问话,又见着她眼中藏不住的孺慕之情,铭因徵心头火热,恨不能立即带着她认祖归宗,昭告天下,这是他最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孩子。 见他眼神慈爱,又笃定断言,若非知悉阿娘不会诓她,怕是也几乎要信了……钟离晴心中厌恶,面上却丝毫不显,咬了咬嘴唇,不敢置信地问道:“关于身世,阿娘从不肯说与我听,前辈又是如何肯定?” 却决口不提认亲的事。 铭因徵似乎是想摸一摸钟离晴的脑袋,见她仿佛是有些羞怯地避了开来,温煦一笑,不以为意,眸光转向已然空无一物的镜面,颇有些怀念地说道:“我与令娴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只是铭因家与姜族向来对立,是以我二人只得私下来往,我也一直未能去姜族提亲求娶……” 他专心致志地说着自己藏于心底的美好往事,却丝毫不曾注意到,背后望着他的钟离晴眼神是多么冷漠,讥讽之余又隐着浅浅的烦躁不过是为了多知晓些与阿娘有关的点滴,这才耐着性子听他絮叨。 而浑然未觉自己正被无声嫌弃的铭因徵犹自沉浸在过往中,说到动情处,更是星眸含泪,俊颜忧郁,这番惺惺作态的样子,不知能骗倒多少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女:“那日,令娴得了一壶百花玉琼露,兴冲冲地来与我分享,不料那佳酿滋味甘醇,后劲也足,醉得狠了,竟是一晌贪欢……待我酒醒,只余一地狼藉,而令娴却不知所踪。” 钟离晴看不见他的神色,也无意教他看见自己的面若寒霜,声线却仍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甜柔:“那后来呢?你没有去寻她么?” 铭因徵苦笑一声,自责又惋惜地说道:“我悄悄找过她,她却避而不见,还打发族人将我赶了出来,再然后,姜族便传出要为她选婿的消息……我被困于家中,诸事缠身,赶不及去阻止……哪知后来却传出她珠胎暗结,私逃下界的消息。” 倘若铭因徵此刻回头,必会大惊失色钟离晴嘴角上扬,眼尾轻勾,分明是笑着的,眼中却酝酿着滔天的杀意与狂怒,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负于身后,死死地攥在一起,压抑着出手的冲动。 若非如此,只怕早就忍不住动手将这无耻负心之徒撕成碎片。 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而那汹涌杀机也喷薄欲发,好容易才平息压制住。 呼吸有瞬间的紊乱,气息一滞,却很快收拢住了,只是带着一丝变了调的哭腔喃喃问道:“那你就放任她离开了么……” “唉,其实我也是悔不当初……当年,若是我不那么软弱,早些赶去将令娴带走,也不至于我们父女分离这么多年,”铭因徵低落地感慨道,“早知道令娴怀的是我的骨肉,说什么我都要赶去的!” 钟离晴没有接腔,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倾泻自己的愤懑与恨意照铭因徵这厮言下之意,当初是他抛弃了阿娘! 原因几多复杂,其中之一却是怀疑她腹中孩子的来历。 凉薄至斯,委实教人心寒。 咽下万般情绪,钟离晴又问道:“前辈又如何肯定,我的身份?” “这却不难,”铭因徵轻笑一声,带了几分自得,“令娴与你取名‘晴’,便是取自我铭因家后辈序齿偏旁,正是在表明,你是我的子嗣况且,你生得像令娴,这阵法天赋,却继承自我,这禁地外的阵法,可不是谁都能悄无声息破了的,就凭这一点,你比我所有的孩儿都要出色!” 啧,还真是自作多情。 钟离晴摇了摇头,硬是逼红了眼眶,捂着嘴唇失声痛哭的模样,好似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晴丫头,莫要再伤心,你既然是我铭因徵的孩儿,又天赋卓然,为父断不会教你继续流落在外只待明日,便昭告所有人,你是我铭因家的孩子,可好?”铭因徵见她哭得伤心,顿时温声软语地哄了几句,又郑重地允诺道。 在他看来,这孩子不辞辛苦来到铭因家,无非是为了得到承认,而他就算顶着压力,也要满足她的心愿他有信心,依这孩子的天赋,只要他稍加训练,定能成为下一任“阵道之璧”。 届时,他也算对得起令娴在天之灵了。 此时的铭因徵,只以为姜令娴早就去世,否则,又怎会任由这丫头独身一人来铭因家呢? 哪怕钟离晴已经知道,自己的确与铭因徵没有丝毫血缘关系阿娘从未提起过这厮的存在,甚至也没有过半点怀恋不舍的情绪可她还是怨恨气恼,不肯善罢甘休。 退一万步讲,深爱之人身陷囹圄,他不思相救,反生怀疑,踌躇不决……铭因徵其人,此刻在钟离晴心中,还不如脚下的一粒尘土有分量。 从见到镜中人起一直到误会她的身份,铭因徵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一句阿娘,一次都没有。 仿若那昙花一现的流连痴迷,全是浮于表面的虚情假意,经不起半点推敲试炼。 自私、懦弱且无能,最不可原谅的是……这厮辜负了阿娘。 她谪仙般清冷高贵,完美无瑕的阿娘。 于钟离晴而言,只可阿娘负天下人,这天下间,却无人能负阿娘半分。 “明日在诸人面前,可要好好表现。”铭因徵看着她,心中怜爱不已,颇有几分初为人父的自豪欣慰之感。 “好。”钟离晴反手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迹,接过铭因徵递给她的阵图术诀,状似认真地听他殷切地嘱咐,乖巧地点了点头。 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机,这才放任寂冷幽沉的心绪蔓延开来。 铭因徵,你且等着。 看我如何将你这铭因家,搅得天翻地覆! 179、以彼之道 借着廊下的微弱荧光,钟离晴一边隐了身形,慢慢朝住所走着,一边用神识翻阅着铭因徵赠予她的阵图术诀粗略扫了几眼,不由冷笑:那厮装作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到底对她心存疑虑,面上不显,却只是予了她一本粗浅基础的阵书,不过是欺她涉世未深,以为她眼皮子浅,随意拿来哄她罢了。 果真是个虚伪狡诈的老狐狸! 钟离晴也没觉得能凭着自己三言两语便教他深信不疑,对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儿”推心置腹配合他演那一场父慈女孝,情深意重,也只是想从他口中多探听些阿娘的事儿来。 现如今,她几乎能肯定,纵是阿娘与他有过一段风花雪月的往事,却也在这厮逐渐显露出真面目后消磨殆尽所有的情分了只要一想到,在追杀她们的势力之中,除了姜族,或许还有铭因家的手笔,钟离晴就觉得心头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只恨不得能将这铭因家一把火烧个干净才好。 退一万步讲,纵使她不能断定铭因家曾经插手过对她们的追捕,但是就冲着铭因徵这厮不闻不问的、事不关己的态度,这笔账少不得要算他一个钟离晴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迁怒。 可理智明白,感情却不肯善罢甘休。 倘若他真将阿娘放在心里,又怎么舍得弃她于不顾,独自逍遥快活,生儿育女,享天伦之乐? 在她心里,这就是背叛。 ……背叛阿娘的人,她绝不会放过。 廊下还未走到尽头,钟离晴已经翻完了那本薄薄的图册,走马观灯般过了一遍,心中对铭因家的阵道偏倚也有了数。 这阵图中记载了五种不同的阵法,以七星护月阵为最,却也只寥寥写了两页,罗列了布阵所需的法宝材料,阵诀精要以及灵力走势,若是精通阵法布设的行家,只一眼便了然于胸;偏偏钟离晴学习阵道走的是野路子,从未系统性地巩固过这些阵道基础,真要她毫无阻碍地理解,却要费些功夫。 然而铭因徵赠予这本阵图的初衷是拿来讨她欢心,表现自己将她纳入羽翼的意向,却也并不如口中所言,真的对她寄予厚望,认为她强过自己其他的子嗣铭因?d与铭因晓等人再不济,也是他手把手教大的孩子,将来是要继承铭因家阵道传承的嫡系,又如何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能取代的? 这阵图落在初学者眼中自是意义非凡,但也不见得有多大帮助,盖因里头记载的阵法无外乎防、幻、困三种类型,除了被动防御,却没什么大杀伤力的攻击性阵法,更不要说那些玄奥晦涩,精妙无比的特殊阵法而落在钟离晴眼中,却恰好弥补了她阵法基础的不足。 她学习阵法符?之道,向来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仿佛生来就颇得阵道偏爱,不仅善于在原型上修改调整阵法,还常常凭着自个儿摸索试验出种种新奇的阵法。 比起那些阵道天才,钟离晴最大的优势,却不是毒辣的眼力,精巧的心思,而是她无需过分依赖天材地宝为媒介,徒手画符,以指尖灵力勾画描绘,便能轻而易举地布阵;这一手,却是铭因徵这样在阵法中浸淫数千年的阵道巨擘才能勉强办到的。 有一点,铭因徵是歪打正着,没有说错的钟离晴在阵道上,委实天赋奇绝。 翻过了铭因家的阵诀,又与白天所见的种种阵法对比相较,钟离晴心中有数,脑海中也逐渐勾勒出一个计划雏形来。 自从她成仙以后,新得了“空刃”的招数,而此前的“隐身”、“置换”、“瞬移”也大幅度提高,本来只能维持盏茶功夫的“隐身”,如今便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只要不是太大的动作,便不会教任何人发现破绽即便是修为高出她数倍的金仙。 至于恢复剑君修为的君墨辞……钟离晴却无法断言。 私心里,她只希望不要有在君墨辞面前使用这一招的必要。 铭因家与谈家同为新晋的天道家族之一,俱是占地广博,庭院深深,而相较起来,铭因家要更注重享受些,给来客安排的住处也是大方得很,一人一座独栋的别院;从钟离晴住的院子到君墨辞的那一座,中间竟是隔着三座院子,反倒是那惹人生厌的姜三郎,就在她隔壁在分院子时,钟离晴还对安排腹诽不已,现下却觉得再好不过。 悄悄回到自己的院落里,隔着院墙,钟离晴思考了一番,抬手轻轻触在墙面,将自己的灵力抽拉成比头发丝还要细,沿着墙砖结构的缝隙,一点点渗入另一边姜三郎在屋子里修炼打坐,桌上还摆着用剩的佳肴和空了的酒樽,而他的气息平和绵长,已是入了定。 确定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钟离晴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瓶药粉,抖在掌心,又悄悄贴上墙面,将细碎的粉末融入缝隙,一点又一点地输送到另一侧姜三的院子里,布满整面墙。 好一会儿,等大半瓶药粉都倒空了,钟离晴才收回手,掸了掸衣袖,若无其事地回到院中,闭目感受了一下今夜的风向,嘴角轻勾,在院子正中的梧桐树上挂了一团线香,顺手搓了一点火星,将线香点着了。 眼看着那一缕袅袅青烟自她院中升起,被习习的夜风送到了下游的姜三院中,这才满意地回了房中,歪在床榻上歇息了。 虽是阖目浅眠,心中却默默盘算起时间与后续方才她涂抹渗透在墙面上的粉末,乃是枯棠羽蝶的磷粉混合了离殇草研磨而成,只有淡淡的一股离殇草的清香,与姜三身上的气味相合,并不会过于引人注意;而她点在院子里的线香,则是由眠香叶与苦薄荷搓成的,具有安神凝气的功效,极为难得。 这两种东西,分开放置相安无事,可若是一同使用,便是连金仙都逃不过的强力迷药,更何况她在里头还加了一味离殇草,提纯了眠香叶中的助眠成分,不仅会使人沉睡,更会麻痹中招者的六识,教人分不清今夕何夕,陷入无尽的梦魇与摆脱不了的狂躁抑郁之中,可说是梦中折磨人的利器。 这冷僻的方子,是她在岑一的《志怪经》中所得,而具体的材料,却得自姚家坊市的主事,姚如芷之手。 想来,除非是如她那般善弄毒术的大师,否则绝难分辨这相互作用的两种东西。 避免教人察觉,钟离晴并未施放太大的剂量,即便那一团线香燃尽,也不过是教姜三郎多昏睡半日,陷入梦魇……若是这厮心性不够,就此生了心魔,沉眠至死,倒是一箭双雕,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儿,钟离晴阖上了眼睛,不由露出一个期待而甜美的笑来。 她没有察觉的是,那悄然落在她院中的清雅白衣,随意一挥袖,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隔壁几栋院落布设的阵法结界统统还了原,确认不曾惊动任何一个人之后,又悄然离去了……唯有在离去前朝着房里瞥了一眼眼中含着几分无奈,余下的满是温柔如水的纵容。 院中一片寂静,线香兀自燃起丝丝缕缕的青烟,孤零零地见证着,却无人可诉,等到那袭白衣消失在院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翌日,休整过后的使团诸人去到了铭因家的前院正厅,见过铭因家的宗族长老以及嫡系子弟。 铭因徵一袭碧水青天的锦绣华袍,白面无须,头戴玉冠,眸光温雅深邃,站在铭因家一干后辈之中,显得气度非凡,竟是盖过了所有英武的年轻人,独领风骚。 钟离晴藏在君墨辞身后,看着意气风发的铭因徵,眯了眯眼睛。 忽然感觉手心一软,惊讶地低头,却见君墨辞带着一丝凉意的指尖轻轻勾过她掌沿,而后不露声色地收了回去钟离晴眸子弯了弯,那冷意顷刻间便消解得一干二净,眼里心里只有前头芝兰玉树的背影,以及隐在鬓发间微微浮起一层薄绯的耳垂。 那一层自离开谈家起便若有似无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因为这一个小动作消弭于无形若不是场合不对,钟离晴几乎忍不住将对方搂进怀里。 眼神热烈地舔过那一点玉色,面上却恢复一贯谦逊温和的浅笑,钟离晴侧过头,迎上铭因徵别有深意的目光,报以羞赧的微笑,很快低下了头。 等到蔺云兮与铭因家的族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又传达了一番三殿的旨意,随后的时间便留给铭因家的后辈展示能耐,借此挑选天赋出众者,授予争榜的资格。 上一届天榜的最终上榜者,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如今挂在榜单上的,不过是后来填补充数的,却并不是真正厮杀争夺过后的实际名次,而逐界换代下来,上榜者的修为程度也是良莠不齐,时高时低,有时真仙境就能攀上前十的位置,有时散仙境还进不了前五十位,端看气运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天榜之争乃是整个仙魔域趋之若鹜的盛事,无论修为高低,凡有一争之力,总是不肯放弃的。 自从千年前定下规矩,参赛者的年岁不得超过一千年而能够在寿元一千年之内修炼至散仙境之上的,已是修真者中极少数,天赋、气运、势力三者缺一不可;同样,也杜绝了那些修炼千万年的大能前辈来分一杯羹,搅乱这一池浑水这些老家伙若是闹将起来,非要把这天也捅破一个窟窿不可。 天榜乃是为了选拔出英才,可不是为了引战的。 这参加天榜的候选名额却也不多,天下散修门派占了两成,另两域的异族占了两成,余下六成尽数归于八大家族之手;这六成之中,却只有四成属于“姬、姜、?u、姚”这源自上古的四姓,神道家族式微之势已露端倪,两方的矛盾也逐年激增,不过是碍着三殿的压制,还未曾摆上明面但双方皆知,冲突在所难免,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是没有人发觉姜怀昌的缺席,却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天道铭因家与神道姜族之间向来不和,虽说大局为重,但是当面甩脸子也是时有的事,对于姜三郎避而不出,铭因家的人也犯不着派人去请,找不痛快。 与谈家通过剑典选拔不同,铭因家更为直接,教族中子弟依次布阵破阵,形同守擂攻擂,能者得之。 铭因家率先上场的是一个才刚大乘期的修士,只得两百来岁,论天赋已是出众,虽说比起几个备受宠爱的嫡系还有些差距,却也是旁支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由他自告奋勇来打头阵,最好不过。 两百岁的大乘期,在仙魔域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准,在下界那般稀薄的灵力,已是惊世之才。 不过,如钟离晴这般不足而立就修炼成仙的妖孽,只怕是万年都难得一见。 这修士在院前的演武场上布了一个最常见的八门金锁阵八门分作休、生、伤、杜、景、死、惊、开,除却林木遁甲,又埋了土雷冰刺等机关,也算是杀伤不小。 然而遇上个心算了得的对手,掐诀又比他快一步,三下五除二便破了他的阵法,将他踢出了阵外。 破阵的是个身姿曼妙的女修,素手纤纤,半柱香之内便布设了一方七星七杀阵,却是与她清秀可人的外表大相径庭。 只见那阵中乌云压顶,风雷滚滚,即便身处外间也能觉出其中之凶险,更不要说是入阵破阵者她在那七杀阵中又嵌了一重五行锁灵阵,埋得隐蔽,触发点依附在阵眼旁,若是强行破阵,必要陷入锁灵阵中,防不胜防,不晓得多少轻敌的破阵者着了她的道。 一时间,倒是接连败了数人。 她正得意地看向封赐使团的方向钟离晴却觉得对方好似朝着她这里多看了几眼,也不知是不是多心就听一声娇笑,那铭因晓已经扭身而上,挡住了那女修的视线,翻手抛出一张阵盘,直直罩在了那七杀阵上,竟是分毫不漏地将那阵法盖住了。 “好手段!不如试试我这四宝三绝阵!去!”娇叱之后,阵中光华大绽,陡地压住了原先的暗黑凶光,四方宝光连成一片,消弭了原来的阵法,而后三角成型,将那女修困在了阵中。 钟离晴撇了撇嘴,对那铭因晓的作法有些看不上先前那女修是当场布设的阵法,一举一动皆有迹可循,而铭因晓却直接抛出早就炼制好的阵盘,就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算是投机取巧地走了捷径。 且不说这阵盘中镶嵌了多少法宝为阵基,炼制了多少道工序才成型,单是炼制者是否为铭因晓这一点,便足够质疑这场比试的公平性……当然,这比斗,从一开始就没试图保持公平。 无趣地偏开眼,钟离晴扫了一眼正望着铭因晓微笑颔首的铭因徵,又掠过同样关注着比试的其他人,敛下眸子,掩去了眼中蠢蠢欲动的焰光。 比试经过一轮又一轮,擂主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站在台上的守擂者成了铭因徵的长子铭因?d。 听得诸人纷纷称赞,而宗族长老正要宣布比试优胜者时,钟离晴勾了勾唇,忽然踏前一步,扬声说道:“且慢。” 她一开口,全场蓦地静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她这个从始至终站在人群里没什么存在感的散仙姑娘,此时才露出自己那张教人无法不惊艳的容颜,还有那一身张狂桀骜的气势。 蔺云兮狠狠蹙了眉头,却在触到君墨辞平静无波的眼神后,压下了喝止的话;而铭因家的人不解地看了过来,铭因徵更是吃惊不已,一脸复杂地望着给他感觉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钟离晴,欲言又止。 “在下对阵道也颇感兴趣,不知阵道传世的铭因家,可否允许外人也切磋交流一番?”她彬彬有礼地问道,话里话外却强调在“外人”二字上。 良久,在铭因徵点头默许下,铭因?d故作大方地拱了拱手,爽朗笑道:“荣幸之至姑娘,请。” 钟离晴朝诸人微一颔首,又不着痕迹地朝君墨辞勾了勾唇,这才越众而出,不紧不慢地走向铭因?d的两仪万象乾坤阵中。 胸有成竹,步履从容,令人不敢小觑。 钟离晴很少这般高调地站在人前,引人注意,但是想到自己的计划,想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阿娘,又觉得这种高调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煎熬。 在对方最得意的阵道上胜过他,难道还有比这个更能打击到铭因徵的事么?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难堪的脸色了呐。 180、我姓钟离 两仪万象乾坤阵,光从名字上来分析两仪为本,万象具化,最后却是不离乾坤两门,也就是说,只要找出此阵的乾坤二位,无论是直接毁去还是倒转逆行,都能破阵。 对与钟离晴来说,难的倒不是找出乾坤二门,反而是一股脑儿地暴力破坏阵法铭因?d的修为在她之上,而他使用了一阴一阳属性相反的两种法宝作为阵基,凭着钟离晴现在的修为,若是不用特殊的法子,单靠蛮力强行破阵,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事实上,别人或许做不到,但是钟离晴想要破了这两仪阵,却能够独辟蹊径,另寻妙法。 却见她微微一笑,还有兴致朝着神色复杂的铭因徵颔首示意,而后才施施然走进那阵法之中,由着黑白二色的幻象将她淹没。 她这般果决,却是教那些旁观者大吃一惊先头破阵的修士,全都只是遥遥地站在阵外,或以法诀灵力,或以法宝阵图,由外及内破之;可是从内至外,反其道行之的破阵者,钟离晴却是独一份。 有人赞其勇武,也有人嗤其鲁莽,担忧惊疑,幸灾乐祸,陡然的鸦雀无声,在钟离晴踏入阵中盏茶时间而没有动静后开始出现窃窃私语的议论,如蚊蝇振翅,轻微而不容忽视的密集。 蔺云兮嘴角的嘲讽还未扬起,却在见到君墨辞不动声色的侧脸时,明智地选择继续看下去。 见钟离晴不假思索地踏进了阵法之中,铭因?d眼中轻蔑笑意一闪而过,面上却有些担忧地说道:“哎呀,我这阵法虽然杀意不重,却千变万化,危机四伏,这位姑娘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只怕凶多吉少……依我看,不如在她受伤未重以前,先撤了这阵法吧?” 他虽是看着族老与使团诸人的方向,一脸恳切地征询着,却不过是惺惺作态,手上丝毫不动,没半点要撤去阵法的意思。 而蔺云兮等人还没顺势夸赞他几句,却陡然神色一变,齐齐惊讶地看向他身后。 铭因?d也感觉到了自己布设的阵法传来的剧烈波动那阵基的两件法宝是他以心血祭炼过的,与神魂也有一丝微弱的联系,因此阵法被破,他是第一个感知到的。 迅速掐诀调动阵法运行,也顾不得打破自己先前故作谦然的姿态,铭因?d倏然回过头,却只见到自己的得意之作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轰然化作漫天的碎屑。 而他的神魂受到激荡,不由自主地喷出一口血来。 捂着闷痛的胸口,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动荡紊乱的气旋正中,却安然无恙的钟离晴后者眸光浅淡,若无其事地负手而立,四周风势狂舞,碎屑漫天,而她片缕未沾,就连发丝都不曾有一点起伏凌乱。 她脚下的演武场,犹如被疾风骤雨扫刷过一般,生生揭去了一层,莫说阵法,就连里头作为阵基的两件法宝也不复存在,被毁了个彻底。 “承让了。”钟离晴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压不住惊色的众人,拱了拱手,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淡然。 也正是她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教铭因?d的脸有片刻的扭曲,几乎克制不住冲上去将这个才刚踏入散仙境的小姑娘灭杀在此的恶念。 她破了自己的阵法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不费吹灰之力的模样,不啻于将他这个自诩阵道天才的面子狠狠踩在脚底下。 还能保持风度地站在原地道贺,只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使团诸人,不好动手罢了。 铭因?d违心地赞了几句,死死咬着后槽牙,掩去了眼中的的算计与怨毒。 直面于他的钟离晴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天真烂漫。 要破那铭因?d的阵法,说难不难,说简单,能够与她一样走捷径的人却也不多。 她身负稀世罕有,可说独一无二的空之灵力,能够轻而易举地转换于五行之属,自然也能颠倒于阴阳之间。 曾经滞涩艰难的转换,在她成仙以后,不过是一个念头的功夫。 从双手分别推出一阴一阳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分别击向那两件法宝,重塑乾坤二重法门,逆行灵力,只一个周天便断了原来的阵法联系,破了此阵的圆融结构。 不仅如此,她在模拟完第一圈时便即刻加大了灵力的输送,本来只是打断了阵法的运作,却因为她的莽进,毫不怜惜地将连同阵基阵眼在内的整个阵法都化为乌有。 诸人只知道阵法停滞,而后消散,却无人知道她是如何办到的。 铭因?d一脸肉痛,教她心中十分快意,而随后对方闪过的狠戾杀念,更是甚合她的谋算。 现在看来,铭因?d恨她入骨,怕是会有所动作,仗着在铭因家的地盘,耍诈使阴,教她有苦说不出就怕他不来呢。 “自古英杰出少年,不愧是封赐使团的特使,果真不凡,是犬子献丑了。”铭因徵朗笑一声,打了圆场,望向钟离晴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欣赏,还有几分惊疑。 “能得前辈一句夸赞,不枉晴于阵之一道,钻研毕生,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得到‘阵道之璧’的亲自指点呢?”钟离晴深深地望着铭因徵,笑得乖巧又腼腆,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渴慕,还有几分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家慈若是知道晴得蒙指点,必定欣慰万分。” 她有意抬出阿娘,便是吃准了铭因徵此人刚愎自用,又自以为深情,听她这么说,念起旧来,便不会拒绝。 见识过她平日里冷淡又清傲的样子,再看她此番矫揉做作的小儿女情态,着实违和,蔺云兮面色古怪,不忍直视地偏开了眼。 而谈昕爵本想说些什么,却在君墨辞不咸不淡的一个眼神下,面色通红地闭上了嘴,握紧拳头,愤恨不甘地低下了头。 铭因徵自是不会关注这些小辈之间的眉眼官司,迎上钟离晴的眼神,又听她提起“家慈”,心中顿时补全了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感慨姜令娴对他的痴情,心间微微一动,也顾不得长子的委屈与恼怒,宽厚和煦地点了点头:“提携后辈,举手之劳,小丫头心系阵道,为……我很欣慰,便破格指点一二又何妨?” “如此甚好,前辈请。”钟离晴满意地勾唇,彬彬有礼地翻手一抬。 在铭因徵缓步走来时,钟离晴素手掐了一个法诀,从储物戒指中召出一匹朴实无华的素白绸布;忽略诸人不解的目光,指尖灵力流泻而出,操控着长逾数丈的布匹腾起翻飞,将一小片空地围成了四方的屏障,将她包裹在其中。 而等铭因徵在她身前不远处站定之后,恰逢这方形的最后一面围拢这匹布围成了一个简陋的四方遮帘,将她与铭因徵围在中间,隔绝了诸人直白的视线,教他们只能从一片朦胧中看到大概的影子。 就在有人禁不住想嘲笑钟离晴的寒酸与天真时,却发现自己的神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穿透过那一层连顶棚都不具备的简陋遮幕,更不要说看清二人的神色,听清二人的对话了事实上,除了凭借肉眼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幕布之后相距数尺,遥遥相对的两道身影之外,其他人竟是没能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不仅是修为与钟离晴相差无几的修士,就连那些修为远远高于钟离晴的前辈都没办法看透这层遮幕若非这匹平凡无奇的白布乃是某种特殊的法宝,便是布设阵法的人,有什么精妙绝伦的手段了。 只是,若真的是后者,那这小姑娘的能耐可就值得推敲了。 看她与铭因徵的对话与神色,该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吧? 一时间,诸人神色各异,来回交换着眼神;而铭因家的人,特别是铭因徵的子嗣们,脸色不由地得难看起来。 无论被拦在外头的人怎么想,铭因徵一直保持着翩翩君子的风度,耐心地等着钟离晴施展,一是他自信,凭着自己的修为与阵道造诣,而钟离晴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绝不会有什么危险;二是钟离晴虚空画符的手法委实令人惊艳,纵是他也做不到这么行云流水地刻画,不免看得入了神,打定主意要瞧瞧钟离晴还能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铭因徵甚至在心底暗暗做了决定,若是钟离晴真是自己的血脉,便是将她重新写进族谱也不是问题她的天赋,足以磨灭一切质疑。 或许,她会是下一任“阵道之璧”。 铭因徵双目放光地看着钟离晴慢条斯理地在方寸之中刻画阵法符文,心头极快地做着权衡盘算。 就在他最终做下决定,打算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时,却见钟离晴已经画完最后一笔,收了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中透出几分教人发寒的笑意。 原来,钟离晴在唤出白布后,便不断地画着最基础的避灵阵,叠加了一层又一层,以白布为基准,将铭因徵与外界的联系短暂地切断了。 就在对方未有防备的刹那间,她将自己早就炼制好的阵盘与法宝堆满了这方寸之地,卡住了几个关键的阵眼,制住了试图反抗的铭因徵,更劈手丢进了剂量百倍的各类毒粉与迷药因着先头她是凭着一己之力徒手破阵,因而铭因徵也没料到,钟离晴手上并非没有炼制好的阵盘可以偷袭。 这也给了钟离晴一击得手的机会。 “晴丫头,你……”铭因徵大惊失色,又没了主动权,话音未落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灵力一滞,却是被强行拉进了一重阵法幻境之中! “好好享受吧,这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钟离晴一边继续迅速画着符印,一边将各种法宝毫不在意地印在阵中,加固阵法虽然偷袭成功,铭因徵毕竟修为高出不少,又是阵道巨擘,她嘴上说得轻松,手底下却不敢放松丝毫警惕。 “哦,提醒你一句,我俩非亲非故,莫要唤得那么亲热,没得坏了本姑娘的清誉,”在铭因徵惊怒交加地打算强行破阵时,就听钟离晴的声音若隐若现,却仿佛在他耳边响起似的,带着满满的恶意,“本姑娘随父姓,全名为钟、离、晴我阿娘见着我父那天,是个大晴天与你这老匹夫,却没半点关系……少自作多情了,晓得么?” “噗”手印结了一半,却陡然听见这句意有所指的嗤笑,铭因徵面色一滞,动作蓦地僵硬,被阵中灵力击中,禁不住偏头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神色萎顿,本还俊秀的面容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181、祸水东引 钟离晴围下的那一圈白布遮障,本身并不能隔绝任何声音与影像,不过是她用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诸人只透过那映在白布上的影子判断,却不知真相。 只见两人各自远远地站在一角,似乎颇有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机锋,并未动手哪里能想到,在白布之内,避灵阵中,诸人眼皮子底下,被算计的铭因徵早就受了内伤。 而两人互相敌视的目光,也绝对与和谐安然搭不上边。 没有人觉得凭着钟离晴的修为,能够轻易伤到真仙境后层巅峰的铭因徵,就连铭因徵本人也是这么自信的而这种自信,却被钟离晴打破了。 然而他最关心的,不是为什么钟离晴能够凭着散仙境的修为伤到他,而是她真正的身份:“你不是说,你是令娴的孩子么?你、你究竟是谁?” 越是身居高位的男人,便越是傲慢自尊,他们不能忍受失败,更不能忍受所谓的“背叛”。 他能够理所当然地认定姜令娴会为了他生儿育女,痴心不改,却不能接受对方早就将他抛在脑后,另结新欢。 他虽然对钟离晴的说辞不敢全信,却更不愿意相信她是姜令娴与其他人的孩子的事实。 这也代表了他这么多年来的痴恋怀念,全是自作多情。 “我说了,我姓钟离我父钟离洵,可是稀世罕见的阵道天才,这虚空画符之术,也是我们钟离家的不传之秘,”钟离晴像是觉得对铭因徵的打击还不够似的,微微笑着,残忍的话却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手中掐诀的动作丝毫不停而心神大乱的铭因徵却并未察觉,“想来你也不得不承认,我的阵道天赋,比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嗣都好得多。” 见他脸色难看,却仍有余力冲击着钟离晴一重又一重加固在他身上的困阵,钟离晴眸光一厉,却是漫不经心地笑道:“说来可笑,我的阵道天赋斐然卓绝,阿娘却并不喜欢我钻研,因而我的阵道造诣也不过尔尔你道是如何?” 说到这儿,她故意停顿了片刻,偏头看了一眼外头的人,掌心灵力吞吐,朝着看不见的几处依次打出,做着最后的布置,声音却清晰地钻入铭因徵的耳朵分明是极为清雅动人的嗓音,不知怎的,却像是蜘蛛坠到眼前,蝮蛇爬过脚背,教人一瞬间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脚底直逼灵台,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 “我阿娘说啊,她以前认识一个无能懦夫,便是专研阵道的,她生怕我也沾上那懦夫的习气,最后成了个无能的废物……我以前还叛逆得很,觉得阿娘言重了,不过见了你,才知道阿娘所言非虚什么‘阵道之璧’,也不过如此,害我白白期待了许久,啧,果真无趣得很。” 钟离晴心头恨极,却只是漫不经心地以言语刺激他,等待着破绽。 见他怒极,逐步失了章法,越发缓了容色,笑意渐深而她看向铭因徵的目光,冰凉至极,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胡说!令娴那般的人物,如何、如何会说出这种话?定是你这小杂碎胡诌的!依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令娴的孩儿!她生就一副菩萨心肠,怎么会养出你这么歹毒的孩子……你骗我!你骗我……”铭因徵发觉,自己的灵力被一股极为奇怪的力量束缚着,竟然难以调用,而钟离晴在他身边布设的阵法,虽然基础,胜在一重又一重地叠加起来,若是不依靠修为蛮力突破,便要动用精细的灵力,抽丝剥茧地一层层解开。 本来,按照铭因徵的阵道造诣,原是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他被钟离晴三言两语刺激得心神混乱,竟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破解,更不要说一时之间被古怪的力量禁锢住灵力,教他处于惊慌之中,实力更是大打折扣。 而钟离晴却丝毫不放过他慌乱的档口,一边加固阵法,输送灵力,一边继续在言语上奚落攻击他:“我是不是阿娘的孩子,还轮不到你这个废物来评判冲着我这副相貌,你竟也能昧着良心否认,不是教猪油蒙了心,便是睁眼说瞎话……也对,你若不是个蠢的,当初又如何会亲手断送与阿娘的可能?不过,也幸好你犯蠢,恐怕是天道的怜悯,不忍见我阿娘如此佳人毁在你这废物手里,真是苍天有眼……依我看,你这废物一事无成,竟还有勇气苟活于世,倒不如就此了断,没得浪费粮食,污染空气,实在是一大罪过。” 钟离晴说完,却是挥了挥手,慢慢地收束牵连在铭因徵身上的灵力丝缕,同时在本就被怒火燃烧得理智几乎消失殆尽的铭因徵心头又添了一把柴:“是不是很气?气到想杀了我?但是还要顾忌封赐使团的人不敢下狠手?啧,铭因徵,你真可悲……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一个懦夫,无、能、废、物……” 在她最后一个字话音才落之时,钟离晴已经将全部的灵力都收回,而她猛地退开半步,侧身避开铭因徵狠狠打出的一道辉刃,由着那道狂躁的灵力撕裂身后的白布遮帘,也粉碎了避灵阵,将两人的情形全然暴露在诸人眼前。 钟离晴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已是双目通红,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满脸痛苦不甘的样子,浑身轻颤着,却半步不退,竭尽全力呵斥道:“铭因前辈,在下敬你是前辈,却也不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修仙者求真问道,一身傲骨,在下纵是一死,也不会妥协,你莫要欺人太甚!” 她这不详不尽的一番话,又兼之神态动作,很是引人遐想误会,也是她故意为之。 “贱人!我杀了你!”铭因徵能够动弹以后,便发疯似的朝钟离晴扑了过去,双目赤红,仿佛能喷火一般,手中灵力凝聚,杀意腾腾,丝毫没有方才儒雅俊逸的气度。 而隔着那层白布所见,再结合白布陷落后两人的情景,围观者脑补拼凑出的故事,明显是对铭因徵不利的。 不等铭因家的宗族长老出来阻止,蔺云兮已经踏前一步,抬手隔出一道屏障,将暴怒的铭因徵拦住她虽然巴不得钟离晴这惹事精死了干净,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却不能不维护三殿的颜面,放任使团的副使被人重伤。 况且,看铭因徵这幅样子,显然是怒极攻心,心魔已生阵道之璧,怕是毁了。 不过,这个消息,对她们三殿来说,倒也不坏。 蔺云兮出手不可谓不及时,却拗不过钟离晴处心积虑地要碰瓷儿,纵使只被铭因徵发出的劲气擦到一缕,却足以教她顺势喷出一口血来,故意用灵力将面色伪装成白若金纸的模样,神色微顿地后退几步。 看似站立不稳,身受重伤,却极为准确地倒在上前几步的君墨辞怀里,还不忘对那满脸无奈的人挤眉弄眼。 君墨辞搂着她的手紧了又紧,恨不得将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扔出去且不说她与铭因徵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是不惜将三殿拉下水也要扳倒对方,君墨辞只是气她并未将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考虑。 按照铭因徵的修为与阵法造诣,就算要将钟离晴就地格杀也不在话下,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能逼得对方失态至此? 君墨辞本不愿插手,也教这丫头得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不与她商量就出手……只是,她完全高估了自己对钟离晴的心软程度,见她面色苍白地倒在自己怀里,神虚气弱,恹恹不语的样子,哪怕知道这丫头多半是装的,可还是觉得心中一紧,漫生出一股子无法忽视的情绪。 君墨辞将这种酸涩惶惑的情绪归咎于自己庇护的炉鼎被蝼蚁所伤的愤怒。 深吸一口气,君墨辞低头看向埋首在她怀里酝酿着情绪的钟离晴,忽而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在她骤然被血色嫣然的脸上捏了捏,略带几分惩戒地使了几分力,见她吃痛地眯起了眸子,嘴巴却因为脸蛋被拉扯而不得不支吾着开合,说不出话来。 那模样有些可笑,落在她眼里,却说不出的可爱。 顶着钟离晴无声控诉的目光,君墨辞垂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向来冷淡的脸上却缓而又缓地勾起一个笑来。 哪怕已经是天底下见过她最多情绪变化之人,钟离晴也甚少见此绝景,实在是君墨辞的笑容太过珍贵,几乎算是可遇不可求,也难怪钟离晴会看得呆了,一时之间竟忘却了自己本来的计划什么调查铭因家的阴谋,什么追究铭因徵的不齿行径……哪里及得上冕下的一抹浅笑? 都言烽火戏诸侯的那位乃是昏聩荒淫,愚蠢至极,然而此时此刻,钟离晴却觉得仿佛能理解一二那位昏君的心情了。 情不自禁地陷入那丝旖旎之中,心绪起伏间,钟离晴觉得君墨辞与她对视的眸光中,有一道银色的灰芒闪过,快得教人无从分辨。 她猛地眨了眨眼睛,顺着君墨辞慢条斯理转开的目光慢慢看去,也顺势站直了身子,只是仍旧紧紧贴在她身上,将大半的力道压在她怀里,不声不响地占人便宜。 却见正拦在铭因家诸人前与他们对峙的蔺云兮腰间闪出一道极为耀目的银芒,所有人忽然一静,不约而同地被那银芒散发出的强大威势所震慑住了。 只见那一点银色忽然华光大涨,而后腾空飞起,顶着诸人惊惧而敬畏的目光,升到了半空中光芒闪烁间,逐渐柔和下来,教人能够看清它的真面目,竟是一枚三指来宽的玉牌。 钟离晴疑惑地看向好整以暇的君墨辞,后者却并没有给她解答的意思,只是淡然地望向那玉牌;见她不搭理自己,钟离晴抿了抿唇,也继续望了过去,只是仍旧分了一半心思在君墨辞身上,等着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玉牌与她,定有关系!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却见那块玉牌忽然投射出一道朦胧的身影,虽然不甚清晰,但是那身影传来的威压却教所有人油然而生跪地臣服的念头。 顶着压力,钟离晴定睛望去,那显现的身影却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人她心中顿时有了猜想,不免古怪地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君墨辞。 而蔺云兮的反应也证实了她的猜想,就见她忽然拱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朝着那道虚影说道:“拜见师尊。” 能被挽阕殿的少主奉为师尊,又是标志性的白衣,这神秘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参见冕下。”没等那白衣人开口,铭因家的人顿时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就连还在暴怒之中的铭因徵也被自家的长老压制住,不得不恭敬地跪伏行礼。 反观封赐使团这边,却都只是行了一礼,便站在原地。 仅仅是一道虚影,却教方才还剑拔弩张,气焰嚣张的铭因家诸人收敛乖觉起来,可见挽阕殿主积威之盛。 钟离晴挑了挑眉,忍不住蹭了蹭身边那人温凉又软和的身子,得她嗔怪的一眼,顿觉酥然入骨,飘飘欲仙,颇有几分仗势欺人的得意此情此景却不好表露,只能又将大半张脸埋在君墨辞近在咫尺的肩侧,掩住不自觉上扬的唇角。 “不知师尊投影驾临,有何谕示?”蔺云兮并未朝着两人这边投诸半分目光,一本正经地望着那白衣虚影问道。 “铭因家这一任的家主何在?”那虚影的声音忽近忽远,忽冷忽柔,教人难以分辨对方的情绪,落在耳中,却奇异地平复了心中的警醒与惊惧,只觉得无比平和舒适,愿意把心底所有的想法都诉诸于人。 “仆下铭因律,斗请冕下尊旨。”那拦住铭因徵的中年人快步上前,又是一个大礼,额头贴着地面,毫无一族之长的威严其他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本尊且问你,同属八族,缘何对姜族来使下此毒手?”那白衣人并不给铭因律解释的机会,又接着说道,“本尊虽只是一缕神念,却也并非一无所知姜族三郎受难于铭因家乃是事实,尔等脱不了干系。” 那声音只是平淡地说着,是告知,也是宣判,却并不给铭因家的人反驳的机会,哪怕铭因家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对方说的姜三郎是什么人,又在什么地方,怎的与铭因家扯上了关系。 既然剑君冕下认定铭因家害了姜家的人,那便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仆下惶恐。”铭因律心头发苦,却只能重重地叩首谢罪,并不敢申辩,忐忑地等着下文直觉告诉他,这位不食人间烟火却杀伐独断而威势煊赫的剑君冕下,还不至于为了区区一个姜族子弟发怒。 铭因家与姜族的恩怨由来已久,彼此纷争不止,三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的此刻便成了发作的借口了? 铭因律百思不得其解。 “另有铭因徵不恤后辈,薄?允b兀?蟮乐?甸庖樱?卑滓氯说纳?羧允俏潞偷??模?唇堂?蚣抑钊诵耐氛笳蠓16洌?半妨睢??荻崦?蜥缯蟮乐?捣夂牛?槿∶?蚣胰?倌炅槁觥蚵桑??群米晕??!? 话音才落,那玉牌又发出一道刺目耀眼的光辉,而后银芒消退,再次回到了蔺云兮腰间。 “恭送师尊。”直到蔺云兮的声音响起,懵然的众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阵道之璧的称号被剥夺,受影响的是铭因徵与他的子嗣,而铭因家的三百年灵脉被抽取,却是整个铭因家元气大伤的事灵脉,乃是修真者赖以修炼的源泉。 之后三百年内,铭因家怕是难有成仙的子弟了。 不管铭因家的人如何哀声载道,挽阕殿主的宣判却无人敢质疑,否则便是公然反抗三殿仅凭铭因一家,自然是没有此等魄力的。 除了乖乖接受,他们没有第二条路走。 不在意蔺云兮是如何与如丧考妣的铭因律等人掰扯的,钟离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被褫夺封号之后便失魂落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铭因徵,敛下冷笑,仍是扮作虚弱的模样,搭着君墨辞的手臂,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铭因家。 那些药粉要发作,还得再等些时间,足以她离开这里了。 趁着无人注意,钟离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却小心扶着她的君墨辞,悄声问她:“冕下为何愿意帮我?” 君墨辞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本尊帮自己的炉鼎,有何不可?” “啧,冕下可真是会疼人,”钟离晴咬着嘴唇,冲着她挑了挑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不知那炉鼎是何德何能,竟能被冕下如此看重想来定是倾城之姿,绝世风采,天赋超群,美玉无瑕……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君墨辞被她的无耻所惊,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谬赞了,不过是个冲动的傻丫头罢了……得了空,本尊还得好生调=教一番,好教她知道,身为一个炉鼎,什么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你说,是也不是,嗯?” 钟离晴:“唔,怎的忽然有些头晕气短?这该死的铭因徵,下手可真重……” 由着君墨辞将她带回飞舟上休息,钟离晴嘴上与她玩笑逗乐,心中却喜忧参半。 君墨辞不顾一切的维护自然教她心中甜蜜,但是背后的原因真的如其所言,只是为了自己出气么? 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打算利用姜三来做文章的? 是顺水推舟,抑或是早有打算? 她化身为?u尧加入封赐使团,究竟为了什么? 使团从谈家带走了数十个有天赋的弟子,而铭因家,则是三百年份的灵脉……这其中,又有着什么深意? 种种不同寻常的迹象,是否预示着八大家族的势力将面临一次重新洗牌? 未知重重,她却得不到答案。 每当钟离晴觉得自己对君墨辞有一些了解的时候,却又会生出新的疑惑,如同身处迷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就好像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过是徒劳。 她的冕下依旧端坐九天之上,于她……遥不可及。 182、妘族 钟离晴不知道蔺云兮是如何收服铭因家的,她只知道,在她以疗伤为由随着君墨辞上了飞舟之后没多久,封赐使团的诸人便也跟着离开了仆从将仍处于昏迷中的姜怀昌也一道抬了上来,而铭因晖却被留在了铭因家。 她在铭因徵身上下了点药,虽然没把握要了他的命,将他折磨一番倒是不在话下,届时,只怕铭因家更要乱成一锅粥……没有机会亲眼看到那场面,还真是有几分遗憾呢。 瞥了一眼独自抱剑坐在飞舟一隅的谈昕爵,再对比孤零零站在底下遥望飞舟的铭因晖,钟离晴不得不再次感叹三殿的威严之盛,果真没有一族一家敢撄其锋芒。 为了逼真,她故意教铭因徵的劲气伤到了,到底算不得无碍,也需调养些许。 闭目养神间,却感觉到蔺云兮挥手施了一个隔音的屏障,肃然问道:“师尊此举,生生断送铭因家三百年的气运,从长远看,委实不妥。” 因着君墨辞就盘坐在钟离晴的身边,蔺云兮也没将她隔在外头,那句质问教她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觉得,仿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一般。 钟离晴也不装睡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君墨辞,等她的回答。 那人先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像是在责备她不好好养伤,见她不理,无奈地抿了抿唇,而后才看向颇有些恼怒的蔺云兮,冷声反问道:“本尊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质疑钟离晴是本尊的炉鼎,铭因徵敢对她出手,就要付出代价。区区一个铭因家何足挂齿?八大家族的名头,多得是挤破脑袋的候选,少了铭因家,也自有别家补上。” “无缘无故,铭因徵怎么会对这丫头出手?定是她先挑衅惹事……”蔺云兮没料到君墨辞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定下了铭因家的命运,竟是将钟离晴看得比一整个天道家族还重,顿时气急气急之外,更有几分嫉妒,几分惶恐,“还有,在谈家时也是,由着她夺了谈家传世的宝剑,莫非你忘了,谈家……” “不必多言,本尊自有分寸,”君墨辞打断了蔺云兮愤愤不平的控诉,声线清浅温和,眸子却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感情,“你只管将谈家的人和那灵脉收拢,旁的,不必理会。” “……徒儿遵命。”在君墨辞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蔺云兮终究不敢再多顶撞于她,心有不甘地欠身行礼,却忍不住朝着勾唇浅笑的钟离晴剜去一个森冷的眼神。 面对蔺云兮的敌视,钟离晴好整以暇地瞪了回去,更报以胜利者的微笑,只是等她气急败坏地走开之后,那笑便淡了下去。 纵使心中疑问重重,在触及君墨辞眼中褪去冰冷的疲惫后,也问不出口了。 钟离晴轻叹一声,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 飞舟行了几个时辰终是到了?u族。 ?u族的住处与钟离晴曾经的设想都不太一样不如谈家庄严大气,也不如铭因家的富丽堂皇,别有一种经年终古的沉厚之气。 然而,这源自上古八姓的传世之族,竟是透着一股日暮西沉的萧索之感。 尽管从明面上看,一切都精致华美得挑不出错来,但钟离晴却能感受到,整个?u族已经从骨子里流逝了骄傲,凋零衰败来迎接封赐使团的人中,竟无人能教她生出半分威胁。 就连铭因家那几个刚愎自用的蠢货也有掩不住的家族荣誉感,可?u家人却了无生气。 麻木、敷衍、畏缩,掩盖在故作欣喜的谄笑之中,怕是偌大的?u族,早已不复当年天才辈出的盛景。 钟离晴敛下心中莫名的惆怅,抬头望向面对着?u族族长依旧不假辞色的君墨辞顶着“?u尧”的身份,想来这位冕下已经是?u族最后的希望了。 那?u族的族长是个不苟言笑的刻板老妪,并非不能用灵力维持自己年轻貌美的形象,而是岁月耗尽了她的心力,就算此时再有什么逆天的法宝都不能改变这位族长已经活得太久了,久到灵力修为也无法将她从岁月的薄情下拯救。 她将君墨辞打量了一番,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可称之为“笑”的表情,语带欣慰地说道:“阿尧,你终于回来了,不错,不愧是我?u族的希望……现在,只要你再得到谈家的支持,便能重振我?u族的荣耀?u族的将来,就交给你了。” “族长放心,尧明白。”君墨辞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 二人闲话寒暄着,钟离晴却听出了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味道,眸光瞥见一边的谈昕爵那难言喜色的脸,心口一窒,顾不得在场诸人,她一把扯住了君墨辞的袖摆,低声问道:“神道后裔与天道家族难道不是死敌么?为何?u族要得到谈家的支持……代价,又是什么?” 君墨辞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正要抽回自己的袖子,待稍后再与她解释,不料谈昕爵已经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炫耀,瞅着钟离晴骤然苍白的脸色,解恨地说道:“两家结盟,自然是互为姻亲最为稳妥,也最能表现诚意尧尧与我乃是各自家族的继承人,又同为剑修,岂非天作之合?况且,我对尧尧的心意,天地可鉴。” “心意?恕我直言……心意这种东西,价值几何?”钟离晴嗤笑一声,忍不住唤出一直在识海中蛰伏沉睡的寸心,操控着它在诸人身边打了个转,更是特意浮在谈昕爵面前,剑身上的流光映照出他面上嫉恨恼怒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我没记错,谈公子没能完成剑典试炼,似乎还没取得谈家继任者的资格呐?不知道谈公子凭什么……肖想?u姑娘呢?” 她特意强调了“肖想”二字,目光在君墨辞看不出神色的脸上轻飘飘地扫过,心中打鼓,却犯了倔似地,不管不顾地挑衅着谈昕爵。 “你!”后者脸色红了白,白了又青,几番变幻,触及君墨辞平静的目光时,不由变得灰败起来……虽然他的心上人没有明说,但是谈昕爵一直都知道:别说是那人心里,就连她的眼中,也从来没有过自己的身影,不过都是他的强求罢了。 可是以前,他还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企图以时间消弭淡化他们之间的差距,到头来,却被钟离晴无情地撕开了那层遮羞布谈昕爵既恼且恨,对钟离晴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你莫要欺人太甚……”当着君墨辞的面,谈昕爵愣是没法儿放出一句狠话知道她惯来都护着对方,虽然不能理解,但也不敢触她的逆鳞只是,谈昕爵却已打定了主意,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点颜色瞧瞧。 总要找个机会教她晓得一个道理:在仙魔域,实力至上,强者为尊仗势欺人,狐假虎威,却终究不能长久。 她能倚人一时,莫非还能倚人一世么? “这是……寸心!怎么会在你的手上?”谈昕爵的愤恨之语却被?u族族长打断了,她面上的震惊之色教钟离晴陡然想起来:这把寸心,曾经是?u霁的剑。 她得了寸心剑的事儿,算是被君墨辞压下来的,一时冲动,不仅糟蹋了君墨辞的苦心,也给她带来了麻烦要如何解释呢? 一时间,为自己不计后果的冲动感到几分后悔。 只是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把戏唱完。 同时,钟离晴也很好奇:缘何?u霁的剑,会成为谈家的传世之宝若能牵扯出什么深仇大恨,谈昕爵这厮怕是不得不死了心……如此一来,倒也不错。 “机缘巧合罢了。”想不到君墨辞却忽然打了个圆场,把话题带了过去,显然是不想让?u族追究寸心的去处,也避过了谈家的事。 钟离晴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反观谈昕爵,却是欣喜若狂。 “阿尧,这剑……”那?u族族长还待再说,却猛地住了口,只是眼神死死地黏在了钟离晴身前悬浮的寸心剑上,好似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把剑夺过来一般。 君墨辞的眼神一冷,又警告似地扫了一圈在?u族族长喊出寸心剑的名字以后全都目中放光的?u族人,威压如有千钧之重,顿时震慑住了所有人,教她们不敢再放肆。 随即,她却不再看向钟离晴,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朝?u族族长颔首:“先休整一番,其他事容后再议。” 言毕,也不顾身后钟离晴哀怨气恼的瞪视,径自离开了。 走得潇洒,亦无情。 君墨辞走之后,蔺云兮又与?u族族长客套了几句,而后使团诸人便被带去了居所休憩。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竟是将钟离晴分在了最为僻远的一间屋子里。 夜深人静,枯坐房中半晌,钟离晴始终气不过,匿了身形便溜出了门,寻寻觅觅许久,总算是摸进了君墨辞的房里。 远远看着,倒是早早熄了灯,仿佛已经入定沉眠……若非对她的气息极为熟悉,钟离晴也无法从没甚么差别的院落中分辨出君墨辞所在之处。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片漆黑中,那人却如沐月华,笼着一层薄晕,教人一眼望去便是她端然稳坐的身影。 身姿挺拔如竹,气韵清冷如霜,即便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都教人心动不已。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忽略心头一闪而过的悸动,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怡然自得地抿了一口酒,又扫了一眼台面上的酒壶与另一只空的酒盏,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看这架势,仿佛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来。 “这酒名为冷玉髓,是?u族的特产,酿制的方子早已经失传了,从祖上留下来的存货,天底下只剩最后三壶,这一壶可是?u族族长的宝贝尝尝?”君墨辞一开口,却是劝酒,泠泠的声线在酒液滴入酒盏的声音映衬下,竟是难得地显出几分温柔缱绻来。 “嗯,的确是难得的佳酿……只不过,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北海白芒山的猴儿酿,”钟离晴盯着杯子里淡青色的酒液,压低了声音,近似喃喃自语,“若是能有机会再饮一杯,我定不会嫌那酒味寡淡了。” “哦?果真有你说得那么好?不知这北海白芒山在什么地方?你若想喝,遣人去取便是。”君墨辞执盏的手一顿,好似并未察觉到钟离晴话中深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只是声线骤然冷了下来什么温柔缱绻,果然都是她的错觉。 高高在上的挽阕殿主,何必对她这个炉鼎小意温柔? 钟离晴自嘲地笑了笑,仰脖饮尽了剩余的冷玉髓,也不在意是否会被责怪暴殄天物,将空了的酒盏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啪”的脆响。 无边的寂静蔓延开来,气氛变得压抑,又有种僵持的紧张,似乎角力一般,谁都不愿先开口。 好一会儿,脑门突突直跳,带了几分莫名的昏沉,钟离晴甩了甩头,忍不住问道:“既然寸心是?u霁的剑,为什么会落到谈家手里?而我又为什么能收服寸心?” “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等了片刻,却没等来回答,反倒是一句语重心长的告诫。 钟离晴也不知怎的,好似有一把火陡地在心口烧起来,教她情不自禁地冷笑道:“也对,妾身不过一介炉鼎,有什么资格知道那么多呢?” “……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么?”良久,君墨辞叹了口气,放下酒盏,似乎是想摸一摸钟离晴的脸,却教她躲过了。 “冕下言重了,妾身怎么敢忤逆冕下?”故作亲昵地攀上了君墨辞的肩头,钟离晴捏着嗓子腻声调笑,眼中却一片冷意,“夜深了,冕下可要妾身侍寝?” “不必了,你好好休息……明日出发去姜族。”君墨辞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想要挣脱时,温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有些抽疼的额际钟离晴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竟是直挺挺地栽进那怀里,昏睡了过去。 轻轻将陷入昏睡的钟离晴抱起,君墨辞的眸光软和下来,却又透着淡淡的悲哀,凝视了许久,才抱着她朝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却踏进了一片混沌涟漪之中。 下一刻,君墨辞便抱着她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正要将她放进床榻,柔和的神情蓦地一冷,凤眸微转,朝着隐在暗处的一抹身影看去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是眸中闪过一道银色的辉芒。 就听外头传来一道压抑至极的痛呼,淡淡的血腥味浮现开来。 “滚。”她轻拂袖摆,驱走了那股血腥味,同时朝着院子里满头大汗跪倒在地的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人死死咬着嘴唇,惨白到褪尽血色的脸在月光下显现,竟是谈昕爵他望着紧闭的房门,痛苦中又带着几分绝望。 恐怖到极致的威压陡然散去,他用力捂住被拧得变形了的手臂,狼狈地逃走了。 一夜无梦,醒来以后,钟离晴却想不起昨夜去找君墨辞以后发生的事。 心头郁郁,也不愿追究,钟离晴甚至没有在意?u族上下的暗涌,自顾自窝进了飞舟的一角,除了发现谈昕爵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后有些幸灾乐祸之外,便再提不起劲了。 飞舟启动以后,放开了神识,却听到蔺云兮质问君墨辞:“师尊,缘何要废了谈昕爵一条胳膊?” 嗯? 钟离晴第一时间反应的却不是君墨辞废了谈昕爵的胳膊,而是自己的神识如何能穿透蔺云兮的结界? 一边疑惑着,却不妨碍她偷听。 “他犯了错,理当受罚本尊只废了他的左手,已是看在谈家的面子上了。”君墨辞淡淡地说道。 “师尊,你可知,如今姜三还未醒来,谈昕爵又废了一臂……到了姜族,要如何向姜族长老交代?姜三可是嫡支二房的血脉,地位不低,为了那钟离晴,您还要迁怒多少人?”蔺云兮又气冲冲地问道。 “蔺云兮,不要插手本尊的事,这是最后一次提醒,再有一次,可就不止三十下噬魂鞭了。”君墨辞仍是淡淡地说道,却像是发现了钟离晴在偷听一般,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她的神识顶了回来,两人后头的话,她便再探听不到了。 钟离晴不耐烦地挪了个位置,强忍着不去看君墨辞的方向,心中又甜又酸,唇角禁不住上翘,眉峰却忍不住蹙起,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个儿现在的模样有多怪异她不想教别人见着自己的窘态,就连自己都理不清此刻的思绪……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剑君冕下了。 罢了,既然理不清头绪,便姑且搁置着,彼此冷静一番,也未尝不可。 马上就要见到阿娘了,合该高兴才是……毕竟,在她心里,没有什么事比去姜族见阿娘更重要了。 183、姜族 飞舟慢下了速度,钟离晴从假寐中陡地惊醒过来,就要扑向窗边看个究竟,却被君墨辞一把按住了。 “做甚么?”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阿娘,又兼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君墨辞,一开口便成了颇不耐烦的质问。 君墨辞却没有生气,只是抵着她肩膀的手顿了顿,松了力道,却还是虚虚地拦着她的手臂,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温言软语的模样,就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飞舟才驶入姜族的??城,突破了外围结界,要抵达核心驻地还需半刻,你有伤在身,不可折腾,再歇一会儿,到了我自会唤你的……” 钟离晴也不知道这位冕下是何时转了性子,竟这么婆婆妈妈地叮嘱着换了从前,她必是感动不已,只恨不能投进她怀里,耳鬓厮磨,狎昵欢悦一番此刻,她却失了兴致,只是依言又坐了回去,兀自阖目养神。 面上再怎么若无其事,心中却不可抑制地软化了三分,感受着那切切的凝视,羽睫轻颤,几乎克制不住睁开眼与她对视的冲动。 抿了抿唇,又强自矜持了几息,钟离晴终于决定顺从自个儿的心意,搭理她些许,免得伤了堂堂剑君冕下的面子。 巧的是,心中几经挣扎过后,睁眼开口之前,飞舟轻轻一震,却是停了下来,而君墨辞也已站起身,看向徐徐打开的舱门,沉声说道:“到了。” 面上闪过一抹着恼的薄红,钟离晴很快收敛起神色,不再看她,而是随着诸人一道走下飞舟。 姜族的驻地却与同为上古八姓的?u族不同,放眼望去,诸人身处一座宽阔的山谷之中,三面环山,一面邻水那邻水之处却是一道瀑布,接着一潭深不见底的碧色池水,水幕倾坠成一道天然的水帘,砸入水中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隆隆声竟宛如雷鸣般震耳欲聋。 而姜族的住所,便在这山谷之中偌大的平原上屋舍俨然,阡陌交通,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与衰颓难掩的?u族不同,姜族处处都显得生机勃发,气运绵长。 不愧是阿娘的母族,果真非同凡响。 钟离晴心中暗赞一声,跟着使团诸人走向村落屋舍前人头攒动的广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虽说早有预料并不能一下子就找到想见的人,到底还是有几分失落。 “诸位使者远道而来,委实受累了,敝族简陋,还望诸位见谅。”当先迎上来的四人,三男一女,开口的却是那女子。 循着那温煦中又带着三分爽利的声线望去,钟离晴眸光一定,却立即低下了头,生怕教人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那女子穿着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素白裙衫,身无缀饰却难掩气度,乌发如缎,眉目如画;仔细看去,那眼尾稍稍上挑,眼角的一颗泪痣匀出一丝妩媚风流,嫣红的薄唇又勾现几分凌厉果决,单论相貌,不纠神韵,竟与阿娘有些相似! “族长客气了,合该是我等打扰。”蔺云兮笑着与她见了礼,面上的神色倒是比见到前头几家的家主更真诚了些想来这位姜族的族长,可不简单。 “姜族现任族长,姜令娆,性子狠戾,手段强硬,自她接任族长之位,??城的声势便扩大了七成,而姜族也稳压另外三族一头,更隐隐有问鼎八大家族之势,纵使三殿也对她颇有忌惮。”钟离晴正好奇那女子的身份,君墨辞的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 倏然转过头去,那人却似无所觉般负手侧立,眺望着远处的瀑布,好像传音于她的另有其人。 钟离晴弯了弯唇,很快收回目光,凝神于识海,回忆着那直抵识海的声音传递的灵力波动,也学着那方法回了一道神识,装作不在意地问道:“现任族长?那之前呢?” 其实钟离晴最想做的,却是扯着君墨辞的领子,逼问她有关姜令娴的一切,而非这般旁敲侧击,迂回曲折地试探。 索性对方也顺了她的意,回答道:“姜族嫡支一脉,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姜令娴,次女姜令娆,幼子姜亦轲上古八姓,皆是以女为尊原该是由姜令娴继任族长之位,只是她接了星辰殿的殿主一职,便将族长之位交给了姜令娆。” 星辰殿主,竟是阿娘? 那照这么说,岑北卿口中的师尊,也就是阿娘了? 这一下,许多巧合便能串上了。 “那姜令娆身后的又是谁?”姜令娆身后最年轻的男子,却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姜怀安,不知道他是否也教君墨辞消去了记忆,忘了自己的身份;而另外两个,她并没见过,只是随口一问。 君墨辞也没多想,尽心解答道:“那三人,由左往右数,分别是姜亦轲,长老姜亦辙,旁支的子弟姜怀安。” “那姜怀昌是姜令娆的孩子么?”钟离晴又小心地打量了几眼姜令娆她与阿娘颇为相像,只是眉眼更美艳三分,而那气质却也更冷上数倍,与她炽艳如火的外表相差甚远,与阿娘的温润淡雅更是天差地别难以想象她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姜令娆至今未结道侣,不曾生育姜怀昌是姜亦轲的嫡子,若是姜令娆无后,姜族又没有旁的出息的女儿,姜怀昌便是最有资格继承族长之位的后辈。”君墨辞的声线中,竟能听出淡淡的嘲讽之意,可见她也对姜怀昌那厮颇有微词。 “姜令娴呢?她也……没有孩子么?”钟离晴忍不住问道,“她不是星辰殿主么?如今又身在何方?” “三十年前,姜令娴便消失了,杳无音讯传言她怀了身孕,只是,没人知道事实真相,姜族也讳莫如深,就连岑北卿也占不出她的下落……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姜令娴真的诞有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姜怀昌最有力的竞争者,族长之位,怕是难说。” “原来如此……”钟离晴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追问更多潜意识里,她并不想教君墨辞知道自己与姜族乃至?u族的关系;而反过来,她自己却想知道君墨辞的一切,更介意对方什么都不肯告诉她,不得不说是一件极为矛盾的事。 “昌儿?这孩子怎么了?”这时,被仆从抬回来的姜三终于暴露在姜族诸人面前,有好奇的,有嗤笑的,自然也有震怒担忧的,只是从姜族族人不同的表现可知,姜族中对于姜三看不顺眼的人也不在少数。 “昌儿!是谁伤了我的昌儿?”姜亦轲快步走到仍旧陷入昏迷的姜怀昌身边,指尖点在他眉心,似是要以灵力侵入识海,探察他的情况。 钟离晴勾了勾唇,眼中划过一抹嘲讽姜三中的迷药,极为稀有,知道的人也少之又少,即便这姜亦轲神通广大,也不是那么好救的。 姜亦轲的动作十分小心,只是逸散出微不可察的一丝灵力便收了回来若是有一点疏忽大意,便极有可能摧毁姜怀昌的识海,纵使侥幸留得一命,也会变成无知无觉的废物,只有那些为了刑讯逼问不择手段之辈才会不计后果,强行侵入别人的识海搜寻记忆。 而在整个修真界,这种残忍的手段向来为人所唾弃,不到万不得已,或是当着旁人的面,甚少有修士会这么做,一是损耗修为,二是染了业报,于渡劫时又添一重心魔,得不偿失。 看着姜亦轲憋屈的脸色便晓得他也束手无策,钟离晴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昌儿!”在姜亦轲慎重地查探时,又从人群中奔出一个美貌的妇人,梨花带泪地扑在姜怀昌身边,哀声哭号着,“我苦命的孩子……” “噤声!使节面前,成何体统!”姜亦轲冷声呵斥住那妇人,转头却朝着蔺云兮行了一礼,一脸沉痛地问道,“不知少殿主可否告知,小儿是被何人所伤?缘何昏迷不醒?” “长老莫急,三公子是在谈家时误中了迷障,并无大碍,只消得三五日光景便能醒来……”蔺云兮尴尬地笑了笑,却只能硬着头皮掰扯着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听她胡乱保证,钟离晴不由冷笑姜三什么时候醒,还要看自己的心情。 说不准,这厮就醒不过来了呢…… 姜亦轲却是个人精,如何不知此事蹊跷? 他自然不愿得罪三殿的势力,这一番作态虽则也是替爱子抱不平,也有卖三殿一个人情的意思若是能得到三殿的支持,他这一脉压倒姜令娆,夺下族长之位的成算又多了几分。 姜令娆自然也是看出了他的谋算,不动声色地将他挤开,招呼蔺云兮诸人:“已为诸位安排休息之所,少殿主且随我来,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与侍从提,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蔺云兮也不耐烦与姜亦辙虚与委蛇,既然姜令娆给出了台阶,她也自然就坡下驴,装作没有看见姜亦辙僵硬的面色,随着姜令娆走开了。 “……只一点,那瀑布水帘之后,乃是本族的禁地,关押着穷凶极恶的囚徒,诸位莫要误入,触动禁制事小,教那些囚犯为祸却是姜族的罪过了切记、切记。”最后,姜令娆又郑重其事地对着所有人叮嘱道。 她的神色极为严肃,却不知有多少人将她的告诫放在心上了。 待在姜族安排的屋子里,好容易耐着性子候到了夜色倾泻。 钟离晴悄悄潜出了居所,朝着姜族族人的驻地掠去,打算找姜六郎询问阿娘所在,若是他死活不肯说,她也只能去寻姜三的晦气了若可以,她也不想走到使用搜魂术的地步。 正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搜寻姜六郎时,却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一间屋子里闪身出来,定睛一看,不是那姜令娆又是谁? 钟离晴忽而想起姜怀安曾与她说起过,姜令娆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阿娘所在的人,若是去问她,能不能得到答案呢? 直觉上,钟离晴认为跟着这位姜族族长,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分析双方之间巨大的修为差距,而若是被发现了后该怎么逃跑,被抓住了又该以什么借口推脱,双腿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已经缀了上去幸好她的隐身之能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想来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打定主意,钟离晴便跟上了姜令娆。 对方身形极快,行踪轻缈,仿佛也不愿教人发现似的,因着她对地形熟悉,又很好地敛息隐藏,一路上避过了好几拨巡夜的值守与路过的侍从,倒是差点将钟离晴甩开。 有惊无险地跟着她又走了一会儿,却见她出了连成片的居所,径自朝着白日里被她引为“禁地”警告旁人慎入的地方而去。 钻进那帘幕后头,像是踏进了一层结界之中,将水幕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水声震耳,帘幕蒙眼,遮掩了行迹,也教钟离晴在紧随着姜令娆穿过瀑布后,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刹那的慌乱过后,她马上镇定下来,迅速环顾了一圈周围这是一个静谧潮湿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小径只能供一人通过,顶上每隔一段距离都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夜明珠,将这甬道照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无端端平添了三分诡谲,教人背脊生寒。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钟离晴确定自己仍旧收敛着所有气息,没被发现,这才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盏茶的功夫,终于查探到别个的存在,却不是姜令娆的气机。 钟离晴瞥了一眼隐在暗处的一间间囚室,对上了几双猩红狠戾的眼睛不其然想起了姜令娆的忠告,这里头关着的绝非善类。 虽然肯定自己没有被发现,却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避开那些视线,目不斜视地快步经过。 莫非这里真就只是姜族关押囚犯的地方? 那自己何必再浪费时间…… 钟离晴越往里头走,步子便越迟疑,总算是见到一处比先头更显眼的光亮,就连消失许久的姜令娆的气息也再次出现。 她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若已经到了尽头,再没什么有用的发现,便立即掉头逃离这处禁地。 趁着天色未明,或许还赶得及去找姜六问个明白。 将将要踏进光处,却听一声雷鸣骤起,而后便是一道带着令人心悸的可怖威势的攻击挥出“啪”地一声闷响,仿佛打在血肉之躯上,光是听在耳中,都教她头皮发麻,也不晓得真落在人身上,又是何等的折磨。 钟离晴面色一滞,步子却没停下,偷偷摸摸地顺着那光亮朝前挪了一步。 这禁地尽头,原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囚室,而里头只囚着一人那人低垂着脑袋,凌乱的发丝遮去了面貌,只从身形上依稀看出是个女子。 她的双手双脚全都缚着寒气森森的玄铁链子,将她绑在一根石柱上,那姿势极为别扭,时间愈久,痛楚也愈甚,可见施罚者意在教这人多吃几分苦头……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困了多久。 钟离晴正纳闷,方才那雷声源自何方,却听一声极为沉闷的轰鸣,那绑人的石柱忽而绽出一道刺目至极的白光,在她忍不住眨眼的片刻,白光登时化作蓝白交加的雷电巨龙,将那女子死死缠绕在其中,噼里啪啦的电弧鞭打着那人的身躯,钻入血肉中尽情破坏,仿佛要将那羸弱纤细的身影毫不留情地绞杀一般! 雷电一触即走,钟离晴似乎隐约看见那女子只在雷电绕身之时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后便没有了动静,宛如感觉不到痛楚……抑或,只是痛得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力? 沉默地看着,钟离晴却感觉心口一痛,像是教人猛地攥了一把。 强压下心头的古怪与不适,就听一直冷眼旁观那女子受刑的姜令娆忽然说道:“莫要逞强,如实招了,也免去那些皮肉之苦……” 而那人却没有回话,只是低不可闻地轻笑一声,似不屑,又似无奈,浅得无从捕捉。 那声轻笑后,下一道雷罚又倏然到来,竟像是不给片刻喘息的功夫。 钟离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承受着一道又一道雷击,心口发闷,理智上想要离开,却发觉自己迈不开步子。 这一迟疑,恍惚间已过去数十道雷罚,而那女子也仿佛失去了意识,头垂得更低了,一动不动,就像是……死了。 心里一紧,却见本还好整以暇站在一边的姜令娆已经纵身跃向那石柱,将那失去意识的女子搂进怀里神色急切又凄婉,动作却十分轻柔,像是护着易碎的珍宝一样,浑然不见方才的冷漠。 她搂着那女子时,雷罚却不曾停歇,蓝白相间的电弧不管不顾地将她也包裹其中,横冲直撞,肆意破坏。 姜令娆的面上也很快失了血色,痛极之时,却不肯放开半分,好似要与那女子同甘共苦也只有在对方失去意识之后,才敢放任自己显露出那般心疼在乎的模样。 又是数十道雷罚过去,强大如姜令娆都忍不住轻颤起来,气息萎顿,显然受伤不轻那雷击总算停了下来,告一段落。 钟离晴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在她打算离开时,却听姜令娆低低叹了口气,搂着那女子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柔地替她拂开了脸颊的发丝,露出一张狼狈却不掩姿容的脸蛋而那张脸,与姜令娆极为相似! 钟离晴如遭雷击,霎时间愣在了当场。 当姜令娆深情款款地凝视那面容半晌,终究忍不住颤抖着唇瓣,就要将一个近乎虔诚的轻吻落在那女子额头上时,钟离晴倏然攥紧了拳头,不可抑制地泻出一丝气息来。 “谁?”姜令娆神色一厉,不曾回头,攻击却已经劈向了钟离晴的方向。 “噗”猝不及防下,被那道灵力打了个正着,钟离晴吐出一口鲜血,不得不现了身。 捂着闷痛的胸口,她呆呆地望着那女子的脸,唇角还未扬起,眼中已不自禁滚下泪来。 “阿娘……” 184、杀机 “阿娘……” 钟离晴哀切地呢喃着,那个教她魂牵梦萦的女人却没有办法回应她,无知无觉地晕倒在另一个人的怀里,与平静的神色截然相反的是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教她无法想象在她们分开的日子里,对方究竟遭遇过什么。 想到这里,钟离晴的面色又变得阴沉起来,压着怒火瞪向抱着她的姜令娆。 后者毫不退避地与她对视,针锋相对间,仿佛有火花随着视线交汇而点燃。 “你是……那个孩子?”姜令娆盯着钟离晴与自己和姜令娴都有几分相似的脸,神色陡然一变,有讶异,也有几分忧虑,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恼怒,“你怎么会在这里?站住!” 眼看着钟离晴置若罔闻地朝着两人这边接近,姜令娆的眸光倏然冷了下来,抬手指向钟离晴,扬手打出一道灵力,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攻势凌厉,劲浪吹拂,还未到眼前便激得尘沙漫天,衣发狂舞。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已经做好瞬移的准备这道攻击来势汹汹,虽说不带杀气,但若是被击中,怕是不死也要重伤,别说带走阿娘,就连保持清醒都勉强。 呵,这素昧平生的小姨,想来是没有相认的必要了。 攻击近到面前,堪堪要击中她之际,却被一道后发先至的灵力打散了。 钟离晴立即回过头去,却见君墨辞如闲庭信步般自外头走了进来,滴水不漏地替她挡下了攻击,面上却一派冷若冰霜,并未施与她半个眼神,似是气她擅自行动只是施施然走到她身前,迎着姜令娆怫然的目光,淡淡说道:“堂堂姜族族长,何必为难一个小辈。” “?u族的丫头,莫要掺和我姜族的家务事尔等私闯禁地,实在是胆大包天,不给些教训,岂不是要欺我姜族无人?”姜令娆虽然说得冷肃,抱着姜令娴的手却紧了紧,隐有退却之意。 一则是她心中有鬼,不知道方才被钟离晴看去了多少,泄了心中深藏多时的隐秘,极怕教她说给姜令娴知道;二则这?u族的丫头身上的气势实在惊人,竟教她也看不透,油然而生不敌之感……种种古怪为难,教她觉得还是不要硬碰硬为好。 姜令娆正盘算着怎么将两人赶走,却见钟离晴又朝着她走近了,准确来说,是直直奔向她怀里的姜令娴她心头一紧,那些顾虑盘算登时丢在了一边,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母狮子,怒不可遏地挥出一击打向钟离晴足前,制止她继续靠近:“别过来!” 瞥了一眼足前地上触目惊心的印记,钟离晴步子一顿,神色却毫无动摇。 “我要带阿娘走,谁若要拦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她召出寸心剑,剑尖直指前方,眸光清亮逼人,像是燃着两簇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攀升起一股重如千钧的气势,竟教人觉得无法阻挡。 “要带走我阿姐……除非我死。”姜令娆被她的气势所慑,静默了片刻,随即斩钉截铁地回道而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道凌厉至极的攻击。 “嘭” 一赤一白两道刺目的灵力相击,冲撞之下,巨响伴随着轰然跌宕的气劲在空旷的囚室中荡开,钟离晴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 腰后一暖,却是君墨辞伸臂拦了一拦,待她站稳了,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依旧没有看她一眼。 咬了咬唇,钟离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叹了口气,不再纠缠于此,转过头继续与姜令娆对峙。 “?u族的丫头,果真要与我作对么?”已经接连两次被君墨辞拦下了攻击,姜令娆也看出她是铁了心要护着钟离晴,眼中怒色不再,声线却已然冷到了冰点留恋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而后轻轻将她放下。 姜令娴踏前几步,双手的掌心开始积蓄灵力,不再有所顾忌,那赤色的灵力透出可怕的毁灭气息,教人心惊看来,姜令娆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君墨辞也慢条斯理地抬起了手,作势要与她比拼。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声嘤咛,两人动作一滞,而冷眼旁观等待时机的钟离晴则一下子兴奋起来:“阿娘!” 原来,两人打斗的动静将陷入昏迷的女子惊醒了。 她的睫毛微微轻颤着,失血的唇瓣吃痛似地抿了抿,而后终于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如有所觉地对上了与她相隔十来步远的钟离晴那双清漾明媚的眸子惊讶地圆睁,下一刻却露出了温煦的笑意,如雪后初融,春暖花开,教钟离晴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 为了这一抹笑容,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代价……都是值得的。 “阿囡,是你么?”姜令娴柔柔地望着她,唇角勾起的笑却因为撑坐起身时触到了伤势而淡了几分,仿佛记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笑意转为无奈,“傻孩子,终究还是来了……钟离洵呢?没拦着你么?” “义父他,在您离开后就仙逝了。”钟离晴垂眸,轻声说道。 “如此,是我误了他,”姜令娴好似早就料到一般,骤然听闻钟离洵的死讯,也不过轻叹一声,神色却丝毫未见伤感,只是关切地望着钟离晴,接着温声问道,“阿囡,当年离开得匆忙,未曾来得及留下音讯,这些年来,你受苦了……只是,此处终归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听阿娘的话,回东林吧。” “阿娘,我是来带您一起走的……回东林也好,去哪里也罢,只要与您一道。”钟离晴终于得以走到她身前,慢慢半跪下来与她平视,盯着那双如记忆中一模一样美丽万分的眼睛,柔声细语地说道。 伸出的手带着不自知的颤抖,却终究触到了那一片纯白的一角,心中的不安自此尘埃落定,陡生无穷无尽的勇气来。 钟离晴小心地攥住了那一片衣角,犹如攥住了所有的希望。 “阿囡,姜族是我的根,我不能离开这里。”姜令娴看了一眼自个儿被轻轻攥住的衣角,眼中划过一缕哀色,很快敛下,缓缓抬起手,似是想要抚一抚钟离晴近在咫尺的脸颊。 四目相对,却在即将触上时迟疑了……缩回手,姜令娴避开了她殷切的目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手背一紧又一暖,却是教钟离晴按住了手,强硬地抚在了她的脸颊上,被柔软的手心与嫩滑的肌肤夹在了中间。 钟离晴深深地凝视着她,声线仍是温和,字里行间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阿娘,这就是您不愿离开的家族么?一个将您囚禁施刑的族群?一个对您心怀不轨的族长?” “混帐!你住口……”被君墨辞牵制的姜令娆听她提起自己的逾矩,脸色一变,如火烧又如冰淬,红了又白,色厉内荏地喝止道,同时怯怯地朝着姜令娴递去一眼,见她只是淡然地扫了一眼过来,随后又专注地望着钟离晴的双眸,并未露出什么追究厌恶的神色,却也仿佛不在意似的心下一松,却又不由得怅然若失起来。 “阿姐……”姜令娆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口中发苦,说不出话来。 钟离晴想要问她为什么要丢下自己,为什么又要赶自己离开;想要问这具身体的生父是谁,而她又为什么甘愿被缚在石柱上受苦。 太多太多困扰着自己的问题,却在见到她对自己微笑的时候,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阿娘,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谁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即使那个人,是您。”钟离晴蹭了蹭脸颊上的柔荑,盯着姜令娴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宛若宣誓。 姜令娴能感觉到她的认真,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那强撑着的温婉笑意终于被苦涩所替代:“阿囡,这世间任何地方你都去得,可偏偏,不能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防她竟如此说,钟离晴像是只受了伤的幼兽,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呜咽悲鸣。 “我在你出生时占了一卦,却算不出你的卦象;待你一岁时涉险,化险为夷之后,我又占了一卦,卦象却言,你的命格与我相克,终有一天,你会因我而死……无计可施,无法可破,唯有与我离得越远越好。”姜令娴狠下心不去看钟离晴那双盈满了希望却又一点点被绝望淹没的眸子,用力抽回手,想要将她推开。 “荒谬!我不信、我不信!”钟离晴却不肯放开,用尽全力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教两人都吃痛不已,她却固执得不肯放开,只是不住地摇头,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一句那张脸上首次出现的脆弱无助之色,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不免动容。 “我乃上一任的星辰殿主,这世间的星命,卦象,但凡出自我之手,从未有失这一卦,我占了三次,折损了百年修为,结果却从未改变。”姜令娴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打碎了钟离晴最后强撑的坚强。 她张了张嘴,随即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般,耍赖似地环着她的腰,埋在她肩头的脸上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钟离晴心中所想:她从不信命,更不认命! 若是天要阻拦,她纵是翻了这天又如何? “傻孩子,何苦执着……”姜令娴拗不过她,也着实万般不舍,推拒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却忍不住怜爱地抚过她细窄的肩头与单薄的背脊,心疼地摩挲了几下,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道寒光,手指一紧,登时用力揪紧了钟离晴肩头的衣衫,下一刻却猛地将她往一边推去,而自己则用身子挡了一挡,“小心!” 那寒光,是一柄悄无声息逼近的剑。 而剑锋所指,却不是钟离晴,是不惜以身相互的姜令娴。 185、一体三魂 “阿娘!” 冷不防被推了一个踉跄,钟离晴旋即反应过来,手掌用力在地上一撑,翻身跃起就要回身去拦,目光所及的场景却教她骤然顿住了步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张隐含得色的脸,咬牙切齿地喊道,“蔺、云、兮!” 若是目光能杀死人,恐怕那挟持着姜令娴的人早就被钟离晴杀死几百回了。 “放了我阿娘,不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只求你别伤她。”钟离晴倒抽一口冷气,见她噙着冷笑立在姜令娴背后,剑锋贴着那纤细的脖颈,仿佛下一瞬就要割开那颈子。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双目赤红,心中腾现起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 然后刹那间,神智恢复清醒,她立即压下了那股狂躁嗜血的念头,死死攥住拳头,脚步钉死在原地,紧张而诚恳地望着蔺云兮,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她不惧蔺云兮比她高出数倍的修为,不要虚无缥缈的面子与尊严,她只怕那柄横在阿娘颈间的剑,稍有不慎,便粉碎她好不容易重聚的希望。 “混帐!放开她!蔺云兮,莫要以为你是挽阕殿的少殿主就能在我姜族放肆……还有你,?u族的丫头,再拦着我,休怪我不顾两族的情分!让开!”比钟离晴更疯狂的却是被君墨辞拦在一边的姜令娆。 见到姜令娴被制住,她的攻击立即变得更加狂暴,也更加无所顾忌,好似一心想着破开君墨辞的阻拦,冲向姜令娆身边,根本不在意这种不要性命的打法会对自己个儿的身子造成多大的负担,而灵力相撞带来的冲击又是否会震塌整个囚室,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此时此刻的姜令娆,哪里还有一族之长的睿智模样? 相较起来,钟离晴则要冷静得多倘若忽略她背在身后攥得发白犹在颤抖的拳头,至少从表面上,她是平静淡定的。 瞥了一眼君墨辞的方向,对上那双不带感情的冰冷黑眸,钟离晴心口的痛楚更甚了几分,胸腹如火烧火燎,撕心裂肺一般,识海大脑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越发清醒起来。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君墨辞拦着姜令娆,却不是为了自己能去救阿娘,而是为了给蔺云兮可趁之机! 她对阿娘,对姜族有什么企图? 三殿对此又是什么个态度? 这个所谓的封赐使团,背后又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钟离晴发现,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想来,她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她没有办法探寻真相,只是她从不愿深究……她相信君墨辞,相信?u尧,相信夭夭。 相信她的心上人,如她爱恋着对方一样,对待她情意绵绵,只是不善言辞,过分内敛,而羞于表达。 可是啊,事到如今,她才不得不承认,这位对别人不假辞色,独独对她温声细语的冕下,会予她脉脉眸光的冕下,曾与她亲密无间的冕下……对她这个炉鼎,从未上心,从未交心,也从未倾心。 不过,是个炉鼎。 也只是个炉鼎罢了。 天真可笑的,执迷不悟的,自以为是的……是她钟离晴。 惨然一笑,收回了目光,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不再去管那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人,她看向蔺云兮,等着她发话:“说吧,你想我怎么做。” 后者冷笑一声,劈手扔出一把短匕掼在她面前,凉凉地说道:“倒也容易你与她,只能活一个,你自个儿选吧。” “此话当真?只要我死,你便放过我阿娘?”钟离晴弯身捡起地上的短匕,指尖掸了掸锋利的刀锋,浅笑着看向绷紧了神色的蔺云兮没有发现能够偷袭的破绽,而本以为是助力的君墨辞却忽然倒戈,唯一能与蔺云兮对招的姜令娆又被制住……想来,还真是无路可退了。 “你最好信守承诺。”把玩着那把短匕,垂眸轻笑,钟离晴低声说道。 “阿囡,不要……”见她二话不说便拾起了匕首,姜令娴不顾颈间的利剑,在蔺云兮的挟制钟不住挣扎,用尽全力朝她摇头,嘶声恳求道即便被挟持着也依旧难掩一身芳华,只是那漂亮的眸子中溢满了痛苦的泪水,教人心碎不已。 钟离晴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握着短匕的手指一翻,反握着把柄,看也不看便朝着心窝狠狠扎去。 “叮” “噗嗤” 匕首即将刺入心房之际,却听一声清音,而她持匕的手腕一歪,轨迹扎偏,却是刺进了左肋下方,卡在肋骨之间,破骨入肉的闷响声,却没有登时要了她的性命。 捂着剧痛的胸口,惊怒交加地转脸看去,原是君墨辞并指成剑,指着她的方向,冷着脸弹出了一道灵力,逼开了她自戕的去势;而在君墨辞的背后,姜令娆的攻击也终于来到,裹挟着十分杀意的赤色灵焰汇聚成一柄长刀,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君墨辞的心口,自她的胸前露出了刃尖。 突变骤起,教人始料未及。 鲜红的血珠从胸口争先恐后地淌出,顺着还未消弭的灵焰刃尖滴落,又被高温灼烧成血雾蒸腾,“嗤嗤”地响着,在可怕的沉默间,令气氛更为焦灼紧张。 而后者似无所觉般,只是铁青着脸,盯着钟离晴身后的方向,哑声说道:“蔺云兮,不准动她莫要忘了,目标只有姜令娴一人!” 那一刀,定是痛极。 钟离晴强迫自己转开目光不去理她,只是心却不由自主地为她抽疼,哪怕方才真实的刀刃扎在肋间,也不及此番万一。 她恨君墨辞,更恨总是为之牵动心绪且无能为力的自己。 “师尊!”蔺云兮看着君墨辞胸口被穿透的焰刃,眸光蓦地狠辣起来,也不回答她的质问,只是瞥了一眼已经被君墨辞击伤的姜令娆,而后目光一转,阴鸷地盯上了摇摇欲坠却强自倔强站着的钟离晴,忽而一把拽过姜令娴,将她朝钟离晴的方向狠狠推了过去。 “阿娘!”钟离晴连忙上前几步,就要接过对方。 却听君墨辞一声断喝:“住手” 她还从未听过君墨辞清冷淡漠的声线这般急切到破了音,也从未见过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露出这般惊惧痛楚的神色,她只来得及扫过一眼,随即便搂住了阿娘的身子,小心地将她接住了。 脸上还未扬起欣喜的笑,却陡然间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钟离晴诧异地低下头,却见她与阿娘贴得极近的胸怀处,闪过一点银芒却是蔺云兮的剑后发而至,透过了姜令娴的后背,刺进了钟离晴的胸口。 一柄剑,将相拥的两人,扎了个对穿。 蔺云兮一击得手,立即拔了剑跃开几步,避开一把气势如虹的墨色长剑,以及另一道赤色的火焰刀芒。 “蔺云兮,你该死。” 这一刻,先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却同仇敌忾地攻向了蔺云兮。 钟离晴脚下一软,却还是勉力搂着虚弱的姜令娴,慢慢坐倒在地。 冰凉过后,又是温热,汩汩的鲜血从胸口流淌,分不清是姜令娴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 “阿娘……唔呃……”钟离晴一张嘴,便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再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好似要将全身的血都吐净了。 “阿、囡……”被她拥在怀里,姜令娴颤抖着指尖,想要替钟离晴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最后,她的整只手掌都沾满了钟离晴的血,素白被黏腻猩红沾染,带着令人心碎的凄绝。 钟离晴勉力扬起一个笑来,想要安慰泪如雨下的姜令娴,却开不了口,而她眼中的光亮也越来越淡,直至沉寂。 “不要、不要……不要!”眼睁睁看着钟离晴在她怀里断了气息,姜令娴神色一僵,浑身颤抖着,忽而偏头喷出一口精血,面上血色尽褪,竟是晕了过去。 “阿姐!”而正与蔺云兮缠斗的姜令娆见状,立即抛下了还在激斗的两人,飞身过去,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姜令娴。 听到姜令娴的痛呼,君墨辞执剑的手刺偏了,愣愣地顿在原处,看似无动于衷,却只是剑尖虚指着蔺云兮的方向,始终不敢回头。 堂堂挽阕殿主,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从前她不屑一顾,现在却无法否认。 她在害怕,真真切切地害怕着……钟离晴的气息,消失了。 钟离晴死了么? 悲痛、震惊、狂喜、迷惘……无论诸人是什么反应,那人却已没了呼吸,胸口平静得就连最微弱的一丝起伏都无! 姜令娆只是惋惜地看了一眼钟离晴悄无声息的身子,便捂住了姜令娴的胸口,用灵力护着她的心脉,小心翼翼地将穿透两人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而就在这时,从姜令娴的识海中飘出一团柔光,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慢慢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的脸,却与君墨辞一模一样! “终究还是避不过么……”就连她的声线,也与君墨辞别无二致。 若不是君墨辞还僵立在一侧,姜令娆甚至要以为,这道灵力微弱到几近虚无的魂影便是她本人了。 那魂影看了一眼被君墨辞打得奄奄一息而失去意识的蔺云兮,又看了一眼仿佛陷入心魔中动弹不得的君墨辞,幽幽一叹,终是看向了钟离晴。 那目光,好似跋涉了亿万里,绵延了千万年,寻寻觅觅,兜兜转转,终于攀落在了她的脸庞;又唯恐将她惊醒般,只敢浅浅地,悄悄地在她面上眷恋地轻抚着。 情深几许,却又渺远得望不到尽头。 “晴……”她的呢喃,宛若清风低语,碧波微澜,分明是动人心弦的音色,教人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从心底都漫起莫可名状的哀戚无望来。 仿若近在咫尺,却终究遥不可及。 186、命中注定 “你是谁?”发问的不是别人,而是确认了怀中人只是暂时晕过去,并非同钟离晴那样呼吸骤停心率全无的姜令娆;她一手将姜令娴护住,一手攥着灵焰刀,警惕地望着那缕魂影。 她不知道这魂影缘何会从姜令娴的识海中出现,也不知道这魂影怎会与?u十三那丫头一模一样直到此刻,姜令娆仍不知道?u尧乃是君墨辞所扮,更未能将她与挽阕殿主联系在一起,哪怕蔺云兮曾失声喊过“师尊”二字。 “我?不过是一缕分魂罢了,”那魂影慢慢踱到钟离晴身边,半跪在她身侧,似是想抚一抚她的脸颊,指尖却穿透过她的肌肤,什么都触摸不到……神色一黯,那魂影却未强求,只是了然地弯了弯唇,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姜令娆的质问,“你是否好奇,我与令姐的关系?” 姜令娆不作声,却默默攥紧了手中的刀,目中划过一抹厉色。 “呵,占用了令姐的身子,又勉强她诞下孩儿,你要恨我也是应当,不过此身只是一道虚魂,即便你要杀我,也是无法,不如省却了力气,耐下性子听我说几句,如何?”那魂影似是感觉到了姜令娆的憎怒与杀意,也不回头,从容不迫地说道,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姜令娆的要处,教她不再轻举妄动。 她的确是有一连串的问题要等这人解答。 若不是姜令娴无故怀了身孕,却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怎么会失去族长之位? 若不是她隐瞒了孩子的下落,又遗失了族长的信物戒指,又怎么会被关在囚室,受尽雷罚之苦? “勉强?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姜令娆压着怒火,冷冷问道想到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抹魂影,姜令娆只恨不能将她立时灭杀当下,方解心头之恨。 “这你却不必担心晴的来历并非阴阳和合,乃是我引天地之精、乾坤之渠托于姜令娴腹中而成,因而她并无生父……令姐此身,完璧依旧。”那魂影睨了一眼怒意未减的姜令娆,继续说道,“至于为何我会选中姜令娴附身,虽有机缘巧合,也是为着借她天人交感的灵体,窥破天机……只是没想到天机不曾勘破,反被算计,神魂大损,只好龟缩在她识海中修养至今。” 她说着,忽而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气息却翻腾不休的君墨辞,无奈地笑道:“到头来,这场博弈,我还是棋差一招。” “你附身我阿姐识海,那她神识可有受损?”姜令娆并不在意这魂影所背负的纠葛,只一心记挂姜令娴的身子。 “我只在她企图打掉孩子时施加暗示,制止了她,其余时候,也只是蜷缩在她识海中旁观,纵然想有所作为,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晴对她的依赖,委实过了。”魂影摇头苦笑,眸光凝在钟离晴脸上,片刻不曾挪开。 她的魂体受损,魂力不足,只能借着姜令娴的识海修养,气息沾染影响之下,怕也是引得钟离晴对姜令娴的执念日渐加深的缘故之一。 “绕了这许久,却也半句未曾提及你的身份。”知晓姜令娴神识无损,又担心这魂影会再次附身回去,姜令娆抱紧了她的身子,开始想办法将人打发走,“我可以不追究先前种种,只要尔等速速离开姜族驻地,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的钟离晴,她沉眸,终究狠不下心:虽说阿姐当初升起过打落孩子的念头,到底是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将这孩子葬在族里,也不枉与阿姐的一场缘分。 “我的身份,纵是说与你听,不久之后,这份记忆也会被消除,若是严重些,便是连你的存在也会被抹杀知不知道,又有何分别?”那魂影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掐诀;自她指间逸散出星星点点的荧白辉芒,慢慢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门的形状,而她本就缥缈的身影也因为这术法而愈发模糊黯淡了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这方天地似的。 “就算会忘却,就算被抹杀,但是这一刻,我想知道真相,死也要死得清楚明白。”沉吟半晌,姜令娆掷地有声地说道。 那魂影却没有立即回答于她,而是柔声对着那虚空中凝结成型的光门说道:“阿白,过来。” 浮在虚空之中的光门晃了晃,光影凝实又虚散,震颤不已,仿佛另一端有人在闹腾抵抗,不愿就范一般。 魂影沉沉叹了口气,身上的光芒又黯淡几分,而那光门顿时辉芒大作,猛然被打开,片刻之后,从里头走出一个满脸不情愿的姑娘来白衣如雪,白发如霜,那一双碧蓝如洗的眸子剔透得犹如最澄澈的雪晶,美得如梦似幻。 而这张脸上升起的委屈之色,也越发教人不忍。 “阿白,听话。”对上那姑娘蓝汪汪的眸子,那魂影的声线不自觉地软和下来,却还是叹息着坚持道。 “主人,你的魂力虚弱至此,若是再不想办法凝魂,你会……”言下之意,倒是不难猜。 “阿白,救她。”魂影很快打断了她的絮语,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主人,阿白只剩下最后一条尾巴了,如果救了她……”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完整。 如果救了她,就不能救你了! “阿白,天魂无碍,人魂犹在,即便我消失了,也没甚么可是晴没有轮回,如果她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那魂影噙着笑,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分明没有切实地触碰到,那白发的姑娘却露出依恋满足的神情,在魂影收回手后,又垮下脸来,视线在她与钟离晴之间来回打转。 “阿白。”魂影又轻轻唤道,似是在催促她,“这是我最后一个命令,也是我最后的请求。” “……是。”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妥协,就如之前六次一样。 她的主人永远舍弃不了钟离晴,正如她永远拒绝不了她的主人。 那白发姑娘抬眸深深地望着那抹魂影,下定决心般转开脸,抬手结着一串玄奥至极的手印,菱唇轻启,吟唱出一段清音,声线空灵,宛如阳春三月,陌上花开。 那吟唱不是入了耳,却是直逼识海之中,摄人心魄,难以抵抗。 姜令娆死死地护住怀中的人不受那随之而来的气浪翻搅,眯着眼艰难地抬头看去,却见那白衣白发的姑娘身形一闪,于清音与微光中幻化成一头巨大的纯白妖兽眸若海珠,身若白狐,而它背后则生出九条遮天蔽日的尾巴,舞动间腾升起无可名状的可怖威势,纵使姜令娆这般修为也觉得心头惶惑,不敢直视。 只听一声唳啸,那妖兽背后九条尾巴的虚影逐渐凝结成一条,而那条尾巴也焕发出极其耀眼的白光,在炫目的白色中,更逸散出一轮又一轮银色的光环,依次套在了钟离晴身上,像是要将她层层包裹圈覆起来一般。 很快,那妖兽的尾巴不见了,而钟离晴也被银白交汇的光茧所包围。 那妖兽失去尾巴之后,萎顿地落在了地上,又变回原来白衣白发的姑娘,只是气息虚弱,仿佛受了极重的伤势;方才那股子教姜令娆都心悸的威势一去不复返,此时的气机竟如最普通的凡类无异。 “绯儿,带她走吧,”心痛之色一闪而过,那魂影终究止住了冲过去的念头,抬首看了一眼光门未尽处,敛眸轻声道,“好好照顾她。” “沐大人,阿霁她……”那光门中另一个青稚娇嫩的女声颤抖着问道。 “她会没事的。”魂影柔声承诺道。 “如此,绯儿就放心了……沐大人,请多保重,等阿白好些了,绯儿就带她来找你们!”听她这么说,那道女声立即欢快起来,不谙世事地笑道。 魂影微笑着点点头,却在心中叹气:傻孩子,回来做什么呢?不要再回来了…… 姜令娆昏迷前最后看见的一幕,便是那魂影微笑地望着被一缕红线勾进光门的白发姑娘,眸光温柔而哀婉……虽是笑着的,却比哭着还教人心疼。 光门消失了,姜令娆也失去了意识。 那魂影眷恋地看了看光茧中的钟离晴,而后转过身,对上朝她慢慢走来的君墨辞,轻柔一笑:“好久不见了。” 在与蔺云兮的对峙中,骤闻钟离晴的死讯,君墨辞竟陷入了心魔之中,当她好不容易摆脱心魔之后,情势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你是谁?”君墨辞蹙眉望着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魂影意识像是被一劈为二,一半叫嚣着立时毁灭这道魂影,另一半却呐喊着不要动手。 握紧了手中的念空剑,在刺出与否间迟疑了。 “犹豫了么?看来也不是全然忘记了呐……”那魂影低声呢喃着,抬手指向君墨辞,后者也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堪堪相触的一刹那,无数光点渗入君墨辞的识海之中,而那魂影的光晕却愈发黯淡了几重,宛如下一刻就会消散。 无边的静默之中,唯有柔和的光晕浮掠过周身,宛若低语倾诉着的精灵。 “所以……你是我的,记忆么?”待光点如数涌进识海之中,君墨辞的神色几经变幻,终究平静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裹在光茧中的钟离晴,染上了几分哀色,问话的对象却是那魂影。 “不,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为一体,不仅仅是记忆。”那魂影的声音越来越轻,随着她的身形一点点模糊起来。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忘了一切?忘了你,忘了自己,也忘了……晴。”君墨辞漠然地望着逐渐淡去的魂影,垂在一侧的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却又无力松了开来。 那魂影柔声笑道:“或许是因为你所背负的,要远甚于我吧……虽然知道她一定会再次消去你的记忆,控制你的意志,但还是要告诉你你与我皆为三魂其一,我是地魂,你是天魂,还有一缕人魂则留在了异界。 晴在异界伤重濒死,人魂耗尽心力将她送了过来,为了躲避追捕,不被察觉,我将晴投身进姜令娴腹中,又附身她的识海,养精蓄锐。直至感觉到你的存在,才苏醒了过来。 当年的卦象,是我诱导姜令娴所占,为的就是让晴离得远些,不再与我们相遇……可惜,还是未能阻止。 看着她一世又一世的痛苦沉沦,我如何舍得?可是却由不得我。 我比这世间所有人都爱她,可终究教她最痛的,不是旁人,也正是我。” “你是说,我的记忆会被消除?这世上还有谁能摆布于我?”骤然接受了庞杂的记忆,君墨辞只觉得头疼欲裂,勉力克制着拔剑的冲动,沉声说道。 魂影扫了一眼蔺云兮的方向,摇了摇头:“她是天道意志的体现,只是一缕意念,可你真正的敌人,却是超乎想象的存在。” “那岂不是无能为力,只有听之任之,坐以待毙么?”君墨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蔺云兮,冷声问道。 “你不会死,也许是被再次封印记忆吧……只是,封印并不意味着消失,终有一天,你会记起的……这一次,莫要再伤她了。”语声渐消渐止,而君墨辞指尖相触的另一边,终于化于空无。 不,有什么留下来了,作为那魂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君墨辞慢慢翻开手,一点冰凉静静躺在掌心那是一滴清泪。 仿佛是那魂影所留……可是魂影是无法落泪的。 真正落泪的,是她才对。 收回掌心,紧紧攥住那一滴泪,执剑走到伤重昏迷的蔺云兮身边,将剑锋用力刺进了她的心口血花弥散,蔺云兮的身子却陡然间化作无边的墨色漩涡,将她的剑锋连同她整个人都一并淹没吞噬。 识海轰鸣陷落的一瞬间,君墨辞看了一眼仿若受到感应一般华光大作的银白光茧,淡漠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不同,显露出罕见的温柔暖色来。 187、姜族少主 破旧的小花园里,数十个孩子三五成群地围聚在一起嬉戏,也有三两结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欢声笑语,天真烂漫,唯一格格不入的只有独自蹲在角落的女童。 她的身量极为娇小,在这群孩子中显得颇为瘦弱,面色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脑后胡乱绑作马尾的发丝也是枯黄分叉,暗淡无光。 离得近了,就见这女童的眉眼生得尤为精致,像是做工讲究的人偶,一笔一划俱是细心勾勒,只是美则美矣,神色寡淡麻木,终究缺了几分活泼生气,被裹在朴旧又不合身的衣服中,华光不再,便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但若是与她对视,就无法不被她的眸子吸引那双掩在纤长眼睫下的黑眸宛如最剔透无暇的黑曜石,沉淀了整片天幕中的星斗,盯着久了,像是能把人的魂都摄走似的。 “你们看呀,晴空那家伙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了!”周遭围拢的孩子们窃窃私语地谈论起来,对象总是那些不合群的异类。 “我就说,除了那个病秧子,还有谁会跟她一起玩啊!”都说人言可畏,而有时候,无知稚童的刻薄恶毒更远甚懂得以冠冕堂皇修饰的成年人,哪怕那种不负责任的揣测都是如出一辙地不啻抱以最大恶意。 “可是,院长妈妈很喜欢她……”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最讨厌她了,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我也讨厌她!冷冰冰的,老是不搭理人……” “那、那么我也……我也讨厌她……”人云亦云,盲从跟风,孩子的敌意总是莫名其妙,毫无根据,而孤儿院这样的地方,更是早早地教孩子们被身不由己的阴翳遮蔽了纯真。 那个被孩子们孤立敌视的女童并非没有听见那些伤人的话,然而她只是装作蛮不在乎的样子,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沾到些许灰尘的裤腿,慢慢走向更为远离闲言碎语的角落里。 仿佛听不见,看不到,就可以当作不存在一般。 那个女童是谁?为什么她觉得如此熟悉? 心中油然而生的孤寂是怎么回事? 她想冲到那些孩子面前阻止那些谩骂攻讦,想追上那女童将她搂进怀里温言安慰……然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画面被蒙上一层灰霾,逐渐淡去。 “晴空,真的要报考医学院吗?你知道的,院里是负担不起那么高额的学费的……”其貌不扬的老妪一脸慈和地拉着青稚又隐现标致容色的少女,耐心地劝着,紧蹙的眉头里藏着心疼与为难。 “院长妈妈不必担心,只要取得y大的特等奖学金就行了。”少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巧笑倩兮的弧度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 “晴空不是最喜欢设计了么?怎么会想到去读医?莫非……是为了我么?”躺在白色病床上输液上的年轻女子苦笑着问道眉目如画,气质清卓,纵是一身病服也压不住隽雅端丽的风姿。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更为年轻的少女替她掖了掖被角,盖上她冰凉的手背,轻笑着摇了摇头,“当然是因为医生受人尊敬,而且挣的钱多啊……” 只有足够多的钱,才能供得起庞大的医疗消耗,才能还得上孤儿院的巨额亏空。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而她在这年岁,却早就被柴米油盐压垮了脊梁,忙忙碌碌奔波生计,没了风花雪月的闲暇。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能不能醒来,全看她的求生意志了。”白大褂的医生淡淡地说完,便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晴空,把她接回院里照顾吧,医生说她会变成植物人,以后都醒不过来了……医院开销太大了,咱耗不起……”老妪哑着嗓子对眼眶通红的少女说道。 “治不好她,我学医还有什么用?与其敷衍了事,不如同死人打交道来得爽快。”少女长成了窈窕美丽的女人,却再也没了笑容,不顾规劝放弃了前途光明的外科转行做了法医。 而后不久,随着警员执行任务的时候,女人出了事。 火光中,眼前被赤色弥漫,那种惊惶痛苦如同真实存在,炽热灼烧着她的肌肤,疼痛拉扯着她的识感,就好像真的经历过那起事故似的…… 影像交织,痛苦蔓延,她想呼救,想呐喊,口中却发不出声音,耳朵里也一片轰鸣,胸口犹如阻塞着什么,教她几乎要窒息。 不要、不要、不要! “少主,少主,您怎么了?”听到里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守候多时的侍女立即轻手轻脚地靠近,却不敢上前一探究竟,只能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耐心地一遍又一遍询问道,试图借此唤醒仿佛被梦魇纠缠的主人。 “不要、不要……”床铺中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婉丽的声线可以听出是个年轻的女子,而那仓皇呜咽更是教人心生怜惜只是,不论如何心焦如焚,侍女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在主人未经允许下私自上前查看。 她这位主子尤其忌讳这点,所以她也只能壮着胆子又提高了几许音量,盼着能凭此叫醒对方:“少主,可是魇着了?少主……” “沐姐姐,不要丢下我……不要!”那宛如低泣的咽语在惊叫过后戛然而止,只有一道略微急促的喘息声打破突兀的寂静。 侍女的冷汗“刷”地落下,生怕触怒了主人,连忙清了清嗓子,抢在那份沉凝漫开来以前打破了尴尬,宛若什么都不曾觉察般温声说道:“少主,您醒了?可要洗漱?” 话音落下,却久久不曾听到对方的回答。 侍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的主人下一句就是将她拖下去处置了。 虽说她的主人年纪轻轻便心思深沉,教人无从捉摸,可比起那些性子暴戾,动辄发配打磨侍婢的主子,委实称得上宽宥仁和了。 唯有一点:主人不允许任何人在她就寝时接近她的床榻。 若不是前头那位小祖宗几次三番来催请,她也犯不着上赶着来触这霉头……想到此,侍女跪伏得更深,将头埋下紧贴着地面,眼中却不由得浮起一丝委屈。 “你……是谁?”就在她的心一点一点陷入绝望,忍不住主动开口哭求请责时,就听主人清婉雅致的嗓音柔柔地响起除却初醒的喑哑,更带着几分无措的警惕,却没有她以为的愠怒。 “少主,您怎么了?奴婢是姜茜,是您的贴身侍婢,您不认得奴婢了吗?”侍女略略松了口气,却马上升起另一种担忧,顾不得害怕,膝行几步上前,小心地透过纱幔打量着坐起身的女子。 乌发逶迤,削肩素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无需半点描摹便足以容色倾绝,的的确确是她的主人无疑。 而那眸中的迷茫之色,也在瞬息过后,如昙花一现,消失不见了。 “姜茜?哦,是姜茜啊……没事,大概是被噩梦魇着了,不太清醒……无妨,现在几时了?”短暂到犹如从未存在的迷惑之后,那绝美的女子漫不经心地撩开纱幔,俯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侍女,勾唇笑道。 侍女只觉得宛若刀锋刮骨,冰雪掠肤,整个人都僵在原处动弹不得,只剩下识海中一个声音害怕地尖叫。 那份泰山压顶的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个呼吸间,压力顿消,她忍不住咽了咽干涩发紧的喉咙,艰难地抬起头。 而那个带给她巨大压迫感的人已经悠然越过她,坐在了梳妆台前;纤指点着妆奁中的珠钗环翠,目光却不偏不倚地望向镜子中,像是打量自己,又像是审视着她。 与镜中那双美目对上,侍女一个激灵,立即乖觉地起身踱到主人身后,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轻声回答她方才的问话:“巳时了,嬴惜姑娘已经在花厅等您了。” “知道了。”那美目又透过镜子瞥了一眼低眉顺目的侍女,不在意地弯了弯唇,随即敛下眸子,兀自陷入了沉思。 侍女专心地替她梳着头,又趁势抬头看了她几眼,确认她只是面色有几分苍白,神色慵懒,却并无大碍,想起方才那瞬间置之死地的压抑,心头一凛,彻底歇了去向族长禀告的念头。 若是还不明白那是主人的警告与试探,她这个贴身侍女也不用做了。 前头那几个人是怎么死的,她可记得清清楚楚的,说什么都不能再重蹈覆辙……既然主人不希望族长知道,那她就必须守口如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主人,不是姜族的族长姜令娆,也不是主人的生母姜令娴,而是姜族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姜晴。 收拾妥当到能够见客,又花去了一刻钟功夫。 等主仆二人来到花厅时,那坐在偏座的少女手中已经换过了第三巡茶虽然一口都没有饮过,只是毫不在意地暴殄天物。 百无聊赖地把玩茶盏的动作在见到出现在花厅门口的女子时顿了顿,漠然的目光陡地一变,欣喜欢悦地落在那人身上,像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孤旅找到了落脚的温房,半点没有等候多时的不耐。 “晴姐姐!”笑意见到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倦后微敛,少女担心地上前扶住她,不着痕迹地将跟在后边的侍女挤开,在对方顺势颔首挥退侍女后满意地扬唇,继续扶着她坐下,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怎的面色不太好,又做噩梦了?” “嗯。”许是习惯了少女的亲昵,被殷勤以待的女子只是在她冰凉的掌心过于放肆地流连时才微微侧过脸,借着端起茶盏轻啜慢饮,不经意地避开少女的动作。 “还是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事儿么?”似是不曾察觉对方的疏离,少女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撑着下巴凝视着女子弧度优美的下颚与侧脸,笑吟吟地问道,一边也学着她的模样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面色如常,笑意不改,仿佛之前对这茶水不屑一顾、难以下咽的是别人一般。 “这次我隐约记得,那梦里的姑娘,好像名字里也有个晴字。”饮了小半盏茶,感觉热流让身子都暖和起来,她这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拈起一块点心,沉吟着说道,却有意无意略过了另一个辗转心头的名字。 “哐啷”听到这话,少女捧着茶盏的手蓦地一抖,倏然抬眸,惊疑不定地看向她直到对上那双沉静却藏着疑惑的眸子,少女后知后觉地攥紧了茶盏,扬起一个略带勉强的笑,掩饰般低头灌了一口最讨厌的茶。 “阿惜,怎么了?”女子眸光轻闪,曼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凑巧。”少女“咕嘟咕嘟”地喝完了一盏茶,笑意又恢复到无懈可击的纯美清丽,搁了茶盏,她抱住女子的手臂撒娇道,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晴姐姐,你是不是要去参加天斗大会?捎上我可好?” “怎么,阿惜也要去争那天榜?”女子并未纠缠此前的话题,好脾气地笑了笑,摸了摸少女的头。 “觉得有意思,跟着去长长见识……好不好嘛?”少女蹭了蹭顶上抚着的手掌,娇声问道。 “依你……真是个粘人的丫头。”女子无奈地点了点头,起身吩咐侍女做准备。 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目送她离开花厅。 少女面上的烂漫之色在女子转身后荡然无存,娇美动人的脸上却是一派冷凝淡漠,不见一点娇憨,而那双眸子却酝酿着一圈又一圈灼然炽热的血色光晕,半是无法自拔的痴迷,半是不可言说的痛苦。 粘人么? 若是能这样粘着你一辈子该有多好? 不管你是钟离晴,还是姜晴,都是我的晴姐姐。 当我是一无所有的奴隶时,如是;当已我成为僵族之王,嬴族之主时,亦如是。 可惜,无论是过去的钟离晴,还是现在的姜晴,却都不会只做我一人的晴姐姐。 188、有美一人 凡人常道:父母在,不远游,在仙魔域却没有这种说法。 只是,临别前要与双亲辞行,大抵都是一样的。 谁都知道,姜族少主乃是姜族司命姜令娴的孩子,亦是姜族现任族长姜令娆的外甥自从某个不开眼的族老多嘴问了一句孩子的生父是何许人也,随即就被姜族族长废了修为驱逐出境后,诸人便对此讳莫如深;而当另一个不开眼的族老又追问了一句缘何姜令娆要立自己的外甥为继任者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儿,却被寻了错处丢进禁地囚室受尽折磨以后,这个问题也再无人敢提及。 姜族族长姜令娆的逆鳞有二,触之即死。 三年前,明面上说是外出游历,实则是失踪多时的姜族前族长候选姜令娴回来了,摇身一变成了姜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命。 而与她一道横空出世般现身的,还有她的女儿。 当姜族失落许久的族长信物出现在这孩子的指间,整个姜族都震动了。 知晓原委的族老们心中有了谋算,暗中做好了布置只可惜,这一次姜令娆却不肯买账,不仅早做了防备,更反过来将那些心怀鬼胎的布置一网打尽,就好像三十年前的妥协只是为了这一刻的逆转。 自禁地囚室被轰然炸塌之后,姜族的形势开始天翻地覆。 不久后,以姜亦轲为首的一脉落败,姜令娴重登司命之座,这场隐在暗处的变革尘埃落定。 最初的时候,虽然诸人明面上不敢违逆,却免不了背后嚼舌根子,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曾一度受到质疑当姜令娆力排众议要将她立为姜族的少主之后,质疑声更是攀升到了顶峰。 层出不穷的试探,锲而不舍的反抗,最后却是姜族族人以两名族老的惨痛代价明白了姜晴在姜族族长心目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又以数名年轻子弟的陨落领教了这位少主杀伐果断、狠辣无情的手段。 时过境迁,所有人都对三年前的事情模糊了,对这些年来这位少族长的成长也记不分明,仿佛在不经意的时候,这位外表纤弱绝美的少女便已成为了他们无可企及的存在不消三十年便从凡胎修成了散仙,即便是“天才”二字也不足以形容她的非凡。 若是这天榜以资质排名,这位少族长恐怕是当之无愧的榜首。 当然,修真界虽则注重天资,仙魔域却是凭借实力说话。 区区一介散仙,在争夺天榜的修士之中,不过是垫底罢了。 而姜族此次参与天斗大会的最终目的,也绝非在天榜中占据一席之地而已。 “都收拾好了?”虽然上首坐着的人是最疼爱她的小姨和自己的母亲,姜晴却还是一丝不苟地行完了礼,这才恭敬地坐在下首,一脸乖巧地等待训话。 “是的,孩儿特来向母亲与小姨请安,过会儿便启程。”姜晴正襟危坐地看向姜令娴,眼中的依恋却不加掩饰。 被女儿这样看着,在外人面前一贯骄矜冷淡的司命大人顿时心头一软,连忙张开手臂示意女儿上前:“阿囡,过来。” 姜晴也配合地扬起一个羞涩又欣喜的笑,立即扑进了姜令娴怀中,半跪在她身前,任由她绵软的胸怀将自己拢住,还不忘给满脸不悦的姜令娆一个隐蔽又挑衅的神色。 心满意足地偎在母亲怀里蹭了蹭自成年后便少有机会亲近的温香软玉,姜晴的声音隔着布料瓮声瓮气地传来,却刻意带上了少女的娇俏软糯,比起在嬴惜面前的温雅淡然,显出天差地别的不同来:“阿娘,孩儿舍不得您。” 历尽辛苦从下界来到仙域??城,终于找到了阿娘,她只恨不能永远伴在阿娘身边,若是能选择,她宁愿带着阿娘浪迹天涯,而不是当这劳什子的少族长,被束缚在此,不得挣脱。 可是她知道,阿娘是舍不得离开??城,也舍不得离开姜令娆的。 “傻孩子,阿娘也舍不得你,不如……”姜令娴正要再说,身边却传来一声轻咳。 “咳咳,时辰也不早了,该出发了,”被母女俩晾在一边的姜令娆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在姜令娴看不到的角度给姜晴使了个眼色,警告她莫要得寸进尺,“我听闻嬴族的丫头来找你结伴,这一路上,你可要照顾好人家毕竟,嬴族现在只剩她一人了。” 姜嬴二族世代交好,哪怕嬴族被天道放逐,嬴族后人依旧是姜族的座上宾,更何况嬴惜是她在下界就识得的朋友……她于过去的记忆总是朦胧模糊,隐约像是缺了什么,但是与嬴惜有关的倒还清晰。 惊觉溺爱孩子到了百依百顺地步的阿姐差点又要遂了那小混蛋的意,姜令娆也顾不得事后被埋怨,忙不迭跳出来扼杀那即将泛滥的慈母之心。 不说责任大义,能将粘人的小混蛋打发走,给她留些空档亲近阿姐,姜令娆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小晴且启程吧,莫让嬴惜丫头等急了。” “小姨放心,我省得的。”知道这事儿怕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姜晴也就不再想法子逃避,恋恋不舍地从母亲怀中退出来,又朝两人行了一礼,起身拜别,“阿娘保重自己,孩儿会想您的。” 比起姜晴强忍着的不舍,姜令娴却难得的情不自禁,在她要转身时又忍不住起身想拉住她,刚要动作,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扯住手,死死压在身边。 面对姜令娴恼怒的眼神,姜令娆选择视而不见,只是绷紧了下巴,深深地看向有些愕然的姜晴,沉声吩咐道:“去吧。” 深吸一口气,姜晴朝着已经泪盈于睫的姜令娴微微一笑,毅然转身走出了屋子。 推开门的刹那,就听姜令娆低声说道:“小晴,你只需记得一点,你是姜族的少主,也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什么都比不上你的性命……保重自己,平安回来。” “……嗯。”姜晴背对着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心里却被一片暖意包裹。 “走吧,阿惜。”接过姜茜收拾好的东西,一股脑儿丢进储物戒指中,姜晴摩挲着代表姜族族长信物的戒指,再次望了一眼??城的城门,随即招呼着嬴惜骑上了姜令娆此前替她们精心挑选的代步工具星痕冰鸾。 此鸟继承了几分毕方血脉,其状如鹤,赤脚白喙,却生于极寒雪国,口吐冰气,顶项更有星状的纹路,不仅速度奇快,飞得平稳,外形也十分漂亮。 “晴姐姐,我们是直接去墨都吗?”坐在星痕冰鸾的背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姜晴展开的屏障抵挡迎面而来的罡风,嬴惜往身边又挪了挪,直到贴在对方身边再无空隙,这才高兴地停下动作,笑眯眯地问道。 “不急,离第一场比斗还有些时日,我们先去岐城走一遭。”姜晴拍了拍骑兽的后背,无奈地由着嬴惜粘在她身边,温声说道。 “姚族辖下的岐城?去那儿做什么?”嬴惜好奇地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没来由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姚族双姝,医毒双绝,闻名不如见面,我于炼丹一道也颇有几分兴趣,顺路去看看,也挑些上好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况且,你的身份也不好暴露,去看看她们有什么法子遮掩一二,省得你总是用秘法压制修为秘法虽管用,却也伤身,还是少用为妙。”姜晴悠悠说道。 “晴姐姐对惜儿真好。”听她说出最后一句,嬴惜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意,抱着她的手臂蹭了又蹭,恨不得整个人都腻进她怀里撒娇打滚。 “别闹,坐稳了,摔下去我可不管你。”没好气地嗔怪了一句,手上却虚拦着她,忍着没避开,而是小心地将少女揽进怀里。 还有一重原因她却没有说近些时日,她的梦魇之症日愈加重了,那梦中的身影太过真切,教她时常分不清身在何方,是梦境抑或现实……长此以往,莫说精神不济,怕是修为难进,徒生心魔。 不知那姚族的医仙姚如菱可有法子治一治她这梦魇之症? 再则,听闻那姚族双姝乃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一冷一热,一秀一媚,她倒是想见上一见。 旁的不消说,但是仅皮相这一条,姜晴自以为是绝不输任何人的。 姜族属地与姚族谈不上近,却也不算太远,按照星痕冰鸾的速度,一日夜的疾飞也就到了。 侍从去通报主家,得到的回答却是请两人径自入内,姚家主事的正在会见旁的客人,怕怠慢了贵客,索性就将两方都邀请了。 姜晴原本还在想,是哪家的客使竟然教姚如菱这么重视要知道,她虽然年轻,修为也只是散仙境,却代表着整个姜族。 八大家族之中,上古八姓唯余四族,四族之中,又以姜?u二族最为强势?u族出了个惊才绝艳的?u十三,而姜族却在姜令娆的治下日益势雄,这个时候,姚如菱不管开罪哪一方,都是不智之举。 入了内厅,目光一转,首先注意到的,却不是身姿婀娜,美艳动人的姚如菱,而是那坐在客位,安之若素的白衣女子。 姜晴一直自负容貌,却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可说是与她不相上下了,而见到这姑娘的第一眼,首先教人折服动容的,却是她身上通明澄澈的气质如渊似海,欺霜赛雪,宛若清风拂面,又像是流焰灼目,绮丽瑰绝到动人心魄,偏生又不敢造次,生不起半分芜杂旁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美一人,在水一方。 隔着一张矮几,姜晴直直地对上那双眸子,只觉得心中一颤,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七寸,竟是前所未有的无措紧张起来。 这白衣女子,怎的、怎的与她梦中人生得一模一样! 189、妘十三 “姜族的少族长,果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幸好不是姜三那王八犊子,否则啊,我都不晓得该不该迎客了,”姚如菱性子爽利,长袖善舞的名声与她的毒术一般为人所知,竟也知道她与姜三那一支势同水火只是姜晴向来敏锐,不必去观她神色,这一开腔便咂摸出几分别样的意思来,“两拨贵客同时上门,真真赶巧了,要不今儿个早上我门前那树杈子上怎么飞来一窝喜鹊儿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姚姑娘过誉了,晴不请自来,多有冒昧,还望姚姑娘与贵客莫要介怀才是。”姜晴在厅中另一侧的位置坐下,不再去看那教她几乎要失态的白衣女子,只是笑望着姚如菱,寒暄一番,还不忘介绍身后的嬴惜,“这是族妹阿惜。” “姚姐姐安好。”嬴惜的身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不是能大咧咧摆到明面上来说的,姚如菱也是个人精,自然不会刨根问底得罪姜晴,顺势与她颔首轻笑,算是打过招呼。 她二人见礼过后,自然轮到先一步的宾客。 姜晴正身跽坐于几案之后,目光先是在上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装作打量环境的模样,稍后才自然而然地抬眸,望向正对面从容不迫的白衣女子,好似只是出于礼仪对视,却非她刻意要看去的她也不知道自个儿心中忽然升起的百转千回的别扭劲儿是什么缘故,归根结底,无非是不想教对方觉得自己是在看她罢了。 许是这白衣女子生得太美,教自负容色的她生平第一次有了好胜之心吧。 思来想去,也只有拿这个牵强附会的理由搪塞过去……姜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女子与梦中人的联系,强迫自己不去想。 梦魇与现实,有什么干系? “容我来介绍,这是?u十三,这是谈家的爵公子。”姚如菱拍拍手示意侍从上茶,一边朗声说道。 她面上的笑意并未加深,看向白衣女子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这语气却透着一股不自觉的随意,看似是少了恭敬,却更体现出她与这白衣女子间的熟稔亲近。 姜晴面不改色地勾了勾唇,顺势对着那白衣女子抬起茶盏,彬彬有礼地招呼道:“原是?u族少主,久仰。” 这女子,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u十三! 她只以为那个年纪轻轻就执掌?u族的天才是个凌厉凶狠的角色,哪料得到,竟是这样一个隽秀清雅的姑娘。 单只一个照面,姜晴便知道,这个早就被她视为劲敌的?u十三,从哪一方面都不逊于她,无论是倾绝天下的容貌,抑或是傲视群雄的天资。 姜晴略微抿了口茶,舌尖裹着温热味苦的茶水,待到回甘淡香沁出才不紧不慢地滚落入喉间,勾唇轻笑,垂眸不再看那双幽邃的黑眸,而是看向对方擎着茶盏的如玉手指,不着边际地想到:听闻那?u十三是绝世罕见的剑道天才,可这纤细漂亮的手指,怎么看都不像个使剑的,倒像个侍文弄墨的闺秀…… 姜晴随即又想到,?u十三出现在姚族驻地,身边还跟着谈家的跟班,到底所为何事? 而姚如菱的态度,是否也代表了姚族的立场,已经偏向了?u族? 若真是这样,能教姚如菱这美人蝎俯首,想来这?u十三,可不仅仅是个舞刀弄剑的勇莽之辈。 想到这儿,姜晴也不知道自己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兴奋多一些,只是胸口溢出一股酥酥微麻的感觉,教她几乎要忍不住抛下手中的茶盏,抬手捂住胸口。 棋逢敌手,实在是教人不由得……热血沸腾呵。 姜晴说完“久仰”之后,那?u十三却没什么反应,淡淡地点头,淡淡地看来,那双眸子却好似包含了千言万语,如汹涌的海涛瞬间将她淹没了…… 猛地打了个激灵,姜晴回过神来,对方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端然优雅地放下茶盏,等着侍从添盏,神色冷漠却又别有一番动人。 愣愣地看了一眼,手背一凉,却是嬴惜关切地覆住了她的手,以目询问。 朝她摇摇头,姜晴正了正神色,复又挂上了若无其事的谦逊微笑,随着诸人过了第二巡茶,心底却浮现出疑窦怎么回事? 莫非方才都是她的错觉? 可是,那个眼神…… 姜晴心口发紧,不自觉攥紧了茶盏。 茶过三巡,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终于到了正题。 “不知姜少主莅临寒舍,所为何事?”玉盏轻轻搁置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姚如菱撑着一脸笑意看向耐心十足的姜晴,直截了当地问道。 “晴此行叨扰,实是为了……”姜晴顿了顿,看向对面沉静无波的?u十三,后者似是毫不在意她的视线,垂眸望着厅下的白玉砖面,望得入了神心下不悦,却强自压着,仍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实是为了求药。” “哦,求药?不知姜少主所需何药?”姚如菱微微一笑,并不推辞,立即询问所需之物,看似无意,却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张狂这天下间的灵丹妙药,若是在她神农姚族也找不到,那么就算搅得天翻地覆,也是无果。 医毒双绝的名号,可不是从她姚如菱这一辈儿才开始的。 “天星蛛罗草、龟甲螈须、封灵花粉……”姜晴慢条斯理地报出一串名字,同时细心去看姚如菱的神色,在她面上转淡,变得逐渐凝重起来时才幽幽住了口,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以上几种,外加一味安神凝息的香料即可。” “冒昧问一句,姜少主所需的材料,可是要用来炼制封灵丹?”眉峰轻蹙,姚如菱悄悄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两人,却没发现她们身上有什么不妥,不由试探道,“若是不嫌弃,敝府有炼制好的成丹,只是略贵些许,药效却是极好的。” 封灵丹是一种珍贵的疗伤丹药,用来暂时封住伤处的灵力逸散,也可以掩盖伤者的灵力气息,避免追杀;一瓶绿湮级的封灵丹,在坊市中价值上百枚灵晶,对于普通的散仙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了。 当然,身为姜族的少族长,区区一百枚灵晶,对姜晴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出门前,姜令娆给了她几百仙石的盘缠,而姜令娴又悄悄塞给她几百仙石,她现在的身家,怕是比一般的真仙还要富得多。 “若是贵府有成品,那是再好不过。”姜晴点了点头,也没辩解自己要这封灵丹有何用处。 嬴惜的僵族气息,她有办法遮掩,这封灵丹乃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佐药。 “至于凝神安息的香料,”姚如菱忽然朝她抛了个媚眼儿,戏谑道,“不知姜少主喜欢什么味儿的?” “这却无妨……”姜晴也随之轻笑,目光不经意瞥过安静得宛若身处另一方世界的?u十三,见她面若美玉,神若幽兰,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说道,“兰香亦可。” “哦,兰香啊……这么巧,倒是与?u十三喜好一样呐!”姚如菱笑着朝侍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还不忘调笑道。 “呵呵,是挺巧的。”姜晴只觉得脸上无端端燥得慌,也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人,兀自低头去捉茶盏,掩饰地饮了一口。 早知如此,何必接这话茬? 若非必要,她可不想同这?u十三扯上什么关系。 她来会这姚族双姝,本是为了试探能否收入麾下,将姚族纳入姜族的阵营,现下看来,却还是晚了一步,这姚如菱显然是与?u十三交情匪浅。 姜?u二族划丽水而治,龃龉常在,?u姚二族却是比邻而居,交好已久,姚如菱会选择?u族,并不在她意料之外,只是今日一见,?u十三其人却比她设想得难对付得多沉稳如渊,捉摸不透。 三殿势大,明里暗里都在一点点蚕食着神道后裔的势力,必须要推举出能够带领四族重回荣耀的领袖,而这领袖……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上古八姓,四族式微,这一次究竟是姜族崛起,还是?u族再现辉煌? 不管如何,她与这?u十三,只怕不是一路人。 谈妥了生意,也没留下来的意义,姜晴正要告辞,不防姚如菱忽然笑问:“姜少主此行将去何地?可是要去参加天斗大会?” 姜晴诧异归诧异,却还是答道:“不错,此行正是要往墨都。” “正巧?u十三她们也是要去墨都参加天斗大会,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姚如菱偏头指了指沉默的两人,狡黠一笑。 “这恐怕……”姜晴面色一滞,笑意微僵,委婉地拒绝道,“不太方便。” 只是,她后半句才刚出口,却听那惜字如金未曾吐露分毫的?u十三悠悠开了口,声如碎琼击雪,冷玉凿冰,清泠泠教人沉醉:“也好。” 姜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190、投怀送抱 收好姚如菱优惠售卖的货品还有硬要附赠的其他灵药,姜晴带着嬴惜走在前头,后头则不紧不慢地缀着两个被强行同路的旅伴;沉默在一前一后不足丈许的两拨人间蔓延开来,除却轻微的脚步声与袖摆摩擦的细碎响动,似乎无人打算开口打破僵局。 姜晴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埋怨起造成此刻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那个提议同行的姚如菱在姜晴质问为什么不加入时,理直气壮地笑道:“舍妹正在突破散仙四重的紧要关头,我身为亲姐,如何能离开她片刻?在舍妹出关前,我是不会离开岐城半步的。” 于是,那个提议的始作俑者逍遥自在地挥手送行,而她们四个人却莫名其妙成了搭伴的同行人……虽然,姜晴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答应下来过,全是那个?u十三自说自话地决定。 不过,要她直白果决地把话挑明白,将那?u十三拒于千里之外,她又觉得……颇有些拉不下脸呐。 不管怎么说,她们各自代表着姜?u二族的立场,贸然撕破脸面,怕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为了姜族的利益,为了顾全大局,且忍上片刻,从长计议罢。 这般做好了心理铺垫,在面对身后幽冷无声的尾随时,姜晴已经能够平静地看淡开来。 扫了一圈行至的空旷之处,撮指为哨吹了一下,清亮的啸声骤起,而下一刻,一声更为嘹亮的啼唳自远方遥遥呼应。 倏忽间,大风扬起,碎叶狂舞,遮天蔽日的一片阴影飘至头顶,却是姜晴的骑兽星痕冰鸾收到召唤飞了过来。 自个儿在附近休整进食多时,甫一听到召唤,忠心耿耿的骑兽便立即现身,抖了抖霜雪似的飞羽,顶项上的星痕宛如流光乍现,剔透璀璨,锋利如刺的尖喙小心翼翼地在姜晴衣摆旁蹭过,透出亲昵之意。 姜晴喜爱地抚了抚骑兽的侧腹羽翎,偏头去看静立在不远处的?u十三两人,温声说道:“这是在下的骑兽,虽然比不得姚族那头麒麟的血脉高贵,倒也勉强使得……距天斗大会还有些时日,在下与族妹打算先到处游历一番,若是?u少主有别的安排,大可先行一步,不迁就于我等……” 她还未说完,那一直面无表情的?u十三却忽而摆了摆手,极为自然地接下了话茬,也堵住了她还不曾出口的托词:“姜少主所言甚合我意,既然如此,这便出发吧。” 姜晴定定地望了她一眼,笑意不改,心里却已经将这个阴魂不散的?u十三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初见时如山巅雪莲高不可攀的?u族少主,此刻在她心里却已经与“厚颜无耻、死缠烂打、趁人之危”这些词儿联系到了一起。 虽说是结伴顺路,这“顺”得也太理所当然了。 “不知姜少主打算先去何处?”仿佛对姜晴的恼怒毫无所察,?u十三负手而立,曼声问道。 “……绝城,封家。”不假思索地念出了离此地最近的一座城,话一出口才觉出不妥,想要收回却又生生住了口,只是噙着笑意望向不禁蹙起眉头的?u十三,等着她拒绝。 八大家族之一的封家,以封印术为名,所属的绝城正如名字一般,是个轻易不允许外人踏足的地方,素来有“封灵绝城,十死无生”之称,鲜有人愿意去。而去了绝城的修士,也少有回来的。 对外来的修士而言,那几乎算是一处赴死的禁地,“绝城”之名也由此盛传。 姜晴本以为提出这个目的地,那?u十三好歹要顾忌几分,说不定就弃了同行的念头;而她与嬴惜便假装做个样子,待骑兽在绝城外兜一圈便悄悄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地甩开这两个包袱,岂不美哉? 没想到,那姚如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这?u十三更是教她无从捉摸,难以把握。 “好,先去绝城,”就见她理所当然地颔首表示应允,而后淡淡地嘱咐谈家那家仆似的小子:“谈昕爵,你在前头带路。” “是。”那年轻的剑客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一拍腰间的佩剑,轻喝道:“剑出!” 那宝剑也跟着清鸣一声,像是在回应他似的,铮然出鞘,绕着他打了个旋,随即稳稳地停在他足前。 谈昕爵随即一跃而上,踏着那宝剑便腾空而去,飒然急掠出去,只一个眨眼的功夫竟已飞出数十丈之远。 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抱希望地想着在中途甩开两人的可能性,正要踏上鸾鸟垂在地上的羽翎,却见那?u十三双手负于身后,也不动作,幽邃的美目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看得她心中一?。 碍着面子,不得不象征性地关切道:“?u少主怎的不出发?可是有什么难处?” 话虽如此,说完却又不免自哂一笑堂堂?u少主能有什么难处? 纵然真的有,也不是她能帮得上忙的,她也……没这个闲心帮忙就是了。 不料那宛如谪仙的?u少主竟是真的点了点头,面上不见丝毫忸怩介怀,泰然自若地说道:“我无法御剑,烦请姜少主捎带一程。” 无法御剑? 呵,身为一个声名鹊起的天才剑客,竟自称无法御剑,该说她敷衍得连借口都这么随意,还是该气她这般直白地耍赖简直有份? “这……实不相瞒,我家的骑兽是第一次出门,性子跳脱又蠢笨得很,恐怕颠坏了?u少主,不如将那位爵公子叫回来……”姜晴看了一眼星痕冰鸾不算宽阔的背脊,若是只坐上她与嬴惜两人便罢了,再加上一个?u十三,少不得要紧挨在一块儿她可不想跟这朵高岭之花贴得这么近! “我看这冰鸾甚通人性,定是极稳当的,姜少主不必推辞,有劳了。”?u十三像是没听出来姜晴话中的推脱之意,端着一张清冷淡漠的脸,语声却柔和雅致,教人如沐春风,再生不起拒绝的念头。 “既如此,还请?u少主多担待了。”无奈之下,姜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待三人都在鸾鸟不大不小的背脊上坐好,姜晴拍了拍它的背脊,以神识传令它起飞,本想趁机将?u十三掀下去的恶念在眸光触及那张美玉无瑕的脸时又不自觉熄灭了,撇了撇嘴,无声地嗤笑自个儿不切实际的幼稚。 就听一声欢悦的清唳,星痕冰鸾的顶项上一阵星光流转,而后稳稳地站直了身子,朝前助跑了几步,双翅轻振,轻而易举地飞跃了起来。 几乎是在鸾鸟腾飞上升,而罡风迎面袭来的刹那,姜晴便习惯性地开启了屏障抵御乱流,将自己与嬴惜护住以外,又顺势将?u十三也一道护在了屏障之中。 等到那孤冷如冰的白衣美人略带讶异地瞥来一个眼神时,姜晴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自以为是,又是多么不自量力人家?u十三的修为比她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哪里需要她多此一举? 方才不还打算着将人家丢下去,怎么这会儿又心生愧疚了不成? 想到这儿,姜晴脸色微红,正要悄悄将屏障撤回一些,却没想到神色淡漠的?u十三忽而朝她弯了弯唇,曼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虽然只是一个再清浅不过的弧度,但那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微笑,而且,是一个教人心悸失神的绝美笑颜。 怪不得传闻中这?u家的天才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姜晴很快收敛起眼中的惊艳,装作看向隔得老远几乎只剩下残影的飞剑,无奈地想到:这厮笑起来,怕是十个姚如菱都抵不上,真真是美色惑人。 “?u姐姐,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姜晴正为自己陷入一时美色的迷惑中暗自懊恼不已,却听从进入姚家之后便几乎未曾开过口的嬴惜笑盈盈地说道,对象则是出乎意料的?u十三。 听她这语气,莫不是早就相识? 奇也怪哉,嬴惜这孩子,与这?u十三,能有什么交集? “你也一样,”?u十三慢条斯理地顺着手边星痕冰鸾的羽毛,看了一眼紧贴在姜晴身侧的嬴惜,顿了顿,又轻声说道,“倒是比从前强了不少。” “可惜,比之?u姐姐还是差得太多。”嬴惜摇了摇头,仿佛是自嘲惋惜,却有意无意地勾住了姜晴的手臂,宣誓所有权一般揽在了怀里。 “此之蜜糖,彼之……罢了,”?u十三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边把玩许久的羽毛,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两人交缠的手臂,随即望向不知不觉弥漫着薄雾的下方山谷,眉峰轻蹙,“没甚么好可惜的。” 这两人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相谈甚欢,却听得姜晴一头雾水,又不好直接开口询问,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实则心里好奇到了极点,视线在两人间不着痕迹地逡巡了片刻,却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 兀自气闷时,冷不防教嬴惜攀住了手臂,下一刻,?u十三那冰凉透骨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虽只是极快的一掠,姜晴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猛地甩开了嬴惜的手,在她诧异又隐含几分受伤的目光下恍然回过神,歉疚地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她的额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本来平稳飞行的星痕冰鸾忽然凄厉地鸣啸一声,右翼打摆,骤然朝着一侧倾斜,而猝不及防之下,坐在它背上的三人也被带得重心不稳,侧倾下来。 姜晴只来得及拽了一把嬴惜的手臂,将她箍在身侧,下一瞬,却觉得一股力道陡然撞进了她的怀中。 冲击过后,却是兜头罩脸逸散开来的馥郁兰香,以及一具盈满怀中柔若无骨的温软身子。 震惊之下,低头看去,正跌进那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 四目相对,气息相融,恍惚间,只觉得神魂一阵冰寒刺痛,心底却不由得涌上一股火热,撺掇着她……做些什么。 191、尸人潮海 对于兽类而言,区分一个人最直接的方式,是通过气味;而姜晴正巧也有这样一种近似于兽类的嗅觉,这种天赋曾经带给她很大的困扰,但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却让她有一种微妙的……愉悦感。 例如,此刻被迫揽着佳人在怀的时候。 每一个人的气味都是不同的,而有别于芜杂的男人,女人的气味更为柔和清醇。 就她来看,阿娘的身上是清雅恬淡的莲香,姜令娆的气味则是热烈的石榴花夹杂着苦杏仁的冷冽,嬴惜的气息中总是若有似无地掺着一丝血气…… 姜晴发现,她一时之间,竟无法精准地辨别出怀中人独特的气味。 ?u十三无疑是美丽的,她身上的气味自然也是好闻的,可是除了那馥郁到不容忽视的兰香,姜晴却说不上来别的余味并非是这位?u少主的味道过于驳杂,也并非是她的嗅觉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她用来分辨的感官在刹那间被触觉、视觉这些另外的识感剥夺了支配权,教她分不出更多的精力专注在气味上。 那人的眼眸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比墨玉还要剔透,比玄铁还要冷邃;那人的肌肤是芙蓉淬雪的洁白,比丝绸还要顺滑,比豆腐还要软嫩。 温香软玉,不外如是。 酥入骨髓的感觉教她从指尖开始轻轻颤抖了起来,想要收拢指尖,却又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从接触的那一点变得僵硬起来。 动弹不得,心若擂鼓,只有无穷的热意自心底蒸腾涌现,直抵天灵,又逐渐映射浮现在脸庞上,漫起一片掩饰不住的薄绯。 四目相对时,姜晴觉得,好似神智被剥离开来,好似五感被无限放大,好似她整个人都变得不像她……她心里委实想做些什么,可未曾彻底失守的理智也不断告诫着她,不该做什么。 只有深深地,默默地凝望进对方的眼底,从那墨玉琉璃似的瞳中找寻自己的倒影。 “……得罪了。”好半晌,怀中的?u十三终于是站稳了身子,贴紧她的力道小了些许,姜晴也立即从那失神的旖旎中回过味来,顺势又虚扶了一把,温和有礼地说道。 “姜少主言重了,是我该道谢。”怀中的兰香没有半分减淡,那口中说着谦辞,面上淡然无波的女子却始终没有从她怀里退开的打算,好像不曾注意到两人逾矩的姿势过于亲昵了。 姜晴咳了一声,在是否要提醒对方的念头之间犹豫了片刻。 却是嬴惜打破了那一刻无声的绮色,冷声说道:“你们看!”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头,顺着她所言看去。 不知何时,星痕冰鸾飞行途经的周围被一层薄雾笼罩,若隐若现之间,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数不清的红点透过薄雾,显现开来。 姜晴隐有猜测,控制着冰鸾飞得低了一些,定神看去原来,那数不清的红点,不是什么妖冶的烛火,也不是什么会发光的宝石,却是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那猩红的眼睛不似活人所有,阴冷麻木却挟着暴虐与贪婪,教她顿感背后生凉,刹那的绮念也褪得一干二净。 这时,谈昕爵的呼喝声伴随着他执剑劈砍的鸣啸声也传了过来:“那下面都是尸人!” 尸人,乃是被生生抽取了三魂六魄的可悲怪物,仅凭着剩下的一魄驱使,以其他生灵的神魂为食,无知无觉,无悲无痛,只有无尽的饥饿。 每一只尸人都能够发挥生前近三成的实力,因为不畏死伤,成群结队攻击之时,更能爆发出惊人的实力,若是二十只散仙一重的尸人围攻,甚至能对一名散仙二重的修士造成威胁。 因为其手法歹毒而被修真界列为禁止使用的一项邪术,然而这个规则对于那些居心叵测的野心之辈可说是形同虚设,尸人往往会被秘密豢养在禁地或是墓穴之外,作为看守。 姜晴却没想到,堂堂八大家族之一的封家,竟与这等邪术扯上了干系,在封家辖下的绝城之中,竟豢养着这种怪物,怪不得这座城池几乎是有去无回。 那么,究竟是谁将这些尸人放在绝城外的? 如果豢养尸人的幕后黑手就是绝城的主人,这其中牵涉的问题……可就大了。 姜晴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而事实上,此刻也由不得她继续思考下去了星痕冰鸾受到了不明的攻击,一侧的羽翼受损,无法保持平衡,这也意味着她们不得不从骑兽背上离开,尽早找好落脚点,避免直接坠入尸人堆中。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揽住了怀中人,姜晴转眼看向眸色已经转为赤红的嬴惜,就见她五指微张,指甲陡然间锐利了几倍,直直扎入了鸾鸟浓密的翎毛之中或许还扎破了这可怜的妖兽的皮肤,激得它凄厉地哀叫一声却也就此将自己牢牢固定在了鸾鸟的背后,不必担心因为大幅度的倾斜与翻滚而跌落下去。 嬴惜一手固定住了自己,另一手就要来拉姜晴,后者却拒绝了她的好意,眸中闪过一道银白色的辉光,下一刻,她与怀中的?u十三便消失在星痕冰鸾的背脊上。 与此同时,鸾鸟在姜晴的神识安抚下,忍着后背的剧痛与羽翼上的伤势,迅速侧身避让开下方尸人投掷而来的暗绿色藤蔓,轻盈地翻了个身,猛然拔高了飞行距离。 而在星痕冰鸾完美避开尸人攻击时,姜晴抱着?u十三出现在了几十丈开外的一棵巨树冠顶上,随手撑开一个足够隐藏两人气息的屏障,面色凝重地看向那群因为错失猎物而愤怒咆哮的尸人有意无意间,忽视了在她使用瞬移以及撑开屏障时,?u十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冷眼看着嬴惜乘着鸾鸟飞到了另一边的树上,而谈昕爵则挥舞着宝剑冲进了尸人堆中厮杀,姜晴一边观察着这场实力悬殊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的厮杀,粗略评估了一番谈昕爵的实力后,便将注意都放到了仿佛杀之不尽的怪物上。 从空中落入绝城外围的山谷之中,迷雾虽不曾消散,她们却得以将里面的景象看个大概纵然自诩心志坚毅的姜晴也不由得为眼前所见一阵头皮发麻。 僵硬的神色,枯败的面貌,尖利的爪牙,凄厉的嘶嚎……尸人潮海,宛如炼狱。 以谈昕爵所在为原点,这些尸人像是得到了讯号一般,不断从四面八方朝着这里涌过来,而在这些尸人脚底下,铺着厚厚的一层白骨,仔细看去,有人类的、兽类的,更有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骸,因为太多而堆叠铺就成了一条尸骨之路,在尸人麻木而狰狞的面色映衬之下,实在是恐怖到了极点。 要造就这样一条尸路,豢养这么多的尸人,难以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屠戮。 “你为什么要来绝城?”扶着树干的手紧了紧,指尖陷入树皮留下了几个凹坑,姜晴的语气却十分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题。 “来寻一样东西。”?u十三看了看方才还将她死死搂在怀里不松手,现在却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姜晴,抿了抿唇,目光也随即落在浴血厮杀的谈昕爵身上,接着强调般说道,“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那你事先可知绝城外头有这些?”姜晴瞥了一眼不远处有些焦躁的冰鸾,以及它的背上气息渐渐透露出难以控制的沉郁狂肆的嬴惜,心中的那杆秤在“过去”还是“留下”之间摇摆不定。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u十三淡淡地摇了摇头,素手掐诀,从她交错的手掌中浮现出一团裹挟在白色微光中的墨晕这景象十分奇特,教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差点错过了?u十三的后一句话,“我只知道,这绝城,我非来不可,而我的东西,也非得不可。” 她像是盯着那底下的尸人出了神,却又像是无意间瞥了一眼过来,尤其是在说起“我的东西”时那眼神,看得人心悸气短,竟是禁不住红了脸。 说完,却见她双掌轻合,又往两边一展,那黑白交织的光团便被她陡然塑成了一柄剑的模样银白的剑身之上,有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符文流转,就像是白练之中游动着一条又一条黑色的丝线,诡谲却奇异得教人移不开眼。 姜晴被她后一句话中透出的几分狠戾所震,等那黑白相间的光剑自她手中飞掠而出,加入到底下战局之中,才意识到不妥。 挑了挑眉,阴沉地问道:“若是我没记错,你刚才还说你自个儿,不会御剑?” 那现在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先前只是随口敷衍自己而已……现在却是懒得掩饰了吗? 虽然知晓现下不是追究的好时机,姜晴却还是有种被戏耍了的恼怒,或许还带着几分因为那些隐秘的无措被揭露所腾起的欲盖弥彰。 而察觉到姜晴问话时显而易见的不悦之色,?u十三却并未露出半分心虚,淡定地解释道:“这是我以灵力幻化出的剑体,而非实物。” 言下之意,这剑可没法儿载人飞……所以,她也算不得撒谎。 在她语声落下之时,那柄成型的幻剑已经在尸人堆之中走了一个来回,虽然不曾带起半滴血雾,可那幻剑所经之处,所有尸人无一例外地僵住了动作,宛如被抽取了所有力道一般,眼中赤色不再,轰然倒了下来,再也没了气息。 那剑没有伤及尸人的身体,却收割走了操纵尸人行动的最后一魄,从根本上解决了尸人之祸,只是几个纵横间,尸人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消灭,像是稻田中被镰刀收割的水稻成片成片地倒下。 在姜晴第三次看向?u十三精致却冷淡的侧脸时,底下的尸人海潮已经销声匿迹,只有冷着脸擦拭剑上血污的谈昕爵证明着那群数量可怕的尸人曾经活跃过。 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山涌海啸般的尸人,?u十三的手段教姜晴头一回这么清晰而直观地认识到了她的强大。 这个人,绝对是她生平罕见之劲敌。 姜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敛下眸中迸发的兴奋与战意,以及心底涌现的复杂纠结。 有两个声音在她脑海中斗了起来,胜负难分,一个不遗余力地夸赞着对方,另一个却不断重复着三个字。 杀了她! 192、傀儡血俑 姜晴使劲闭了闭眼睛,掌心慢慢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辉。那光的温度极低,教人几乎感觉不到灵力波动,但是在那团银芒成型之后,却陡然升起一股可怕的气息。 ?u十三负手望着自己用灵力塑造的幻剑在斩杀了最后一具尸人后铮然碎裂成光点碎片,察觉到了姜晴的动静,却并未回头似是相信她不会下黑手,又好似只是对她的攻击不以为意,觉得不会被伤到一般。 “尧尧!”擦拭完宝剑正要招呼其他人过来的谈昕爵一抬头,却见到姜晴掌心的银芒冲着?u十三背后急掠而去,不由大惊失色,正要动手,却被?u十三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他心中一凉,神识一滞,仓皇冲来的身形也慢了下来,总算是看清了那道银芒的轨迹虽是朝着?u十三的方向飞去,却在即将击中她的颈侧时悠然擦过,越过她继续往前,而后就听“呲”地一声轻响,那银芒如针一般,扎中了一物。 目光随着银芒下落,看清那被扎中后犹自蠕动不已的东西,谈昕爵的脸色又是一变,却比此前不知难看了多少倍,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爆出,咬牙切齿地念出几个字来:“傀儡血俑……” 收起“不能就此偷袭到?u十三”的遗憾,也将自己那一刻陡生的恶念悄然压下,姜晴上前几步,立在树冠上俯视着面色铁青的谈昕爵,不解地问道:“那是什么?” 被她的灵力刺住的是一条虎口长,二指粗的黑色蠕虫,没有触须也没有眼睛,从外形上来看,像极了田间的血蛭,体型却比普通的血蛭粗壮数倍,而在被洞穿了尾部之后,除了沁出一些墨绿色的血渍外,依旧活蹦乱跳地挣扎着要逃开。 在察觉到谈昕爵举剑逼近时,那被定住的蠕虫忽而更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同时张开口器,发出一声极为刺耳的犹如婴儿啼哭的叫声。 没等谈昕爵举剑刺去,就见?u十三一挥手,那黑色蠕虫已经被一团墨色的灵力覆盖,碾碎成了一片黑绿交杂的粉末。 “这是傀儡血蛭,总是成群结队出现,此处出现了一只,那么周围势必还有许多……方才它的啼叫,就是在呼唤同伴。”?u十三淡淡地解释道,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姜晴,掌间灵力吞吐,眨眼间便凝出了数十把手掌大小的墨色短匕,在她身边嗡嗡旋转着。 “看起来,不好对付啊。”姜晴担忧地望了一眼不远处跃跃欲试要驾着鸾鸟飞来的嬴惜,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在身上覆了一层屏障,又画了几道增益的符?。 ?u十三侧眸看着她徒手画符,美目轻闪,曼声说道:“姜少主这虚空画符之术,当真精巧奇绝,稀世罕见。” 姜晴指尖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雕虫小技耳,不足挂齿。” 这符?之术她用得少,却还是第一次教人指出不妥来。 莫非其他人都无法虚空画符么? 姜晴想不明白,只是?u十三这反应教她立刻意识到,恐怕这虚空画符术以后还是莫要显露于人前为妙。 为了掩饰那一刻的尴尬,姜晴只作不曾听懂的样子,转而问道:“这傀儡血蛭究竟是什么东西?跟那尸人比起来,更难缠么?” ?u十三也不纠缠于方才的话题,认真地为她解答道:“这傀儡血蛭在未经变化前,不过只是比普通血蛭凶悍一些,但若是由着它们吸足了血集结起来,变成傀儡血俑,便麻烦了傀儡血俑乃是魔修邪术之一,以枯荣之木为基,百兽之骨为架,万人血肉为皮,融炼为俑。刀枪不入,法术难侵,纵是最纯正的三昧真火也伤不了它的根本。” 她指了指底下堆积如山的白骨,冷冷地说道:“若是没有料错,这下头的尸骨,就连骨髓都被吸得一干二净,想来与这傀儡血蛭脱不了干系。” “这么说来,岂不是一点胜算都无?”姜晴看了一眼鸾鸟与自个儿的距离,又看了看谈昕爵与?u十三的位置,盘算着抛下这两人带着嬴惜逃走的机会有多大,耳中却已经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数不清的虫子扒拉开下头的白骨,朝她们的方向急速爬来。 她神色一紧,却听?u十三不紧不慢地说道:“要破解这傀儡血俑成型倒也不难,端看你的眼力如何。” 说着,她负在背后的右手忽而抬起,二指并剑,朝下轻轻一勾那围绕在她身侧的短匕便飞出一把,瞄准了一处铮然激射而去,将一只才刚冒头的傀儡血蛭扎了个正着。 而在那血蛭还要扭动逃脱时,那墨色短匕倏然化成了一朵墨色莲花,燃起莲火,将那血蛭烧成了一团灰烬。 这一幕,却教钟离晴识海一疼,仿佛划过了相似的画面,再要细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暂且压下疑虑,专注眼前之事。 明白?u十三不是无的放矢之辈,忍着恶心,姜晴运目看去,却见那血蛭与前头被消灭的一条有所不同它的血是红色的。 见她神色恍然,应该是发现了不同,?u十三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这些傀儡血蛭,每万条之中,就有一条背染红丝的血蛭王,只有血蛭王填进了俑身的眉心处,才能成型一具傀儡血俑,因此,只要在成俑之前先将血蛭王除去便可。” ?u十三说这些话时,是背对着姜晴的,语气也十分平淡,因而她未曾见到对方的表情,殊不知,被勒令待在原地不准过来的嬴惜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却是将?u十三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虽然不明显,但是?u十三的神色,却实实在在是笑着的。 轻柔的,和煦的,乃至于带着丝丝宠溺的笑意,从她眼角眉梢悄悄渗出来,纵然她刻意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但眼中的情意是做不了假的,尤其在她以为姜晴看不见时,更无意掩饰了。 自先头与她在言语之中试探机锋,此时此刻,嬴惜不得不承认,这位曾对自己出手相助过的?u少主,也对自己的心上人……情根深种。 一时间,嗔、怒、哀、妒,杂念纷起,嬴惜的眸中赤光大绽,好不容易才按耐住扑过去的冲动;只是可怜被她制住的星痕冰鸾,浓密的羽毛已经秃了一块,伤口鲜血淋漓,十分凄惨。 碍于嬴惜身上可怕至极的威慑,不敢反抗,更不敢逃跑,尖喙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脚下的树枝,委屈地等着主人发号施令,救它于水火。 姜晴倒是未曾注意到这一场眉眼官司,拧眉想了想,忽而闭上眼睛,十指微张,指尖吐露出一束发丝粗细的灵力丝线,不断攀扯拉长,沿着树枝树干蜿蜒而下,翻掘着厚厚的白骨堆,小心地探进其中。 她虽是闭着眼睛,指尖所连的灵力丝线却代替了五识感官,打量着白骨之中蠕动藏匿的血蛭,寻找着与众不同的血蛭王。只片刻功夫,指尖每一条连接的丝线都发现了目标。 唇角轻勾,操控着丝线将发现的血蛭王缠绕起来,不断施加压力,生生将它束成了一团蚕蛹的样子,而后猛然发力,掠夺走它仅剩的生存空间,将它挤压成一堆齑粉。 等到白骨堆中又多了十滩血渍,姜晴回味着方才抽取空间时的感悟,觉得仿佛有一丝灵感倏然掠过,但却没能抓住。 懊恼地睁开眼,却对上?u十三未曾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姜晴讶然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在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见到了璀璨的星辰。 待她再要细看,那人已经偏开了目光,更踏前一步,凌空浮在树前。 姜晴呼吸一窒,正要开口,却发现她并非踏空,也不是任性意气要跳下在她脚下正漂浮着一柄墨色的短匕,稳稳地托着她的足底;而那数十把短匕依次排列在她足前,恰好连成了一条墨色的阶梯,教她能够悠然走下高耸的树冠。 为自己莫名的担忧哂笑一声,姜晴甩了甩脑袋,将那惊鸿一瞥的绯色玉颊甩出识海。 眼看着?u十三就要踏上那白骨堆往前走去,也不知道里头的血蛭清干净没有,姜晴蹙了蹙眉头,刚想喊住她,却见一直在边上抱剑看戏的谈昕爵忽而仗剑高高跃起,双手执剑,挡在了?u十三身前,向着虚空狠狠劈出一剑。 一剑既出,裹挟着龙吟之声,昂然清啸,震得人脑袋发麻,而剑身上也随即汇聚了一团炽烈如火的剑气,滚滚热浪竟是一下子将前头挡道的白骨堆排出了一条空旷平坦的大道。 姜晴就这么看着?u十三雪白的鞋子踏上了谈昕爵为她辟出的坦路,而后者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所有妄图偷袭的血蛭都斩杀殆尽。 那?u十三兀自悠然而行,纤尘不染,步步生莲;谈昕爵却宛如杀神,一身狼狈。 只是这两人,一个从容不迫,一个坚毅执着,彼此间不曾有丝毫不妥,姜晴远远地看着,竟然蓦地生出一种被隔离在外,无法插足的感觉。 她讨厌谈昕爵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讨厌?u十三故作冷淡的疏离,更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失落。 “姜少主,何故停下?”久不见姜晴动弹,?u十三步子微滞,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向立在树冠上几欲乘风而去的女子,拢在袖中的手攥紧,却敛着情绪,温温淡淡地问道。 “实不相瞒,这绝城委实古怪得很,在下修为粗浅,无以为继,不敢拖累二位,这便带着族妹离开……若是有缘,墨都再会。”姜晴扬唇一笑,客套地朝?u十三拱了拱手。 没等她回答,当即嘬了个呼哨招来鸾鸟,足尖轻点,跃上鸟背就要离开。 冷不防一个女声笑道:“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姜晴只觉得后脊一凉,巨大的压迫感如山峦崩塌般将她淹没,随着鸾鸟惊惧的嘶鸣急速坠落。 混乱间,她仿佛见到?u十三焦急忧惧的脸,以及奋力伸向自己的手。 姜晴动了动手指,旋即按捺下回应的冲动,不屑地挑了挑眉。 啧,理她作甚。 她自有那忠仆关心,于自己又有何干系?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人罢了。 193、簪子 姜晴是被指间的灼热唤醒的。 那是当年阿娘离开她以前留给她的储物戒指,也是姜之一族的族长信物她能够一路从灵力稀薄的下界飞升成仙,少不了阿娘留给她的物资。 只是这戒指的来历似乎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阿娘也不愿多说,只是嘱咐她时刻戴着,莫要离身,因而这族长信物虽是属她所有,在她眼里依旧十分神秘。 而她记忆中还有些模糊的印象,除了这枚戒指以外,她胸前佩戴的吊坠,以及腕上的镯子,也绝非凡品,可是来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当她在指间的异样之后同时感觉到胸口以及手腕的热度时,不经设想:这三样饰物之间,是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呢? 那种莫名的灼热感,又代表了什么? 她记得不久前还准备带着嬴惜乘坐星痕冰鸾一起逃离绝城,虽然这么做对于?u十三来说有失仗义,但是她们落入陷阱本就是因为?u十三的固执,她与?u十三也没什么交情,更有一层竞争关系隐在底下,危难之际先关心自己人的性命也是无可厚非。 ……况且,她有忠心耿耿的下属护着,也不需要自己费心。 姜晴是这么想的,逃离的时候也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绝城里头的掌控者一个都不打算放走,竟是要将她们全都留在这儿。 陷落之时,她拼尽全力在己方两人一兽身上接连罩了十多层护罩,加上嬴惜本就是身体强横的僵族,鸾鸟又是妖兽,对比之下,倒是她自个儿受到的冲击更大些。 不过现下看起来,似乎是她最先醒来。 姜晴并未急着睁开眼,而是不着痕迹地将神识压束成细如毫发的丝线,悄悄地朝四面八方延伸开来,查探所处的环境。 她的身下是一片打磨平整的石台,身边是趴着一动不动的嬴惜,鸾鸟倒在不远处,而最角落那个蜷缩着伤势颇重的,是谈昕爵。 姜晴找了一圈,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u十三,不见了! 将神识再扩大一倍查探,她们几人所处的地方,是一处人工开凿的石室,看规模大小,倒像是堆放杂物的耳房,除了一块石台和一些上了年头的杂物,再没有其他。 确定这石室中只有她们这几人,姜晴便不再伪装昏迷。撑坐起身,正要去看嬴惜的情况,探出去的神识丝线却传来一阵异样波动,教她立即警惕起来,闪身到唯一的出口边,小心地将耳朵贴上去,凝神细听。 两道各有特色的女声,一道质冷的属于?u十三,另一道清朗的则属于她们陷落以前发话的那人。 姜晴正疑惑间,就听?u十三说道:“我不想与你动手,把东西交给我。” “冕下有令,属下自当遵从,只是,守护这处封印也是冕下的谕令,属下同样不敢违背。”那女声毫不退让地拒绝道。 冕下,是谁? 怎么光是听到这两个字,胸口就闷得厉害? 姜晴缓了缓神,生怕教那两人发现自己在偷听,连忙收敛起气息,更小心地隐在原处。 直觉告诉她,应该能偷听到一些重要的事。 若是那?u十三的秘辛,能够借此抓住她的把柄,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卑鄙不卑鄙,姜晴从来就不在乎。 “你既然承认我的身份,那还不闪开?”?u十三的声线里带了几分不悦,冷冷问道。 “冕下三年前将我与岑一遣回驻地时曾说过,倘若以后她的分神顶着?u族后人的身份来,怕是教歹人迷惑了神智,违背了天道意志,特命我与岑一不可盲从如今这番情形,倒是与当初冕下所料,分毫不差。”那声音的主人却并不在意她的不悦,笑着答道。 “若是我说,真正被天道意志所操控的人是她,你可信?”?u十三叹了口气,淡淡说道,“罢了,若是岑一还好说,你这愣头青,想来是说不通的。” “冕下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愣头青了!岑一又怎么了?我哪点比她不如?”那人被她这么一激,登时气急败坏地辩驳道。 “封心羽,我再说一次,让开。”?u十三沉下语气,肃然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职责所在,恕属下得罪了!”不知怎的,好似从那慨然不屈的声线里,听出了几分悲苦之意。 姜晴躲在石室门边,就听她们话音未落之际,剧烈的灵力波动炸裂开来。 幸好她及时察觉到不妥,在此之前收回了神识,否则,被发现事小,被波及伤到神识可就糟了。 也不知道那与?u十三起冲突的人是谁,实力如何。 姜晴正暗自想着,却发现那边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平息下来。 理智与好奇心激烈地斗争着,她知道现在最妥善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她们还在缠斗时,马上找到出路,带着嬴惜离开这里,脚步却迟疑着迈不开来,想要看看?u十三会怎么处理后续。 就在理智战胜了好奇心,教她下定决心离开的刹那,?u十三的声音却忽而从另一边传来:“既然醒了,何必急着走?” “?u少主言重了,在下不过是怕打扰到二位叙旧。”见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发现,再躲下去便露了怯,姜晴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从暗处走出,朝着?u十三的方向走去。 那与她起争执的女子生得剑眉星目,极为英朗,皮肤白皙,唇色如樱,又平添几分女子的柔媚,是个气质独特的美人,若是不出所料,之前教她们无力反抗陷落于绝城的黑手,也正是这女子。 而现下这女子却被?u十三以灵力幻化出的墨色短匕钉穿了手腕脚腕,狼狈地贴在石墙一侧,出气多进气少,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气似的,纵是铁石心肠如她都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那?u十三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比心狠,倒是她输了。 姜晴强自镇定下来,冷眼看着?u十三朝那女子走去,素手探出她眉心一跳,盯着那只莹白得宛如冷玉雕成的手离那女子的脸越来越近…… 在她忍不住要开口阻止时,却见?u十三的手并未落在那女子脸侧,也不是朝着她的脖颈而去,却是抽走了她发间的一支发簪。 姜晴自己也不曾意识到,随着?u十三的手离开,并未触碰到那女子任何部位时,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取了发簪,?u十三便转身朝着石室中间走去,姜晴这才有机会打量她现在所处的这间石室比起方才那间不足丈许的小耳房,这间石室要大上数倍,而这里东西也让姜晴真正明白了身处何地。 这间石室之中,竟然摆放着数十具黑漆漆的棺木,绕着石室最外围整齐地摆了一圈;从每座棺木底座衍生出一道道血迹斑斑的锁链,不约而同地指向正中石台上被重重锁链禁锢封印的一口黑匣子。 那匣子不过两虎口宽,三尺来长,按这大小,怕是装不下一个人的尸身。 姜晴暗暗猜测这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就见?u十三拈着那支素簪,施施然走上前,将簪子嵌进隐藏在锁链里的锁扣之中。 只听“咔哒”一声闷响,那粗重而死寂的锁链忽而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发出“喀拉喀拉”的交击碰撞声,而整间石室也开始随之晃动起来,教人禁不住担心,下一刻这里便要坍塌毁坏。 幸而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锁链铿然断裂开来,而整个石室的颠簸震颤也随着锁链断裂而停止。 那黑匣子猛地打开,白光湛湛,刺得人眼睛都几乎睁不开里头竟是一把通体银白的宝剑。 姜晴眯起眼睛,不由想起自个儿蕴养在识海中的寸心剑这两把剑乍一看,竟是极其相似! 这时,那些被挣断的锁链却忽而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黑气,钻进了那把宝剑的剑身之中,暗光浮掠间,竟像是数不尽的符文锁链镌刻在剑身之上,而又鲜活地在剑身上游动着。 霎时间,那银白的宝剑便成了一把黑白相间的奇特之剑。 “这是……”姜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把剑,可是遍寻记忆,却只有一片空白。 “这是我的剑,”?u十三自然地摊开手掌,那宝剑清鸣一声,自觉地从匣子中一跃而出,绕着?u十三欢欣雀跃地打了个旋儿,而后乖巧地躺进她手中,“它叫念空。” “这就是你一定要来绝城拿的东西?”姜晴揉了揉不住抽疼的额角,为了转移注意力忽略这份不适,于是问道。 “不错。”?u十三看了她一眼,忽然勾了勾指尖,一把攥住飞来的素簪,几步走到姜晴面前,在她诧异又暗藏警惕的目光中,将那枚簪子轻轻别在了她的发间。 姜晴只觉得呼吸一窒,好似额际若有似无地擦到了她柔软却冰凉的指腹,教她打了一个冷战。 “你、你作甚么?”她摸了摸那支发簪,指间与其余两处隐约的灼热感蓦地消失了,就连识海的抽疼也平息下来只是她仍旧没忘记这枚簪子不久前还属于另一个人,而这?u十三替她簪发的举动,不论从哪一点来说,都教她十分别扭。 “这簪子很衬你,算是我硬要留你在绝城的赔礼吧。”?u十三弯了眉眼,轻轻说道泛着清雅冷香的气息好似能惑人神智。 当她柔下声线,温言细语地说话时,更是教人生不起半分拒绝的念头。 等到姜晴意识到不妥时,却已是点头道谢之后了。 “走吧。”?u十三收了剑,当先转身要离开。 姜晴回过头,瞥了一眼角落处静静睁着眸子看向她的女子,就听她苦笑一声,叹息般说道:“枉我自诩镇封天族,封印之术可以封住一切,却唯独不可封住自己的心……” 随着无动于衷只顾自己离开的?u十三踏出石室之前,姜晴隐约听到那女子低声说道:“冕下,求你……救救岑一。” 攒了一肚子的疑问,她正想试探着问问那神神秘秘的?u十三,看是否能套出些话来,回头时却正对上?u十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眸子深深切切地凝住了她,宛如施了定身诀,教她动弹不得,几乎要失神在那片墨色的流光之中……张了张口,陡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脸却不自觉红了。 194、幸城岑家 姜晴对?u十三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 除了她像极了梦魇中那个白衣女子之外,这个与她同为一族少主的竞争对手给她带来的危险感远远胜过此前她接触到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于,她隐约有种预感:若是放任不管,总有一天她会栽在?u十三手上。 无依无据,却挥之不去这种感觉。 现在,她又多了一重明悟:?u十三这张脸,太有迷惑性,每当被这样专注地凝视的时候,总有一种情深如许的错觉,教人在瞬间便失去了判断力。 姜晴暗暗告诫自己:如果没有把握解决掉她,就只能远离她,至少在自己没有因此影响太深以前。 可是,尽管她在心中警告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待到醒悟之时,却已经是在去往幸城岑家的路上。 心中万般懊恼,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觑了一眼巍然端坐,一派仙风邈远的?u十三,状若无意地问道:“?u少主此番去绝城封家,真的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剑?” 她可没忘记那封家石室中层出不穷的陷阱阻碍,还有?u十三与那女子教人云里雾里的对话这其中,一定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错。”?u十三点了点头,忽而定定地看了一眼她发间的簪子,柔声赞道,“很适合。” 姜晴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她这前一句是肯定回话,后一句指的却是插在发间的簪子下意识地想要抚一抚那簪子,或是干脆拔下来还给她动了动指尖,终究没有这么做。 只是那句“既然找回了剑,缘何不与谈昕爵一道御剑”的质问,却悄悄咽了回去。 罢了,这人爱与她们挤在一块,便由得她去,至于这簪子,姑且留着吧。 默了半晌,她又觉得别扭,瞥了一眼不远不近缀在一侧的谈昕爵,抚了抚星痕冰鸾的翎毛,发觉触手那一片有些秃了,于是换了一边继续摸,方才起头集聚起来的气势却泄了三分,不像是理直气壮地通知,倒像是好言商量:“稍后与二位在幸城分别,在下与族妹就不进城了……” “姜少主,可有问过……惜姑娘的想法?”?u十三在说到嬴惜的名字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教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早就识破了嬴惜的真实身份。 言下之意倒是教她不由愣住了。 “惜儿,你想去幸城么?”她的确是自作主张便决定好了行程,但也并不觉得善解人意的嬴惜会看不出自己的意思不过是象征性地问一句,借此驳倒?u十三的笃定。 没料到的是嬴惜的回答。 纤丽的少女眨了眨眼睛,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晴姐姐,惜儿想去幸城。” “……好。”姜晴勉强笑了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嬴惜的头发,故意用了几分力道,将她柔顺的发丝揉乱了些许,见她晶亮的眸子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歉意地望过来,纵使心头有再多不悦,也被瞧得没了脾气,终是妥协下来。 视线在嬴惜与?u十三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没有说什么,眼中却掠过一抹深思:这两人有事瞒着自己。 想了想,她一捏嬴惜的手指,给她使了个眼色,传音问道:为什么要去幸城? 还有一句她没有问的是为什么要与这?u十三一道?浑水? 莫非绝城之中的教训还不够么? 跟这?u十三搅和在一块儿,准没好事。 嬴惜咬了咬嘴唇,反手紧紧将她的手包在掌心姜晴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初见时还娇小单薄的少女,已经长成了纤丽雅致的姑娘,虽然在她眼里仍是需要保护、需要照料的孩子,可这曾经不足自己一半的手掌,手指细长而有力,竟是能将她的手握住了幽深的眸底像是敛着一团沉暗的火,传音回复道:这天道岑家与我嬴族之仇逃不了干系。 简简单单一句,瞬间遏制住了姜晴的犹疑,也打消了她临阵逃脱的念头。 当年嬴族灭族之战距今已太过久远,她也只是略有耳闻,并未参与,更无法体会那种切肤之痛,刻骨之恨。 但是嬴族如今只剩下嬴惜一个,即便不说姜嬴二族的关系,单是她与嬴惜的情分,便不会坐视不理。 与无人问津的绝城不同,相隔不过数百里的幸城则是人潮攒动,络绎不绝,一派热闹喧嚣。 没等姜晴的星痕冰鸾靠近城门,便看到城门前拥挤的人流排成了长龙,有普通的车驾,也有盘旋天际的各色骑兽,守卫则是驾着颇为威武神骏的骑兽,挨个儿上前审查,绝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呼喝间,透着一股子紧张,好似这城中正进行着什么大事,盘查得很严。 “几位可是来幸城卜卦的?”有好事者上前攀问道。 “依我看,该是来参加继任大典的。”另一人搭腔道。 与此同时,盘查的守卫也气势汹汹地朝着几人过来了。 还没等人靠近,谈昕爵神色陡地一厉,一道剑光便劈了下来,教那距离?u十三还有几尺距离的守卫再不敢逼近过来。 就见他扬手扔出一枚令符,悬在那守卫面前,就差贴在那人脸上,冷哼一声道:“锋城谈家来使,请见岑一大人,你且去通报吧。” “原是谈家的使者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望使者见谅,下仆这就去通报,您这边请。”没等那守卫回答,从他后头抢步上前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一掌将那守卫排开,转头面向谈昕爵时便是极为谄媚地点头哈腰,一边朝手下人递眼色,一边躬身将谈昕爵诸人朝里边请。 在入城者的窃窃私语声中,几人置若罔闻地越过了队伍,跟着那管事进了城。 那管事的擅于逢迎,也是极会察言观色之辈,一个照面间就看出虽是谈昕爵出面交涉,但这几人却隐隐是以?u十三为首虽然他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u十三几人的来头,却也知道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因而,他虽是对着谈昕爵恭敬地说着话,目光却一直悄悄关注着?u十三,生怕得她一个蹙眉。 “这是去哪儿?”随着管事的指引走了一会儿,谈昕爵不耐烦地问道。 “岑一大人忙着大典的事儿,此时不便迎客,不如由下仆先带诸位去客所休憩,贵客这边请。”得小厮附耳说了几句,那管事的沉吟了片刻,随后腆着脸对着谈昕爵说道,眼角小心地觑着?u十三等人。 以姜晴的修为,自然是将那小厮与管事的对话尽收耳中,也知晓他们根本不敢去打扰主人家,又怕怠慢贵客,是以便自作主张现将来客先留下,待主人得了空再行禀报。 姜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那说得煞有介事的管事,转头去看?u十三,后者朝她淡淡地弯了弯唇,声线却泛着一丝凉意:“岑一在哪儿?” 那管事的讪讪一笑,正想找个托辞搪塞过去,不料谈昕爵虎目一瞪,手中斩龙剑亮出一截剑身,银光刺痛了那管事的眼睛,教他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贵客息怒,息怒……下仆这就,这就去……” “带路。”?u十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谈昕爵,后者会意过来,二话不说便将剑架在那管事的颈边,一手拽起他的领子,阴沉地威胁道。 “遵、遵命……贵客这边走!”那管事的感受到颈子上慑人的寒气,吓得牙关起了磕巴,好容易才镇定下来,也不敢再敷衍,战战兢兢地在前头带路。 他本还想耍个心眼,递眼色教小厮去通禀更高级别的管事,不料起先还听命的小厮怕极了被殃及,竟然不顾他的暗示,全都畏畏缩缩地溜到了角落里,只敢不远不近地缀着,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话。 姜晴扫了一圈声势?赫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群,唇边不由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来。 她不曾注意,倒是嬴惜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瞧见她的讽笑,心有所感地扬了扬唇,见她一手随意地把玩着露骨的摊贩售卖的小玩意儿,一手空落无依地垂在身边,引得她心里痒痒地,忍不住想去牵住那琼玉凝脂般的手。 正想动作,眸光一凝,却发觉?u十三脉脉幽幽的目光,清浅从容地落在姜晴侧脸她虽是冷淡漠然的神色,眼底却是软和深邃的柔波,无奈又宠溺地望着姜晴不自知的小动作与孩子气。 嬴惜伸手的动作一滞,垂下头,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复又抬起头,重新鼓起了勇气;此时此刻,姜晴却已经走开了几步,正在看另一处摊贩的货品。 ?u十三站在离她极近的位置,温声与她说着话,仿佛不经意瞥来一眼,凌冽的锋芒眨眼即消,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抿了抿唇,嬴惜攥紧了空落落的手指,宛如攥紧空荡荡的心口。 不过是一步之遥。 可是这一步,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 半是恫吓半是威胁地挟持着那管事的带路,几人不紧不慢地穿过了热闹的长街,又行了不久,岑家气派的大宅终于显露于眼前。 不同于热闹万分的外街,这一处出乎意料地安静。 门口的守卫在见到唯唯诺诺的管事与谈昕爵亮出的令牌之后,竟是二话不说放了行。 宅中影壁之后,却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场地,数百人聚集在一起举行着仪式,诸人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响动。 姜晴等人进去的时候,就见数百人神色恭谨地跪坐在两侧案几之后,目不斜视地望向中间的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绯色外袍,白襟里衣,绣着张扬的暗金丝线,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端丽秀雅的面上一派冷肃,唇线紧抿着,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执礼的动作却纹丝不乱,气度翩然。 身后的司仪唱祝道:“纳吉” 案几后站起一个同样身着绯衣的年轻男子,一脸兴奋地朝着女子走去。 她还是更适合月白色的裙衫,绯色太过张扬,也太过跳脱了。 姜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着那女子,心中便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可是她思来想去,这都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正疑惑间,却见那女子动作一顿,蓦地停下了行礼的步序,在一片哗然声中,轻抚袖摆,朝着姜晴几人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那绯衣女子分明是在对?u十三说话,姜晴却觉得,她那双灵透的眸子正深深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又温柔又哀切,好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更好似与她相识多年,有着解不开的羁绊与机缘。 姜晴抚摸着忽而发烫起来的戒指,轻轻蹙起了眉头。 这女子,究竟是谁? 195、占卜 当那绯衣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停下动作,不顾仪式进程看向她们这边,又泰然自若地寒暄招呼时,姜晴就知道要遭。 顶着其余众人,特别是那绯衣男子恼恨的视线,姜晴面不改色地回视着,却悄悄朝?u十三传音问道:“她们这是在做什么?” “古礼下聘。”?u十三同样传音回道,同时对着那绯衣女子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却是半点未曾将那男子放在眼中。 古礼?什么古礼? 见姜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依次掠过那两人身上的绯色衣衫与摆放在前头的妆奁箱裹,嬴惜了然地勾了勾她的手,拉过她的注意力,悄然在她耳边解释道:“上古八姓历来女尊男卑,这岑家虽是新晋的天道家族,却也遵循古礼若是女主继位,就招娶男子入门听闻岑一大人将要继任家主,按照先成家后立业的习俗,此时便是她迎娶夫婿的仪式,之后才是正式的继任大典。” 听嬴惜这么一说,姜晴这才明白过来;那绯衣男子敌视的目光并非错觉,也不是毫无缘由的她们的出现,搅了人家的喜事,他心有不满也是难免。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都不收敛自己的情绪,也不知是该说他率直真性情好,还是该笑他骄纵狭隘呢? 只不过,现在看来,的确是她们贸贸然闯进了别人的地盘,打扰了进行的仪式。 若真要问责,怕是难以推脱干净。 都怪?u十三。 姜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执意要来的始作俑者,等着她解决此刻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然而,在她意料之外,当先出面打破僵局的不是?u十三,而是被打断仪式后却一点儿都不生气的绯衣女子:“仪式暂且中止,延后举行。” 姜晴隐约觉得:这绯衣女子在见到来人打断以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提出中止的口吻更显出一分迫不及待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又像是对这场仪式很是抗拒一般。 “这怎么行?” “岑一大人请三思!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儿戏……” “吾儿糊涂!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一时间,举座哗然,为着那绯衣女子所言,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退下!贵客面前,不得放肆。”那绯衣女子看着?u十三,一抬手阻止了就要上前的部族,沉声呵斥道声音轻轻泠泠如佩环相扣,却清晰地传进所有人耳中,震得人一个激灵。 “岑一大人……”那绯衣男子咬了咬嘴唇,不甘不愿地住了口,看向她时还是委委屈屈的模样,转头时便是眉眼如刀,恶狠狠地剜向了姜晴等人。 “吾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面对即将成为她夫婿的男子,这位岑一大人也是一视同仁的淡漠她虽生得一副温和端雅的样貌,性子却很是果决,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淡淡地瞥了一眼还要再劝的诸人,竟是教他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加置喙。 “先带几位贵客去我的院子里歇息,我稍作交代,随后就到。”点了一名就近的仆从,嘱咐他引着?u十三几人先行离开,她脸上最后一丝温和都褪了干净,沉默不语的冷然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阴郁得可怕。 “噗通、噗通……”除了那绯衣男子之外,在场观礼的岑家人竟是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 “家主息怒” 离了中庭广场,转入院落小径之中,姜晴终于忍不住朝?u十三问道:“这人究竟是谁?” “她就是岑一岑北卿,三殿之一星辰殿的殿主,也是星道岑家的下一任家主,”?u十三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补充道,“看来我们赶巧,正遇上她继任家主的典礼。” “想不到?u少主这般厉害,竟然能教那位岑一姑娘为你推迟了继任典礼,”姜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从见到岑一起就显得心事重重的嬴惜,“那么,不知?u少主可否告知,此行的目的,又是为何?总不会特意来祝贺,打个招呼吧?” “此行不为别的,只为来请她卜一卦。”?u十三自然听出姜晴话中的揶揄与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指责意味,脚步不停,却特特转脸看向她,微微柔和了唇线教她恍惚间有一种被珍视宠爱的感觉温言软语地解释着,“岑家擅卜,岑一又是星辰殿主,若有所问,有所不决,寻她即可。” “想来?u少主是有所问,有所不决了……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想问的,也没什么好犹豫不决的。”不软不硬地刺了对方一句,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懊恼地住了口,小心看去,在?u十三脸上却找不到丝毫不悦,仿佛没听见似的,美目微弯,竟是含了一分浅浅的笑意。 这个反应,怎么看都太奇怪了吧? 姜晴眼睁睁看着她随着仆从带路转身踏进了院落内,忍不住狠狠蹙起了眉头,却摸不透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烦躁起来了。 几人在会客的偏厅中坐下。 仆从沏了茶,上了点心便悄然退下了,只余几人相顾无言?u十三一贯都是这般冷淡的性子,嬴惜也格外安静,几人中唯一善于营造气氛的姜晴则是懊恼于方才的失态,垂眸打量着茶杯上的花纹,盘算着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偏偏迟迟开不了口。 惊讶于自己的词穷,更惊讶于自己如此在意?u十三的心情与反应若那岑一真是个占卜高手,姜晴真想请她算一卦:算一算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莫非是教人下了蛊,施了咒? 自嘲地轻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抬眼一看,对上?u十三湛然如洗的眸光,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却更甚了,姜晴情不自禁地移开眼神,看向一侧;却发现嬴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三分担忧,三分痴然,余下则是她看不懂的复杂。 姜晴愣了愣,不知所措地放下茶盏,正想开口,厅外却走进一人,正是那岑一。 虽然明白自己的想法过于消极,但在这个档口,她却的的确确松了口气,极为感谢出现及时的岑一。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她看起来并不匆忙,那件喜庆的绯色吉服已经换下,此刻身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裙衫,倒是显得清丽无双,别有一番动人之姿。 姜晴因着她的到来而心存感激,又很是欣赏她这身服饰,此前对她“不过是个神棍”的偏见便烟消云散了。 “无需寒暄,我此番前来,除了受封心羽所托,本意是来找你卜一卦。”?u十三在发觉姜晴与岑一的对视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随手搁下了茶盏,冷淡地开腔道。 “……好。”听到封心羽的名字以后,岑一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开来,拎起茶盏给自己满了一盏茶,“卜什么?” “寻人。”?u十三指尖轻点桌面,嘴唇翕动,说了一个名字。 姜晴不动声色地盯着?u十三的嘴唇,想要辨认出她所言;眼前骤然一花,没看出那几个字便罢了,却是不自觉地对着?u十三的唇瓣出了神添一分则太厚,减一分则太薄,浓一分则太艳,淡一分则太素,实在是极为适合亲吻的唇。 ……不知道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惊觉自己发散到没边了的思绪,姜晴立即收回了打量的视线,状若平静地抿了一口茶,只是耳根漫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消退下去。 “天斗大会。”原以为岑一替她占卜会需要一段时间,哪知才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听她温声回答道。 许是姜晴惊讶的眼神未曾收敛,教岑一瞧个正着,当即温柔地笑了笑:“怎么,你不信我?” 被骤然戳破心思,姜晴脸上一热,却笑着摇了摇头,故作坦然地辩解道:“岑姑娘多虑了,在下不过是感叹姑娘占卜之术迅疾如风,熟练无匹,实乃生平罕见。” 姜晴恭维得相当敷衍,岑一却恍若未觉般,甚至露出一个称得上羞腼的浅笑来,眼波如水,盈盈含情地望着她,忽而邀请道:“既如此,让我替你卜一卦,可好?” “这……”姜晴顿了顿,正要婉言谢绝,眸光一瞥却瞧见嬴惜一脸苦大仇深的小脸,心中一动,顺势答应下来,“也好,便有劳岑姑娘了。” 嬴族与岑家之间有仇,或许可以借此替惜儿打探一番。 “且随我来。”岑一说罢,蓦地起身朝着偏厅里间走去言下之意,却是要姜晴跟着她一同进到内里。 “无妨,在这儿等我。”虽然不明白为何轮到替她占卜时则需要避开诸人,姜晴却抬手按住了有些焦躁的嬴惜,安抚地笑了笑。 看了一眼自她与岑一搭上话后便面色如冰的?u十三,情形与方才截然相反这一回,却是她先避开姜晴的目光,优美的唇一言不发地紧抿着,浑身都散发出压抑的气息。 疑惑地又看了她几眼,姜晴却不再迟疑,抬步追上了岑一,走向里间。 她走的匆忙,也不曾回头,是以没发觉嬴惜倏然掠过赤色的眸子,更不曾发觉?u十三手中攥着的茶盏陡然间化作了一团齑粉,被森冷的气旋拂过,飘落逸散开来,转瞬即逝,再无痕迹。 196、记忆 姜晴没有想到,岑一带她来的地方,是自己的卧室。 虽然这屋子中摆满了各种书册卷轴,但是旁侧拢在纱幔中的拔步大床和安然摆放着妆奁的梳妆台却由不得她不多想这布局,显然就是女子的闺房。 这岑一为何要带她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算卦? 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说,未免太费周章。 “稍等片刻。”岑一背对着姜晴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整齐罗列着典籍文书的高大书架旁,伸手拿下了一只红漆缀边的黑木匣子,从里头取了五根颜色迥异的香烛,按照五行方位直立后依次点燃,“烦请站到这五行阵之中。” 姜晴默默地看着她点燃香烛之后又接连打出了一串手印,脚步却有些迟疑地迈不开去这个岑姑娘的举动实在是奇怪,不像是要为她占卜,倒像是要对她施展什么特别的术法似的。 她虽然不懂什么古礼,也不懂得占卜之术,却善于察言观色,从种种细枝末节分析,其中定然是有不妥之处。 “岑姑娘,恕在下冒昧,你这架势,可与方才替?u十三卜卦时,不太一样。”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姜晴发觉自己竟难以冷着脸狠狠拒绝,只好婉转地提出异议。 “那,你想卜什么?”岑一没有理会姜晴的问题,反而是笑着反问道。 “实不相瞒,在下是想替别人求一卦,正是那与我同来的少女。”姜晴决定据实以告,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门的位置这位岑姑娘虽是笑着的,带给她的压迫感却不低。 本是想试探一二,哪知岑一只是淡笑着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在三界中,脱身六道外,算不得,算不得。” 姜晴一惊,对她占卜的本事竟是有些信了。 嬴族后裔,僵主之身,天地同寿,不死不灭,可不正是三界六道之外的存在么? 这岑一果然厉害,竟能一眼看穿嬴惜的身份……只是不知道她们岑家与嬴族究竟有什么恩怨? 而这岑一又是否会对惜儿不利呢? “她的命格我算不得,不过你的却可以,”岑一忽然走上前,在姜晴愣神之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阵中,雅沉的声线透着一股神秘,又有一种教她莫名的熟稔,“我不但能算出你缥缈的未来,还能补全你缺失的过去。” 岑一接下来的话,姜晴觉得拆开来一字一句她都懂,可为什么合在一起,她就怎么都不明白了呢? 只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蛊惑着,赞同着岑一的话。 “缺失的过去?什么意思?我可没有……缺失……”姜晴强笑着反驳道,只是在那双美目越发清亮的逼视下逐渐消了声,喃喃呓语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借口,“不过是……有些模糊罢了。” “你我都清楚,都是你的自欺欺人而已,”岑一凝视着姜晴闪躲的眼睛,慢慢勾起一个笑来,“有些记忆,是不该被封印的。”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姜晴的眼前也逐渐被黑暗笼罩,额头上泛起一点凉意,而从那一点冰凉逸散着丝丝缕缕温暖的辉光,轰然间充斥着识海直到陷入昏迷以前,印象中那清雅温婉的笑,沾染上几分苦涩与无奈,无端端透出黯淡了星辰的绝望来。 夫子,下雪了! 青稚的少女指着窗外银装素裹的楼宇,兴奋地对坐在案几后的端丽女子说道。 女子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热茶,温雅的眸光落在少女欺霜赛雪的侧脸,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 夫子,我心悦你,这有何错? 少女羞怯地攥着女子的衣襟,含情脉脉地抬头望着她,仿佛眼中只能装得下一人的影子。 年长的女子错愕地低下头,推拒的动作却不那么坚定。 夫子,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少女鬓发散乱,狼狈地跪坐在地,双手被缚住,眼眸通红,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对方。 而另一人却只是敛下眉眼,拂袖离开,就连不忍之色都克制得藏在了转身以后才稍稍流泻出半分。 夫子,我恨你。 少女的眉眼褪去纯真活泼,眼底情意不再,凝视着紧闭的院门,绝望地悲鸣之后,拔剑自刎。 画面就此终结,被灰色的浪涛拍碎、淹没,窒息感真实得席卷每一寸肌理血肉,教她挣扎、沉浮,却无法摆脱…… 脖颈处有着浅浅的痛意,却不及心口的凄楚,好似被人用凿子穿了一个洞,朝里头呼呼地灌着冷风,悲凉到极致,竟然只剩下麻木。 她猛然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捂着脖子,触手一片光滑,却没有点滴血迹,手掌下移,贴着心口,那感同身受的绝望却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觉得那个少女,正是她自己;而那些沉重悲苦的过往,则是她前世的经历似的。 不,那是梦。 只是个梦…… 意识回笼,迷蒙的眸光倏然恢复清明,她定了定神,看向屋子里正在对峙的一群人,迟滞的识海闪现出一幕幕画面,隐约的疼痛过后,终于拼凑出了连贯的记忆,也对此刻的情形有了明悟。 岑一将她带到卧房中要替她卜卦,却不知为何在施法时,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局面。 不消说,两边定是起了冲突,而于情于理,她都不会站在岑家那边。 只见?u十三面罩寒霜,抬手间挥出一道墨色的剑光,将几名逼近的守卫绞成了碎片;谈昕爵与绯衣男子正打得不可开交;而嬴惜的双眸已经染上了几分赤色,赤手空拳地拧断了几人的脖子。 目光转回来,那岑一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顾不上自个儿面色苍白若金纸,只专注地凝视着她,眼底藏着希冀与紧张,教人不由恍惚。 这双眼睛,好似在哪儿见过一般。 “姜姑娘,你醒了?”试探着问了一句,见她只是蹙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望向自己,半点没有记起的样子,岑一眼中希冀的光骤然湮灭了,喃喃道:“还是没有想起来么?”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袭白衣,忽而勾唇笑道:“不,有劳岑姑娘,我记起来了我阿娘是姓姜不假,但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一边说着,她慢慢站起身,越过惊疑不定的岑一,朝着同样似有所感,蓦地转身看过来的?u十三走去四目相对间,莞尔一笑:“我叫钟离晴。” “小心!”她正噙着一抹笑意,有几分迫不及待地走向那袭白衣,却不料背后猛地撞来一股推力,而?u十三收敛了所有情绪的黑眸也骤然泛起波澜,当即伸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旋身护在背后,警惕地看向钟离晴身后。 却是岑家人中一个较为年长的男子躲在人群后,趁人不备之时,劈手朝着钟离晴背后打出两枚暗器,却被岑一及时拦了下来,攥在指间。 定睛望去,那是两枚手指长短的钉子,密密麻麻地刻着复杂的咒术符文,如同浸在墨中的沉黑透出几分诡谲,光是看着便教人背脊生寒,更不要说打进人的血肉中,又会是怎样的折磨。 钟离晴被牢牢护在白衣身后,面色微红,却在见到那黑色长钉后一点点失了血色;而早在她靠近便抛下对手退过来的嬴惜更是阴沉着脸,死死盯着那两枚钉子,眼中赤色翻腾,用尽全力方能压制住体内汹涌的杀意。 “噬、魂、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东西钟离晴见过两回,一回是在钟离洵的髌骨中,另一回则是嬴惜的天灵处;想不到这等阴煞狠毒的咒术,竟然是出自天道岑家,怪不得嬴惜要说她与岑家有仇。 这下,恐怕连钟离晴也要向这岑家讨个公道了无论如何,钟离洵都是她的义父,是她心底承认的长辈,这两枚噬魂钉害得钟离洵终其一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葬送了他所有的骄傲。 这仇,不能不报。 思及此,钟离晴再看向岑一的目光不由得带了几分凉意。 迎着那陌生的神色,岑一倏然收紧了攥在掌心的两枚噬魂钉,毫不在意那尖锐抵在肌肤上的刺痛,一颗心如坠冰窖,面上却丝毫不显,犹自笑得若无其事,温雅动人:“事到如今,也不瞒诸位,我岑家擅卜,祖传绝技却是咒术虽是受人所托,但是钟离洵与这位姑娘所中之术,的确是出自我岑家。” “既如此,岑姑娘可愿给我一个交代?”钟离晴凉凉地扫了一眼那偷袭的男子,沉声问道不管怎么说,是岑一帮她恢复了记忆,观她眉宇之间也不似奸猾之辈情势所迫,没有全然撕破脸面以前,钟离晴愿意卖她一个面子,并不急着动手。 “身为岑家家主,族人之过,理应由我一力承担,若有业报,也只落在我头上便是……左右,是我罪有应得。”岑一柔声说道,忽而粲然一笑,翻掌向上,掌心躺着一条素雅的链子。 钟离晴的目光不由得被那链子吸引住了,指间传来熟悉的灼热感。 这链子…… 她正疑惑间,却见岑一向她走来,无视诸人怪异的眼神,在她面前站定,屈膝矮身,竟然在她面前半跪下去! 钟离晴惊得忍不住后退一步,却听岑一低声说道:“别动……” 鬼使神差地,她的双腿像是生了根发了芽,就这么钉在了原地,再也后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岑一将那条链子系上了她的脚踝。 冰凉的链子轻触着肌肤,而不经意间碰到的岑一的指尖却比那链子更凉。 钟离晴也说不出心底那抹凭空涌现的痛楚到底为何而起,只是这莫名的情绪教她顿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直到岑一站起身,退了开来,对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仍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走吧。”不自觉颤抖的手忽的一暖,却是教另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握住了。 钟离晴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温雅浅笑的岑一,嘴唇嗫嚅几下,终是随着那人转身离开了,而嬴惜也只是冷冷地扫了一圈岑家诸人,不置一词地跟在钟离晴身后。 “念在你替我寻回记忆的份上,今日就此作罢再见面时,你我便是仇人,绝不留情!”踏出门前,钟离晴头也不回地说道。 “……好。”良久,岑一带着几分颤意的回答幽幽飘散在风中,几不可闻。 岑家众人沉默地看着钟离晴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却没有一人能追上去拦下她们不是他们不想这么做,而是一股可怕之极的威压自识海之中锁定了他们,威慑着他们,教他们无法动弹。 那股可怕的威压,令他们毫不怀疑,若是有半点异动,便会被无情地灭杀当场。 直到钟离晴几人走远了,岑家众人才感觉那股压迫松了开来。 当下便有胆大的义愤填膺地嚷嚷着要追上去报复,却没想到,转眼间,变故陡生! 岑家继任家主,星辰殿主岑北卿,凄然一笑,指间拈着两枚噬魂钉,抬掌狠狠压下,将那两枚长钉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自己的髌骨之中。 “家主!” “岑一大人!” “……无妨,不过是废了这双腿罢了,”岑北卿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却固执地谢绝了搀扶,抚着胸口低低笑了起来,“是我欠她的。” 还以为能让她想起来的,原是自己奢望了。 也好,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想起的记忆。 那一世,是自己懦弱,负了她一世韶光,欠了她一世情债;这一世,又害了她的义父,不过舍了一双腿,又算得了什么? 只可惜,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夫子”,也听不到她唤自己的名字了。 “你……想起来了?”走出岑家不远,步履匆匆的人却迟疑地放慢了脚步,背对着她踟蹰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呵,那是当然,”钟离晴挣开了对方拉着自己的手,跨步挡在她身前,目光灼灼地望进她墨玉琉璃似的眸子中,在她忐忑地几乎要避开对视前,绽开一抹霞光澄霁的笑来,“?u少宗,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刹那间,?u尧的心像是被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又好似触到了星何的璀璨。 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有那么一个光风霁月的姑娘,噙着温柔又羞怯的笑意,轻声唤她。 ?u少宗。 ?u少宗。 ?u少宗…… 只有飞升到仙魔域以前的钟离晴才会这么唤她。 197、转身的距离 “你……”欲言又止,终是沉默下来。 她想问问钟离晴究竟想起了多少,是否记起了她的另一个身份……话到嘴边,却又不自觉地咽了回去,只是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双倒映出自己故作平静的模样的眼眸,任由钝痛一点点侵蚀心间。 “怎么,才这么片刻的功夫,就认不出我来了??u尧……?u少宗。”钟离晴戏谑地上前一步,逼近了她察觉到后者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后,神色蓦地一黯,却更不依不饶地靠近,几近要贴上那如玉的脸含笑调侃道。 “姜少主,请你……”唯有死死攥紧拳头,通过指甲刻进掌心带来的刺痛方能平息那股子激动的心情也借此警告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顺着心意流泻丝毫欣喜的念头?u尧垂眸定了定神,再抬眼时已恢复一贯的冰冷,甚至于比此前面对钟离晴时要更冷淡上三分,“自重。” 除了她自己,恐怕没有人知晓她此刻的煎熬。 “呵……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眸光一顿,钟离晴望着她,慢慢勾起一个妍丽到近似妖娆的笑来;眼中却殊无笑意,褪去了最后一抹见着心上人时的光亮与温暖,性子中的固执与骄傲支撑着她保有若无其事的模样,才伸出去想要悄悄拢住对方腰身的手却在身侧狠狠收紧成拳。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有退居在一旁的嬴惜能够将她们的反常与隐忍全部看在眼中抿了抿唇,她在心中叹了口气,选择了沉默。 ?u尧只是觉得心口像是被撕开了一条缝子,从里头汩汩地流淌出滚烫的鲜血,挟着她所有不能出口的爱恋,难以忘却的记忆和无法割舍的背负,统统一股脑儿地从她身体里逃走了,最后就只剩下一具空虚的壳子,麻木而冰冷地僵立着,尽职地履行最后一桩责任。 无论她心中多么不愿做出选择,不想说出那个答案,不忍拒绝那双盛着最明亮星光的眼眸,可是冷漠的话语却不由自主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舔上新伤:“你我身为一族少主,肩负振兴本族之责,无可退却……各族之间巩固联盟,联姻则是上佳之选,”她看了一眼钟离晴一点点苍白下来的脸,心中委实痛到了极致,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咬了咬舌尖,又接着平淡如水地说道,“岑家选了铭因家,而?u族则接纳了谈家作为部属。” “他既然奉你为主,自然是你的仆从。”钟离晴还想辩解,只是自个儿都觉得牵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却无力牵动唇线。 ?u尧定定地看着她,却是慢条斯理地给出了最后一击:“若是不出意外,谈昕爵将是我日后的……” 她口中“夫婿”二字还未出口,钟离晴却已不愿再继续听下去,陡地拂袖转身,难得的无力维系对外时风度翩翩的虚伪样子,面色铁青地低吼道:“够了!” 像是被自己的失态所惊,又或许只是自欺欺人地还想保留最后几分自尊,钟离晴抖了抖嘴唇,低低地呢喃着,仿佛只是在告诫自己:“……已经够了。” ?u尧深深地望着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手堪堪抬起的刹那,钟离晴却忽然后退了一步,扬起的衣袂陡然擦过她的指尖,柔软的衣料从她指尖滑落,却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抓住,正如她从未真正地拥有过这个人一般。 不管是过去、现在抑或是不久的将来,她都不会,也没有资格去拥有对方。 她只能作为一个看客,无力地看着她与别人书写悲欢,痛她所痛,伤她所伤,却与她无关。 这是她们的宿命她抗争过,却终究只能妥协的宿命。 “天涯何处无芳草,”钟离晴终于抬起了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u尧,像是要将她清妩绝秀的容貌记在心里,眼眶倏然一红,却兀自扬起一抹洒脱的微笑,“君若无意……我便休。” ?u尧漠然地看着她,好似对她的异样无动于衷一般,犹如她的痛苦、她的笑容都不能引起半点不同心中的哀痛却折磨得她五脏六腑都被浸了毒汁一样翻涌溃烂,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便呕出浓稠到墨色的血来眼睁睁由着她拂了拂自己的袖摆,提步上前,却是侧身越过了她,没有一点留恋。 凝眸看去,那干净利落的背影,与无数个记忆中的影子重叠了。 记不得有多少次,自己就是这样沉默地、痛苦地,却又无能为力地躲在阴影中,目送着她欢喜地投入别人的怀抱,却又一次次被辜负,绝望地转身离去。 看着她痛,看着她苦,看着她的悲欢离合与自己擦肩而过,只能看着,只能袖手。 但是这个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比起当一个落寞的看客,更教她痛苦的,却是这份痛苦无望,竟是由她亲手给予的。 有多爱,就有多痛,有多狠,就有多伤。 钟离晴转身便走,在?u尧看不到的地方,眼泪却“刷”地一下便落了下来。 她默默想着:不就是失恋么?呵,有什么好哭的?这点出息…… 可纵是再怎么想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笔,泪水却不受控制般源源不断地淌下,仿佛是在嘲笑着她欲盖弥彰的脆弱。 钟离晴不是接受不了被拒绝,甚至于她在?u尧拒绝的刹那间就替对方想好了由头,分析了原委且不说她们各自肩负的责任,同为女子又身处竞争阵营的家族。 更有可能是钟离晴怎么都不愿意承认的:?u尧自有意中人,却不是她。 只是,她没想到,被拒绝是这么苦涩,这么难过的一件事。 比知晓陆师姐有了心上人时更甚。 钟离晴明白,自己是真的对?u尧动了心,甚至是爱……只可惜,落花空有意,流水却无情。 她向来骄傲,被拒绝后也拉不下脸来纠缠,无心告别,招呼了一声嬴惜便自顾自往前走,也不许她多问,只想着尽快离开此地,免得露出更多不堪的模样来。 只是走着走着,却不由停住了脚步,手背狠狠揩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冷冷回头,眼眶微红,却气势汹汹地瞪着跟上来的白衣女子,握紧拳头,生怕泄露出一丝哭腔:“你跟着我作甚?” 既然已经拒绝,合该分道扬镳,再不相见才好。 莫非还等着来看她的笑话? 钟离晴此刻虽然十分不待见?u尧,却也知道对方不是这种人。 “顺路而已。”?u尧深吸一口气,偏开脸,不忍去看她红彤彤的眼睛,却也不肯教脸上显露出半分动容,只是望着她身后的空茫处,淡然无波地说道。 “呵,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路,怕是不顺的。”钟离晴冷冷一笑,一个唿哨招来星痕冰鸾,再次看了一眼?u尧,并未从她面上看出想要的情绪,遂也断了念头,一扯嬴惜跳上鸾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星痕冰鸾像是察觉到主人急切离开的心情,清啸一声,猛地振翅高飞,如离弦之箭,迅疾地冲了出去,眨眼间便飞出了百丈,只余一道尾翼后拖曳着的银亮流光,愈行愈远。 ?u尧沉默地看着钟离晴一行远去,负在背后的掌心已教她攥得沁出了血痕,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赶在那道流光消失以前,招来念空剑,顾自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谈昕爵从头到尾都只如一座雕塑一般,一言不发,只在?u尧追上去后,跳上斩龙剑,也跟在后边。 面上平静,却将所有苦涩不甘都藏在了心底。 几人各自心绪激荡,无暇他顾,竟是没有一人察觉到,在她们离开后不久,隐在草丛中的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啪”地一声碎裂开来,而自那碎裂波及开的震荡四面八方地辐射开,所经之处,地面上隐隐显出一幅荧光绘就的玄奥图纹来。 那图纹一闪而逝,立即就消散开,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凭着一腔意气驾驶着鸾鸟离开那片伤心之地,等到飞出数里之外,理智才慢慢回笼,钟离晴平复着胸口的苦闷,终是在鸾鸟讨好又小心地询问下,思考起接下来的目的地。 她本意是带着嬴惜去过姚族便直奔墨都打探消息,见识一下,顺便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巩固修为,潜心修炼;若是能就此突破,也好在天斗大会上挣得一席之地,只是这个计划却在遇上?u尧后被全盘打乱。 还未恢复记忆时,只将她当成了?u族的对手,一面提防,又忍不住试探,想不到阴差阳错地找回了记忆,却就此断了干系,伤心不已。 如此也好,她自求真问道,斩破凡尘虚妄,日后……钟离晴咬咬牙,做了决定:日后再见之时,也可不必手下留情! 八族之首,非她姜族莫属。 心志一定,强自压下纷乱的情思绮念,钟离晴又恢复到一贯的冷静之态,定神打量了一番所处的位置,正要给鸾鸟指引,却蓦地一惊,有种不好的感觉漫上心间。 此处乍一看毫无破绽,山清水秀,鸟鸣溪潺,就连空气之中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优雅花香,仿若世外桃源,教人心旷神怡;然而钟离晴却感觉一股子凉意从背脊攀了上来。 鸾鸟感觉到主人的心绪,也不安地怪叫一声,慢慢降下了速度与高度,在原处盘桓起来。 钟离晴与嬴惜对视一眼,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照理说,她刚才一气之下,命令鸾鸟全速疾飞,以鸾鸟的速度,离开岑家幸城之外至少已有百里,可是这里的景色,细看之下,却与她们出发的地方,别无二致。 换言之,她们竟是在同一块地方打着转,不曾离开过! 可见,此处定有古怪。 钟离晴将星痕冰鸾暂且收回了御兽袋之中,与嬴惜重又站上了地面,闭着眼睛探出神识感受了片刻;她也不在意会否弄脏衣袍,单膝蹲下,伸手抚了抚土地。 在她指尖将将触摸到地面之时,荧光浮现,显出一幅从未见过的图纹来。 “果然有古怪。”钟离晴发现了端倪,眉头却蹙了起来。 “怎么回事?”嬴惜见她面色有异,不由担心地问道。 “此处被施了阵法,我们被困在其中,所以无论鸾鸟怎么飞,都只是在原地打转。”钟离晴分出一缕神识朝着一个方向延伸出去,却像是泥牛入海般,没了踪迹不可能是这阵法范围广大,无边无际,只可能是这阵法有奇异之处,却是她仅凭着蛮力无法破解的。 那么,是谁在此地布设了阵法? 又是在什么时候布下的? 所图为何? 思索间,钟离晴的脸色忽然一变,很快却收敛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故作淡然地望向不远处朝她们走来的两人。 “还真是……阴魂不散。”到底意难平,钟离晴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才刚拒绝过自己的心上人,又不肯退缩,口不择言之下,话一出口便透出几分刻薄来。 心中懊恼,面上却更是不耐烦,连她自个儿都忍不住唾弃自己风度尽失的样子。 ?u尧却毫不在意钟离晴的恶言相对在她心里,甚至欣喜于对方还愿意同她说话,而不是当作陌生人一般无视只是她这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落在钟离晴眼中,却是对方半点都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就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愿浪费的冷淡。 心中又是一疼,随即便对自己上蹿下跳的刻意而感到索然无味。 何必要让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自嘲一笑,她摇了摇头,自顾自思考起来。 见她这表情,不知为何,?u尧便觉得心里一慌,忍不住开口道:“此乃上古困阵,似是出自阵道铭因家之手。” “铭因家的目标是谁?如果是我们,那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要对我们下手?”钟离晴轻触着方才闪过图纹的地表,不解地自语道。 “岑北卿要迎娶的夫婿,正是铭因家的嫡系,怕是怨恨我们坏了他的好事……”?u尧又解释道。 钟离晴陡然注意到?u尧过于殷勤的回答,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对方的神色依旧冷淡如初。 她眸光一黯,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说时迟,那时快,在她指尖轻触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心下一惊,她反应也是及时,当下就要翻身跃开。 不料,先前脚下踩着的地面猛然塌陷下去,更从下头传来一股绝大的吸力,将她用力往下拽去。 猝不及防之间,又无处借力,钟离晴空有一身修为,竟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生生坠入了那塌陷之地。 就在这时,手腕一紧,却是被人一把拉住了。 钟离晴立即看去,却是?u尧在那一刻,奋不顾身地朝她伸出了手。 跌入深不见底的塌陷之中,眼前越来越暗,离光明越来越远,钟离晴的心却逐渐平静下来在那危急的时候,她分明见到?u尧眼底翻涌的情绪,那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平静。 钟离晴反手扣住了那纤细却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朝着那错愕的人微微一笑,端的是风华绝代,绮丽无双。 倘若陷入险境才能看透那颗真心,才能教那人流露出分毫隐藏的情绪……那么,她宁愿以身犯险。 198、时间与空间 坠落的时刻出乎意料的短暂,没有预想到的疼痛与冲击,却比那些实际的痛苦要危险得多伴随着强烈的阵法波动,钟离晴在刹那间意识到:这是一个阵中之阵。 黑暗之中,紧握着的双手是让两人保持镇定而不被不安感击倒的最大依仗,偏偏双方都不愿教对方知晓这一点。 轰隆阵阵,碎石流沙,跌入塌陷之地后,又立即陷入了另一座阵法,不同于上头禁锢之余带有欺骗性质的幻阵,这底下的困阵就简陋直白得多,也更难对付得多。 “为何要救我?”落地之时,钟离晴没有受到分毫损伤,却是?u尧将她死死护在怀中,自个儿反而在碎石堆里打了个滚,落得一身狼狈。 借着微弱的光亮,抬头看向那人紧绷的下颌,钟离晴盯着多看了几眼,凭着极大的意志力才说服自己从那温软而幽香的怀抱中脱离。 ?u尧却对她的问话避而不答,只是站起身,将她们所处的地方打量了一遍,而后朝钟离晴伸出手,冷冷淡淡地说道:“顺手为之,不必挂怀。” 被那极力撇清关系的话语所伤,钟离晴神色一滞,随即勾了勾唇角,并不领情,无视了她伸来的手,自个儿吃力地撑坐起来。 ?u尧眼底一黯,终是收回了手,仿似不在意地转过身,去看周围散落的点点荧光碎石。 “啪嗒。”顺着岩石溅落的地方抬头看去,钟离晴顺手打出了一道灵力。 侧身躲开了所打出的灵力反弹回来的攻击,她的面色有些凝重。 她们落下的地方,是一座人工开凿的地穴,只是打磨得很不精心,勉强凿了大概,又在墙上嵌了照明的荧石,其余的布置却再没有了。 不知这地穴本是用作何处,但是呆在里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身体就感觉到了不妥这地穴中布设的阵法,不仅切断了她们与嬴惜二人的联系,更隐隐禁锢了灵力,无时不刻以缓慢的速度抽取着她们体内的灵力。 想来是布阵者想要通过这种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将两人耗死在这里头。 好半晌没人说话,各自有着计较。 见她沉默,钟离晴一边把玩着捡起来的碎石块,心中推演着可能的阵法路数,嘴上却是闲不下来般讥诮道:“?u少主对着那墙上看了那么久,可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这是套于困阵之中的幻阵,想来是那铭因家的后裔布设的连环套阵,困阵为引,幻阵为辅,真正的目的却是后手所藏的杀阵。”?u尧指着地上逐渐从碎石块弥散成齑粉的一块晶石,沉肃地解释道,“等到这些结阵的碧磷柱石尽数消散,幻阵破灭,便会启动最后的杀阵,爆裂的波动会将这一片地穴中的全部都毁坏殆尽。” “听你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可是有了解决之法?”听她说得笃定,钟离晴随手抛开了前不久把玩的荧石,蛮不在乎地靠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信口问道,似是并不在意两人的处境。 “我自是有把握在幻阵才消,杀阵未启之时脱离此地,只是,危急关头,我只能顾好自己,却没把握带着你一块儿全身而退,”在钟离晴果然如此的谑笑中,?u尧负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拳头,刺破了还未结痂的伤口,带来淋漓的痛楚,却也教她再次寻回理智,保持镇定看着她的目光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若要毫发无伤地破解这连环套阵,非真仙之境不可。” “依你之言,这阵法之地,却是我钟离晴埋骨之所喽?”钟离晴嗤笑一声,眼中划过一抹暗色,笑容却更甚。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在彻底发动前,达到真仙之境,便能安然离开。”?u尧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曼声说道。 “这阵法几时发动?”钟离晴瞥了一眼在她们谈话间再次碎掉一颗的荧石,抿了抿唇。 “不足半刻。”?u尧依旧不动声色。 “呵,不瞒阁下,不才此刻依旧是散仙初期,撑死了二层修为,就算天资再高,天材地宝取用不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修炼,怕也要耗费上十数年的光景,再加上圆融心境与夺天地造化之机运,方能堪破真仙之境,”钟离晴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嘲笑异想天开的她,还是畏首畏尾的自己,“若都如你所言这般容易,莫说真仙,这仙魔域的金仙怕是早就多如牛毛了。” 修真问道若真这么容易,这道,不修也罢。 更何况,依据?u尧所言,只怕她也来不及修炼到真仙之境了。 难不成,真的要交代在这莫名其妙的阵法里了? 钟离晴不甘地想到。 “无妨,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五十年,你只管沉心修炼,得成真仙之境,便是离开之时。”?u尧冷静地接了话茬,招来念空剑,慢慢在虚空中画了一道又一道虚影,剑光弥漫间,布成了一副极为复杂的阵图,浮现出的金色光芒,却是渐渐将钟离晴围在了其中。 “你……做什么?”钟离晴只觉得自她以剑影在虚空中开辟出的那一处起,体表的感官像是被放大了数万倍,顷刻间,像是感觉到了地穴中冰冷的风结成丝丝缕缕时的缠绵,感觉到风束拂过肌肤时的飘摇迟疑,又感觉到了细弱的风被肌肤再次分离打散成碎缕时的不舍。 却原来,不是风凝成了形状,而是在她的感官之中,风速放慢了,慢得她能看见纤毫毕现的变化。 就好像,在她的身边,连最活跃调皮的风都静止了。 “不必慌乱,我只是将这一片空间内的时间停止了只要你呆在这一片空间内修炼,无论修炼多久,对外头来说,也没有丝毫时间变化。”?u尧抚了一把念空剑,悄然将指尖逼出的精血抹在剑身,却不愿让钟离晴发觉。 “停止时间??u十三,你是说你能控制时间?呵,莫不是在诓我?”钟离晴嗤笑一声,眼里却满是担忧地望着?u尧苍白得非同寻常的侧脸时间乃是世间绝对的法则,如何能以人力操控? 即便是逆天改命的修士,怕也抵不过时间之能,可是?u尧居然说她能够停止时间,这实在颠覆了钟离晴的认知,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不是能够从中牟取多少好处,却是?u尧将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误会了,”?u尧顿了顿,迎着她探究而忧虑的目光,冷淡地摇了摇头,自顾自低头擦拭着剑身,解释道,“凡胎如何能掌控时间?即便是仙之体也做不到,我不过是将你的体表感官拨到最快,因而你会觉得时间变慢了。” 见钟离晴还是面带怀疑地望着她,?u尧面色一冷,沉下声说道:“当务之急,该是潜心修炼,提升修为方是正理,旁的,何必多理会?本就是我累你至此,就当补偿了。” 见她带有几分教训的意味,又把话说绝,钟离晴面色也不好看。 纵然有心承情,也耐不住三番四次被冷待。 她自是傲气非凡,冷冷一勾唇,也不再多问,一撩衣摆,不顾地上是否干净,盘坐在地便闭上眼睛开始吸纳灵气游走经脉。 待她不再多问,?u尧心中幽幽一叹,阖眸敛息,藏去了眼底的无奈与怜惜。 钟离晴记得,还在下界之时,由于灵气稀薄,也缺少精绝高深的功法,她时而能凭着在崇华宗习得的剑诀迎敌,更多时候却是靠着天赋而来的不知名能力傍身;一次次化险为夷,却也提心吊胆地当作杀手锏,不敢在人前过多使用。 那种被她称之为“空”属性的特殊灵力,她从来没有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过,也不曾在崇华派的典籍中看到相关介绍,境界局限之下,便也暂且将疑问抛在一边。 而来到仙魔域之后,终于找到了阿娘,也在姜族的典籍之中发现了与之相关的记载也只有像姜族这般源自上古八姓传承至今的神道家族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那是一本残破不堪的卷轴,与一堆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玉简文书显得格格不入,钟离晴也不知道是有人特意将卷轴藏在这里,还是无意间遗漏的,里头却记录了这世间超脱于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之外的其他属性灵力,除去冰、雷、光、暗等变异属性,还有两种几乎不可能被拥有掌握的能力,一种是时间,还有一种是空间。 而两相比较之下,时间之能比空间更为神秘莫测。 那卷轴之中也仅仅是寥寥数笔记录了有这两种属性的存在,后续的内容却像是被人为撕毁了一般,再看不到了。 只是,从卷轴上对于空间属性的简述,却与钟离晴的灵力极为相似无迹可寻,包罗万象,一念东西错,一念南北极。 况且,她的契约妖兽九婴,也具有空间之能,可以轻易裂开群域屏障,带她腾挪转圜……想起九婴,钟离晴神思一滞,忽而感觉心底漫起一股子痛意,自微末骤起,汹涌而至,竟是压制不住,一路杀向她的识海,教她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来。 奇怪,为什么来到仙魔域这么久,却不见九婴的踪影? 就连与她的契约烙印都几乎淡得消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已经找回丢失的记忆了么?可为何对于九婴的去向,她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绯儿、绯儿……”钟离晴喃喃自语的动静,教一直盘膝端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u尧神色一变,下一刻便闪身挪到了她身前,抬手一点她的眉心,输入一道柔和至极的灵力,直到她面上痛苦之色不再,恢复到一片安然从容,这才收回手。 只是钟离晴面色如常,?u尧的气息却萎靡下来,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忽而闪过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却教她强自压下了,略一蹙眉,而后便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又挪到了三尺外的距离,也无心调息养伤,仍旧将全部心神放在钟离晴身上,生怕她修炼途中出半点差错。 钟离晴正费尽心思回想着九婴的去向,却忽然感觉到灵台一震,接着便显现出一段记忆画面原来绯儿到了进阶的紧要关头,去寻找适合突破的地方了。 如她那般的上古大妖,传承强大,进阶也极为艰难,恐怕花费百八十年也不是没可能,因此短时间内,她是见不到自己的契约妖兽了。 想起这一茬,钟离晴心中的空茫不安总算是消退了不少,眉宇间也松快了,趁势将有些游离的心神拉了回来,再次投入修炼之中。 她的修为境界目前是散仙二层,也就是散仙初期,距离散仙七层的大圆满之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是修为境界的提升她并不担心,她更在意的是自从跨入散仙境就没什么变化的空间灵力。 按照她的估算,她的空间灵力现在还依旧停留在十分粗浅的程度,除去千钧一发之时的瞬移保命,打探逃跑的隐匿,能够转化模拟五行灵力,还有简单实用的置物之能……可这些统统都没有半分杀伤力。 说到底,这空间灵力在她手中,却只是辅助的手段。 但是钟离晴知道,这绝不是空间灵力本该有的样子。 她要修炼,要变强,就不能只想着增加修为,而是想办法探索开发出更多空间灵力的妙用这个念头仿佛是随着空间灵力的传承一道镌刻在骨血中的认知。 随即,她又不可控制地想到:既然自己能够掌握那么罕见的空间灵力,那么?u尧是否也真的能够使用时间之能? 识海中甫一出现有关“时间”二字的想法,钟离晴便感觉一阵毁天灭地般的剧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因此,她也不曾见到,先头故作冷漠的?u尧陡然扑将过来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痛不欲生的眼神,以及几近破音的惊呼:“阿晴!” 199、彼岸之莲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道初生,万物开蒙。 闪电惊雷,山脊横断,暴雨如瀑,江河倒灌,天地限于水泽之中,蛟龙横行,鱼虫独霸。 寒风骤起,冰雪霜天,鳞介虫豸冬歇渐隐,走兽飞禽繁衍昌盛。 春去秋来,沧海桑田,灵物开智以欲为先,始有妖,克欲守序,方为人,夺欲无悔,成修罗。 欲不止,非进则退化欲为道,则成仙,为欲所持,则入魔,欲灭念止,是为鬼。 至此,因果得成六道,是为人、妖、仙、魔、鬼、修罗。 但这世间万物,除却六道之外,还有被天道所不容! 轰、轰、轰 天崩地裂,六道湮灭,天道却仍不罢休…… 钟离晴陡然睁开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顷刻间消失了。 她捂着犹自怦然作响的胸口,低低地喘着气,仿佛身后还有那无穷无尽的追杀一般。 事实上,她正安然端坐在一处,无病无灾,也根本没有威胁性命的追堵。 只是一场梦魇罢了。 虽然她已经想不起来那梦魇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逼得她狼狈奔逃,毫无还手之力,但是此刻心有余悸的恐慌教她选择不去回想。 平息了心口的急促跃动,钟离晴长长地吐了口气,抬眼看向周围眼眸圆睁,檀口微启,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惊讶无措来。 她分明记得,自己与?u尧因为铭因家那小子的暗算,落入困阵之中,而因为?u尧说要破阵须得先修炼到真仙之境,所以自己便开始修炼,哪知才刚入定便受了反噬,重伤昏厥,别说是提升修为,不断了经脉成为废人都该庆幸了。 现在想来,落得那般下场,莫不是中了那?u十三的奸计? 钟离晴故意引得自己以最大的恶意揣测?u尧,却发现,就算是这么简单的联想,都教她心中闷痛,无法继续下去。 与其说是她说服不了自己?u尧会害她,倒不如说她仍是会因此而感到受伤痛苦。 只是,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她分明记得,自己昏迷以前,她们身处一座简陋而暗沉的地穴之中,灰尘蒙蒙,空无一物;可她此时此刻,却分明身在一间晶莹剔透的屋子里,屋子的墙面竟是以灵晶堆成的。 钟离晴眨了眨眼睛,再次抬眼望去,不仅是四周的墙壁,身下坐着的床榻,这屋子的一砖一石,竟都是用极品灵晶打造;而在地上铺着高等妖兽的皮毛制成的毯子,墙角用来照明的烛台上点的则是大鲸的膏脂与妖丹。 真是好大的手笔! 令人垂涎不已。 “你醒了?可有不适?”?u尧站在门边,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又是否将她那些情绪都看在眼里,钟离晴脸上一热,嘴角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不由一僵。 “这屋子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误闯了哪位大能前辈的洞府? “是我建的。”?u尧的回答教钟离晴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厮果真身价不菲。 满脑子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恍惚间,不由想起了当年她还在崇华时,曾对禁地中那处灵石洞府颇多艳羡,暗自下了决心:有朝一日也要拥有一座用极品灵石打造的洞府。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是在此地实现了。 而且,用的还是珍贵百倍的灵晶! 这个念头,她就连师尊都没有说起过,?u十三这厮又是如何知道的? 怕只是个巧合。 况且,她只说是她建的,却也没说要送给自己。 钟离晴垂眸抚了抚身下铺着的柔软皮毛,虽一再地告诫自己,心底却像是被羽毛尖儿轻轻柔柔地艘幌隆? 下一刻,她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急忙抛出问题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方才去哪儿了?” 她的窘迫教?u尧眸光一柔,在她脸上虚虚掠过,观她神闲气定,面色红润,也就放下心来,声音不自觉温和了几分,曼声解释道:“我见你修炼入定,怕扰了你,便去外头守着,闲来无事,又砌了一方浴台。” 钟离晴愣然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更收不住面上的诧异之色,呆呆地反问道:“你是说……你,亲自,砌了一方,一方浴台?” 被她这般质疑,?u尧却也没有半分生气,抿了抿唇,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笑意,却淡然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自个儿去看。 “……有趣。”钟离晴故作不屑地嗤笑一声,却迅速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走出这间灵晶搭建的屋子,一眼就看到了屋墙背后,同样以灵晶堆砌而成的方形石台。 也不晓得?u尧用了什么手段将灵晶粘合在一起,教这石台从外表上看去依旧晶莹通透,不见丝毫杂质,而石块之间又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瑕疵,莫说只是用来洗浴的浴台,纵使她说这是一件艺术品,钟离晴也绝不会怀疑。 “你倒是会享受,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消遣么?”心中啧啧惊叹?u尧的手艺,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浴台光滑平整的表面,钟离晴嘴上却不肯饶人地讥讽道。 “这方浴台,是予你的。”?u尧摇了摇头,却不敢放纵自己以温和的眼神注视她,只是不着痕迹地凝视着她触碰灵晶的圆润指尖,眸光缱绻,暖意融融。 钟离晴指尖一颤,陡地收了回来,仿佛那温润如玉的灵晶忽地变成了烈烈灼烧的烤架,一分一毫的贴近都会被火舌舔到似的。 “予我?”钟离晴捻了捻指尖,别开脸,不愿教对方见着自己神色古怪的脸努力想要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冷淡模样,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不咸不淡地拒绝道,“多谢?u少主美意,只是,在下须得专注修炼,怕是无暇耽于享乐,只能辜负……” “非是享乐药浴能疏通经络,调理体质,有助修行。”?u尧打断了她的话,也没在意她骤然染上薄绯的脸色就算见到了也只作不知,生怕惹得对方太过羞窘而不肯配合挥手间,那浴台之中便注满了清澈见底的泉水,水质通透,清冽无垢,更带着一?g泠泠越越的冷淬冰晶,像是刚从雪山中采来的玉髓。 注到大满,又见她随意地一弹指,那灵晶浴台便宛若涂了一层胭脂暖漆,噌地热了起来,而浴台中的泉水也蒸腾起了袅袅的热气。 随后,她又取了一只玉瓶,朝里头滴了几滴清露,盯着水面波纹漾起的圈圈涟漪,漫不经心地说道:“昆仑之泉,万年琼翠,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且宽衣吧。” 钟离晴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拈起衣结,正要拉开,目光却瞥了一眼?u尧,后者收起了玉瓶,双手拢在袖中,垂眸看着水面,没有朝她投来目光,却也没有回身避嫌的意思。 不知怎的,钟离晴心中便浮起一丝羞意来,衣结在指间绕了又绕,却定不下决心扯开,未免露怯,只好故作惊疑地问道:“过去多久了?我怎么记得,仿佛是受了伤的……” “无妨,不过才十年光景,之前你触动了阵法,受了反噬,我已替你疏导了经脉,加之你入定修炼,放眼整个仙魔域,进益之快也是绝无仅有。”?u尧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颤,面上却是一副从容之态,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此前的凶险。 其实,哪里有这么容易呢? 在钟离晴昏迷的时候,她不知道折损了多少修为,耗去了多少心力,才能将一副几近残破的身子修复得完好如初,乃至更进一步,更别说这些还要瞒着当事人但她一个字都不会教对方知道。 倘若钟离晴真的解开了封印,想起了那些过往,这才是她最担忧的事。 “你说什么?十年?”钟离晴褪衣的指尖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却只见到对方逶迤摇曳的衣摆划过一道潇洒的弧线,“?u十三!” 见后者没有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进了屋子,似是不愿搭理她,钟离晴觉得方才自己的羞怯更显得无比可笑,不由气闷地一掌拍在水中激起的水浪兜头浇来,仿佛无声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索性扯开最后一件里衣,倾身沉入温热的水中,舒适感从肌肤渗透进四肢百骸,冲淡了心中的不悦。 放空思绪,任由灵力贯彻全身,澄心空明,好似进入到了另一重天地。 水温了又热,热了又温,似是被?u尧施了术法,一旦达到临界点就会自动升温;钟离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觉得随着偶尔感知到的水温变化,体内流转的灵力越发充沛,就好像从涓涓细流汇聚成了江河大川,最后灌溉到了丹田之中,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也有极少数的时候,钟离晴隐约中感觉到了淡淡的视线,却只是浮空掠影般地一瞥,快得仿佛是无意间扫过,并非刻意投诸在她身上。 那目光成了涓流中的一滴,江川中的一束,汪洋中的一捧,久而久之,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那视线了。 忽然的某一天,耳中清晰地听见几声“哔啵”轻响,好似身上一直以来压着的某种枷锁被打开,浑身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轻松畅快来,教她几乎忍不住仰头清啸。 钟离晴猛地睁开眼,随手一掌轻拂,却是将包围她的池水连同灵石凿就的浴台一同震了个粉碎而在此之前,她的一掌却只是激起些许水花罢了,于这池水浴台可丝毫无恙。 她发觉自己体内充盈着浑厚雄劲的灵力,灵台清明,神识通透,宛如脱胎换骨一般;她甚至有自信,此时的她即便是那天榜的前十,也有底气争上一争! 就在这时,却听一声轻笑,伴着丝丝缕缕的低喘,自她身后漫了开来。 那声音像是雪中撒了糖霜,花瓣染了血色,冰冷中带着一丝黏腻,清丽中又携着煞气,听得人耳根发热,又背脊生凉。 钟离晴骤然一僵,已然忘却此刻自己不着丝缕的模样,震惊地转过身去那一身白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露出清绝漂亮的锁骨与一半犹如白玉雕琢的肩头,凉薄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寒渊淬雪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尾挑起一抹轻佻的艳色。 山巅的雪莲倾尽了霜色,竟是化作一岸荼靡绝艳的曼殊沙华。 夭夭! 只一个眼神,钟离晴便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200、真仙之境 “……呵。”钟离晴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不曾回过神来,而被她直直盯着的女人却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轻笑一声分明是再直白不过的嘲笑,却因为她柔雅的声线与微扬的唇角生生添了几分亲狎宠溺的味道。 钟离晴慢半拍地顺着那戏谑的视线低下头,见着自个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展露在妖女面前,瓷白的身子登时漫起了薄薄的粉,好似脚底猛地蹿起了一束火苗,刺得她一个激灵,不假思索地一抬手,朝着那人挥出一道水幕,同时迅速地从储物戒指里抽了一件衣衫披在身上。 心中急切,动作匆忙,不过只使了三分力道,本也没想着能伤到对方,只希望那水幕能遮上一遮,也平复她无法立时褪去的羞窘之色却没料到,等她堪堪系好衣带,暂且掩去了春光之时,只听得一声压抑的闷哼。 诧异地望了过去,对上一双被水打湿后更显得潋滟勾人的眸子,钟离晴愣了一愣,才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不躲开?” 她这话问得顺口,并未太过深思熟虑,实在是“这妖女没能躲开她情急之下挥出去的水幕”这件事儿太过匪夷所思。 钟离晴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虽然这些时日进境颇大,如?u尧所言,花了十年光景,堪堪修到了散仙六层,算是勉强摸到了七层的门槛,但就是这一步之遥,距离突破真仙的境界,还差得远。 这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更讲究悟性与运道,多少人卡在这个档口上有人一念顿悟,有人千年蹉跎,端看个人机缘。 在下界见到?u尧时,她的修为就远在自己之上,而夭夭更是深不可测;如今不过换了个地儿,?u尧成了?u族少主?u十三,修为依旧远甚自己。 照理说,这妖女的修为,应该更可怕才是,怎的竟没能躲过自己随手一击? 莫非…… 钟离晴拨了拨脸侧的长发,小心地看了一眼被那片水幕浇了个正着的夭夭,只见对方不仅浑身湿透,更像是被那水幕所携的灵劲所伤白衣贴着身子,勾勒出窈窕有致的曲线,墨缎似的秀发依稀滴着水,额发湿软地贴着,纤长的睫毛也挂着水珠,一身狼狈之余,却显出难得的楚楚之姿。 若是常人见了,定是心生怜意,呵护倍加。 想到这儿,钟离晴不由掩唇一笑,方才乍然见到这妖女的惊惶与些许怯意却因此而烟消云散了。 “好笑么?”漫不经心地擦了擦眼睫上沾到的水,夭夭眨了眨眼睛,睨了一眼兀自笑得欢畅的钟离晴,也跟着扬起一抹笑来,只是那笑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教她不由慢慢止了笑意。 下一瞬,眼前一花,方才那朝她妖娆浅笑的白衣女子忽的消失在眼前。 钟离晴倏然一惊,危机感陡然攀升到,未曾反应过来之时,却蓦地感觉身后一凉,一具湿漉漉的身体贴在她背后,教她清晰地感受到冰凉的水渍沾湿后背,更感受到柔软挤压上背脊的殊异身子一僵,耳后烧了起来,却是那人蹭着她的后颈,对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经久未见,思君尤甚。” 这妖女! 钟离晴觉得自己是厌恶难受的,只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着,无法反抗她的贴近,心跳更是急促了几分,有心呵斥几句,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良久,感觉到那贴着她背脊的绵软退开了半分,钟离晴正松了口气,不料腰侧一凉,那人竟然伸手撩开了她的衣侧,探手抚上了她的腰。 柔软又冰冷的指尖如游蛇般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游走着,所经之处,像是使了什么妖术一般,竟教她动弹不得,而体内充沛的灵力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指尖所及流转。 钟离晴倒抽一口冷气,咬牙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好不容易才艰难地质问道:“你、你做什么??u、?u尧呢?” “原来,你还是更喜欢那假正经的呆子,”搂着钟离晴的女子轻“咦”一声,在她腰侧徘徊的手贴上了小腹,恶意地勾了勾她的肚脐,感觉她恼怒地挣扎时才掠了开来,掌心却轻飘飘地贴上了她的丹田之处,凑近她耳边不紧不慢地说道,“可真教人伤心。” 嘴上这么说着,声线中却带着一丝笑意,听不出半分伤心。 “你做了什么?”钟离晴忍着腹间的难耐,轻喘着问道。 “也没什么,你只当她匀了你十年的功力便是……那呆子不顾反噬,勉强控住了时间,可她这般糟践身子,却苦了我要替她收拾烂摊子……啧。”她说着说着,声线渐低,似有不满,钟离晴凝神正要听,却感觉耳垂一疼,竟是被她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刺痛之后,又是被含吮在口舌中来回舔舐的温柔钟离晴闷哼一声,双腿有些发软,脸色涨红,半是羞怯,半是气恼。 “你、你……住口!”使劲偏头挣了挣,却没挣开她的束缚,钟离晴脸色更红,愤恨却更甚,心里不断咒骂这趁人之危的妖女,恨不得将她痛打一顿。 “她愿替你卖命是她犯傻,我却少不得要讨些好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钟离晴听她尾音一勾,心中骤沉,还未有所应对,却觉得下巴被二指轻轻一拨,被迫朝一侧偏过脸去唇上一暖,竟是教那妖女攫住了唇。 “唔、唔……”张口要怒斥对方的无礼行径,却被抓住了空子,钻入了舌头,搅得她神晕目眩,几乎忘了初衷。 偏生那搭在丹田的手掌也不安分,掌心开始吞吐极阴的灵力,而与她痴缠的口舌则吞吸着精气顷刻间,竟是在两人体内调动起了灵力,循环起了周天。 钟离晴瞪圆的眸子微微眯起,水润的眸光稍敛,匀出了半分精力去观察那霸道地从她这里“讨便宜”的女人美目微阖,羽睫轻颤,那般缱绻宛然,倒像是沉醉其间。 这妖女的神色,可不如她说得那么轻佻无谓。 更何况,钟离晴分明记得,她的属性是纯阳之体,可她方才使出的灵力,却属极阴。 这人是夭夭,却也……不止是她。 灵力化于五行,调转阴阳,在她丹田中聚首圆融,透过两人紧贴的唇齿互哺,又在各自经脉中流转往复,循环了不知多少个周天,久到钟离晴都觉得自己的唇已经被对方啃得红肿,舌根也被吸得发麻,夭夭终于放开了她。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却像是不知餍足般灼灼地盯着钟离晴,指腹蹭了蹭她的唇瓣,坏心地压了压,迎上她愤愤不平的视线,反而笑得更张扬,就连眼中也漾着笑意,似是对方越怒,便越教她欢喜似的:“何必动气,本是互惠互利的事。” 自她退开便获了自由,能够动弹,钟离晴刚要扬起的巴掌在她话音才落时顿了顿,随着她意有所指的眼神不甘不愿地收了回来,在身侧紧攒成拳头。 悄然感知了一番体内灵力,却惊讶地发现对方不曾骗自己:体内的灵力的确是比先前更丰沛,虽然乍一看并没有增长太多,但是比起此前来要更加浑厚圆和,似是千锤百炼地凝实了无数遍,哪怕只是一丝一缕都蕴含着贲涌内敛的力量。 她体内的灵力有了质的改变,倘若这归功于夭夭与她的强行转换,钟离晴倒是不得不承了她的情只是,这种方式,委实教人憋屈。 “罢了,我便不追究……下不为例。”咬牙切齿终是挤出这么一句,钟离晴反手擦了擦有些麻痛的嘴唇,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旋即拢紧了被扯开些许的衣袍,越过她往灵晶屋中走。 即将踏进屋中之际,却听背后那柔媚勾人的声线刻意拖长了调子笑道:“只一次怕是不够的……在我恢复伤势前,还请多指教。” 钟离晴脚下不稳,差点被门槛绊得一个踉跄,好容易扒住了门边稳住了身子,心中狂怒,恨不能一掌轰碎手边的东西。 余光瞥见手边整栋屋子都是价值连城的灵晶,顿时悻悻地收回手,也不搭理后头笑盈盈的妖女,忍气吞声地进了屋子,反手在门边罩了个结界,自顾自上榻盘坐修炼,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见她并不理睬自己,又加了一层结界,夭夭脸上的笑意终究淡了下来,媚意尽褪,泄露出几分苦涩伤感来。 摸了摸自己同样微肿刺痒的唇,无奈地摇了摇头,几步走到那灵晶墙边,背靠着墙面,无力地滑坐在地,默默忍受着体内灵力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带来的痛楚。 一墙之隔,犹如天堑。 表面平静,相安无事,时日便悄悄溜走了。 修炼之余,钟离晴也出去过几回,却无一例外地会被夭夭以各种理由轻薄。 她虽然恼恨,却看在的确是对自己修为有益的份上强自忍下了,只是离开屋子的时候越来越少,到了后来,她体内的灵力几乎凝炼到了最高点,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进步;而至此,钟离晴便再没有主动离开过屋子。 教她奇怪的是,夭夭也待在外头,没有进来的意思,这让她在不解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别扭,却教她固执地忽视了。 时光飞逝,白云苍狗。 曾以为天地不能一瞬,却只是眨眼的功夫,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这石穴中的时间犹如静止了,就连灰尘都飘浮在原处,不曾改变位置;唯一的变化恐怕只有钟离晴逐渐深厚的修为。 这一日,钟离晴正在试着用空间之力打磨一块灵晶,以此磨练神识的控制力,将它雕刻成一个精致的人偶;人偶的大致轮廓已经初具形态,正要就五官精细雕琢,却忽然福至心灵,感觉丹田一颤,而从识海处则传来一声破碎的轻响。 无需知会,她莫名地意识到了这种异动散仙突破到真仙的壁障,松动了。 若是没料错,劫雷将至! 钟离晴蓦地起身,穿过结界来到屋外,正对上夭夭上挑的笑眼:“可准备好了?” “若是我没有料错,那呆子真正的目的,是要靠着雷劫之力,生生劈开罩在外头的结界。” 原来,这才是?u尧费尽心思要帮自己突破真仙之境的原因吗? 不是什么真仙才能躲过波及,而是要靠着雷劫的力量打碎结界阵法? 可为什么,钟离晴却觉得,?u尧真正的目的,并非如此呢? 劫雷的伏隐轰鸣之声,响彻九天,第一声还仿佛远隔万里之外,第二声却倏忽而至,宛如就在顶上汇聚,蓄势待发时间紧急,已由不得钟离晴深想。 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夭夭,钟离晴咬牙席地而坐,将全身的灵力都调转起来,在身体表面覆上了一层护罩,等待着雷劫的到来。 仙级的雷劫啊……曾经对她而言多么遥不可及,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 那雷劫并不曾酝酿太多时间,在钟离晴堪堪摆正坐姿,结起护罩之时便迫不及待地劈了下来白光乍起,耀眼刺目,钟离晴只觉得识海一震,整个人便像是迈入了另一重空间。 若是她能看见此刻的自己,定然要瞠目结舌只因她陷入那劫雷化作的光晕之中时,身上所佩戴的几件饰物也不约而同地绽出灼灼之光,交相辉映,银芒闪烁,到后来,竟是比那劫雷之光更璀璨。 钟离晴只觉得指间的戒指、胸前的吊坠、腕间的手环、发间的簪子以及脚踝的链子,竟同时变得灼热起来,而识海之中,竟也走马观花地闪现出一幕幕或熟悉或陌生的画面来。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手持劲弓的少女,措不及防下被人推入水中,兀自挣扎不已,却无力地沉没坠底…… 水花四溅,却是拔地而起一座绣楼高台,底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姑娘,在众目睽睽下衣衫不整,难堪地踉跄后退,而后失足跌下…… 俯冲坠落之时,劲风拂面,犹如折翼的飞鸟,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跳也越发急促。坠落之时,猛地闭上眼睛,铺天盖地的血色;鲜红淌尽,陷落滴入深渊,堆砌成一座石台。 一个妆容精致的少女独坐于那座堆满牺牲祭品的石台之中,身负千斤锁链,麻木地望着四周架起的一圈柴堆被人点燃,熊熊烈焰逐渐舔上她的身躯,燃烧木料的劈啪作响伴随着热浪席卷而来…… 滔天烈火烧过,世界崩塌,画面又是一转,疾风骤雨倾盆而下,浇灭所有,一身狼狈的少女伤痕累累地跪坐在泥泞之中,迎着千夫所指,众人唾弃,执剑自刎,溅血如樱…… 被水淹没的窒息,坠落撞击的钝痛,烈焰燃烧的焦灼,刀锋割裂的尖锐不同的方式,乃至于不同的人生,可是那种被抛弃、被辜负、被背叛的痛苦,却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撕心裂肺,剔骨断肠,令人痛不欲生。 而那痛,宛若亲临。 “啊啊啊”钟离晴忽的清啸一声,自她体内荡出一股可怖的气势,无形无色却教人胆战心惊,正对上兜头劈下的一道金色劫雷。 轰隆隆 两相消弭,天朗气清。 雷劫散去,真仙之境,已成! 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过后,那些零碎的画面一扫而空。 钟离晴猛然睁开眼,却发现自个儿周围已经不再是那座简陋又寂静的石穴。 藤蔓蜿蜒,森绿盛茂,正是她陷入阵法前的地方。 就听“哐啷”一声巨响,回头望去,只见谈昕爵一剑格挡下一只傀儡人偶的斩击,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嬴惜双手用力扯碎了扑将上来的藤蔓妖物,白皙如玉的脸上沾满了鲜血,邪肆妖冶却敌不过她赤色的眼眸。 “终于……出来了。”钟离晴阖眸一笑,低声呢喃道,那狰狞的雷光在她周身“刺啦刺啦”地缠绕着,随即却像是被什么力量召唤一般,一股脑儿地钻进了她的丹田之中。 在所有激斗的人震惊地看来时,勾唇轻笑,抬掌虚虚一握 那正教谈昕爵吃力地应付的傀儡人偶瞬间咯吱作响,犹如被一股无形巨力扭曲翻折,陡地化成了一堆废铜烂铁,颓然落地。 而纠缠着嬴惜的藤蔓草木更是被搅碎成了一片残渣齑粉,几乎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就这么化为大地的养料。 她在石穴中磨蹉了百年,而于这二人,却不过是眨眼的瞬间。 真仙之境,竟是强悍如斯,而她的空间之能,也远超想象。 钟离晴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纤细白净的手掌,眼中异彩连连,随即又很快隐去了那抹激动之色,朝着隐匿在一侧的铭因子弟微微勾唇,电光火石间,挥出一掌。 那躲在暗处本以为能借着阵法逃过一劫的人,至死都没能想到,竟会死在一个本以为早就解决的人手中。 与钟离晴一道从撕裂开的阵法缺口中漫步而出,比起她不经意间便灭杀敌寇的雷霆之势,那白衣女子却虚弱到了极致。 钟离晴对上了那双清媚又绝俗的眸子,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似的,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还来不及出声,却眼睁睁看着那嫣然一笑的女子脱力一般,软倒在地。 指尖一颤,身形微动,却终究没有去扶,漠然地看着那身影倒下,钟离晴偏了偏头,袖摆轻拂,将正要飞扑过去搀扶的谈昕爵扇飞开来。 “不准碰她。”昏过去以前,谈昕爵只听到那冰冷的女声警告地说道。 拢着双手,就这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低头默默地凝视着那个狼狈倒地的身影,钟离晴并不打算扶起她,却更见不得别人去扶。 而她这般冷厉幽肃的模样,教本还欣喜她平安无事的嬴惜迟疑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良久,钟离晴忽然转身,对着嬴惜低声说道:“走吧。” “嗯!”听她发话,嬴惜登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乐颠颠地跟上了她的脚步,“晴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墨都。”钟离晴招来星痕冰鸾,待嬴惜坐上后,驾着鸾鸟极速飞掠,望着远处,勾唇笑道,眼中的笑意却浅得几乎找不到痕迹。 在那冰鸾飞离时,白衣女子拍了拍衣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望着远去的鸾鸟,幽幽一叹。 “主人。”谈昕爵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来,捂着闷痛的胸口,担忧地看着她。 “走吧,去墨都。”白衣女子淡声说道,敛眸轻笑,笑如春风暖阳,和煦动人,又如水中月影,触之即碎。 那笑颜,美则美矣,却教人忍不住……心疼。 201、雾境迷宫 八城拱卫,仙域之珠,三殿所在,是为墨都。 在钟离晴印象中,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修士心中的圣地,倒是嬴惜对此地并不陌生,离城门还有数里之遥,便兴致勃勃地与她介绍起来。 墨都虽然只是一城,却比八族所属的城池加起来都要大,而因为隶属于三殿直辖的关系,墨都之中的禁地隐域也是仙域之中最多的,就连嬴惜这个曾经涉足过的游者也并不知晓太多。 随着星痕冰鸾慢慢踏入墨都外那一片云雾渺渺的界域之时,鸾鸟忽然像是被巨力黏住了翅膀,拼劲全力却只能小幅度地扑棱几下,不可避免地直直往下坠……若非钟离晴迅速拉着嬴惜跳将开来,自行落地,怕是要随着那骑兽一道狼狈地摔在地上。 安抚地拍了拍鸾鸟的脑袋,将她收回御兽袋,钟离晴拉着嬴惜,冷冷地看向忽然现身的一行黑衣女侍:“作甚?” “尊驾息怒,婢子等乃是挽阕殿辖下接引司,奉命值守接引天斗大会与会者墨都境中不允许骑兽飞行,烦请见谅。”那衣襟上用银线绣了一朵徽记的女侍上前半步行了个礼,微微一笑,柔声解释道。 “原是墨都的接引使,失敬,”钟离晴闻言,神色也柔和下来,彬彬有礼地颔首,“我等正是来参加天斗大会的,不知可否允许入城?” “这却不急”那女侍挥一挥手,身后人立即恭敬地端上一块托盘,盘中整齐地摆着数十块浅碧色的玉牌,每一块都散发着温润的柔泽,透出中正平和的灵气,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女侍取了一块奉给钟离晴,另一块则交给她身后默然不语的嬴惜,又是嫣然一笑本与钟离晴相较不过三分颜色的容貌竟也因着这一笑显得格外明艳,教人眼前一亮:“天斗大会的第一关,自二位踏入雾境之中便已开始,这是二位的行牌,也是与会的身份凭证前三百位持牌入城者,方可过关。” 钟离晴把玩着手中的碧色玉牌,指尖拂过,便见那光洁如新的玉牌上随之显现出一行淡金色的符文,乃是极为少见的上古文字;钟离晴依稀认得些,这上头一模一样的三个符文,翻译成她知晓的文字,便是“666”三个数字也就是说,她的行牌序号,是第六百六十六位。 由此推算,那这天斗大会的与会者,怕是只多不少只取前三百位,岂非越早到达越占便宜? 许是看出钟离晴的疑惑,女侍又躬身行了一礼,退开半步,引着两人看向她们身后荧光闪烁的一座阵台:“尊驾无须担心,这雾境中的迷宫是念兮大人所设,自传送之时为计,依耗时排位,取前三百位,绝对公正。” 念兮大人指的是谁? 莫不是三殿的某位大人物? 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号,钟离晴也不甚在意。 点了点头,正要拉着嬴惜踏进传送阵,不料那女侍却伸手虚虚拦下,迎着她不悦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传送之地因人而异,无迹可寻,请二位依次进入。” “这孩子不过是陪我来的,若是受了伤可怎生是好?”钟离晴紧紧拉着嬴惜,没有放手的意思;挑唇轻笑,朝着那女侍逼近了半步,美眸微敛,深深地凝视着对方,刻意带上了一分真仙境的威压。 “尊、尊驾放心,若是遇到险情,捏碎行牌即可脱离迷宫,自行传送到城内,只是最终失去参加大会的资格罢了。”女侍不过散仙初阶,被那真仙境的威压一吓,身形微晃,脸色一白,却因为钟离晴欺近的面容,呼吸一窒,禁不住红了脸,咬唇定了定神,强自镇定地解释道。 “晴姐姐,无妨,惜儿也想试试。”见那女侍被钟离晴看得面色愈加绯红,嬴惜眸光一冷,却笑盈盈地勾了勾钟离晴的手指,拉回了她的注意力,撒娇地甩了甩。 “也罢,就依你只是,万不可情敌,也不可勉强自己,遇事只管捏碎这行牌……”钟离晴替她理了理鬓发,又忍不住叮嘱了几句。 嬴惜轻飘飘地睨了一眼那女侍,全都笑着应下了。 等两人都踏进阵中,身形消失,那女侍神色一转,再没半分方才的唯唯诺诺,娇笑着舔了舔唇角,白了一眼身边欲言又止的下属,没好气地斥道:“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刚才进去的那个,就是姜族少主,姜晴!念兮大人嘱咐要特别关照的……” “属下只是不明白,大人既然认出那是我们要找的人,为何不直接将她送去死地以绝后患?”那人翻掌为刀,比了个手势,面上闪过一抹狠辣。 “啧,念兮大人的命令是要教那姜晴吃些苦头,可没说要取了她性命……若是这么简单就死了,可不是太便宜她了么?”三言两语打发了疑惑不解的下属,那女侍头领抬手轻轻捂住了脸颊,不自禁回味了一番钟离晴的容貌,暗自想到:况且,那般美人,就这么死了,也太过可惜了…… 全然不知道因为自己无意中的亲狎调笑而免去一劫,自传送阵中踏出来,钟离晴甩了甩在阵法中眩晕的脑袋,素手一翻,在脸上一罩,便将自己重又祭炼过的白玉面具再次覆在脸上,遮去了半张脸。 一袭白衣,长剑在侧,颇有一番剑客的飒爽英气。 看了看四周,没有嬴惜的气息,若非隔得太过遥远感知不到,便是此地有特殊的遮蔽法术,隔绝了神识的感应。 这阵法所在之地,却是一处被密林枝桠包围的角落,放眼望去,俱是高耸入云又密不透风的厚实林木灌丛,用手轻轻触摸,犹如摸在真实的硬木枝叶上,然而用灵力击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收而走,如泥牛入海,杳无回应。 她现在虽已经是真仙之境,然而在这古怪的树墙面前,却也束手无策,可见想要以蛮力破坏出阵是不可能的了。 收回手,不再试图破坏,钟离晴将神识凝束成丝,悄悄地蜿蜒至前方,探起了路。 树墙将她视线所及的空间生生归拢出一条不足丈许宽的小道儿,一路延伸下去,在十丈外则是一处三岔口,分别对应着不同的路线,以及未知的前方。 雾境迷宫,顾名思义,定是要绕得人晕头转向,教人迷失方位方罢休。 这个时候,恐怕就连指南针也没有太大作用了。 钟离晴通过神识依次感受了一番,发觉这三条岔路反馈回来的灵力浓度乃至波动都一模一样,只是右侧仿佛漂浮过来一丝极细微的血腥气……脚步一转,毫不迟疑地朝着最右侧的岔路走去,同时在身上贴了几道护身的符?,又将修为压制在了散仙初阶。 沿着那条一水儿墨绿的小路走了近十来丈,眼前的景象才终于起了变化,不再是单调的两排树墙,而是有着不同曲径小路分布,只是大都一眼能看得到尽头,不是被封锁的死路,就是散落一地的尸骸残渣金光闪烁的宝物随意地被扔在地上,与那惨不忍睹的尸骨鲜血混杂在一起,教人生不出半分拾捡的念头。 况且,那些尸骸的死状都过于凄惨,更透出几分令人不适的阴鸷晦丧,钟离晴只是随意地瞥过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略过了目光,继续朝着看似干净无一物的路上走。 那几处尸骸,若不是幻化出来唬人的,便是来不及捏碎行牌就遇害的参赛者了。 扫过里头若隐若现的浅碧色玉牌,钟离晴蹙了蹙眉,更是警惕了三分。 经过第三具无名尸骸之后,她感觉到氛围陡然一变,步子一顿,哪怕前头看上去没有半点异样,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迈出一步。 左手叩着三枚符?,右手轻抬在口鼻前扇了扇,钟离晴勾了勾唇角,温声说道:“阁下跟了我许久,还不打算现身么?” 一阵阴冷的气旋自她脚边拂过,却没有别的动静。 钟离晴摇头轻笑一声,劈手朝着一处掷出叩着的三枚符?,同时足尖轻点,自原地一跃而起,腾身后跃,避开了一道凌厉的攻击。 就听“喀喀喀”连声脆响,她原先站着的地方被一道白练击穿轰碎,贯深了虎口厚度的表层,翻列出下头光秃秃的泥土若非她躲开的及时,只怕她的下场就会如同这石层一般,粉身碎骨! 钟离晴避开那道偷袭之后,轻轻巧巧地落在另一边,好整以暇地看向现身的偷袭者,玩味的目光将对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不由啧啧称奇:“呵,有意思。” 却原来,那激射而来的白练,竟是一根手指粗细而坚韧强硬的蛛丝;那偷袭者,则是一个妖族少女她的上半身是个几近赤果,面容姣好的姑娘,白皙的身子上涂抹着鲜红的纹饰,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而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腰背上,就如一件黑色衣袍,将关键部位尽数遮掩。 偏是这半露不露的风情,更显诱人。 而真正教人惊奇的,却是她的下半身,并非妖娆丰满的臀胯与修长双腿,而是一副粗壮敦实的椭圆躯体,在那橙红鲜艳的腰腹下,分别生出了八条黑亮粗长的节肢,根根竖起的毛发犹如钢针,煞气森然。 这可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鼎鼎大名的黑寡妇。 两相对比,上半身愈是美艳可人,下半身便愈是狰狞恐怖。 钟离晴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漆漆的不见丝毫眼白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202、红纹妖蛛 毋庸置疑,眼前这个半身少女半身蜘蛛的家伙,绝非人类;她身上自有一股与敖千音相似的气息,钟离晴想,或许就是妖族特有的气息。 她此前只是隐约知道参加这天斗大会的修士,不仅仅限于仙域的人族修士,更是仙、魔、极三域共同的盛事,而参赛者也包括六界生灵是以,在这里见到一个妖族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她原本以为妖族会选择保持与人类殊无二致的外貌参加,现在看来,是她想差了妖族之于人族,同等境界下,身体强横,力量奇大的妖族自然是更占优势一些,也就能解释这妖族缘何宁愿以无可隐蔽的庞大体型出现,而非更擅于隐藏的人形。 当然,她的本体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震慑的威力,十分骇人就是了。 钟离晴方才路过的三堆尸骸,死状略有不同,第一具是被巨力研磨挤压,骨肉尽碎而死;第二具是被抽取了灵力与精元,衰竭灰败失了生机,力尽身亡;而第三具,也是离这儿最近的那具,却不同于那两具凄惨却完好的尸体,少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鲜血洒满一地,从那伤口的横截面来看,一处是被齐根斩断,另一处则是大力之下硬生生扯断的。 从那妖族身上还未散尽的血腥气判断,至少那第三具尸体与她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到底是这妖族的手段百出,以不同的方法杀死了前头另两个人呢,抑或除了这妖族外,这一片还有其他心狠手辣的敌人环饲左右呢? 无论是哪一种,怕是都不可掉以轻心。 钟离晴注意着那妖族的动作,见她上半身人类少女的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耸了耸鼻尖,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警兆顿生,立即在体表覆了一层灵力保护,反手一撩,长剑入手,遥遥虚指着那妖族,冷然不语。 这番挑衅之下,果然激怒了对方,本来人立着的庞大身躯蓦地压低,半趴在地上,而那八条腿依次在地上敲击起来,像是奏响了进攻前的号角。 “嘀嘀哆哆”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地落在地上,也仿佛砸向了人的灵台识海,教人头晕目眩,神思恍惚。 就在钟离晴好似被迷惑的刹那,那妖族欣喜地咧了咧嘴,腹部艳丽的花纹之中,张开一道口子,喷出一束手指粗细的白色蛛丝,正是之前力道贯穿地层的那种,而此时她的目标却不是将愣神中的钟离晴洞穿射死。 粗长而仿若无尽的蛛丝连接成了一片蛛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圈又一圈地将钟离晴裹缠其中……不多时,钟离晴原本所在的位置便只剩下一团白色的圆茧,而她犹如被封住了五识,莫说挣扎呼救,就连动弹都不曾。 “咯咯咯”那妖族自以为得逞,高兴地拍手欢笑,八条长腿急促舞动起来,支撑着她的身躯迅速扑向那白茧,迫不及待地享用自己的猎物。 妖族的本能让她意识到,这个猎物的价值比她之前狩猎的所有猎物加起来还要高得多,若是能将这猎物吃入腹中…… 她正做着美梦,擦了擦溢出嘴角的口水,不料那蛛丝包裹的白茧忽而绽出了极为耀眼的银色辉芒,一股惊人的威压破茧而出,携着凌厉的劲气,豁然袭来。 她几乎来不及闪躲,就被那突如其来的劲气击中,情急之下抵挡的一条毛腿竟是被生生斩了下来! 要知道,她的腿是全身上下最坚硬的地方,就连那些普通修士的利剑都砍不断,没想到竟是被一道劲气所斩断。 剧痛之下,趋利避害的本能教她立即做出了取舍,陡然喷出蛛丝缠住了断腿处的伤口,厉啸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逃去,剩下的七条腿也毫不示弱,跑得飞快。 “想跑?跑得掉么?”本该被裹在白茧之中等待享用的钟离晴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一丈开外的地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慌不择路逃窜的妖族,冷冷一笑。 方才,在那妖族有所动作以前,钟离晴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索性将计就计,用瞬移之法在顷刻间避开,那蛛丝包裹住的只是一道虚影和早已出鞘的寸心。 她这一下,只是为了试探那妖族的本事,从而做出判断,现在看来,那妖族主要的攻击手段也就是她腹间的蛛丝,若是一击不成,也没有其他后招,拼的就是一个出奇制胜倘若与诡计多端,陷阱不断的人类修士比起来,实在可以说是单纯拙朴了。 神识所感,这妖族的境界也不过在散仙四层左右,比她假意表现得要高上一筹,是以才敢将她当作目标却没想到,钟离晴是个喜欢扮猪吃老虎的。 咂摸出了那妖族的底子,当下没了顾忌,真仙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压了过去,几乎教她跪趴下来。 见她踉跄着仍不死心地要逃跑,钟离晴一扬手,寸心剑飞射而出,精准地钉在那妖族足前半寸之处,倘若她再往前一步,难免被刺穿足尖的下场,吓得她登时缩了缩足尖,噤若寒蝉,腹部鼓了又鼓,终是哆哆嗦嗦地半转过身。 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恐惧之色,牙关战战,生怕钟离晴下狠手。 “放、放了我吧……”就听一个娇艳的女声带着惧意哀求道,那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言语生涩仿佛才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却教钟离晴不期然想起了自家那条傻乎乎的小赤蛇,眼中的杀意不由褪了几分。 “弱肉强食,至道天理,况且,同为与会者,便是对手,我为什么要放过你?”钟离晴挑了挑眉,虽然心下已经失了杀意,却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这妖族先前杀起人来可是毫不眨眼,多余的同情大可不必。 “我知道最快到达终点的路,只要你放过我,我可以带你去。”那妖族自知不敌,又见钟离晴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心里起了希望,立即信誓旦旦地说道。 “哦?我凭什么相信你?若是你挖了坑给我跳,我岂不是自讨苦吃?”钟离晴心中一喜,却不动声色地召回了寸心剑,抵在她腹间,威胁道,“再者,倘若你知晓捷径,缘何还在这儿浪费时间,而不是尽快赶去?还说不是在蒙骗我?” 被她这么一吓,那妖族打了个寒噤,急切地解释道:“我我我、我没骗你,是是、是真的……我是因为肚子饿了,所以想先、先补充点体力,再、再赶路的。” “吃了几个?”钟离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其余七条毛腿,长剑比划了几下,阴沉地问道。 “就、就一个!”那妖族生怕她又要砍下自己的腿,颤颤巍巍地朝边上挪了半步,委屈地说道迎上她怀疑的目光,登时一急,就差指天发誓了,“这不是没、没来得及么……” 见她急得脸色发白,不着寸缕的胸脯也跟着荡了一下,钟离晴眼角一抽,却是不自在地撇开了眼神,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挥剑,一抬手,在那妖族惊叫着闭上眼睛时,没好气地一掌拍在她伤腿上:“闭嘴。” 好一会儿,那妖族才后怕地睁开眼,却发现钟离晴把玩着她的行牌,漫不经心地说道:“前头带路若是你所言属实,我自会放你离开,决不食言。” 唯唯诺诺在前头开路的妖族没有注意到,那条被砍下的断腿已经不见了。 “你叫什么?是什么族的?”钟离晴跟在她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剩下的七条毛腿与连接着上半个人身的腹部,忍着挥刀解剖的念头,曼声问道。 “我叫毛翠兰,是红纹妖蛛一族的。”那妖族老老实实地在前头开路,听钟离晴发问,带着几分自豪地回答,又下意识地反问道,“那人类你呢?” “我?”钟离晴冷笑一声,在那毛翠兰害怕地抖了抖,以为自己的多嘴引得这人类不快时,温声回答道,“你记好了,我姓?u,单名一个尧字,乃是神裔之族?u族的少主。” 念头一转,计上心来,钟离晴不假思索地说道。 “?u尧?”那毛翠兰喃声重复了一遍,又暗自嘀咕道,“名字倒是好听,却不想是这么心狠手辣之辈……” “你说甚么?”钟离晴以剑鞘不轻不重地抽在她后腿上,轻柔地问道。 “没、没甚么……”毛翠兰哆嗦一下,不禁又加快了步子,敛下眼底的恼恨:?u族?u尧,断腿之仇,此刻暂且记着,待有机会,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她恨恨地想着,拖着一条断腿往前挪,心里盘算着,眼珠子一转,想朝后瞥一眼那歹毒人类的身影,岂料回头之际,却空无一人,只有那教人寒毛直竖的压迫之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毛翠兰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正要撒开腿狂奔逃脱,不料自那空落处传来一个教她头皮发麻的轻柔女声不是钟离晴又是谁:“你只管前头带路,莫要打什么歪主意,否则,即便你的本体是那百足的蜈蚣,怕也不够我削的……晓得么?” 听她这声幽冷的威胁,虽则眼中寻不得她所在,神识也好似探不到她所处,却也知道钟离晴并未离开,而是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正隐去了身形,虎视眈眈地缀在她不远处监视着。 毛翠兰心中发苦,到底收了心思,不敢想着逃跑,老老实实地在前头带路。 这般一妖在前头疾走,一人跟在后头,凭着妖族的天赋神通,一路闷头赶路,过得小半个时辰,竟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外围浅显之地,超过了近八成参赛者,深入迷宫腹里之中有赖于妖族天生神识过人,那红纹妖蛛一族的蛛丝又细若微毫,灵敏捷达远甚普通神识探路,竟教她们避开了诸多陷阱与修士。 又行了盏茶时间,毛翠兰蓦地停下步子,七条长腿上的硬毛根根竖起,漆黑的眼瞳也运起幽幽绿光,警惕地盯着数丈之外翻涌的黑雾,喉中嘶声不止,腹间花纹愈发鲜艳,起伏之时,更显浑圆妖异。 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却只得钟离晴无声轻笑,既不出声,也不曾现行,不紧不慢地退到一侧,随着她看向前头。 不过片刻,乌压压的黑雾弥散退却开来,显露出里头对峙的两个身影左手边那个身材壮硕,手持两柄鎏金大锤,锤柄扎着鲜红的流苏,更衬得这大锤威风凛凛;而那持锤者一头赤金乱发,络腮胡子,瞪着一双虎目,虽是生得高鼻深目,相貌堂堂,然神情凶恶,好似来自深渊的凶悍夜叉。 偏生遒劲魁梧的身子外头裹着一件极为考究的明紫绸衫,束了亮眼的金黄腰带,相映之下,颇有些不伦不类,倒是冲淡了几分勇武慑人之气。 再看他对面那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骨头架子,消瘦得仿若几根竹竿披着件宽衣大袍,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而那黑压压的袍子又厚又重,衣摆翻涌间,像是一片黑云,方才遮蔽视线的黑雾也正是从他空落落的衣摆中漫出来的。 这二人,恁的古怪! 本来沉默相抗的两人,在毛翠兰现身之际,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调转而来,那紫袍大汉自是不消说,那黑衣人的视线从帽兜里乌沉沉地瞥来,哪怕知晓对方不曾发觉自己,却也教钟离晴心头一凛,漫起一股子凉意。 这黑袍人……怎的看起来,竟不似活人! 钟离晴惊疑不定时,正要教毛翠兰上去试探一番,不料这蛛妖动了动七条毛腿,赔着笑道:“不知二位在此酣战,打搅了二位雅兴,且饶了小妖,这就走,这就走……” 没等她掉头避让,那黑袍人便扬声笑道:“妖族的来得正好,待本将军败了这修罗,便来吸你的精元!” “咄!区区鬼修也敢口出狂言,看爷爷怎么把你这骨头架子锤个粉碎!”大喝一声,那持锤的立时发难,一锤子挥了过去。 眼看着双方又激战在一块儿,钟离晴一边用剑鞘横在毛翠兰腿边,不教她趁乱开溜,一边仍是匿了身形,敛了声息,暗中观察。 却原来,这缠斗的双方,皆非人族修士,与毛翠兰这妖族又是不同:一个是那无战不欢的修罗,另一个却是冥界的鬼修怪不得身上的气息这般教人不适,竟是森森鬼气。 明白方才那瞬间的凉意是源自生灵本源之气,钟离晴慨然一笑,转瞬便定了坐收渔翁之利的计策。 待得那一修罗一鬼修斗得红了眼之时,她陡然持剑一抽毛翠兰的腿侧,又虚指一点她的腹部,迫得她喷出一道蛛丝。 “咿呀”就听一声凄厉的尖叫,毛翠兰这一嗓子,登时吸引了那二者的注意力,而漫天蛛丝又教他们误以为是偷袭,各自出手抵挡。 这电光火石之间,钟离晴却是瞅准了时机,自二者身边腾挪游走,犹如一缕清风,轻掠而过,待二者察觉不妥,却为时已晚。 只听一声轻笑伴着清脆佩环相击之声,一只白璧无瑕的玉手拈着两枚浅碧色的行牌,悠然自得地现身在毛翠兰身后,莹白面具遮去相貌,堪堪显露出的半张容颜足以倾城,勾起的薄唇隐含讥诮,却依旧丰神俊秀,撩人炫目,教人不忍生怒。 “你、你是何人!”那鬼修齿颌喀嚓作响,涩然问道。 而那修罗大汉更是直瞪瞪地望着她,目不转睛,就连锤子砸在脚背上也不曾察觉,已然痴了。 “呵,两位可记得了,也莫要忘记传话出去,告诉其别个取你们招子,废你们手脚的人,是我?u族,?u尧。”就见她嫣然一笑,寸心剑已然出鞘,而那二者却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缚住了周身,动弹不得! 听得两声惨叫,那修罗身上溅起一片绿色的血雾,而那鬼修则是黑袍尽碎,洁白的骨架瞬时枯黄憔悴,萎顿佝偻下来。 不待他们谩骂出口,钟离晴指间一用力,那两枚行牌便叮然破碎开来,而那愤恨不甘的参赛者,也消失在了原处。 “?u尧姑娘,好生厉害,小妖、小妖……”毛翠兰瞠目结舌地望着出手毫不留情的钟离晴,腆着脸夸了一句,不料却感觉脸上一疼,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动作,便是一个巴掌招呼了来。 “啪”一记响,打得她登时闭上了嘴,不敢多言。 些微刺痛过后,倒是并没带上多少灵力,警告的意味更重些。 那白衣如仙的姑娘不咸不淡地睇了一眼过来,菱唇轻勾,笑得温雅动人,却教毛翠兰吓得七条腿都打起了摆子,险些支撑不住自个儿,瘫倒在地。 “不许你喊这个名字,再有下一回,我便拔了你的舌头,记住了。”钟离晴言罢,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带路,再次隐去了身形。 背对她时,毛翠兰才放任自己不满地撇了撇嘴,暗啐道:这人类,莫不是个疯子?起了名字又不让人叫,倒像是这名儿有多金贵似的……简直,不可理喻! 这边厢,钟离晴压着毛翠兰疾行赶路,那边厢,一袭白衣翩然而至,负手踏入阵中,身后是一地狼藉。 那探问过钟离晴的女侍,面露惊色,颓然倒地,颈间一道细如毫发的血线,已然没了声息。 203、故识 靠着妖族的灵敏神识,钟离晴与毛翠兰一路都是循着最轻简安全的道儿走,既避免损耗,也节省时间;只是,在遇到了那激斗中的修罗与鬼修之时,钟离晴意识到:这作弊耍赖的法子终究是使到了头。 迷宫的最外圈不过是用来筛选淘汰,靠着奇淫巧技投机取巧固然能蒙混过关,到了中圈内圈,便是各凭本事,各见真章了。 略略估摸一番,毛翠兰带着她已经穿过了最外围的迷宫,借着她们各自的手段,更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迷宫里头的陷阱和阻拦,潜行赶路,倒是极少遇到别的参赛者,那鬼修和修罗倒是例外了。 钟离晴原想着由毛翠兰作为诱饵,自个儿隐匿在她后头,趁其不备,一击得手,只是这法子总归有违道义,也瞒不了真正警觉的高手在勉强穿行到迷宫内圈以外,便再行不通了能够一路杀到这内圈,除了本事超群能在迷宫之中辨别方位,更要有强横的修为术数,武斗之技佼佼众人,方能打败敌手,脱颖而出。 况且,甫一踏入这内圈迷宫之中,钟离晴便觉出与外头的不同来,就算表面上并不能看出异状,但从灵力强度到隐隐波荡的威压,内外两处实不可同日而语。 若说外圈迷宫是以特殊的阵法布下蔼蔼迷雾,遮挡视线,意在阻隔参赛者之间的神识感知,也教困在里头的修士无法参透前路,不得侥幸逃避如毛翠兰这等有特殊秘法的妖族自是占了便宜,只是这项天赋神通到了迷宫内圈,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以钟离晴的阵法造诣判断,在这内圈之中又自有另一种极为奇异的阵法,不仅遮掩神识,仿佛还压制了修士的境界修为,教人不能畅行自如,更不能使用灵器法宝,就连储物戒指之类的器物也没了动静虽然灵力与术法武技还在,也能照旧使出来,但是修为境界所适的玄奥却大打折扣。 钟离晴本是真仙境的修士,虽然伪装成了散仙初阶,大抵也是迈入仙之境界,也早就辟谷,更别说有饥寒别类;然而,自她在迷宫内圈行了这片刻的功夫,不说轻薄的内衫沾了些微细汗,腿足有疲累酸软之感,腹中辘辘,竟是唱起了空城计。 饥饿疲惫之凡人苦,竟是重又尝到了,而纾解防护的丹药法宝,却半点使不出来……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吗? 没再维持隐身的状态,钟离晴现了身,脸色难看地捂着腹间,用力压了压,耳边却听得一声更为放肆的饥鸣偏头看去,却是毛翠兰可怜巴巴地抱着上半身的小腹,一边使劲嗅着气味,一边吞咽着口水。 钟离晴见状,眉间一簇,却不由开口问道:“怎的了?” “也不知是何缘故,忽然……饿得慌,就像是饿了十天半月滴米未进,现下里,便是教我一口气吞下三五个壮汉,也不成问题。”毛翠兰苦哈哈地说着,浑然没察觉到钟离晴看向她的眼神已然冷了下来。 “那什么……咱打个商量呗?容小妖去觅些吃食,填饱了肚子,才好继续赶路不是?”毛翠兰舔了舔嘴唇,小心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钟离晴,试探着问道。 “倒也不妨事,”钟离晴朝她勾了勾唇,似是应允了,又忽而问道,“对了,依你所感,离那终点,还需多久?” “实话说与你,这处离终点大抵不过百十里的路程,远是不远,只是布设了扰乱遮掩的阵法,又七弯八绕地陷阱重重,就算以我妖族之秘法,也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出,只好是耐着性子,一点点摸索着找路了。”许是见钟离晴温和的模样,毛翠兰也失了警惕,一股脑儿将事实说了出来。 话音才落,腹中又是雷鸣震耳,便见得钟离晴眼底暗色一闪,心叫不好。 “如此,强留下你也没甚用处,那便放了你,可好?”钟离晴歪了歪头,笑盈盈地看着她,薄唇轻勾,柔声软语,一副人畜无害的温雅之貌,倒教人以为方才那抹狠色只是多疑眼花。 毛翠兰只当她发了善心,忙不迭点头谢道:“好好好!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只不过,放你离去前,还得劳你再帮我一回,”钟离晴慢条斯理地抽出剑,比划了几下她剩余的七条腿,语态温柔,却教她整个都僵在了当场,“饥肠辘辘,却没甚么吃食,少不得向你借些口粮备着,依我之见,你这一身肉质营养丰富,很是合适,只盼阿毛你莫要吝啬……” “什什什、什么?你你你、你……”毛翠兰吓得成了个结巴,也顾不得计较她给自己取的个“阿毛”这诨号,七条腿抖若筛糠,面色煞白,更是自眼中淌下两行清泪,涕泗不止,可怜不已。 钟离晴却毫无动容,并不心软,冷冷一笑,抬手便是一剑砍下。 吾命休矣! 向来只有她吃人的份,却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落得反被吞食的下场,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莫非这就是因果报应么? 毛翠兰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到来的一刻,却只感觉劲风拂过,腿上一疼,身子却也陡然一暖,倒是没有立时送了性命猛然睁眼,却是置身白芒之中,浮荧光点逸散开来,自个儿的身子也在逐渐消失,显然是踏进了传送之阵。 就听一声嗤笑,抬眼看去,却是钟离晴指尖施力捏碎了她的行牌,正挂着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嘲讽地睨着她。 腿是又少了一条,好歹命是保住了。 疼痛之余,不得不松了口气。 传送的前一瞬,毛翠兰看见她菱唇微动,艰难地辨认出她所说的两个字来蠢物。 而那讥讽的笑意,美则美矣,到底教人不快。 虽是高抬贵手放过了她,却总是戏弄于她,利用她,接连卸了她两条腿也是真……该死的人类,倘使再见,这笔账她一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白光尽褪,诸事一空。 眼看着那傻气的蜘蛛女传送离开,想到她忍痛含泪又忿忿不平的眼神,钟离晴收了剑,洒然一笑,转身朝前走去。 接下来的路危机重重,带着那妖族太过惹眼,不如打发走了,才落得干净这妖族修为不济,脑子也不利索,在外围还能横行霸道,进了这龙潭虎穴的内圈,若是留她独自闯迷宫,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了。 况且,这妖族肚子叫的声音,忒也响了…… 寸心剑“唰唰”几下起落,将蜘蛛腿切成了几段,接着自两边的树枝砍了一些码成了简陋的柴堆,又将一截手指粗细的树枝削干净当作签子,串起了肉块,指间一撮便燃起了火,将肉块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储物戒指打不开,手边更没什么可用的食材配料,钟离晴也不讲究,控制着火候,慢条斯理地转着木签子,教火舌均匀地舔吻着肉块表面。 坚硬的针毛在火烤之熔成了灰烬,而黑亮的表皮也皴裂爆胀开来,露出里头鲜红的肌理,高温收敛着血脂,耳边听得??甑纳?簦?闫?仓鸾シ515?矗?钊耸秤?偕?? 若是不刻意去想这肉块的出处来源,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钟离晴自认山珍海味吃过不少,以前去闽都苗疆时也食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这硕大的蜘蛛腿肉还是第一次吃,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唔,惜儿此刻在哪里呢?可有受伤? 那个教她冒名顶替的?u少主,此刻,又是如何…… 钟离晴盯着那橙色的火舌,不禁出了神。 那个时候,她在地穴之中,与?u尧一起渡过了百年。 尽管于外头的嬴惜来说,只是一个瞬间,可是在她的感知里头,却是真真切切的百年。 百年时光,她从散仙初阶进到真仙之境,足足跨越了一个大境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混沌修炼中,可余下的光景,却实实在在是念着一个人。 她用神识打磨雕琢了一个又一个人偶,独独不曾雕上五官,不过是自欺欺人,不愿教?u尧晓得自己犹自念念不忘。 分明能从那墨玉般的眸中看出刻骨的情意,可话一出口,却总是决绝相拒。 到底是为什么呢? 钟离晴想了很久,却依然想不明白。 或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钟离晴也有自己的骄傲。 权看谁先低头罢了。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时,钟离晴将腿肉取下,正思量着是直接开啃,还是讲究些,再继续片成适合入口的薄片慢慢享用,神识一动,蓦地从原处跃将开来,似笑非笑地望着那偷袭者。 那是一个白发如雪的绝美女子。 同为白发,眼前的这女子虽也是一脸冰冷,却不如阿白那般孤冷绝傲,教人胆寒,分明是极为妖媚妍妩的容貌,偏生透着几分烂漫纯澈的娇憨,极纯又极媚,矛盾又自然。 观她修为也不过是散仙中阶,倒让钟离晴心中一定,虽不敢全然放下警惕,到底也不至于夺路而逃。 却听一道宛若佩环泠泉的清丽女声说道:“??,你在烤什么?给我尝一尝。” 钟离晴见她一双美眸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香气扑鼻的烤肉,异彩连连,像是饿了三天陡然见到鱼腥的馋猫,神态颇为可爱,心中暗笑,面上却只做出怫然的样子,冷声拒绝道:“这烤肉乃是晚辈辛辛苦苦猎来的,其中艰辛,不足为人道,前辈何苦夺人所好?” 因着现下仍扮作散仙初阶的修为,也不知对方的来路,钟离晴便假意恭敬地称其为前辈。 “臭小子,那你是不肯喽?”白发女子面色不变,却自腰后抽出一条白蟒鞭来,幽幽斥道,“既如此,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请指教。”钟离晴挥手灭了火堆,将烤肉架回原处,单手擎着寸心剑,朝着那白发女子攻去,上手就是一招直刺面门。 那白发女子也不甘示弱,一甩长鞭,卷住了当面而来的剑身。 一来二去,两人竟是不管不顾地斗了起来,虽都不曾亮出真本事,却也拆了十七八招,因着此地难以使用法宝玄奥,钟离晴便使出了?u尧教她的精妙剑招,单单凭着武技相斗。 那白发女子居然也是精于此道,一条白蟒鞭将周身罩得密不透风,教她寻不到破绽,一时之间,倒是拿她没办法,更是教她窥破了天一剑法的精要,反而克之不说修为,单只这女子的眼力和心思,便委实不容小觑。 钟离晴轻笑一声,倒是战意愈浓,斗得正酣时,不自觉露出了几招熟手,却觉对方猛然撤了手,退了开来。 美眸将她细细打量一番,不解地“咦”了一声,柳眉微蹙,正色问道:“奇怪,你这丫头,怎的会使崇华剑招?” “??啷”一声,竟是钟离晴震惊之下,握不住掌中的寸心剑,落在了地上;她却浑然未觉一般,只痴痴地望着那白发女子,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你方才、方才说……什么?” 叛门而出的崇华弃徒钟离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能在仙魔域中,听见师门的名号。 特别是,这白发女子,竟然识得崇华的剑招。 钟离晴眨了眨眼睛,只觉得酸涩难言,如鲠在喉,默了半晌,竟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了。 204、师伯 “仙子饶命、饶命……啊!”宛如平地一声炸雷,哀呼惊嚎骤起,旋即却是剑光森然一片。 俄顷,声隐气消,血色蔓延开来,即便有着特殊的阵法遮掩,浓厚的血腥味也几乎要将方圆百米之内所有肉食者都招来。 “我再问一次,可有见到一位人族的白发姑娘?你们若是还不配合,休怪我剑下无情。”发话的女声柔雅清和,唇角微微上翘,是一副未语先笑的长相,若非手中的剑上还滴着鲜血,实在是个教人如沐春风的翩翩佳人。 她身材颀长,却又显得十分单薄;一袭杏色长衫,玉簪乌发,身无缀饰,颇为雅致,然而她手中却握着一柄宽背大剑,墨如玄铁,煞气森然。 话音方落,却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眸光一厉,陡地将眼前离得最近的犬妖劈成了两半。 离她最近的犬妖足有她两倍还高,虎背熊腰,尖牙如刀,眼神幽绿凶恶,仿似一勾爪便能将人撕成碎片放在别处,也是止儿夜啼的可怖角色,只是在这杏袍女子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早就领教了对方温雅外表下的冷酷,眼睁睁看着同伴接二连三死在这女子剑下,一行五个,竟只剩了修为最低的自己,幸存的那犬妖凄厉地长啸一声,作势要张口咬去,却是虚晃一招,在那杏色女子执剑格挡时,腾然转身,拔腿就跑,一把扯过腰间的行牌就要逃开。 敌强我弱,他算是歇了报仇雪恨的心思,只想着逃过一劫,保住这条小命哪知,没等跃出一步,那行牌还滞在半空,不曾教他捏碎,说时迟,那时快,本还在脑后呼啸生风的大剑猛地被一股巨力推在剑柄上,以数倍的速度杀将过来,在他爪尖堪堪触上行牌之际,透过了他的胸骨,力道之大,更是带得他一阵踉跄,朝前扑去。 “嗷呜”喷出一口夹杂着脏器碎片的血沫,眼睁睁看着浅碧色的行牌落入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中,那犬妖绝望地呜咽一声,幽绿的眼眸褪去凶狠,艰难地转过头,惊惧地望向悠然踱步而来的杏袍女子,“放、放了我吧……我,咳咳,我真的没有见过你说的……呃啊!” 眸光一黯,那犬妖口中又溢出大滩鲜血,四肢抽搐了几下,终是绝了声息。 杏袍女子手腕一转,将在他胸口轻旋一下的重剑抽出,垂眸淡淡一笑,声若幽兰,颜如拂晓,神色却极是冷沉:“留之无用,不如送下去陪那几个,好歹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语毕,持剑轻甩,抖去剑上的鲜血,收剑入鞘,打量了一番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为难地蹙了蹙眉头,轻叹道:“狗肉羹,狗肉煲,狗肉火锅……可惜了,嫣儿不爱吃狗肉。”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没得到合意的食材,杏袍女子转身拂袖而去,朝着一处急掠,继续搜寻。 淡雅清秀的脸上不由闪现几分焦灼,而身后所负的那柄墨色重剑也不免多了三分煞气。 这一头正忧心忡忡地找人,那一头却不再针锋相对,因着“崇华”二字,谈兴正浓。 “小丫头,缘何不说话?”看钟离晴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与方才初初照面时的潇洒自如截然不同,白发女子手腕一抖,收回了即将抽向她脸侧的鞭子,不解地看着她。 对上那双潋滟纯澈的眸子,钟离晴动摇的心神陡地一定,掩饰地勾了勾唇,不答反问:“前辈是如何识破在下身份的?” 起先还“臭小子”长、“臭小子”短地呼喝,怎的交手没几招,就识得自己是个女子了? 钟离晴自认伪装得毫无女气,那白玉面具也非真仙之上看破不得……却有意无意避开了“崇华”二字。 “我闻到的。”白发女子反手点了点唇,抱臂绕着钟离晴转了一圈,随后越发肯定地点了点头。 “闻到什么了?”钟离晴挑了挑眉,好笑地抬起衣袖。装模作样地闻了闻,有些不信,暗自笑道:这白发女子莫不是属狗的?闻?能闻出什么来? 她可没有佩戴香囊、涂脂抹粉的习惯,若说草药味,倒还有些可能。 可是,清苦的草药味,又缘何能确定自个儿是女儿身? “你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绿萼梅花的味道,只有长期饮用绿萼梅花所酿之酒、所泡之茶,才会携着这种香气,一般人自是闻不到,不过我天生五识灵敏,又对绿萼梅花的味道极为熟悉,这才认得出来。”白发女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尖,认真地看向神色一滞的钟离晴,振振有词地说道。 钟离晴听她提起绿萼梅花时,便心知对方的确是识得崇华在寒梅峰上的日子,她几乎是日夜与那绿萼梅树相伴,又时常酿酒泡茶与师尊享用,与对方所言倒是不差。 不过,这也只能说明自己与崇华剑派关系匪浅,可与她的性别无关。 更何况,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己也能推说是在别处寻得的绿萼梅树,又不一定是崇华独有的……强词夺理也好,总是要撇清关系的。 心中虽痛,面上却丝毫不显,钟离晴朝她竖起一指,摇了摇,笑道:“只是这一点,未免牵强。” “最重要的一点是直觉。”白发女子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个清妩灿烂的笑来,“你执剑轻笑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钟离晴顺势问道,却隐隐不安,只觉得答案会出人意表,是她不可承受的。 “我妻子。”就听白发女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什、什么?”若不是对方的神色太过正经淡然,钟离晴几乎要以为自己遭了调戏。 哪有头一次见面,又拔剑相向的人,会承认对方像自己妻子的? 更何况妻子? 莫非…… 钟离晴陡地睁大眼睛,却见对方的笑容愈甚,回眸朝着一侧轻道:“她来了。” 话音未落,一袭杏色踏剑而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见到天外飞仙,袅袅出尘,教人不由看得痴了。 钟离晴倒是不至于看痴,却是教那宽背大剑所慑,经脉中好似剑气横生,蠢蠢欲动地焦躁着,就连一向低调冷漠的寸心剑也隐约“嗡嗡”震颤,像是被那人的大剑所吸引,露出久违的战意恐怕这就是剑客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吧。 指间用力抓住了兴奋不已的寸心,钟离晴压抑着拔剑的冲动,默默看着对方掠至她面前,随即毫不留恋地越过她,跃下剑来,紧张地扶住那白发女子,上下好生打量了一番,清隽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全然不同初时的飒然:“嫣儿,可有受伤?为夫不过一个转身,你怎的就自个儿跑远了?迷路了怎么办?幸好这万里追魂蛊在迷宫里也没有全然失灵,隔着小半里地,终于有了反应……” 喋喋不休的模样,令人咋舌。 “姓叶的,你好??拢∥矣植皇切19樱卑追1?幼焐舷悠敲缓闷?卣蹩?侨说氖郑?闪怂?谎邸??皇茄劢敲忌胰炊佳??伺?诘男σ猓?鹑缈彰f岷诘囊箍账嚎?苏谡郑?莱鲨?惨?又?庖??鄣字挥兴??髅囊仓晃 竟教人有一丝……羡慕。 “嫣儿,这小丫头是谁?”冷眼看着二人打情骂俏了好一会儿,钟离晴逐渐失了耐心,正要脱身,不防那杏袍女子美目微转,静靠一侧的大剑便如指臂使一般刷地拦在了她身前,如同忠心耿耿的甲士,透着无声的压迫。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指尖一动,正要出招,却听那白发女子清媚的声线笑盈盈地说道:“姓叶的,这丫头模样生得好,做饭手艺也好,又比你年轻,也是出自你们崇华……我要爬墙了。” 她话音方落,钟离晴暗叫不好,敏捷地一扭身,又顾不得藏拙,接连几下瞬移跃开,落足在数丈之外,前后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已是腾挪辗转了七处,而那杏袍女子擎着那柄无锋重剑,竟也朝她接连刺出了七剑。 心有余悸地躲开了每一下攻击,钟离晴面上淡然,心底的恚怒后怕却如惊涛骇浪,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这杏袍女子所持重剑,怕是不止千斤,而她单手执剑,却使得轻巧又灵活,单比剑速,钟离晴自愧不如。 若非借着空间之力避开,此刻身上早就被扎了七个血窟窿。 这女子,好快的剑! “嫣儿,这丫头戴着面具,如何能断定她比为夫美貌?况且,比剑术,还是为夫技高一筹……爬墙的事,这便揭过了,可好?”杏袍女子毫不在意钟离晴的目光,纤臂一伸,便将白发女子搂进怀里,软声细语地哄着,旁若无人地亲昵,却像是有意教人观之。 不待白发女子娇斥推却,她又侧过脸来,温和地瞥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听说,你会我崇华的剑法?” “这……”钟离晴有心否认,话到嘴边,却顿了顿,唯余一声叹息她自问无愧天地,莫逆本心,却独独辜负了师尊的一片心意。 这是她心间的隐痛。 崇华的名号,她眷恋至深,偏偏说不出口。 “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出自铁林峰,湘竹峰,还是古松峰?”杏袍女子负手踱到钟离晴身边,慢条斯理地绕着她转了一圈,在她因为熟悉的峰名恍惚时,挑唇轻笑,眸光却犀利,宛如钉中猎物死穴的猎手,一击即中,“难道是……青莲峰?” 钟离晴的心,因为这三个字而停滞了片刻。 “你、你……”没料到对方真的一口道破她的出身,钟离晴攥紧手中的长剑,却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我虽然不认得你,但却认得你这副白玉面具,”对方好笑地看着钟离晴不自在的模样,笑意愈深,就连那股冷肃的煞气也柔和了几分,“小丫头,苑琼霜是你什么人?” 听到师尊的名字,钟离晴再也绷不住淡然之色,激动地语无伦次:“她是、她是……” “师尊”二字,却如鲠在喉。 那杏袍女子轻拂袖摆,一道清风温柔地抚过钟离晴的鬓发,也教她恢复了清明,就见对方悠然一笑,风姿卓然,不可逼视:“想来你应是听过我的名号我姓叶,忝为崇华第六十九代掌门,按照辈分,你该唤我一声师伯才是。” 205、化魔 作为崇华第七十代掌门的嫡传弟子,钟离晴的名字是要被记入崇华宗派玉牒之中的虽然最后她公然叛门,也不知是否已经剥夺了她崇华弟子的身份,将她的名字从玉牒上抹去进过宗派祭堂,拜过祖师像,自然也见识过刻在玉牒之上的前辈之名。 叶知秋,崇华剑派第六十九代掌门,是师尊苑琼霜的嫡亲师姐,也是声名显赫的传奇剑客,一柄无锋重剑斩尽邪魔,无往不利,平生从无败绩,算是崇华剑派最知名的高手之一。 而这位叶掌门的生平札记虽数不胜数,有关她与道侣之间的记载于正稿辑录中却只得寥寥数语,一笔带过,倒是野史风月之中不胜枚举。 种种缘由,不过是因为这位叶掌门的道侣与她一般,也是个女子,更是当时魔道首领冷蹑之女,冷嫣。 彼时,二人互为情缘之事可谓闹得正魔两道不得安宁,干戈不断,只是到底抵不过这两位的执拗与潇洒,不顾反对之声,毅然决然地走到了一起;为了冷嫣,叶知秋更是放弃了掌门之位,云游四海去了。 最教钟离晴印象深刻乃至心情复杂的缘由,却是因为她已经猜到:面前这笑得光风霁月的清雅仙子,正是她的师尊心中那抹求之不得的白月光。 若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选择同谁一道也是无可厚非……只是,钟离晴却少不得替她敬爱的师尊抱个不平。 凭什么这两人就能长相厮守,你侬我侬,独留她师尊一个在崇华形单影只又劳心费力? 她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钻了牛角尖……可是,人心都是偏的,她钟离晴更是个偏心到了极点的,就是见不得自己在意的人吃一点亏,受半分委屈! 师伯? 呵,师侄这厢有礼了。 钟离晴心念电转不过瞬息,顷刻间划过了无数的盘算,面上却径自收了惊愕与恼意,目光平静,更隐约流露出几分孺慕羞怯,朝着叶知秋躬身行了一礼,温声说道:“不识师伯尊驾,弟子失礼了。” 没等叶知秋喊起,她又抬手从面上揭下了那白玉面具,打散了束好的男式发髻,任由一头秀发披散开来,而后凝眸看向盯着自己目露惊艳的冷嫣,微微勾唇,柔下嗓音三分羞赧,三分亲近,又有三分春风拂槛的舒朗明媚,余下一丝暧昧,隐在暗华流转的潋滟眸光之中:“方才多有僭越,还请原谅则个……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叶知秋面上的笑意微敛,在钟离晴刻意朝着冷嫣浅笑低语,而后者也显然被勾去了心神,眉开眼笑地与她搭话时,那笑晃了几晃,几乎要维持不住。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钟离晴,叶知秋忽而轻咳一声,拉回了两人的注意力:“师侄,时辰不早,还是先通过迷宫到达终点为重,叙旧之事,不妨容后再议,如何?” “师伯说的是,是弟子考虑不周,您先请,”钟离晴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而后又笑盈盈地看向冷嫣,将那烤好的蜘蛛腿朝她递了递,“姐姐若是不嫌弃,先用这垫垫饥,稍后寻着别的吃食,再奉于姐姐享用我虽修为不济,厨艺倒还过得去。” “有你这份心意,比旁的什么都好,那我可却之不恭了。”冷嫣说罢,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笑意不改眸光却越发冷邃的叶知秋,朱唇轻启,朝她做了一个口型呆子。 见叶知秋眯了眯眼睛,笑意又淡了几分,冷嫣心中促狭之意更甚,朝着钟离晴也笑得越发妩媚动人起来。 一个有意忽视,一个无心理会,便是顾自聊开了;叶知秋虽是恼怒,到底也是沉得住气,警惕地环顾四周,替二人拱卫,没有如预料中插话打断,也没有露出丝毫不悦难堪之色,仍是风度翩翩的模样,倒是让一直悄悄留心她的钟离晴对她高看了几分不愧是师尊仰慕的人,倒有几分难缠。 索性也专心与冷嫣谈天套话。 交谈中,钟离晴才晓得,这二人自离开东明群域以后,便天南地北地到处走,随后又误入一处秘境,在里头潜心修炼了多年,竟是一同飞升到了仙魔域。 冷嫣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拉着叶知秋来墨都玩耍,恰好听说这天斗大会,便兴致勃勃地参了赛,倒是没想到会遇见崇华的弟子。 问及钟离晴来这里的目的,却是教她三言两语地搪塞了过去;见她不愿多谈,冷嫣也不在意,又说起她们二人当时遇到的秘境。 据冷嫣回忆,她们是在群域接壤处的壁障间,被卷入了一股空间乱流,而后传送到了某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遇到了一群自称是上古遗族的土著民,这群人传授了她们失传的功法神通,只为拜托她们寻一个人而之后她们飞升到了仙魔域,兜兜转转,也是为了践诺,探寻那人的下落。 当钟离晴顺着她的话随口问到那人是谁时,冷嫣的回答教她心中一惊,呼吸一乱,差点露出马脚:“那些人自称?u族部属,而他们被困在阵法中不得离开,所以只能尽力帮助误入的外来者,请求他们寻找主人的下落他们的主人,叫做?u霁。” ?u、霁? ?u、霁。 这个名字,怎的这般耳熟…… “那你们可有头绪?”钟离晴装作不小心踉跄了一步的样子,整了整衣袍,掩去脸上的不自在,轻声问道,“可有找着那个……?u霁?” “听闻?u族当年的惊世天才?u霁拔得了天斗大会的头筹,被三殿送去了神域天原,除她以外还有一批出名的天才也失去了踪迹事有蹊跷,线索却断,因此,我们便想着来参加这大会碰碰运气……无论如何,也总是尽心竭力,但求无愧罢了。”冷嫣叹了口气,绝美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怅然,随即又好笑地看着同样面色沉郁的钟离晴,拍了拍她的肩膀,曼声劝道,“好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无须理会这些,既然来参加比斗,只要拼尽全力,不留遗憾即可!” “姐姐说的是。”钟离晴也顺势一笑,只是心头却漫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神域天原,?u族?u霁。 这八个字教她总觉得灵光一闪,好似抓住了什么,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二人把手言欢,语笑晏晏,竟似一见如故,相逢恨晚,倒是有意无意把叶知秋晾在一旁。 一行看似说笑慢行,速度却极快,浮光掠影般在那迷宫中疾行,钟离晴只觉得这笑得娇媚可人的白发女子仿佛对迷宫早就了然于心,在带着她急速奔驰时,一边与她玩笑打趣,一边却能极为敏锐地左闪右挪,辨别方向,熟稔之势,竟不像是头一回走这里。 钟离晴心中十分讶异,面上却分毫不显,也无半分迟疑,就这么一路跟着她,没多久,倒是真教她们临近了迷宫终点这一处的灵气浓度远胜别处,更别有一番凶险诡谲之气,每前踏半分,心头便笼罩上一重压抑,教人几乎寸步难行。 随着冷嫣停了下来,钟离晴正要放出神识探寻,一路上才落于她们半步的叶知秋已经拔剑而出,腾身跃起,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一剑劈了开来。 刹那间,黑雾氤氲,魔光森森,俱是被那一剑破出一道弥散黑尘的口子,倾泻出滔天的魔气;却也是因为这一剑破光,将刻意伪装的平和撕了开来,露出底下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一群魔族来。 魔域之大,却几近荒芜,而正统的魔族,则是寥寥可数,真正横行无忌,在外频繁走动的,却是那些血统并不怎么纯正,偏偏被驱使得毫无反抗之力的魔。 魔族弑杀,重欲,执拗又疯狂,而数十个魔族聚在一起,便是一阵腥风血雨,若再遇着一拨实力不济的人族,即是一场杀戮盛宴。 钟离晴三人赶到的时候,这群魔族已经杀红了眼,正围观着其中一个魔族头头是道地解说着人族身上最美味之处,并且一寸寸剥削下来供与其余魔族品尝赏玩。 那奄奄一息的人族修士还留有一缕意识,却是想自爆也没有力气,浑身的灵力、真元俱都被抽吸一空,只剩下最后一幅血肉皮囊受尽屈辱,那双眼眸麻木地望着早就没了声息的同伴,只等着最后一刻魂归故里。 而他眼中猝然亮起的一道剑光,黑压压并不亮眼,甚至比那些魔族身上的滚滚魔气还要黑郁,但那凌厉肃杀之气,却教他干涸的意志陡然迸发出最后一丝力量,拼尽全力扭过脑袋,望向那风雷洒脱的剑客,眼含祈求。 “啧,我道是什么味儿,怪呛人的,原是一群低等的化魔。”叶知秋一剑劈开魔气罩着的障眼法,淡淡瞥过那还有一口气的修士,又看了一眼轰然吵闹起来的魔族,朝着冷嫣二人笑道。 魔修与人修不同,有生来即是魔族的,也有半道堕魔的;而堕魔者又分为两种,一种是修习魔族功法,长此以往,逐渐趋于魔族的,还有一种却是被魔气侵袭,抵御不了魔性化身为魔的,这类魔族常常因为身上被魔气腐蚀毁坏而变得丑陋不堪,为魔族鄙夷,更为其他修士不齿。 “这些年,魔族越发式微,竟是连这些不入流的化魔也到处逞凶放肆,还敢来参加盛会,真是丢份掉价。”身为修魔者,虽然是人族之躯,到底与魔有些干系,是以见到这些丑陋凶邪的魔族,冷嫣的不喜之色要更胜过叶知秋。 “嫣儿不喜,为夫便不教他们再来碍你的眼,可好?”叶知秋重剑一横,笑眯眯地说道。 没等冷嫣回话,钟离晴眼珠子一转,立时便拉着她后退几步,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有劳师伯。” 竟是要作壁上观了。 这一群魔族少说也有三十来个,清一色散仙中后阶修为,领头那个更是真仙境界的修为,单凭叶知秋一个,绝不轻松。 虽则如此,叶知秋却只是轻笑一声,长剑一振便扑入魔族之中,竟真的打算一力扛下了。 余光瞥见冷嫣面色冷淡地望着叶知秋的身影,眼中却满是信任笃定,钟离晴心中微叹,对自己先前的刻意针对,不由生出几分萧索无趣来,而这萧瑟之外,更别有三分艳羡向往,却教她强自抛却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可是这一人心,师尊得不到……而她自己,又可能如愿? 206、黑白双莲 “救、救我……”那被提溜在魔族手中的修士艰难地朝着叶知秋伸出手,嘶哑的声线费尽全力,面色灰败枯槁,唯有一双眼中绽出了灼灼明光,渴切的求生希望全都倾注在这个胆敢拦下魔族的女修身上。 那修士却没想到,叶知秋看也不曾看他,更没有理会他的呼救,重剑清鸣一声,便呼啸着砍向一个喷涌出黑滚滚魔气的牛头化魔,而她自己更是足尖轻点,从容间侧身避开了后头的偷袭,借力一蹬,翻身朝后跃起,并指为剑,一点寒芒直刺向那背后袭来的蟒身化魔。 只一个照面,“刺啦”几下,便听得两声刺耳凄厉的惨嚎。 黑红的血雾一蓬蓬绽开,而那杏色衣袍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黑与红之间,却是比黑更浓,比红更烈,自成最耀眼的一抹亮彩。 钟离晴漫不经心地看着叶知秋切瓜剁菜般处置那群凶煞的魔族,眸光瞥见冷嫣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知秋蹁跹的身姿,眼角眉梢都是柔情蜜意,不由计上心来,决意教叶知秋吃点苦头。 这些魔族只是最低等的化魔,虽然修为不低,堪当于道修之中的散仙中后阶,而那之中更有到达真仙之境的存在,若非叶知秋身法奇快,神识又极为强大敏锐,能够预判到化魔的攻击并提前避开,又利用自身优势出其不意地突袭,怕是早就被这些凶悍的魔族拍成粉末了。 不过是凭着速度取巧罢了……若是,判断错误,又该如何? 心里有了盘算,钟离晴却只是不动声色地负着双手,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若是此刻有人站在她背后,或许能够发现不妥她负在身后的手正极为缓慢地掐着诀,指尖漾起一缕淡淡的辉芒,正是她擅长的虚空画符之术。 在她指下,一道定身符正逐渐成型。 虽然符?较之其他的法宝过于弱势,但钟离晴本也只是想给她添个堵,倒也并不指望将她定住多时,一息足矣。 正待发动之时,却见身边本还兴致勃勃看着叶知秋的冷嫣忽然转眸看向她,竖起一根莹白如玉的指尖贴在唇瓣,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丫头,不必出手,小叶子她能对付的,若是你出手,她可要不高兴的。” 唇若丹朱,指若葱根,黑白分明的瞳眸隐约泛着一点潋滟的紫,天真而魅惑,柔雅又冰冷,教人不忍拂了她的愿,更不敢逆了她的意。 而在这对视的刹那,钟离晴也恍然意识到,这位前掌门的道侣,也绝不仅仅是她所表现的散仙境修为这么简单。 隐藏修为,并不是只有她才懂的。 念头急掠而过,心下一沉,面上却露出一个羞赧惭愧的温软浅笑来,钟离晴抿了抿唇,似是被看破了心中所想而不好意思地偏开目光,不教对方看见她眸中的冷意,指尖酝酿的辉芒则渐渐消褪了。 这虚空画符之术虽然波动极小,却也不是无迹可寻,这白发女子既然自称五识灵敏,二者离得极近,被她发现也无可厚非……钟离晴想到这儿,不免又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合该用空间灵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才是。 自听得二人提起“?u霁”这个名字以来,她便一直心神不定,总是隐约想起支离破碎的画面,却又凑不出个完整,心绪不宁,竟是连带一贯谋定后动的镇定也不见了。 叹了口气,收敛心神,权先将这般纷乱压了下来。 两人这边的小插曲才过,那边厢叶知秋已经将这一批化魔杀了干净,只剩下那个境界最高的魔族擒着那奄奄一息的修士,色厉内荏地要挟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同类杀了!” 叶知秋却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反而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看向与冷嫣靠得极近的钟离晴,挑眉笑道:“钟离师侄,初次见面,来不及备礼,师伯没什么送你的,不如这样吧,我使一套自创的剑招,能学会多少,端看你的本事……你可要瞧好了。” 她话音才落,那魔族便惊叫一声,原是静静横在一侧的无锋重剑忽而长啸一声,倏然绕着他旋了半圈,绕到他背后,对准他的后心猛地刺了过去。 在他狼狈地躲避时,那重剑如有灵助一般,陡地坠下,重重砸在那魔族的背脊上,只听得清脆的骨骼断裂声,那魔族痛嚎一声,想要反手去抓那柄重剑,却被冲过去的叶知秋一脚踢在下巴上,又是一声清晰入耳的碎骨声,那魔族“噗”地一下吐出一口混合着断齿的血沫,双目如电,射出仇恨的利芒,手中用劲,将那作为人质的修士捏得咯吱作响。 叶知秋一击既出,步履潇洒地越过他的头顶,轻巧地点在重剑的剑柄上,抄手俯视着他,嘴角的笑意温润如玉,眼神却睥睨如枭,极尽挑衅之势。 那重剑在她手下,却犹如一叶扁舟,一片薄刃,轻转自如又锋利异常,教人防不胜防。 据闻崇华剑派的叶知秋以一柄无锋重剑横行天下,剑名“不杀”,取意降者不杀,败尽正魔两道修士而从无敌手,何等狂傲! 钟离晴本以为,不过是宗门弟子的夸张自美,此时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一名剑客的风采。 一叶而知天下秋,一剑霜寒十九州。 这一袭杏衫,看似温婉端和,却是如此疏狂不羁,无怪乎师尊那般人物也为她心折。 那魔族癫狂之下,也豁了出去,不再留守,大开大合之间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却也暴露出更多破绽空门,在叶知秋看来,已是强弩之末,不在话下。 又与他儿戏般过了几招,叶知秋双手掐诀,指间联动翻飞之下,合掌并束指向那魔族眉心,口中轻喊“咄”声那重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诡角度,直刺而来。 剑身黑沉,却比魔族身边翻涌的魔气要透亮明晰,一往无前地撕开了魔气之雾。 “唔”第一个痛呼的却不是那魔族,而是被他挡在身前的修士。 只见那黑色重剑破开了他的胸膛,透体穿过,而后又扎在那魔族的心脏处,在他狂吼哀嚎时,去势不减,带着他连退数步,最后钉在了地上。 那人族修士立时没了呼吸,而那魔族却还苟延残喘着,指甲尖利的双手握着胸口的重剑,试图拔开,却只能给自己徒增痛苦,黑红的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来,而他脸上的愤恨狂怒之色也渐渐被痛苦绝望所替代。 就在叶知秋即将结束他的生命时,却见那魔族忽而放弃了挣扎,仰头嘶声嗥叫起来奇怪的是,他做出嗥叫的动作,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唯有热烈翻腾起来的滚滚魔雾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扇子驱散传播开来,朝着远处弥漫。 钟离晴虽然听不见声音,却感觉有一道类似于波纹的能量传递开来。 “不好,这魔族是在呼救召集帮手!”在她有所反应之前,冷嫣早已出手。 白色蟒鞭铮然出手,“啪”地抽在那魔族脸上,而下一刻,他的脑袋便像是被打碎的西瓜一样,红红白白地碎裂一地,没个完整。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股比方才更加阴森压抑的浓重魔气,自远处飘了过来,那其中的冰冷阴鸷之意,教钟离晴竟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若说方才这群魔族的魔气只是令人不舒服,那现在这股魔气,便是教人从骨子里开始战栗害怕了。 两相比较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钟离晴心道不好,与冷嫣对视一眼,俱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而叶知秋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个纵身挡在了二人身前。 就听她压低了声音对钟离晴说道:“钟离师侄,你先离开这里。” 钟离晴闻言就是一愣,下意识地拒绝道:“不可……” “臭丫头还不听话!叫你走,走就是了!”还没说完,却是被冷嫣抬手敲了脑袋,娇斥道。 懵然地捂着额头,钟离晴看了看一脸不耐的冷嫣,唇角嗫嚅几下,又望向面色柔和的叶知秋,心中有些意动单凭着那股魔气便知来者绝非寻常,不好对付,而眼看着时间流逝,前三百位的名额也不知所余多少,若能早一刻摆脱困局,便多一分成算…… 只是,不顾同伴临阵脱逃之事,委实有违道义,她虽然恼怒叶知秋辜负了师尊,却也不能真将她二人弃于不顾,置于死地。 况且,她也不愿再受平白受叶知秋的恩惠。 正要拒绝,却听一声振聋发聩的锣声,一道飘渺之声从天际传来:“通报天斗大会第一关,雾境迷宫,现已通过二百九十七位,还剩最后三人……” 钟离晴脑中“嗡”地一声,背后已被人推搡了一把,耳边是冷嫣冰冷却清媚的声音:“傻丫头,还不快去,愣着做甚么!” 钟离晴咬咬牙,霍然转头看向二人,少见得犹豫起来。 叶知秋定定地看着她,眸光转柔,似是想要抬手抚一抚她的脑袋,却又住了手,只是回忆一般缅怀地微笑道:“之前我与嫣儿离开崇华,特意留了通讯的手段,只是霜霜从不肯主动联系我……不久前,却收到她的消息,拜托我留意她的弟子……她说,你是个别扭的丫头,性子高傲又倔强,若没人看护,准要钻牛角尖,吃了亏……只不过,依我看,你这丫头心眼忒多,哪里会吃亏,分明是给别人亏吃还差不多!” “师尊?师尊她……”钟离晴眼眶一热,不曾想到自己一个叛门而出的逆徒,竟然还能得到师尊如此挂念,又是惭愧,又是欣喜,几乎不能维持平静。 “霜霜既然拜托于我,我这个做师姐的,又岂能教她失望?你只需记得,无论你身在何方,都是我崇华弟子,切不可堕了我崇华的名头。”叶知秋笑着举剑一指,“还有,方才的剑招,可有学会?” 钟离晴点点头,转身之际,想到什么似的,又回头望向两人,眼中多了几分真意:“师伯,伯娘,弟子在南昭群域建了一个宗门,名唤琼华……二位若是得了闲,不妨去南昭一游,顺便替弟子看顾一下宗门,可好?” 叶知秋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已经能望见影子的魔气,攥紧了手中的剑。 钟离晴朝着背对她的两人躬身一礼拜到底,忍着眼中涩意,慢慢说道:“弟子不肖,累得二位,此去定不负所托,不落崇华门楣万望珍重,后会……可期。” 说完,招来寸心剑,踏着宝剑,头也不回地往终点冲去。 而自她离开,本还执手相偎的冷嫣蓦地一把甩开叶知秋的手,凤眸轻转,冷冷地挑眉,一字一句都带着酸味:“传讯的手段,啊?还有联系?我怎么不知道,嗯?你是什么时候又背着我联系你那亲亲师妹的?姓叶的,你今儿个要是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明天我就去爬墙!不,等会儿我就去爬墙!” “嫣儿莫恼,听为夫解释……”叶知秋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悔自己方才一时口快。 两人正打情骂俏时,那股汹涌沉郁的魔气终于到了跟前。 墨浪乍起,又自两边分开,露出裹在里头的一行四人最前头的女子仿若天生媚骨,身姿婀娜,美艳不可方物,纵是冷嫣这般美貌,却也不如这女子一颦一笑间尽是勾魂夺魄的妩媚;她身后的男子却冷着一张脸,英俊的面容如刀削般挺拔,眉梢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使他更添三分煞气;这男子身边是一个驼背的老头,身形佝偻鬼祟,面容也枯槁苍老,垂垂暮年,唯有那一双敛着精光的眼睛,教人不敢小觑。 而在这三人身后,却是一个罩在宽大黑袍中的纤瘦女子,不同于那三人身上压制不住的森森魔气,这女子身上干净得感觉不出半点魔族气息,却也正是因为她能将魔气内敛到极致,比起先头三人,要更为可怕。 “哎呀呀,炎大人,好像跑了一个。”那天生媚骨的魔族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朝着身后女子笑道。 “无妨。”被称为炎大人的女子抬手摘下了帽兜,露出一张秀雅娟丽的面容,而在她眉心,却是一朵妖冶的紫色莲花。 她曼声说着,黑袍之中的手掌却托着一朵黑中带紫的火焰,犹如盛开的妖莲,携着可怕的毁灭之势。 美眸轻转,看向自另一处不紧不慢踱步而来的纤丽身影,弯唇一笑,端的是清丽无双:“姬无愿姑娘,又见面了。” “席姑娘。”漫步而来的女子赤着一双玉足,却足不沾地,步步生莲,一路踏莲而来,极为美丽,而不同于黑袍女子的黑紫莲焰,纯白泛青的莲瓣,透着不可亵玩的圣洁之态。 “不愧是下任冥帝,这渡世清莲确实美丽非凡,教人不忍出手。”黑袍女子把玩着掌心欢悦燃烧的火焰,笑着说道。 “紫炎魔君的地狱妖莲也是不遑多让,令人望而生畏。”姬无愿抚了抚空荡的袖间,不曾摸到熟悉的手串,想到什么似的,怅然一笑,随即抬眸,淡淡地回视着黑袍女子。 刹那间,冲天的气势自两人身上透出,各自弥漫一边,浓烈的黑与无瑕的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魔界四魔君之首,紫炎魔君席御炎;冥界钦定少主,下任冥帝姬无愿。 这两人若是动起手来,怕是能拆了这雾境迷宫。 被双方忽视了的叶知秋与冷嫣不约而同地捏住了腰间的浅碧色行牌。 另一边,钟离晴踏剑极速而走,终于穿过层层迷雾,越过最后的屏障。 听得一声鸣锣闷响,而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玖捌” 眼前一亮,那股被压制的感觉陡然一松,钟离晴眯了眯眼睛,看向身处之地,才刚放了一半的心不由再次一沉。 207、忘记 光亮过后,却不是康庄大道,而是一间逼仄的小房间与一个善恶难辨的陌生人。 “你是谁?”钟离晴蹙眉看向那身着玄衫,衣襟口绣着银色徽记的女子,警惕地问道。 这女子的修为,竟然教她看不透,想来是比她要高出许多,至少是真仙之境,否则她也不会感觉不到;可是,看这女子的衣着,与此前在雾境迷宫门口接引的女侍如出一辙,应该也是三殿的使者……想到这儿,钟离晴心中又添了三分凝重,只觉得自己此次所为希望渺茫,实在棘手万分。 收敛了情绪,她看向那女子,对方则朝她温和一笑,并未因修为之差有所轻视,抬手指了指她腰间的行牌,曼声解释道:“婢子出自挽阕殿,负责天斗大会第二轮比试的接引,尊驾乃是出得迷宫第二百九十八位,恭喜。” “多谢,”钟离晴朝她颔首,打量了一圈这略显阴暗简陋的小房间,不禁问道,“使者可否告知,这第二轮比试的内容?” “尊驾不必客气,此乃婢子职责所在,”那女侍笑了笑,纤指一点空空如也的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一幅画卷,竟是一幅绘就了一座城池风貌的画卷,而那城门之上,则赫然写着“墨都”二字,“这第二轮比试的场地,就是整个墨都内城,念兮大人在里头一共布设了二十座传送阵,只要找到传送阵,就能到达第三轮比试的会场,也就是此次天斗大会的最终演武之地,挽阕殿。” “这么说来,我先头那二百九十七人呢?已经开始寻找传送阵了么?”钟离晴算了算自己到这里来的时间,想来自己已是迟了一步。 “尊驾不必担心,传送阵要等到三百位到齐才会开启,直至今朝日暮之时关闭,在此之前,不妨先在墨都城中的各处逛逛,找找线索,熟悉一番环境。”女侍的提醒显得别有深意。 钟离晴点了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仔细琢磨着那女侍的提醒,钟离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推开门后截然不同的世界,面上冷静,心底却极为震惊。 怪不得有数不清的修士前赴后继地想要脱离下界来到仙魔域,而又有近九成的修士想要来到仙域墨都参加这天斗大会即便不能在比斗之中脱颖而出,若有幸被三殿看中,能留在墨都修炼,也是事倍功半,天大的机缘。 这墨都的灵气之浓郁,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将最纯净的灵气往修士的丹田中压去一般,几乎不需要刻意修炼,只是这么静静地呆站在原地,修为就一丝一缕地增长钟离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体质特殊的缘故,还是这墨都的灵气太过浑厚的原因,她只觉得,就算什么都不做,在这里呆上几年,突破金仙都不在话下。 隐约间,她都感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吸收灵力的速度,差点不管不顾地当场就要在大街上入定修炼起来。 心中一凛,钟离晴登时收回自己飘飘然的神识,警惕地扫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匆匆离开了那间屋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闪身避进了一条小巷中。 捂着汗涔涔的额际,狼狈地靠在墙上,钟离晴不由苦笑:旁人都是苦恼灵力不够自身修炼,想方设法地要增加灵力的浓度;她倒好,偏偏是反过来,只想着如何能降低灵力吸收的速度,不要爆体而亡才是。 这般看来,这灵气太过浑厚也绝非好事,至少,对于她这样修为不济,无法随心所欲控制吸收速度的修士而言,是弊大于利。 后怕之余,钟离晴不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来且不说这墨都之中种种陷阱,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辨清这城中坊市街道的位置,胸有成竹,也便于之后她寻找那传送阵的位置。 调整好心态,钟离晴走出巷子,再看这墨都的情景,又是另一种心态。 乍一看,这城池街道与下界普通的城镇似乎没什么太大不同,但是仔细分辨却教人心惊不已这街边吆喝叫卖的摊贩,每一个的修为,都不下散仙之境,有小半数都在真仙之境,更有好些个,是钟离晴骤然之下也看不透的修为。 若说在那雾境迷宫之时,她还有些自命不凡,到了这里,却委实被打击得不轻单以修为高低而论,她堂堂姜族少主,在这些参赛者中,不过是中下游的水准这一认知,未免教人丧气。 这下,别说她族中所图谋之事,就连在这比斗中夺个好看点的名次,也是悬了。 思及此,钟离晴不由又多看了一眼那经营着玉石摊位的儒雅男子。 对方的修为显然已经臻至真仙后阶,挥挥手就能将她轻易灭杀……这样的人,在这墨都之中,竟只能摆一个贩卖玉石的摊位么? 她分明记得,临出门前听姜令娆与族中年迈的长老说起过,自个儿也翻了些手札典籍参考:这往届的天斗大会,参赛者甚众,可是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个金仙,还是侥幸突破了的。 最后夺了前十位的修士,撑死了也不过是真仙的境界,而天榜前百位,散仙境界大有人在,那上一届排最末的,甚至还未到仙境……相比起来,只怕天下间,就算是三域之中最顶尖的修士,也比不过一个墨都。 这便是三殿辖下直属的第一城池么? 果然是……深不可测。 将随手把玩许久的玉石放回原位,仿佛囊中羞涩般笑了笑,钟离晴朝那儒雅男子做了个揖,得他宽和地颔首,随即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前走。 走马观花地从街头逛到街尾,大致逛了墨都明面上的街市,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光景,看这天色还早,那第二轮比斗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时候,钟离晴百无聊赖地理了理袖摆,暗自记下了一路上经过时感知到的灵气格外浓郁的几个位置,眸光一转,发现街边一座人声鼎沸的茶楼,兴致勃勃地走了进去。 那堂倌是个散仙境的青年,抹布在手头一甩,见着进来的是个倾城绝色的美貌女子,眼前一亮,登时喜滋滋地迎了上来;悄然打量一番,瞧见钟离晴腰间缀着的浅碧色行牌,当下了然她的身份,笑意不改,却褪去了几分热络,只是笑着引她坐到角落清静的空座上:“客人用点什么?” “一壶香茶,两碟点心即可。”钟离晴正要掏灵晶,那堂倌却摆了摆手。 “参加天斗大会的客人,一切费用都算在三殿,若是小店收了客人毫厘,怕是明个儿就被城卫司拆了店喽!”堂倌故作苦恼地说道,而后笑着拱了拱手,麻利地端了茶送了点心,笑着走开了,“客人慢用。” 拈起一块糕点,软甜酥糯,还掺着一丝丝怡人的果香,入口即化,更有灵力从里面渗透而出,使人精神一振,通体舒泰,仿佛食了灵丹妙药一般,可见这墨都不凡之处,竟然连最普通的一块糕点都能增进修为。 钟离晴感受了一番体内增长了一丝的灵力,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逸入唇齿鼻息,说不出的适宜,好似识海灵台也随之一荡,复又清明。 就这样,一口糕点,一口清茶,钟离晴优哉游哉地消磨着时间,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滋味。 茶饮了泰半,正要续一壶时,却听那堂倌热情的嗓音再次响起,钟离晴抬头望去,却是一名身着利落武士服的女子玄衣墨裤,乌发皂靴,浑身都笼罩在一片黑色之中,就连面上也罩着一张神秘的黑色面纱,唯有露在外头的那双眸子,却是极为剔透的金色,几近于太阳的辉芒,使得她纵然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不同于乌压压又魔气森森的魔族,这女子身上自有一股不容察觉的煞气若非自己身上佩戴的几件饰物不约而同地发起热,想来钟离晴也不会对这女子如此在意,更不会感觉到那一丝若有似无地被对方收敛极好的煞气。 当钟离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时,那女子却极为自然地看向她不如说是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了独自坐在角落的钟离晴,眸光一亮,当下大步迈开,绕过还要喋喋不休的堂倌,径直朝着钟离晴的位置走去。 定定地望着对方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走来,钟离晴诧异地看了一圈周围,终于确定那女子的目标就是自己。 奇怪,自己认识她么? 钟离晴执盏的手一顿,右手仍是平稳地托着茶盏,左手却悄然在桌子底下摆出了画符的手势,只等见机行事。 那女子倒是不如她预想的发难,也没坐在对座假模假式地寒暄,大步一跨便坐在了钟离晴身边最近的位置,“啪嗒”一声轻响,却是她随手放下了背上的金色长弓,大大咧咧地拍在桌上,旋即撑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眼中诧异一闪而过的钟离晴。 挑了挑眉,眼睁睁由着那女子越靠越近,心中警铃大响,却没半分闪身的动作,颇沉得住气。 香风拂面,低醇的嗓音划过耳边,像是尾音自个儿打了个卷:“真难得,碰见你独自的时候……想来,也是缘分。” 笑声又轻又媚,耳边又热又痒,可真正教钟离晴不自在的却是那女子言下之意。 偏首避开那道暧昧的吐息,她轻轻搁下茶盏,含笑问道:“恕在下冒昧,敢问这位姑娘,我们……认识么?” 若不是两人同为女子,钟离晴几乎要将这人当作是那等图谋不轨的搭讪者了虽然这假装熟人的搭讪手段,委实有些拙劣,而她本身的确倾心于同为女子的?u尧,但这也不代表全天下的女子,都心悦同性。 钟离晴自以为无碍,不料那女子闻言却是猛地一滞,那周身收敛的煞气登时有些抑制不住,金色的眸子一片冰冷,就连方才柔雅的声线也染上几分沉凝冷肃:“你……忘记了?” 被她的质问一惊,又被她阴鸷的气势一吓,钟离晴抿了抿唇,一时之间,迟疑着不敢作答。 气氛沉凝,两相僵持之时,茶楼外又走进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也不假思索地朝钟离晴这一桌走来。 不知不觉间,竟是三足鼎立,将钟离晴围堵在角落之势。 当事人或许还不曾发觉不妥,那乖觉的堂倌却已是小心翼翼地退去后堂喊帮手了。 凭他多年跑堂的经验积攒下来敏锐的直觉,大事不妙啊! 208、亲疏 忘记? 莫非这姑娘以前识得自己? 这姑娘一身气势惊人,更别说那灿若骄阳的金眸有多罕见,即便是一面之缘,也断然不至于没有印象……可钟离晴想了又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曾见过这双金眸。 恐怕,是认错了吧。 她苦笑一声,正要开口辩解,却听一个和婉清雅的女声柔柔唤道:“钟离,好久不见。” 钟离晴疑惑地转过脸那身着素衣的姑娘朝她清浅一笑,平静的眸中流淌着几分淡淡的欢喜。 这姑娘看着好生面善,可是就如那金色眸子的姑娘一般,并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还真是奇怪了,怎么这些姑娘个个都识得她? 她何时这么有名了? 钟离晴尴尬地望着那笑如春风的素衣女子,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只好扯开一抹笑,点了点头。 “怎么,你也不记得她了?”一直盯着钟离晴神色的黑衣女子嗤笑一声,金眸睨了一眼那素衣女子,掠过一抹幸灾乐祸。 “这……”钟离晴讪笑着避开了那素衣女子藏着错愕与几分怅然的眼神,目光一转,看向她身边另一个黑袍女子这一看,不由一滞,执盏的手一顿,不及思考,脸上自然而然带出笑来。 “席姑娘,别来无恙否?”钟离晴抬盏朝那姑娘遥遥一敬,笑中多了几分真切,看得旁人心思各异,“想不到太乙宗竟也来了仙魔域参加这天斗大会,倒是我小瞧了贵派的实力。” 当年一别,只以为是永诀,想不到竟能在仙魔域再重逢。 初见时,自己还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而她也不过是苦于五行通脉难以修炼的一介丹修;再见时,自己是崇华派的掌门嫡传,而她则是太乙宗的弟子。 钟离晴仍旧记得,那个时候,也是她与?u尧第一次见面…… “你是谁?”那黑袍女子正是魔界四魔君之首,人称紫炎魔君;死在她手中地狱妖莲之下的亡魂无数,却甚少有人知晓她本出自下界东明群域第二大宗派,太乙宗。 即便是在魔界之中,知道她来历的人也屈指可数,如今,却教一个陌生女子一口道破,怎能不惊讶? 再看这人,却与记忆中那个影子重合了 “阁下有所不知,我此刻早已不是太乙宗弟子,而是魔界之人。”席御炎盯着钟离晴看了又看,心底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肯定。 毕竟,那个时候,在她被那朵巨莲吞噬以前,是亲眼看见那人落入深潭之中的…… 钟离晴好笑地看她警惕地蹙眉,苦思冥想却不得其法,猜不透自己的身份的模样,心底一叹,刻意忽略了另两人的神色,执盏抿了一口茶,咽下了那份涩意。 说来也是有趣那两人识得自己,自己却没有半分印象;而自己一眼认出这姑娘的身份,她却乍然之间辨不出自己是谁……阴差阳错,真假是非,是谁误了谁,又是谁负了谁? 这世间的因缘际会,实在是有趣。 “相逢即是有缘,三位姑娘不妨一同坐下来,饮一杯茶水,有什么事,且慢慢道来,如何?”钟离晴笑着指了指空座,又招呼不知道躲去哪儿了的堂倌,“续一壶茶,再拿几碟点心来。” 翻过倒扣的空茶盏,一一满上,推到另三人面前,钟离晴沉思着如何打破僵局,那素衣女子却善解人意地当先开了口:“钟离可还记得,神陨遗迹之时,是你救了我,而你腕上的镯子……是我佩戴多年的旧物。” 钟离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的镯子,嘴唇嗫嚅几下,终是艰难地笑了笑,恍然大悟般:“原是如此。” 这镯子,自她进入仙魔域,找着阿娘以后,便戴在了她的腕上,可她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倘若这姑娘说的属实,那自己当真是忘了些什么…… “啧,姬无愿,编故事也要动动脑子,你堂堂冥界少帝,哪里需要人搭救?这家伙的修为,别说救人,自保都是勉强。”那黑衣女子嗤笑一声,话锋一转,忽而凑近钟离晴面前,金色的眸子牢牢地摄住了她,沉声说道,“忘了也不打紧,现在开始你记住,我叫明秋落,是个修罗,我曾立誓,要嫁给第一个看到我容貌的人,而那个人,就是你。” “这……”钟离晴本还随着明秋落所言朝着姬无愿歉意地笑,觉得她所言有理,不料她随后之言,却更是不着边际。 且不说那看了容貌就许下的婚嫁之盟多么儿戏,她二人既然都是女子之身,又分属不同阵营,要结成道侣,谈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钟离晴自认与这姑娘初逢乍见,才一面之缘,也没什么倾慕之情;何况自己早有心上人恋恋不忘,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愿意娶她的。 “怎么,你想赖账不成?”见她抿唇不语,明秋落沉下脸,阴恻恻地问道。 “传闻修罗皇族嗜战如命,自在如风,现下看来,传闻毕竟是传闻,今日见了明二公主,方才信了那一句话,”眼看着钟离晴被逼问得进退两难,席御炎却已是肯定了她的身份,当下替她解围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 “姓席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明秋落被她揭穿了修罗皇族的身份,倒也不怒,只是恼恨她与钟离晴关系匪浅,将自己比了下去;而她一开口,钟离晴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笑意澹澹,不复拘谨如此亲疏有别,委实伤人。 前有?u十三那冰窟窿碍手碍脚,现在又来了个魔君阴魂不散,就连出了名不爱惹事的冥姬也对她另眼相待……这冤家未免太招人了些。 “秦、秦……”席御炎话到一半却住了口,转眸看向钟离晴她与钟离晴相识东林元都,那时钟离晴化名秦衷,更是女扮男装,后来在魔道地宫相遇时,钟离晴与?u尧一道,亦是作男装打扮,是以她两人虽相识已久,却并没有正式互通过名姓当然,她们共患难的情谊,绝不会因此而少半分。 在席御炎心里,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是东林散修秦衷,抑或是姜族少主姜晴,都是她认定的挚友与恩人。 后者见她望来,了然一笑,立即机灵地补充道,“钟离乃是我养父的姓,我本姓姜,名晴,行七,唤我钟离亦无不可。” 言毕,又朝姬无愿笑了笑,显然是想到了初见面时她的称呼。 从这习惯上来看,姬无愿怕是真的与她相识。 而她们三人这一番眉来眼去,却教明秋落感觉被排挤在外似的,银牙暗咬,心头更添三分恼意。 “据我所知,钟离她早有道侣,二人鹣鲽情深,恩爱非常,容不得外人插足,奉劝明姑娘一句,莫要强求该放手时,自当放手。”席御炎想起那时候在地宫,钟离晴与那人亲昵无间的模样,纵然危急之时也紧握相牵不肯松开的手,顾盼间心灵相通的眼神,纵然她不曾有过恋慕之人,一心向道,却也不由得生出三分艳羡。 虽然此时有些疑惑,为何只见到钟离晴孤身一人,并没有那人的身影,席御炎却不愿擅自揣测是否有什么变故当务之急,是先替友人摆脱这缠人的修罗,其他的,容后再议便是。 “道侣?呵,说的是谁?你么?”明秋落不屑地轻笑一声,脑中却不期然浮现起那一袭翩然出尘的白衣,眸光一冷,强自镇定道,“我只知道,情场如战场,胜者方为王我看上的人,自然要抢过来。” “明姑娘,此言差矣。”却是姬无愿蹙了蹙眉头,低声劝说道,“情之一字苦,半点不由人,何必执着?” “姬无愿,与其费功夫在这与我??拢?蝗缦劝涯悄??孟隆??矣肽惚vぃ?獯挝倚蘼抟蛔澹?挥肽忝枪硇尬?选!泵髑锫淅浜咭簧??理?崞??厣?艘谎勖娉寥缢?南??祝?嫔聪碌男o猿黾阜植换澈靡饫础? 听起来,这明秋落乃是修罗皇族,这姬无愿是冥界少帝,而她的旧识友人,则是魔界的魔君之首……这三位姑娘,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身份一个比一个显赫,相比之下,自己这区区姜族少主,着实不值一提。 自嘲一笑,见这三人你来我往地唇枪舌战起来,话题的中心更是由自己而起,钟离晴却只感到一阵厌烦,神思恍惚,不禁出了神。 这时,又听得一声钟鼎鸣响,振聋发聩,响彻天际,打断了所有争论,更将游离的神思猛地拉了回来。 “天斗大会第二轮比试开始。”那声音才落下,钟离晴便觉得自己身处的这座茶楼,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方才乍一眼所见之下,这茶楼只是透出丝丝缕缕勾连不断的灵气,自那鼎声之后,却是散发出一片又一片遮天蔽日的灵波两相对比,正如萤虫之光忽然变成炫目日华,但凡心细之人,绝不会遗漏这变化。 那三人不约而同住了口,看向钟离晴;而被瞩目之人,自顾自静静地喝茶,但笑不语,仿佛不曾察觉凝滞的气氛一般。 良久,三人中最为沉得住气的姬无愿都几乎忍不住要开口时,钟离晴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轻轻搁下茶盏,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座茶楼里,一共有两座传送阵,天字一号房里有一座,后舍柴房还有一座。” 言罢,她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三人,若无其事地笑道:“不巧,我们这儿有四个人不如这样吧,两两对决,能者得之。” “明姑娘,请吧。”抢在另三人开口前,钟离晴站起身,抬手比了个“请”。 明秋落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作,神色格外复杂,更闪过一抹恼怒。 “先前一场胜负未分,不如继续。”见钟离晴执意如此,席御炎叹了口气,却是朝姬无愿邀战道。 “也好,”垂眸一笑,姬无愿又看了一眼一派从容的钟离晴,下意识抚了抚腕间,随即摇了摇头,跟着席御炎走向堂后柴房,素衣飘然,檀香浅浅,唯余佳人依稀轻喃,“……小心。” 勾了勾唇,钟离晴没有回应,凝神望向冷然不语的明秋落,眸光逐渐锋利。 “你不是我的对手。”待那两人身影消失,明秋落仍未起身,只是神色专注地抚摸着桌上的长弓;指尖摩挲过弓身的纹路,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眼中的怅然哀色却不愿轻易教人看见。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气。 “刺啦”明秋落手握长弓,险而又险地避开随后连续袭来的三道剑光,弓身与剑刃接连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打在人的心头。 看了看被剑气撕裂的衣摆,以及小臂上一道细细的血痕,明秋落蛮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任由血珠滴落,金色的眸子弯起,仿若含着笑意,眼底却酝酿着一团血色,伴着难以察觉的凄婉:“钟离晴,你可有心?” 209、耳钉 “心?呵,有心又如何,无情又如何?明姑娘莫要忘了,如今,在这天斗大会之中,你我皆是敌人多余的情绪,还是收起来得好。”钟离晴望进她盛满不甘与凄色的眼底,却毫无动容,冷笑一声,反手挽了个剑花,剑锋直指向她。 “说得倒是好听,我却不信,若是那?u十三站在你面前,你可还下得了手?”明秋落摇了摇头,一边朝后退去,一边提起手中的长弓。 随着她指尖轻抚弓身上的纹路,那长弓开始闪烁起绚烂夺目的光华来,自一点弥漫至整个弓身,全都散发出极致的辉芒,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不可逼视的光晕之中。 而那团光芒所蔓生的可怖气势,也教钟离晴不由运起神识,警惕到了极点她自忖:若是被明秋落这一箭刺中,还焉有命在? 前一刻还在与她温言软语,情深意切,下一刻就兵刃相加,恐怕这位明姑娘口中的感情,也需好好掂量三分虽则钟离晴本就没有多当真就是了。 她与这明秋落无甚印象,就算真有过几面之缘,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要钟离晴为了她三言两语就放弃抵抗,却是笑话。 唯一教钟离晴至此还未敢轻举妄动的缘故,不过是她自知正如明秋落先前所言那般她不是对手。 只是,就这么认输,到底不是她的风格,好歹也要撞一回南墙,她才甘心。 要说经验,钟离晴自不会托大,但多少也知道一些对付远程的弓箭手最有效的方法,乃是近身搏斗。 瞅准了明秋落持弓的架势,抢在她下一式前,钟离晴足尖一点,没等她张弓搭上箭,立即闪身到她面前,寸心剑直削而出,目标正是她纤细的脖颈。 那眼中的狠戾,教人心头生凉。 明秋落下盘不动,上身微微后倾,避开那抹脖而来的剑光,提弓的手上撩,只听铮然一声,残影划过,弓身与剑刃已相击不下数回,余音嗡嗡,竟是被掩盖在第一击下。 钟离晴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刃传回腕间,又从腕间反震,剧痛之下,她来不及思考,凭着肌肉的惯性扭身翻转了半圈,卸下了那股力道,随即又在滞空之时,一拧身,执剑轻转,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朝着明秋落肩颈处点去。 在她以为就要得手时,眼前却陡地一花,那黑衣的弓箭手已经消失在眼前。 好快的身手! 不,比那身手更快的,是她射出的箭! 却是在钟离晴一招用老,新招未续之时,明秋落已经反借着这股余劲,拉开了距离,左臂平举,右手拨弦,也不见她有多余的动作,那弦上便已凭空生出一支通体纯金的光箭,箭头尖锐,箭身细长,箭尾上的羽翎根根分明,纤毫毕现,竟与真正的箭别无二致! 不同于普通的羽箭,这光箭上裹挟着惊人的威势,比之前在弓身发光时所展露的,更要可怕上千倍百倍。 钟离晴丝毫不怀疑,若是避闪不及,自己绝对会在那箭光之下,灰飞烟灭。 她持剑的手一紧,心中委实有些挣扎:值此危急关头,她是否该抛开顾忌,动用空间之力呢? 要知道,这箭再快,却也快不过空间之力。 虽说瞬移之法能够轻而易举地避开明秋落的光箭,但是也同样将钟离晴的底牌暴露在外,且不说她与明秋落的对阵情形会不会落入别人眼中,若是她想要更进一步,在比斗中有所建树,那一味靠着身法闪避,显然是不够的。 钟离晴也晓得,她此时遇到的明秋落,再加上方才的席御炎与姬无愿三人,都已经有了金仙之上的实力,而自己以一介真仙的修为,能与明秋落斡旋到现在,不过是对方还不曾对她起杀心罢了。 可这却不代表着自己能够以此为凭仗,有恃无恐地试探下去……她的骄傲也不允许。 事到如今,怕是顾不得许多了! 打定主意,即使暴露自己拥有的空间之力也在所不惜,钟离晴索性放弃了仗剑相抗,眼睁睁看着明秋落的光箭急速而来,体内空间灵力已经准备好在关键时刻发动,瞬移到她背后偷袭。 说时迟,那时快,在光箭堪堪突破她体外的护身屏障,即将接触到她的身体,而她也即将要消失在原处时,一股比那光箭更为凌厉霸道的劲气从后逼近,以远甚数倍的速度和力度,撞开了前一箭。 “叮”一声脆响,前头一支光箭碎裂成无数光点,在她眼前逸散开来,而后一支则擦着她的鬓发,贴着她的耳朵,钉向了她身后的位置。 “轰轰轰”那光箭穿透了墙壁,竟是将半个走廊都轰成了废墟。 眯了眯眼睛,控制住抚摸鬓发的冲动,钟离晴心中暗暗苦笑:想来,这才是明秋落真正的实力……而方才那第一支光箭,竟好似玩笑一般。 “发什么愣!缘何不躲开?”明秋落惊怒的声音响起,钟离晴抬眸看她,正好见到她眼中那一抹还未收敛的后怕之色。 嘴唇嗫嚅几下,钟离晴低头看向灰尘弥漫的地面,调整了一番心情,片刻后却是抬头望着她,下定决心般正色道:“你说得不错,我不是你的对手我不与你争,这座传送阵,是你的了。” 此言一出,便舒了口气,长剑一甩,就要转身离开。 方自转身之际,刚才被光箭划过而依旧灼热的耳廓却蓦地一凉。 钟离晴呼吸一窒,感受到紧贴着身后的曼妙曲线,不由僵住了动作背对着她的眼中却兀自划过一抹冷厉。 明秋落自身后虚虚搂住她,唇瓣轻触着她发烫的耳朵,贴近她耳边轻喃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次就先放过你,等这天斗大会结束以后,再与你算账钟离晴,我倒要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 冷笑一声,正要回话,耳垂却蓦地一润,随即一凉,钟离晴勃然作色,不及偏头避开,那人已带着笑意,渐行渐远:“这是信物……我们,来日方长。” 随着一个轻如鸿毛的吻落在耳垂的,是一枚冰凉冷硬的耳钉,正是几次三番唤起她注意,教她有特别感应的那一枚。 想不到,明秋落竟是将这枚耳钉予了她。 换作别的,钟离晴都能毫不留情地扔了,独独这枚耳钉,却教她……舍不得。 抚了抚那一点凉意,似乎耳垂上被轻吻的战栗灼热也跟着淡然下来,仿若淬了冰的眸子闪了又闪,终究化为一声轻叹,苦笑着放下了手。 罢了。 多想无益,还是去寻别处的传送阵吧。 “谁?”无奈摇头,正待转身离去之际,却陡地感觉到一处紊乱的气息,钟离晴惊觉,竟是才发现那处隐着一个身影。 若非自己太过大意,便是这鬼祟之辈太过狡猾。 厉喝一声,寸心直指前方,钟离晴蹙起了眉头,却是极快地瞥眼扫了一下退路。 寸心剑锋所指,扬起一道凌厉的风,拂起打碎的废墟灰烬,朦胧间,像是见到了熟悉的身形。 自嘲一笑,剑锋不动,左手更是警惕地掐了个诀。 须臾,尘埃落定之处,显现出一片纯白的衣角。 钟离晴持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顿。 一道无形的气流卷起地上的灰土,清扫出一条干净的路来,衣袂蹁跹,袖摆逶迤,扬尘尽伏过后,却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钟离晴看得一愣,眼眶不觉已是涩然。 那长身玉立的清隽身影,多少次出现在梦境之中,仿佛触手可得,却又总是遥不可及。 恋了多久,便苦了多久,念了多久,便也痛了多久。 她终于了悟,那不是她心上的白月光,也不是她胸口的朱砂痣……是她挣不脱的魇,也是她渡不过的劫。 那人负手望来,眸光悠远,神色淡淡,钟离晴却觉得像是被窥破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浑身不自在起来。 钟离晴想问她:你怎么会在这儿?来做什么?又来了多久?可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可是张了张口,却只吐出这一句来:“?u少主,真巧。” 犹豫地舔舔唇,正要解释,不期然对上了?u尧淡漠的眼神那黑曜石一样温润又纯粹的眼中没有一点她预料的怨怒,也没有她所熟悉的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心中一咯噔,面上却已经下意识地扬起了轻佻的笑意。 是不甘示弱的盔甲,也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恚?尚Γ? 自己与她是什么关系? 做得什么事,又为何要怕她? 左右,她也不在意…… “明秋落,不是良配。”就在钟离晴几乎要忍不住落荒而逃时,?u尧总算开了口,只是她所言,却教钟离晴不知如何应对。 良配?什么良配? 情知她定是看到了明秋落与她暧昧亲狎的一幕,起了误会,钟离晴却执拗着不肯澄清,反倒是嬉笑着问道:“那依卿之见,谁可为良配?” ?u尧默了默,就在钟离晴以为她不会回答而悄悄松了口气时,却听她轻声说道:“嬴惜。” “你!”钟离晴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双平静的眸子,不禁怒从心起,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怒火,冷声道,“你误会了……我、我只当惜儿是妹妹。” 见她神色不变,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好似并未在意自己所言,钟离晴握了握拳头,方要解释,只听?u尧又说道:“那席御炎,为了你……” “够了!”听她又提起席御炎,言下之意,竟是一门心思要将自己推给别人,钟离晴气得眼眶都红了,怒极之下,拔剑相对,恨声之中又不免带了一分凄色,“?u十三,你混蛋!” 明秋落曾问她,到底有没有心。 此刻,钟离晴也想问问眼前这人。 若是有心,又怎能三番四次伤她至深? 若是无心……那一抹深藏眼底的绝望,又是为了什么? 210、情深缘浅 这条街上本是一片喧嚣,在前头钟离晴与明秋落相斗之际,更是引来无数观望探看,纵使不用神识也能轻易察觉那些并未刻意收敛的关注;然而,在明秋落推门进了那刻有传送阵的房间,?u尧出现以后,这人声鼎沸的街巷便像是被抽去了魂儿似的,安静得听不见半点杂声。 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东西碰撞的响动,就好像全天下只剩了钟离晴与?u尧两人一般。 她甚至希望这不是某种比拟的假象,是真切发生的事。 闭了闭眼睛,压回了那股子几乎要冲破藩篱的泪意,钟离晴淡下了面色,不愿教?u尧再见到她眼底的软弱,只是到底无法释怀,唯有故意冷下声音问她:“你口口声声夸这个、贬那个的,又把个什么‘良配’不‘良配’的混账话挂在嘴边……既如此,不妨与我掰扯掰扯请教?u少主,从来人伦大礼都只说是阴阳相合,怎的你与我介绍的‘良配’,都是女子?” “人伦大礼,不过是凡人的桎梏罢了,你既然已经脱离凡胎,大可不必拘泥于此阴阳之说,无非源自天道,道法自然,却不止于男女这副皮囊。”?u尧像是没有发觉钟离晴的神色一般,泰然自若地回答着,只是负在背后的双手却死死相攥一起,掩在宽大的袖摆之中,不肯教人察觉她的异样。 “原是如此,倒是我肤浅了。”钟离晴闻言一笑,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诘问道,“那再请教?u少主,又是依据什么,给那几位姑娘评定了甲乙丙等,归为‘良配’之列呢?依不才之拙见,莫说明秋落姑娘,姬无愿姑娘,就是那日替我占卜治疗的岑姑娘也是才貌双全,人品贵重,怎的也都不见你提起?独独就对嬴惜和席御炎赞不绝口?照我说,怕是你自己觉得是心中‘良配’,暗自看上了人家,偏生要扯着我一起,乱点什么鸳鸯谱!倘若教我猜中了,我也不推脱,你若是真有意,我大可替你在她二人面前美言几句……” 眼看着钟离晴颠倒黑白地乱说一通,且越说越离谱,?u尧脸色一白,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无从辩解,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不想咬得狠了,自己也不在意,薄唇顷刻间就咬出了一道血口子,沁出一丝血色,而她似无所觉,仍是用力,宛若一点痛觉不曾感受。 她这般不爱惜自己,又是无意间泄露出的惶惑之态,却教钟离晴心疼不已,蓦地住了口,再也讲不出挤兑的话,咬咬牙,目光转了又转,还是定定地落在她殷红了一点的唇上,挪不开去。 一个沉默,一个愣然,俱是讷讷不言,尴尬之间却又多了几分无声的情愫,仿似是心有灵犀地感觉到了那人的苦楚,就像是感觉到那人与自己一般的苦,而又会为着对方更成倍的苦。 哪怕?u尧再怎么口是心非,欲盖弥彰地拒绝,钟离晴却始终笃定一点:对方为她牵动挂念的心,并不比自己少半分……至于她那始终不肯明说的苦衷,那总是要将自己推得远远的顾虑,只盼能有一天,对方能想开了与她说个明白,倒也不枉自己这么抛下颜面尊严得死缠烂打,不肯罢休。 因着这一点侥幸,一点执念,钟离晴便像是铐上了名为“?u尧”的枷锁,自个儿不肯解开,也不许旁人来解。 “有时候,我真想给你一剑,或是挖开你的心看一看,究竟是不是石头做的。”相顾片刻,钟离晴忽然发了狠似的,一把揪住了?u尧的领口,在她猝不及防之时,粗鲁地将她推到了廊柱上,恶声恶气地质问道。 “你说的不错……总是我对你不住。”由着她揪紧自己的衣领,磨红了脖颈细嫩的肌肤,?u尧苦笑地垂眸,又悄然抬手覆在钟离晴的手背上,却并不是将她拉扯开,反倒小心翼翼怕伤着她一般,宛如对待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害怕惊扰了暂留的蝶翼,仅仅是靠近一点的温度也足以凭依慰藉那份压抑的苦楚。 手背上覆了一点温热,钟离晴如何不察,却是从那珍而重之地轻触中体味出了一星半点的缠绵,心中一动,揪住她衣领的手指一松,顺着她的颈项揉了揉,而后拈起她的下巴,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嘴唇。 同样的柔软相贴,像是阔别了一个世纪的距离,却又为着那镌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熨帖而双双战栗,就仿佛那么多有意无意的误会,那么多似是而非的执着,全都融化在这无声的缠绵之中了。 钟离晴将她咬破的菱唇含在口中,牙齿轻轻合了一下,叼起那一处软肉扯了扯,有心教她吃痛,却又在自己先不忍了起来,不待片刻,又自顾将她唇瓣轻轻裹住,只是用舌头沿着唇线温柔地描摹,特特避开了那血口子,含吮了一下又立即小心地贴住了她的唇瓣,偶尔舌尖试探着轻点几分,又倏然收了回去,唯恐触痛了她。 与她唇贴着唇温存了许久,满腔无从化解的奎怒怨愤都宛若逸散不少,钟离晴心底喟叹一声,正要松开钳制住她腰身的手,也松开拈住她下巴的指尖方才意乱情迷之时,似是没注意收住力道,也不知道是否将她娇嫩的肌肤掐得留下了红印。 懊恼之余,却不想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眸子褪去了霜雪无极的冷冽,褪去了漠不关心的平静,犹如汇聚着风暴的海面,酝酿着岩浆的火山,竟是教她心口一窒,随即,又怦怦狂跳起来。 “你……”钟离晴蹙了眉,正要开口,后颈一沉,眼前一暗,却是被一股力道扯进了那人怀里,余下的话,尽数吞没在狂风骤雨般的激吻之中。 她从来不知道,如?u尧这般清冷淡漠的女子,也会有这么肆意纵情的一面那是翻天覆地的风暴,是喷涌炽热的岩浆,是教她隐约生了臣服之心的忐忑惧意,却又不期然兴起一分隐秘的眷恋欢喜的热情。 口中已然尝到不属于自己的腥甜,却又是被那痴缠的唇舌迷得神炫目晕,难分今夕,好一会儿,钟离晴才将那贪得无厌的访客推出了门户,唤回了几分为数不多的神智,低喘着诘问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要替自己寻个“良配”么? 怎的一言不合就扑将上来了? 虽然半推半就允了这反客为主的亲狎,却不能教她再次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 钟离晴抬掌抵住她又要欺上的吻,执拗地望着她,大有不说清楚便不罢休的架势。 轻轻叹了口气,在她掌心啄了啄,一把握住那羞怯地就要收回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u尧的双颊还透着方才留下的薄绯,神色虽淡,那双幽邃的眼眸却潋滟着柔情似水的晕光,只是被这样的眼神一望,钟离晴便觉得心底软成一片,无一不从纵是要了她这条命都能毫不在意地舍了去。 “我原是想着,那嬴惜乃是僵王之身,不死不灭,与天同寿,又对你死心塌地,有她陪着你,总好过留你孤零零地一个……”?u尧说着,指尖一下一下抚着钟离晴的眉眼,眼中不经意间流泻的哀色教她没来由得心悸,生生压下了将要出口的讥讽,只是凝眉不语。 “至于那席御炎,有幸得了地狱妖莲的传承,得成魔君之体,来日必定成就非凡;她又蒙你相救,对你也算是情深意重……若是你选了她,倒也将就。”?u尧接着说道,只是还没说完,钟离晴便已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脱出。 “说到底,还不就是要将我推给旁人!好,便是如你所愿又何妨?我这就去找她们!”虽则嘴上恼恨地叫嚣着,却只是红着眼瞪向她,始终没能挣得脱,反而被她揽得更紧,几乎是被揉进了她的臂弯间。 “我与你说一个故事,你且听完要杀要剐,要去要留,我全都依你,可好?” “那好,你说吧,我自听着。”钟离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镇定下来,隐隐觉得自己将要揭开一直以来遮蔽清朗的浓雾了紧张期待之余,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惧,教她强自压下了。 “天道初蒙,分化二圣,其一司宙,其一司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此二者即为万物之始。”?u尧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抚着钟离晴的背脊,似是在缅怀着什么,“而后,二者化为灵体,有了神识与神力,也有了……情。” “然后呢?”钟离晴听到这儿,心里一个咯噔,顿生不详。 果然就听?u尧轻笑一声,娓娓之语却暗藏锋机:“天道不容,降下天谴,世世相负,不得相守。” 钟离晴脑中一片混乱,又压下那骤起的思绪,好半晌才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故事里说的……是我与你,对不对?” 世世相负,不得相守。 究竟是多大的罪孽,要承受这般狠毒的诅咒? “这是我寻到你的第七世。”听到这儿,钟离晴忍不住抬头看她,惊愕于她言下之意莫非?u尧一直都带有前世的记忆? 那她所经历的前几世,究竟是谁负了谁? 若是她负了自己也罢,若是自己负了她……钟离晴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痛得难忍。 “如此互相折磨,又是何苦?不如相忘于江湖……”钟离晴忍着心痛,一字一句轻喃道,终于生出一丝悔意,“我不该逼你,不该……” “不,原也是我先来招惹的你,本是想着见你一面就好,又想着与你结为知交好友,慢慢地,便不知足了……我心里嫉妒成狂,面上却只能一次次将你推开,”?u尧搂着钟离晴的手紧了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偏生纠缠的两人俱都觉不出疼似的,谁都不肯松开片刻分毫,“本以为能够放手的,就如同前几世一般……只可惜,我终究不甘心,哪怕只是嘴上劝你两句,想象一番你与旁人在一起的场景,我便心痛地喘不过气来。” 说到这儿,?u尧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比任何时候都教人心动,那浅浅的笑意淌进了眼底,像是揉碎了金子撒进了一池剔透柔波,折射出粼粼的清韵辉芒:“你说过,我欠你一个答案。” 钟离晴被她抓着的手像是触到了烙铁,烫得一颤,而比手背更烫的,是她的脸颊?u尧看着她的目光,像是一寸一寸吻在了她的脸上,缱绻又虔诚。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那答案不是她想听见的,却又陡然生出更甚百倍的渴望期许是否能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她想要的那一个? 或许这就是“情”之一字的可怕之处,教人为之舍生忘死,如痴如狂,教人宛若登极乘风,欢喜至别无所求,也教人卑微如尘土,又从尘土中开出心碎的花来。 “……你说,我听着。”掌下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钟离晴却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比掌下更急切些。 像是察觉到钟离晴的紧张,?u尧微微一笑,那笑不知怎的又染上了三分涩意这涩意不是为着自个儿,却是为了被她三番两次拒绝却依旧不改初衷的钟离晴因而喉头一哽,轻柔的声线里也不自觉漫上一丝怆然,独独凝视她的目光,不曾有半分闪躲错离,像是怕她怀疑自己的诚恳:“心悦君甚,虽百死其尤未悔……” 尾声的“悔”字,湮没在再一次相依相偎的唇齿之间。 211、应诺 风起了,潮落了,柔波荡漾在耳边,又潺潺地淌进了心底。 钟离晴猛然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顷刻消弭,但触感却依旧真实存在,她动了动身子,激烈过后却并无过多疲乏,只是止不住的慵懒。 “累么?”随着温柔至极的呢喃声,耳垂教更为柔软的唇瓣轻轻抿了抿,后腰背脊贴上一具温热的身子,冰肌玉骨,暗香浮动,生生酥了人的骨头,纵是累极,也是决计不肯承认的…… 钟离晴朝后靠了靠,偎进与她同样光洁软和的怀抱中,眷恋地蹭了蹭那落下红梅数点的雪肩,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素手搭在她圈着自己腰际的手背来回摩挲,忽而叹道:“这第三关的比试,也不知道如何了……耽搁这许久,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语毕,却是脸色一红,而圈在腰间的手也倏忽一紧,耳边溢出一道别有意味的轻笑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耽搁”的原因。 “……这却无妨,”比起仍在回味那“耽搁”过程的钟离晴,?u尧率先回过神来,不以为意地搂紧她,口中慢条斯理地说着,却因为唇瓣有意无意地在钟离晴颈项肌肤处磨蹭而显得瓮声瓮气,“我静止了这屋子的时间……你以为耽搁许久,于外头而言……却不过一息之间……” “是了,你有静止时间之能,倒是不在意这些,”钟离晴眼前一亮,以为错过比斗而生出的些许怅然立时一扫而光,“现在去参加,或还来得及。” 思及此,钟离晴便要起身着衣。 腰间的手臂蓦地一紧,大力往回一扯,天旋地转间,才刚起身便又往回跌去,扑进了那个泛着冷香气息的怀抱中。 手掌下意识一撑,按在格外饱满柔软之处,触感极佳,教人流连忘返。 钟离晴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教人爱不释手的高地,顿时忘了被拉扯的不悦,把玩几下才回过神来,瞪着好整以暇揉着她腰身,且越发往那不可言说之处打转试探的?u尧:“你的手……” 恁的不规矩。 被她警告的人却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五指渐次抬起,好整以暇地划过她耳边,装作替她抿发的模样,黑琉璃一般的眸子噙着一抹谑意,随着她的话头,抑扬顿挫地反问道:“那你的手……嗯?” 钟离晴顺着那目光低头,讪讪地收回自己同样不规矩的手来,再瞪向她时便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只是心中到底还是记挂着比斗,拂开她又要搭?也??氖终疲?词帜蠼袅酥圃谏聿啵?峥纫簧??涣橙险娴匚实溃骸八嫡??摹??慵热挥芯仓故奔渲?埽?瞧癫皇撬嫘乃??谱∧切┤耍?思渲?性傥薜惺郑恐灰?愣??种福??切┒允侄级ㄗ。?馓彀竦谝唬?闶悄抑兄?锪恕 既如此,又为何要与她一道从第一关起逐个破解呢? “傻丫头,你道这时间静止之法于我是如吃饭喝水那么容易的事儿么?我每静止一次时间,便要耗费近百年的修为,若是次次御敌都只用这法子,却是不成的;况且,静止的时间越长,所耗便越大,就是于寿元也有碍的……”?u尧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却又伸手亲昵地刮了刮钟离晴的鼻子,容色淡淡,笑意则漾在眼底,聚之不散。 听到于修为有损,寿元有碍,钟离晴登时急了,连忙扯着?u尧要将她拉起来。 “那你还静止时间与我在这……”钟离晴动了动唇,没好意思说出口,却埋怨地瞥了她一眼,大有不赞同之意。 “于我而言,同你一处,便是第一要紧之事,损耗些……又有何妨呢?”见钟离晴被她此言所震,面色似悲还喜,几乎泪盈于睫的感动模样,而后却又嗔怪恼怒,怫然作色,?u尧一把攥住钟离晴作势捶她的手,正经了脸色,悠悠说道,“你且内视丹田识海,可有什么变化?” 钟离晴依言一看,不禁讶然:“我的修为?” 仅仅这么一场风月过后,她的修为,竟从真仙之境……跳到了金仙。 更为惊愕之事,而是她于之时,半点不曾发觉。 “这双修之道,未免、未免……”一时之间,钟离晴竟是想不出词儿来形容。 如今,她还不超过四十岁。 四十岁的金仙……这等进境,可说是匪夷所思。 钟离晴念头一起,却又随即想到一处:“莫要扯开话题!现下我也已是金仙修为,怕是这天斗大会也鲜有敌手,你速速将这结界撤了,没得徒增损耗……” 思及先前消磨去的时光,又见这人一脸不在意的淡然模样,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气恼,更随之升起一股心疼与忧虑来。 “不急在这一时……我有一事嘱托你,你须得应我。”?u尧见她面上一派紧张担忧之色,心中一暖,弯唇浅笑,由着她心急火燎地收拾穿戴,只不紧不慢地揽了她进怀,柔声说道。 “你说什么,我都依你便是,快些撤了结界。”钟离晴被她圈进怀中,急得去推她的肩膀,却又舍不得用力,只得软声妥协,心中也委实眷恋她的怀抱,顺势在她颈侧吻了吻,顺着她道。 “我要你答应我务必小心三殿之人,那星辰殿的殿主岑北卿是其一,绝湮殿的封心羽是其二,至于那挽阕殿主,更是危险中的危险……倘若遇到这三人,纵是打上十二万分的小心也不为过。”?u尧的声音自顶上飘来,却不如她向来清透泠泠的声线。 钟离晴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竟从其中听出一丝异样的轻颤来,待要细辨,她却又闭口不言,只是搂得她越发紧了。 她若有似无的不安,教钟离晴心中一疼,忍不住问道:“这却是为何?三殿既是仙域第一势力,又是这天斗大会的主办者,与我区区姜族又有什么恩怨?退一万步说,纵然要对我姜族不利,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人口舌吧?” 听她如此发问,?u尧的声线一沉,将她搂紧,一手悠然拍着她的背脊,似是在安抚着她,更像在平息自己的心绪:“傻丫头……你道是谁指示岑北卿咒杀嬴惜的族人,又将这法子传开,害了你义父钟离洵?是谁迫得你阿娘放弃星辰殿主之位,云游在外,又遣人将你阿娘抓回仙域,意图赶尽杀绝?又是谁暗中布局,蚕食上古八族,神道后裔,替换成了自己的心腹,扶持天道家族,与之抗衡?”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那挽阕殿主所为?”钟离晴蹙了眉头,对那不曾谋面的挽阕殿主陡生恶感,却又莫名地生出些烦闷,好似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能牵动心神一般,“她为何要如此?” “你道三殿缘何势大,竟能掌控仙魔域,压得六界抬不起头来?不过是因为那挽阕殿主之威;三殿历年选拔了无数天才送去传说中的神域天原,据闻,便是教那挽阕殿主拿来做了炉鼎,增长修为了……”?u尧淡淡地说着,钟离晴默默听着,心底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依不挠地否认着,连她自个儿也不晓得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好教?u尧知道,只能强忍着情绪埋首在她怀里,一言不发,生怕一开腔便泄了心思。 “此前你一心一意要来这天斗大会,又与我置气,我便不好与你详说……只怕这天斗大会也不过是三殿招揽天才入彀的幌子,你既已参加,无法贸然抽身,便只能加倍小心了。” 钟离晴听她说得凝重,心下一沉:“这么说来,岂非来参加这天斗大会,便是来送死?六界之中,参与者数众,难道三殿竟敢公然与六界势力叫板不成?” “这是三殿有恃无恐,贪心之故,却也是吾等唯一的机会。”?u尧温声含笑,与她解释道,却仿佛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又是怎么说?”钟离晴正要挣脱了她怀抱,抬头去看她,却被她更为用力地按在怀里,像是特意不愿教她看见自己的表情似的。 “集合六界的势力,与上古八姓遗存之族,共抗三殿……”疑惑不解时,却听那清灵的声音如烟缈云岫般飘过,又宛若浸在浑厚浓墨之中,不免染上了几分沉郁:“你记着若是有机会,便除了她,无需犹豫的。” 不知何时,?u尧已经松开了双手,而钟离晴也得以去看她。 那张倾世绝俗的脸上带着教她极为陌生的神色,那片风雅多情的唇中说着教她无法理解的话语。 她叫我杀了挽阕殿主。 钟离晴茫然地望着她,脑海中来来回回地响彻这句话,不由出了神。 212、空间之术 钟离晴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应下这句话,只是回过神以后,街上喧嚣依旧,而结界已然被撤去,时光流逝的感觉再次恢复了。 被毁了大半的茶楼像是教人遗忘了,不见那堂倌来收拾,就连本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茶客也早就走了个没影。 “?u尧,我总想着你方才所说的故事你说我二人世世相负,那……”钟离晴还要再问,那人却陡然凑近前,幽邃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吸人魂魄的漩涡,教她蓦地住了口,说不出半个字来。 轻柔而微凉的吻摄走了呼吸,也凝滞了思考,那眸光缱绻,宛若荡进了识海之中,轻易占据了她的思想待口舌重获自由,钟离晴却已经忘了方才所问之事,就连心底也凭空升起一股不愿追究多问的意念来。 “时间紧迫,若不抓紧些,你便进不了第三关了。”指尖点在她被吻晕得丰沛润泽的唇上,掩住了她的言语,没等她理清纷乱的思绪,又忽然拽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侧,指着桌上那巴掌大的茶壶:“教我瞧瞧,你现在的空间之能,到底如何?” 钟离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轻然一指,那茶壶便悠悠浮了起来,沿着“之”字打起了转,壶盖掀起,壶中的茶水流泻出来,在半空中描摹出一片水幕先是拟态成了一颗圆球,后又幻化出两只长长的耳朵与四条腿,就连身后短短的圆尾巴也幻化得惟妙惟肖,若非水色透明,竟是与真正的兔子别无二致。 心中得意,却瞥见?u尧不见变化的神色,钟离晴有些不服气,指尖一勾,那水兔忽而化作一张水帕,反过来将那茶壶裹在其中,力道迭次施加不消片刻,茶壶竟是承受不住,教那至柔的水割裂成了米粒大小的碎屑。 那碎屑却并未落地为尘,反倒是被水线牵引一般,又化成了一模一样的兔子,而原先拟态成兔子的一壶水,则化成了茶壶的样子。 她自觉这一手精准入微,操控得当,却见?u尧仍是不动声色,钟离晴心中微恼,又不肯明言,五指虚虚一握,那成了型的兔子与茶壶便如数化作齑粉,消失在眼前。 好笑地摇了摇头,?u尧抬掌抚了抚钟离晴的脸颊,将她别别扭扭要转开的脸扶正,与她额际相贴银白色的柔和光晕从两人相抵之处流转,像是丝丝缕缕粘连的细线,又像是排列组合的古奥字符。 她以为是极为漫长的时刻,其实不过只是一瞬间,?u尧松开手,微微退开一些,笑望着被庞大信息所慑而陷入沉思的钟离晴,若无其事地压下喉间的腥甜。 好半晌,钟离晴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已经伪装得安然无恙的?u尧,欣然笑道:“空间之术,竟玄妙如斯!” ?u尧以神识所渡,乃是最为高深精妙的空间之术,教钟离晴几乎有脱胎换骨之感,与之相比,自己此前还引以为傲的那些,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罢了。 “凭你现在勉强提升到金仙的修为,境界还算不得稳固,倘若对上明秋落那几个仅次于界主的存在,实非对手,”?u尧安抚地揉了揉她的额发,展颜笑道,“只不过,要过第三关,你却是得天独厚,轻而易举。” 钟离晴惊讶地看着她慢慢托起自己的手掌,而与她相贴的掌心传来阵阵暖流,伴着一道柔和的银色光芒,那光晕从一团球型渐渐拉伸延展开来,成了一扇门的形状,而那银光映入眼底,却是由成千上万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银丝纵贯而成仔细看去,那并非毫无章法的排布,竟是暗合五行八卦之术,绘就成了一幅极为玄奥的图谱画卷。 她说不出其中的奥妙,却又觉得极为眼熟,仿佛是在梦中见过,又仿佛是在记忆中镌刻着相似的图案一般。 下一瞬,?u尧撤开了手,那墨玉似的眸中银芒转瞬即逝,而钟离晴指尖堪堪触到的银线之门也轰然碎裂成无数光点,逸散开来。 心头随着那光芒消隐而生出几分怅然若失的迷惘来。 很快,脸颊一暖,却是?u尧轻轻从背后揽住她的腰,贴着她的耳际,柔声说道:“你身负空间之能,悉通五行之术,不过是绘就一座小小的传送阵,又有何难?” 钟离晴低头看向自己掌心,轻声说道:“我不曾来过这墨都,更不知晓目的地,要如何描绘正确的传送阵?一个不小心,传送去了空间裂缝之中,又该如何是好?” ?u尧轻笑一声,柔软的胸脯贴着她的背脊,起伏间的轻颤教她清楚地感觉到,而那忍俊不禁的笑声也飘进耳廓,拂得她耳根发麻,那股痒意更是从耳中一直酥到了心底。 背后陡然一空,?u尧的声音却更加沉稳地传到识海之中,教她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随着她的指示动了起来。 “澄心空明,溯神于灵,行止有方,拟似无形……”?u尧低低吟诵着要诀,一字一句却不是听进耳中,而是印入识海中,她似懂非懂之间,灵力却犹如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经脉中游走流淌着,“它就刻在你的识海之中,细细回想便可……” 不知不觉间,钟离晴的指尖开始溢出一缕银色的丝线,漂浮在空中,自己编织着一重模糊的影子,钟离晴只觉得胸口如遭雷击,沉闷非常,须得用尽全身力气与识海中所有意志方能控制那银芒继续刻画。 她觉得此刻自己定是汗如雨下,狼狈不堪,然而事实上,她额上却没有半分汗水,那种种艰辛苦楚,不过是她自己的想象。 距离那极致的痛苦也不过仅仅是一瞬之间,只听得“哔啵”一声,犹如打开穴鞘,突破壁障的轻响,钟离晴觉得遮挡在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她感觉自己能清楚地“看到”传送阵连接的另一端,能凭空描绘出目的地,那天斗大会的演武会场,她虽然没有去过,更不知在何方,却能够在识海中清晰地想象出来。 不是她认出了那演武场,而是她忽然“知道”了通往演武场的路径,“掌控”了通往演武场的路。 就好像天下间,尽在她掌握,无处不识得,无处不去得。 心中豪气顿生,波澜壮阔,几乎忍不住长啸几声,荡尽胸间郁涩。 钟离晴骤然睁开眼,眸中银色一闪而过,光华流转,不可逼视。 她却并不去看那已经刻画成型的传送阵,只是弯唇看向笑意浅浅的?u尧,得她微一颔首,这才笑开了。 恍然间,这一幕却似曾相识依稀也是这样的场景,她故作矜持地望向对方,却只是为了等一句夸奖而已。 就在那画面浮现时,识海蓦地一疼,白光闪过,钟离晴便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昙花一现的情形了。 愣愣地看着?u尧唇边清浅的笑意,想要回以一笑,心口却空得厉害,犹如银针砭人肌肤那般细细密密的疼。 “发什么愣,还不快走?”如玉的指节微屈,不轻不重地弹在钟离晴的额头,?u尧的声音将她迷离的神智拉了回来。 “那你呢?”钟离晴捂着额头,切切地望着她,抿唇一笑,掩去心中陡生的荒芜。 “我自有办法……莫非你想与我一道出现?”?u尧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角,无奈地笑道,“姜?u二族明面上还是不和得好,免得引起三殿的注意。” 钟离晴也知道?u尧的顾虑,更没甚么反驳的理由,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踏进传送阵,在她目送之下,消失在白光之中。 自她的身形彻底隐去,?u尧面上浅浅的笑意终是淡了下来,眼底的哀色浓得化不开来,几乎要氤氲成水雾。 好一会儿,她才重又恢复一贯面无表情的淡漠之色,拂袖而去。 那一座楼宇屋舍,在她离开后,再也支撑不住,竟是在深重的威压之下,赫然化成了漫天尘土沙砾。 而整条墨都的街道,也顷刻空了。 传送阵中只是瞬息,钟离晴一脚踏出,便已到了目的地。 蹙眉看向先于她一步到达演武会场的诸人,环视一圈,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却独独没有?u尧,心头失落,却不好表露,叹了口气,挂起疏离的微笑,看向第一时间朝她走来的明秋落。 “怎的这么慢?我还以为你找不到其余传送阵了呢。”不着痕迹地避开明秋落搭过来的手,却避不开她瞥向自己耳朵的视线,钟离晴控制着想要摸一摸耳上饰物的念头,回以一笑。 “好不容易才找着的,想来能进到第三关,也是我侥幸了。”似真似假地与她寒暄了一句,钟离晴悄悄探出神识试了试,发觉明秋落竟不曾察觉自己已然进阶到金仙之境,心中一喜,又悄然将神识递得更远,小心地钻进人群之中。 一边与明秋落应付着,神识化作一缕轻雾,晃晃悠悠地在演武场的人群中逡巡,分辨着熟悉与不熟悉的面孔,更是为着找那心心念念的人。 只是,好一番搜索,始终一无所获。 钟离晴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撑不住,在明秋落发觉异样频频看来时,只好再次重振精神,与她虚与委蛇地打着太极。 神识忽而探到一抹熟悉的煞气,竟是自入了墨都便分开的嬴惜;而嬴惜身边,却是看似相安无事的席御炎与姬无愿两人。三人本来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在钟离晴的神识探过去时,居然一齐住了口,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倒教她骤然一惊,下意识地将神识收回。 也不知道是自己露了马脚,被发现了试探的蛛丝马迹,还是仅仅只是处于巧合呢? 钟离晴正自不解,一个不防备,被明秋落寻了空隙,亲昵地勾住了肩膀,带近身侧。 远远望去,倒像是她二人搂抱在一起,恁的暧昧。 好巧不巧,那遍寻不得的气机,在钟离晴一时半刻挣脱不出明秋落怀抱时,出现了。 迎上那清冷如雪的眸光,钟离晴只觉得脸上发烫,狼狈不堪,纵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的话,却口中发苦,喉间涩然,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213、剑与弓 ,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正版请移步晋江文学城,谢谢合作 即便如此,单系灵根依旧是各大宗派招揽的热门,无非是因为只要在初期培养得当,这样的人才成长起来会很快,用不了几十年就能成为不错的战力,在普通的任务中也能够独当一面。 就算是多灵根的修士有着坚韧不拔的品质和处变不惊的心性,却在炼气期或是筑基期就被人打伤甚至打死,那么一切都只是空谈罢了。 因为这种种现实的原因,修真界也对灵根做出了一个最基本的划分,黄,玄,地,天四阶,每一阶之中又各自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至于灵根的属性则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基础灵根,另外还有风、雷、冰、虚、阴、阳等变异灵根,不一而足。 理论上来说,变异单灵根算是最好最难得的资质,在初期修炼时进境最快,结成金丹以后,吸收天地法则的难度虽然要比五行基础属性的修士更为困难,但是威力也是远超过一般普通灵根的;之后便是五行基础的单灵根修士,这种灵根最为纯净,也最为适合修炼各属性的法术;接下来则是互为辅助的双灵根资质,若是修炼得当,速度并不亚于单灵根,而且在实战运用上要更加出人意料,防不胜防……这样依次类推下来,五行俱全的杂灵根便是其中垫底的了。 但是席御炎和钟离晴虽然能够感知到五种灵根,但是这两人却又不同于这废灵根,十分特殊。 席御炎身具的五行通脉,乃是由五种基础属性的灵根交汇成一根,虽是一根,但却包含着五种基础属性的特质,不仅在修炼上速度堪比单灵根修士,就连威力也远远超过同阶,因为她只要修炼五行之中的任何一种属性,便等同于修炼了其他四种属性的灵力。 只要稍作转化,便能将其中一种灵力转变成另外四种灵力,甚至于在沟通天地灵力的时候,并不拘泥于能够在周围感知到的灵力属性。 哪怕是在大海水泽中也能修炼火系的灵力;哪怕是在苍木密林中也能感知金系的灵力且不说修炼的进益,若是对敌战斗时,这种随意转换灵力的能力实在是强悍到了极致,令人防不胜防。 再说钟离晴,她的灵根便更加教人匪夷所思,摸不着头脑了。 测灵石探测不到她的灵根,但是她却实实在在能够使用各种基础属性的术法,甚至于其他几种常见的变异属性术法也是运用自如,得心应手。 她也曾试着在阿娘留下的手札中找答案,却始终没有结果。 “你说你能帮我?”席御炎问道,“那你要如何帮我?难道你是杂灵根?” “看来你也知道要帮你打通这五行通脉,需要一个同样具有五种属性灵根的人,另一个五行通脉是不用想了,杂灵根倒还能找到,不过筑基期的杂灵根,那就太少了。”钟离晴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 “可是,就算你是杂灵根,可你的修为……”大概是怕伤到了钟离晴的自尊,席御炎只是点到为止,并未说完,只是她的未尽之意却不难让人明白。 钟离晴现在表现出来的修为只不过是个炼气初期的菜鸟罢了,又怎么有能力替她贯通脉象,重塑五行呢? 哪怕她的见识足够,却只是眼高手低,力有不逮的。 没有立即回答席御炎的疑惑,钟离晴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符?和灵石,一边打着布阵的法诀,直到一个内嵌聚灵阵和避灵阵的双重法阵成型以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的修为是不够,但是灵力和神识方面你不必担心,我说能帮你,就不会食言,只是你需得知道,这贯通五行脉象不啻于重塑经脉,摧枯拉朽、绞肉断筋,这痛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你可是做好准备了?” 见她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席御炎自然不愿落了下乘,也露出一个平淡的微笑来:“你既然有把握,我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左右不过是个死,于我而言,总没有比日后再也不能炼丹更坏的结果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好,这就开始吧。”钟离晴欣赏她这样果决的性子,也不再犹豫,呼吸一定,双目一沉便开始在掌心凝聚灵力,将灵力慢慢拉成细丝,小心地从席御炎右肩上的池谷穴探了进去。 先遇到的是她体内的水属性灵力。 为了避免被灵力排斥,钟离晴立即调动起自己的水系灵力穿过,轻柔地包裹住那一丝席御炎体内的水系灵力,让双方的灵力不着痕迹地交织在一起,转而汇聚成一股。 越过肩膀,继续向前面延伸,在遇到金属性的灵力以后,来不及抽调,便直接将多余的水系灵力在席御炎体内转换为金系的灵力,也幸而钟离晴对灵力的操控力已经达到了精准入微的水平,否则换了其他人,很可能就害的席御炎直接经脉尽断,爆体而亡了。 好不容易越过了四种属性灵力的壁障,终于来到了后心那处断裂的火脉,钟离晴精神一震,立即调用了大量灵力,同时小心翼翼地将那探入的全部灵力都转化为了火属性的灵力,慢慢控制着那些灵力汇聚成一股子力量,包裹住断裂的一处,慎而又慎地修复起来。 不仅要用自身的火系灵力沟通断裂的地方,还要同时运转其他属性的灵力在其他的灵脉处循环,让她自身的灵力被唤醒,能够逐渐适应灵力流转的过程,最后自身运转五行。 这个工序听起来困难,实施起来更是万般复杂,就连钟离晴自诩神识过人,却也不得不集中精神,将所有的神智都专注在一起,这才能够勉强完成。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钟离晴的额头上也一点点地汇聚出汗水,但是她却不敢有丝毫异动,一直都凝神在转化和运作灵力上,心态也是极致平和,心无旁骛,生怕出丝毫差错。 在最关键的一环,即将要五行贯通大功告成的时候,钟离晴却突然感觉到布设在门前的禁制被人触动,而院子外面则传来了嬴惜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在吗?情哥哥,你在里面吗?”院子的门被拍得怦怦作响,若不是席御炎和钟离晴分别在院门下了禁制,另一个则使用了隔绝灵力波动的避灵阵,只怕这小妮子早就冲进来了。 但是她人没有进来,动静却已经被钟离晴二人知晓,且在这行功到紧要关头之时,贸然被打断,实在是大忌,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毁了道基也不在少数。 钟离晴不由暗暗后悔,早知道便该提前嘱咐一声那丫头,若是知会过她,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虽然嬴惜不一定能突破禁制闯进来,但是钟离晴已经因为发现她的存在而分了心,本就灵力不济,如今更是乱了心境,若不是强自压着,怕是早就崩溃了。 因为钟离晴心里这一丝懊恼,更是破了心境,让她陡然间灵力反噬,冲撞在自己的肺腑之间,冷不丁喷出一口血来。 这血猛地喷溅在席御炎的后背上,激得她浑身一颤,那血却仿佛有意识地,豁然凝成一缕血线,从右肩的池谷穴渗了进去,而后经过被疏通了的经脉,最后氤氲在那条断裂的火脉之处,席御炎仿佛能感觉到那一处犹如被岩浆炙烤一样刺啦刺啦的响声。 那是钟离晴的血。 她的血太过灼热,却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代替着那五行灵力,贯通了席御炎的经脉,将她断掉的火脉接了起来。 轰轰轰 耳边分明没有任何动静,席御炎却像是听见了大河奔腾,山崩石裂的巨响,经脉被重塑过后,一瞬间就自己运转起了灵力。 她眼中锐光一闪,开始吐纳修炼,自行调整起来。 而钟离晴却慢腾腾地收回手,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回复气血的丹药,囫囵吞下以后,又接连放了几块灵石填补了聚灵阵的空缺,扫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席御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白着一张脸扶着墙站了起来,悄悄离开了房间。 啧,好人真难做。 偶尔做一次还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这多余的同情心,还是弃了的好。 那东林钟离府可是堂堂符?世家,他们的八卦哪是那么好探听的?对这些无法修炼的凡人以及修为低下的散修来说,可是新鲜的很。 无论是哪个世界,人性都是如此,千方百计地从其他人的不幸之中获取一点刺激感与乐趣,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唏嘘同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满足那无聊的好奇心而充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真是可笑。 在这间小茶楼离开谈论中心较远的一桌,独自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粗布长衫,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褐色包袱,腰间胯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剑,点了几碟小菜两个白面馒头,慢条斯理地吃着,对那一处热烈讨论的话题毫置若罔闻。 他的身量还未长开,在少年中也是不高,长相只能算是清秀,五官平淡,是那种过目即忘的大众脸,唯有那双眼眸极为漂亮,仿若两点寒星,只看一眼便教人有所触动,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样漂亮的眼睛,配上这副普通的相貌,委实可惜了。 214、醋意 当钟离晴专心致志地看比赛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而冷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你可记得她?” ——却分明是此时此刻应该与明秋落打得难舍难分的妘尧。 看她险而又险地格开一支擦着发丝穿过的光箭,薄唇紧抿,神色冷肃,似是严阵以对的紧张,又有谁料得到,她竟还有余地与旁人传音闲聊? 就连收到传音的钟离晴也感到万般诧异。 只是刹那间的神色变化,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在心里回应起来。 “你说明秋落?据闻是修罗王族的二公主……怎么了?”想到几次被妘尧撞见自己与明秋落拉拉扯扯,钟离晴以为她是要翻旧账,心里一紧,却故作淡然地反问道。 “呵……那一世,你是荒古部落中最好的羿者,而她,不过是一个你从狼群中捡回来的孤女,”意料之外,妘尧淡淡应了一声,一边不紧不慢地挡下明秋落的攻击,一边悠悠说道,“你教会她高超的羿术,教会她更好地生存,教会她如何博得众人的喜爱,却独独没有教会她感恩。” 妘尧说到这儿,清浅如冰川的眸光忽而划过一抹暗色,指尖轻弹,在众人难以发觉的角度,一道暗劲击中了明秋落的左膝,逼得她踉跄了一步,一箭射偏。 与此同时,只见妘尧抬手一纵,那天一剑便如同离弦之箭,反过来朝着重心不稳的明秋落激射而去,黑符迅速在剑身上游走,宛若盯上猎物的蝮蛇,带着致命的压力气势汹汹地逼来。 “嗞啦——”在天一剑即将洞穿明秋落纤细的脖颈前,她及时拧身避让,更用那柄巨大的金色长弓挡在身前,令人牙酸齿冷的摩擦声响过。 金光与黑白之光相互吞噬,天一剑再次飞回妘尧手中,而明秋落再次举起长弓,眸色阴沉地对着妘尧,拨动弓弦的指尖却隐约有半分动摇。 “是她,几次三番累得你陷入险境,伤痕累累。” ——天一剑高高举起,当头斩下,黑白两色混杂的剑光自一脱离剑尖,迎风便涨,眨眼的功夫便汇成了滔天剑浪,倾泻而出,朝着明秋落劈头盖脸地扑了过去。 “是她,眼睁睁看着你落入敌手,却放弃施救。” ——天一剑浪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去,面对声势浩大的剑势,初时光箭如雨的明秋落竟全无还手之地,只能勉强以长弓为盾,护在身前抵挡那浩浩汤汤的劲浪与冲击,如海中扁舟,无所凭依。 “也是她,最后取代你成为了部落第一的羿者,受人敬重。” ——天一剑蓦地静了下来,连带着那恐怖的剑势也随之风平浪静,更显得被磋磨的明秋落狼狈不已。 钟离晴默默地听着,目光却不曾有片刻落在已经被妘尧打散骄傲的明秋落身上,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执剑的白衣女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为什么听她说着自己的故事,却无法生出什么感触,真正教她动容的,却是妘尧看似淡漠的神态。 她能看到,能听到,那眼底压抑的不甘,那声里暗藏的怜惜,好似比她更伤心百倍,更痛苦千倍。 在诸人惊骇的目光里,只见那柄天一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明秋落的腹部,识海中也掠过一缕清凉,那人冷冷地说道:“她们欠你的,我会一一替你讨回来。” 随着妘尧最后一个字在识海中落下,剑入皮肉的闷响过后,偌大的演武场上一片安静,仿佛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明秋落半跪在地,用力拄着她的弓,一手紧紧捂着腹部,却还是不断有汩汩的热流从指缝间渗出。 ……那是修罗的血。 按说修罗的承伤能力在六界中是数一数二的,腹部中间,绝不至死,更遑论修罗王族;可是看明秋落的样子,却似乎是受了极重的伤,神色萎顿,虚弱万分,像是全部的灵力劲道都被抽走了。 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三丈之外一脸风轻云淡的妘尧,戾气翻腾。 或许场上大多数人都不曾看见妘尧是如何出剑的,只是当他们反应过来,尘埃落定,明秋落已经教人一剑刺穿了腹部,而那执剑的人,依旧白衣潇然,就连那柄剑上,也是滴血未沾。 听得她所言,又眼看着她抬剑似还要再刺,钟离晴急得立即在识海中制止:“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不管什么欠不欠的,往事如梦,随风而逝——我不记得她,也不恨她了,你大可不必如此——这一世,我只想与你好好过,其他的,都不重要。” 因为钟离晴的这句话,妘尧本来对准明秋落心脏的剑锋一顿,剑尖堪堪停在了距她心口半寸之外的地方,微微侧了脸,看了过去。 不去管最终宣布的结果,也不在意其他人,钟离晴静静地与妘尧对视着,想教她相信自己的认真——那人看她的眼神,从难掩的哀伤到归于沉寂,不过是一个眨眼的瞬间。 快得教她来不及后悔一时冲动所说的话,快得教她几乎要以为那许多复杂的情绪都是自己的眼花。 良久,久到明秋落已经被愤怒不已的修罗族人扶下了场,久到三殿那自称为念兮的司长已说完了冠冕堂皇的一长串,久到钟离晴因羞赧而忍不住要移开目光时……终于听到那人冷若冰霜的声音:“好,我不杀她便是。” 光茧退散,亮色消融,妘尧收起剑,沉默地离开那结界。 钟离晴张了张口,终究不曾出言辩解,唯有如水的目光痴缠着那一袭白色衣角,不忍远离。 ——倒不是钟离晴对明秋落起了什么恻隐之心,就凭她三番四次纠缠自己,又对妘尧心存杀念,钟离晴就不会阻止妘尧下手。 只是,毕竟是当着六界修士的面,明秋落好歹也是修罗王族,而此刻的妘尧不过是妘族的少主,贸然得罪以争勇好斗为乐的修罗,实在非明智之举。 就算真的要动手……也该谋划个最佳时机与地点才是。 正当钟离晴目送着妘尧收剑退回另一边时,面上虽然挂着矜持而礼貌的微笑,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如何不动声色地对抗修罗王族的势力。 这时,高台上的挽阕殿主再次磕了磕扶手。 那卧在玉盒中的白毛灵兽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尖耸了耸,又在一堆琉璃球中拨了拨,再次弹出了两枚琉璃球。 晶球飞至空中,两相碰撞,一齐炸裂开来,闪耀出两道耀眼的符文,而又有两名修士腰间的行牌也绽出了同样的亮光——这次,却是落在了席御炎与姬无愿两人。 可说是……冤家路窄了。 “这一次,我不会留手。”甫一上场,席御炎便冷声放话道,随着话音落下,肩头忽而开出一朵黑中带紫的莲花来,仔细看去,却是一簇妖冶诡谲的莲形火焰。 “正合我意。”姬无愿宛然一笑,自足前浮现出大片大片盛开的青白莲花,花事如藏风雷,一路铺向了丈许之外的席御炎,幽冷的焰光逼近,倒是当先展开攻势。 没等那光茧缓缓落成,这势同水火的两人便已经动起了手,灼灼热浪即便隔着光茧依旧令人生热,不难想象里头的战况更是激烈到了什么地步。 这二人,一为魔族炎君,使的是无所不焚的地狱妖莲;一为冥界少帝,使的是无所不化的青莲冥火,是魔冥二界由来已久的龃龉,也是同为炎使者的宿命对决。 究竟是地狱妖莲更甚半分,还是青莲冥火技高一筹,纵然这二人自己,怕是也无从论断。 因与席御炎交于微末,又与那姬无愿也有些渊源,是以钟离晴看得很是认真。 识海又是轻震,就听妘尧端着架子,一本正经地问她:“这二人修为相当,能力相近,依你所见,孰胜孰败?” “这……”钟离晴蹙了眉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她二人,谁胜?”过得片刻,妘尧又问道。 钟离晴迟疑了片刻,这才缓缓道:“论亲近,我与阿炎相识于微末,自然是希望她得胜的,不过这姬无愿姑娘,倒也不令人讨厌……” 她还要再说,哪知场上一变——本来斗得旗鼓相当的两人忽然情势大变。 只见操控着黑色炎浪的席御炎突然一滞,指尖所凝的火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束缚住了,连带着她相连着的肩颈臂膀都不得动弹——正是这一刻的破绽,教姬无愿的莲刃割伤了脸和手臂。 “这位阿炎姑娘,却也不过如此。”钟离晴眸光一颤,委实替席御炎捏了一把冷汗,又有些担忧地望着她渗着血的伤口,却听妘尧的声音幽幽响起,仿若就在她耳畔低语般。 钟离晴忍不住浑身一颤,却不是为了那轻轻渺渺近在咫尺的声音,而是那字里行间犹如打翻了醋坛子的……酸味。 教她不禁怀疑,席御炎那不可思议的破绽,是出自妘尧之手。 对方当然有能力做到,但是这么做的原因呢? 钟离晴不解地看了一眼妘尧的方向,忽而福至心灵地明悟过来。 ——这这这、莫非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竟是在吃醋? 虽说这么想有些对不起席御炎,但是钟离晴却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仗剑俾睨的妘少宗固然教人心折,可是拈酸喝醋的妘少宗……实在是可爱得紧。 215、念兮 “我与阿炎多年未见,也不晓得她如今的本事,现在看来,这位姬无愿姑娘倒是颇有几分手段……”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钟离晴故意不去看妘尧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况愈显胶着的两人,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虽然这么利用友人教她心存愧疚,但是对妘尧表现的好奇心却更占了上风。 她的确自私,只是太想知道妘尧的想法,太想证明妘尧对她的感情了。 这样的急切,究根溯源,也是被先头妘尧那番若即若离的态度伤透了心。 不自信,却也……不信她。 这般想着,面上的神色终究淡了下来,钟离晴轻轻叹了口气,忽而手臂一紧,却是嬴惜蓦地挽住了她,状似无意地靠着她。 钟离晴挑了挑眉,虽不喜旁人过于亲昵,但到底待嬴惜不同,也只抿了抿唇,并不挣脱,算是默许了她的动作,只是莫名心下惴惴,不与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妘尧的方向。 好在妘尧的心神也似乎都牵在比斗中的两人身上,并未看来,那一脸的高深莫测,依钟离晴以为,便是在思考该由何人取胜,该向何人出手一般。 吃醋的妘少宗固然教人耳目一新,心头欢喜,却也不好太过得意忘形——若是阿炎真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落败,钟离晴也当真过意不去。 总得想法子拦上一拦。 这时,场上两人的战势再次峰回路转,却是先时本占了优势的姬无愿蓦地被席御炎的黑莲缠住了脚腕,而那黑色的焰火瞅准了机会,一旦缠住便顺杆往上爬,不仅迅速攀上了她的小腿,更迅速圈住了她的腰,将她缠缚其中。 “奇怪,姬无愿不也是控火者么?怎么竟像是对席御炎的地狱妖莲束手无策?”见那秀丽素雅的姑娘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钟离晴不自觉抚了抚腕间的镯子,在识海中问道。 好一会儿,在她以为妘尧不会回答自己时,才听到那声音淡淡悠悠地传来:“虽然同为高等异火,青莲冥火却意在超度净化一切邪祟恶念,地狱妖莲则不然——火主所指,尽皆焚灭。但凡席御炎起了一丝杀念,姬无愿早已化作一抔灰烬了。” “你的意思是,阿炎她从来没有想过下杀手么?”钟离晴有些不解:看席御炎这二人的架势,倒像是宿命般地斗了许久,若真是对手,何不趁早了断? 若不愿下杀手,这般纠纠缠缠地,难道阿炎对这位姬无愿姑娘…… 钟离晴正以为自己触摸到了真相,却听妘尧冷声说道:“无论如何处置姬无愿,我总要教你亲眼见着的。” “处置?这又是为何?”钟离晴错愕地问道,没等妘尧揭晓答案,又近乎自语地回道,“是了,恐怕这姬无愿姑娘也同明秋落一样,是我前世的孽缘,才会教你这般上心……我猜得可对?” “那一世,你本是生于官宦之家的温雅闺秀,知书达礼,循规蹈矩,而那姬无愿,却是江湖上声名狼藉的魔教妖女,杀人如麻,满手鲜血,”妘尧却是自顾自说起了故事,“她身受重伤,蒙你相救,于是扮作丫鬟留在你身边养伤……这厮口蜜腹剑,巧舌如簧,轻易便将你哄得神魂颠倒,不惜为她忤逆逃婚,众叛亲离,自个儿却不辞而别,销声匿迹,留下你一人无依无靠……绝望至极,最后竟跳下绣楼自寻了断。” “原来……如此。”听她说了这么悲情的故事,虽则记忆中仿佛真就浮现了那么一段画面,历历在目,钟离晴却依旧觉得故事中的人离自己十分遥远,无法感同身受;甚至于凭着这么三言两语,难以想象姬无愿这么恬淡素雅的姑娘,竟会如妘尧所说那样背情弃义,“可是,既然是我痴心错付,又如何能怨得了别人?” ——恩恩怨怨,与这一世,有何牵涉呢? 说到底,她钟离晴与那姬无愿,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 “我知你想不起,抑或,并不在意,”妘尧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比往些时候更沉、更冷些,钟离晴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只能随之沉默,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只不过是,心有不甘。” 先有不甘,又是不安。 ——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却教她们弃如敝屣,如何能一笑置之? “席姐姐会赢。”钟离晴正在思考妘尧那句话的意思,却听嬴惜忽然低声说道。 “哦,惜儿何出此言?”抬头看了一眼正对掌的两人,奇道。 “那冥界少帝,已无斗志。”随着嬴惜话音落下,却见姬无愿忽然撤掌,错开了半步,由着席御炎指尖催发的火焰印上肩头。 听她闷哼一声,连退三步,终是忍不住偏头喷出一口鲜血来。 “我输了。”只见她不甚在意地抬起袖子,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抬头看了一眼皱眉不语的席御炎,随即偏过头,定定地望着钟离晴的方向,轻轻一笑,唇色如胭,竟生生添了几分旖旎风流之态。 钟离晴不由一愣,猛地想起妘尧描述的那个潇洒不羁的妖女来,心中一跳。 再回过神来,姬无愿却已收了笑,又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朝着席御炎立掌一礼,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而这一场万众期待的宿命对决,竟是如此轻描淡写地草草收场,未免教人唏嘘。 不说魔冥二界之人如何愕然,纵是旁观其余各界也是摸不着头脑——看这二人,怎的好似浑然不曾认真的样子? 那姬无愿临了前看来的一眼,更是意味深长,教她不免苦思深想几分。 下意识地转了转腕间的镯子,钟离晴只觉喉间发涩,一阵怅然若失,就连第三轮比试的人选已然揭晓也不曾在意。 却是手臂一紧又一松,才教她回过神来,讶然看去,正对上嬴惜复杂的眼神:“……惜儿?” 目光一转,落在她腰间犹自闪烁不已的行牌,不禁大惊失色,脱口问道:“怎么是你?” ——若说最初那小打小闹的两关还能凭着秘法隐瞒住嬴惜的身份,可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怕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 僵族之主,六界之外,被天道放逐之辈。 贸然出现在仙域墨都之中,若是教那些古板固执的卫道士拿捏住,再要脱身,可不容易。 她一时也想不出应对的方法,正要劝说嬴惜舍却颜面,就此放弃认输,不料另一块行牌的主人已是迫不及待地跳将上来。 “快看,是念兮大人!” “听说那位念兮大人就是冕下的炉鼎?” “竟然是个女子?这么说,那位冕下极有可能是男子?” “道友此言差矣,就算炉鼎是女子,那又如何?” “道友言之有理,是在下着相了……” 耳边听得那些修士对这人的议论,又见她也身着一袭白衣,面上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骄矜之色,钟离晴莫名便有些不喜,甚至是厌恶,只觉得这被尊为“念兮大人”的姑娘恁地面目可憎。 而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嬴惜却也犟着脾气不肯顺着她的意思应诺,只是睁着一双湛湛澈澈的眸子望向她,花瓣一样娇美的嘴唇委委屈屈地落了弧度,教她气恼之余又不免心软,再说不出半句重话。 僵持间,皆是一语不发,只以眼神相弈,谁都不肯先退。 出乎意料的是,那念兮自挽阕殿主旁侧而来,轻身一跃便上得演武场正中比斗之处,铿然一声长剑出鞘,不及见礼便径直以剑相指,冷笑间一语道破嬴惜的身份:“嬴氏一族,堕落为僵,不生不死,非正非邪,六界难容,为天道所弃……想不到,今时今日,还有僵族余孽苟活于世,更胆大包天,欺上仙域——既如此,我便替天行道,将尔灭杀于此。” 聚众哗然间,钟离晴脸色一白,恨不能立时冲上去将那念兮的嘴巴封住——眼角余光微斜,却见嬴惜的唇角微微勾起,仿佛是笑着的,只是那剔透澄澈的眸子已然漫起了淡淡的血色,要不了多时,再被激怒,怕就是一片艳烈的绯色……届时,便是昭然相证,无从辩驳。 ——天下间,唯有僵,才有血色的眼眸。 眼看冲突骤起,而身边嬴惜煞气四溢的躁动,钟离晴眉心一跳,蓦地伸手拦了拦,将嬴惜揽到身后,抬眼看向那仗剑相对,一脸咄咄逼人的女子,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道:“少殿主怕是误会了,舍妹生来有眼疾,遇热即红——她是我姜族族人,神道后裔,可从未教天道厌弃。” “休得狡辩!僵族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尔等既要抵赖,一试便知。”那唤作念兮的丝毫不把钟离晴与在场诸人放在眼中,手中仙剑直直一剑削来,正对着嬴惜的脖子。 这一剑落下,若是嬴惜受了伤,事后也不过落得一句误会,若是嬴惜不曾受伤,便是正中她的下怀,应了僵族的身份——无论嬴惜避与不避,都于那念兮有利无弊,端的是歹毒心计。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人挥剑而来时,钟离晴已想透其中关节,心思一转,反手攥了攥嬴惜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不教她动作,而后倏然侧前一步,作势要以剑相拦,却故意引了一个空门,反手一拨,指尖迅速画了一个定身符,将她剑势一阻,又刻意用左臂去挡——在旁人看来,便是那念兮一剑不成,便撒气砍向了阻在两人之间的钟离晴。 血色一闪,钟离晴返身将嬴惜搂住,更是将她的脑袋死死按在怀中,不教别人看见她已然红透的眸子,左臂鲜血淋漓,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极是可怖。 “惜儿莫怕,我护着你。”贴在嬴惜耳边低声说着,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脊,目光却直直迎上对方——火光四溅,暗潮涌动,宛如顷刻间已过招了百八十回,犹自纠缠不已。 她知道嬴惜的僵王身份逃不过仙域大能之眼,本想教这孩子抢先弃权,不料这劳什子的挽阕殿少主竟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更是直言点明,将嬴惜陷于绝境。 ……果然,这挽阕殿出来的,皆是心存歹念,可恶得紧。 想到这儿,钟离晴更是厌恶地扫了一眼那独坐高台之上的白衣人,心中的杀意又甚了三分。 耳边仿佛又回响起妘尧的声音……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钟离晴闭了闭眼睛,慢慢平息着胸中快要冲破禁锢的杀意,因而也错过了高台之上,那白衣人若有似无的眼神,以及背后,妘尧那如出一辙的忧郁眸光。 随意瞥了一眼鲜血渗透衣衫的左臂,钟离晴挑了挑唇,忽而脸色一变,蹙起眉,装作一副不堪受辱的气愤模样,恨声说道:“少殿主未免欺人太甚!姜族姜晴,愿讨教少殿主高招,请!” “讨教?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本还一脸被冒犯冲撞的念兮听钟离晴站出来为嬴惜辩驳,又借势与她相抗,忽然恻侧一笑,教人背心发寒,愈感不详,“钟离晴,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休要怪我,下手太重……” 尾音几句,几如低语,竟是传音入耳,除了钟离晴外,旁人全然听不到半分。 言罢,钟离晴只觉得怀中一空,嬴惜竟是被一股巨力扯了出去,而她与念兮则是双双被光茧裹在场中。 望着那人脸上带着恶意的微笑,好似被构陷而自发入彀一般,心头微微一沉,不由握紧了寸心,严阵以待。 单以修为而论,她怕是……远远不及。 216、杀意 ,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正版请移步晋江文学城,谢谢合作不过这种禁制也有一点漏洞:只要佩戴着施过术法的腰牌,就能不惊动守卫穿过院门,那么即便是外人,只要夺了弟子的腰牌,不也能进入了么? 再者,若是修为深一些的高手大能,要避开这禁制潜入后院,依旧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说,任何的规矩限制,都只针对底层和弱者,对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修士来说,形同虚设。 ——这就是力量至上的修真界。 简单研究了一下这腰牌,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的奇怪举动,钟离晴便顺着廊舍上挂着的牌子,慢慢找着自己的寝房,寻觅良久,终于在最靠近井边的倒数第一间屋子上发现了自己的号码牌。 除此以外,还有一块写着“肆叁捌”的牌子挂在她的号码牌下面——倒是忘了那曲先生说的,男子寝室并不像女子寝室那样是单人独居——看来她的室友已经先一步入住了。 明显感觉到屋子里有生人气息,钟离晴礼貌地叩了叩门,而后走了进去。 里面正背着手打量格局的男子转过身,看到她进来以后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平辈礼,主动介绍起自己来:“信都尤楚鹤,幸会。” “元都秦衷。”钟离晴也回了一礼。 姓尤? 那么他与这学院的院长,是否有什么联系? 这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修为在炼气后期,接近炼气大圆满,差一步就要摸到筑基的门槛了,不过从他身上特意浮动的气息来看,却不过炼气中期——仅凭着他隐藏了一个小境界的修为这点,钟离晴对他的感官便一落千丈。 藏头露尾之辈,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呢? 钟离晴自认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却也最讨厌遮遮掩掩的人,所谓同性相斥到了她这里,便不是性别,而是性格了。 虽然这一间屋子是两个人居住的,看上去倒也不显得拥挤,只是对于习惯了私人空间的钟离晴来说,还是有诸多不便,对方的性别倒是其次了——在她决心女扮男装混淆视听的时候,便做好了将自己当成一个男子的觉悟。 屋子的起居之处和书房相连,两张床榻各自摆在东南两侧,中间隔了一道一人多高,一丈多宽的屏风,上面画着四时君子的图案,算是装饰,也起到了一定的遮掩作用,避免尴尬——当然在习惯性运用神识查探的修士眼中,这屏风简直如同一个欲盖弥彰的笑话。 见那尤楚鹤已经先选择了南边的床铺,钟离晴也就走向了东边,从乾坤袋里取出被褥和一些用具,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来。 这情形,像极了曾经上学住宿的时候,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钟离晴住的是四人的女生宿舍,而现在,是双人的男子寝室罢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丝别扭也就烟消云散了。 钟离晴盘腿坐到了榻上,看似是在打坐修炼,脑海里却回想起之前女子寝房前的结界符文,默默演算还原起来。 见她这边没了动静,纵使那尤楚鹤还想搭话,却不好开口了。 于是也就歇了打听的心思,也兀自抓紧时间修炼起来。 时光飞逝,月上中天,临近子时,钟离晴倏然睁开眼,活动了一下筋骨,整理了一下衣衫,离开了屋子。 打开门以前,发现尤楚鹤还沉浸在修炼之中,钟离晴于是更放轻了动作——虽然她也清楚,对方必然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动静。 只是学院并未规定弟子夜间的去处,也没有查寝一说,爱去哪里是钟离晴的自由,更无需同这半生不熟的室友交代了。 ——真要说起来,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此行,是为了夜会佳人么? 钟离晴自顾自一笑,抬眼看向后院演武场上那百无聊赖地踩着落叶的娇小身影,摇了摇头,快步走了上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女在发觉她到来以后,便背着手看向她,即便隔得老远,借着淡淡的月华也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加掩饰的骄矜之气如有实质地扑面而来:“大胆!居然让本小姐等了你这么久!” “如果我没有记错,离子时一刻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分明是敖小姐你早到了,这可怨不得我。”钟离晴指了指挂在枝头的半轮弯月,笑得揶揄。 “哼,反正是你来迟了,让本小姐等你,就是你的不是。”敖幼璇自知理亏,却还是梗着脖子耍赖道。 钟离晴也无意与她较真,更不想放下身段哄她,只开门见山地问道:“这玉简,有什么问题?” “你倒是敏锐,”谈起正事,敖幼璇也不再使小性子,冷笑着说道,“只可惜多的是好赖不分的蠢货,将这劳什子的东西当成宝贝。” 见钟离晴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简,安静地看着她,既没有插话,也没有附和,敖幼璇只好继续道:“这玉简看着是一件护身法器,却只能激活一次,抵挡筑基期以下全力一击罢了,有什么稀奇呢?它最大的用处,却是留影。” “哦?愿闻其详。”钟离晴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警惕地将那不足巴掌大的玉简攥在了手里,想了想,未免刻意,便又垂在了腰侧,只是伸出一只手,装作不经意地遮住。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敖幼璇嗤笑一声,却与她解释道:“现在担心倒是不必,否则我也不会连夜喊你出来,”她拎起自己腰间的玉简,递到钟离晴面前,“这玉简乃是取自极寒之地的冰晶,淬以极炎之地的炽火,又以金丹期的神识刻上特殊的阵法符文,才有留影之能,这块玉简上刻的阵法却也只是最普通的那种,只能留影却不能留音,若是换作我大姐来……咳咳……” 说到兴起,敖幼璇便有些忘形,在触到钟离晴认真的眸子时才陡然回过神,将差点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好在钟离晴对她口中的大姐并不感兴趣,只是问道:“那你有恃无恐的原因是什么?” “这玉简虽然被分发到每个弟子手上,却还未被激活,或许这姓尤的是有什么阴谋,打算放在关键时候用吧。”敖幼璇想了想又说道,“这块玉简的材质普通,镌刻的阵法也一般般,最多只能刻录一炷香的影像,所以那姓尤的轻易不会激活,但这招后手总是教人心头不安。” “如何激活呢?”钟离晴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若是知道激活之法,也好防范些。” “这有何难,”敖幼璇不疑有他,只是鄙夷地投来一个“这都不知道”的眼神,带着几分骄傲地说道,“打入一道灵气沿着玉简上的符文流转即可。” “既如此,小心周围的灵气,莫要让他有机会激活便好。”钟离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说的倒是轻巧,那姓尤的可是元婴真君,就凭你一个炼气期,还能防的了他的手段?”敖幼璇不屑地笑道。 “那么,敖小姐这位炼气后期的修士,来找在下这个炼气初期,又有何贵干呢?”钟离晴反唇相讥道。 “本小姐想找你炼制几张黄金级的符箓罢了。”提起来意,敖幼璇却像是有几分害羞似的,支吾了几句才说到。 “敖小姐的御宝商行能人无数,哪里需要在下效劳呢?”钟离晴并未松口,将皮球又不紧不慢地踢了回去。 “啧,本小姐这次出来的匆忙,一时找不到趁手的符箓师,听何管事说你小子有点能耐,还能炼出黄金级别的符箓,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你以为本小姐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你?”敖幼璇被她的态度一激,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你自己选,到底是感恩戴德地答应还是本小姐揍你一顿,你哭喊求饶着答应!” ——呵,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么? 钟离晴暗笑,却也不再逗她:“不知道敖小姐想要在下为你炼制什么样的符箓?你也知道,在下不过区区一个炼气初期的修士,要炼制黄金级的符箓,恐怕不是易事,这淘汰考核近在眼前,在下又要分心修炼,可没有太多时间虚耗在画符上。” “哼,若不是考虑到这一点,你以为本小姐还会在这里耐着性子与你商量么?”敖幼璇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是以难得放软了语气——晓之以情恐怕是不行了,现在也只能诱之以利了,“火烈符、木生符、水氲符、金利符、土坚符各五张,事成之后,本小姐给你二十块灵石。” “五十块。”钟离晴瞥了她一眼,笑得风轻云淡,一点都没有正在砍价的市侩感。 “你怎么不去抢?”敖幼璇愣是没想到这厮居然还敢讨价还价,气得脸都涨红了。 “敖小姐,身为御宝商行的当家,莫要说你不识行情,”钟离晴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反驳道,“就算是低价回收,一枚黄金级符箓也至少要一块灵石,你要的二十五张各式符箓,且不要说数量大,时间也紧凑,我按照每张收你两块灵石的价钱,已经是再优惠没有了……当然,若是敖小姐拒绝,在下却是求之不得呢。” “我答应了,”敖幼璇瞪了她一眼,将一只乾坤袋拍到她手里,看起来却是早有准备,“这里是定金二十块灵石,还有三十块交货的时候付。” 其实钟离晴进阶炼气期以后,炼制黄金级的符箓已经没什么难度了,本来只是想逗逗这盛气凌人的小蛇蝎,挫挫她的锐气……不料她答应得这样爽快,想来还是着了这小妮子的道儿。 钟离晴笑了笑,倒也没有太过在意,将灵石收起便离开了,只当没有听见身后少女嘀嘀咕咕的指控:“奸商、臭小子、狼心狗肺……” 回到寝房以前,她又装作不经意地绕到院门前看了一眼,将灵力蕴集在双目,一寸寸地检视着结界上的符文,直到确认熟记以后才回到了沟渠另一边的男子寝室。 在她踏进寝房时,看似一直在修炼的尤楚鹤忽然出声喊住她,温言问道:“秦贤弟,怎的去了这样久?莫非不是起夜?愚兄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217、面具之下 ,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正版请移步晋江文学城,谢谢合作从踏进这座宅子后院的一刻起,钟离晴就感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阴冷,好像被什么东西窥伺一般,纵然是青天白日都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可想这宅子里藏着的东西不简单。 果不其然,到了夜晚,这院子里的东西便忍不住了。 借着湛然明亮的月光,那池中的怪物慢慢浮现出大概的轮廓来——那是一张被鳞片覆盖大半的怪脸,似鼠非鼠,似鱼非鱼,眼睛是像人类一般的瞳孔,没有鼻子,只有被尖利的牙齿挤得变形的硕大嘴巴朝着她龇牙咧嘴,里面还蹦跶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锦鲤,被它咯吱咯吱几下咬碎吞吃下去,却还不够塞牙缝的。 那双阴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立在石桌上的钟离晴,里面满是恶意与贪婪……想要将她变成食物撕裂吞入腹中的欲念。 阿娘留给她的手札笔记里有一本《志怪经·水篇》中有过这样的记载:泗水有怪名鳞面,首如鼠,身如鱼,四肢短硕而无尾,齿利如刀,喜食鱼虾,每多一片鳞,则增一分凶性,直至以鳞覆面,则凶狠异常,暴虐无度,非常人可敌。 这只鳞面的大半张脸都已经被鳞片所覆盖,齿根盖着一圈乌黑血垢,也不知道吞食了多少活人,才养出了这般凶性,这一池的锦鲤,只怕也是啃噬了不少人的血肉,才养得这般肥硕,也这般争勇斗狠,性情乖戾。 只不过,这鳞面到底只是一般的怪物,尚在人力可敌的范围,在钟离晴右后方的那位,可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在随着那中人相看宅子的时候,第一吸引钟离晴的自然是通过晶珠映射而知这宅子蕴含的丰沛灵气;次要原因却是因为这院子里栽种的大榕树。 榕树有灵,喜灵,养灵,更有驱邪避凶之效,乃是家宅安宁的象征,往往巨贾达官都喜欢在院子里栽种一棵榕树,保佑刚出世的孩童。 只不过这棵榕树却不似平常那般中正平和,隐隐透出一股邪意,树身色泽沉暗,树冠却太过鲜艳博大,不甚协调。 那个从榕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白影,正是这棵榕树的寄灵;说是灵,却没有一般生物的灵智,而是怨念恶意集合而成的邪灵,形如鬼魅,倒更像是遭人厌恶的鬼祟。 擅于镇邪术法的修士们将这种寄生于树的恶性寄灵称之为障目。 这只障目又不同于池子里那怪模怪样的鳞面,白影飘飘,无根浮萍似的,那看过来的却分明是一张人脸,还是一张不过总角的孩童的面相,只是眼中没有眼白,只剩两颗黝黑的瞳仁,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紫,肤色苍白,鬼气森森。 钟离晴眯着眼睛看去,那只障目仿若无根的脚下却连着一条条红色的血线,蜿蜒着连入了那棵榕树的树根,虬结交缠着,也不知是这树根牵扯控制着障目,还是这障目掠夺着榕树的养分为己用。 看这架势,定是有人用未成年的孩童血肉埋在这榕树根下,长年累月,这孩童的冤魂便与榕树化为了一体,成为了寄灵,而从这榕树反哺的血气来看,这孩童是被活活封入树根底下,彻底抽去了血肉,吸食殆尽,才能化出这般有如实质的怨恨。 也不知是谁的手笔……不管目的何在,还真是泯灭人性。 无怪乎那中人说起过这座院子不太干净,能养这么久的障目,哪里还能容得下活人? 钟离晴眯了眯眼睛,收起了不合时宜的唏嘘,一脸凝重地抬起手,手中攥着一张清灵符——但是至少有一点能肯定,这与榕树浑然一体的障目不好对付。 啧,她这个还未到炼气期的人,既要对付这怨气滔滔的障目,还要小心那池子里虎视眈眈的鳞面,还真是不轻松。 “对面看戏的姑娘,烦请搭把手,否则弄脏了这池水,殃及你府上的水源,可就不美了。”忽然,钟离晴转头朝着西面的院墙扬声说道。 随着她话音才落,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墙头,也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正是傍晚时分有过一面之缘的邻居,那个气质优雅的女子。 “阁下过谦了,我看你一人就能将这两只怪物收服,又何须我多此一举?”被钟离晴点破了自己的存在,那女子便现了身,只是轻飘飘地推脱着,也不知是真心假意。 “二十个灵币。”在那女子不为所动地微笑时,钟离晴又轻轻地补充道,“外加十张白银符箓。” “成交,”女子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纤指并指成剑,指向无声咆哮发出音波震荡的障目,“树上的归我,水里的归你。” “……好。”看她答应的爽快,钟离晴突然便有几分后悔——早知道白银符箓抢手,却没预料到这么容易便能说动她出手。 ——早知道就说五张了。 都说无功不受禄,那么受禄之后自然是要使力做出几分功绩来的,否则也就愧对这份报酬了。 虽说钟离晴原先并没想着能够拜托这位住对门的邻居收拾掉这障目和鳞面——本来么,她既然敢买下这宅子住进来,本身也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如今不过是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有助力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先请那位筑基期的姑娘牵制住障目,自己一门心思将那水里的鳞面解决了,然后再腾出手来对付那树中鬼。 这样也能节省下精力来应付之后的事——无论是将这宅子卖给她的中人,还是这位莫名出现的邻居,在没有弄清楚她们接近的目的以及与这两只怪物的关系以前,钟离晴都是保持着万分的警惕,将对方当做敌人看待的。 事实上,在她心里,这世上的人只分为三种——阿娘,旁人,敌人。 阿娘给了她全部的情感,也是她唯一放在心里的人,至于不相干的旁人,如过眼云烟,不必放在心上;而对待敌人,除了杀死对方,没有第二种选择。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将筑基期的实力隐藏在炼气中期水平的姑娘,又或者是太低估了筑基期修士的神通,本以为她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只简单出手,最多也只能将那障目阻拦围困一阵,却不能对付它。 万万没想到,那姑娘答应了她的报酬,微一颔首便轻飘飘地飞向院中那棵大榕树,慢腾腾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跃动着一撮灵性十足的火焰,竟然是黑色的。 那火焰仿佛是在跳舞一般,妖妖娆娆地在她的指尖顶端扭曲着,若即若离,却始终不曾脱离她的掌控,等待着指令——这也意味着她对火焰的操控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而那一缕黑色的火焰,看着无害,却流泻出一股子阴冷深沉的气息,那本还阴测测盯着钟离晴这个方向的障目忽然惊叫一声,转身就要扑入榕树中,顺着那树根脉络融入地下逃脱。 “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听那姑娘一声娇叱,指尖的黑焰便像是得了令,倏地飞射出去,直逼向那障目的眉心,幽幽暗暗的,却像是要将它连着那棵大榕树都灼烧殆尽似的。 ——地狱黑莲。 钟离晴一下子就认出了这缕火焰的品相和名字,纵然眼界高远如她,也不由得赞叹这位邻居的好运气。 火为五行属之一,天地间有自然之火,同样也有着特别而稀少的异火,诸如三昧真火,青离丹火等等,都是属性极为厉害的种类。 这地狱黑莲自然是异火中的一种,而且是杀伤性十分巨大的毁灭类异火,算是异火中品阶最为上乘的其中之一,放到任何一个拥有火系灵根的修士手中,都是梦寐以求的天赋。 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姑娘,可不简单呐。 既然这位邻居这么卖力,她这个正主也不好再磨洋工瞎耽误了。 钟离晴挑了挑眉,指尖夹着一张淡黄色的符纸,幽幽地看向那已经有大半个身子从水中爬出来的鳞面:“丑东西,难道没有觉得身上有点痒么?” 那鳞面自然听不懂她的话,只是跃跃欲试地扒拉了一下爪子,龇了龇牙。 兽类的直觉要比人类灵敏得多,它能感觉到这个站在石桌上的两足虫身上散发的气息远远不如那个指尖飘着黑色火焰的两足虫,趁着那树中鬼与对方缠斗的时候,快点把眼前这个吞下腹中,化为血肉和力量,那它也就有了更多的底气,不说逃跑,就算是与那个使黑火的两足虫斗上一斗,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鳞面的头脑很简单,还维持在兽类最原始的思考层面,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它二话不说,就要朝钟离晴发动进攻,而就在这个时候,对方指间夹着的那张淡黄色符纸已经飘了过来——看似慢吞吞的不着力,实则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落到了池塘里。 还没等那只鳞面反应过来,只见池中的水波像是着了火似的,没错,真的就是水中掺了火油似的,被引燃的东西一勾动,“刺啦”一下窜出了火星子,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整个池面。 那火蛇来得迅疾而汹涌,张开嘴巴猛地撕咬住那只鳞面半边留在水中的身子,在它嘶叫着费力往岸上挣脱爬动的时候,不依不挠地舔食着它的表皮,在上面留下烟熏火燎的焦黑,本就疙疙瘩瘩的外皮显得更丑陋了。 但现在不是关心外表的时候,生死攸关,那鳞面也顾不得讨伐那个害得它被火灼伤的两足虫,只一门心思想着摆脱这火焰的侵袭,那不甚灵光的脑子转了转,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池子里逃去——水能灭火,往池子里逃总没错的。 如果这个鳞面不是只怪物,而是听得懂人言,钟离晴又不是那么冷漠寡言的性子,那么一个精通物理与化学的理科生在得知了这鳞面的打算以后,大概会好心地为它科普一下——熄灭火焰的原因从来不是水,而是降温与空气的隔绝。 所以说,这只鳞面不逃出池面拍灭身上的火焰,反而进到水里,不啻于是在自寻死路,毕竟,那张火烈符引动的,是这池子里的易燃物。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在看《歌手2018》,突然心潮涌动,于是来码字。 但是灵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时的感动,当指尖触摸到键盘的时候,又溜走了。 很想把前面的章节都推翻重写,感觉写到后面,已经偏离想写的初衷了。 很累,很迷茫,觉得码字对我不再有吸引力了。 我终究没能感动任何人,尤其是我自己。 218、苍穹之上 轰、轰、轰—— 识海一片翻腾,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呼啸着席卷而来,再清晰不过地重演、回放、闪现……钟离晴终于想起来了。 究竟是那一盏寡淡如水的白芒山猴儿酿,还是那一池潋滟温柔的生机水?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妘族少主,还是那位高不可攀的墨玉剑君? 是她求之不得的心上人,还是她坦诚相待的枕边人? 君墨辞?妘尧? 挽阕殿主?妘族少主?抑或是那相识于下界的……妘少宗? 钟离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界定,或许也不用界定,毕竟,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爱的,她眷恋的,她为之念念不忘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 随着她神色变换,那一直安静立于一侧的“妘尧”终是淡去了身形,化作一缕白烟,飘飘渺渺地消散开来。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捂着胸口惊怒交加的念兮则是从头到脚都化为了一座白玉雕像,雕像又从胸口处龟裂出一道纹路,猝然向其他地方蔓延,如蛛网一般,咔嚓咔嚓地不断破碎,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化成了一地玉屑粉末。 钟离晴却已无暇在意念兮的变化了,只是艰难地将目光从“妘尧”消失的地方转回来,看向一瞬间气息萎顿下来却依旧不改风华的君墨辞。 “为什么?”震惊,惊惶甚至于后怕,瞬间冷静下来的钟离晴心里来回浮现出无数个念头,然而真正问出口的,也只是这么三个字罢了。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封印她的记忆,更是消抹去两人相识的痕迹?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变换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呢……”教她这么诘问,君墨辞眸光轻闪,默默咽下了涌上喉间的一口热血,淡淡一笑,反问道,“你相信命运么?” 钟离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上去扶住她的冲动,站在原地,负在背后的双手却死死抓紧在一起,好似要用疼痛来克制自己一般,听她发问便是一皱眉:“自然不信,我命由我。” 像是早就料到了钟离晴的回答,君墨辞轻然一笑,点点头:“我也不信……正是因为不信,才会一次又一次尝试,只是终究是……徒劳。” 在钟离晴拧眉要发问时,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摘下腰际的一块墨玉配饰,留恋地抚了抚,一边看向钟离晴——准确来说是看向她身上仅有的几处配饰:“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那个故事么……” 相爱却不得相守,被天道诅咒世世相负的时与空……她当然记得。 钟离晴垂眸,不咸不淡地回道:“那又如何?”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只要是她说过的,自己一个字都不会忘。 而最教她难以忘怀的,却是君墨辞说这些故事的时候,那内敛到极致的痛苦——就算对方收敛得再好,又如何逃得过时刻关注她的钟离晴的眼睛? 那眼底的痛苦,浓重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在她无声的坚持下,钟离晴终究是接过那块墨色玉佩,牢牢攥在掌心。 而就在她握住那块玉佩的刹那,身上其他饰物不约而同地绽出了耀眼的白光——封心羽的发簪,明秋落的耳钉,敖千音的吊坠,姬无愿的手镯,阿娘的戒指,岑北卿的脚链……以及最后那一块仿佛是唤醒了所有缀饰的玉佩。 七道白光倏然而起,又在钟离晴震惊的目光中合而一体,变成一面剔透晶莹的光轮,宛如女儿家梳妆用的镜子,边沿雕满了古朴玄奥的花纹,里头却仿佛映着万古流华的深邃。 “这是……”钟离晴掌心虚虚托着那面镜轮,只觉得有一道亲切熟稔的意念透过来,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又是全心全意的依赖。 “时空镜轮。”君墨辞感慨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这面镜轮,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你与天道争斗,全靠它替你挡了一下,才留下了一魂一魄,只是这时空镜轮也碎成了七片,四散各地。” “我,”钟离晴抿了抿唇,“我是说当年那人,为何要与天道争斗?” 这根本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斗争,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道生万物,却独独偏爱人族,予人族修仙之体,悟道之魂,更要为人族夺其他万物之灵气,运数……而你却不愿天道偏心,硬是要逆天而行,予一个公平。”君墨辞解释道。 “啧,多管闲事……且,不自量力。”钟离晴冷冷地批评道,浑然不在意那个被批断的人就是她自己。 君墨辞无奈一笑,也并不反驳钟离晴,继续说道:“天道剥夺了你的气运,想要将你彻底抹杀,可是你本为天道之继,她奈何不得你,更杀不了你,所以,她就换了个法子,降下天道意志,打算浸染我的神魂,将我逐渐变成天道的傀儡。” “天道之继?天道意志?”钟离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念兮消失的地方。 “她是由一缕天道意志所化,而你,本该是下一任天道的掌控者,”君墨辞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浅浅,却教人心口发闷,“倘若那时候你愿意融合我的力量……” “融合你的力量?”钟离晴低头看向从君墨辞胸前的伤处慢慢渗出的光点——她以为会是鲜红的血,可并非如此,从那人伤口处流淌逸散出来的,是纯净至极的灵气,每一丝每一毫都携着充沛到可怖的能量——面色一变,“你所谓的融合,就是吞噬你的灵力?” “可是,你不愿意啊……”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钟离晴几乎要被她气笑了:“我怎么可能愿意?你是不是疯了?你……你会死的……” 迎着那双清浅含笑的眸子,剩下的话被彻底噎在了肚子里。 钟离晴知道,她对于这一切再明白不过,却仍旧如此选择。 “我不愿意,你莫要逼我。”最终,钟离晴只说了这么一句,“莫要逼我……恨你。” “无妨,”君墨辞却是笑了,眼眸弯起,竟是十分开心的样子,“恨我也罢,我只想你活下去。” 钟离晴沉默了,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君墨辞捂着越来越凉的胸口,继续说道,像是要趁着还能开口之际,将所有的原委都告诉她一般:“当初我将魂魄分离,人魂不知所踪,地魂附于姜令娴,天魂则成了如今的挽阕殿主,为了抵抗天道的侵蚀,便将凝炼的分神隐入下界,成为了妘尧。” 怪不得自己会对阿娘牵肠挂肚,对妘尧不可自拔,又对初见的挽阕殿主念念不忘……原来,她们都是同一个人。 自始至终,钟离晴惦记的,都是她。 想到这儿,心中酸楚不已,却又泛出一丝丝甜来,恍然之际,再次被汹涌的悲苦所倾覆——只因那人还在慢条斯理地揭露。 “这数百年一届的天斗大会,不过是为了将天道给予人族的气运重新还予其他生灵……只是,终究有伤天和,无以为继,甚至还伤了你——当年的妘霁,便是因此而死——我找了许多年,想了许多法子,到头来,还是只有那么一个办法一劳永逸。”她定定地望着钟离晴,眼底盈着光,“天道不公,那就反了这天,换一个掌控者。” 钟离晴顿时滑出一个念头,惊得她一个激灵。 果然,就听君墨辞说道:“只要你成为新的天道,问题便迎刃而解……可是天道不可有情,而时空镜轮的掌控者,也只要一人足矣。” “你自以为是地替我选了路,可曾问过我是否情愿?”钟离晴恨不得掐死眼前这悠然浅笑的人,却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伤她分毫,心好似都疼得麻木了,只是漠然地寻求真相,哪怕每多知晓一分,这痛楚便更甚一分。 君墨辞的眼神黯了黯,笑意涩然,愣是生生转了话题:“天道将你放逐,为了找到你,我将七魄覆在这些碎片上,以为能凭此抢在天道之前,可是每一世都迟来一步,你早就有了心仪之人,又被设计致死……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也是天道的算计,你会被碎片的主人吸引,恰恰是因为我附在上面的魄……到头来,负了你一世又一世的人,是我。” 钟离晴面无表情地攥着手中已经化作完整的镜轮,感觉那不断逸散的流光正慢慢充盈着自己的丹田血脉,涌现出无穷的力量,可心口处却像是漫进了寒彻透骨的冰水,一点点冻结起来。 “我终究无法再忍受你投入别人怀中,更无法忍受你再被伤害辜负……这是最后一次了,”君墨辞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再抚一抚钟离晴的脸,“这一次,你眼里不再是别人,可知我有多欢喜……” 钟离晴深深地望着她,眼里是深切的哀色:“君墨辞,不要……” 千言万语道不尽,只能轻轻叫着对方的名字。 她终于忍不住也伸出手,想要牵住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 “只可惜,这一世,终究还是要负你了……”唇角微牵,眸光如水,堪堪要触到的指尖却一滞,随即无力地落下,没能碰到那近在咫尺的余温。 而那一声怅然的低语,也随着骤然化作光点的人,慢慢消散在浅浅的风里,无影无踪。 钟离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心仿佛仍旧残留着那一抹温凉如玉的触感。 而同一时间,君墨辞设下的结界轰然碎裂开来,诸人唯一所见,便是场中失魂落魄的钟离晴。 挽阕殿的两位殿主消失了。 这场比斗的胜负,可想而知。 一片安静之中,只听到车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 循声望去,却是封心羽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岑北卿缓缓而来,后者将一面新的白玉面具戴在了钟离晴的脸上。 “冕下谕令,姜族姜晴,败少殿主念兮,是为本届天斗大会胜者,继任挽阕殿主之位,即刻执行,不得有违。”岑北卿慢悠悠地说着,而封心羽更是直接,一个眼神就将心生不服的人化为了灰烬。 挽阕殿中数百金仙似乎也早就接到了命令,齐齐出手,血腥镇压,将所有不安定的因素都扼杀在萌芽。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这锦绣天下,竟是易了主。 尘埃落定,钟离晴成了这次天斗大会最大的赢家——恐怕在此之前,任谁都不敢置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人,如何得到了墨玉剑君的青睐,一步登天? 然而直到所有人都下跪行礼,以示臣服,新任的挽阕殿主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摩挲着手中冰冷的镜面,神色温柔缱绻,眼底却逐渐浸染上了无尽的凄色。 这位新殿主上任后的第一条谕令,便是封闭宫殿不许任何人打扰。 听说,她要闭关修炼,准备迎接天劫。 照理说,新殿主已是金仙之境,早就过了渡劫期了,这金仙之后,还要渡什么劫? 诸人终于反应过来——金仙之上,是何境界? 她是要逆天……为神! 作者有话要说:唔……啥也不敢说了,抱头逃窜。 哦对了,下章大结局,有啥想看的番外可以提。 以及,新坑无缝衔接,同世界观续作,讲述崇华小祖宗的撩妹之旅,想看的可以戳我名字去专栏里面收藏,建军节开坑。 本作中许多着墨不多的配角会在新坑延续故事。 219、袖手天下 云霭空寂远,涛斥白芒山。 下界临水之境,首推北海白芒山。 山势依海,奇峻险峭,两岸峰翠层叠,倚云寥落,更有罡风毒雾环伺,鸟兽绝迹,人烟罕至,只有天生的猿猴依傍不离,世代安居。 若非为了这白芒山上的猴儿酿,纵然是修为高深的大能也鲜有踏足。 白芒山巅,云海之间,临崖之处静静坐着一人。 白衣无垢,雪颜无瑕,飒然不羁的坐姿,却半分不损风仪。 挂在悬崖外的腿晃了晃,她轻然一笑,将脸上的白玉面具摘下,指尖拨了拨鬓边的发丝,垂眸看去——这万丈深渊,一眼望不见底,可惜以她现在的修为境界,哪怕纵身跃下,也是毫发无伤。 “吱吱、吱——”身后的林子里突然蹿出一只灰背猿猴,冲着她直叫唤,抓耳挠腮的急切样子,却不敢上前,生怕惊吓到对方,害得她掉下去。 白衣人侧眸看了看那猿猴,展颜轻笑:“你倒是慷慨,我将你数百年珍藏的佳酿都喝净了,你也舍得?” 旋即也不等那猿猴回答,她抿了抿唇,回头继续看向深渊处,微微合上了眼,似回忆,又似伤感:“可惜,终究不是那时的滋味了……” “吱!”猿猴像是要与她说些什么,却苦于口不能言,只好焦急地跳来跳去作比划,哪知对方却只顾着闭目养神,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我知道,她们还是找来了……罢了,左右避不过,”白衣人微微一笑,抬手将面具扣好,站起身,看向仍旧跳脚的猿猴,指间拂动,光芒连闪,顷刻间,一道灵气四溢的传送阵便已绘成,“小家伙,此地怕是平静不再,我送你去别处可好?” 不待猿猴拒绝,那光芒蓦地大绽,空间一阵波动,硬生生开了一道门,而门中似有无穷的吸力,将还有些不情不愿的猿猴扯了进去。 “崇华山的景色不错,只可惜,此生再无缘回到故地,你便替我回去瞧一瞧吧。”她一笑一叹,又一拂袖,那传送阵便悄然化作一片莹然白光,渐渐消散开,仿若从未存在过。 瞥了一眼山腰处,白衣人摇了摇头,却不再理会,挥手打出几个繁复玄奥的手诀,指尖微光连闪,在山顶方寸之地慢条斯理地开始布置。 等到一群人终于赶到山巅,见到的就是端坐阵法之中,衣摆飘扬,几欲乘风而去的人。 “晴姐姐!”最先赶到的,也是最先沉不住气的嬴惜,就要冲上去的那一刻,却被身后的封心羽一把拉住,“放开我!” 她气急败坏地转头瞪去,眸光如血,犬牙藏锋,颇有一言不合就要扑上来的气势。 “她已身在阵中,汇聚天地灵气,强行突破,若是你贸然靠近,被阵法排斥攻击不说,还会连累她遭到反噬。”封心羽并不怕她,冷静地说道。 “突破?她不过才刚迈进金仙之境,根基都未沉淀,境界还不曾稳固,如何突破?莫非真的是寻死不成?”嬴惜总算不再试图冲上去将钟离晴拽出来,只是面上的急切彷徨愈发重了——依钟离晴之智,如何不明白自己的情况? 可她仍是执意要在这个时候强行突破,行逆天之举,除了恨极天道,一刻不愿等待,也未尝不是存了死志,惟愿随君墨辞去了…… 也正因如此,钟离晴瞒下了所有人,甚至离开了灵气最重的仙域,不告而别,独自寻求突破。 若非岑北卿的占卜之术出神入化,卜出她的去向方位,她们也没办法找到这儿来。 可惜,终是迟了一步。 岑北卿挥了挥手,打发其余三殿的人退开,抬头看向天际隐隐约约朝此处聚拢的云气,凝眉叹息:“她将冕下埋在神域天原底下的融灵石带来了……” “融灵石合往届天斗大会之潜能英杰,汇集亿万生灵之精魂,本是深埋地脉中缓慢吐灵蕴养万物,如今却被她取出,更以灵气催发——与其说她是要以这庞大灵力进阶突破,不如说她是凭此挑衅天道。”封心羽担忧地说道。 “有什么法子能救她?”嬴惜急得脸色越发白了。 “天道之威,如何匹敌?”岑北卿攥紧了扶手,苦涩一笑,“只盼她……扛得住天劫,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一线,不过是岑北卿自欺欺人的祈愿。 钟离晴要对抗天道,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轰隆、轰隆、轰隆—— 雷声阵阵,云龙翻滚,电光酝酿。 宛若巨龙在云海中翻腾咆哮,每一声都是一道诘问,每一问都化作一道雷刃,层层叠叠地铺张堆砌,在这白芒山巅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可怖电网,莫说寻常生灵,就连得道成仙的至尊也不敢直撄其锋芒。 钟离晴却若无其事地盘坐在草草布设的阵法中,任凭那一道又一道狰狞毒辣的雷电穿透结界,余威落在身上,将她的皮肉骨血好一通磨折砥砺。 痛,是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剧痛,可是这痛,与眼睁睁看着那人在眼前灰飞烟灭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十道、百道、千道……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劫雷落在钟离晴身上,那结界早就化作飞灰,再也无法抵抗分毫,而气势汹汹的雷龙却依旧翻腾不息,这雷罚像是没有尽头,不将钟离晴劈成灰烬,便不罢休似的。 嬴惜等人在旁侧看着,恨不得以身代之,然而在这声势浩大的劫雷之下,凭她们几人的修为,竟也无能为力,不能动弹半分。 此时此刻,已不是简单的雷劫考验,而是天道与钟离晴的对弈。 在诸人看不到的地方,一片空茫幻境之中,钟离晴负手而立,望着眼前面目模糊的身影,淡淡笑道:“你既要杀我,却又留给我一线生机,我有些不懂了……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面对着至高无上的存在,即使命悬一线,也能保持着从容之态,仿佛一切都已看淡。 “不,你已经明白了……我做这一切,不过是想选出继承者,成为下一任天道,”那声音似冷非冷,似玉非玉,如幽如灵,如梦如幻,宛如世间最美妙动听的仙音,却又像是从未存在过的渺迹,“她既然已经放弃,那么,就剩下你了。” “她既不愿,你又怎知,我愿?”钟离晴盯着那模糊的人影,缓缓摇头,“天下苍生,与我各干?” “俗世情爱,不过虚幻,经历这许多,难道你还看不透么?”天道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问道。 “我只知道,她欠我一世姻缘,还不曾还,”钟离晴伸手一探,取出那面镜轮狠狠一掷,“我不信天,更不信命!诸事万般从这面镜子开始,那么,就从这面镜子结束!” 随着她话音落下,神识离开了幻境,而那面镜轮显出实体,被抛向一道劫雷。 轰然撞击之下,镜轮再次碎裂,分成数片,化作流光飞散向各处。 而那劫雷劈过之处,却凭空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怪物张开了巨口,要将一切吞噬。 那缝隙闪耀着绚烂之极的光芒,却又被一层银色的光膜覆盖,里头无意间逸散的气息熟悉又可怕,却教钟离晴心口一窒,随即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道缝隙。 她记得这个气息,那是她的故乡——水蓝星。 神识离体,化作流光冲进了时空缝隙,而失了魂的躯壳再无凭依,在阵阵雷光之中,跌落云端,直坠而下,眼看着便要跌入深渊之中,粉身碎骨了。 这时,守在白芒山上等待着钟离晴渡劫的诸人,终于动了。 雷光之外,各种法术轰击在一起,你来我往,你争我夺,目标不过是那空落无依的一袭白衣。 岑北卿的星辰印被拍成了碎片,封心羽的羽光矢寸寸成灰,明秋落的穿云箭一去不回,姬无愿的青冥莲火烧了个空……独独一人,排空,过关斩将,突破了重重阻碍,冲到了最前头。 硬生生挨了数道雷光,双眸赤红如滴血,神色却是无比的温柔,嬴惜稳稳地接住了那袭白衣,将她搂在怀中,笑得欢喜又满足,仿佛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终究得偿所愿。 回首看了一眼被她抢先后心有不甘的诸人,嬴惜毫不迟疑地抱着那袭白衣,跃进了万丈深渊之中。 寰宇大陆祈曜历一万三千五百七十九年八月初六申时二刻,殿史记载:挽阕殿主姜晴闭关冲击神道,封锁殿门,不理庶务。 自此,再无人见过挽阕殿主。 公元二零一九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四时三十二分,水蓝星申城瑞金医院高压氧科302病房,沉寂了三年的呼叫器,忽然噪声大作。 安静的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打开,脚步声却蓦地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变得小心翼翼。 病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慢慢睁开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而后目光一转,落在病床前温柔浅笑,却眸光含泪的女子脸上,眼神一点一点溢满了星光:“我回来了,沐姐姐。”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还有一章番外补充交代。 所以,我晴回到现代去找冕下的最后一缕人魂啦 沐姐姐就是时沐,在水蓝星的人魂,也就是冕下另一个马甲 细心的小天使们应该能注意到,本文的卷标就是晴空时沐,空即晴空,时即时沐,勉强也算是骨科了(没错我就喜欢写骨科谁让我没有姐姐哭唧唧) 最后是嬴惜抢到了晴的(尸体)划掉,身体,这是下个故事的开端。 没错新坑我开好了已经填了二十几章了你们不打算看一下吗! 《六界大能皆情敌》感兴趣的收藏一下啦!(本来是叫六界大佬皆情敌的又被编编悄悄改了名字好气哦!) 是一个长得跟晴一模一样的妹子与一个长得和冕下一模一样的妹子甜甜蜜蜜谈恋爱的故事。 你们也可以当作是转世(并不是),这次我要让她们好好地谈一次恋爱,不要再虐七世了,认真脸。 220、番外 “主人,僵族这一代的四府血君已经来了,正在山腰处等候,可允传见?”身着武士薄甲的女子屈膝半跪,朝着背对她的红衣女子恭敬禀报道。 “不必了,这瓶血,你们五人拿去分了吧,能进阶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红衣女子随手抛出一只玉瓶,头也不回地说道,“赫连奕,以后,僵族就交给你了。” “主人,属下何德何能……”赫连奕膝行几步,还要再说,却被猛然转身的嬴惜反手打了一巴掌。 嬴惜身为僵王血脉,又突破了僵族的界限,成为僵域之主,手劲自是不凡,而赫连奕身为她的血契之属,修为一日千里,也不可同日而语,是以,只是微微歪了头,便重新跪好,面上连一丝红印都不曾留下。 本也没想下重手,嬴惜冷叱一声,□□道:“我说了交给你,便是要你替我管好僵族,怎么,你是要违背我的命令吗?” “属下不敢!属下定然振兴我僵族,不负主人所托。”赫连奕以头抢地,磕得“嘭嘭”作响,就连坚硬的岩石表面都被她磕出了凹坑。 “行了,我走了,不要来打扰我。”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个忠诚到有些迂腐的属下,嬴惜一甩袖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那脚步已然走远,赫连奕才慢慢直起身,默默地凝视着那个身影走进地宫,放下了上万斤的断龙石,隔绝一切出入的可能,而后打开机关,将整座宫殿沉入山中,再寻不得。 僵族生来能够夜视,无需光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嬴惜若无其事地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石门关卡,走入地宫的最深处。 打开最后一道石室的门,里头静静地放着一具水晶棺,棺中躺着一人。 推开棺门,坐进棺中,又将那棺盖严丝合缝地盖上,嬴惜满足地叹了口气,侧身躺下,转身抱住那人,原还因为躺着两人而略显拥挤的水晶棺便恰到好处了。 轻轻落下一吻在怀中那人苍白而冰冷的额头,她阖上了眼睛,自封识海,陷入无止境的沉睡中。 ——晴姐姐,惜儿说过要和你相守一辈子,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 生不同衾,死同穴。 水蓝星,公元二零一八年九月一日,开学季。 f大附属小学校门口,一群穿着校服背着小书包的孩子手拉着手,在老师的带领下,蹦蹦跳跳地朝校门走。 “同学们再见。” “老师再见!” 一声令下,初次离家的孩子们便如乳燕还巢般兴奋地奔向了自己的家长。 “妈咪!”一个扎着两只小辫,别着蝴蝶发卡的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跑着,短短的小腿像是安了小马达,跑得飞快,堪堪要跑到目标前,却踉跄了一下。 眼看着就要摔倒,闭上眼睛时,却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个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却仍然让她觉得安心又欢喜的怀抱。 “慢点。”轻柔含笑的女声淡淡嗔怪着,却是将小姑娘一把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地单手搂着,另一手去开车门,将小家伙放进宝宝椅,系好安全带,刮了刮她的鼻子,又在她柔嫩的脸上亲了一下,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这才关上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妈咪!我们去哪儿?”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甩着小脚丫,女孩乖乖地抓着宝宝椅上的扶手,被亲了的小脸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期待地看向女人。 “我们先去接你爹地下班,然后带歆歆去吃好吃的,怎么样?”女人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瞥了一眼后视镜,对着女儿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好耶!”得到想要的回答,歆歆,也就是钟离歆高兴地拍着手欢呼起来,随即摆弄着手指头,开始盘算起等会要去吃什么好吃的。 ——虽然是用的那人的基因,只是这性子却太过活泼了。 被女儿贪吃的样子逗乐,钟离晴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像谁。 车子从容地钻入川流不息的车潮之中,优哉游哉地开了半个小时,最后停在f大的边门处。 钟离晴停好车,牵着女儿的手,与门卫熟稔地打过招呼,不紧不慢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众所周知,f大的文学系教授时沐是从来不拖堂的。 每到下课时分,一准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徒留给学生们一个袅袅娜娜的背影。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时教授也依然是准点下课。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向来温和却不苟言笑的时教授竟然破天荒地勾起了一个笑——虽然弧度极浅,但已经教那些听惯了她冷淡名声的学生们大跌眼镜了。 怪不得时教授很少笑了……这笑起来,简直好看得犯规啊! “时教授,请等一下。”走出教学楼时,却被人叫住了。 时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悦地抿了抿唇,站定了步子,看向后头匆匆赶来的女生。 她生得人高腿长,步子也大,那女生追得吃力,好不容易等她停下来,急忙拍着胸口,喘着气。 因着对方只是个大一新生,或许是有什么疑问,她也就耐着性子等了等。 “时教授,你有男朋友吗?”不料那女生一开口,问的却是这一句。 若非看在她是个女生的份上……时沐没有立即甩脸子离开,只是眉眼间越发冷淡,忍着不悦摇了摇头:“没有。” 女生眼睛一亮,仿佛燃起了希望,咬了咬嘴唇,又问道:“那、那你……有女朋友吗?” 时沐皱着眉头看向这个不依不挠的女生,有些头疼。 ——现在的孩子,都已经这么直接了吗? 她刚想开口,却听一道女声已经替她作了答:“女朋友,倒也没有。”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牵着个孩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在两步外站定,那被牵着的孩子便自觉地松开了手。 女人拍了拍孩子的头,那与时沐一样好看得令人惊叹的脸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在女生错愕的眼神中,走到时沐身前,一把揽过她的脖子,给了她一个火热至极的法式香吻。 长达近十秒的热吻过后,女人笑着退开一些,仍是搂着时沐,微微挑眉看向已经震惊到不知作何反应的女生,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她已经有家室了。” “……抱歉,打扰了!”女生张了张嘴,随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猛地朝两人弯了弯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像是有恶犬在后头追赶似的。 “亲爱的时教授,这是第几个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女人揶揄地斜眼看向面若桃花的妻子。 “你呀,教坏小孩子。”无可奈何地白了妻子一眼,尴尬地避开了问题,时沐将捂着嘴吃吃偷笑的女儿抱起来,当先往前走,同时回头瞪了一眼那群守在教学楼窗边看得起劲的大二大三生。 “嗷嗷嗷——” “师、娘、好——” “小、师、妹、好——” 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自教学楼飘了下来,被学生笑话了的时教授面上仍是冷淡,白玉似的耳垂却已然红透了。 心中暗暗决定:看来这次期终测试,是不必手下留情了。 望诸君挂科之时,还能如今日一般笑得开怀才是。 “爹地,你怎么还害羞呀?歆歆都已经习惯啦!”被抱着的女孩笑眯眯地搂着她的脖子,“木马”地一声,重重亲在她脸上,奶声奶气的童声却让她脸上羞意更甚,“妈咪说,爹地的嘴唇是她的专属,就连歆歆也不可以亲,那歆歆只好退而求其次,亲脸蛋啦!爹地,歆歆今天的成语用得对不对呀?” “对……你这小促狭鬼,晚上不给你做布丁了。”时沐拉开车门,将怀里的小家伙塞进宝宝椅,细心地系好安全带,嘴上说得冷淡,动作却无比轻缓,眼中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唔,歆歆不说啦,爹地不要生气,歆歆今天想吃草莓味哒!”小丫头装作委屈地嘟了嘴,趁着时沐不注意,又“吧唧”一下亲在她额头上,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显然不曾将那软绵绵的威胁放在心上。 给了女儿一个无奈的眼神,时沐关上后座车门,坐进副驾驶,拉上了安全带,撑着脸侧,不咸不淡地看向坐进驾驶座的妻子,美眸轻敛:“你教的好女儿。” “哪里哪里,歆歆像你更多一点。”钟离晴正要取过唇膏补妆的手一顿,瞥见那人欲说还羞的眼神,心头一动,立时将唇膏一扔,凑了过去,趁着还未系安全带,将人压在了座位上。 ——嗯,是上次送她的那支唇膏,荔枝味儿的,还不错,赶明儿自己也买一支。 后座的小家伙已经无聊地拿出了课本,背起了英语单词。 “唉,又来了,真是教坏小孩子呀……”人小鬼大地摇了摇头,将课本举起来,挡住了“少儿不宜”的画面。 数分钟后,对镜补妆的人成了两个。 “时教授,我在餐厅订了位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进晚餐呢?”摸了摸唇上被咬的印子,钟离晴轻笑一声,也不急着发动车子,拉过时沐的手,在嘴边亲了亲,柔声问道。 迎上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清澈美眸,不过一秒就败下阵来,时沐弯唇轻笑,点了点头:“如你所愿,我的老婆大人。” 相视一笑,彼此眼中流动着深刻的情意。 交握着的双手,各自的无名指上一对一模一样的钻戒闪着耀眼的光,一如两人唇边的笑意,动人而隽永。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塔哒水蓝星里终于he了的晴晴和冕下,以及带着冕下基因的钟离宝宝。 细节不多赘述了,总之就是童话故事的标准结局啦 以后可能别的坑还会拉出来遛遛的,熟悉我的人知道我喜欢各种客串,围笑。 讲真,嬴惜的结局其实才是最早想好的,我觉得对于她来说,也不失为另一种意义上的he啦 不能拥有你的心,至少你的身归我了……好吧,想想也是满虐的,笑哭。 所以阿晴和冕下的故事就在此画上终点了,嬴惜的戏份倒是没完,虽然还是苦逼女配啦2333(爱她就虐她,被揍…… 感兴趣的请移步新坑《六界大能皆情敌》,相同世界观,不过是后续的故事了。 应该会比较欢乐,吸取这个坑的缺点,注重升级功法之类的爽文要素。 最重要的是,女一女二第一章就出现了!绝对不会站错cp了,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