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第一章 谁料当时劫 熙元三十九年。 初夏。 午时。 玉皇寺。 绕过香烟氤氲的贴金大殿,翠屏径直穿过後花园的长廊,在净室门阶那儿停住了脚步。 抬头,是极为苍润的题字:浮云阁。 门半掩,瞧里望去,紫檀香炉后,供着木雕的佛像。斑驳的树影透过窗棱,洒在佛前长跪着的女子身上,一派安谧。那女子一袭品月色袭地长裙,绣有云纹的上等丝织柔柔地铺在蒲座上,如同西湖的水波。她如瀑的乌发轻轻由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挽起,如丝般搭在肩头。 她不过二八年纪,正值花信。 此时,她闭上双眸,双手合十,心里默默祈祷着:皇天在上,保佑我祝家上下安康……她顿了顿,蓦得睁开秋水般清澈的眼睛,四处望了望,见四下没人,才安心地扭回头继续虔诚地祷告:保佑素栀,可以早日寻到……良人…… 她眼中波澜被浓密睫毛的阴影掩住,看不清神情。可脸上腾起两团淡淡的彤云显露了她的心思。 虽说自称素栀的女子声量很小,可脚已踏在门槛上的翠屏耳尖,还是听到了。 “扑哧……”她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急急抽出帕子掩住嘴,进也是不进也是。素栀回眸,见是翠屏,也不恼。轻轻唤了声:“翠屏,你来了。” 那十三四岁的鹅黄女子微笑着应了声,碎步踏了进去。先在佛像前小心拜了拜,又踱到素栀面前,微微作福:“小姐,外头飘了些雨 怕待会儿下大了,又没有带伞。只怕…… 素栀随着翠屏出了浮云阁,外头依然有细丝飘落。翠屏跟在素栀后头,信步在殿后花园。 细雨朦朦,少了些庙宇的烟火气。小路旁的栀子花丛隐隐有清香气息传来,她望去,看见翠玉色中无暇的白色花瓣很是显眼。不由得走上前去抚摸沾了雨水的花瓣,滑腻却冰凉。 翠屏善解人意立在一旁不打扰她的兴致,直到远远看见有一袈裟老翁缓缓走来,才轻声提醒:“小姐,方丈来了。” 那是玉皇寺最为德高望重的僧侣,名为无念。虽已早过花甲之年,眉宇却是半百的英气。从进了花园开始,他的视线就未离开过那个如同栀子花一般清新秀丽的女子。眼睛深处的秋水是探究与审视,又仿佛无一丝波澜。 素栀并未在意,大方作揖道:“大师,别来无恙。” 无念唇边逸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双手合十,弯身行礼:“借施主吉言,一切安好。只是,老衲观施主今日面相,印堂有异。可否听老衲几句劝言?” 素栀面色微微有异,随即如常,笑道:“愿听大师详解。” 他们已行至廊檐下,无念信手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色栀子:“老衲无他言好讲,一切都是宿命安排,是福是祸躲不过。只想送施主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言罢,又双手合十行礼,不待素栀思虑妥当便悠闲离开了。 素栀望着他隐在廊角的身影,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翠屏见到素栀这般,奇怪地埋怨无念:“这老和尚,总讲些这些个说辞,让人左右猜测拿不定主意。真是虚张声势……” 素栀低低啐了句:“没规矩。”举步走过了大殿,仰头看阴沉的苍穹,喃喃道:“被大师这么一说,心里有什么悬着,还是早些时辰回府吧。” 玉皇寺门前停着祝府的马车,到底是当朝一品宰相之女,那马车是杨木为架,紫缯为面,又以金纱为帐,宽敞舒适,华美不可言,彰显出不凡的气势。 车夫赵有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见大小姐袅袅婷婷下了阶,忙搬出矮凳和软垫方便素栀上车。 这厢二人上了车,远远有喧闹声挨近,只听有人惊呼,有人大喊:“让让!”“让让!大小姐!大小姐!” 素栀寻声望去,登时愣住了,慌忙下了车,却在矮凳上一个趔趄,幸好赵有眼疾手快扶住了。来人是祝府管家和咏,他一路狂奔,发冠早已乱了,衣服上竟染了刺眼的血色! 他见到素栀等人,一下子便泪流满面,看周遭人多,也不管马车,左手拉着素栀的衣袖右手拉着翠屏二话不说就跑。素栀直唤:“和叔!出了什么事!你怎么……” 后面赵有跟来,四人刚转过巷子,和咏就扑通跪在不平的青石板上,双手伏地,泣不成声:“小姐……您快……快逃!” “此话怎讲?”素栀心中悬着,慌忙拉他起身,可是和咏此时却如同一滩软泥。 “万万不可回相府!万万不可……有圣旨下来……说要相府……满门抄斩……,老爷夫人和少爷已经……已经……”和咏老泪纵横,再说不下去了。 素栀犹如幻听,不可置信看着同样惊讶的翠屏。满门抄斩…… “怎么可能!”她失声叫出来,死死拽着他的血袖,“和叔,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大少爷走之前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小姐保护小姐……我拼死逃了出来……可相府上上下下几十口……” 仿佛是晴天霹雳,她一下子失了力气,跌坐在一旁,眼前腾起殷红的雾气,那杀戮仿佛就在眼前。父亲,母亲,哥哥,还有乳娘…… 赵有忙道:“我们这就逃,我去拉车来!” 翠屏涨红了脸:“你傻了?!明目张胆地坐这相府的车,还不怕把……”她骂骂咧咧的气势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抽泣:“小姐,我们走。“ 素栀平下心思,扶起和咏:“今日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为什么这么突然,又……这么决绝?” 雨势渐大,那品月色身影忍不住地颤抖着,却倔强地立得挺直。 “我看,先到我家坐下,再好好谈吧。”车夫赵有提议。 素栀摇头:“若真是这样,我恐怕已钉上钦犯的头衔,谁收留了我可是重罪。赵叔,你带翠屏走吧。和叔,你带我回府,我一定要亲眼看见……老爷夫人……” 翠屏不依:“小姐到何处,翠屏自是跟到何处的。” 和咏听她如是说,急忙欲打消她的念头:“万万不可!现在相府方圆内搜索得紧,怕是我们现在再不走,就有人寻来了。小姐想回府,不是羊入虎穴?我是不会眼睁睁让小姐断送性命的……” 素栀无奈佯装妥协,与三人急急躲入赵有不远的房舍。二进二出的老房,在于思巷巷尾。她一踏入赵有的院子,就闻见一旁马厩中的臊臭味,几欲呕出。 赵有不好意思挠头:“委屈小姐了,姑且将就下吧。和管家,我娘子回娘家探亲了,你能帮忙腾个屋子出来吗?” 和咏和翠屏都去帮忙了,素栀一人站在草檐下,看这雨越下越大,势不可挡。回头见屋内忙碌的人影,微微咬唇,狠下心冲进了雨幕中。 素栀很少出门,若是出门也必有马车接送,她此刻才想起,她不认得回相府的路。挨家挨户地打听相府的地址,路人都劝她:“姑娘,现在最好不要去,听说祝宰相惹怒了天子,现在那杀人杀得凶呢……姑娘你柔弱的人,恐怕看不了那些个骇人的……” 她在雨中大步奔走,毫无平时闺秀模样。 水色绣花鞋浸透。 纱裙打湿。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坠入脖颈。 她蓦得停住了,急促得喘息着。 眼前,不远处,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如今,竟弥散着难以冲刷的血腥气,整个相府因为异常的安静而诡异至极。朱门忽被打开,素栀一僵,马上躲在了街角后,摸摸看着。 然后,她看见,看见染红的担架,和一具具面无血色或面目狰狞的尸体。她瞪大了眼睛,赫然看见了……所有朝夕相处的家人和玩伴。现在,他们浑身冰冷,没有了感知。而她,却要独自一人承担这样的苦楚。 素栀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眼睛仍不肯闭上,死死盯着那些衣着铠甲的人粗鲁地将他们丢到牢车里,随意摆弄他们的身体。竟是一车又一车。 她眼睛张到最大,那豆大的泪珠肆意滑落。 可她只能这么看着,不能叫不能动,只能这样眼睁睁得看着。 忽然喉间一阵腥甜,素栀如愿陷入一片黑暗…… 相府门前,再无路人敢通行。 却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住。金顶红帐,四角还各缀有东海夜明珠,熠熠生辉。 执行命令的将领一见,忙迎了上去,立在车下,恭敬地行礼:“见过……”还未说完,就听层层帘帐内传出以男子略为暗哑又带着几丝慵懒的声音:“有劳莫将军了,相信莫将军已清理干净了。” 莫将军面色微白,半晌才道:“末将无能,还有一人潜逃。” “谁?”那声音一改方才慵懒,变得凌厉威严。 莫将军胸中一紧,低下头抱拳道:“祝宰相的千金,祝素栀。” 帐内变得安静了。 帐外也无人敢出气。 “哦……无妨,不过一介女子。有劳莫将军了,将这些出言不逊,意欲谋权的乱臣贼子弃尸荒野……”他说得极重,一字一顿。说完,竟哈哈大笑起来,声音豪迈快意。 莫将军无言行礼。 长乐道,无人。一辆马车疾驰,纯色白马马蹄撒得飞快,一看便是上等千里马。 马忽停住了,车外坐着以黑衣男子探头看了看,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了?”车内是一男子,“仇夜,发生了何事?” 被唤为仇夜的二十上下的冷峻男子回道:“王爷,路中间躺着一位姑娘,这拦了路……” “嗯?”软帘被一只纤长而白净的手挑开,继而露出了一张儒雅俊朗的面容。他就是当今的八王爷刘焕,不过二十五六,就被先王破例封为晋王。 他挑眉,默默打量那女子。脸颊无血色,却是白皙清秀。五官并非绝色,可却是难以比拟的清丽怡人。刘焕似笑非笑看着她,目光停在了她脖颈上挂着的七珠链,凡是见过世面的人便会知道。这七珠乃是青海经百年修炼的珍珠,整个大熙帝国不过十颗,而她一人便有七颗…… 刘焕侧目想了一瞬,淡淡道:“仇夜,把她扶上车。”嘴角是显而易见的笑容。 一个冗长的梦境,没有边际的黑暗,还有彻骨的寒冷。她发疯的奔跑,却找不到出路。耳边是无念说,躲不过,躲不过。 一个激灵,素栀睁开了眼,却看见……绣有云纹的青莲色帐幔。身上盖着是极其细滑的锦褥。鼻尖,是淡淡的瑞脑香。她有一阵恍惚,回家了?可眼眸又无力阖上,她实在头痛得厉害。 “姑娘醒了?”头顶传来温润又带着慵懒的腔音。 素栀心里漏了一拍,蓦得睁开眼睛,正对上一人的双眸。那双眸如秋水清澈,深邃静谧犹如幽潭,却又有暗流涌动,此刻五分笑意,三分探究,二分了然的盯着她。这人脸庞的曲线很是深刻,眉宇间是不可改变的坚定。他的嘴角微微上翘,若有若无的笑着。素栀愣了半晌,他不过而十五六模样,却给她历尽沧桑的感觉。 恍惚过后,素栀惊讶坐起:“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言罢,发现手臂冰凉,看去,那碧藕竟露在空气中,而且,还有一陌生男子在边上…… 素栀的脸上浮现出红晕,把手缩入锦衾中,戒备得盯着他。 眼前的女子长发批肩,如瀑水般随意散在青莲色丝绸上。眼中清波熠熠生辉,却这般戒备看着他,身躯也缩在一起,双手死死拽着身前锦衾。刘焕轻笑了起来:“姑娘,这话该本王问你才是。姑娘好一个先发制人。” “本王?你……”素栀闻言打量他,方才太过惊讶只看见他的面容,未瞧见这男子一身华衣,玄黑色长袍上,金丝的四合如意云纹和玄武暗纹交相辉映,一看便知出自皇室。 刘焕依旧笑着:“本王排列老八。恰巧在回府路上遇见姑娘,雨大得很,怎忍心让姑娘一人淋着。便自作主张把姑娘带回府,还望见谅。” 素栀不敢懈怠:“多谢王爷搭救,素……”她顿了顿,忽觉报上名号不妥,毕竟对方是敌是我还未分清。刘焕微微挑眉,似在等着她说话。素栀莞尔一笑:“素素谢过。只是无以回报。” 刘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如常:“姑娘叫素素?好名字,甚为淡雅。” 素栀躲过他的视线:“王爷就唤素素名字便好,这姑娘二字,小女子实在受不起。小女子一向深居简出,对朝廷不甚了解,不知王爷身份,无意冒犯。还请恕罪。” 刘焕听她这样说,低低笑着把玩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抚过龙纹:“素素姑娘叫本王刘焕便可。我看姑娘气色苍白,实在不放心,还是在府上多住几日,养好身体,可好?” 素栀本想拒绝,可听他的话语这般坚定,不容抗拒。微微俯身:“素素多谢王爷,叨扰了。” 他又想起什么,问道:“素素贵姓?” 素栀闻言微微抬头,看见他的深眸直直盯着她,莞尔笑道:“素素姓沈。”没错,那是她母亲的姓氏。 刘焕浅浅笑着,立起了身,甩袖转了身“本王改日再来看素素姑娘。”声音越来越远,后只听珠帘碰撞之声。 素栀默了半晌,一下子靠在软榻上。 这一天的变故,太多了。她不及忧伤就要忧愁今后的生活了。四王爷?她从不曾听兄长在自己面前议论过朝中之事,自是一概不知。他为什么不问来历不问原因,随意将一昏迷女子带回府中?又如此屈尊?为了什么?难到是……她正在思索,忽听珠帘之声又想起,忙躺下,钻入锦衾中。 有一身姿娉婷的青衣女子掀帘而入。袅袅婷婷走至床边,脚步轻盈竟听不见听不见声响。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相貌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熠熠生辉。 “奴婢琳琅,特奉王爷指令旨意来服侍小姐。”她的声音很是淡漠,没有任何起伏。 素栀支起身,冲她点头。 琳琅继而说道:“小姐气血伤了肾,要多加休息才是。琳琅守在这里听候小姐差遣。” 素栀摇头,淡淡一笑:“莫要叫我什么小姐,唤我素素便可。再者,素素受王爷搭救已是天大的恩惠,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搅,姐姐叫琳琅吗?”她极为诚恳地望着琳琅,“我便唤姐姐琳琅可好?”说着,浅浅笑了,就如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清丽。 琳琅不以为意,微微福身:“琳琅只不过是个奴婢,听候王爷差遣,不敢僭越。” 素栀面上一暗,随即抬头:“琳琅可否告诉我,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琳琅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淡淡开口:“王爷是吾皇第八个皇子,文韬武略,深受皇帝宠爱。”她闭上了嘴,却见素栀还在回味着她的话,便说道:“琳琅只能告诉姑娘这些,琳琅告退了。”说着,揽袖恭身退出,又是一阵珠帘碰撞之声。 素栀默默,复又躺下。抚上胸膛,衣物重新换过,还好,七珠链还在……她这样想,可一个激灵闪过,忙摘了下来这东西是父亲为她的生辰特意请金匠造的,断不可被他人看见。那个王爷,应当没有看到,不然的话……她抚上滑润的晶莹珍珠,泪水打湿浓密的睫毛。 菩萨,菩萨…… 你答应过素栀保全家安康的……怎么能食言呢…… 锦衾里,那个年轻的女子不住地抽噎。 辰时。 佑天院。 刘焕换了一身石青色长衫,负手立在雕刻精美的紫檀香鼎之前,看着窗棂外迷蒙的雨雾,淡淡地问:“怎样?” 琳琅立于下方,低声回道:“禀王爷,那位姑娘心情并非像丧家丧家模样,反倒想认琳琅……作姐姐……”说着,话语不由得变得柔和,“以琳琅看,这不会是王爷要找的人。” 刘焕并未说什么,径自端坐在案几后,缓缓阖上了双眸,敛去不少凌厉之气,显得儒雅温润。琳琅微微松一口气,道:“琳琅告退。” 刘焕不曾回应,似乎因为疲惫睡意朦胧。琳琅微叹,轻轻走出去。刚跨过门槛,却听身后那男子幽幽开口:“琳琅,你这几时不时日是不是偷懒了,脚下声音重多了。” 琳琅愣个愣,低声回道:“是,琳琅会注意的。” 一夜连绵雨,打散了多少心事。 早晨素栀顶着红肿的眼睛起来,便看见廊道上外被打落的栀子花。白色如玉的花瓣无力地散落在湿润的土地上,一白一黑,不知是谁染了谁的颜色。 花落知多少……她难免有些怅然。可是落花飘零,香如故啊…… “小姐。”身后传来琳琅淡淡的声音,“琳琅服侍小姐梳洗了。” 素栀转身,忽然愣住了,随即苦笑道:“这是哪一出啊? 只见门前站着一排青衣女子,个个身姿窈窕美丽。手上各扶着漆木托盘,摆着琳琅满目的饰品衣物。翠翘尾簪,祖母绿的,玛瑙的,水晶的,珍珠的,翡翠的,金银的……裙襦坎肩,多以红色为主,水红,轻红,茜红,妃红还有天青,青烟,海蓝,鹅黄,青莲,绛紫,月白……惹得素栀眼花缭乱。“这……”素栀不禁抚额蹙眉,“这是……” 琳琅恭敬回道:“王爷命琳琅布置的。小姐若嫌不够……”还未说完,就被素栀急急打断:“够了够了。” 琳琅站在一边静静看着铜镜中的女子,不由得呆住了。柔顺乌亮的青丝用青色丝绸轻轻挽起,简单高雅。柳眉下是一双如秋水般清澈透亮的眼眸,白皙的面颊略施粉黛掩住苍白之色,那丰润的唇涂上胭红显得不再无色。虽不算倾国倾城,却足以摄人魂魄,只是难掩忧伤之气。 素栀随意捡了件青莲色长裙,月白坎肩。袅袅婷婷立在园中花丛中,仿若仙子下凡一般虚幻美丽。 “琳琅姐姐,王爷在何处?我想见他。”素栀心中一直有一块一块石头悬着,堵在心坎里难受,只想找到答案。 琳琅刚想回话,就听见有人在不远出说道:“不用劳烦姑娘跑一趟,本王来了。” 素栀回身望去,拱门边,刘焕负手而立,身形颀长挺拔如玉树,袍角的暗纹俨然是一支含苞栀子。他嘴角含笑,默默看着园中仙子。素栀淡淡一笑,福身行礼:“王爷。” 刘焕缓步走来,随即看了眼琳琅。琳琅知趣地退下了,谴走一干人。 素栀又一作福:“王……” 刘焕轻笑着:“莫急,让本王猜猜,素素姑向娘想问什么。想问本王……本王与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这么善待你?为什么对你的身世不闻不问?” 素栀随他行到廊下,依旧浅笑:“王爷有一双锐眼呢。那王爷可否解答素素的疑惑?” 她看见他浅棕色瞳仁中的自己两颊竟染上红彤,不由得低下了头,避开他的视线。只听他在耳畔轻叹:“因为,素素姑娘和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相像……” 素栀心中一动,蓦得抬头,正对上那双饱含着复杂情感的眸子,“那她……” “已经离开很久了。” 素栀听了,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不知为什么,一和这个男子靠得近,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她……无法与他对视。 发上一沉,一株白栀轻轻别在了青丝之中,见那白栀仿佛漂浮在平静的水面上,让人不由得心中柔情万分。 素栀将头埋得更低了,此时脸上红云密布,不动神色移开几步:“王爷。素素待会便收拾一下,总不能没事一直打搅王爷。况且,素素还有一姐妹在朋友家,素素不放心。” 刘焕瞳仁骤然一缩,貌似漫不经心得问:“素素姑娘还有家人?” “是的,她叫翠屏。” 刘焕微微一笑,盯着她:“说实话,本王对素素姑娘一见如故,看姑娘抑郁在心,无他处可去。不如安心呆在王府,帮本王料理这花园。至于姑娘的姐妹,明日就安排接入府可好?” 素栀思量再三,她实在无处可去,而且若要知道灭门惨案的真相,只有在了解朝廷的人身边才分明。难得他对她如此好……素栀沉默了一阵,莞尔一笑:“素素谢过王爷大恩大德!” 那笑意,他至今想起,依旧那没光亮温暖,纯洁无瑕。也又在每次想起后带给他无穷的落寞和伤痛。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二章 朦胧心初动 子时。 佑天院。 夜已很深,屋内的灯火依旧亮着,刘焕身穿便服,懒懒靠在罗汉床上,床上端放着一水晶棋盘,金丝为棋路,白玉为白子,玛瑙为黑子, 奢华至极。 刘焕盯着棋盘,半个时辰了,双指之间的黑子迟迟未下、这棋局是与皇帝布的,下到一半,皇帝因为外邦的战事而匆匆回宫。王爷便再未 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 仇夜不知该如何开口劝王爷歇息。 忽然刘焕开口:“想想,父皇也六十有八了……” 仇夜面色一凛,没有接话。 刘焕轻笑了起来:“总归是有破绽的……” “啪!”一子落定,直中天元。刘焕脸上的笑意愈浓,明媚如同春风。“仇夜来看看。本王是如何破了吾皇的棋局的。” 仇夜从暗处走近,看水晶棋盘上上下翻飞的黑白二龙,抬眼看向刘焕,却未敢名言,只抱拳:“属下驽钝,未看得出来。” 刘焕不看他,开始收棋子,闲闲说道:“仇夜不是驽钝,而是太过聪明了。”仇夜深吸口气,将头埋在双手之后,额角青筋突突跳着:“ 属下有罪,请王爷……” 还未说完,刘焕不耐地挥动挥动宽大的袖袍:“罢,罢。本王没有怪你的意思。仇夜跟了本王十多年,本王了解你的心思。”他斜瞄了眼 居于下首一动不动的黑衣男子,“现在,你去趟于思巷,把翠屏姑娘接来。” “是。”仇夜欲退下。 “慢!”刘焕又唤住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蘸了几案上的汤色龙井,在几案上写下一个子,复抬首看向仇夜,淡定地笑了。 仇夜胸略为膛略微起伏,抱拳道:“是。”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他含着笑意重新靠在软垫上,抬首望向幽邃的苍穹,星辰满天。喃喃自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时机未 到啊……” 翠色含珠,不知不觉荷花开了满池。转眼间,素栀在王府呆了将近一个月,自从那天之后她再未见到过王爷,也再未看见过翠屏。琳琅说 王爷派人找过,可是听说她已投奔远房亲戚去了。素栀虽有不舍,但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在王府的日子也是极为惬意的,平日里浇浇花养养草,闲来无事抚上一曲古琴,或是到西厢房读读古籍,兄长在时尤为偏好医学,素栀便 决心研究,没想到竟对它极为有兴趣,天天钻入医书中,忘了自我。 唯一没有做却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打听相府灭门的事,只是不敢随便开口。她在等,等一个可以问清事实的时机,而不是现在。 那日素栀正在园子里修剪花束,忽见院门前立着一个一下二十三四的玄衣男子,在宽大的袍下露出刀鞘。那冷淡的视线一直看着她,脸上 却看不出任何表情。素栀愣了下,身子不由得僵住,又随即松下来,莞尔笑道:“请问你是……” 仇夜没有回答,只淡淡道:“王爷请姑娘去一趟。” 素栀笑笑:“劳烦大哥等一下,素素先要梳洗一番,这样太失礼了。”的确,她现在只穿着白色长裙,头也未梳起,闲闲垂到腰间。仇 夜看了她一瞬,眼眸中有一丝惊叹,又在瞬间消逝了。他也不再多言,轻轻点了点头。 素栀转身进了屋子,转身之时脸上笑意随即没有了,轻轻嘟囔,王府中的人处了王爷温文尔雅之外,都是这样冷冷的吗?虽然她只见过这 三个人。 素栀到佑天院时,刘焕正在屋内会谈。 素栀便在院中随便转转。佑天院虽不大,却是精致讲究。假山之上是潺潺流水汇入山下池塘,四周繁花似锦,时时暗香扑鼻。亭台阁楼, 无不细致入微,飞檐上的吻兽,飞龙。瓦当上亦雕有飞龙,麒麟,鸿雁……她走了,看得热血沸腾。虽然相府也不逊色,终究不如王府这样舍 得用金玉为材料。这份奢华和大气终究是敌不过的。 她怎么知道,人人都说,国有八王,富贵无双。 院子里很安静,她随意走走却隐隐听见屋内激烈的谈话:“祝家……皇上……诛灭……” 素栀神色一凛,轻轻上了台阶,停在廊下窗棂外,把耳朵贴近欲听个明白。 屋内,莫齐言正慷慨激昂地说辞:“想祝家早年协助吾皇打下江山封为一国宰相,如今吾皇却做出过河拆桥之事,真是……” 刘焕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放下手中的薄胎梅印茶盏,淡淡瞥了他一眼:“将军,有些话不可乱说。这话本王听了倒也罢了,若让他人听见 ,不怕吾皇像对相府一样找个罪名处置了?” 莫齐言气焰小下去了,只微叹一声:“可怜了开国宰相一家。” 刘焕瞥了眼窗外投下的青色阴影:“本王听闻,尸检时少了一位女子,应当是相府千金。” 莫齐言听闻不禁提声问道:“王爷,当真?” 刘焕看见窗外身形一抖,淡淡笑了:“本王何时骗过将军?不过目前仍无音讯,本王正在全力寻找。忠臣遗孤一定要找到。”况且,百万 大军的令牌还在她手上。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莫齐言将军才匆匆告辞离开。推开门的瞬间,素栀慌忙躲在了廊柱后,探出头来,只看见一抹深蓝消失在拐角。 她竭力平复心中激烈的感情,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八王爷是友,那是否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正在犹豫,屋里忽传来那男子一贯 懒懒却润泽的声音:“素素姑娘可来了?” 素栀屏息半晌,深深吸了口气。从廊柱后出来,整了整衣衫花钿,迈开小碎步进了书房。 “素素让王爷久等了。”素栀袅袅施礼,抬眸打量打量这个王爷的书房,竟惊讶的发现这里的格局和装饰并不像王府内一贯的奢侈华丽, 而是素雅清淡。玄关处摆着是山水玉璧题诗屏风,案几上摆着月白釉三足炉燃着瑞脑香,氤氲缭绕。书架上摆着成册的书籍,仔细看过都是战 书和史书。 刘焕放下手中把玩的黑地绿彩缠枝葵口杯,温润笑着:“素素姑娘,可住得惯?” 素栀看他面目含笑,心中不由一暖:“谢谢王爷,素素过得很好,让王爷费心了。” 刘焕上下打量她一番,轻轻笑着:“此次让姑娘来,只是想和姑娘下一局棋。” 素栀不由皱眉,看他的眼眸中平静的没有波澜。心中有一面鼓敲着,半晌才开口:“真是对不住,素素不会下棋。” “哦?”刘焕挑眉,与她对视半晌“无妨,本王教你。” 素栀不知他是什么用意,想只是为追忆与她相像的女子,也不好驳了他的意思。只浅笑在案边坐下,看那水晶棋盘上已有棋局。她不在 意地瞄了一眼,发觉这棋局大有来头:白子步步为营,守得固若金汤。而黑子步步紧逼,雄心勃勃。 刘焕捕捉到她的,淡淡一笑:“这是本王和十一弟下的。” 素栀笑笑:“白子定是王爷的。” “哦?”刘焕双眸闪过什么情感,“素素姑娘怎么看出来的?” 素栀暗暗恼自己多嘴,笑着解释:“只是觉得王爷偏好白子。”话说出来又恼自己了,怎么看王爷偏好黑色。 刘焕并不在意,淡淡别开话题:“这下棋啊……主要讲究的是定心凝神。来,本王执……白子,素素执黑子。” 他的一声“素素”没有了姑娘二字。 她抬眸看见他面上柔和的线条,心中一阵恍惚。 素素、素素…… 多年之后,他这样叫她,却再没了当年的那份特别。 棋下了一半,刘焕忽然开口笑了:“姑娘当真没有学过下棋?” 素栀回道:“只是以前在街边,见过老大爷下过,就记了些,未想今天倒是拾人牙慧献丑了。” 刘焕笑笑:“素素姑娘说笑了,也归功于姑娘的聪慧过人。我看姑娘半攻半守,攻中带守,守中带攻,颇具女将风格。这种下法,倒像我 一故友。”他顿了顿,继续道:“素素姑娘可听说过相府的大公子祝致远?” 素栀浑身一僵,指尖的黑子险些落下,她极力缓和内心情感,半晌方才抬眸若无其事的微笑:“素素很少了解朝廷之事,未曾听闻。” 刘焕好脾气地解释:“可惜了一代才子。那想必姑娘也未听闻过惊动朝野的相府灭门血案。” 素栀喉中哽咽,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盯着他,摇了摇头。 “那是宰相祝品大人,无意中说了开朝之前的一些秘闻,恰巧被皇帝听见,戳到了痛处,就灭了满门。真是惋惜,可怜了他们家的一双儿 女,听闻相府千金才貌双全,不过幸好逃了劫难,只是生死未卜啊……”刘焕长叹一声,闲闲瞥了她一眼。 素栀此刻面色苍白,浑身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却强忍伤痛冲他莞尔一笑:“老天会眷顾相府的。” 刘焕盯着她,双眸炯炯有神。 素栀低着头,一言不发。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规矩地立着文武百官,却安静异常,没人敢吱声。良久,居于最高处着镶金龙纹藻饰明黄龙袍的老人缓缓开了口 口:“朕年事已高,看来是要立个太子来分担国事了。” 此言,朝廷之上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当今皇帝共生育了八男七女。大皇子已四十有七,身体一直虚弱,被送往玉皇寺休养至今,无 心与皇权之争,而二皇子早已在征战中殉国,其他的皇子过于平庸。最有优势的便是文韬武略的八皇子刘焕和宅心仁厚有才有德的十一皇子刘 昭。 老皇帝的双眸依旧锋利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又定格在面无波澜的八王和一如既往淡定微笑的十一皇子脸上。 今日的刘焕一身银丝玄衣,外罩暗色纱袍。那双乌色深眸深邃异常,炯炯有神。刘昭一席金丝月白长袍,袖角绣有繁密的龙纹,素雅而华 贵。他有一张俊逸的,眉宇之间是清淡雅致,雅如明月流水,淡如高空流云,清如荷塘碧莲。他的双眸如同黑色玛瑙宝石熠熠生辉。若说从刘 焕的眼眸中,你可以看见幽潭,即使他面上笑意浅浅,可眼中依旧是淡漠的冷意癚癚。而透过刘昭的眼眸,你却可以看见繁星满天的星辰。 二人并肩而立,都是人中英杰,无人可比。 老皇帝凝视了很久,依旧没有说话。 莫齐言一向是个胆大甚至莽撞的主,看无人敢出气,心中一横,一个箭步跨出队列,半跪行礼:“皇上,末将觉得八王爷有这太子之德。 ” 一言即出,朝野上终于有了声响。 “哦?”老皇帝看着莫齐言,“莫将军可有理由?” 莫齐言又一抱拳“当然。”他斜瞄了眼刘焕,却见他挺直站着,脸上默然甚至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莫齐言深吸口气:“皇上,想 当年八王爷年方十六就随军讨伐奸凶,长驱直入直捣敌营,立下汗马功劳。那是末将亦随出征,八王爷的文韬武略,过人的才智谋略末将亦是 清楚的。想必皇上也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十八岁便封八王为晋王。” 他言罢,又瞄向刘焕,见他仍是那番模样。心中哀叹一声,退回队列中。 他刚退下,就见大夫戴一格一步跨出:“臣荐举十一皇子。“未等皇帝发问便接着说:“十一皇子虽不过十八,却已熟读各朝历史及战术 。亦有贤良忠纯之德,这太子之位,当之无愧。” 有人冷哼:“有这才德又如何,不久经沙场,不是纸上谈兵吗?” 又有人反驳:“此话有待商榷,如今世态安定,外邦已经妥协降兵……” 瞬时大臣们分为两队,议论纷纷。 “好了!安静。”老皇帝转向刘昭,问道:“十一,你来说说,你是如何想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那颀长的月白身影上。刘昭略微愣了一阵,随即淡淡一笑,向皇帝行礼说道:“儿臣以为,儿臣年级尚 轻,阅历也浅薄。对很多朝政不敢多言。不敢胜任。”有人赞赏、有人希嘘、还有人鄙夷。 言罢,向八王爷微一颔首。 朝廷上又是一阵缄默。 直到皇帝微叹:“此事他日再议,退朝吧。”众人才心中一松,却知道,这场夺嫡之战,已经悄然开始了。 而后的两个月里,素栀再不去想关于相府灭门之事,而那戳中皇帝痛处的事,她也无从得知。 如今的生活倒也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所有改用到的生活用品全被考虑周到。先前送来换洗的衣物各色俱全,却见素栀只穿月白、青莲和 天青三色。于是后来送来的衣物只有这三种颜色了。 这样的优裕的生活就如同以往,从未改变过一般。素栀试图渐渐忘却记忆中的血腥。可依旧会在无数个冗长的梦魇中挣扎醒来,看不见了 那一双双无神的眼,一具具冰冷的身躯,只留一床汗津津的被褥。 于是养成了不熄灯睡觉的习惯。 每日,那个叫刘焕的王爷都会来这素心院里转转,有时在廊下摆上棋盘叫她下棋,有时在花丛中走走向她指点各种花色,有时到屋内点上 香炉抚上一曲古琴,品上一壶香茗。一切惬意自得。她渐渐习惯了有他的生活,只是令她不解的是,诺大的王府,她只见过那三个人和一些闲 杂的丫鬟,很少见到其他女眷。素栀曾问起过,但她知道听到的永远是琳琅淡淡的声音:“琳琅不敢僭越议论。” 今日刘焕下了朝,连朝服也未换便到了素心院。一进院子便看见这一幅美丽画面。用青莲色丝绸做的花床之上,躺着一青莲色的白皙女子 ,身躯和软榻竟成了一体,难分彼此。她闭上了眼睛懒懒睡着了。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倾泻在青莲上。斑驳的光影投在她的面颊上,依旧难以 掩去那份清淡素雅之态。缤纷的落英飘然落下,停在她的裙襦、发际之上,美丽得那么不真实。 好一幅美人春睡图。刘焕心中暗赞道。 琳琅上前,款款施礼:“王爷。” 刘焕没有说话,只挥了挥首示意她退下,缓步走近素栀。 素栀一向浅眠,此刻忽觉眼前的阳光掩去不少,便睁开了眼睛,那张俊爽的容颜登时映入了眼帘。 她慌忙跳下软榻施礼:“见过王爷。”抬眸,见他眼中含有几分玩味,直直盯着自己,方觉自己这身装束实在失礼,脸上一红:“素素失礼了,容素素先去梳洗。” 说着,便转身往屋里走。 臂弯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她一愣,转身看他。刘焕淡淡笑着,缓步上前轻轻抬起了手,抚上她的发。素栀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他, 此时脸颊染上了红云,秋水的眼眸波光粼粼。 他缩回了手,修长的手指见夹着一片浅红色的花瓣。 素栀脸上红云仍未消退,微微低头,那浓密的睫毛掩住了双眸的闪光,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是他猜得出。 素栀缓缓后退,一溜烟就进了屋,关门之际目光对上了他的目光,脸上又红了。 刘焕笑出声来,想着也许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难。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三章 夕阳无限好 巳中。 素心院耳房。 素栀无意中翻出一本食谱,心血来潮想试一试自己的手艺。 耳房其实就是一个小厨房,素栀刚开始并未发觉因为那实在灶台由整块的大理石砌成,又有水磨石为底,大气华丽。 就着食谱,素栀套了雪花呢的围裙,双手粘满了面粉和糖浆,正奋力将这褐色的糖浆搓成球状。 门“吱呀”一声开了,素栀忙唤了声:“琳琅,帮我重新挽一下头发,发髻松了。” 琳琅依旧一声不吭走过来,默默挽起她的发丝。奇怪的是,那双手似乎很是笨拙,弄了半天才算挽好。她一愣,随即闻到了那淡到及至龙 脑香和男子的体味。 她匆忙转身,入目是他胸前平绣的银线藻饰樊龙纹。抬眸,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呼吸之间,是他的气息和温度。素栀低下头,向后退了一 步,却忘了后头是灶台,一个趔趄向后栽去。 素栀一身惊呼,却在下一瞬间向前倒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那股若有若无的龙脑香直撺入鼻中。 脸上热浪滚滚。她垂眸,却瞧见自己粘腻的的双手直直抓住他的华衣。她慌忙从他怀中跳出来,不敢看他,匆匆作揖道:“王爷恕罪,素 素无意冒犯。” 刘焕笑意浓浓,目光炯炯:“素素这是……” 素栀娇羞一笑:“素素今日心血,便想做个糖膏。不想王爷早早下朝,撞个正着。” 刘焕有意戏弄:“怎么素素姑娘嫌本王来得早了?不是时候?” 她一愣,脸上红云密布,一时哑言。 恰时琳琅进来,恭敬说道:“还请王爷先移至素月堂更衣。”这才使她不再窘迫。素栀向琳琅投去感激的一眼,琳琅却别开视线仿佛没有 看见。 一炷香之后,素栀端着琉璃制的托盘袅袅走进素月堂中。 托盘中整齐摆放着浅褐色的糖膏,与那翠色相映,晶莹剔透。素栀微微施礼:“素素献丑了,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刘焕换了也无纹饰藏青色长衫,笑着夹了一块,含入嘴中。初入极滑,瞬间融入了嘴中,夹杂丝丝香甜,真是不错。只是…… 他抬眸,看见她灵动的双眸中那明显的期盼,淡淡一笑:“好吃,王府的厨子也无素素姑娘的手艺。” 素栀听了莞尔一笑,如同春日中最灿烂的光辉。 刘焕愣了愣,原本还想说什么。不知何时从暗处现身的仇夜附在刘焕耳边,轻言几句。刘焕变了脸色极为严肃,又在下一瞬恢复如常,向 素栀温文一笑:“素素姑娘,本王有要事不得不离开了。见谅。”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甩袖大步离开了。 素栀笑着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中,才缓步走到案几边,夹起一块糖膏送入嘴中。 柳眉微蹙,素栀囫囵吞入:“好甜啊。”她接过琳琅手中的水壶,匆匆含了一口,只觉喉中仍旧甜腻。想必,是糖浆放多了。刘焕他…… 怎么说…… 琳琅“恩”了一声,难得主动发话:“甜吗?王爷一向不喜甜食。”素栀听了,盯着那褐色糖膏,真是玲珑剔透。 “怎么?”刘焕刚一挑帘,就问向屋内端坐的红衣男子,“到底出了何事?急急唤本王来。” 莫齐言连朝服都未换,便匆匆赶来。一见刘焕,忙迎起身行礼:“王爷,您可来了。今日退朝之后,皇上留我等密谈。有意封十一皇子 为颂王爷!” 刘焕一挑眉,负手走到书案前,问他:“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刘焕缓缓坐下,皱眉道:“皇帝打算何时召明此旨意?” “末将觉得,皇帝就想这几日颁布。王爷该如此对策?” 刘焕轻轻一笑,淡定地轻敲着案板,“如此对策?为何要对策?皇帝的旨意便是不可违抗的。“ 莫齐言焦急地赶来,却见又是一副淡定模样,正是一句古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刘焕见他不解的样子,开口解释道:“前几日吾皇刚提出立太子之事,今日就提出封十一弟为颂王。一是因为提拔稳当,或是因为安抚。 现在仍不知吾皇是何意,要看他下一步如何,现在急,有什么急的?” 莫齐言微一颔首,抱拳施礼:“末将驽钝,多亏王爷提点。” 莫齐言离开后将近半炷香时间,刘焕依旧凭窗而立,望向那沉蓝碧虚,双眼微眯,似乎欲看透苍穹。 盛夏已至。 满池莲花开。 素栀闲来无事,自作主张想去莲花池泛舟。 翠色映着娇红,一派生机景色。 池里闲放的小船已有些年头,素栀朝琳琅笑笑,兀自上了船。琳琅刚想跟上来,素栀急急用桨抵在石岸边,一用力,船就离开了岸。 素栀狡黠地朝琳琅笑着,一个人划着船离得越来越远了。琳琅很少见她这副小女儿做态,看她今日心情好,只好无奈摇摇,站在岸边遥遥观望 。 碧藕连天,掩盛炎。 那莲花长得好,她坐在船上,极目都是翠色,看不见岸上的青衣女子了。淡淡的荷香萦绕在鼻尖,抬首,阳光穿过罅隙直射在脸上,那样 温暖。 荷香…… 对啊,采些荷花荷叶,回去做荷花糕,味道应当不错。这么想着,遂起了身,小心立在船上去采摘开得正盛的花叶。 岸的另一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男子,眉宇间甚是俊逸。他看见远处一碧绿女子隐在翠色中,娉婷美丽。他虽看不清那女子的面貌, 可她袅袅的身姿和温婉的手势中是那清秀淡然的美丽。香荷仙子……脑海中是这样四个字。 “十一弟。”不远处传来了慵懒的声音,“不是说好了来下棋的吗?一盏茶功夫跑到哪去了?”刘焕负手缓缓走来,斜瞄了眼水面上的小 船。 刘昭还未回答,忽见那小船忽然摇得厉害,船上的人儿也在摇晃。好像随时要跌倒入水中。刘昭忙欲飞身过去,身边却是一个人影闪过 ,随即看见那一抹玄色在碧波之上轻点几下,稳稳停在小船上,差点跌到水中的女子被他稳稳拉入了怀中。 素栀惊魂未定,还未回过神就对上了他的那双眼眸,想挣脱他的怀抱,却听耳边是他笑意浓浓的戏虐声音:“若素素姑娘不想把船弄翻了 ,就尽管乱动吧。” 素栀远远看见岸边还有人,脸上更是火烧:“王爷怎么来了。” “凌波微步。总不能见到如花仙子真的成了出水芙蓉。”他笑得理所当然,“素素姑娘不会是想去摘荷花,失了平衡吧?想不到素素一亲 芳泽落空,却让本王一亲芳泽了。素栀羞赧得垂下头来,只想把船弄翻,好把二人跌倒水里去,也少去几分尴尬。 “真是搞不懂这对兄弟。”十一王的贴身侍卫飞羚双手环在胸前,与仇夜并排站在围场一边,“大热天的还比试什么箭法,不嫌热得慌。” 他张望着场上那一黑一白两个策马奔腾矫健的身影。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两人无不样样精通,只见长矢如流星,破竹之势无人可 及。飞羚微微叹息:“照这种比法下去,又是平局。真是浪费时间……” 仇夜冷眼瞄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仇大哥。”琳琅不知何时站于身侧,手上端着一个琉璃盘子,“姑娘做了荷花糕,特让琳琅给王爷送点。” 飞羚凑过来,盯着那盘子半晌,咽了口口水。 琳琅在飞羚将魔爪伸来之前,把盘子收起,瞪向他:“这是给王爷的,你是何人?” 飞羚还想回嘴,却见远驰而来的马匹,悻悻收回收了手。刘焕翻身下马,朝刘昭拱手:“十一弟箭法又长进了,看来本王真是比不过了 。”刘昭笑着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了飞羚:“哪里的话,都是八哥教导的好。等到入秋了,我们便去郊外狩猎可好?” 刘焕但笑不语,看见仇夜手中捧着的琉璃盘,微微挑眉。仇夜回道:“是素素姑娘特谴人送来的。” 刘昭也看过去,见那剔透盘中整齐摆放着翠白的糕点,娇艳欲滴的颜色,玲珑可人。 刘昭笑笑:“这是方才那位采荷女子做的吗?” 刘焕和他坐在树阴下布置的雅座,褪下外袍,也不回答:“十一弟来尝尝。”然后率先夹了块放入嘴中,丝丝清香在嘴中散开,到后来待 糕点在嘴中融化,荷香回荡不绝。奇怪的是虽好吃却没有甜意。 刘昭也尝了块,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如星辰的双眸闪过光彩,盈盈流光。 过了午时,密密的厚云堆积起来,遮蔽了灼热的阳光,天气忽然转凉了,没有早晨的燥热。十一王有要事便离开晋王府了。 刘焕依旧坐在围场边的树阴下,悠悠地品茶。见着不远处有一抹月白影子,他看过去时,她也看见了他。似乎没有行礼的意思,装作没看 见匆匆要离开,刘焕微微一笑,命人唤她过来。 过了半晌,素栀迈着碎步过来,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刘焕似笑非笑邀她坐下:“素素的荷花糕真是可口。谢过素素姑娘了,本王如今很 少吃到这么称心的糕点。” 素栀听了,眼中秋水流动,莞尔一笑:“王爷过奖了,素素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打发时间?“刘焕闻言挑眉,“不知素素姑娘可有兴趣学射箭?” “射箭?”素栀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忽而露出皓齿笑了,“王爷,素素一女子,学射箭……”她原本想说没那个必要,可看见那深邃的 眼眸中满是应许的期待,不由自主说道:“也……未尝不可。” 刘焕笑出声,亲自上前扶她起身:“如此甚好,本王近日比较闲暇,就来教你可好?” “啊?”素栀有些不可置信,他亲自教自己? “怎么,信不过本王?”他换上玄色束袖窄袍。一面举起手腕扭上珠扣,一面侧眸三分玩味的看她。 “素素不是那个意思,素素是觉得……”素栀开口解释,还未说完就被刘焕拉入围场。刘焕走到兵器架边,取了一副体型较小的弓,递给 她,温文开口:“你来试试,能不能拉起来。” 素栀张望四周,空无一人。 又看看刘焕,微一颔首,挽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素手和一节碧腕,走上前拉弓。摸上弓,发现触感很是滑润,使用上好丝竹磨削制成釉 上白漆,在弓角的兽角装饰上还刻有简单流畅的水波纹。白羽箭是尖锐的三角锥型铁制箭头,箭身是有坚硬的实心竹制成。她刚刚试着把箭放 在弦丝上,刘焕喊了停:“不对,应该身体成丁字,右手持弓的中央。将弓握在左手,右手取箭,将箭梢卡在弦上,这样才好。” 素栀歉然一笑:“素素不太明白。” 刘焕看她一头雾水的模样,淡淡一笑。继而微叹声,褪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素栀未反应之前,拉起她的手,将这樊龙纹白玉扳指戴在 她的拇指上。而后却没有放开的意,绕道她身后,一手握住她持弓的左手,一手握住她持箭的右手。 他就这样将她环在了怀里。 素栀身子顿时僵住,二人肢体相贴,甚是暧昧。 可刘焕浑然不觉一般,握着她的手摆好姿势,却见她微凉双手僵住动不了,微微一笑,在她耳边轻言:“丫头,专心点。” 那热气就在她耳边,挠得她痒得很。鼻尖是熟悉的龙脑香,萦绕不绝。他的掌心温热还有粗糙的老茧,那温暖直传入心房。她的脸通红灼 热,也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羞赧。 刘焕执着她的手将弦拉至她的耳后,弓满。 耳边他轻言道:“看准目标,看箭头只在红心上。要沉住气……”言罢,忽然松力,箭羽倏得飞出。 直直钉在箭靶中央的红点上。 素栀看着还在颤动的箭尾,欣喜的转身看他:“中了!中了!”不料,正对上他炯炯的眼眸。瞳仁中,是双颊绯红的自己。两人捱得极近 ,几乎鼻翼相贴。 素栀暗自深吸口气,不留神色地从他怀中离开,隔了几步路站定。 刘焕只觉怀中幽香真切,还有那双秋水清亮的眸子流光溢彩。呼吸间全是栀子般的香气。几欲把持不住,那幽香却悄悄离开了,却有暗香 残留。怀中一空,他收回了手臂,心中竟有一种恍然若失的感觉。 到了初秋飞花飘零的时候,素栀终于可以熟练的用长弓短弓了。更可喜的是,素栀竟然学会了骑马,虽然不会策马奔腾,但也可以溜着自 己的千里胭脂雪“踏雪”跟着刘焕的撵月白龙驹“腾云”小跑。 素栀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就如说不清他对自己是什么感觉一样。对他,有感激,有尊敬还有仰慕。而她对他,时而温柔体贴,时而 漠不关心,时而彬彬有礼,时而有意戏弄。 只是她只道,只要他愿意让她一直留在府中,她就会一直留着。甚至她可以忘却一切,逗留在他身边。 “踏雪,快点。再快点!”广袤的草原上,一紫衣女子骑着雪白的马驹肆意奔跑着,左手握着缰绳,右手虽持着马鞭却从不见打下去,想来是极爱惜她的马儿。清风吹散她的发髻,乌发随风飘扬着,那纱制的的裙衫上下翻飞,俨如娇日春花。她的脸上笑意盈盈,眉宇间是难得的 神采飞扬。 白马身后紧紧跟着匹“青风紫”。琳琅一面暗自加快速度,一面摇头叹息:天啊,姑娘跑这么快做什么。想来半年前见到的那个素素姑娘,抑郁之心难以抹去,而现在的素素姑娘…… 素栀扭头看她,莞尔一笑:“琳琅姐姐,你快点儿。你可要输给我了!” 琳琅微叹声,加快了速度。 素栀见她速度便快,扭回身子继续向前奔跑,却见百步之内刘焕坐在撵月白龙驹上一动不动看着她。素栀一惊,忙忙勒住缰绳,可踏雪 难得撒开蹄子跑,一下子收不住蹄子,眼看就要撞上去。 素栀一声惊呼,直直盯着前方的刘焕。 刘焕见状,迅速策马移了位子,顺便伸出手揽住了踏雪的缰绳。踏雪终于停下来在原地打转,鼻子里喷出哧哧的热气,以示不满。素栀 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刘焕。见他今日一身沉蓝色骑装,身形显得更加颀长挺拔。 “多谢王爷。”素栀也不下马,就在马上施礼。 刘焕见她因奔波而浮起的红云自然地晕染上了双颊,微微笑了:“素素今天可尽兴了?” 素栀露出皓齿笑了:“嗯,可真尽兴。王爷从不食言,真的带素素来郊外跑马。” 琳琅识趣地退下后,刘焕翻身下了马,走到素栀马前伸出了手:“骑得久了容易僵住,下来走走。”声音柔和带着一贯的慵懒。 素栀顺着他的力道下了马,一下子倒在他的怀中。她是这样熟悉这个怀抱,熟悉这个男子身上淡淡的龙脑香。可脸依旧不由自主发烫了。 下一瞬,刘焕扶她站直,自顾自牵起腾云朝前走去。素栀牵起踏雪跟在后头。 近黄昏。 她抬眸,望向远方的连绵山峦,勾勒出无尽的金线。就连眼前的男子和他的爱马也笼罩在金色中。刘焕蓦得转身,柔柔看向她。金线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柔和了他脸庞上的分明的棱角。他的深眸映着金色光辉闪烁着难以掩盖的情愫,看得她心中漏了一拍,却转瞬是无尽的喜悦的甜蜜。 佛祖终究许了她的一个心愿。 两人不知何时走上了一处高地,刘焕居高望去,看脚下山川河流洒上点点碎金,熠熠生辉的壮丽景象,会属于他的,会属于他的。他转头,看见目光灵动的她,柔柔笑了,会属于他的,会属于他的,一定会的。 素栀缓步上前,与他并肩立着,望向夕阳下朦胧却真切存在的美丽,说不出一句话来。 “素素。”他轻轻唤她。 嗯?”素栀侧眸看向他,等着他的话。 “很美,不是吗?”刘焕的脸庞因为夕阳的照射,一半染上金色,一半却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只见那双炯炯的眸子暗流涌动。 素栀颔首,看着那的俊朗的面容越离越近,越来越大。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甚至心跳,最后,只看得见那双如同黑色玛瑙般的眸子。她一直这样盯着他,一眨不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过。 那双眸子忽然染上五分无奈三分笑意二分气恼:“丫头,不会闭上眼睛吗?” 素栀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依言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唇上暖意,温柔带着眷恋一袭而来,与她缠绵。 她浑身一僵,忙欲向后退开,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揽住不能动弹。她的身子发烫,头也晕晕沉沉的,她忘记了反抗,忘记了挣扎,失去力气般倚在在他的怀中,缓缓闭上眼睛。 她饮下了夕阳,醉了,醉了。 也许就算那是一杯毒酒,她也会不假思索饮下。原谅她吧。怪只怪,夕阳太美了。 可她却忘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四章 花好月圆时 未时 佑天院 莫齐言居于下首静静品茶,薄胎青瓷碗中是汤色浓郁的高山薄雾茶。他今日一身轻红色长衫,显得格外神气。 刘焕穿着简单的藏青衫袍,端坐在桌案后凝视着战事密报。“看来胡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莫齐言放下茶盏,想了半晌方才开口道:“王爷您看,胡人已经在我朝边境驻扎。虽默默无声,末将所派密探却查出辽人暗中运输粮食衣物。” 刘焕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敲着桌案,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忽见珠帘被挑开,蝉纱的山水屏风后映出了一个婀娜的身姿。 走出一个双十年华的艳丽女子,一身华丽富贵,头梳金丝八宝攒珠髻,斜插朝阳五凤挂珠钗,步摇叮当。 莫齐言看见她,忙忙站起身:“见过王妃。” 那女子优雅笑道:“可是莫齐言莫将军?常听王爷说起你,今日终于见到将军的威仪了。” 莫齐言抱拳施礼:“王妃见笑了。” 刘焕微微皱眉:“如央你来做什么?” 被唤作如央的女子微微撇了撇嘴:“妾身见院子里桂花开了,就采了些做了桂花糕给王爷品尝。”说完,瞄了眼一边的莫齐言。 莫齐言尴尬地咳嗽一声:“末将还要入宫王爷向皇上禀奏,先行告退。”刘焕知道他怕上官如央,遂随他去了。 那女子轻轻一笑,缓步上前,把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今年的桂花开得早,满园飘香呢。” 刘焕合上手中密奏,径自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好了,放着就走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没空陪你。” 上官如央扫了眼几案,见已摆着一盘桂花糕,抹了蜜饯,又洒上一层花瓣,很是让人眼馋。她眉目一挑,轻笑出声:“这桂花糕可是住在素心院的那位姑娘做的?” 刘焕听了,睁开眼睛看她,微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一声冷哼,不理他。 刘焕轻叹,拉她入怀坐下,等她回答。见她良久未出声,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看着手中的卷宗。 上官如央忍不住,终是开口略带嘲讽地说道:“婉妹妹可没这么好的手艺。”她口中的婉妹妹就是侧妃柳婉。见他不否认,又是冷哼:“我也听旁人说起过,王爷和一妙龄清秀女子围场射箭嬉戏,院内下棋谈天。真真是羡煞旁人!”说完又是冷哼。 想来晋王府中只有晋王妃敢用这种语气和刘焕说话,可他偏偏就是只不在意的晋王妃的口气。 “什么时候在府中培养了这么多密探?”刘焕笑着,“改日推荐给本王。” 上官如央不回答,只道:“王爷不怕妾身这妒妇毒死她?” 刘焕的眼眸骤然一深,凌厉之光与方才玩笑之时截然是两个人。上官如央不由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 良久,才听刘焕幽幽开口:“你就是想烧了晋王府,本王也没二话说,唯独这一条,你想都不要想!” 夜深人静。 素栀再次从噩梦中惊醒,蓦得坐起身,抹掉了额上的冷汗。她四处张望,没有任何的人和奇怪之处。翻身下床,借着月光,素栀赤脚到了梳妆台前,利索地弯下身打开最底下的匣子,倒出所有首饰珠宝,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掀开暗格取出那串七珠链。 映着如水的月华,那串珍珠颗颗璀璨,那么夺目的光彩迷了她的眼,甚至逼出了泪。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中祝家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垂眸之时泪水涟涟。 她不知,有一人负手而立在窗外,默默无语凝视着她,眼中流光恰如珍珠闪烁的光辉。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夜。 桂香满园。 琳琅和素栀搬了一对梨花木内嵌大理石方凳和梨花木四方如意纹的桌案放置在院内,摆了瓜果酒食,一同赏月。 素心院里很安静,刘焕身为晋王自然是要入宫赴宴,王府内的下人也被难得放了假与家人相聚。琳琅本该也有假期,不过还是留下来陪素栀过这个中秋夜。 琳琅端出了刚刚酿好的桂花酒替素栀倒上。 那晶莹剔透的甘醇沿着白玉制的薄胎酒杯缓缓注入,那甘醇回旋散起一阵阵的清香。素栀暗叹声好酒,还未等琳琅倒满,就举起一饮而尽。 香醇从舌尖散开,一点点融化在口中,带着麻木和微醉袭上心头。素栀笑了笑:“琳琅姐姐的酒真是好喝,再替素素倒满吧。” 琳琅微微蹙眉:“姑娘喝得太急,容易醉。不如先尝些小点垫垫肚子。” 素栀一把夺过琳琅手中的酒壶,笑着为自己为琳琅倒满:“琳琅姐姐何时这般啰嗦?可不像半年前的姐姐了。”言罢,又是一杯下肚。 眼前的琳琅变得有些恍惚,素栀笑了笑,伸出了纤纤玉手在眼前晃晃:“咦?怎么……有这么多重影?好奇怪……”话说着,整个人已趴在了桌上。 琳琅知道她有意喝醉,忘记忧愁,也不再多劝。只看夜深露重,起身回了屋子,为她寻个披风。 “月照孤影单……花好月圆时,与谁述此情?”素栀这才知自己的酒量浅薄和这酒劲却大,脑袋沉沉,根本无法抬起。清风吹过,冷得厉害,她不由自主一个哆嗦,就接着喝了一杯来暖和身子。然后倒头睡了下去。 一双温热粗糙的手拍上她的脸,轻轻的,想把她叫起又似乎不忍把她吵醒。 “素素?这个丫头,怎么睡在这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朦胧中带着重音响起。好熟悉……但是谁……她忽然忘记了,有懒得去想。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小声嘟囔:“哥哥真讨厌,别闹我睡觉……” 那双手果真停住了动作,不再拍她。 只听男子沉沉地声音响起:“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喝了这么多酒?琳琅呢?” 素栀紧紧皱着眉:“哥哥!真吵呢!”于是声音淡去,只听见匆匆的脚步声。 琳琅寻了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匆匆敢过来,就见素栀趴在桌上皱眉嘟囔着什么,刘焕一身玄色红丝云纹长衫,发冠未束,闲散在两肩,他静静坐在一旁,只上下打量着素栀,嘴角含笑。 琳琅怕素栀喝醉了,冒犯了王爷,忙上前请示:“王爷,琳琅取了披风……”话未说完,刘焕已经立起身接过披风给她披上、 “怎么给姑娘喝了这么多的酒?退下吧。”刘焕的话语中带着责问还有无奈。 “是。”琳琅虽不放心,却又不得不依言退出素心院。 刘焕复坐下,见她仍然睡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那灵动的双目虽看不见了却依旧掩不住她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淡然清雅。 此刻夜雾浓重,她一身月白长裙,薄如蝉翼,轻如流云,显得缥缈朦胧。而她整个人,似乎就在梦境中一般。 刘焕看得痴了,不自觉地伸手抚上了那滑嫩的脸庞,此刻因为酒意,不像平日的微凉,变得温暖红润。可是,他的指尖湿意依旧。 不禁心弦一颤,袭上一种莫名的感情。 素栀在睡梦中感觉哥哥在抚她的脸。就如小时候她贪睡,哥哥来叫她上早课,又不忍唤醒她,就是这样轻轻抚摸,让她觉得痒了自己起来。 素栀心中一阵暖意,忙忙抓住那双手,睁开了眼睛甜甜唤他:“哥哥。”就如多年前。 可忽然发现,眼前的那张脸,虽然俊爽却不是她的哥哥。他的眼眸深邃,她仿佛就要跌进去一般。素栀莫名一阵心慌,推开他的手,叫嚷道:“不,我的哥哥呢?哥哥,我的哥哥呢?他在哪?你把他藏在哪了?爹爹呢?你这个坏蛋,还我哥哥还有爹爹……” 心中酸楚愈深,泪眼望向云雾中的明月,倏得大喊:“你还给我……”话语到了后面,已不再完整成声。素栀呜呜哭了起来,她的孩子脾气上来,也再不认识旁人也不管其它,一拳拳砸在身前一言不发的男子身上。 刘焕默默看她发泄心中痛处,不由心中憋闷,看桌上白玉杯还有酒酿,猛得灌下。 胸前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打湿,刘焕依旧笔挺坐着,只是一杯杯地喝酒,直到壶中再倒不出任何。 醉意朦胧。 眼前的泪人再无力气打闹,靠在他的胸前不做声了。见她白皙的面庞上泪痕交错,伸手抚去。不经意碰到她红润的唇,心中一颤,眼眸骤深。此时醉意袭上,一切都在朦胧的雾气之中,可那如同玫瑰般娇艳的唇色依旧清晰。 刘焕晃了晃头,起身提步就走,他不敢保证再不走自己会做出什么。 “别走……别走……”谁料袖角被她紧紧拉着。素栀呓语一般唤着,眉头拧得紧紧。 刘焕仔细盯着她的醉颜,一时心旌摇曳,深吸口气,俯身吻下…… 睫毛轻颤,素栀在一阵晕眩中勉力睁开了眼。夜还很长,四周一片静谧。她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向幽深的苍穹,玉盘一般的明月挂在枝头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好好的中秋夜,怎么喝了几杯就倒了?还麻烦琳琅把她搬到床上换了衣服,真是羞人。 酒劲真大,她撑起了身,想下榻喝杯水。却不料手触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 她一愣,扭头看去,顿时感觉浑身冰凉忘记了该如何呼吸,酒意也消散全无。 身侧,躺着一个男子,锦衾刚才被她拂开,露出了他大半个光滑的胸膛,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素栀不知所措别开头去,又转了回来继续看他的脸。 那张俊爽的脸上棱角在柔柔月色中模糊了,可她再熟悉不过这张脸。那双眼轻轻阖上,看不见深邃的渊水,像个不解世事的少年般安静睡着。她看看自己,身着着米色里衣,再无他物。 素栀的脑袋轰然炸开,嗡鸣一片。她捂住了嘴巴,抑制住随时会发出的尖叫。 在惊讶惶恐中翻身下床,应该说是冲下床,拾了满地随意丢弃的衣裳冲出了房间。床上的那双眼睛闻声缓缓睁开,映着月华瞳彩浓重。 素栀披上衣服走在长廊上,使劲掐着手心,丝丝痛意抵达心口。 “是梦,是梦……”她无力坐在美人靠上,不断的告诉自己,“快点醒来,快点醒来……”却无法忽视身上依稀的酸痛之感。 素栀咬住下唇,紧紧闭上了眼。自己对醉酒后的事全然不知,她努力回想,却引来一阵头痛。她做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此刻的她真是不知所措。 天刚刚亮起,琳琅推门而入。 “王爷,更衣吧。”琳琅一贯的青衣,捧着衣物跪坐在榻边。她的眼中意思没有一丝异色,直到没有看见只有王爷没有素栀时,波澜荡起又随即平息。 刘焕起了身,伸伸手脚。琳琅拿了浸过水的湿布擦拭他的身体,为他穿上了衣物。 “她呢?”刘焕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琳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的“她”指的是谁。“琳琅没有看见姑娘。” “真是不让人省心。”刘焕蹙眉,待琳琅为他束好玉冠,幽幽开口:“找人带个话,说本王今日身体抱恙,上不了朝了。” 水榭边的石阶上,素栀抱膝坐着,也不管衣衫凌乱,青丝垂地犹如亮丽绸缎般铺展。她呆呆看着水面上荡起的涟漪,默默无声。已这样坐了半夜,浑身僵痛,却似乎浑然不觉般没有动弹。水面上勾勒出一个人颀长的身形,然后身子腾空,她被人拦腰抱起。 素栀惊呼着,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颈。当对上他饱含笑意的眼眸时,脸一下子变得红彤:“你……松手!放我下来!” 刘焕轻轻笑着:“若放了手,素素就会摔跤的。” “你……”她不知现在能说什么才能缓解尴尬,只垂了眸避开他的视线。 刘焕抱着她走回房轻放在床上,语气责怪又无奈:“夜寒露重,你染了风寒怎么办?你这个丫头怎么不知爱惜自己,真让人操心。” 素栀不回答,只垂眸看地。 “素素?你在生我的气?”刘焕竟有一丝不安,“对不起,素素。昨个儿是我的错,我趁人之危。可是,你应该明白的,我喜欢你。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素栀闻言抬眸看他,虽没有说话,眼中却开始流转光彩。 “真的,不然我怎么会留你在王府大半年,对你一切如上宾呢?”刘焕坐在床榻,替她理着凌乱的衣衫。 素栀往后挪了挪,避开了他的手:“你说我只是长得像你的故人,我不想当别人的替代品。如果这样,还请王爷放我自由。” 素栀想了一晚上,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她怎么能视它不存在?何况,她本对他有意。只是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空长了相思。 “什么别人的替代品?傻丫头,妻子和姐姐怎么能一样?”刘焕笑得促狭,“说实话,当初救你的时候的确是因为你长得像我已故的堂姐,可后来我发现你和她完全是两个人,可我依旧喜欢你,你的微笑,你的神情,你的言语……” 素栀错愕中是无言的喜悦。她头一次听刘焕说这样的话,又是羞又是喜。不知不觉,泪盈满眶。 梨花带雨的伊人含笑依在了他的怀中,清香盈袖。刘焕舒心一笑,紧紧环住了她,抚上她单薄的背脊:“以后,沈素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你再说放你自由的傻话。也不许不拿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 素栀使劲点头,暗香在四周浮动。她看见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暖意滚滚。 他说,沈素素就是他的人了。 素栀忽然有些憋闷,抬头看他:“其实,我是……” 刘焕眉目温柔望着她,等待着她的话语。素栀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倒不是怕他会害她,只怕他怨她欺瞒多时,“恩,我真的很开心。 ” 刘焕笑着回答:“我也是。”然后复又将她抵在怀中,久久不肯松手。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磨搓着。 快了,就快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素栀闭上了眼,舒心地陷在他淡淡龙脑香气中。 流转的光束透过窗棂照在相拥的年轻男女身上,绵延出无限的温情。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五章 素栀初尝怨(1) “现在几时了?” “午时已过三刻了。” 素栀听了,忙忙放下诗集站起身来:“快,我得去围场了。”说着,寻了件白地云水金龙妆花缎女披给自己披上。 琳琅摇头:“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姑娘又非巾帼女将,为何苦练箭艺马术?实在是……匪夷所思。” 素栀抚上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微微一笑:“王爷说过,来年春天带我去南山狩猎。”琳琅看她良久,眼中竟闪过一丝无奈。 “原来妹妹在这儿。让姐姐我好找。”门外忽然传来一腔柔美的声音。 素栀抬眸,看见门坎边站着一位身着茜红色襦裙的女子,素栀从未见过她,正要问明。却见琳琅屈膝行礼:“王妃万福。“ 素栀一愣,王妃?她再次打量这位华衣女子。不过双十年纪,挽着繁复的百花髻,茜红色的锦缎是上好的贡织,颜料晕染得如同泼洒般自然。那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 也对,刘焕也二十有五了,怎么会没有妻室呢?她自嘲得笑笑,也缓缓施礼:“王妃万福。” 上官如央浅浅笑着走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清丽女子。年纪虽幼,却又容色清丽、气度高雅,当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眉目间流转着一股轻灵之气。 “你就是沈素素姑娘?”上官如央问道,不禁点头称赞:“不愧王爷说妹妹有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之貌。今日见到妹妹,姐姐真是自愧不如啊。” “王妃过誉了。王妃出身高贵哪是民女这样粗鄙的人可以相比的。”素栀垂眸,规规矩矩回答。 上官如央笑着拉她坐下:“妹妹太过自谦了。妹妹也不要这么生疏,既然进了王府,便是一家人了。我叫上官如央,妹妹若不嫌弃,就唤我一声姐姐吧。” 素栀见她眉目含笑,莫名有一种亲切感,唤了声:“姐姐。”等待着她下面的话。上官如央瞄了眼琳琅,琳琅默默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 上官如央道:“我也是近日才听闻妹妹住在府上的,所以一直没有来探望过妹妹,实在是失礼。今日得空,正好来看看妹妹有什么需要的 。” “王爷对素素一直很好,很是照顾。”素栀笑着回答,提及刘焕,话语中不由得有一丝轻快。 上官如央看见素栀手指上的白玉扳指,脸上微微变色,随即恢复恢复如常:“王爷对妹妹真是不同一般,真真的羡煞旁人。” 素栀也不好解释,只是垂眸轻轻笑了,竟勾勒出万种风情。 上官如央嘴角轻轻扯动,随即笑了起来:“妹妹倒是不好意思了,其实……”她说了一半,忽然左顾右盼,见再无他人才轻声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提醒妹妹一定要当心。近日府上传了些风言风语,妹妹不得不提防小人作怪。” 素栀不解,这未听半年从未听刘焕说过府中家眷之事,今日竟冒出如此多的人……她嘴上忙忙答应着道谢,心中不知为什么顿时有一种不安的感情。 她不知道,从这日开始,她的安稳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了。 素栀在小厨房里忙了大半天,终于将那燕窝银枣汤熬好了。想着刘焕上朝了暂时不会过来,就一直在火上煨着。 院子里传来动静,素栀忙放下手中的汤勺迎了出去。还未跨过门槛就说道:“今日好早就……” 素栀见来人并非刘焕,而是几个衣着光鲜的艳丽女子,不禁一愣,话说了一半就没有声了。那些女子她从未见过,衣着也不像侍女。 “你就是那个小妖精?”为首的桃红衣裳女子语气尖锐,挑着眉面带不屑的上下这打量着她,冷哼道:“我还想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呢,不过是脏兮兮的野丫头。” 素栀不想这女子仗着自己的几分姿色就如此骄横,随即屈膝行礼问道:“小女子名叫沈素素,不叫小妖精。而且……”她又不常下厨房,难免衣服上会有些煤炭灰。“素素更不是什么脏兮兮的野丫头,倒是这位姑娘口出不善之言......” 还未说完,在左边的青衣女子“啪”得就打了她一巴掌,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素栀一时没反应过来,捂住肿痛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你们……!” 这些人显然是来找茬儿的,素栀悔她把琳琅支出去采办调料了。 右边的蓝衣女子厉声说道:“大胆,怎么这样和婉姐姐说话?姐姐可是王妃!”王妃?素栀看向那桃红女子苦笑,刘焕啊刘焕,你的妻室还有多少?干脆一次来齐算了。 婉王妃本来露出得意之色,又听那蓝衣女子接着说:“虽然只是侧的,可是哪容得你撒野。”一时恨铁不成钢骂道:“小纤!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叫做小纤的女子撇了撇嘴:“妹妹说的是实话,妹妹不也是个侧的?姐姐有什么可生气的?” 素栀见这两人一同来应战,还没打败敌人就内讧起来,不禁摇头笑了:“原来是婉王妃和纤王妃。素素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昧,还请王妃们见谅。” 婉王妃冷哼一声:“还算识相。” “你就是的央姐姐说得那个女的?”纤王妃侧头看她,“不过口舌伶俐些,长相清秀些。哪里值得王爷垂青?真是乌鸦上枝头变凤凰了!”她不过十岁,语气却老练的尖酸。 素栀心中憋闷,平白无故的挨了别人一耳光,还遭别人的这么侮辱。“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若二位王妃不待见,就请离开这素心院,眼不见为净。”她说话学着琳琅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不卑不亢。 婉王妃笑笑,轻扭着腰肢缓缓走来,步摇轻晃:“别以为本妃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整个王府都是本妃的,你有什么权力赶本妃走?今日我就在这寻寻乐子。”说着笑着走进敞开的厨房,跟随的人随即跟着鱼贯而入。 “呦,这么小的地方能站人?”婉王妃抽出帕子掩住嘴,啧啧有声,“这么呛人……” 素栀实在不想答理他她,这厨房怎么会没有烟和味道呢?眼看纤王妃走近素栀刚刚煲好的燕窝银枣汤,打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气味扑鼻而来,汤色浓郁,白色剔透,翠色玲珑。一看便引人大食欲大增。 纤王妃端起那汤锅,不料锅耳很是烫人,她惊呼一声就甩手将锅一抛,整锅汤泼了出去。素栀站在不远处,连忙躲避,却躲闪不及,滚烫的汤汁泼在了她单薄的衣衫上,直直咬住了她的肌肤。 素栀吃痛着滑倒在地,在蒸腾的热气中再不动弹。 “混账!”刘焕坐在素栀榻边,面色铁青地看着伏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纤王妃,冷冷道:“胆子真是大的很啊。本王的人也敢碰!来人啊,送纤王妃去清流阁,没有本王吩咐不许踏出清流阁半步!” 纤王妃一听便花容失色了,身子不住颤抖,那清流阁常年无人问津,荒废多年,无疑是一座冷宫,有时甚至还传出鬼魅的可怖谣言。 “王爷!你不能这样对纤儿!”她试图挣开仇夜上来拉她的手臂,不顾外衫被扯坏,大声嘶喊着:“王爷,纤儿也是您的人呐!您怎么能为了这个不知何处来的女人......”语音里带着颤音和哽咽。 刘焕依旧冷着脸,别开头不看面无血色的纤王妃,淡淡开口:“本王没有将你逐出王府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好自为之吧。” “王---爷----”那声音带着哀嚎,越来越远,化作细碎的脚步。 刘焕转头看向床榻上昏睡的人儿,剑眉拧成川字。那碧藕般的雪白双臂现在因为烫伤,一片红肿,甚至有些地方起了泡流出黄色的脓水。琳琅跪坐在塌边,静静为她抹上冰凉的润滑的玉色膏药,又小心用洁净的锦绸包扎好。 刘焕暗叹声,伸手抚平素栀微皱的柳眉,又轻轻抚过她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庞,眼中满是疼惜。半晌后幽幽开口问道:“会留疤吗?” 琳琅回道:“只要涂上上好的膏药,再细心照料,应该不会有疤。只是天气太热,伤口怕会感染。要取些冰块来降温。” 刘焕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拂袖起身离开床榻往外走:“冰块待会儿会有人送来。你好生照看她,如果再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本王连你一块承办!” 琳琅屈膝恭送刘焕离开院子,一时沉默无声。 未时。 未央楼。 贵妃榻上倚着一个身着茜纱的女子,梳着高高的百合髻,斜插流云玉簪,垂下数条叮当作响的缕丝。她纤长的手指提起煮沸的紫砂壶,优雅地倒入了眼前的小杯中,轻轻饮了口,微笑道:“这用露水煎的茶果真有所不同。” 坐在对面的柳婉见她一副安然模样就急了:“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怎么还有心思品茶啊?听说纤姐姐被王爷遣到清流阁了!” 上官如央轻轻吹开汤色中悬浮着的茶叶,斜睨了眼柳婉:“你慌什么?又不是你被迁到那里。瞧你,真是瞎担心。” “不是的。”柳婉表情严肃道:“姐姐,这一切事物都因那个叫沈素素的女人。我才不管张纤是死是活,只是,我怕王爷他越来越.......”柳婉没有说下去,这就是和聪明女人讲话的好处。 上官如央莞尔一笑:“婉儿果然长大了。我知道妹妹的意思,想解除忧患还不简单,只是要冒风险。这个风险大小还要看王爷多在意那个女人了。” 柳婉见上官如央这番说辞,忙问道:“姐姐有好点子?” 上官如央笑着向她挥手:“附耳来。”优雅倾身在柳婉耳边密语一番,说到动情处不禁笑意肆起。柳婉眼珠一转,笑了起来:“姐姐真是聪明过人,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除掉,真是一石二鸟。” 上官如央佯装不赞同,蹙眉摆手道:“这只是姐姐随便想想的,万万不可这样做,妹妹也不要抢这份功劳了。” 柳婉觉得这个点子极好,嘴上虽没有违逆她的话连连称是,心里却有了自己的盘算。上官如央见她眼眸中流光飞转,品茶时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翌日。 柳婉就亲自送了个香炉到素心院。里面摆的是特意研制的铃兰香,说是有放松身心之效,特拿来给素栀赔罪用的。这铃兰香倒不稀奇,只是这香炉价值不菲:以寿山石为底座,白玉为炉身,镂空雕上花鸟山水又用水纹、云纹、火纹修饰,最后又掐上金丝,尊贵的金色绵延至炉底,与暗纹呼应。一明一暗之中,那精细的雕纹影影绰绰,好不华贵非凡 。 柳婉当着刘焕和素栀的面把它端放在素栀卧室的中央,登时屋子一下蓬荜生辉一般流光溢彩了。 柳婉笑得歉然:“昨日真是对不住妹妹,没想到姐姐的一个疏忽要妹妹遭了这么大的罪过。所以今日特地把这个香炉送到妹妹院子里,给妹妹赔罪。” 素栀伤势依旧不好,可强撑着精神坐起来:“王妃的好意素素心领了。可这太过贵重,素素担当不起啊。何况,素素的烫伤是素素一时大意没有躲闪,怨不得王妃。”说这话的素栀其若游丝,却依旧不卑不亢,不恼不怒。一天的缓神,素栀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一贯的清丽中掺杂着几许西施的病态美,柔弱之极,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呵护。因为说话,似乎有些劳累,无力得靠在了坐在身侧的刘焕怀中。那瀑水般的长发并没有束起,而是自由的散落着,垂直她纤细得腰际。乌发和她的月白中衣相衬,更显得黑亮。 而刘焕,爱惜地将她环在胸前,轻轻抚上她的背,似在安慰。这一黑一白二人相拥而坐,本是无心之举,在柳婉眼中却如刀刺。可她依旧优雅地笑着,眼中的寒光却毫不掩饰的直射向素栀。 素栀并非没有瞧见,只是实在没有力气再与她对抗。 刘焕忽然笑了:“婉儿真是有心了,不知又坑了你爹多少。” “爹爹不在意这些小玩意的。”这句话竟让她自得起来,她的父亲可是当朝面圣的大官,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只是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卑微百姓。这明显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可自己却要反过来巴结讨好这个女子,实在可气! 刘焕一直注意着柳婉眼中神色,见她先是自得,再是鄙夷,再是暗涩到后来一贯的高贵。不由得摇头笑道:“好,你的功劳本王记下了。看来婉儿果真是贤慧端淑啊。” 柳婉明媚一笑,见刘焕真心夸赞她,觉得这价值菲薄的香炉值得。她望向素栀臂上涂抹的玉色膏药,又看见不远处大缸中盛满的冰块正向外弥漫着白色冷气,恍然笑道:“我说这怎么这么冷呢,原来有这么个宝贝。” 她心中又一阵唏嘘,王爷也真舍得。冰块并不多,制取也颇费力麻烦。而王爷这成缸成缸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运送,真是,舍得。就连她央他父亲半日才使她父亲忍痛割爱的香炉,在王爷眼中,竟是理所当然一般,好像这个女子就该享受如斯待遇。 看来,这个女子在他心中的位置非同一般呐。她何时见过王爷的脸上有过这样疼惜的神色。她感叹,暗自咬着下唇,眼中的光更是凌厉如锋芒。等着吧,不远后的一天,我定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如是想着。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六章 素栀初尝怨(2) 八月二十三日。 皇上下诏:将立太子之事推迟一年,一年之后举办天皇比试,评定人选。 莫言齐看到信笺上的两行朱砂小字。“啪”的把它拍到枣木桌上,哑着嗓子说道:“老皇帝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太子之位传给十一王嘛!我看十一王虽文武双全,却不如王爷有胸襟谋略。不就是子凭母贵吗?” 话一出口,见刘焕面色阴沉,立刻后悔自己失口戳到了他的痛处。人人皆知,皇帝现在的宠妃是周倩玉。宠幸二十年荣华不衰。其父是先皇世宗时的大将军,赫赫有名,显贵一时。而八王德母亲本是宫女出身,为人温润与人无争,总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所以并不受宠。有幸地诞下龙子之后依旧没有受宠。更有与大臣私通的丑闻,被太后处死。子凭 母贵,所以,八王并得不到皇帝的宠爱,孤身一人挣扎在宫闱的争斗中。小时受尽屈辱,得到如今的辉煌全凭自己的努力,一路的辛苦和艰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刘焕十八岁时,央求随军出征攘除奸凶。皇帝并不把他放在心上,第一次应了他的请求。不过三十万大军中受他支配的不过区区三千兵甲,当他骑上他的爱马腾云立在军队之前时,又有多少人暗自讥讽他是有名无实的皇子。 谁料到这八王胆大之极,独自带着三千骑士潜入敌军中心,出其不意砍了敌人的首领的项上人头。扰乱了军心,结果这一举将我朝的劣势扭转,反败为胜。从此,在百姓和朝廷之中取得了威信,被封为晋王,成了我朝历史上最年轻的王爷。现在还有谁会讥笑刘焕,有的只是羡妒和崇拜。 莫齐言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着刘焕。 刘焕似乎并不在意,用手指关节有节奏的敲打着梨花木桌面:“一年之后这太子之位也不一定便是刘昭的。齐言,你手上还有多少人马? ” “六万。” “六万,本王手上还有三十万。齐言,你可知那无名军队?”刘焕端起桌上香茗,轻轻拨盖吹起,眼眸却一直盯着莫齐言。 “是,末将听闻过。是吾皇盛年时组建的,无名军队发展至今已有七十万人了。他们骁勇善战,所向无敌。可却没有人率领也从不参加战斗。无名军队只听从拥有兵符的人,而这兵符却无人知晓在何处。莫非,王爷的意思是找到兵符?”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着不明的颜色,喃喃地点头:“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却不是找到,而是得到。 刘焕忽然起身,走向环扣式落地窗前,临窗负手而立。抬头看向浩瀚的碧虚,眼眸中满是坚毅和决绝。他要没有一丝强迫地得到那七十万无名军的兵符。他要这天下迟早有一天是属于他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也不计后果。他要让那些曾经嘲笑作弄他的人伏在他的脚下哭着看他笑!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素栀胳膊上的浮肿已经消了。可不知为什么她的精神竟然一天比一天差了,时不时地走神。胃口渐小,到后来,竟然什么都吃不下了。 刘焕疑心是什么地方有问题,细细询问了素栀的日常作息膳食,察看了素心院上下的所有可能存在异样的地方。药膳也是亲自监管,菜肴也是亲自试毒,竟没有发现任何异处。 素栀怕婉王妃忽然转性子使坏,思忖着取了医书看,发现她日日敷的由蛇莓研制的膏药与那铃兰香相融,有益无害,反倒利于消肿。她想着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身子却一天天差了,后来连看书的精神也没了,成日躺在床上昏睡。 刘焕请了最好的几个御医看了多次,都说无计可施。看着晋王冷如冰霜的脸,只有颤巍巍地告退。 “素素,醒醒。”正在混沌之中,听见他不停歇地唤她。勉强睁开眼,看见昏暗的纱帐内那双眸子熠熠生辉。 刘焕见她醒了,心中松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丫头,你真贪睡。整整两天都没起来过,不饿吗?” 素栀摇摇头,见自己只穿着里衣,而他就躺在锦衾之外,纱帐之内,柔柔看着她笑了。“你怎么躺在这儿?”素栀不禁红了脸。 刘焕起身,轻敲她的脑袋:“真是不知好心的丫头,我叫你起来用膳,你倒怨我来了。” 正说着,琳琅在榻边恭敬说道:“王爷,颂王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刘焕应了声:“引他进来吧。”说着出了帐子,顺手将帐子掩好。 “颂王?”素栀不解,他似乎从不愿意让外人看到自己,自从上次出事后,更是将素心院圈起来,除了琳琅和他,就再不许旁人踏入。可现在这是...... 刘焕立在帐外:“他是我十一弟。和我交往甚深,又通晓医术。我想让他来瞧瞧你这病,也许好得快些。” 话刚说完,珠帘挑开,一抹白色身影现在眼前。刘昭只着便衣长衫,并无诸多修饰,只是开襟处用同色丝线绣了几只中通外直的竹子,栩栩如生,仿佛清风一来就摇曳作响。只是若不贴近看,怕是注意不到这精巧绣工的。 “八哥。”刘昭拱手行礼,看见他站于纱帐一边,帐内隐约有个人影,便问道:“就是她?” 刘焕点头,让他走近坐于床边。 “颂王万福,民女实在起不来身,还望颂王不要怪罪。”一腔柔软的声音好像是山雾中的莺啼,动听空灵,只是透着些许无力和病态。 “无妨。”他刚坐下,就闻见隐约的栀子香气,淡淡的沁人心脾。一阵恍惚,又马上定下心冲刘焕微笑:“八哥,我开始了。” 刘焕深色眼眸却一直盯着帐内的人,定定点了下头:“有劳了。”又对帐内人柔声唤道:“素素,把手伸出来吧。” 刘昭一直奇怪,从未听刘焕有如此的温柔的声调,这帐内人到底是谁?昨日刘焕请他帮忙时可以隐讳了她的身份,只说是府中女眷。刘昭想能让刘焕主动来请求他的人,一定是王妃。却听那女子以“民女”自称,觉得奇怪。又见他的温文细语,就是对着他们这些兄弟也是少有的。不觉觉得帐内人在八哥心中的地位非凡。 直到一截藕般的皓腕伸出摆在他面前,刘昭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拂开袖子摸上女子的脉动,只觉指下生温,却不经意发觉指下的那一 寸肌肤滑嫩之极。 素栀微睁着眼,隔着纱帐,她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坐在身前。腕上的那微凉的手指忽浅忽深地游移着,似乎小心拿捏着。 刘焕见他蹙眉请脉了许久一言不发,不禁问道:“怎样?” 刘昭收回了手,抬头看隐隐有些担忧的八哥,缓缓开口:“这位姑娘,脉动很浅并且似无规律。似乎中了某种慢性的毒。” “毒?”刘焕想得到确认一般重复了一遍。见他坚定的点头后,眉头不由得拧成川字。 “我来问姑娘。近日睡得可好?”刘昭问道。 帐内幽幽传来:“睡得很香。”刘焕又补了句:“极沉。”他不动声色笑了笑,似乎想看她脸红的模样。 “那姑娘是何时——”还未说完就被刘焕打断了。 “十一弟,我来说吧。你像这样问,不知要问到何时的。”于是,刘焕把所有的细节都告知了他,只是跳过了她何故被烫伤的。 刘昭细想了一会儿,走到了香炉边,细细打量起来。纤长的手指捻起一些香屑,凑到鼻前细闻。他的余光瞄到了不远处的盛冰缸,皱起了眉。“八哥,快快把这香炉和那冰块撤了。” 刘焕神色一凛:“怎的?香有问题?” 刘昭刚想回答,却听帐内的人说道:“不会的,素素在医书上查过,这铃兰香与这蛇莓草相融,是没有害处的。”刘焕也是无言点头。 刘昭不知缘由微微笑了:“姑娘所言无差,只是有一点是难以注意的。”他看着刘焕,笑意渐渐隐去,坐在香炉边伸手掐掉了火苗:“那就是温度和潮湿。用冰块降温,固然没错。只是这铃兰香若是遇到了融化的水汽便不再是铃兰香了,变成了一种可以和蛇莓相融后产生毒物的东西。这毒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透过肌肤黏附在血液中,让生命一点点消失殆尽。”他顿了顿,看刘焕面色阴沉,又看帐内人身形明显一颤。“看来姑娘受毒控制的时间也不短了,必须马上医治。八哥,这些东西快快拿走。呆会儿,我会找几个医术高超的女医来为这位姑娘针灸的,顺便开个方子。” 刘焕点头,忽然笑了:“十一的医术是愈发高明了,就是医馆里读了大半辈子的太医们都敌不过了。”又转头望向帐内无言的素栀,“素素,你好生歇息,其他的都不要拿来费神了。本王先送送颂王。”素栀无声点头,想着自己终究被人所妒恨了。 刘昭微叹声,他先前见到的荷花仙子终究会因为八哥的宠爱而遭祸。瞧见这女子的日子不会好过,不知为什么心中没来由的沉重。 踏出素心院,刘焕向仇夜吩咐了几句,便和刘昭去围场比划拳脚去了,只是面色一直阴郁。 佑天院内,一片压抑。央王妃身是白地云水金龙妆花缎女披坐在刘焕旁边,只觉得身侧的冰山马上就要变成了火山,只是隐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刘焕身是石青实地纱彩绣片金单便服,束上嵌宝紫金冠双眸微眯,泛着丝丝冷光,寒意迭起,一派威仪不可让人直视。 他一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孔雀石扳指,一面淡淡地开口:“送的那么名贵的香炉多么引人注目啊,有人想到香屑和膏药的功效已经很是细心了。没想到咱么婉儿够细心够聪明,还知晓这温度湿度的影响。看来近日的书没少读,这么些个旁门左道都知晓啊。” 说完,他一下一下轻叩着梨花木桌面,“叩”“叩”的一声声仿佛敲在柳婉心口上。柳婉伏在冰凉的磨水大理石上,瑟瑟发抖。她不敢抬头,不停地磕头,咚咚有声:“王爷开恩啊!婉儿只是一时糊涂,迷了心窍。可,可后来婉儿后悔了,本想补过的,不想不想王爷......”说 到一半,泣不成声了:“王爷开恩啊!” 上官如央坐在身侧出言帮她:“王爷,就原谅婉儿年纪无知吧。她不懂事,不知其中厉害关系,您就原谅她一次吧。” 不料刘焕投来凌厉的寒光,话语中不带一丝情感:“如央言之有理。婉儿是年幼无知,容易受人指示。婉儿何时有了这样迅速的反应,一定有个锦囊袋吧。” 如央深吸口气,别开了眼,莞尔一笑:“王爷说笑了。” 她镇定地转头,看着一旁落地镜中的自己,伸手挽好松乱的发髻,那朝阳五凤挂珠钗微摇,晃了她自己的眼。她斜眼看向伏在地上一身豆绿的柳婉,懒懒开口:“柳婉,你身为晋王侧妃,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来,你说,你该如何补偿?王爷,臣妾建议遣王妃到清流阁闭门思过两月如何?” “王妃真是护着你的好妹妹。”刘焕冷哼,“就是囚禁一辈子也是大发慈悲的。斩立决!” 地上的柳婉闻言身子一哆嗦,抬起头来,看那额上已经磕得青紫。她瞪大眼睛哭着:“姐姐,你帮我求求情吧!你说过没有这么严重的,怎会.......”话还没有说完,就听上官如央喝道:“住嘴!你犯的可是理应处斩的罪名,你还想怎样!” 柳婉眼中顿时了然,双目死死盯着上官如央,泪水盈盈后是愤慨和仇恨:“你,你.......”她又爬向刘焕频频磕头,“王爷,婉儿错了,念在婉儿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的份上,求王爷原谅婉儿,婉儿马上去清流阁闭门思过!” 刘焕并不看她,对着上官如央道:“这事本王不想传出去。还有,这是也你没有好的缘故,你就回未央楼闭门思过吧。” 上官如央微微垂眸施礼:“是。”遂看向被人抓起的柳婉,蹙眉道:“王爷,婉妹妹这......” 刘焕星眸一如冷淡:“撤去侧王妃封号,赐毒酒。” 柳婉见下人端了酒觞来,吓得面色惨白。既然自己来软的,刘焕不听,那她只有拼一拼了,思忖一阵,她大叫道:“刘焕,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爹爹可是朝中二品大臣,你若处死我怎么向我爹爹交待!” 刘焕一愣,默默盯着她,寒光丝毫没有退减。柳婉本来还有些自得,但被他盯得久了,浑身不由自主又颤栗起来。上官如央微叹口气,这柳婉好歹跟了王爷有些年了,难道不明白王爷最不喜欢被威胁吗?这下子,一点转机都没有了。 果真,刘焕冷冷说道:“本王不用向谁交待什么。来人,还不喂下去!” 柳婉绝望地看着他,呆呆得任人擒住双臂,敲开嘴唇。她一直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个身着华衣的人,刘焕的绝情,上官如央的算计——还有那个人,叫沈素素的女人...... 认命吧。来世我一定,我一定要你们好看! 柳婉闭上了眼,眼角弥留多时的泪顺着泪痕滑下,一滴、两滴、三滴。半晌,嘴角溢出了腥咸的血。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榻的豆绿长裙上,瞬间渲染开来,仿佛是妖艳的血色彼岸花。 那个女子的嘴角展开最后的美丽微笑,然后缓缓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不再动弹。 屋里寂静如同旷野。刘焕冷眼看着地上嘴边鲜血直流的柳婉,面若冰霜。上官如央一脸惊魂未定,眼眸中却不动声色浮起极淡的笑意。 “不......”门口传来一个女子虚弱的声音。 刘焕望去,看见一角水色衫裙掠过。他一惊,快速追出去,拉住那个颤颤巍巍跑步的女子,拽入怀中。 “放开我.......”她无力挣扎。方才怕刘焕责怪柳婉,她强撑起身来看看,却已经晚了一步。她见过死人,见过自己最亲的人死去,那副景象并不算什么。只是,她没有想过她温柔体贴的刘焕会有那样冰冷骇人的眼神,在自己妻子的尸体旁,面若冰霜。那样的他,素栀从没见过。不知为什么,她这样害怕他的这种神情,只想赶快逃开。 素栀在他怀中吃力地扭转:“放开!你放开我!” 刘焕无奈依言放开,她在逃离他怀抱的一瞬转头就跑,不料身上无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刘焕皱眉一把捞住她,低喝道:“素素,你怎么了?” 素栀头发并没有好好束紧,推搡间如数倾下,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却依旧没有掩盖她的绝美容颜和眼中深深的恐惧:“焕。你把她杀了。她,她被你杀了?” 刘焕微叹口气,拥她入怀,在素栀耳边说道:“是,我杀了她。因为,她差点害了你。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他的话语那样决绝,素栀抬眸看他,那黑色玛瑙石般的眼眸中是她熟悉的温暖。仿佛方才的冰冷和漠然都是她的幻觉。 她的刘焕又回来了。素栀放心喃喃着:“只是,刚刚你的神情好陌生,我有点害怕。” 刘焕身子微微僵住,把她揽得更紧了。素栀听见他沉沉的声音在头顶幽幽想起:“不用害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素栀无声点头,在他怀中渐渐忘却了方才的一切,只记得他此刻温柔爱护。 多年后,当她想起他那时决绝的话,心中依旧会骤然一缩的痛感。刘焕啊刘焕,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可到头来,伤我最深的就是你。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七章 九月初九。重阳登高望远日。 素栀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那张清丽的容颜,微微失神。立在身后的琳琅依旧一身青衣,只是眉目间少了些许冷淡。“今日是重阳佳节,琳琅会为姑娘梳九百九十九下,祝姑娘长长久久,一切顺心。”看见镜中的女子冲她莞尔一笑,琳琅也笑着取了象牙梳将她的一头浓密秀发拢在一起,耐心地梳起来。 “琳琅姐姐。”素栀看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你说,如果没有家人,这重阳节怎么过?”她说这话时,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悲伤。 琳琅梳头的手势一顿,随即如常。她看看那眉目忧伤的美丽女子,不知怎样回答才能让她开心。正踌躇间,听见素栀又说道:“琳琅姐姐,你有亲人吗?” “没有。”琳琅回答,没有一丝悲伤。 “那……你想他们吗?” “想,怎么不想?”她淡淡地笑了,极其温柔地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素栀从镜中看见了一个她平日从未见过的琳琅。现在的琳琅脸上再无冰冷,只是温柔如水的笑意。“琳琅的父亲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干了一辈子的农活,老实得很。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姚远之,比琳琅小两岁。那时候琳琅十岁,弟弟得了恶疾。家里没钱治,就把我卖到了王府,换了些钱给弟弟治病。” 素栀一愣,难道为了儿子就可以牺牲他们的女儿吗?琳琅小的时候就这样苦吗?“琳琅姐姐不怨他们吗?”素栀问她。 琳琅笑着摇头:“那也是没办法的法子。要是没有钱,弟弟就治不了病了。况且,在家里,琳琅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还不如在王府。虽然累些,却不用愁那些个温饱,比家里好的多了。” “琳琅姐姐的真名就是琳琅吗?” “不是,原来的名字叫……姚静之。后来到了王府,就赐了名叫琳琅。”琳琅脑海中小时的事一下子充盈了脑子,她难得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弟弟刚刚学写字,他聪明得很,记性也好得很。有一次他和邻居的孩子去野外玩耍,自己走丢了。娘怕他晚上被豺狼吃了,担心得不得了。第二天一早,他不光自己找了路回来,还带了四条大鱼,说是在湖里钓的。那离我们家足足有个里,他硬是自己摸回来了。” 素栀不由得笑了:“你弟弟真聪明,,那后来……又怎么会都……” “后来,我也是听老乡说的。那时候,边界的蛮人屡屡入境烧杀抢掠。村子里的人避难去了。爹娘在路上被人杀害了,弟弟一人逃到大漠里去了,再也没出来过……大漠里是成群的饿狼啊……要是现在还活着,也该十七岁了。” 素栀觉得发上有些湿润,抬头一看,竟是琳琅落泪了。素栀转身搂住了她,泪水也不由自主落下来了。不知是为了琳琅还是自己还是像他们这样过节的人们。 “王爷说家宴后便来素心院。”琳琅帮素栀挽好菊瓣发髻,穿上水色礼服,插好了茱萸。 素栀点点头,并不言语,转头出了屋子坐在了长廊的美人靠上。琳琅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的确,毕竟素栀已是王爷的人了。可是王爷却一直没有给她一个名分。虽然府中人都知道王爷宠爱一个女子甚至把两个侧妃囚禁赐死了,可却不给她名分,依旧受到鄙夷和嘲笑。像这样的家宴,素栀也是没有资格参加的。琳琅真不知道王爷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除非,王爷不想让府外人知道,因为每每册立一个王妃都要向宫里报上玉牒的,禀明她的身份家世,这样便算昭告天下。只能解释说,王爷因为太过喜欢素栀,生怕别人垂涎于她,所以想偷偷藏起来似的。 琳琅是这样猜测的,可不知道素栀是怎样想的。 琳琅坐在素栀身侧,默默无声。素栀忽然转头笑了:“琳琅姐姐,去拿些瓜果来可好?我们聊聊天吧。”琳琅笑着点头。 刘焕迈入素心院内时,竟然听到了女子的欢笑声。他疑心是听错了,复走了几步,就见美人靠上懒懒靠着一个美丽女子,她一身水色长裙,又以薄如蝉翼的青烟色纱丝覆上,绣上朵朵同色绢花,显得缥缈轻逸。她的菊瓣发髻有些松散了,一缕青丝垂下搭在她玉雕般的锁骨上,更显她的脖颈皓净。因为喝了些桂花酿,她的脸上粉白红润,双眸微闭,有着别样的风情。尤其是今日素栀的脸上有着难得的欢颜,那样发自内心的快乐将他一并感染了。 素栀和琳琅面对面坐着,一起聊着记忆里的趣事和见闻,心中原本的阴郁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正聊着,琳琅忽然站了起来,恭敬立在了一边。素栀有些不解,刚想发问,便看见暗处缓缓走来的刘焕。素栀忙忙站起来施礼:“王爷万福。” 刘焕笑着走近美人靠边上的几案:“身体还没恢复好呢,就喝酒?” 素栀瞧了眼琳琅笑着:“无妨。我们难得喝点儿。” 刘焕见这两个女子眉来眼去感情甚好,微微咳嗽起来:“琳琅,天不早了,你退下吧。”琳琅应声下去后,素栀笑着迎上来:“怎么,你不高兴啊?” 刘焕敲她的脑袋:“我是那么小鸡肚肠的人吗?不过如果琳琅是个男人,我一定……。”还没说完,素栀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下。然后低下头,红着脸说:“说到底还是小鸡肚肠。” 刘焕一愣,眼眸变深,把她圈在怀里重重吻上她的唇,缠绵了好一阵儿,直到素栀双颊绯红,难以呼吸时才被他放开。素栀低下头,不敢看他,绞着袍角说道:“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刘焕觉得好笑,刮她的鼻子:“是谁先来着?” “那个……”素栀红着脸,倒是哑口无言了。方才借着酒劲胆大一番,不想倒被他笑话了。素栀退到美人靠上坐好,给自己倒了杯桂花酿。刘焕挨她坐下,笑着说:“怎么说素素你还是这么笨呢?” “嗯?什么?”素栀自顾自喝着桂花酿。 却听见刘焕带着一丝促狭地说道:“竟然在亲昵的时候差点被自己憋死。” 素栀“噗”得一声把嘴里的桂花酿如数喷了出去,却一滴不差地溅到刘焕身上,可怜了那一身华丽的上好丝织衣裳。刘焕的脸上也是湿润一片。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滑下,可刘焕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一样,面无表情地呆坐着。 素栀先是一愣,然后露出皓齿哈哈拊掌笑了起来。 看来喷了晋王一脸水事后没有跪下求饶反而拊掌欢颜的人只有素栀一人了。 刘焕看她难得心情甚好,也不和她计较。只是打横抱起了她走进内室:“看你这个丫头不好好一番,怕是要登到我头上了。”身后,留下一串串嬉笑声。 九月十五。 永宣大殿内,架起了一幅耗时半年绘成的盛朝地图。 北定将军赵飞脸色凝重地在地图上用红旗做标志:“皇上请看,胡人从西南,西北,南北方向分股入侵。虽然每股不足千人,却给当地的生活造成极大的威胁。甚至强势的还占领了土地,请看着海州西南部分就被占领。” 莫齐言面有怒色:“这些蛮夷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了近十年想卷土重来?看来我军不得不再次出手,灭蔑他们的威风!” 老皇帝略微点头,又看向坐在一旁细细凝视地图的颂王刘昭,微笑着说道:“十一,你来说说。” 刘昭沉吟片刻,说道:“回父王,儿臣早先看史书,发现胡人前次失败主要是自负轻敌,战术弄巧成拙,所以战败。而这次胡人似乎已经有了精密的部署,他们扰乱我朝却不主动进攻,看来是想先挑唆我军进攻,再取决策。儿臣认为,胡人一定也认识到了前次的失败,采取了这样谨慎的战术,大改风格。我军也应该改变战术应对才是。” 老皇帝笑着抚着他的胡须,频频点头:“十一说得不错。朕看,边境居民正在水深火热中生活,我们不必等下去,主动出击。莫将军,现在军饷可够,士兵如何?” 莫齐言上前答道:“回皇上,现在军饷还有三十万石,臣手下还有精兵十万。” “父王,儿臣有话说。”刘昭开口道。 “噢?”皇帝挑眉。“但说无妨。” “儿臣想请兵上前线。”刘昭淡淡开口,语气中却是不可阻挡的决绝。“儿臣自知资历尚浅,不过八哥像儿臣这个年纪时已经战果累累了。儿臣想试试,一定不会让父王失望。” 此言一出,四堂皆惊。没想到十一王主动请缨,要求带兵作战。刘昭拿八王对比,表面上是赞颂八王战绩辉煌,有心的人都会听出,刘昭是对老皇帝说,要给他机会打下战绩,好名正言顺受到皇帝偏爱。刘焕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的刘昭,眼眸深处是无法看清的渊水流动。 “这……”老皇帝沉吟道。“十一也是双十年纪了,是该出去闯闯。这样,朕给你三十万兵力,莫将军、北定将军协你作战。” 刘昭面露喜色,跪下行礼:“谢过父王。吾皇万岁!” 莫齐言神色难辨,看向依旧似笑非笑的刘焕,不知如何开口。 “老八。”老皇帝终究唤他来听话了。“十一这一出征,京城得有人照应才行。老八,你就驻守在京城。” “是。”刘焕微微笑着,眼眸闪烁着光芒。“儿臣定当鼎立相助十一弟。” “琳琅姐姐。今个儿,什么日子了?”天气转冷,素心院里却依旧暖和。四处都摆上了火盆,屋子里也铺了地热,素栀只穿上春衫一样在素心院里走动。 “今天正好立冬了。”琳琅在珠帘后又加了层帐幔。 “都立冬了。日子过得真快。”素栀喃喃,转眼都已经在王府过了大半年了。“琳琅姐姐你知道吗?今日可是素素的生辰。”素栀笑着,伸出手来:“姐姐可想好给素素什么礼物?” 琳琅摇头笑着:“早就准备好了。”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素栀接过来看,不由得惊讶得合不上嘴,雪白的锦帕周角上用极细的锦丝绣上了繁密的绢花,中心是一朵水色出水芙蓉,水波粼粼,仿佛随波漂来一般栩栩如生。 “琳琅姐姐的绣工真是好,这锦帕素素都不舍得用了。”素栀赞叹道。 琳琅谦逊笑笑:“这个图样小时候常常绣给远之,所以熟练得很。若要琳琅绣其他的图样,琳琅就没那本事了。”素栀连连道谢,把帕子收到了怀里。 她抬眼,就瞧见门槛后面站着的刘焕。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含笑看着她,眼中是一贯的温润。素栀上前,为他脱下石青色外袍,经看见刘焕难得穿这一件品月色长衫,泼墨似的绘上了山水怪石。 素栀愣了半晌,没有玄色的冷峻,反倒平添一抹儒雅。那是……哥哥最喜欢的颜色,她失神了好久。 “怎么?”刘焕见她恍惚,看看自己的装束。“很怪吗?原想今日素素生辰,换换颜色。没想到素素好像不大喜欢。” “不,不是。”素栀笑着拉他坐下:“很好看。真的,你说是不是,琳琅姐姐?”素栀扭头问琳琅,却看见屋内早已没有了琳琅的身影。素栀顿时有种被卖了的感觉。 刘焕冷着脸,淡淡开口:“和我说话不专心,伸手。” “啊?”想不到刘焕生气了,难道还要打手心?素栀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又在伸手同时皱眉闭上了眼睛。 刘焕抓住她的手翻了过来,从袖中取出一环玉镯,替她套上。深看几眼,才恋恋放开了手。素栀睁开眼睛,看见皓腕上多了一翠白玉镯,那玉镯上几笔勾勒出含苞待放的栀子花,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般。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把那清逸缥缈雕得很是传神。素栀惊叹之余,还看见玉镯内侧刻了两个秀雅的字:素。焕。 顿时心中一暖,素栀抬眸,冲他莞尔一笑。 “喜欢吗?”刘焕看她眉目含笑,伸手抚上她柔顺的发丝。 “嗯!”素栀不住点头:“很漂亮。我很是喜欢。” “你就好,不罔我用了那么多时日,用坏那么多上好的和氏玉雕出来。” “嗯?”素栀一愣,复抬起手腕又仔细看了看:“焕,这是你雕的?” 刘焕笑着点头,很满意看见她惊讶的神情。 “那我就更喜欢了!”素栀眼眸中波光盈盈,心中顿开满了芳香浓郁的栀子。满心春色关不住,一颗芳心出墙来。佛祖终究许了她一个愿望,她的良人就在眼前。 夜已经很深了。月色如水,从窗棂外倾斜而来,柔柔洒在她的床畔。素栀从一个幸福的梦中醒来,略微翻了一个身,觉得榻上空了。不觉睁开了眼,身畔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四周静谧,她隐隐看见如水的月光在墙上浮动,那样不真实,仿佛还在梦境中。 素栀摇了摇头,睡意减了一半,索性拾了件外衣翻身下床。 乘着月色,素栀走上长廊,就看见刘焕只着月白中衣坐在石阶之上,一动不动,恍若雕像一般。素栀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心中没有由头一阵疼痛。那个背影不像往日的意气风发,竟然流露出难以言述的孤独和萧索。她看得心惊,忙忙上前。 刘焕听见了脚步声,依旧不动弹。直到她在身边坐定,一股熟悉的栀子香气萦绕在鼻尖。他淡淡开口:“夜浓露重,怎么不去歇息。不然染了风寒。” 素栀挨着他:“焕,有烦心事吗?” 刘焕微微叹息,冲她淡淡一笑:“没事,先去睡吧。我马上就回来。” 素栀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强迫他转身看她。那双眼,竟然在深处有一丝淡淡的哀伤。虽然在对上她眼睛的一瞬迅速消散,却还是被素栀发觉了。“焕,告诉我,你在忧心什么。我是你的……。”妻子二字咽在喉中,她苦涩笑笑,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能自称是他的妻子。“我会为你分担。” 刘焕看她,蓦得伸手拥她入怀,在耳边轻语:“我会给你名分,你不要担心,只要耐心地等一阵子。我一定会让你当我的晋王妃。”素栀叹息,她要的不是名分,她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就够了,管旁人怎么议论呢?刚想回答,一下子会过神气恼地推开他。 见他眼中不解,生气地说:“明明是我在安慰你,怎么忽然倒过来了?” 刘焕轻笑着拉她靠在自己怀里,缓缓说道:“近日胡人屡犯边境,看来这一仗是不得不打了。十一弟主动请求出征,皇上派了加起来五十万兵甲给他,所有将军兵卒任他调遣。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征打仗,年纪比他还小,约摸只有十八岁。那时父王给了我……三千骑兵。呵呵,真是千差万别。”他自嘲一般笑着,素栀心中怅然,伸手搂紧他的腰际,所触之处只有一种感觉:瘦。 刘焕继续说道:“因为娘亲不受父王宠爱,所以从小就没有父王的关心爱护。待我年纪长点,娘亲又犯了些事被赐死了。这宫里,真真就没有关心我的人。我这个皇子,真是名不副实,处处受人讥嘲作弄。不过现在……”刘焕抬头看着皎洁的寒月,浮云染上暖色的光辉,迷茫了他的心。 “终于熬出头了。可是,十一弟……”刘焕不再说下去,化为无奈的叹息。 素栀抬眸,看他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中涌动的情愫。“我明白。”她安慰他。 “不,你不明白。现在,我忽然有些慌张起来,要是十一弟手握兵权重于我的话,我多年来的隐忍和艰辛就是一场空了。这么多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都算白流了。”刘焕极力控制自己的情感,极力说的风轻云淡。 “不会的,你一定有办法不是吗?”素栀觉得他装得很累。 “有,我必须找到那无名军队的兵符。” “什么无名军?” 刘焕探究地看她半晌:“你也许不知道。就是七十万精兵,他们不属于任何将军部下,只认准兵符。我打探多年,终于知道那兵符在祝丞相那里。” 素栀心中顿时漏了一拍,极力克制自己没有叫出声,静静听他说。 “据说,这兵符就是一串七颗东海明珠做成的链子。一颗有十万兵权。不过相府惨案之后,我就不见它的下落了。如果找到它,我就了了多年的心愿了,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也算有个了解了。”刘焕微叹 口气,见素栀脸上神情变换,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素栀勉强一笑:“可能有些冷,不太舒服。” 刘焕笑着敲她的头:“丫头,走。咱们回去。” 她笑着起身,率先走在前面,似乎一切如常,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刘焕负手跟在后面,眼睛紧紧盯着她,些许探究,些许疑惑。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八章 那时计初现 未时。 佑天院。 刘焕身穿水云玄色繁锦大氅,亲自为下首的莫齐言斟酒:“过些日子,齐言就要上前线了。本王这次不能和齐言并肩作战了,你自己多保重。” 莫齐言英眉紧紧盯着似笑非笑的刘焕:“王爷,您也明白,我莫齐言只效忠于王爷,其他人,管他什么天皇老子,我莫齐言才不管。” 刘焕淡淡笑着。拍着他的肩膀:“齐言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这打仗不是个人恩怨,事关黎民百姓。万万不可因为个人喜好坏了大局。”莫齐言点头,还想说什么。但听仇夜在耳边轻声说道:“王爷,素素姑娘来了,说是有要事一定要告诉王爷。” 刘焕听了,眉头一展:“快请。”又对莫齐言笑道:“齐言先回吧。有事本王会遣人传你。” 莫齐言颔首,深深作揖转身离开。刚到了门槛,便见一月白色身影擦肩而过。他只觉身边一阵幽香,不禁侧头看去。那女子微垂着头急急走进屋子,一阵清风撩开她垂在脸侧的青丝,露出那姣好的容颜。他一愣,有着片刻的失神。那女子却没有注意他,径自走过。她那秋水般的双眸只顾看着屋内的刘焕。莫齐言转头看过去,刘焕正淡淡笑着,目光炯炯带着些玩味看着他。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大步流星走开了。 素栀走上前,看刘焕正坐在桌案前看着手上的奏章。“焕。”她昨天晚上听他说了一番话,就再也睡不着了。心中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定主意将自己所有的秘密告诉他。他所说的七珠链就在她身上,罔他找了这样久。素栀一直愧疚,自己无法为他做些什么,今天,就了他的心愿吧。 刘焕抬头,浅浅笑了:“素素,你来了。”他的清澈的瞳仁中映出了她的身影,那样带着眷恋的看着她。 素栀心中一动,从身后取出一个锦匣放在了桌上,示意他打开。刘焕挑眉,伸手接过匣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打开。那硕大饱满的七颗璀璨珍珠大放异彩,真是夺目的华美。他微微愣住,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莞尔一笑的二八女子:“这……你怎么会……” 素栀吞吞吐吐,不安地措动着手:“其实,我不是有意隐瞒的,只是当时一切变故太过突然,我才隐瞒了身份。”她抬眸,对上他闪着异彩的眸子。“我就是祝素栀。” 我就是祝素栀。我就是祝素栀……我就是祝素栀!这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她……终究承认了呢。 “你……就是相府千金?”刘焕蓦得立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她。“不可能。相府所有的人都被灭门了。” 素栀微叹:“那日,我正好去玉皇寺祈福,躲过了一劫。后来,被你所救,我并不知晓当时变故,所以只好暂时隐瞒身份,化名为沈素素。后来,我本想告诉你的,可怕你……怪我骗你,所以一直隐瞒至今……”素栀不敢看他,低头抚弄衣角的褶纹。 却在下一瞬,被他拥入怀中。素栀一愣,然后微笑着伸手回搂住他。 “傻丫头,我怎么会怪你呢?你帮了我大忙,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刘焕柔柔笑着,在她额前留下一吻,紧紧复紧紧地抱着。素栀微笑着在一片龙脑香中闭上了眼,一行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知道,因为他是她爱的刘焕,她才会把父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转交给他,要是旁人,即使要了她的命,她也不会松手的。从今天起,祝素栀又活过来了。为了她深爱的男子,她要为他献上自己的一切,然后和他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只是自己在痴人说梦。 “邦——”更夫打更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回音游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素栀被这难得的响声吓了一跳,手上的针线一动扎到了指尖,那晶莹的血珠马上渗出来染在了她刚刚绣好的栀子花上。素栀黛眉微拢,抬首向院子门口张望。琳琅立在一边劝道:“姑娘,看来今夜王爷是不会来的,姑娘还是早点歇息吧。” 素栀并没有看她,只自顾自地喃喃着:“焕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呢。” 琳琅回道:“兴许王爷最近很忙,脱不开身。” “嗯,但愿如此。”素栀冲她浅浅一笑,复低下头忙着手中的绣活。这次轮到琳琅蹙起了双眉了,她实在不愿告诉她王爷近日娶了几个年轻美貌的王妃。 素栀心中不知为什么一直不快意,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二更过了之后索性出了院子随便走走。走到佑天院门口,见屋子里漆黑一片,并没有光亮。心下疑惑,又走近了几步,想看看耳房内是否有灯光。不想下一瞬,身前突然间现出一黑衣男子,那把泛着冷光的霜刃就在离自己不远处。 “仇夜大哥,是我!我是素素。”素栀忙开口,这次她可不想来当他的剑下魂。 仇夜看清来人,顺势收回了剑。剑入鞘不过一瞬的功夫,素栀还没夸赞就听他沉沉的声音响起:“ 素栀姑娘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王爷是否歇下来了。”素栀冲他微笑,有些侥幸得想进去。 仇夜伸手阻拦:“请留步。” “嗯?”她侧头看向他,月光下的脸庞朦胧起来。 仇夜顿了半晌,别开头缓缓开口:“王爷并不在佑天院。”说完,他回头看她。素栀愣了一阵,然后嘴边慢慢展开柔和的笑容,那样婉转如同溪水潺潺。只是,看上去却那样让人心口一窒,喘不过起来的难受。仇夜虽不爱过多言语,却不禁出言解释:“燕王妃身体贵恙,所以……” “燕王妃?”素栀从未听过,难道,这是他新娶的王妃吗?素栀想罢自嘲笑笑,简单作揖后便离开了,不管身后的仇夜如何唤她。夜真冷呢。我何必自讨烦恼出来,不如倦在屋里舒坦。素栀伸手围住瑟瑟发抖的身子缓缓往回走,觉得自己好凄凉。 仇夜三番唤她,却见她头也不回便消失在黑夜尽头。弯下身捡起她方才无意落下来的丝帕。茂密的翠叶上朵朵玉色栀子绽放,只是为什么沾上了血迹…… 吹了一夜冷风的后果是,第二天一早琳琅为她更衣时发现所触之处无一例外的烫人。 府里的大夫刚刚送走,刘焕就闻讯赶来了:“怎么忽然就病了?严重吗?” 琳琅微叹着压低声音,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素栀:“昨夜姑娘晚上睡不着出去走了走,一回来不知为什么像失了魂似的。早上一起来就发热,怕是染了恶寒。” “姑娘出去也不帮她加件衣服。”刘焕看屋内放着的方子,皱眉遣她下去。“去熬药吧。” 刘焕轻轻进了屋子,踱到榻边看那面色苍白的女子。白皙的脸颊上竟还留着泪痕,他伸手抚上她的枕头,竟然也是冰凉的。刘焕双眉拢起,默默看着那个曾在无数时候不经意闯入脑海的女子,竟然觉得有些不忍。那温热的就要抚上她滑润的脸颊时,骤然眼眸一深,他回过神一般收回了手。甩袖大步往外走,正巧遇见要进屋的琳琅,刘焕淡淡开口:“她醒了之后,不要告诉她本王来过。” 琳琅虽不知为何,但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得点头。又听他嘱咐几句才放心离开,琳琅心中纳闷,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朦胧间,似乎听见焕极其低沉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结果引来一阵晕眩。只得唤道:“焕……”无人回应。 半晌,琳琅走上前来,扶她起身:“姑娘,吃药了。” “刚才王爷来了吗?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素栀声音听起来虚弱得很。 “哦,是杨大夫。姑娘想必听错了。”琳琅只好这么说,喂她吃药。 “那……王爷可曾来过?”素栀似乎有些不甘心,又问她。 “没有。想必王爷太忙,抽不开身吧。或许,还不知道。”琳琅虽不敢违逆王爷的命令,也不愿眼见素栀伤心,开口解释。素栀脸上的落寞散去,化作自嘲的冷哼:“的确很忙。”说罢,夺过琳琅手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难道吞下肚就不苦了吗?何必自欺欺人? 十天过去,素栀身体大好,却消瘦了不少。刘焕曾来过一次,只是听她抚上一曲,坐了不到半柱香功夫便走了。素栀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之间似乎已没有以前那般亲密无间。似乎,一切从她告知他真实身份开始。毕竟,她是祝家的遗孤,当时到底发生过什么,而刘焕的立场又是什么她一概不知。是不是自己还是有些草率了?素栀心里有些麻乱,好在刘焕许她出府散心。她想回祝府看看。 刚过晌午。 玉皇寺。 当素栀师时隔将近一年再来到这里时,心中澎湃。往日身边的翠屏、管家现在不知身处何处。天气寒冷得很,当她上了玉皇寺的石阶时,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香烟缭绕的大殿上依旧那么金碧辉煌,她抬腿迈入浮云阁时,似乎看见了佛像前那个水蓝衣衫闭目祷告的女子。她吹眸保佑全家安康,却不知道就在那时,全家人正惨遭迫害。 素栀今日依旧一身水蓝衣衫,她跪在蒲团上,闭目祷告。琳琅立在门槛边,轻声道:“姑娘,外头飘起了雪。我们先回吧。”素栀一愣,这话很是相似啊。 待他们穿过小花园,不出所料看见了无念。 “施主。近日可好?”无念睿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素栀,以及她身后的琳琅。 “方丈,别来无恙。”素栀施礼,看见他,便想到他那日的预言,心里总是不快意。 “无恙。”无念笑着双手合十。“老衲想送施主一句,还望施主看破一切." “何来此言?还望大师明讲。”素栀不解地问道。 无念却摇头笑笑:“是签卜告诉老衲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却让素栀心里没有来一阵发慌,好像曾经那样。 “停!”马车上的女子忽然喊道,然后掀开软帘跳下了车。眼前,是废弃已久的相府。自从灭门惨案发生之后,就再没有人踏进半步。甚至还有人传言晚上听见荒废的院子里时时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 那些鬼魅的传言愈演愈烈。到后来,周围的人纷纷变迁,整条街道也不再见当年的车水马龙繁荣景象,反倒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姑娘可要进去看看?”琳琅见她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不了,看看就好。”素栀看那残破的朱红漆金的大门上布满蛛丝,心中不是滋味。从前天天想着来看看,可是现在就站在这里,倒是情怯了。那些骇人的场景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原本以为可以忘却的,可是却这样生生烙入了她的血液中。 “我们,去于思巷。”素栀想看看以前的管家,也许他知道翠屏的下落还有灭门的细节。一股力量强迫她去了解原因,即使她抗拒不愿知道。 琳琅一愣:“姑娘,我们还是回府吧。” 可素栀打定心思的事没人能够阻拦的。 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琳琅扶素栀下车,准备陪她前去,谁料素栀淡淡说道:“我自己去,你们就在这儿等我。” 没等琳琅出声,素栀就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往巷子深处跑。到了巷尾却不见记忆中的茅屋,而是一片平夷。难道搬迁了?还是自己记错了?素栀奇怪的蹙眉,站在原地仔细地回想。 “姑娘。”身后传来暗哑的声音。 素栀一惊,回头看去。见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妇正看着她。那老妇穿着洗得已经看不清原来颜色的破棉袄,头发凌乱甚至还夹杂着枯叶,看见素栀回头看她,便露出黄色的牙齿呵呵地笑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不住这吧。” 素栀微微屈膝施礼:“老婆婆,我是来寻人的。您是否知道住在这的和咏和赵有?” 话刚出口,那老妇忙伸出满是菜叶气味的粗糙大手捂住了素栀的手,一边示意她噤声一边四周顾盼。素栀吓了一跳,忙忙后退逃开她的手。“姑娘你小点声,说这话可是要惹祸的!”老妇面色惧怕地看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婆婆您认识他们吗?我是他们的朋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们现在在哪?”素栀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老妇见四周无人,把她拉到草垛之后,小声说道:“他们早就死了,姑娘也莫要寻了,尸首也早就在火海里没了!当时和咏是相府的管家,皇上灭了相府一家时他们带着一个女子掏出来了!当晚就有人追来一把火把屋子烧了!听说,那姑娘就是相府千金呐!真真作孽呀!姑娘我劝你哪来回哪去千万不要说认得他们,莫要惹上祸。” “轰”得一声在素栀脑中炸开。早在那天……他们就死了?可怎么会追到哪里去,这么说翠屏也……她替代了我死了。那日后,琳琅怎么说翠屏去远方亲戚家,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些事实?难道……素栀想到这,忙拉着欲走的老妇:“老婆婆,你记不记得那日放火的人?” “不……不记得!他们杀人杀得凶呢,先把人杀了,再……再放火……。我不敢看……我不知道……”老妇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跑,仿佛素栀就是凶手一般。刚跑几步,就不明就里倒在地上再没有动弹,一会儿,殷红的血从她的旧棉袄中渗出。 素栀惊呼,上前扶她起来:“婆婆,您……”鼻息下却已没了呼吸。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头顶,素栀缓缓抬头,见到的不是别人,正是等在巷口的琳琅。琳琅等了很久不见素栀出来,有点不放心便进来看看,却见一疯婆子对着素栀胡言乱语一番。情急之下,取了银针射向那疯婆子的死穴。 “姑娘。”琳琅作揖道。“我们还是离开此地吧。” 素栀睁大眼睛盯着面不改色的琳琅,颤抖着说:“你……你杀了她。”素栀从未认为琳琅会武功,而且是这种瞬间致人死地的高超武功。 素栀见她一步步前来扶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杀人不眨眼,若无其事的琳琅这样陌生。惊惧下一把推开她挣扎,喝道:“你别过来!” 琳琅暗觉不对,迅速点了她的睡穴,看她垂眸倒在了自己怀中。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九章 旧爱已成殇 头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像扯落的梨花一样顺着风飘进窗户。待落在地上,瞬间又融化了,好像从没有出现过。素栀蜷缩着起身关上窗,见庭院里雪像细盐一般随意铺洒在石砖上,黑与白交替,不知是谁染了谁的颜色。 一双鞋面上镶着玉石的黑靴踏上雪地,走了几步停住了脚步。她一愣,抬眼望去。那一身玄色披风的男子如玉树挺拔的身形映入她的眼睛,他并未执伞,任那雪花飘洒在身上化成雪水,润湿他的发丝和衣衫。此刻他正侧头看着其他方向,素栀看着他俊爽的侧脸一时失了神。他始终温和有礼笑靥相待,却又透着强烈的疏离。即使相对,如此贴近,也仿佛面对着耸立着的一道坚实巍峨的高墙。你以为可以靠近,却发现隔阂如深壑,他的内心永远无法捉摸到。然而他身上却有着要命的吸引力,会让你即使知道这是一种飞蛾扑火的游戏,却在他幽深至极的双眸中刹不住脚,沦陷。那双眸,宛若夏夜晴朗的夜空,深如幕,无边无涯,看似空无一物,又仿佛繁星满天。他用他如若春风的怡人微笑掩去所有的无情和冷酷。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刘焕转过头朝她的方向望去。素栀忙掩上窗户,生怕他看见自己的偷窥。过了半晌,她鼓起勇气小心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他看去。琳琅执着一把曲柄白顶竹伞缓步走在他身侧,置于刘焕头顶。刘焕与她低语些什么,琳琅恭敬地回答着。素栀侧耳倾听却听不见任何。 过了半晌,刘焕举步先走了。琳琅遥遥向她这边走来,素栀忙忙跳回榻上,连头一并捂在被子里。听见门推开了,喊道:“请让我一个人静静!” 琳琅站在门口淡淡回道:“姑娘不愿见琳琅也罢。琳琅传完话便走,王爷说怕姑娘方才没听清,让琳琅转告姑娘,明天随王爷一同前去湖州陪新王妃回乡。” 湖州?他想干什么?为何要她一同前往?素栀心中苦笑,原来对他来说,自己是否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素栀神色一凛,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难道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是谁。毕竟,在那天一个人带着七珠链出现在相府附近,自称家遭变故实在遭人怀疑。素栀想起他后来的一再试探,她却傻傻的没有察觉。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等她一步步走进来? 素栀觉得有些可笑,唤道:“琳琅!我要见王爷!” 门口传来琳琅的声音:“王爷今日入宫面圣,姑娘若有事,明日上了船再说吧。” 翌日。 琳琅为素栀绾了飞凤髻,知道她喜欢素净,没有插上闪亮奢华的金步摇,只用淡青发绳束好斜插上晶莹剔透的云纹羊脂玉瓒。用青螺黛描上淡到极致的笼烟眉,似蹙非蹙,腮上轻抹上妃色胭脂。只是略施粉黛,却是天仙般的美丽,。不似牡丹华气逼人,不似苍兰的娇嫩柔弱,也不似玫瑰妖娆诱人,倒似晚栀的清新秀丽。换上青莲色褶裙,罩上月白刻丝银鼠褂抵御风寒。虽说穿的极是暖和,却不见臃肿,玲珑身段依旧显现出来,婀娜多姿。 琳琅笑赞道:“姑娘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素栀看着镜中的自己,但笑不语。她今天想赌一把,看看老天到底有没有食言。 “琳琅姐姐,为什么那天我告诉你我是祝素栀时,你没有惊讶?”素栀低头若无其事地抚摸腕上的玉镯,漫不经心地问道。 琳琅微怔,随即笑道:“琳琅伺候姑娘快一年了,自然知道姑娘不是等闲之辈。名门之后不足为奇。”边说边在她耳后抹上了茉莉香膏。 “依素栀看,王府中似乎卧虎藏龙啊。素栀没有想到就连我的好姐姐也有一身好武功和一颗冷酷的心啊。”素栀淡淡笑着,兀自梳理着耳边碎发。她藏了这么多久,即使素栀一心与她做知己,她还是隐瞒着她。那……她从未看懂过的刘焕呢。她想看清,又怕看清。 琳琅却正了脸色,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姑娘你不明白,有些事知道不一定就好,有些事不知道不一定就不好。这是琳琅在王府待了十年才明白的。” 素栀想了一瞬,抬头看镜中的那个双十女子脸上竟浮现着会意的笑。看来,琳琅还是明白她的,甚至比她还要明白自己。 “不。”素栀决绝地说道。“为了祝家,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即使,这个真相也许我并不想知道。” 辰正。 游龙码头。 长十余丈的游船张灯结彩停靠在码头边,船上是三层的阁楼,层层的楼角缀着大大小小的璎珞和夜明珠,奢华之极,仿佛就是一座水上宫殿。码头上挤满了来凑热闹得百姓,见到这华丽的大船,啧啧称叹。却又多数人在称叹之余摇头谈息的,多少百姓一年的苛税都花在这里啊。 刘焕坐在二楼的窗边,俯瞰码头上肩踵相接的人群,嘴角似笑非笑。随意挥了挥手,仇夜迅速朝甲板上的小差打了个手势,小差又瞬间朝三楼的驾驶室打了手势。游船缓缓驶开了码头,顺着流水驶向了沧江。 素栀站在二楼的长廊上,心下惊奇。虽然现在江面上起了浪,可还是如履平地一般平稳。地上木板一块块相接着,没有一丝罅缝,甚是光滑,素栀碎步走在上面,如同漂移。 拐过长廊,尽头便是刘焕歇息的地方。她叩响了漆金门环,里面传来慵懒的声音:“素栀啊。进来吧。” 素栀已经习惯了他未卜先知的本领,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素栀踏进屋里,抬眼看见负手立于窗边的刘焕,也看见立在他身侧巧目嫣然的二九女子。她一身茜红,腰段如同水蛇般扭着,斜目睨着素栀,嘴角勾起魅惑的笑。素栀心房骤得一缩,暗自咬着下唇,款款施礼:“王爷万福。” 刘焕浅笑着:“你来得正好,刚想传人叫你来。” 素栀回之浅笑,瞄了眼他身边的艳丽女子。“这位姐姐是……” 还未等刘焕开口,那女子轻笑起来:“我乃是施回燕,燕王妃。不知这位是……”那女子杏眼打量素栀,虽然生的美,却冷淡得很。 “好了,回燕。你先下去。”刘焕淡淡发话了,那女子似乎不依在一旁撒着娇:“回燕在这陪着王爷。” 刘焕眉目一扫,凌厉之光袭来。施回燕纵使心中再不愿意,也不敢再多说半句。愤愤瞪了眼素栀,慢腾腾出了房门,一步三回头,倒怕素栀一口把她的王爷吃了似的。素栀胸口疼得很,却如沐春风地向她施礼。 刘焕冲素栀轻轻一笑,却无往日温暖:“很久没有和你下过棋了。来摆一局。”应该是很久没有见面才对,她心中喃喃。 素栀点头,随他跪坐在矮榻上。还是那水晶棋盘,素栀执白子,刘焕执黑子,白子先。前半局默默无语过去,素栀心不在此,自然被他吞了不少。 刘焕微拢起眉,看一脸漠然的素栀:“有心事?” 素栀隐忍了很久,闻言抬眸抬眸,看他盯着自己欲看到她心底一般,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质问,便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不回答。刘焕以为她吃醋了,笑着:“为了你,我废了两个王妃,皇上怎么也得帮皇室开枝散叶啊。” 素栀对上他的眼眸,他的话语虽是戏弄似的,可眼中光辉却不然。素栀定下心,道:“琳琅有没有对你提起过,我前几天去过于思巷?” 刘焕一愣,黑子落下时隐约有着杂声。“ 素栀柔柔笑起来:“我找不见他们,听说我来王府那天他们都死了。我就感叹,朝廷真是灵通,除了我没人知道的地方他们也找得见。可为什么……偏偏那天我只告诉了王爷。”她依旧笑着,却是玩偶一般被丝线扯出来的微笑。 刘焕黑色玛瑙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素栀取了枚白子,果断下在天元。“素栀只想知道王爷是否从一开始就知晓素栀的身份。” 刘焕微叹口气,干脆把手中黑子扔回盒子里:“既然素素知道了,我也直说吧。那日我看见你脖颈上的七珠链便知晓了你的身份。收留你,也并非你长得像故人,而是为了这七珠链。” 素栀听他这么干脆就承认了,倒是一愣。不由苦笑道:“王爷想要七珠链,以您的权势若想要素栀手中的东西,简直易如反掌。为何王爷等了将近一年,而且,对素栀百般得好。素栀不明白,还请王爷指点。” 说话间,已经客套了许多。 刘焕嘴角一如既往的轻轻上扬,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却因他的微笑而黯淡,可那笑容却让她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他缓缓起身,再不看她,走至白玉几边,兀自斟了杯茶。浓郁的汤色含着泡沫在薄胎夜光杯中旋转,粼粼的碎金般光点刺痛了素栀的眼。 “不妨听我讲个故事。”刘焕似笑非笑着看着她,缓缓说道:“曾经有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发过誓说非卿不取非君不嫁。无奈当时战乱,男的参军去了,女的因为美貌被迫入宫。虽然君主馋涎其美色,却不喜欢不愿臣服与他的女子。所以,那个女子虽意料之外诞下了皇上的子嗣,却并不受宠,受尽。后来她的恋人立了大功得胜归来,封了大官在京城中耀武扬威。女子深知他们已没有结果,谁料这男子却百般纠缠,求她为他将皇帝强权抢夺过去的七珠链盗取回来,而后与她双宿双飞。女子信了他的话,趁着皇帝酒醉把那七珠链偷来交给了恋人。可她怎么晓得,这七珠链乃是兵权要物。她催促恋人快些动身离开京城,谁知那男子只是利用她罢了。后来女子被抓住后受尽酷刑,却仍不愿意说出恋人的姓名。直到折磨了七天七夜才如愿死去,留下她遭受唾弃的孩子。”刘焕眼中含着一丝隐隐的悲伤,却随即被薄冰覆盖。“那个痴情的傻女子,便是我的母亲。而那个无情的男子,却是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你的父亲……素栀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试图找到因为撒谎的不自然,却发现,只有悲愤狠戾还有厌恶。 “不可能!我爹爹不会的!”素栀轰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下了矮榻,却无力倒在一边,宽大的袖袍拂落了白玉、玛瑙棋子,撒在地上杂乱的碰撞旋转,声声敲在她的心上。素栀记忆的爹爹是个完美的英雄,他平定了当时的乱世,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他对妻子悉心忠贞,对子女慈爱关怀,是个无可挑剔的男子,怎么会像刘焕说的这般绝情。 刘焕侧头望向滚滚东流水:“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是你的自由。母亲死得时候我便发誓,倘若他们家有女子,我就要让她尝到被爱人欺骗的痛击!” 素栀原来只想听他承认她被利用的真相,不想却引出这样的恩恩怨怨。刘焕的深邃眼中只看见被仇恨燃尽理智,素栀喉中一阵甜腥涌上,泪水不住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晶棋盘上,似乎马上就被凝结成冰了。“你说你都是骗我的,可你的眼神是不会错的。”素栀蓦的看向他,轻轻笑了。 刘焕一愣,极其轻柔的笑了,慢慢走近她:“的确……,我承认,我对你动情了。”他跪在她身边,轻抚上素栀满是泪水的脸颊:“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仙子呢?” 他看着那清澈眼眸中涌起的迷蒙水雾。 轻轻将她的发簪抽出,一袭乌亮的比丝绸还要柔顺的青丝倾泻而下。他的手埋入她的发间,拖住了素栀的后脑就吻上她咸咸的嘴唇。 素栀拼命挣扎,却逃不开他的钳制。从前这样甜蜜的举动今日却让她如此作呕,素栀狠心咬下。 刘焕吃痛放开她,伸手摸上嘴唇,竟是一手鲜血。他瞳彩浓重起来,笑了起来:“不过,本王在美人和天下之间还是喜欢天下。” 素栀坐在冰冷的地上不住的喘息,胸膛上下起伏得厉害。她不理他,自顾自站起来,理好袖袍就往外走,她不想看见他,永远不想。 就算是颗棋子,她甘心被他利用。可他对她所有感情都是因为他所谓的报复。她真的不敢接受,也许琳琅说的是对的,她不该知道真相的。现在,她只有离开。 刚刚走到门口,又听他扬声道:“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素栀不想听,径自向外走。他却沉沉说道:“相府灭门,也是本王的手笔。你的好父亲,就是被本王亲手诛灭的。” 晴天霹雳! 素栀脑中一片空白,她缓缓转身,茫然地看着他。刘焕站在逆光处,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只看见那冷峻的身影,只听见他话语中报复的畅快。 枕边最亲密的爱人竟然是自己血海深仇的杀父仇人!她怎么能忘了惨死的亲人,还与仇人调笑言欢?原来,一切都是刘焕设计好的,他耐心的等待着真相大白的一天,看着她遭受没顶的打击和痛苦。不可饶恕! 素栀忽然疯了一般冲向刘焕,伸手抓住案几上的簪子便向他刺去,是她眼瞎,爱上了这样的人,今天,她要亲手报仇。不成功便成仁!只是还没有触到他镶着金丝的衣角,颈间却传来一阵麻痛。意识缓缓模糊,她竭力抓住刘焕的一角,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只记得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那样冷,冷得让人胸腔凝结成了冰。 “啪!”玉簪落地摔成两截。 仇夜恭敬半跪着:“王爷,属下来迟。” 刘焕冷着眼看着倒地的素栀和一地狼藉眉头拢起。“把她带到仓库里。要怎么样随她便。” 仇夜一愣,看王爷眸中浮着薄冰心思重重的样子,不敢多言,小心抱起素栀离开了。 待素栀转醒已是未中,她环顾四周,竟是空弃的仓库。想到昏迷前的一切,泪水不住流下。她从没有想过,老天如此不眷顾她,她的所有愿望老天一一食言。她罔对她的哥哥,爹爹,娘亲和祝家所有人。她早该想到,刘焕既然会杀翠屏,那他和灭门之事就脱不了干系。为什么她这样愚钝,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吗?他的所有许诺,他的所有言行都是为了报复,自己却心甘情愿跳进火堆,背上不孝的名声。若是爹爹他们泉下有知,会怎样看待她?看来,她必须主动赎罪才行。素栀想到这里,看见外面汹涌的江浪,顿时下了决心。 既然刘焕目的达到了,既然他负了她,那么那些曾经对他的爱恋也就至此烟消云散吧。她一个小小女子,怎么敌得过他?那么她就化为厉鬼日日夜夜折磨他好了。 万念俱灰的素栀从窗户翻了出去,再没有任何眷恋地跳入了滚滚沧浪中,瞬间被浪花淹没…… 刘焕头痛欲裂,还没有用午膳就歇下了。施回燕听闻那个女人被王爷关起来了,心中得意得很。又听说王爷身体贵恙,忙去看望,却被刘焕一声暴喝赶了出来。 一直到申时才懒懒起来。刚打开门就见仇夜半跪在地上。 “怎么了?”刘焕见他似乎跪了又一阵儿了。 “王爷,祝姑娘跳江了。”仇夜见刘焕没有反应继续说:“约摸在一个时辰前,估计现在已经……” 刘焕双眸微眯,一言不发上了甲板,望向宽阔的江面,白花花的浪花激起千层,将行船的痕迹迅速湮灭。前几天刚下过雪,江水一定冷得要命,像她这样的身子,就是单泡上一柱香时间,半条命就没有了。她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不救人?”半晌刘焕缓缓问道。 “王爷说要怎样随她便。属下见王爷正在歇息,不敢打扰,也不敢贸然决定。”仇夜回道。 刘焕冷哼道:“仇夜的胆子何时这样小了?罢了罢了,就随她的愿吧。”说完,再不看江面,回了屋子,不许任何人进来。 光滑的地面上,两截玉簪格外明显。刘焕俯身拾起,却不小心被那切口滑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流到了玉簪上,玉色纯洁无瑕,红色妖艳诡异。 为什么,明明如愿了,心里却这么不畅快呢?那个祝素栀就这么离开了? 夜里江风很大,刘焕喝了些酒,几分醉意的上了甲板。风带着刺骨的寒冷扫过他的脸颊,绣着暗色火龙纹的玄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眺望沧江两岸的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的灯火,失了好一会神。刘焕,你做得对,你没有错,无须自责后悔。你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的相知本就是一个错误。既然她已经走了,就不要留下关于她的东西,最好在他开始怀念后悔之前就把她彻底忘掉。刘焕如是想着,不住地颔首。 那个衣袂翩翩的男子迎风而立,任夜风撩开他额前的发,露出那双神情难辨的眸子。漫漫长夜,离天亮还早呢。看来,还要再饮一壶佳酿才能打发这难寐的沉夜。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章 歌吹是扬州 浩渺的江面上腾起氤氲的水汽,一条小小的游船顺流而下,里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嬉笑声,随着江浪飘得很远。 船首站着一个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子,白皙的脸上满是明媚的笑容。她举起纤细的手腕,露出银铃串起的手链,随着波浪的起伏左右挥摆,清脆的铃声伴着波浪,好似一曲流转的小调。 “婷姐!”船舱里的人喊道。“外面冷得很,快来里头围火炉子。” 那个女子蹙起黛眉,嗔道:“难得用公费请你们出来转转,连馆子都不开了。你们却在里头斗地主!真是不懂情趣。” 船里的人又说:“就属婷姐有情趣,天寒地冻的天气来游山玩水,还顾念着咱们姐妹呢……”说完引来一阵嬉笑。 女子碎碎念着不该教你们斗地主,这么没大没小。然后深吸了口气,卯足了劲大喝道:“想在暖玉楼呆的全给我爬出来!”话刚说完,船身猛然一晃,想着船夫没见过看似娴静的女子这么厉害,吓了一跳。 那女子朝他歉然一笑,又冷着脸看着门帘。 过了片刻,竹帘掀开,七八个彩衣姑娘鱼贯而出,并排立着。 女子缓步踱到她们面前,愤愤说道:“我尚婷是你们的老板哎!你们斗地主可以,可不能斗老板啊!没大没小。再说了,天冷点下点雪才有别样的景致啊!” 站在最边上的姑娘小声嘟囔:“那时因为这个时候游船最便宜。”又引来众女的嬉笑。 “什……什么?”自称尚婷的女子愣了愣:“我……我怎么不知道啊。谁说的。” 一边划船的船夫憨厚地笑着:“姑娘你忘了,咱们谈价钱的时候你就说了,这个时候便宜可以省点胭脂钱。” 尚婷被当场揭穿谎言恼羞成怒道:“你好好划你的船吧,哪来那么多话!”众女更是畅怀大笑。尚婷怒道:“不许笑!笑得人罚一个月胭脂钱!”话一出口,果真四下无声,尚婷开颜道:“来来,我们看看这沧江,虽不必咱扬州漂亮,却又是一番景致。这时候没有其他的游船,就咱们多舒服啊。”言罢,她伸伸懒腰,一脸享受。 “那是因为没人和咱一样傻,这时候出来玩。”最边上的姑娘又说道。众人想笑可不敢笑出声,低头闷闷喘息。尚婷斜睨她们,冷冷说道:“我憋死你们!最好内伤!还有,五月!你再说句话我封你的 嘴巴!” 那唤五月的女子毫不在乎地撇撇嘴,却不再说话了。尚婷见又复安静,说道:“这次,咱们可是有任务在身的。你们是咱楼里最出挑的姑娘,在这边一走,活生生的广告啊。” 五月边上的七月问道:“婷姐,什么叫广告啊?” “嗯……”尚婷心想这沟通真是麻烦。“就是让那些人看见你们着美丽的模样,知道咱暖玉楼美女多,就都往咱楼里跑了。”尚婷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五月忍不住说道:“依婷姐的话说,我们真是美丽“冻”人啊。 尚婷开始目露凶光,气呼呼地说道:“你在多说一句我把你扔到江里喂鱼!” 五月听了这话,看着江水想着回她,却瞪大了眼睛:“婷姐…婷姐!” 尚婷见她惊讶的模样嘿嘿一笑:“知道害怕了?这就对嘛。女孩子何必这样伶牙俐齿呢?” “不是……哎呀,你快看呐!水里有……”还没说完尚婷就打断她,自己说道:“有水怪!五月你换点新鲜的,我又不是小阳。” 众女随着五月的目光看去,都惊呼了起来。 尚婷哈哈大笑:“想不到姐妹们这么默契,演技逼真,等咱回去我就办个舞台剧。一定……”话没说完就被她们强行地反过身看向江面。 不远处,似乎有人影正随着波浪起伏。那人一动不动,好像是溺水了。 “啊!”尚婷吓了一跳。“快……快”去救人!还没说完,船夫扔下桨接着船沿的力道飞跃起跳下了水,溅起了冰凉的水花。尚婷高喊一声:“帅哥!”然后和众女趴到船沿上盯着那如同蛟龙的身影。 尚婷看了一阵忽然欲哭无泪道:“大哥,你也犯不着把桨扔水里吧……待会儿我们怎么回去啊。” 素栀恍惚中看见了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他们站在院内的槐花树下笑着谈天,她惊喜地跑上前叫道:“爹爹!娘!哥哥!” 他们听见声音纷纷转过身来,看见素栀,脸上方才的笑容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愤慨和叹惜。素栀脚步顿住,在那样如同针尖的眼神下缓缓退步。我错了,我知错了!她大喊道。可他们仿佛 没有听见一样继续生气地瞪着她,仿佛叫她快点走开。 素栀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愣在那里。忽然周身传来一阵暖流,她回头看那原先的黑暗尽头出现了一个亮口。她又看向爹爹他们,他们终于笑了,冲她点头。素栀不由自主朝那亮口跑去,越跑越快。再回头时,身后已被黑暗重新笼罩,再看不见人影。 素栀一面流着泪,一面跑入噪杂的光亮中。 刺眼的阳光射入眼底,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淌出眼泪来。 “婷姐!她醒了!”一阵吵闹在头顶。她胸口一阵憋闷,吐出一口水来。仿佛置入冰窖,即使有人给她裹上了厚厚的毛毯,还是瑟瑟发抖。她努力抬起眼皮,见到无数晃动的人影,又在一片嘈杂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睁开眼睛,素栀看见烟蓝色的帐幔。一阵错愕,她缓缓扭动脖颈,看见一旁打盹的不过十三四岁的绿衣女孩。 “嗯……”素栀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嗯?”她又试着,结果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那绿衣女孩迷迷糊糊醒了,看见一双如同星辰璀璨的眼睛正看着她,先是一愣,然后朝素栀咧开嘴笑了,大喊道:“婷姐!她醒了!” “噔。噔。噔。匡当!”尚婷亟亟上楼,却踩到了裙摆摔了跤。绿衣女孩侧头倾听尚婷的咒骂声,无奈摇头。“噔。噔。噔。”尚婷提起裙子迅速上了楼,就见那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半撑着身子起来,上下打量着她,星眸流转着秋水般清澈的灵韵,只是那样黯淡。这样一双眸子,要是光彩起来,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吗。 “婷姐。把你的嘴巴闭上好不好。”绿衣女孩皱着眉,瞧瞧她的花痴样,绿衣女孩似乎觉得她丢人了。 尚婷缓步走来,敲上绿衣女孩的头:“小阳,沏杯茶来。”绿衣女孩虽然不服气,却不敢违逆,看了眼榻上还没弄懂事情左右的美丽女子举步走了。 素栀看着眼前这个鹅黄衣衫的女子,不过双十,眉眼之间全是艳丽的骄阳,不见任何阴翳。她想着自己跳入江中之后,想必被他们救起了。要开口道谢,可依旧发不出声音。 “姑娘睡了已经有四天了。那天在沧江救起姑娘看姑娘身体很是不佳,就擅作主张把姑娘带到这里养病。”尚婷说话到这里,没喘一口气。“还有,我叫尚婷,是扬州暖玉楼的老板。姑娘为何会坠入江中?” 素栀抬起纤指指向自己的唇,示意讲不出话来。 “哦,大夫说姑娘在水里冻得久了,恶寒侵入了身体暂时是无法发出声音了。不知姑娘泡了多久,大夫说在晚半个时辰,就是连大人也要没命了。胎儿保不住到也罢了,一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尚婷边说边惋惜,这样一个美人就嫁人了,要是到她们暖玉楼里来…… 胎儿!素栀蓦得睁大了眼睛。她竟然怀了他的骨肉?对于它的离开,素栀不知是喜是悲。想到刘焕冷若冰霜的眼神和那绝情的话语,又是一阵心酸,几欲流泪,却生生被她忍住了。 尚婷忙安慰道:“姑娘你还年轻,这算不了什么。你告诉我你丈夫在哪,我谴人找他来。” 素栀抬眼看着她,微微摇头。 “唔?不要?那怎么行?一定要让你丈夫知道的,不然的话……”素栀牵起她的手,颤颤巍巍写下几个字。“我。夫。君。死。了。”她抬头看向尚婷,惨淡的笑了。 尚婷愣了愣,顿生无比的同情。美丽年轻的女子和她深爱的男子喜结连理,无奈恶霸垂涎女子美色,设法害死了男子。谁料女子怀上爱人骨肉,誓死不从,坠河殉情!都是这么演的……尚婷心想。 “没关系!姑娘放宽心。以后我来养你,我们暖玉楼最爱拔刀相助了!”尚婷一把握她微凉的手,信誓旦旦说道。 素栀一愣,这个女子,似乎很是不同寻常。她勉力笑着,然后缓缓垂上了眼睑,再度入昏暗中。既然老天不让她死,那她就还要好好活着,不管怎么样也要好好活着。不为其他,就不可让刘焕如愿。她要让他看看,自己是多么如沐春风地活着。 二十天后。 扬州淮河河畔。 十里长街上热闹非凡,莺莺燕燕处胭粉飘香。暖玉楼下三层。分为大堂、雅间、客房三部分,可以用膳也可住宿。因为临着淮河,所以甚是热闹。用尚婷的话说,这是交通便捷,装修华丽的景观房。 正是寒冬,外头飘着纷飞的雪片。却丝毫不减食客的热情。尚婷站在三楼窗台边俯看大门前的车水马龙,乐得不行。她侧头看着案几边弹奏古琴的女子,微微叹息。 那女子一身青莲色裙衫,外罩秋香色短袄,挽着松散的百合髻,柔柔散在玉砌的锁骨上。她微垂着头,只看见浓密的睫毛微颤和嘴角淡定恬静的笑意。她的广袖滑动,露出皓腕上剔透的玉镯,更显她肌肤白皙。指尖轻拂琴弦,流转出轻灵的乐音,如同流水浮云般清澈飘逸。 一曲终了,似乎仍然余音缭绕。素栀抬头朝她微笑,缓缓起身施礼。 “姑娘真的打算在这里为我干活吗?”尚婷看着她,问了不知是第几遍。 素栀笑着点头,眼中满是肯定。 “可是姑娘该知道,我们暖玉楼不是那么简单的酒楼的。”尚婷可不想逼良为娼。 素栀再次点头,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我。会。弹。琴。 尚婷一愣,笑着说道:“素素的琴技我们姐妹都是知道的,若是素素在我们暖玉楼弹琴,一定会带来好客源的。”她已经想象到那盛况了,两眼直闪光:“可是……你真的愿意?” 素栀不厌其烦地点头,写道:卖。艺。而。已。 尚婷笑眼如丝:“当然。当然。保姑娘清白。那……姑娘叫什么艺名好吗?” 素栀想了一瞬,笑着执了她的手,写下:阿。凉。 她要冷淡看这个尘世,不许任何人再靠近她。她也不会再轻易相信别人。她要人如其名:阿凉。 要在扬州立足,除了自己,还要有一个好的靠山。她看了这么多天,觉得这个暖玉楼顶好。虽然算是风月场所,却只有这里才能让她迅速立足。 既然老天不让她死,那她就还要好好活着,不管怎么样也要好好活着。不为其他,就不可让刘焕如愿。她要让他看看,自己是多么如沐春风地活着。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一章 清泠凉如水(1) 三个月后。 扬州。 淮河边上那张灯结彩的暖玉楼门前真是堵得水泄不通。尚婷虽然看着着急着:“哎哟。我那枣木红漆门啊!”心里却乐呵得很:“挤吧。挤吧。挤坏了回头我换个纯金的。” 三个月里,阿凉的名声大噪。不光扬州人人都知道暖玉楼的阿凉姑娘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色佳人,就连远至京城的王孙子弟也慕名而来。只为那脱俗的容貌和从不言语地清泠之气,据传闻这阿凉举手抬足之间都是优雅柔美,虽然动人心弦却又是这样拒人千里的冷漠。不光扬州人人都知道暖玉楼的阿凉姑娘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色佳人,就连远至京城的王孙子弟也慕名而来。 尚婷觉得这一趟冬游沧江真是冥冥之中的好运,这样当五月她们怪她小气时,她才挺直了腰板说是菩萨托梦,让她去寻贵人。 “婷姐!婷姐!”小阳站在大门外大喊:“快来啊!我这儿不行了。”尚婷一边嘟囔着系上石青水裙,一边台腿出了门。这人真多啊,可是……怎么有这么多衣衫褴褛的老小哭爹喊娘的? 尚婷愣愣,看着门口挤着这么些个乞讨的,把她的客源全给挡了!可有什么办法,她知道北方就快打起来的,又有人趁乱闹了山贼,这日子逼着老百姓逃难啊,一路到了扬州,盘缠也该用完了。 没法子,尚婷手抚上太阳穴,说道:“小阳,把他们都赶走吧。”小阳一愣,转目看她:“婷姐。这……不太好吧。” “让你赶就赶。哪那么多话?”尚婷再不看他们一眼,怕再看心就软下来了。 她进了楼招呼个人,却听见四周惊呼声一片。怎么了怎么了?尚婷顺着众人目光望去,立刻吓得张大了嘴。 那月白色的人影就立在门口,被那些个脏兮兮的乞儿包围着。他们身上的污迹染到了她洁白无瑕的裙衫,那女子却仿若未觉。她微笑着,就连春日中最柔软最多情的娇花也黯淡了。素栀弯下身,将荷包里的碎银分发殆尽,然后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尚婷觉得自己快疯了。“哎哟,我的姑奶奶。”她跑出去,一把拉住素栀冲上楼去,留下那些看得木楞的人伸着脖子继续张望。 “九月!打水来给阿凉姑娘擦洗。”尚婷气鼓鼓地叫着,又看向坐在贵妃榻上黛眉微拢的素栀,叹道:“好姑娘,你怎么能亲自下楼呢!这事再怎样也用不着您啊。您这不是要我把花了三个月树的‘冰山美人’的头衔自己摘下来吗?” 素栀并没有笑,在她手心写道:他。们。很。可。怜。你。却。赶。他。们。走。 尚婷摇头:“我不是不可怜他们,只是没法子可怜。现在到处征战,时局乱得很。流落到这里的难民数以万计,我这若施舍给他们钱财,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我这小小的暖玉阁哪经受得起啊。你这一出手,好家伙,谁都说我们暖玉楼不光给钱,还由第一大美人亲自发款。完乐,我这小楼命不久矣。”说罢,她哀叹着佯装晕倒,却撞上身后打水来的九月。“哗啦”一声,水洒人湿。 素栀掩嘴笑了起来,却又听了她方才的话愁眉苦脸起来。她又写道:真。的。有。这。么。多。难。民。吗。 尚婷点头,顺势接过九月递来的干衣裳。歉然笑笑去更衣了。待她回来,看见桌案上的宣纸上有几行很是淡雅的小楷。 素栀冲她微笑,示意她看。 “既然难民众多,不如在门前空地安置粥棚,每日施粥。做些善事也化解了破门之事。”尚婷读完,冲她笑起来:“也好。” “阿凉姑娘。”五月立在门口扬声道:“陆大夫来了。”说着就见一浅石色衣衫的半百男子进来。陆绍丘是扬州城里有名的郎中,现下正为名满扬州的阿凉专诊。 陆绍丘请脉了许久,又细细察看的素栀的咽喉部分,皱眉抚上他下巴上的胡须:“想来阿凉姑娘之前定遭过恶寒浸身,又用了些容易积热的药物。才留下祸根发不出声。这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根治的,无须急于一时,要循序渐进才……” 尚婷看他开始绕圈子,连忙打断道:“先生啊,您说的话我们都明白。我们不急。您还是早点开方子吧。” “有这么多禁忌?”尚婷看那陆大夫扬长而去,皱眉艰涩地读着:“勿食辣。勿食海鲜。勿饮酒。勿沾凉水。勿受寒。勿……”她读不下去了,看素栀坐在那里边听边点头,庆幸道:“也就是阿凉,要是搁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那臭老头开了这么多药,要是我家乡,只要一粒万事OK。” 素栀不解地看向她。 尚婷知道自己一激动就范这毛病,打哈哈道:“就是解决的意思。家乡话。勿要见怪。” 素栀淡淡笑了,写道:说。说。你。的。家。乡。吧。 尚婷一愣,眼中浮现出别样的光彩。她和素栀一同躺在榻上,缓缓说道:“我的家乡……怎么说呢……比这里好很多。我敢肯定,在我家乡,我的生活比这里的皇帝还要好。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天气变成冬天。冬天就把天气变成夏天。就是呆在家里,对外面的事也是了如指掌。那里是人民当家做主人,统治者不是一家传递下去的,而是百姓推选的出来的。在我的家乡,女人不比男子差,我们那里讲究平等。男人可以做的女人也可以做,甚至可以比男人做的更好……” 素栀听了,在她手掌上写道:“女。子。也。可。以。打。仗。吗?” 尚婷点头:“当然,我们那里,甚至有女子当了皇帝,号召天下呢。还有女将军,像穆桂英啊,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啊。都是我们人人传唱的巾帼英雄。” 素栀写道:“你。什。么。时。候。得。闲。带。我。去。看。看。那。里。可。好?” 尚婷忽然有丝惆怅:“我的家乡离这很远很远。远到我根本回不去……我好想我的爸妈,他们一定很着急的……”声音逐渐低落,素栀侧眸看她,尚婷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眼角似乎已经湿润。 半晌,她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尚婷回不了家乡,她又何尝不是漂泊在外?还有家人惦念尚婷,又有何人惦念着她呢?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一章 清泠凉如水(2) 那纱帐之内的女子手腕轻扬,指尖轻挑。便是一串清泠如水的音符从她指下游曳而出,绕指千回。 纱帐之外的品茶男子微微眯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虽是容颜模糊却难挡清泠的女子。一曲终了,素栀微微作福起身正欲退下。帐外男子却笑着说道:“阿凉姑娘这就走了吗?本公子还没有一睹芳容呢。本公子这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只能听姑娘个曲吗?” 尚婷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张公子,您这是哪个话。阿凉,还不出来让公子见见?”素栀微微蹙眉,望向男子身边站着的尚婷。还是轻掀纱帐,站了出来。 白衣胜雪的清丽女子,清亮的眸子流转着盈盈秋光。如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却有着丝丝缕缕及腰的乌亮垂在雪白衣衫之上,勾勒出那姣好的身形。她眉目如画,这一举一动之中都有着难以言述的清妍。 那杜公子看得痴了,连连笑道:“这五百两银子便可以瞧见这样的仙子,真是值得。”说着,便站起身来走上前,想握住那凝脂般的素手。素栀从容向后退开几步避开了他。尚婷也连忙上前拉住他,赔笑道:“哎哟,杜公子。您可是把阿凉给吓住了。这里备了些酒菜,我这就找人来陪公子。快来人啊,叫雪碧姑娘芬达姑娘来。” 杜公子却一直盯着素栀说道:“本公子只要阿凉姑娘一个人陪。” 尚婷依旧笑言:“杜公子。您也知道阿凉姑娘的规矩,是不陪酒的。” 杜公子说道:“哪来这么多规矩?” 尚婷笑道:“阿凉姑娘真的不善饮酒。您这不是难为她吗?” “哼!”杜公子一声冷哼道,“阿凉姑娘。既然到了着烟花之地就得入乡随俗吧,你可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此话一出,素栀的脸色苍白得很,那一字一句都敲在她心上,不由得踉跄几步。真的,真的是这样吗?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的欲迎还拒的人吗? 尚婷的脸色变得难看得很,她语气变得冷起来:“杜公子,您这么说可是惹了阿凉的清誉了。” “清誉?哼?”杜公子冷哼着,心想着这些女人就喜欢这样的把戏,“是不是嫌本公子给的钱少啊?那本公子再给三百两白银这总可以了吧?” 尚婷见素栀脸色煞白,脸色也不由得沉下来:“既然杜公子这么说,就休怪暖玉楼不留情面了。来人啊,把这个侮辱的阿凉姑娘的人给我拖出去,以后不许他再踏进暖玉楼半步!” 杜公子一愣,却已经被人连手带脚一并抬起来丢出了暖玉楼。尚婷哈哈一笑,早就忍他很久了,终于报复了。她笑着看向素栀,却见她坐在桌前神色暗淡,心里不由一紧,连忙上前几步怀住她:“好了,好了。阿凉,我已经做足了威风,没人会再闹你了。” 素栀在她怀里缓缓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自己这样是不是对的。毕竟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个世间有多少的险恶有多少的炎凉。她这样任凭自己这样,会不会真的变成那个男人眼里的自己?尚婷又是否能够一直这样护着她?怎么保证尚婷不是利用着她的年轻和貌美呢?只是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秞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收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 五月略带忧伤的嗓音唱出这暖玉楼招牌的曲子,博得了满堂喝彩。尚婷和素栀坐在三楼的雅间里,也是喝彩连连。尚婷很是自得:“怎么样?” 素栀提笔写道:好。文。笔。曲。子。也。是。耳。目。一。新。婷。姐。很。有。才。华。 尚婷莞尔一笑:“这不是我做的,是我家乡的人写的,我只不过套用一下。”尚婷心里想,要是那个天王知道他的歌在这个时空依旧这么受追捧,不知作何感想。想到这,她不禁咯咯笑了。 素栀写道:婷。姐。的。家。乡。真。是。才。人。辈。出。 尚婷呵呵点头,然后从一边桌案上递给她一叠歌词和谱曲:“你来看看,你喜欢哪几篇?等你嗓子好了,我让你唱,想想一定技压群芳。” 素栀心里默念: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苍桑……她微微蹙眉,指着这一句冲尚婷摇头。 尚婷看看,连忙把这页凑近火苗,火舌马上贪婪地吞咽下去。现在乱世是非多,她可不想玩文字狱。 素栀又默读着: 春去秋来, 花谢花开。 记忆深埋那片心海, 所谓纠缠只是伤害, 没有人去灌溉一切成黑白。 只是我还放不开对你太依赖, 只是我还不能够释怀, 只是我还放不开内心的阴霾, 忘了曾经你把我出卖。 一路走来, 几许尘埃, 爱是谁来还谁的债决定醒来, 躲开伤害而命运的安排已无法更改 …… 她读着,忽然胸口一阵酸涩。素栀又看了半晌,指着这一篇,用眼神告诉尚婷:我要这篇。 “好,就为阿凉留着。”可是终究没有等到素栀唱起这首歌,那个人就来了。 三月初暖玉楼推出新曲《东风破》是由名满扬州的阿凉姑娘弹奏。欲来听首场的王孙子弟是争破了头,尚婷又奇思妙想来拍卖,谁喊得价高就把这首场给谁。结果这首场被神秘人用五百黄金拍去,众人一阵唏嘘,这么些个钱,够所有扬州普通百姓吃喝玩乐一年了。尚婷看那黄金拉了整整三辆马车,差点当场喷血身亡。后来留给阿凉姑娘一车,把那两车找了个地方偷偷埋了,又在后院到处立牌“此地无金五百两”。再后来,尚婷每早乐呵看着后院的土地被开垦得彻彻底底。 三月初九。 戌时。已入夜。 尚婷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驶来两辆金帐檀木翠轴马车。她亟亟率着五月和三月迎上去,屈膝施礼道:“见过众位公子。”尚婷抬眸,看见四五华衣男子,为首的男子不过二十五六,身穿玄色暗纹锦袍。他眼中深潭却是三十五岁的睿智。他的眉梢始终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魅惑的笑靥之下,有着年少得志却傲然自持的气概。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笑意之下还夹杂着一丝难辨的复杂神色。 她呆了一瞬,觉得这个人不好惹的很。 他身后紧随着一冷峻男子,他一身黑衣,眉宇间全是漠然。广袖下隐藏着刀鞘。尚婷本想告诉他本楼不可带凶器,但看见他眼中冷光想想还是把话咽回肚子了。后面还有三位中年男子她认识,扬州知府和扬州有头有脸的官员。 尚婷一愣,前头的这个男子看来真的不是简单人物。 “今日各位爷大家光临小楼,真是蓬荜生辉啊。”尚婷眉开眼笑地走在前边引路,噔。噔。噔。上楼,因为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人物上,没注意脚下。“刺啦”踩到自己的裙子,差点摔倒。好在小阳及时扶住了她,才免得出丑。这些从进门就不说话的男子终于有了点声音。尚婷看后面的官员闷闷笑出了声,那持刀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讥笑,而前面的男子恍若未闻,兀自上了楼。她强压怒气,陪笑道:“见笑见笑。” 好不容易等几位爷坐定。她招呼三月五月在旁伺候,亟亟到了帐后看阿凉,竟然一下子呆住了。 “来,来。这一杯酒下官敬公子。为您接风洗尘。”扬州知府赵有为站起,向居于首位的玄衣男子说道。 他淡淡笑着,亦将手中的甘醇饮下。 正欲说话,尚婷笑眯眯着走出帐子,屈膝施礼道:“各位爷,阿凉姑娘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玄衣男子微一颔首,尚婷微笑着抬腕,腕上银铃轻响。她微微上扬着头颅,眼中满是骄傲和自信。玄衣男子微眯着眼,盯了她一瞬又别开视线看上她在水上搭的台子。 妃色帐幕缓缓拉开,竟然还有一层青莲色薄纱。纱后隐约是一影影绰绰的女子。她跪坐在水中一方高台上,闲拂琴弦。四周的碧波上漂浮着朵朵鹅黄色的花,随波而飘浮不定。 那女子一身月白裙衫,又覆上翠色纱衣。发髻是素雅的百合髻,斜插着一根羊脂玉簪,垂下细碎的流苏,搭在她的脖颈后。那女子微垂着头,隔着纱帐看不真切,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冰雪般的清冷高远之气。 她拢起广袖,俯身在身侧浮水中信然取下一朵黄花,悠然带于耳侧,似乎娴静的笑了。 美人如画,画中美人。 女子素手搭上琴弦,拨响一串清脆的音符。 手腕轻抬,纤指微动,流转出如水润滑细腻的曲调,仿佛是细水潺流,又像瀑布直泻。那隐藏不住的忧伤飘逸而出,点点滴在众人心上,久久不肯停歇。 忽然灯光暗去,却在女子身后独明一盏月色。她整个身子笼罩在月华之中,浑身泛起柔和的光芒。就像氤氲的水汽中,隐隐的白色弥漫,露珠滴落于轻盈的花瓣上,溅起细微的水汽。无声无息的美丽。 众人感慨于她的朦胧美色,真想掀开薄纱看的真切。尚婷立在一侧,满意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的惊艳。就连那玄衣男子,波澜不惊得眸子中也闪过一丝难辨的神色,可是……竟不是对美色的赞美。 一曲悠扬婉转的曲子在无尽夜色中散去,众人仍觉余音未止。 终于,帐幔缓缓拉起,所有人睁大眼睛,要好好看看这扬州第一美女。 素栀缓缓抬眸,却并不看他们,只是莞尔笑着看向一侧的尚婷。那笑容如同无声的天籁之曲。她的眼眸如同波光盈盈,顾盼间是似水的柔情。像是冰雪中傲霜盛放的白梅,有着几近无色的色彩,几近无味的香气,却于万华凋谢艰难之季自吐馨香傲然绽放。她眼中忽闪过一丝媚色,在无声中摄人魂魄。 玄衣男子微眯得眼睛蓦得睁开,他看向那巧目嫣然的女子,猛然间站起身来。他死死盯着那缓步走来的女子,食指下意识抚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众人皆是一愣,大概是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过。尚婷却呵呵笑了:“来,阿凉姑娘。给众位爷施礼。” 素栀在那男子站起来时看向了他,不由愣住。心中一阵扎痛,刘焕。这个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默默看着她,恍惚仿若是前生的事,她流光飞转的眼眸看了他半晌,在他的探究和凝视下竟然没有一丝慌乱的淡然笑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从前一惊一乍的女孩了,就算心中再慌张害怕也不会表露出来。 素栀朝众人缓缓施礼,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刘焕淡淡笑着:“这就是名满扬州的阿凉姑娘?” 尚婷点头:“正是。众位爷对这曲子还中意吗?” 刘焕却只盯着那月白色衣衫的女子:“可我更中意阿凉姑娘。” 尚婷一愣,忙陪笑道:“对不住,阿凉只卖艺而已。” 刘焕不理她,问像那默默无声的女子:“阿凉姑娘的意思呢?” 素栀抬眸看他,那黑色玛瑙般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尚婷皱眉,歉然道:“真是对不住,阿凉姑娘不会说话。”此言一出,刘焕身子微僵,眉头拧成川字,陷入一片沉思。 素栀微微笑着,带有一丝诡异。刘焕,既然你来了。就要做好准备,看看蜕变之后的我。我会让你,对你所做的一切,担当所有的惩罚。 扬州知府赵有为站起,说道:“尚掌柜的,刘公子看中的人,岂有拒绝的理啊?” 尚婷说过要保素栀清白:“赵大人,这里是暖玉楼,当然……”话没说完,素栀连忙拉住她的衣角,摇摇头。要是尚婷得罪了刘焕,事情可不好办。 素栀侧头看了眼刘焕,故作羞涩低头,拉着尚婷出了雅间。她在尚婷手心写道:我。愿。意。尚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凉!你……” 素栀又写道:我。愿。意。然后她抬头看着惊疑不定的尚婷。 尚婷凝视她很久,见素栀的眼中只有坚定,没有丝毫不情愿和勉强。她抚额道:“既然……阿凉这样子说,我也没办法。”她知道,这些人是无法得罪的。 雅间内。那两个女子出去之后,一下子没了声音。半晌,赵有为又说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我们扬州最美貌的女子了。自从三个月前在暖玉楼挂了头牌,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呢。” 刘焕惬意地抿了口银杯中的酒,心中喃喃道:三个月。 赵知府见他没有理睬他,知道自己的马屁拍得不怎么样,遂尴尬闭了口。黑衣男子在刘焕身旁轻声说道:“爷,那姑娘和……长得很像。”他终究没有讲出祝素栀的名字,在这三个多月中,这是府中的大忌,就连最得宠的燕王妃也因此受到责骂。 刘焕浅浅笑道:“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话刚收完,尚婷立在门口,笑语盈盈着:“这位公子,阿凉姑娘请你到她房间做客。” 阿凉的房间布置得很是清雅,玄关处设了紫檀木雕云蝠番莲纹山水画屏风。刘焕缓步走进,素栀正临窗抚琴,她抬眼看见刘焕,起身施礼。 刘焕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她沏茶。她沏得很慢,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尽善尽美,每一个举动都可以入画。刘焕笑笑,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从不知道你沏茶这样好。” 素栀微微一笑,将茶双手奉上。她看着他,眼中欲言而止的羞涩。素栀举起皓腕,拢起广袖,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公。子。尊。姓。大。名。因为想演得更像些,她写字时没有笔锋,却依然看得出很有功底。 刘焕见她手上玉镯已摘,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他并未回答,只问道:“嗓子怎么会哑的?” 素栀写道:用。它。换。回。一。条。命。阿。凉。很。是。感。激。了。写得时候她脸上依旧是那娴静淡定的微笑,没有一丝悲伤甚至无奈,平静的让看得他心惊。 她似乎不愿意提及过往,好,就当祝素栀早已死了,他们两家的恩怨已经结束了。现在,她是阿凉。他可以去爱她,补偿她。第一次放开了她,第二次就绝不放手。以前所给与她的伤害,他会如数偿还。可是刘焕终究不知道,她既然第一次被他玩弄抛弃,就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二章 恨亦是爱生(1) 丑时。已至丁夜。 素栀在更夫的梆子声中醒来,皎洁的月光照在榻上,她看见自己身侧熟睡的刘焕,心中滋味难辨。那剑眉,长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她曾多少次这样偷偷打量着他,却没有一次是现在这种心境。 枕边放着她的金簪,素栀眼中一暗,不受控制地伸手抓住它,紧紧握在手心。 四周一片寂静,夜色如水般涌动。 她盯着刘焕突出的咽喉,看了许久。刘焕啊刘焕你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造孽太多。这样的乱世,你竟会安心睡在温柔乡里。素栀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举起了手,高过头顶。她紧紧握住簪子,却无法抑制手在颤抖。这明晖照在簪上,折出寒冷的光,映在他俊爽的脸庞上。 素栀一咬牙,眼看那尖锐就要刺入他的咽喉。 谁料刘焕忽然呓语般轻唤了声:“素素……素素……” 素栀一愣,手软了下去。她无力再举起簪子,只是紧紧捂住嘴,怕他听见她的抽泣声。终究,她还下不了手,一句“素素”竟让她筑起的冰冷防线瞬间瓦解,即使她恨他入骨,她终究无法恨下心杀了他。她却不知道,自己对于他的恨,是由爱而生的,爱得越深,就恨得越深。 她无法释怀,曾经对他的眷恋。那首《放开》,真真是为她而作。 素栀泪流满面,最后缓缓躺下,背对他睡去。所以她终究没看见,那双在她背过身时瞬间睁开的眼睛,凝视她瘦弱的身影良久,竟然淌出了晶莹冰凉的液体。 两人一夜都无法安然入睡。素栀盯着手中的金簪,无声流泪,浸湿了锦绸的冰凉枕巾。而身后的刘焕默默盯着紫檀木锁环窗外的苍穹,眼某微眯,似乎比这苍穹更深邃。他知道,西南方看似安详的夜,已经开始无声沸腾了。他的儿女情长,现在显得如此荒唐以及渺茫。 卯时。 走廊上传来一声尖叫。继而是惊恐的大喊:“来人啊!杀人了!快来人啊!” 须臾便是一阵骚动,门外传来众人的脚步声和噪杂的叫喊。却听一冷冷的声音阻断了去路:“众位回去吧,没有事情。” 那时仇夜的声音,素栀听得出来。果然,身后传来响动。刘焕披衣出了门。 仇夜立于门外长廊的尽头,在另一头,尚婷和一些伙计脸上惊惧万分。仇夜脸上全是漠然,他手上的霜刃上染了诡异的血色,顺着尖端滑落,滴在尚婷所说的万年枣木地板上。“嘀嗒”“嘀嗒”在这空气凝固的长廊上显得格外分明。 仇夜身后是一间厢房,门半掩。朝里望去,看见有一蓝衣男子躺在地上,殷殷红色从他身下淌出,带着血腥味扑鼻而来。他是扬州知府赵有为。 尚婷险些没晕过去,早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连知府都敢杀。她心中哀叹,扬州知府死在她这里完了完了,看来她的暖玉楼看来是开不下去了。 “你们都退下去。”淡淡的声音来自于阿凉姑娘门前负手而立的玄衣男子。他眼眸中满是淡然,冷冷看向尚婷一干人等。尚婷只觉喉间一紧,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呼吸困难,她一面赔笑,一面推搡着众人离开。却听“咣当”一声,一个趔趄就从楼梯拐角摔下去了。 一个伙计道:“婷姐,我们要不要报官,把他们抓起来?” 尚婷一面揉着晕眩的头,一面骂道:“巴嘎,你看他们连知府都……还怕会被抓?算了,快点关门吧,今天不做生意了。还有,你们都躲到后院去。今天没烧香,真是倒大霉了,都怪我太贪心……”又开始罗嗦了。 小阳凑过来,胆怯地说:“可是,阿凉姐姐还在屋里……” 尚婷一愣,终于哀嚎着晕了。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二章 恨亦是爱生(2) “爷。”仇夜见刘焕缓步走来,俯首双手抱拳。 “怎么?”刘焕走近,仇夜掏出怀中的信件递给他。“这个小人与十一王的人勾结。” 刘焕看过信件内容后,沉吟片刻:“做得不错,还好没有发出去。本王倒是一时大意了,东西呢?” 仇夜弯下身,掰开赵有为握得紧紧的手,把他手中的几颗饱满晶莹的珍珠拿出来,双手奉上。 正是七珠链上的珠子。素栀在门后看的真真切切。她捂住胸口,似乎怕她的心就这么蹦出来。刘焕此番竟然带着七珠,太好了。素栀想着,无论如何要把它取回来。只是,谈何容易? 想着,刘焕转身走来,素栀一吓,忙退回屋里跳到床上装睡。刘焕进屋,看见那月白影子朝里睡着,身子似乎难以抑制得微微起伏。他淡淡笑了,走上前俯身看她。那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呼吸还不太均匀。 “既然醒了,就不要躺着了,陪我去用膳。”他笑着,甩袖率先出了门。素栀默了半晌,然后颓废地起身跟了出去。 尚婷在楼下忐忑得走来走去,看见刘焕优哉地走下来,连忙笑眯眯迎上去。往他身后瞄,只看见那冰山杀手,没瞧见阿凉。尚婷顿时心中就凉了半截儿,难道,他把阿凉杀了封口了?那她呢?尚婷不动声色咽了口唾沫,笑眯眯说道:“二位爷有什么吩咐?” 刘焕径直走到桌前撩袍坐下,开口道:“备些酒菜。” 尚婷笑着:“请爷移至雅间吧,那里清闲一些。” 刘焕终于抬眼看她,这个女子连忙咧开嘴用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开颜的样子用心地笑着。刘焕眼中有五分漠然,三分无奈,两分讥讽,笑得这般假。他说道:“不用了,我看你大厅里没有一个人,一样挺清闲的。” 尚婷眼角微微抽搐,强笑着吩咐五月备酒菜:“快,拿出本楼最好的招待爷。”心里暗骂着:小样,要不是你能这么清闲吗? 她正腹诽着,看见阿凉脸色黯然地下了楼,欣喜着走过去:“阿凉!” 阿凉冲她淡淡一笑,然后朝刘焕看去,眼中光彩瞬间消失了。 “掌柜的,把楼上清理干净。阿凉姑娘似乎很害怕。”刘焕兀自轻啄了口茶。尚婷忙点头应是,不光阿凉害怕,她和楼里的姑娘也害怕呢。不过看来这个男的对阿凉不错,她稍稍放心了。 素栀在刘焕对面坐下,垂眸不看他,只盯着面前的白釉旋式杯盏。 刘焕自她下楼就一直盯着她,此刻嘴角微微上扬:“阿凉是想把这杯子看出个洞吗?” 素栀依旧垂眸,不打算理他。事实上,她是不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尚婷见素栀半晌没有动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祖宗,你不说话可以呀你可别爱理不理的。你没看他在和你风趣吗?你若得罪了他可惨了。不光是你,就连我的暖玉楼都要遭殃了。“哎呀,怕是我们阿凉害羞啦。公子不要见怪啊。”尚婷上前笑道。 说话间几个年轻女子端着佳肴上前,一一摆好。色香味俱全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刘焕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才是,微微皱眉用玉筷指着其中一道问:“这是什么?” 尚婷笑呵呵的:“佛跳墙。就是素菜大杂烩。” “佛跳墙?好名字。”刘焕看了看尚婷,有问道,“这个呢?” “聚德全烤鸭。我们故乡的菜。” “这又是什么?” “这道叫做双龙出海。” “双龙出海……”刘焕不禁重复了声,淡淡笑了,眼眸一如既往深邃起来。尚婷不知为何,也不敢搭茬儿,默默无声立着不做声。 素栀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饮起尚婷研制的柚子汁,嘴里不是个味儿。双龙出海……要是尚婷知道他的身份,还敢这么坦然地报出这个名字吗? 月如钩。夜色晴朗,万里夜色没有一丝薄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隐菊阁中,刘焕一身玄色绛地大氅,临窗负手而立。夜里的风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戏弄着他的袍角。他毫不理会,任它上下翻飞。 “牛女丰硕。” “井鬼……异象” 刘焕脸上有一丝凝重,他举目望向满天星辰,嘴中念念有词。牛女即扬州,而井鬼则是雍州。 “日。月。金。木。水。火。土。”他漫不经心地叨念着七曜,忽而带着讥嘲地笑了。 “大梁。”今日是寒食再过两日便是清明,不多久就是立夏了。胡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就在雍州之外,西南和西北方开始动乱。而我方呢?刘昭竟然没有一点动静,军营只有莫齐言守着,听闻,他还日日在天数院读书,临时抱佛脚有何用? 现在他自己还在扬州,看来要在这里过清明了。他不急不慢地在扬州,就是要表态,这场战役不到迫不得已,刘昭打不下去了,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而他手上的二十万兵马,受到皇帝旨意,会抽出十万任刘昭调遣。“呵呵。”他轻声笑了。父皇啊,您以为刘昭手上有五十万,而我手上只有十万。即使有反叛之心也无法施行吧。可是您可曾料到,我手上还有七十万大军,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把您的十一给颠覆了。 因为是寒食,全城禁火。素栀隐在黑暗处默默看着他满腹心事的身影,知道他在看天象,可惜自己不懂,这样就会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不离十是为了战事。她实在想不通,这样紧张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在宫里守着,花了那么多金子来扬州快活。那些金子,足够军饷了。他想毁坏自己的名声吗? 想到这儿,素栀又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替他操那么些多余的心。她现在的目的是那七颗珠子,只要拿到那七颗,她就可以让刘焕永无翻身之力。 可是刚才,她潜入刘焕的屋子搜了个遍,却看不到任何。不行,趁着他不在屋里,再去看看。想着,转身离开了。 刘焕听见衣袖摩擦,和刻意掩饰的脚步声。他扭头,看见拐角处一闪即逝的月白身影,唇边略微钩起。 刘焕的屋子里黑通通的,还好仇夜方才被刘焕遣出去办事了,没有人看见她。又摸索了一阵,榻上,桌上,柜上,甚至连墙壁,她都一寸寸敲过去,却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因为黑,她看不见路,只好挨着墙一步步走,忽然撞歪了墙上的画轴,忙去扶正,心里念叨着:“什么时候摆的画,早先还没瞧见。”她把画扶正,却觉得轴上触感很不一样。 素制心中漏了一拍,忙伸手抚上去。不是漆木的滑顺,还有些油腻。奇怪……她想着,又细细摸上去,像是蜡。 蜡?谁会在画轴上涂蜡?她马上摸上这整个卷轴,掂一掂,好像比其他的沉。敲一敲,声音也不对,较为沉闷。她一愣,心中难以抑制的兴奋,这画轴分明用火蜡封了起来,这宽度和重量,极似……她把那个呼之欲出的东西深深埋入心中。趁着刘焕还没离开扬州,一定要把它弄到手里。 正在思索怎么办,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她一惊,知道有人来了就想出门。可是那人已经走近,似乎就在门口三四步处。她暗骂自己反应愚笨,一个闪身躲在屏风之后。 那人推开了门,她哀叹着,在想什么说辞。忽听门外娇笑声:“原来公子在这儿,让奴家好找。”那是尚婷的声音,素栀一愣,她在这做什么? 刘焕转身没有进屋,看着一脸假笑得尚婷:“尚姑娘,找我何事?” 尚婷正为着那声“奴家”浑身发冷,却面露羞涩,娇声道:“请公子随奴家借一步说话。”她说着心中担心,这人要是不领情怎么办。 刘焕深邃的眼仔细打量她一阵,真的随她走远了。 素栀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松了口气,忙退出来了。谢谢,婷姐。素栀明白了,一定时婷姐看见她进屋了,却见刘焕也要进屋,马上调虎离山了。 素栀莞尔一笑,心里默念:尚婷。 这边尚婷引着刘焕到了春玉堂,停住了脚步。 刘焕淡淡开口:“说吧,什么事。” 尚婷微微笑了起来,捻着鬓间的长发说道:“其实奴家也没什么打紧的事,只是想问问,公子对今天的菜肴可满意。” 刘焕玛瑙般幽黑的眼眸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轻轻笑了:“姑娘调虎离山之计已经成功,何须这些说辞呢?” 尚婷顿时愣住,不是这个人笑起来多么清俊温暖,而是他竟然知道。尚婷瞪大眼睛:“你,你知道屋里有人?” 刘焕依旧笑着,微微侧头不看她:“阿凉姑娘。” “你,你还知道是谁?你看见了?”尚婷有些气馁,不过似乎刘焕明知这是她的调虎离还是将计就计了。是买她情面还是照顾阿凉,不知为什么,她希望是前者。 “没有,只是感觉。”刘焕淡淡说,回眸看去,只是安静笔直的长廊。 厉害,厉害。尚婷心中暗叹。可是这气息,他一定是极熟悉得,难道,他就是那恶霸?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她抬眼打量他,发现他正带着几丝笑意地看她。尚婷愣了半晌,只觉他的眸子好深,还泛着凉如水清如泉的月华。“咳咳。”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尚婷又正色道:“公子,奴家不管你曾与阿凉姑娘有什么样的过往。可是只要阿凉姑娘在我暖玉楼里,她就是我的人。”说话间,连“奴家”也扔了:“阿凉是个可怜人,我在水里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走到奈何桥了。她丈夫死后,又忍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我希望公子……” 话没说完,却见刘焕一个箭步挨近她,声音沙哑:你说……孩子?”他的眼中满是冷意,仿佛不信。她却看见裂缝中的伤痛。 此时刘焕离她极近,尚婷似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紧紧地凝视着自己,她在他幽深的眼眸中看见一个不知所措的自己。“是……”尚婷轻吐。 刘焕眼眸骤深,缓缓问道:“你说,死了?”他说的极慢,一字一顿。 尚婷觉得在这样的注视下自己喘不过气,悔当初自己说道这样的话题,但她可以肯定,这个男子和阿凉一定有什么关系。不然阿凉不会那么爽快就委身于他的。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出了他的焦距。“确切的说,是流产。才不到两个月。我想阿凉姑娘她一定很伤心。所以,请公子不管如何一定要善待阿凉。”她想到早上躺在地上的知府,和他冷厉的眼神,不禁打了寒颤。 “她应该很开心。”刘焕喃喃道。 “嗯?什么?”尚婷只当没听清。 刘焕却不再理她,自顾自甩袖便走了,头也未回说道:“谢谢姑娘告诉我这些,我会善待她的。”尚婷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竟然愣了好久没有动静。“不谢。”过了很久,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说道,可却懊恼,他向她道谢的原因。 今夜,没有了尚婷的聒噪。楼里的姑娘可以睡个好觉了。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三章 何处是归程 天幕上铅云沉沉,一会儿工夫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素栀一起来就央尚婷让她出去买些东西。素栀虽寄生于暖玉楼,却从不主动开口要出门,这是第一次。可惜她现在的身份很是特殊,不可轻易抛头露面的。本想拒绝,可见她如此迫切,没法子,只替她找了顶戴面纱的斗笠,千叮咛万嘱咐才送她从后门离开。 素栀思索了很久,想将那画轴调了包。 她压低了帽檐,在雨巷中穿梭,终于到了尚婷所说的店铺:洗心阁。 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内坐着一个眉目俊朗的素袍少年,约摸十七八岁年纪。素栀缓步走近,那少年闻声抬起星眸,望向来人。见到一带着面纱斗笠的客人,青莲色面纱挡住了容貌,他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不过随她而来的淡淡幽香让他知道,这是一个女子。她青莲色的锦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埃,应该是有些狼狈的,可是他看见隐约中那双清亮的眼眸, 荡起似笑非笑的波澜。 “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少年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丹青。 素栀做手势示意自己不会说话,向他要了纸笔。“你。有。明。南。山。水。图。吗?”如果急得没错,刘焕房里挂着的是名声远播的沧浪公子所作的明南山水。 “有。”少年笑着。“不过,是赝品。” “有。几。分。像?”素栀问道。 少年微微沉思:“在下不吹嘘,总有分像。” 素栀一听,倒也放心了,不由开颜笑。她凭记忆把方才来之前看到的画画给了少年。少年会心一笑,点头道:“在下知道了,姑娘何时来 取?” “今。晚。戌。时。之。前。”素栀想了片刻,不能太晚。以她的估算,刘焕早则今晚,晚则明早。她的动作一定得快。 少年面露难色:“姑娘这么着急吗?” 素栀点头:“我。可。以。多。付。些。银。两。” 少年似笑非笑,出了柜台:“那倒不用。既然姑娘急用,在下一定勉力完成。” 素栀放下心来,在柜台上放下一两银子:“这。是。定。金。晚。上。我。在。来。付。完。”写罢,朝他施礼,便抬步离开了。少年将台上的那一锭银子收入袖中,拾起台上那女子的字迹和图稿,微微一笑也一并收入了袖中。 “吱呀——”素栀关上了房门,微松口气。伸手摘下了斗笠转身去换衣服,却是一阵惊呼。 紫檀桌边,刘焕一贯的玄色衣袍。他的发丝由玉冠束起,格外的英姿飒爽。他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上的白底青花花鸟纹提壶,慵懒的眼神看向身上尽湿的素栀,淡淡开口:“阿凉姑娘很有闲情逸致啊。下着雨去哪里散步了?” 素栀缓过神,不动声色将袖中火蜡藏在腰带中,袅袅施礼。他放下提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踱到她身边,伸手撩起她耳边打湿的发丝,声音中似恼非恼:“既然阿凉姑娘委身于我,那么姑娘便是我的人,什么事总要和我说一声,免得我担心才是。” 是我的人,是我的人…… 这话好生耳熟,她嘲讽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不紧不慢的写下几个字。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温热。她圆润的指甲不轻不重地滑过他的肌肤,竟然带给他无边的战栗。 她默默写着,边写边侧眸看他的脸色,见他脸色从苍白变得铁青,竟然有种快意之感。 阿。凉。乃。是。风。尘。女。子。并。不。是。公。子。一。个。人。的。 写罢,素栀不再看他,甩袖转身就走。 刘焕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微微发愣。伸在半空的手并未缩回,而是紧握成拳,好似要将她方才写的字全部捏碎。 天色已经暗了,刘焕拉门而出,把尚婷叫来了。“阿凉姑娘今日可有客人?”他的声音冰冷,就连眼中都浮现起一层薄冰。 尚婷回道:“当然。每日相见她的人可是挤破了门槛呢。” 刘焕眼眸薄冰加厚,他冷哼一声:“从今日起,撤了她暖玉楼中的牌子。不许在见客了。” “嗯?”尚婷心里骂他凭什么这么嚣张,当她暖玉楼是什么?嘴上却说:“这……公子为难小楼了。阿凉姑娘可是我们暖玉楼的支柱……” “婷姐!不好了!”话被五月打断了,这时尚婷才发现五月爱打断别人说话的毛病这么可亲,忙像风一样飘过去,故作紧张问道:“除了什么事?”心里暗想,别和我说些阿猫阿狗的事情,事情越大越好。 “西厢房……走……走水了!”五月一路跑来,娇喘连连。 “着火了?”尚婷瞄了眼刘焕,刚想借此离开,又听五月说道:“阿凉……在里面还没……出来。”尚婷一听就骂自己乌鸦嘴,直跺脚嚷嚷起来:“那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快去救人!” “伙计都过去了,可火太大,进不去也出不来……”说着说着,不敢再说了。 尚婷再听不下去了,拉着她就是狂奔。“她没事去那里干什么?” “说是,去做什么什么……”五月跟着她跑,气喘吁吁。 “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尚婷一路跑过后院,看见熊熊烈火冉冉上升,一股燥热扑面而来。 “天啊。哪里来的明火!”尚婷冲过去,看火势实在大。“快点,快点!”伙计们忙着扑火,却没有人敢进去。 刘焕跟着他们过来,此刻看了也不禁愣住。回头不见仇夜,想着方才刚刚出去办事了。刘焕心中轻叹,一个箭步已经冲进了火海中。赤火的热焰一下子笼罩住他,赤色的世界中一切景象都虚晃起来,耳边是木材霹雳的燃着声还有轰鸣。 灼热的气流让人睁不开眼,刘焕微眯着眼四处找寻,终于看见墙角里蜷缩着一个人影。他躲开赤焰的火舌努力往那黑影的方向靠近,却被烈焰阻挡寸步难移。 “素素!”他叫她。 素栀似乎睡着了,没有动静。只是静静躺在那里,脸色安详。刘焕好不容易接近抱起她,发现她身上盖着湿润的毯子。一阵错愕,却没有时间思考,一把将她的头埋入怀里就往外冲。 尚婷在门口急得直跺脚,方才刘焕像是进去了,可这么久还不出来,再晚的话,连房子都要塌了。正思忖着,见火海中出现了人影,尚婷忙迎上去,刘焕把女子递给了尚婷,一个步子没有踩稳就跌倒在地,半晌没有起来。身后的厢房,也轰然倒塌。 七月半跪在榻侧,为床上的男子擦拭脸上乌痕。 “怎么样?”尚婷立在一边,望向黑衣男子。仇夜眉头拧紧:“背部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伤,需要好好休养才行。” “那就在小楼多留几日吧。出了这样的事,小楼真是没想到,还好公子舍命相救,不然阿凉她也……”尚婷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所想的恶霸竟然会为了阿凉这样冒险。阿凉为何不依呢?难道她的夫君比他更好?那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啊。她又开始瞎联想了。 “不叨扰了。”刘焕忽然开口:“要事在身,明天就走。” “可是爷……”仇夜还是担心他的伤。 “无妨,这些小伤不在话下。几年过去也不至于这么金贵了。”刘焕的眼眸里有这些看不透的幽深,他似乎很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众人退下,刘焕却唤道:“仇夜,你留下。”仇夜微微一愣,刘焕似乎从不喜欢休息时有人在一旁,却也没有说什么,恭敬立在一边。刘焕轻轻合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了。 方才,他怀中的人儿转醒。看见在他怀中,竟然微微一笑,念叨着:“你果真来了。”她,说话了。可她却说,你果真来了。果真,她预想着自己回来么? 难道,这场火灾,她早有计划?否则,为什么身上会有湿毯?是为了什么?让她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难道在考验他对她的情感?不会的。那是为什么?刘焕脑中混乱,缠成了乱麻。 话说这一边,自从尚婷一干人等把她安置好休息关上门之后,素栀就睁开了眼睛,仍是心有余悸。自己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寒食的时候放火想烧死自己。 还好,他来了。她在浓烟之中昏昏欲睡时还在自嘲自己太高看自己了。可是,他终究来了。终究,她曾经爱过,这爱,怎么会轻易遗忘。当听见他叫她的时候,真的有流泪的冲动。原来自己的内心是那么期盼着他还在乎她。 蓦然睁开眼睛,素栀下了榻,颤颤巍巍从榻底取出不久前从洗心阁取出的画,画轴中间她早已塞了些东西,封上火蜡。赤脚出了房间直奔刘焕书房。现在他一定在卧房歇息,仇也一定不在书房,这是最好的时机。 果真如她所料,屋内无人。她取下原来的明南山水图,挂上伪造的。不得不赞叹那少年技艺高超,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就连印章都仿得惟妙惟肖。 没有时间欣赏,她匆忙出了门,却撞到了门边的积几案。好在上头的花瓶没有倒下来,不然就麻烦了。 回了房,她紧紧栓上门。取了小刀,她费了好些精力切开火蜡封的盖子,待打开盖子已是满头大汗了。素栀屏住呼吸倒出里面的珠子。七颗剔透的珍珠滑入她的手心。她小心拾起细细看着,那珠子上刻着“冰”字,此冰非冰而是兵,因为极浅很不容易看见。所以她戴了那么久也没发现过它的用处。 她凝视着手心的珍珠,泪水落下来打湿了它。她思忖片刻,把珠子塞到事先准备好的檀香匣子,打开墙角的暗格放了进去,移了小桌柜挡了起来。 一切大功告成之后,素栀已经累得喘息连连。 忽然听见脚步之声越来越近,素栀跳上床佯睡。门被打开,有人走至她的床边立定:“阿凉,阿凉。”是尚婷。 素栀转身看她,莞尔一笑。 尚婷见她满头大汗,蹙眉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擦去汗水:“做噩梦了?出了这么多汗……”素栀冲她微笑,这个笑容看起来是那么明媚动人。尚婷愣了愣,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呀,以后当心点才是。今天多吓人呐。”尚婷看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亏你笑得出来。” 可是素栀一如既往地笑,笑得如此灿烂,直到尚婷看得心里发毛,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尚婷关上房门,素栀脸上笑意便没有了。现在已经入定了,她必须马上离开,如果刘焕发现,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她。想着,简单收拾了些细软,衣裳、银两再无其它。 白天出去时,她买了些让人昏昏欲睡的药。再去西厢房的时候路过了厨房。楼里的人有吃夜宵的习惯,所以此刻,大概都进入了梦乡。她也就好顺利离开了。 今夜。无月。无风。人静。那个倩影一闪而逝,消失在了浓重的夜幕之中。 可是,何处是归程呢? 关注官方QQ公众号“17K小说网”(ID:love17k),最新章节抢鲜阅读,最新资讯随时掌握 第十四章 征帆何处泊(1) 小阳昏昏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看,整个楼里都这么安静,也不见婷姐的聒噪了。她熬了些药端到阿凉姐姐房里,想着她正睡熟着,就推开了门自顾自进去了。 一片静谧。 “阿凉姐姐。”小阳看见榻上无人,只有叠得整齐的被褥。环顾四周,也没有人影。小阳一愣,似乎想到什么,慌忙打开衣柜和镜匣。看见衣物首饰少了一半,她顿时呆住了,跌跌撞撞跑出去喊道:“来人呐!阿凉姐姐不见了!阿凉姐姐跑了!” “她走了?”榻上靠着枣红软垫的玄衣男子低声问道。他俊爽的面容被窗棂投下的阴影覆盖,看不清神色,只有阵阵寒意。 尚婷立在下首,忐忑地瞄了眼榻边持剑而立的男子,不安地搓着手回道:“是……谁也没有想到。” “没有留下什么吗?”他又问道。 “阿凉姑娘……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她微微抬眸偷看那个神色难辨的男子,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她给你们下药了?”刘焕又问。 尚婷一愣,难怪她昨天那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原来是阿凉,可她为什么……刘焕见她不言语,微微一笑:“原来,掌柜的警惕性这样差。” 尚婷反驳道:“我不是警惕性差,而是我根本不想防谁!”她说这话时,眼中闪闪生辉,这样毫不畏惧,全不像刚才垂首的女子。刘焕盯着他半晌不答茬儿,眼中三分探究,三分疑惑,二分默然和一分玩味。尚婷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得再垂下头:“对不起,奴家多有冒犯。” “你胆子很大,的确不是寻常女子。”刘焕说道,却不再看她。 尚婷一愣,又听他幽幽说道:“阿凉姑娘来之前,你有没有问过她的底细?” “没有,那是她已经快没命了,而且……阿凉似乎不愿提及过去。”尚婷回想起当时初遇她的场景,只觉得自己也笼罩在她身上散出的忧伤之中。 刘焕起身踱到墙边,伸手取下墙上的明南山水图。仇夜上前打开火蜡,微微一愣:“爷,这火蜡并没有经过煅烧。” 刘焕眼眸寒光骤起,夺过来打开。看见里面虽有珍珠却不再是东海龙珠,而是……平常珠子。随珠子滑落而出的,还有一方细绢,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物归原主。 他隐忍着怒气,却见额前青筋暴起,握成拳的指关节已经泛白颤抖。刘焕几分怒几分惊,声音狠戾:“给我追!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把祝素栀给我追到!” 仇夜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二话不说就提着剑往外走。 “等等。”刘焕又唤他。仇夜回头,看见那个临窗负手而立的玄衣男子,束起的乌亮发丝的玄色发带随风飘荡。他身上再没有一丝温存,双眼漠然这望着无际的苍穹,“还有,把祝素栀也带回来。记住,毫发无损。” 仇夜抱拳:“是。” 尚婷在一旁有些明白了:原来阿凉不光逃走,还偷走了他的要物。怪不得,阿凉看他的眼神满是怨恨可却这样主动留在他身边,原来是有目的的。尚婷怎么会想到阿凉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她到底是谁呢? “你知道,你的红人阿凉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刘焕似乎看清了她的心思。果真看见尚婷询问的眼神,他淡淡一笑,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道:“下一次,不要再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了。她可是本王的王妃,这次,本王姑且饶了你的性命。” 他甩袖绝尘而去。只留下呆然如木的尚婷。 半柱香后,仇夜走进房间:“姑娘,王爷说请你一同回府。” “我就知道……”尚婷知道他不会放过她的,她知道的似乎多了点,嗯,好像不止一点。 半个月之后。 荒凉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马车驶过,车轮咕噜咕噜作响,掀起了一阵黄色风尘。粗制竹编的车帘被一双素手挑开,露出一张清秀俏丽的脸,虽然脸上有些许污痕,可那双灵动的眼依旧熠熠生辉。 “朱师傅,我们还有多久啊?”她一身小厮装扮,声音却是珠玉般动听。 “还有一天就到了。凌霖,把头伸回去,外头风沙大着呢。”被唤作朱师傅的男子已经年过半百的朱真道回头看见她,微微一笑:“别穿着男装就真当自己是个男子。你的身子可不承认。” “师傅,凌霖哪里有那么金贵啊。”她笑着,还是听话的缩了回去。半个月前,她刚刚从暖玉楼逃出来就被歹人抢劫了,一干细已被抢得一干二净,若不是被仁德医馆的郎中救下来,恐怕,她怕被发这会子她已经成了压寨夫人了。朱师傅虽对素栀的这样男装打扮很是好奇,却终究没有多问,把她留在了身边。看她懂些医术,就让她在医馆里打打下手。素栀向来谦虚好学,很得朱师傅喜欢。素栀也尽心服侍于朱师傅身边,凭着男装躲过几次搜查,生活在忐忑中也渐渐安稳了些。 已经立夏,战争已在雍州打响了。是十一皇子颂王刘昭和飞将军莫将军坐镇 前些日子,朱师傅受命到军营里去当军医,素栀好说歹说的才把朱师傅说动带上她。二分担心朱师傅已经年迈只身一人实在难测,三分知道战事吃紧,各家男丁都上前线受苦,不忍看他们就此战死沙场,还有五分是想躲开刘焕。没有人会想到,她一个相府千金会女扮男装去当军医。 当天空完全暗下来了,漫天星辰显现出来了。素栀撩开车帘在朱师傅身边坐下,抬头仰望苍茫的天空。角亢氏、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华……很久以前,她知道他懂星象。所以特意学的,而如今,真是可笑。 后悔吗?当初没有狠下心杀了他。没有遇到他时,恨不得马上找到他把他杀了。可遇见了他后,却实在没有勇气下手,结果落个落荒而逃的笑话。 是她懦弱吗?还是到底没有放下他…… 漫漫长夜,她该如何度过啊。 第十四章 征帆何处泊(2) 晋王府佑天院门口。 “我要见你们家王爷!刘焕是吧。我要见他!”尚婷被刘焕带回王府,她把她的暖玉楼都撂下不管了,现在在这儿除了屋子就是一个叫琳琅不爱说话的丫头,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像她这种爱热闹的人,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姑娘,王爷在办公。请不要打扰。”仇夜站在门口,冷着脸淡淡说道。 “我要见他,把我关在这里还不如直接把我了结了!”尚婷扯着嗓子喊,终于看见刘焕从房里出来了。 “夜。不知道本王喜欢清静吗?”刘焕脸上没有表情,淡淡看着尚婷。“还不赶出去?” “是。”仇夜应声架住了尚婷的胳膊就想把她扔出去。尚婷扭来扭去地骂道:“我管你八王还是王八呢!你不可以这么对我!”话刚落就被仇夜甩出去,吃了一个大马趴。 “哎哟!我的腰……”尚婷朝他投向愤怒的眼光,却见他几丝讥讽的眼神,一时怒极,喊道:“你这个人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怪不得阿凉会离开你!”话一开口,她就后悔了。 刘焕眼眸骤深,他缓步走来低头看着她。嘴边时似笑非笑的寒冷,星眸中浮现出了薄冰。尚婷感觉他每走近一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无情的压迫。她倔强地仰着头看他,话语却不由自主吞吐起来:“我……随便说说的……你……” “第一,她不叫阿凉。第二,这是本王自己的家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第三,本王不喜欢你的这种语气。“他始终淡淡笑着,却给她彻骨的寒冷,她早就知道这个男的不好惹。他又说道:“本王本想放你回去。但作为惩罚,本王再禁闭你半年。”说罢,广袖一甩便离开了。 不管后面尚婷的哭喊:“我告你滥用私刑!” 刘焕默默无声回了房,问向跟在后面的仇夜问道:“有消息吗?” “只查到祝姑娘那日出去后不久被抢了。歹人已经被杀了。却没有发现七珠。后面封了城,音讯还是断了。” “有没有用画像还有悬赏?”刘焕看着手中文案似乎漫不经心。 “有,画像绘了五千张,各处都贴了,但注明是沈素素。” “赏银多少?” “五百两。” “三千两。再搜。”刘焕淡淡说道。 仇夜微微一愣,退了下去。王爷这是急于找到祝素栀还是她带走的七颗珠子?也许就连刘焕也说不清吧。 “凌霖。“朱真道停住了马车,“咱们到雍州城门了。” 素栀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高高的城墙耸立在眼前,上面的石刻上分明写着“雍州”二字。她看着就笑了,现在没有一步,就说明她离那个让她连呼吸都疼痛的人越来越远。 “怎么这么多人把守啊。”素栀张眼望去,都是身穿盔甲的士兵来回巡逻。 “现在战事打响了,军事要地当然要严守把关。”朱师傅的话刚刚说完就来了两个士兵来检查身份行李。他们斜着眼上下打量着车里的素栀,其中一个笑着说:“想不到有这么标致的小伙子,瞧这细皮嫩肉的。” 素栀在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下缩了缩衣袖,把头朝车里侧过去。 朱师傅见状,忙说道:“各位爷,我们师徒等着去军营复命呢,可不好耽误了。” 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递给他们:“有没有看过这个人?” 素栀和朱师傅接过,顿时都呆住了:“这……” 画中是一个明眸浅笑的素衣女子,黛眉如柳,眸如秋水,唇如红樱,面如芙蓉。眉宇间满是淡然恬静,真是难得的清秀佳人。她愣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这一笔一画。这……分明就是她。 “官爷,咱们没见过。只是这是……”朱师傅见素栀没反应,就回道。 士兵拿回画轴重新卷起来:“你们好生瞧瞧周围有没有这个人,悬赏三千两呢。” “三……三千?”朱师傅神色复杂地看向脸色苍白的素栀。素栀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请求。 朱师傅移开视线说道:“小的若见到一定如实禀告。”说完扬鞭驱车进了城门。 素栀舒了口气,她方才真怕朱真道会把她卖了。她早知道刘焕一定会捉拿她,却没想到用三千白银。转瞬又自嘲笑笑,这七颗珠子可是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才得到的,怎么能轻易放弃? “朱师傅。谢谢你。”她在颠簸的车厢里说道。 朱师傅没有回头自顾自地策马:“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好徒弟凌霖。其他我怎么晓得也不想晓得。” 素栀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心中忽然一阵暖流,无论到了哪里,她才都会遇见这样好心肠的人。她忽然想到了尚婷,那天她自顾自走了,会把尚婷赶到什么境地?也许憋红了脸跺着脚咒骂着她呢。 娉婷院内。 一白衫女子坐在庭院里的花架下默默无语。她没有束发,零乱地披在肩头。双目无神,只是漫无目的的盯着前方自己在墙上画着的王八,心里腹诽着。 刘焕闲来无事路过娉婷院门,便看见那个身影,孤单寂寥。他顿时愣住了:素素……那个身影与眼前的重合,变得如此真实。 素素。不知怎得,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那个女子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眸中忽然流转起光彩又在下一瞬黯淡了。她起身,朝他屈膝施礼:“见过王爷。” 那低眸顺眼郁郁寡欢的模样不像是平日里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尚婷,倒像是另外一个人。尚婷听见他嘴中吐出的两个字,听得真真切切。她笑笑:“王爷是不是认错人了。” 刘焕避开话题不看她,嘲讽地浅笑道:“今儿的王府真真安静多了。” 尚婷知道他是在损自己。本来心情就闷,还要听他的冷言冷语。一时胸闷:“王爷这话说得,实在是平日里王府太冷清,有人宁可舍弃荣华富贵也要连夜逃走。” 刘焕负手踱到她身边,星眸中浮现起薄冰,薄唇抿起:“尚姑娘,有些话不该说就不要说,尤其是没有弄清状况的事。” “我可看的真真切切。我看阿……素栀姑娘根本就没有看上你,她中意的还是她的丈夫,即使他死了。我看您啊就不要白费心思了。” 尚婷说着,抬起了头看他。 刘焕冷哼:“看来本王得告诉你,省得你这张利嘴说三道四的。”他缓步走近,鼻翼几乎贴上她的。尚婷顿时僵住,定定看着他黑色玛瑙石般的眸子中的自己。“素素只有一个丈夫,那就是本王。她的孩子,是本王的!” 尚婷默了半晌,原来她烂俗的想象都是错的,原来,他和他,自始至终都是在一起的。他们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故事。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这么的酸。酸?酸!酸…… 她垂眸避开他的眼神,问道:“可她,离开了你。” “那是本王的错,一切都是本王的过错。”他的语气中有着难得的一丝忧伤,就连眸子中也闪过一丝怅然。“素素……”他转身望向开始泛红的天际,不再说话。她现在在何处,过得好吗?身无分文的柔弱女子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如何生存? 还记得,还记得,那个红霞满天的日子,远山如黛,河流泛起盈盈波光如同碎金一般。夕阳绚丽的柔和光彩,不及她眼中的明媚笑意。早知道有今日的疼痛担忧,他就不该眼看自己自欺欺人的沦陷进去,他不该放任自己的心思。他所要得到的明明是这个天下,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即使七珠没有找到,也要找到素素。 尚婷紧紧拽着自己的裙角,微微咬唇。这个男子,若有所思的走出她的院子,那背影是落寞以及说不出的情愫。她定定看他越走越远,可那挺拔的身影却在什么时候刻在了心底。 战争已经开始了,雍州城内气氛紧张得很。这里群山环谷,有绝渊、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等绝佳的战役地形。刘昭特请了熟悉地形的军师勘查战地。胡人不了解地形,不知这里易守难攻,对我方有利。只是城外又有广袤的草原,这草原上的战役是无法避免的。胡人是游牧民族,马背上功夫了得,即使老弱妇孺,也会策马奔腾,骑兵更是马术不在话下。 “这就叫争地。对敌我都有利弊。”军帐中一红衫男子立在地图前,给坐在边上的几人讲解:“我们可以诱敌深入,把他们引到这里。”他纤长的手指指在一处山谷。“这里有天然的天陷。”说完,他侧头看向众人,征求意见。 军帐里灯光较为暗,强烈的阳光到了帐里柔和了许多,投在那张很是年轻的脸颊上,他的眉梢始终带着几丝笑意,这样的谦卑的笑靥之下,却有着年少得志傲然自持的男子气概。 他就是莫齐言,如今的定南将军。 “将军所言很有道理,只是大家知道,现在担任胡军主帅的是他们的大皇子赫连沧,这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我想,他该知道山地地形不利于他们,不会中计的。”一腔圆润清雅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正是皇上钦点的主帅安和大将军,当今的十一皇子颂王刘昭。 他穿着是本白色的绣水云地四合如意莲纹战袍,宽大的绣袍上绣着同色的苍劲竹子,疏落有致,自是一股淡然之气。 那时一张年轻的脸庞,五官精致至极。似笑非笑的嘴唇就像他的八哥一般,轮廓优美的脸颊上,一双黑色的星眸泛着如水的月华。那本是一张文官儒雅的斯文的脸,却因为那双深眸而现出清冷高远的神情。就如冰天雪地中傲霜绽放的白梅,有着极淡的色彩香味,却在万华凋零之际自吐馨香,浑然露出一种彰显而不容忽视的清冷之气。那双眸子和刘焕有七分相像,可是刘昭的另三分不似刘焕的冰冷,而是温润颜色。如果说,在刘焕的眼眸深处,是让人心悸的深渊。那么,刘昭的眼眸深处,就是夜色中的满天星辰。 莫齐言听了他的话,点头道:“听闻,赫连沧不过二十有五,却已经有了很多作战经验,近几年来胡人收并了周边的小国竟然没有动一兵一卒,全凭他的谋略。这几年他率领胡人养精蓄锐,几乎家家都可作战,兵力保守就有二十万大军。我军虽有三十万,却又五万要驻守京师,五千押运军械粮草,还有后勤建筑用去三千,精兵不过十万。莫齐言这时真希望刘焕可以把他的七十万大军投到这次战役之中,他也许还不知道,刘焕手中的七十万大军现在连同祝素栀一起不知下落。他也不会想到,布下天网的搜查也找不到的祝素栀,正扮着男装在他的军中当军医。 第十五章 风月自清夜(1) “凌霖啊!那纱布消毒了吗?” “凌霖!我那包的针灸用的银针呢?” “凌霖!快点,桔梗、当归、蛇莓。” “凌霖!……” 朱师傅和其他军医在那边忙活得热火朝天,翻天覆地。素栀也不停的忙东忙西,没有一刻的休息的时间。 来了已经有十余天,天天就是这样忙碌,没有任何消停的时刻。她看见很多训练受伤中暑的士兵,他们有的四肢无力发软,有的身上流血 不止。现在不过是小型的磨炼和试探,她不敢想象,如果激烈的战事开始,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女扮男装果真不方便,她要和五个真正的男子一起睡,她睡在最外面,把自己和旁边的朱师傅离得很远。可是他们如雷的鼾声还是让她整 夜无法入睡,即使每天累到不能动弹,还是会被吵醒,于是就看着帐外星光呆坐到天亮开始第二天的工作。最要紧的是无法洗澡,他们是在公 用浴房,素栀没法去,每天只能忍着身上汗臭,等着他们都洗好才进去,连衣服一起浇上几桶水全当洗过。 虽然苦,可当看见伤者康复离开时,她会苦中作乐得露出笑容,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哥哥生前就是希望哪天可以悬壶济世,减轻别人伤痛。现在就让她帮他完成吧。 素栀从沐房出来,真是一个神清气爽。身上再没有汗臭的黏糊,清爽了许多。清风拂在沐浴后的肌肤上,真叫一个舒畅。 一路走过沐房边上的围场,她掠过一眼,就看见月华之下负手而立的颀长身影。她微微一愣,脚下步子也停住了。 这个夜阑人静幽幽深邃的夜里,他一袭洁白胜雪的衣袍,颀长的身影笼罩在月华之中,浑身泛起柔和的光芒,他的身后是迷茫的白雾。风 一起,浮动他耳边零落的黑发,他的神色柔和,清冷的脸上是与生俱来一般的温和。那俊朗的身影融在茫茫夜色中,洁白和黑暗相交,透出的 却是与世无争得超脱飘逸。 月色勾勒出他的身形,仿若仙人。 素栀心下奇怪,明明从未见过他,怎么这么好生眼熟?她手上的木盆却在思索中掉在了地上。原地打了几圈,重重的发出响声。声音在辽 阔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素栀心中暗叫不好,拾起盆子就跑。 “是谁?请现身。”声音很淡,却仿佛事魔咒般,素栀脚步顿住。她缓身回头,那男子也睁开眼睛朝这里看去,只是她在暗处,他还未看 清她。 素栀看见那双比如水月华更加清亮透明的眸子,她不禁伸手按住胸前衣襟,不住颤抖。 那双眸子,和刘焕像极了。只是他的眼中没有刘焕隐藏起的一丝丝的冷厉,有着如玉般的温润。就像初见刘焕时的他,那时他的眸子,和 眼前的这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为什么,心中隐隐作痛。她用力按着胸口,抑制住自己沉重的喘息,然后加快步伐离开。却不料在下一瞬,那个雪白身影竟然就站在 她的面前,生生挡住了她的去路。 素栀一愣,忙低下头请罪:“见过大将军,小的无意冒犯。只,只是路过。” 男子浅浅一笑:“我又没有怪罪于你,只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将军?”他的话语中满是温和。 “我……小的,见过大将军的英姿。她这样说,即使她没有见过,可是看他衣着不凡,细看都是上好的宫中供品。还有那双眼睛,和他几乎…… 刘昭听了点头,笑道:“小兄弟,这么晚了还不歇息?过会儿巡逻的人可就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子瘦小的小男孩,他的身上,似乎还有淡淡的清香,白净纤细的手腕实在不像可以干重活的人。刘昭不禁心生怜悯,这么小就在军里受苦。“小兄弟从浴房来?” 素栀心跳的厉害,这个男子如沐春风地笑着,可她心中仍有芥蒂。“嗯。”她低着头,支吾道。“夜深了,小的先告退了。将军早点歇息才是。”说完,就迈开伐子小跑开了。 刘昭一愣,军营里还有这么怯生生的兵?那个方向,似乎是医师部,应该是军医带来的助手吧。他摇摇头,转身往回走,恰巧看见一边的莫齐言。莫一脸疑惑的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暗处。 “莫兄在看什么?”刘昭笑着。 莫齐言伸手摸上下巴,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思索什么:“怎么好生眼熟?” 刘昭不禁问道:“你认识?” 莫齐言回过神摇头:“不认识。”看了看刘昭又说道:“我说大将军,你还有闲功夫。我们快点走吧。还有些事情要商议。”他叫他大将军,却没有一丝规矩,似乎在调侃一般。刘昭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好,咱们走吧。”但禁不住转头看去,只见一片茫茫夜色。 第十五章 风月自清夜(2) 四月下旬。 卯正。 由刘昭、莫齐言、赵飞率领的熙军已经整装待发了。 “兄弟们!出发!”莫齐言胯下是黑旋风飞马,他一身金黄色铠甲格外精神。他举起手中长矛大声呐喊到,引起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的回 应。 他神色肃穆地朝右侧的赵飞将军点头,又看向前面枣红色千里神驹“轻羽”上的刘昭。他依旧是白色战袍,并没有穿铠甲。广袖在风中上 下翻飞,束发的丝绒银带也随风飘扬起来。他的眉目淡定,自是一种脱俗的清雅。 刘昭扭头看向两侧的左右副将,微微点头,然后率先策马奔腾起来。大军过后,扬起一阵狂沙。素栀一直站在帐后,默默看着大军离开视 线。她双手合十,闭目祈祷了起来。 他们的战场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原,刘昭停下军队,看见不远处有着一股军队,约摸只有五六千骑兵。刘昭抬起左手作了一个手势,于是 三万大军在刘昭三人后方摆起方阵来,拉开了架势。 远方传来凄厉的号角声,敌军开始进攻了。“那是胡人的号令,要想办法把吹号的人干掉。”赵飞在他耳边说道。 刘昭点头,抽出了霜剑举过头顶。如雷的呐喊声震动,他们三人率着三万军队迎战。刘昭率领一万人直面迎击,莫齐言率一万人从西边进 攻,赵飞率一万人从东面进攻。 当刘昭越来越接近敌方时,才看清他们的年轻将领。那白龙马之上的明紫色战袍男子英俊异常,他脸上的轮廓棱角分明,有着胡人的豪迈 还有大熙人的柔和,两者矛盾又完美的在他的脸上呈现出来。他的瞳仁中竟然有着淡紫颜色,带着一丝魅惑和讥嘲。他就是赫连沧。 刘昭定定看着他,挥手劈去。 赫连沧轻易地躲过他的霜刃,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笑:“怎么,你就是大熙的十一王子?看来第一次打仗嘛。” 刘昭双脚暗夹马肚,躲开他的袭击。“第一次又如何?” 赫连沧轻笑起来:“本王倒要好好玩玩。” 刘昭与他对敌,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眸,似乎想看清对方的想法。“看,你的部下出事了。”赫连沧轻轻笑着,松开剑上的力道。刘昭转 头看向混战之中的赵飞,他的马匹被砍伤。赵飞重重地摔了下马,这样会被战马乱蹄踩死。 刘昭看了眼一边杀敌一边看好戏的赫连沧忙策马上去揽住赵飞上马,却不防就在这时,一直冷箭穿过他的左胸。惊疑之下的刘昭抬眼看去 ,赫连沧悠闲地带着邪魅的笑容看着他,手上持着银制的弓箭。 “王爷!” “将军!” 众人看见刘昭摇摇欲坠的身影,忙放下手中的敌人追到他身边。那箭的三棱箭头穿过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露出来。 赫连沧微微一笑,大喊一声:“撤退!”于是率着众兵迅速逃向了远处的山丘。莫齐言看见众人簇拥下的刘昭,他的伤口流出殷殷的血, 在他的白袍上格外醒目。 他额前青筋微鼓,率着一万士兵就追去。 “莫将军!”刘昭极力喊他,可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得厉害。“不要去!” 莫齐言虽然应声停住,却愤然道:“为什么?他们……” “高……陵勿……向。穷寇勿迫……”话语声渐低,刘昭在一片喧闹中陷入黑暗中。 “凌霖!”朱师傅隔着大老远喊道。 素栀刚刚磨好药粉,听见他的喊声,哀叹着起了声迎了出去。却见他亟亟提了药箱又出去了,边走边说道:“快点,凌霖。和我去主帐。” 素栀看他那紧张模样,提着裤摆上前问道:“朱师傅,出了什么事?” “快点!大将军被箭射伤了!”此话一出,素栀惊讶地差点把手上的罐头摔烂。 当素栀跟着朱师傅到了主帐时,刚掀开帘子,便是一股夹带着血腥味的燥热感涌上。他们走到榻前时看见榻边围着一群的人,其中竟然有 她认识的人,那是刘焕身边的莫齐言。素栀一惊,连忙垂头把容貌掩住。 “各位大人,请先离开。不要挡住将军的呼吸。”朱师傅开了一条路半跪在榻边:“凌霖!快点。” 素栀听见朱师傅叫她,知道此刻莫齐言在看她,硬着头皮走近,顿时愣住了。榻上的男子面色苍白,薄唇上唇色极淡。那双眸闭得紧紧, 眉头也不由自主地拢起了。他的上身衣物已经袒开,那箭头挺直着插在胸口,还渗着殷殷的血。他的胸膛平坦光滑,仿佛是上好的绸缎,素栀 此刻没有闲工夫脸红。她压低了帽沿,跪在榻边,取了干净的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清干。 朱师傅朝她点头,卷起袖子伸手探了他的鼻息,下指寸关取脉又移至胸口。素栀缩回手看向朱师傅,哑着嗓子说道:“师傅,我们时间不 多了。幸好离心脏还有一寸距离,可在不拔箭还是会有危险的。” 赵飞闻言忙说道:“快拔箭啊。” “万万不可。”莫齐言说道:“方才我把箭头锯下,看见箭身有着螺旋纹,这样直接拔出会划破内脏的。” “这……”朱师傅倒是难办了。 “师傅,就让我来试试。”素栀说道,她的声音虽然不大,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到她的身上,素栀才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引人注目,可是 当看见那个榻上昏迷的男子,却不忍心这样生生看着他。这种特别的感情,实在是,让她有些失措。 “小兄弟,你行吗?”赵飞看他瘦弱的身子,有些怀疑。 素栀也不愿冒这个险,可她记得读过的古书上有过这方面的记录。不管怎样,不管是为了战役还是自己的芥蒂。如今只有冒险试一试了。 “让我试试吧。”素栀抬起头朝众人安然一笑,似乎想让他们安心,可自己心里却不是那么自信满满的。镇静镇静,一面这样随自己说着一 面出言安慰着别人。 可是她似乎忘记了现下自己的身份。那秋水般的双眸和嘴角一丝淡定自信的笑意让众人皆是一惊,心道这小兄弟真是俊俏啊。莫齐言看着 她,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眼神犀利且意味深长。素栀意识到他探究的目光,却知道现在不是理会这些的时候,恍若未闻,俯下身扭头看向榻 上的男子,细细查看着伤口。 “凌霖。”朱师傅仍有些担心。 素栀不再说话,深吸了口气,取了块干净的绸带,顺势绕在箭羽的头上,一圈一圈绕得紧紧。她知道此刻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有可能让 他丧命,她克制自己开始颤抖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现在,刘昭,整个军队,甚至整个大熙的命运都在这个不知如何的凌霖身上了。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屏息,顺着螺旋的纹路转动起箭羽。她死死握着绑了绸缎的箭身,捏到双手发疼。刘昭微微起来,似乎强忍着疼痛。素栀知道事不宜迟,暗自咬牙,手上一用力,一面顺着螺纹的方向旋转着一面迅速拔了出来。 “噗——”在箭拔出的瞬间,殷红的血从伤口涌出,星星点点溅到她的身上。素栀一愣,大喊一声:“师傅!” 朱师傅忙堵上伤口,素栀颤颤巍巍拿来纱布为他缠上。刘昭在剧痛中醒来,看见眼前无数晃动的影子,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申时。 “怎么样了?”赵飞和刘昭的贴身侍卫飞翎走进帐子,看见素栀跪在刘昭榻边正在替他换药膏。 素栀看见来人,忙站起来。只是跪的久了,下身已经麻木了,一个趔趄险些跌下去,幸好扶住了榻沿。她神色复杂地说道:“将军还在昏睡,发起了烧。一切要过了今晚才可以知道。” 赵飞面露担忧之色,双手紧紧扣在一起:“真是……看来赫连沧是存心想让我军乱了军心,自乱阵脚啊。” “可是现在刚刚开战。没了统帅,这怎么行呢?”飞翎也说道。 素栀看着榻上的男子,微叹着,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就算醒了,也要卧床至少两个月,这战场怎么上得了?她一时胆大,话就脱口而出:“小的又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噢?”赵飞打量她;“不妨说来听听。” 素栀说道:“如今要做的,就是安军心。我们为什么不找一个替身,装作将军率兵呢?” “想法不错,只是有些难办。怕是瞒不过去”赵飞说道。 “只要找个身形相像的统领,穿上将军的衣裳,骑上将军的马。出入将军的帐营。我们自己的军队知不知道无所谓。关键是给那些胡人看的,让他们不可小看了我们大熙。让他们本想趁虚而入的想法落空。”素栀说道。 “啪,啪。”帐外传来拍手声,然后莫齐言笑着掀帘而入:“小兄弟真实机智过人啊。”素栀看见他,马上垂下头来,暗自退了几步。 莫齐言剑眉一挑,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说道:“赵将军,飞翎兄弟。这不失是个好法子,如今只有这个方法。” “只是,何处找这样的人?我看莫将军倒是可以。”赵飞说道。 “不,那帮胡人又不是没见过我。我看,就飞翎吧。他和大将军身形差不多,又跟了大将军那么久,也是难得的将领。再说,我看大将军的‘轻羽’也只有飞翎可以亲近了。”莫齐言说着,视线却没有离开过素栀。 众人不顾飞翎的嚎叫全部同意。 “这位小兄弟叫什么?”莫齐言终于问她了。 素栀压低嗓子说道:“小的,名叫凌霖。在军医所当差。” “抬起头来。”莫齐言说道。“让我看看。” 素栀心里打鼓,他……真的认出来了?没有法子,素栀缓缓抬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眸。 莫齐言盯了许久,直到素栀心里开始发毛,他微微笑了起来:“凌霖长得就是有些女子也赛不过啊。”他看着素栀说道:“看你还是才思敏捷的,既然大将军是你医治的,你就好好守着吧。要是有什么疏漏,就要依军法处置你了......”说罢,狡黠一笑。 素栀心里稍稍安心,还好还好,忙应声道:“是。” “对了,以后你就自个儿一人住在将军帐子边上的小帐子里。方便时刻照顾。”莫齐言说完,朝她不知缘由地笑着,率先走出了帐子,一会儿功夫,帐子里就剩下了素栀和榻上昏睡的人了。 素栀完全放下心来,庆幸着:这比和一帮子男人睡在一起好多了。她没见过别人有这殊荣啊。回过头来细细一想,心里漏了一拍,莫非,莫齐言这是在帮她? 第十六章 惆怅碧云姿(1) 帐篷里的烛光闪烁,投在榻上那个面无血色的男子身上,忽明忽暗似乎在梦幻之中。 素栀半跪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药。她一面替他拭着额前不时渗出的冷汗,一面默默盯着他看。这张脸,真的和刘焕有三四分的 像,只是那双眼睛闭上了,不然就有五六分像了。 她不由自主抚上他的额头、鼻梁、薄唇、脸颊、最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抚上他闭上的眼睛,轻柔至极。不料他的浓密的睫毛忽然颤动了 下,然后连眼睑也微微颤动了起来。 素栀心中漏了一拍,做贼心虚地收回了手,他却没有其他动作了。烛火太过闪烁,慌痛了她的眼。素栀起了身走到桌边,拾起剪子去挑灯 芯。 于是,当刘昭从朦胧中微微睁开眼睛,就看见桌边一个窈窕的身影,只是眼前昏花,他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又在一阵疼痛的潮水袭来之时 缓缓闭上了眼。 “凌霖。凌霖。”莫齐言和赵飞大早来到刘昭的帐里,就看见她趴在刘昭的床沿上睡着了。 “凌霖?”赵飞又叫她。“怎么睡得这么沉?” “累得吧。”莫齐言这样回答。 素栀在做梦,她在一团迷雾之中没有尽头的跑着,大地在振颤还在旋转,她感到心慌。却听有人在不住的叫着:“凌霖,凌霖。” 素栀听着心慌,她到底是谁?祝素栀?沈素素?阿凉?还是他们叫的凌霖?她到底是谁?她是谁?一时孩子气起来,素栀嘟囔着:“谁是 凌霖?我不是!我是……”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拽起来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庞,莫齐言! 素栀一下子再没困意,低着头挣开他的手立在了榻侧:“莫将军、赵将军。” 莫齐言扭头看着赵飞笑着说道:“瞧瞧这个小兄弟,这么怕生。”又看见榻上依旧没有转醒的刘昭,剑眉拢起:“怎么将军还没有醒? ”素栀垂眸回道:“将军烧已经退了,药也喂了。若没有意外,过了晌午就可以醒了。” “那就好。凌霖啊,你好好守着将军。我们得去围场练兵了。”赵飞说道。 “是。”素栀回道。 未时三刻。 素栀刚刚从朱师傅那里端了药罐子,那是她熬了三个时辰的汤药。她进了主帐,忽然愣住了。 那个上身缠满纱布的人竟然不在榻上。而他,竟然披散着乌发撑着案台站着,手中还拿着一张图纸。听见有来人,就转头看过来,苍白的 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星眸也闪着光辉。 素栀顿时有些生气,放下罐子就小跑到他身边,扶着他几乎是喊着说道:“你怎么说下来就下来了,有什么事就吩咐小的做,干嘛自己跑 下来?那您的伤口又裂开怎么办?” 说着,把他扶到榻上躺好。然后转身取了纱布帮他重新包扎,一边包一边说:“您看看,这伤口又裂开了。” 刘昭默了一阵,忽然轻轻笑了,扯动了伤口让他不由倒吸冷气。素栀说道:“不要动。” 刘昭说道:“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过话。” 素栀一愣,知道自己越了规矩。看来自己习惯了和焕这样的言语,竟然看到他,自己…… “对不住,将军。小的不敢了。”素栀垂眸柔声说道:“将军您终于醒了,小的这就去叫莫将军他们来。” “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刘昭看着眼前的这个瘦小的人,这么眼熟。他的脸俊秀得就像是女子,却有一番的脱俗灵韵。 “小的凌霖,雨林霖。”素栀回道。 “我睡了多久?”刘昭揉着太阳穴,一片晕眩,胸口也闷得厉害。 “整整一天。” “一直是你照顾的?”刘昭又问道。他忽然想起了昨天梦中的那个身影。 “是的。”素栀回道。又看他额前又渗出了冷汗,忙问:“你的胸口闷吗?是不是呼吸的时候有丝丝的疼痛?” 刘昭点头,朝她微微一笑:“没事。”他伸手按着自己的额头,说道:“已经不烧了。” “小的知道。”素栀正说着,看见莫齐言等人鱼贯而入。她忙低下头作揖:“莫将军、赵将军。”说完就埋头立在了角落里,任阴影覆在她身上,看不清面容。 刘昭微微疑惑,又看见莫齐言脸上明摆的笑意,会心一笑:“莫将军,你们来了。” 莫齐言看见他已经醒了,大喜过望:“大将军,你可醒了。” 刘昭看了看几个人,淡淡笑着:“我可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终于又见到你们了,真是庆幸。” 赵飞紧紧握着他的手皱着眉头,半是欣慰半是埋怨:“说什么呢?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您好好休养三个月,保证像原来一样能跑能跳。” “不行,这才刚刚开战,我是主帅怎么可以不在战场?况且……”刘昭说话时牵动了伤口,一时剧痛袭来让他一阵晕眩。刘昭自嘲地笑着: “我真……无用,这才第一次交锋……就……已经差点没了命……不行,我得上战场,不然军心不稳,正好中了胡人的意……”说到这里再没力气,靠在赵飞的身上重重地喘息。 莫齐言微叹着:“您就好好歇着吧。一切就交给我们吧。您只管部署,其他施行就交给我们吧。”然后又把飞翎替身的计策告诉了他。刘昭缓过些心神,听罢点头道:“如今只有这样了。真是难为莫将军想出这个好点子,谢谢了。” 莫齐言终于咧开嘴笑了,没有了在军中的严肃沉稳,有些调侃说道:“这你就谢错人了。这个点子是那个救了你命的凌霖想的,要谢就谢他去。”莫齐言扭头看向角落,早没了他的影子。“话说回来他到哪里去了,这会子将军醒了也不知道喂药。”说着,朝刘昭和赵飞一抱拳就提步出了帐子。 刘昭重新躺好,修长的手指轻抚上胸口的伤处,包得妥当甚至没有一丝褶皱。凌霖?不知为什么,他默念了这个名字。这个小兄弟看来真是和他有缘呢。 第十六章 惆怅碧云姿(2) 素栀看他们聊得起劲,知道此刻自己实在是多余。便缓缓移步到到了帐门口,悄悄跑了出去。 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下子笼罩了她,素栀舒心地伸着懒腰,心里念着终于可以稍微歇息一下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好好歇息过,方才不觉得,现在闲下来却觉得浑身酸痛得很。这里离围场不远,隐隐可以听见那声势浩大的喝呼声,她捡了块干净平坦的草地坐下,默默看着围场里的士兵练习阵形。 浩浩荡荡的队伍总有几十万,她想到了刘焕一直想要的七珠链,那可是七十万大军呢,如果那是他的,整个天下不就在他的手里了吗?真想看看刘焕得而复失的失望愤怒的模样,想看看他温文尔雅的面具还能戴多久。正这样想着,忽然回过神来愣愣想着,那她的父亲呢?藏着这么大的权力,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夺权? 素质暗自咬唇,再次陷入无尽的忧思之中。 正在失神,忽然感觉身边坐下来一个人。素栀扭头,正看见莫齐言似笑非笑的脸。 素栀一愣,随即站起来作揖道:“见过莫将军。”还没站定就被他拽下来重新坐好。 “你……”素栀颇有些恼怒他野蛮的动作,拢眉看着这个绯衣男子。 莫齐言只是一言不发地打量她,双目炯炯有神,嘴角也微微扬起,似乎心里盘算着什么。素栀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角的麻布结,心里忐忑着。 却传来了他略带戏谑的声音:“好啊,我道怎么找不见你呢,原来跑到这里来偷懒了。” 素栀终于稳住心神,点头道:“是。小的这就回去伺候将军。”说完起身拍落身上的碎草屑,朝他一鞠躬转头就跑。好像他是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哎......”莫撑着身子侧头叫住了她。 素栀应声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 “凌霖啊,走路的时候步子大点儿,不要像个女子一样。”素栀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进了帐篷,只是步子真的大了许多。 莫齐言看她犯起了小孩子脾气,有些好笑地无奈摇摇头。双手垫在脑后躺了下来,明媚的阳光带着草原清新的气味扑来,好像清纯的美酒。他眸光闪闪,自言自语道:“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呐。”感叹一声,遂闭上了眼睛,抛开一切杂念好好躺着。可惜啊,就要染上血红色了。 刘昭已经换好了银丝镶边的云地纹大氅,靠在枣红镶福纹软垫上看着地图。 素栀重新煨好了汤药端进帐子,就看见那个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的男子在阳光之下静静的看着手上的什么东西。他抬起头朝她微微笑着:“凌霖。” 素栀无声看着他那双眸子,一阵心惊,不由得低下了头:“将军。吃药了。”她走到榻边坐下,将药罐递到了他面前。“将军,小的劝您现在不要看东西,伤神的话好得更慢。”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波澜。现在素栀终于知道琳琅了,只有这样,才可以掩饰自己的一切可能表露出来的情感。 她拿了勺子舀了药汁递到他嘴边:“将军,吃药了。” 不料刘昭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似刘焕略为暗哑,而是清亮如同他眼眸秋潭一般。“我不是小孩子,自己可以。”笑得时候又牵动了伤口,他没事似的克制地轻轻着吸冷气。但还是被素栀听见了,素栀不平不淡地说道:“将军还是少说话为妙。” 刘昭兀自接过她手上的勺子,谁料素栀根本没有给的意思。于是刘昭松了力,素栀也松了力。微烫的汤汁就这么倾倒在了刘昭的身上,好在没有泼到伤口上,只是他雪白的衣衫染上了棕褐色,只怕是洗不了了。 素栀一面说着“将军恕罪”一面从怀中取了帕子为他擦拭。那些药汁洒在了他的腹上,一直在往下流。素栀擦着擦着,忽然手僵住了,就连脸上也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根和脖颈。 “怎么了?”刘昭觉察到她的不对劲。 “没……没什么……”素栀继续帮他擦拭,只是脸上一直有那种不自然的神情。 刘昭有些好笑:“都是男人,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嗯?”素栀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怀疑她是女人。她微微咳了声,底气十足地回道:“小的只是在想小的弄脏了将军的衣裳,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刘昭浅笑着,看着她又说:“不过,你这个小兄弟也真的是……随身竟然带着女子的丝帕。” 素栀一愣,佯装忧伤地辩解道:“这,这是,这是我姐姐的丝帕。她,她在我来这之前送给我的。” 刘昭到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纰漏,而是真心叹息道:“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战争......”话没说完,似乎累极了。他缓缓合上眼睛,英眉蹙起,似乎忧虑着什么。 素栀不知道这样感叹战场无情的人怎么可以率着众人杀敌。 看来,刘焕适合打仗,而刘昭更适合做皇帝。 做皇帝?!脑海中忽然闪过的这个念头让她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让他做了皇帝,那么刘焕又会是怎么的一番绝望神情。她真的好想看看。想着,忽然幽幽笑了。 阳光顺着敞开的窗户投射进来,照在他们的身上,却照不到他们个怀的心思。 第十七章 更一分风雨(1) 已经入夜。 素栀伺候刘昭睡着,闲来无事就坐在一边的软榻上随意寻了本书翻翻。刘昭的书柜里只有史书战书,她翻了几本,看见几乎每列都有着详细的眉批,或扩充或解释,都有着密密麻麻的标注。 她不禁抬头看向那个安睡的男子,温润如玉,如朗月清风。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让这样一个本该手持狼毫笔在书房,手持夜光杯在殿堂的男子来到这沙场拼搏? 她知道,刘昭是刘焕最大的劲敌。刘昭此番,一定也是为了皇位。如果刘昭登基,想来刘焕几十年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他一定会发疯的。素栀真的很想看看他没顶失望的模样。 那……就让我来帮助刘昭夺得天下吧。这恐怕是最有效最高明的报复了。素栀这样想着。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信任自己呢? 她心里定了主意,会心得微笑了起来。忽然听见有人在外头高喊:“仓库走水了!”接着,在门口守卫的士兵闻言全朝东跑了,留下一地凌乱的脚步声。 素栀听见骚动跑出了帐子,却见东面火光冲天。幽黑的夜色开始沸腾,明亮的赤橙登时投入她的眼底。四周骚乱,到处是叫喊声和呼救声。素栀抬起步子就往光亮处跑,仓库走水了可不得了! 不料有人揪住她的衣领,生生把她扔进了帐子。素栀重重摔在地上,抬头怒瞪着肇事者。莫齐言冷冷看着她,说道:“给我好生呆在帐子里看着将军,哪也不许去。” 素栀回头看着榻上睡得沉沉的人,无奈点头。她竟然把大将军一个人丢下去救火,真是顾此失彼。她再次抬起头看向莫齐言,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刮起了风,火势似乎蔓延开来,她立在帐角朝外观望,竟然染红了半边天。素栀回身,取了帕子浸湿以防万一。侧头正想走向刘昭身边,却不料撞见一个身着明紫色衣袍的人。 那是个用紫缯束发的男子,似乎二十五六模样,身形修长挺拔。他立在刘昭榻边,默默看着他。 “你……是谁?”素栀看到他的背影,身子一僵,第一反应便是有不速之客。 他听见声音缓缓转身,无言看着她。素栀瞧见火光中他的模样,呼吸顿时一滞。他的五官棱角格外分明,刀刻般的英俊,只是神色清冷异常,如同千古积雪,寒气逼人。本该温暖甚至炙热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却泛着冷意。看他的容貌像是一个胡人。 素栀原本就站在暗处,加上身形瘦小,这个男子进来时就没有注意到她。此刻听见声音回头。只看见一双清亮如同秋水的眸子熠熠生辉。这个小厮怎么会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眸子? 素栀看见那剑眉下璀璨如寒星的双眸正充满探究地盯着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壮了胆子又说道:“你是谁?不去救火跑到将军的帐子里做甚?” 紫衣男子闻言忽然笑了:“火是我放的,我会什么要去救火?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素栀一愣,他果真不是军营里的人。看来是胡军,而且在胡军中,他也一定位高权重,不然,怎会用金丝线束边。“你…你到底是谁?” 素栀极力不让自己的惊慌表现在言语面容上,只是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湿帕已经被他拧干。 那男子没有应声,看向榻上熟睡不知事的刘昭,微微一笑。素栀看他走近刘昭,伸手似乎要揭开他的衣衫察看伤口,连忙跑过去推开他,挡住了紫衣男子的视线。“你要干什么?我喊人了!”素栀盯着他,竟然发现他的瞳彩竟然带着一丝清澈的紫色,只是那双眸深的就像刘焕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比较。素栀暗骂自己,挺起胸膛仰起头与他对视。 男子见她张开双臂护在刘昭面前,面上似乎毫不畏惧,可眼睛深处有着难掩的几分慌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魅惑。“没时间和你浪费。” 紫衣男子避开她欲看榻上的人,谁料素栀忽然死死抓住他大喊:“救命啊!有刺客!快来人啊!来人啊!” 她的声音尽可能的响亮,最后已不是呐喊而是尖锐的嘶叫。那男子哭笑不得,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就像个女子喊“非礼”一样。要怪就怪自己看他这么瘦弱娇小,一时怜悯没有对他下手。男子挥手朝素栀颈上一砍,素栀顿时浑身发麻无力,软软跌倒,只是跌倒的时候不忘倒在刘昭身上,挡住了他。 紫衣男子看着她忽然愣住了,然后带着一丝魅惑的笑了。本想走近,却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朝这里奔来。他叹息着大步出了帐子,看见不远处跑来的绯衣男子,一个飞身上了帐顶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莫齐言听见素栀的叫喊连忙带了几个人跑来,正瞧见有人逃出来。“你们快给我追!”他大喊一声,自己飞进了帐子:“将军!凌……”入眼的是那个瘦小的身影扑在昏睡中的刘昭身上,一动不动。 她的帽子被打落,盘着的秀发柔柔散开。莫齐言看着她垂到腰间的长发,抚着额头那喃喃自语:“我的姑奶奶啊。”按照大熙的习俗,男子留发不得超过肩下三寸,只有女子可以一直留着。 莫齐言一个箭步上去拉起了素栀看她晕过去,刚想喊人,想了想喊道:“都在门外给我守着。”然后绾起她柔顺的长发麻利地打了结塞回了帽子里。整理妥当才说道:“来人啊,传军医!” 第十七章 更一分风雨(2) 翌日,巳时。帐外喧嚣一片,空气中还遗留着硝烟的气味。士兵们正在奋力从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寻找没有被烧毁的物件。赵飞站在一边指挥着,神情复杂。很久之后,搬着一个小箱子出来。“将军,只剩下这么些了。” 赵飞俯身看了看,无奈挥手:“下去吧,下去吧。对了,莫将军呢?” “小的不知。”士兵回道。 赵飞暗骂着,这个小子,跑到哪里去了,一早就没了人影。 素栀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看见眼前旋转着的重影。她努力看清,竟然是刘焕,她惊讶地坐起来,却引来一阵晕眩,只好重新躺下。“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道。 “这是我的帐子啊,你怎么了,头好些了吗?脖颈还酸吗?”这声音清淡圆润,没有刘焕的一丝沧桑嘶哑。素栀再次努力看他,刘昭。下一瞬,素栀惊呼坐起:“大将军!” 此刻,她躺在软榻上,而刘昭就坐在边上的矮凳上。“您,您怎么下榻了,这样伤口怎么好得了?您,您快回去躺着。”素栀也顾不得还有些酸痛的身子,跳下榻扶他躺下。 刘昭一直含笑未语,星眸定定看着她。等到素栀帮他掖好被角时,他才说道:“谢谢你,凌霖。” 素栀淡淡笑了:“将军有什么好谢小的的。” “听莫齐言说,赫连沧趁着走水进了帐子,还好有你。”刘昭说着,伸手紧紧握着素栀的手,以示感谢。他的手修长有力,还有薄薄的老茧,却是那样温热。 素栀不动声色抽出了手:“这都是小的应当做的。小的保证那人没有看见将军的伤处,即使看见了,也是洁白的纱布,看不清伤势和位置的。想想他的戒心真重,还亲自来跑一趟。只是,将军。那个人真的是赫连沧吗?胡军的首领?小的看他的瞳仁竟然有些紫色。” 她白净的手缓缓从他掌心滑走,刘昭略微失神之后抬头看她,说道:“对,就是他。听闻赫连沧出生时天降异彩,紫气东来,吸入了他的眼眸中。后来,这紫色就一直留在他眼中。”刘昭看她想听传奇故事一样的认真听着,淡淡一笑:“凌霖啊。” “小的在。”素栀还在感叹这个鬼魅的人,忽然听见刘昭唤她,连忙应声。 “以后不要自称‘小的小的’了。‘你我’相称便可。” 素栀也不推辞,坦然答应了:“好,我也不喜欢‘小的小的’的。”说完,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皓齿。 “还有,凌霖。下次药里不要放太多的安神药。这一觉,我睡得不知死活了。”刘昭笑着,让她莫名的温暖,也许是因为他也会调侃。她终于放心了,还好他不是一个不是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清公子。 “仓库怎么样了?”刘昭看着一身烟尘的莫齐言和飞翎进了帐子,眉头微蹙,几分担忧露上心头。 莫齐言大大咧咧坐下,接过素栀递来的茶杯,毫不客气一口灌下,半晌才缓了口气说道:“赵大哥还在那看着呢。十三个被那小子烧了六个。我今夜就派两千骑把他的军饷烧得一粒米都不剩!”说完又要喝水,素栀递过去茶杯,不料莫齐言瞪她一眼,兀自抢了她手上的茶壶,直接喝上了。 素栀微叹一声,侧首取了一个新茶杯。他再要茶时,却怎么也不给他。 刘昭轻轻笑了几声,不知是因为莫齐言的话语还是动作。“莫大哥,你也太记仇了。这火烧敌营的事,就先缓缓吧。我马上就奏书给朝廷,再转五千石军粮来。莫大哥,还劳烦你把奏书转交给八哥。” 听见“八哥”这两个字,素栀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把茶水洒出来。素栀自嘲笑笑,怎么到了现在还这么不镇定。 刘昭看见她不自然的神情,问道:“凌霖,你怎么了?” “啊?”素栀看了看一脸关心的刘昭还有似笑非笑的莫齐言,“没事,没事。” “凌霖,你这几天也累了,就好好歇着吧。”刘昭刚说完,莫齐言抢说道:“对了,我们昨天在这附近山上发现有一条清泉。凌霖啊,咱们找上飞翎一起去泡泡澡全当犒劳你吧。嗯?”说罢,挑眉一笑,似乎有些想看好戏的感觉。 “啊?”素栀愣住了,“泡,泡澡?” “将军不会不同意吧。”莫齐言笑着问他。 刘昭含笑说道:“当然可以,凌霖你就去吧。” “可是,将军你……”莫齐言已经将手搭在了素栀的肩膀上,她急忙一个侧身闪开,有些担忧的看着刘昭,很是不放心。 “没事,你放心去。放松一下也好。”刘昭话刚说完,素栀已经被莫齐言拉出了帐子。 “可是......”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莫齐言拖远了。 “不在里面守着真的没事吗?要不我就不去了,好好守着。“素栀跟着莫齐言和飞翎走着,还是千方百计的找借口。 “万一胡人又来了怎么办?” “万一大将军伤口恶化了怎么办?” “万一士兵内乱怎么办?” “万一……”这个万一还没说完说完,就被莫齐言揪着领子停住了。她看着莫齐言忽然放大好些的面容,甚至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吓了一跳。莫齐言似乎也意识到,连忙放了她下来。 “我们大熙的士兵有这么差劲吗?再说,有赵将军坐镇就放一百个心吧。大将军那里……”莫齐言顿了顿,探究地说道:“军营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会医术的。你担心什么?至于……会不会有胡人来袭。本将军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会。”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就连飞翎也问道:“为什么?” “因为啊。”他放下素栀的衣领,拍着手故意吊他们的胃口,然后狡黠一笑,“昨夜四更的时候,我偷偷率着一千骑兵把他们的军粮也烧了,烧得精光。估计现在他们乱作一团,哪有闲功夫管我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将军,你没有和大将军说就……”素栀知道他一向不在乎这些,没想到这么目无军纪。 “和他说了,他会让我去吗?我不是探过他口风,你不是也在场吗?他说‘先缓缓吧’。我这招叫作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莫齐言似乎还颇为得意。 飞翎一脸不可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样子。最后无奈摇摇头说道:“莫将军,你说的清泉在哪啊?不会是蒙我们吧。” “走吧,就在前面啦。” 青峦环谷,明朗的天际间数只流莺飞过。一条玉带般的溪涧在浓翠之间影影绰绰,熠熠生辉。这里距离军营不到一里,风景却是极佳。素栀不情不愿,莫齐言连拉带拽好不容易到了一处溪水汇流之处。 不待飞翎和素栀惊叹这里翠玉相交的美景,莫齐言已经一个飞身连衣服都没脱就跳进了水中,溅起一阵水花。 用凉爽的清水洗了把脸,然后向岸上站着的两个人泼水:“快点下来吧。飞翎!凌霖!” “来喽!”又是一阵水花,飞翎脱了上衣,着上身跳进了清泉里。“哎呀,真是凉爽。凌霖兄弟,你快下来吧。” “不了,你们洗吧,我坐在岸边就行了。”素栀陪笑着,理了理裤摆就地坐了下来。 “既然来了,就下来洗一下吧,你瞧着水多凉快舒服。”莫齐言说着,又朝她泼水。 “我不热,呵呵。我帮将军大侠看着衣服就行。”素栀依旧陪笑着,心里却在腹诽这个莫齐言,似乎是针对她一样的,难道他已经看出来了?不可能,似乎他见过她一面。可是干嘛针对她呢?又开始了乱想。 “看衣服的话总要把眼睛睁开吧。难道你害羞了”耳边是莫齐言带着玩味的话语。素栀睁开眼睛瞪着他,喊道:“我才不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远处有人策马而来,身后来拉着两匹马。隔着老远,那人就喊道:“将军!不好了,胡人开始进攻了!您们快点回营吧。” “怎么可能?”莫齐言闻言惊讶地从水中站起来,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瞬,连忙穿衣翻身上马急驰回营。希望,希望不要太晚。 看来,他是低估赫连沧了。 第十八章 平地起波澜(1) 芒种。螳螂生。 天边滚动着赤橙色的云彩,不停地变换着。连绵的屋宇是无尽的黛色,重重叠叠似乎是无形的牢笼,可是这里却有着坐拥天下的权力。刘焕站在山丘的高处,俯视着脚下的城池。 风起。 天高。 远山如黛。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喜欢在这样的傍晚来到这牧场边的山丘上,默默看着远处的风景,直至夕阳西沉繁星满天。 “怎么样了?”刘焕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 “军中传来密报,胡人率军八千袭营,所幸军中没有大伤亡。”仇夜回道,“还有,十一王在前次战斗中受伤严重,这场战斗亲自指挥后直吐鲜血晕死过去。” “怎么?既然十一受伤了,莫齐言为什么不操持?”刘焕微微蹙眉。 "听说莫将军、十一王的贴身侍从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小军医不知跑到何处了,知道胡人走了之后才回来。而这次的袭击纯属在意料之外,莫将军私自率军率着两千人烧了胡人的军粮。” “消息准确吗?”刘焕的声音有些疑惑,莫齐言虽然有些不知规矩,还不至于这么草率大意。 “准确,这个暗探是王爷您的亲信。”仇夜回道。 “还有,和他们一同的小军医是什么身份,他的底细你们清楚吗?让齐言他好好查查,不要轻易相信。”刘焕说道。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再无方才的严肃,“回府,本王要去素心院转转。” 仇夜不语,让开了路。这王爷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说爱,他却逼着她跳入沧江。说恨,却时时挂念着她。对于那个女人,王爷到底是爱是恨。 因为喝了几盅酒,刘焕步履蹒跚走进院子,脚下春末的落叶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素心院里很久没人打扫了。 他看着花架下紫藤榻,铺满了已经枯萎的花瓣。他恍惚看见那个身着青莲衣衫的女子躺在这里眉目惺忪,仿佛是一幅画一样美丽静谧。他缓缓拂去落花,坐在榻边上缓缓靠了上去。 睡意朦胧之间似乎有人在轻推他:“焕,焕。” 刘焕睁开眼睛,看见那个面目秀雅的女子,竟然是素栀。他微微一愣,失态地坐起来看着她:“素素,你终于回来了。”然后紧紧拥她入怀,他闻见她劲上的栀子香,笑着说道:“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回来。” 尚婷知道他喝醉了把她认成了祝素栀,听了不禁有些苦涩。那个阿凉,尚婷知道她美丽素雅,那时在扬州的时候,谁的风采会盖过她?那时她是真心和她交朋友,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会开始恨他。尚婷默了半晌轻声说道:“你……还爱我吗?” 刘焕此时意识朦胧,他依旧拥着她,在她耳边说道:“我恨你。” 尚婷一愣,微笑道:“为什么?” “因为你,你让我开始在天下的权力开始左右。你在折磨我知道吗?因为你,我竟然有了从来就没有的内疚感,对你,我所做的一切。我很内疚,只想好好弥补。好在你回来了。”他断断续续的喃喃着,“我已经不在乎什么七珠了。就算没有它,我也一样可以实现我的壮志。我……我只要你好好的。” 说罢,他忽然没了声音,似乎睡着了,只是仍然死死搂着她不松手。尚婷偷偷拭去滑落的泪水,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一时兴起来到这素心院,也不该看见刘焕情不自禁靠近。 尚婷仰着头,防止自己的泪水滑落。可是竟然越来越急,越来越多。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千不该万不该爱上这个不好惹的主儿。 她心里念头一转,眼眸里春光荡漾,在他耳边呢喃道:“那,我要你好好爱我……”她说着,妩媚一笑,伸手勾上他的脖颈…… 军营主帐。卯正。 玄色地毯上直排长跪着三个人,莫齐言,飞翎,凌霖。 赵飞立在一侧,皱着眉头踱着步:“莫将军,你也太过草率了,这样的事怎么也不商量一下,让我军措手不及。要不是仗着我军人多势众,还不一定可以取胜。” 莫齐言有些纳闷:“我就搞不清楚了,他们没有军饷怎么敢打。” “也许,胡人只是一个障眼法呢?”凌霖忍不住提出了看法。 莫齐言想了半晌,猛地拍着大腿说道:“敢情他们还保留着一些没有给我们瞧见啊。这胡人真是狡 诈。”赵飞看着他恨恨的模样,气道:“莫将军,你得好好去给大将军请罪了。凌霖,你有什么看法?” 冷不丁提到她的名字,肃栀抬头看着赵飞:“赵将军,小的只是一个小杂役,不懂这些。” “你也不用谦虚,我看你冷不防提出来的建议都是一阵见血的。”赵飞说道。 素栀轻咳一声回道:“小的想赫连沧一定是知道莫将军的心思的。想着依着莫将军的性格,如果知道他们没有反击之力的话一定会放松警备。赫连沧夜探我军,难免知道了大将军的状况。所以就在最快的时候做出最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他们摸清了莫将军的战略,所以小的认为最好要逆着思维来,是不是变换战策,让他们摸不清。” “说得好。”赵飞说道,“只是现在赫连沧也摸清了我们大约的人马了。” “无妨,战不在人数。”莫齐言说道,“既然这场是因我而起,我甘愿受罚。” 赵飞哀叹一声:“莫将军,我也不得不用军法处置你们了。你们得谅解我。莫将军,军杖三十。飞翎军杖二十。凌霖军杖二十。”话音刚落,就上来几个人来拉他们。 莫齐言看了眼素栀,跪着抱拳说道:“赵将军,一切都是我的错误,要罚就罚我一人,与他人无干。” 赵飞说道:“莫将军,你想清楚。你知道我军的规矩,求情的话你得帮他们承担惩罚。” 莫齐言点头:“我知道,我甘愿身受七十板。” “莫将军,你的情飞翎记下了,只是飞翎的二十杖飞翎可以自己承担。”飞翎跪在他身侧。 莫齐言笑得惬意:“好兄弟。那凌霖的二十我包了。” “不行。”素栀脑子一热,也跪在他的身侧,“凌霖甘愿受罚。”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兄弟义气的时候。”赵飞见他们这样头也大了,“这样,飞翎你二十军杖。 莫将军,你代凌霖飞翎十十杖,四十军杖。凌霖十杖。” 莫齐言一听,说道:“赵将军,再来十杖我撑得住,不如把凌霖的剩余十杖都给我好了。”他语气就像玩笑一般。 “那你想好了,如果你要替代他,就是五十杖,可是按照军规,第二次违逆的话再加十杖。” “好。六十杖。”莫齐言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将军!”素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六十杖,他还得率军作战呢。 莫齐言冲她潇洒一笑:“无妨。凌霖,你好好去伺候大将军吧,就当为我赔罪。咱俩扯平。” 后来,素栀愣愣看着几个人架着春凳上来了。莫齐言和飞翎趴在了凳上。然后士兵举起手上丈长的漆红军杖一抡一抡。穿破风的呼啸声,杖子沉闷的落在他的背上腿上。 素栀无力地跪在一边,看着凳上杖下的那个人明明痛的面头是汗,却并不言语,嘴角噙着满不在乎的笑。素栀知道自己的懦弱,却不料他为自己承担了这些痛苦。 飞翎只受了二十军杖,已经是没有气力从凳上爬下来。莫齐言趴在那里没有一丝挣扎,竟然连一丝闷哼也没有。她知道莫齐言正咬紧了牙,把疼痛囫囵吞下肚。 素栀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她几乎是爬着靠近莫齐言,然后伸出手颤抖着握上他的手,使劲的握着,她说:“对不起。” 莫齐言仍旧是满不在乎地笑着,他摇摇头,说道:“有什么好说对……”话没说完,力气在下一棍的闷响中消失殆尽。 素栀看见他的蓝袍衫上染上妖艳的红,她涌大声喊道:“赵将军!莫将军还要带兵打仗的!” 赵飞摇头:“凌霖,军令如山不得反悔。路是他自己选的。”素栀滑出了泪来,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莫齐言似乎很累,他只无所谓地笑着,牙齿已在使劲地咬定中渗出了血丝。 一声一声的闷响仿佛在她身上,素栀哭着抓着他的手,想分担他的疼痛。只是他的手无力垂着,没有给她一点力气。素栀不知道,莫齐言身侧的另一只手,死死握成了拳,指关节泛白而颤抖着。 直到没有落杖的声音,她低下头不敢看着他被赵飞和另一个副将抬下去。 素栀过了半晌抬起头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帐子和无声的春凳,默默无语。她开始明白什么是军令了,纵使莫齐言是赵飞的好兄弟,纵使莫齐言是左将军,纵使他此番出击是为了刘昭。可是他触犯了军规,损伤了无辜的士兵。怪不得以前哥哥说,战场是最无情的地方。军令如山,素栀忽然觉得害怕,她想逃离这么骇人的地方。可是,如今的刘昭受伤,莫齐言也不是三天俩头好得了,光凭赵飞飞翎二人,怎么能抵挡的住外邦的虎视眈眈。她有些担忧,就算没有七十万大军,刘焕也可以赢得天下。可是如果七十万大军在刘昭手上,或是这场战役刘昭赢了,以皇帝最刘昭的宠爱。这场夺嫡之战,刘昭就是十拿九稳了。 她知道,既然自己选了这样一跳路,就要接受它的漫长艰辛,就要有为它付出一切准准备。只是,说起容易,做起难呢。 第十八章 平地起波澜(2) 素栀下了决心,知道该怎么做了。她缓缓撑起已经麻木的下身,抹掉脸颊上冰冷的泪迹。然后举步跑出帐子,直奔刘昭的寝帐。 朱师傅正在榻侧守着,看见素栀进来,舒了口气说道:“凌霖,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看。” 朱师傅给凌霖让开了道,凌霖坐在榻边看见刘昭脸上难得的血色已经消失在惨白之中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给他请脉,黛眉微拢,复撩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伤口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素栀净了手,拿了钳子把纱布一层层揭开。伤口重新裂开了,并且向心脏方向开始延伸了。现在不能在有任何的移动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素栀回身冲着一边一脸忧愁的朱师傅说道:“师傅,要用茯苓草来敷着伤口才行,不然就算服药好得也不快。” 朱师傅点头道:“这点我也明白,只是茯苓生在松树根上,这附近哪里有松树呢?现在也等不了补给了,还是换一种草药。” “可是师傅你也知道,茯苓草和蕺菜混在一起药效最好,蕺菜军里有的,可是茯苓草并没有带。”素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重新看了看刘昭的伤势。这样重的伤,他却挺立在马背上忍受着伤口鲜血直流。她越来越后悔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在,可是就算她在场又有什么用呢?只能多几分对这个男子的怜惜和痛楚。 素栀蹙眉思忖了很久,方才说道:“我想到了。对了,我先去看看莫将军。”还没等朱师傅反驳就跑出了帐子。 素栀气喘吁吁地跑到莫齐言的帐子里的时候,莫齐言只穿着里衣趴在榻上翻看着什么。素栀进来第一件事就掀开他的衣服看伤口,莫齐言起先没反应过来,然后连忙伸手拉上被子,冲她叫道:“唉唉,你干什么?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清吗?”。 素栀看他,撇着嘴说道:“既然洗澡的时候都敢让我跟着,现在有什么不让看……。”说到一般,素栀哑言看着他,“你,你看出来了干嘛还戏弄我?好玩吗?” 莫齐言一改之前羞赧,戏谑说道:“祝小姐,以后记得找块东西贴在喉结那里。说话尽量粗声些,走路脚步迈大些。你这样,我不怀疑也难呢。” 素栀默然了好久,才说道:“你果真,看出来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她镇静地看着他的背,已经打破了皮,往外流着脓水,“你消炎了吗?瞧着些脓水,不知道会感染吗?” “我这身体硬得很。”莫齐言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素栀用力按了一下,就听他呲牙隙着冷气:“凌霖,你轻点。我,我还是叫你凌霖吧。” “金疮药在哪里?”素栀问他,似乎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莫齐言趴着说道:“就在左手边的柜子第一个格子里。”素栀拿出来帮他涂上:“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挡了二十板。” 莫齐言看不见她的神色,叹息道:“我只是为了刘焕。他一直在找你,千找万找没想到你在这里。” 素栀心中忐忑:“你,已经告诉他了?”手上的金疮药撒了出来也浑然不觉。 “没有,我不打算告诉他。”莫齐言闷闷说着。 “为什么?你不是他那拨的吗?” “就是因为我是他那拨的。”莫齐言扭头看向她苍白的脸,不料素栀对着他的伤口一拍,冷着脸说道:“别乱动。” 莫齐言呲牙咧嘴一阵,正色说道:“现在你不能露脸,等到刘焕赢得天下的那天,我自会送你去见他。” 素栀听了冷哼着:“这个天下不一定就是他的。再说,见不见他是我的事,又干你何事?” “难道,这就是你来军营接近刘昭的目的?”莫齐言听见她难得不屑的语气和那冷漠的眼神,微微愣神。见素栀没有说话,他叹息道:“你变了。记得以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像是未沾尘世的仙子。可是你现在......”却笼罩在这样深深的寂寥和仇恨之中,眼眸里总是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亮。再也不是那个明眸浅笑的女子了。 “哈哈,要是你遭逢我的变故,你还会像原来那样吗?”听他这番言语,忽然觉得这样好笑。笑着笑着眼角已经酸涩难忍了。这两年,她好像长了十年的心思。素栀洗净了手,坐在一边笑地牵强。莫齐言默默不语,他想了半晌吞吞吐吐说道:“那你,你,还爱他吗?” “再多的爱也变成的恨了。”素栀不想再提及这些,抬腿就想走,到了门口才想到自己来这的目的。她转身看向还在沉思的莫齐言说道:“我来是想向你借匹快马用用。” “借马?”莫齐言奇怪地转头看她,“你要快马做什么?” “我要去找茯苓草。”素栀回道,“刘昭的伤口只要用这个就是事半功倍。“ “这里哪里有茯苓草?” “听飞翎说往西一百里有山,那里有森林。一定找得到的。”素栀说着。 “你,你疯了!”莫齐言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子看她,又在一阵阵痛意中缩了回去,“往西一百里可是胡人的领地。你去那里太危险了。不行。”莫齐言坚决地说道。 “不行,为了刘昭,我一定要去。”素栀也很坚决,斩钉截铁的说道,“你拦不了我。” “哎呦,我的姑奶奶。”莫齐言一咬牙起了身拉住她,“我看你疯得不轻了。为了复仇,你至于把命丢了吗?” 素栀甩开他的束缚,莫齐言没站稳一下子摔倒了,还好顺势扶助了矮凳没有摔痛,只是再难站起来了。“我是为了复仇而活的,不然我也 不会苟且于世的。”素栀笑容复杂,她环顾四周,看见榻边他的令牌,走过去拿起塞入袖中。 “那,我就先把这个拿走了。莫将军的情意我记住了。”素栀唇边勾起妩媚的一笑,“小女子回来再报恩。” “你个傻丫头,当心那里有野兽!要去也带几个人去!”莫齐言用尽所有力气大喊道,只是素栀早就跑去马厮没有听见。 胯下的是一匹棕黄色骆驼驹。素栀持着马鞭飞奔在无人的旷野上。素栀知道自己在冒险,而且是很大的险。她回头望去,已经没有军营的影子了。她得加快速度,只要找到茯苓草就万事大吉了。 策马跑了约摸三个时辰,已经是人疲马乏。天气已经开始闷热了,她抬起头,看见遮天的太阳射出滚烫的光线。汗水一滴一滴顺着面颊流下,素栀忽然有些晕眩,她想自己必须休息一会儿了。 举目四望,正好不远处有一座小山丘,素栀想了想加快了速度朝那里奔去。她不知道,在寂寥的旷野上,她的身影又多么醒目。 到了山脚,素栀刚下了马就像一滩软泥坐在了地上,颠簸地浑身酸痛。稍微活络一下筋骨,取出水壶猛灌了几口,可是浑身燥热的厉害,头也是昏昏沉沉,看着马儿竟然有着重影。 她掐了下食指圆润的指甲,看着回血的迹象知道自己是中暑了。素栀勉强起身找了一处树阴把马系好,四处张望着。终于看见西侧石壁中有清澈的泉水潺潺流下来,她欣喜地跑过去,用水舀了一点拍到脸上,顿时一股清凉袭上心头。 素栀想了想这里一定有泉眼,于是铆足了力气爬上不高的石壁。这里青树翠蔓,一片浓郁翠颜。耳边是不绝于耳的泉水叮咚声,素栀拨开相交的树枝终于看见像碧玉一般晶莹透亮的一泓清泉。泉水清澈得很也不深,可以看得见泉底浮动着光线的石子。 大喜过望的她看着四处没人,二话不说就脱了衣服跳进了池子里。那凉爽一时没过她的头顶,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把那暑意驱散到九霄云外。她屏住气在碧水中游动着,乌亮的发丝像是柔软之极的丝绸顺着水波飘荡。 她闭着眼,沉在水底,感受着清爽柔顺的触摸,终于明白了莫齐言宁可抛下大军来泉水里徜徉的快意了。 四周一片静谧,她只能听见水流撞击时的如同银铃一般的乐声。这口气憋到尽头,她没能忍住浮出了水面。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紧密地贴在身上,垂在腰间胸前。 拭去脸上的水迹,睁开了眼睛。斑驳的光影点点撒在清水之上,随风荡漾,好不绚烂。 她舒心一笑,好像已经忘了此番来的目的。好不容易来一次,就游个痛快吧。转身之极,余光扫过,惊愕之间素栀惊叫一声,数只白色飞鸟惊吓般从树上飞走,扑闪着翅膀掠过天际。素栀迅速蹲在水里,只露出了头定定看着视线里突兀出现的男人。 他光着膀子站在水中,一动不动看着她。墨一般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水滴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滑过尖挺的下巴,顺着脖颈滑过他平坦光滑的胸膛。素栀脸颊一红,看向他的脸,那双略带紫色的眸子很是明亮,带着一丝孤傲和玩味,默然打量着她。 素栀知道他是谁,可这相遇的场合实在太狼狈了。水下的身子几乎是一丝不挂的。谁料他却一步步走来,没走一步对她来说就像掐着脖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静得窒息,暗流涌动。 “你是谁!快点走开。”素栀大叫起来。 他轻轻一笑:“姑娘,在下正在这里洗澡,姑娘你擅自闯入。我没有意见让你一块地方,你倒是不知好人心责备起我来了。” 素栀心中暗决不对,如果真是他,那他怎么会是单独行动呢?一定有人跟随着,这么说自己岂不是很危险。想到这素栀顿时慌了起来,她没有理这个无理的男子,沉入水中向使劲岸边游。 摸到岸边她露出头转向看那个男子:“劳驾您能不能转过身?” 他却一挑眉,好笑地说道:“如果我说不呢?”说着他抱臂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如果你说不的话……”素栀故作沉思,手却偷偷摸到岸边的石子,“那就对不住了!”话一出口,抓起一把石子朝他扔去,另一只手拾起衣服披上了身转头就跑。 他一时没有反应,不知是何物连忙侧身躲闪。当看清不过是一些细碎的石子,不禁哭笑不得。举目看向那个女子的方向,只看见那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披散着头发抱着一团衣物踉跄着隐入浓翠之中,留下一串润湿的脚印。 他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手,从暗处出现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手持佩剑。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息,一看便知武功很是高超。“爷,要追吗?” “不用了,你们先回吧。”他淡淡说着,从泉水里游出来,“回去和远之说让他只守不攻,我过两天再回来。” “可是爷……”暗卫下面的劝告在他紫色的寒光中咽回了肚,面面相觑一阵还是应言退下了。 他要去捕猎了,可是他终究会为了看错了猎物而后悔。 第十九章 恨不曾相逢(1) 素栀边跑边系好衣带,几乎是滑着下了山坡。她回头看没有人跟来,暗暗放心。一边解着马绳一边心想这个赫连沧没事情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自己已经到了胡人的界地? 几分欣喜几分忧,素栀快速翻身上马继续朝西跑去,只是害怕他会跟来,所幸跑了很久也不见身后有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素栀终于看见了那个被叫做星宿山的连绵不绝的黛色影子。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又被炎热的空气蒸发干,这样几个轮回扰得她难受得很。一直处于颠簸之中,颠得素栀脑袋已经麻木了,四肢也已经处于僵硬的姿态。 她一定得在天黑之前到达山脚,可是马儿已经很累了,速度也是越来越慢了。她有些怀念那匹名为“踏雪”的小雪驹,不知现在她好不好。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夕阳没了影子,她在昏暗的看不清路的荒原上飞奔。远处忽然传来狼嚎声,在这样寂寥的夜里格外凄凉悠长。素栀心里漏了一拍,就连座下的马儿也不禁嘶叫出声。 素栀恨恨的拍它的脑袋:“笨马儿,你不是要招狼吗?”话音刚落,就听见由远而近的狼嚎声,似乎在呼叫同伴一样。素栀心惊至极,不断的打着马鞭,催促着马儿快跑。 可是马儿忽然跃起,险些把素栀摔下马。她紧紧抓着缰绳,听见马儿惊恐的嘶叫和不绝于耳的长嚎。她看见了,黑暗中幽绿色的眼眸,两双闪着光的寒冷眸子。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喘气。马儿吓得腿直哆嗦迈不开蹄子,她使劲抽着马鞭:“快跑,快跑!”可是马儿不听他的一动不动,她看着一步步靠近的眸子,忽然想起马背上还挂着箭筒。连忙伸手去取,就在这时一匹狼忽然跃起咬住了马脖子,另一匹紧跟而至。在凄惨的嘶嚎中,素栀被甩了下马。 她眼睁睁地看着从莫齐言那里抢来的马儿无力挣扎最后任它们嘶咬它的肉。素栀胃里一阵恶心,她强自镇静的拉开了弓,止不住手的颤抖。满弓,离弦射出。她的箭不偏不离正好刺入一匹狼的腹部。那匹狼一声哀嚎轰然倒地,素栀一下子有了信心,鼓足勇气设想另一匹,谁知另一匹迅速飞跃到她面前。 素栀心跳到了嗓子眼,举起箭射过去。手却不由自主颤抖着,一箭射空。她听见它浓厚的喘息声,然后左臂一阵剧痛,她感觉到它利爪划开的口子冒出了血。 它的气息就喷洒在她身上,素栀挣扎着抓住箭羽猛地扎在它身上。混乱中她不知道有没有刺在要害,只听狼的一声哀叫,跳开几步。素栀重新拉弓,可是左臂剧痛让她拉不开。 她紧紧握着箭头,不住地喘息,一动不动看着那双绿眸左右摇晃。 她缓缓起身,转身就跑。脚下没有力气,踩到了裤摆一下子跌倒在地。心里越是着急,她侧过身看着那绿眸伴着嚎叫越来越近,却在也动不了了…… 亥正。军帐。 刘昭终于醒来,明亮的光线一下子刺入他的眼,他微微蹙眉喊道:“凌霖。”与其说是喊,不如说是做口型,那声音就连自己也听不见。 胸前阵阵疼痛,他浑身动弹不了。唉叹一声,这场战斗迟早会因为自己这个糟身子拖累。 朱师傅正煎了药来到榻边,看见刘昭的眼睛睁开了,喜出望外道:“大将军你可醒了。”他伸手为他请脉过了半晌笑道:“恭喜大将军,已经暂时稳定了。只要静养,三个月就可以完全康复。” 三个月?太慢了。刘昭环顾左右,问道:“凌霖呢?” “什么?”朱师傅见他嘴唇微动,“大将军,你先修养着,我去叫左右将军来。”说着一溜烟儿跑出了帐子,全然不像半百的老人。 过了一会儿,赵飞和飞翎就架着莫齐言风风火火进来了。刘昭侧头,看见他们这阵势,微微诧异。 还没等他开口问,莫齐言就开口了:“不劳您费力气,我说吧,为了谢罪,我挨了六十板。” “六十板?”刘昭从不记得有这么重的刑罚。 “三十板是自己的,二十板替凌霖扛的,还有十板,和军令顶嘴加的。”赵飞摇摇头,“你可好睡了这么久,真是让人担心。” 刘昭环顾四周,问道:“凌霖呢?”他看向莫齐言,却见他哑言了。 过了半晌,莫齐言说道:“生死未卜啊。” “什么?”刘昭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心里一悬“发生什么事了?” 漆黑的暗色里忽然亮起一团明亮的火焰,在寂寥无人的夜里发出噼哩的声音,升腾着虚无般的橙色光芒。素栀双臂抱着膝盖,靠着树干坐在离火堆不近不远处。 用木棍拨动着柴火的男子半蹲在火边,他时不时看向暗处一言不发的人影,明明是个柔弱的女子,却毅然自不量力去杀狼。就是被狼抓伤了手臂,也一声不吭在那里逞强。 他摇摇头,起身走了过去。 素栀见他走来,身子一僵,朝后缩了缩,贴紧了树干。她看着他的紫眸,忽然觉得这个人远远比狼还要危险。刚才就在恶狼扑来的一霎那,这个人诡异的出现了。迷迷糊糊中她就听见一阵哀嚎,然后再醒来就在这山脚下了。 他到了她身边,,缓缓蹲下了身。见她侧头看向别处,略带玩味地问:“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啊?” “谢谢你。”素栀淡淡说一声。 “你还记得我吗?”他坐了下来,“我们见过,勇敢的姑娘。” 素栀说道:“我记得,你是个淫贼。” 他一听就笑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说刘昭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素栀看向他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庞和那炯炯有神的紫眸,诧异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的伪装真的像莫齐言说的那么差劲? “你的头发太长了。”他微微一笑,“要混到军营里得舍得剪掉。细皮嫩肉就得舍得磨皴。” “你……”素栀有些恼羞成怒,“赫连沧,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终于承认了。”赫连沧唇角上扬,伸手拉起她的胳膊。不顾她挣扎,卷起了她的袖管。 “你,你干什么?”素栀想挣开他的手,可是他的力气大得很。“赫连沧,别以为我怕你!” 他笑意愈发深了:“我就担心你会怕我,现下好了。恩,你别乱动。看看你的伤口。”果真,抓过的皮肤裂开了,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叫你别动。” 素栀看他并没有恶意,放缓了声音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撕了块干净的裤摆替她扎上,动作竟是意外的娴熟。“如果我说我是跟着你来到这的你信吗?” “为什么?”素栀看着他坦然的神色。“你不带兵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还算敌人。”他的紫眸中闪过一丝难辨的神色,然后又若无其事的为她扎好,“不要乱动了,感染就不好了。 ” “不说也罢。”素栀想起身,“我得走了。” 赫连沧拉住她:“这是去哪啊?” “用不着你管。”她踉踉跄跄扶着树干起了身。 “好。”赫连沧没有再拉她,兀自到了火堆边烤火,“你走吧。现在已经子时了,夜寒露重。野兽最喜欢这个时候出来了,现在出来的不 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一批。”说道这儿,他装作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果真看见她的脚步顿住了,“你的马没有了,这样走,就算不被 野兽撕碎也要迷失方向累死。如果你不想的话,就坐过来烤火。天亮之后我送你。” 素栀不出所料地转回身,缓缓踱到他这边,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重新坐下:“那就劳烦你了。”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赫连沧哈哈一笑:“乐意效劳。饿了吧。”说完递来一串烤熟的野兔,素栀吓住了一样推开。换得他一阵嘲讽:“野狼都不怕,还怕死兔子?” “谁说我不怕。”素栀小声嘟囔,然后接过了他扔过来的野果。她咬了一口,不禁说道:“真甜。” 赫连沧笑笑:“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他的目光充满了探究。 “我,我这是。”素栀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刘昭伤得这么重,她又要了口果子掩饰道:“我,逃出来的。” “逃出来?”赫连沧反而笑得欢,“你是想让我把你当傻子,还是让我把自己当傻子?要逃你会往这里?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界,难不成你想投靠我?我欢迎。“ 素栀知道瞒不过他,说道:“我师傅病得很严重,我得去给他采药。”然后,在不理会他一如既往的探究目光,倒头就睡着了。 第十九章 恨不曾相逢(2) 天已经亮了,主帐里气氛凝重。莫齐言和赵飞站在地形图前看着行军路线。 “我们从这里,这里,兵分两路从东西方向进攻。这样,这样……”赵飞在沙盘上指指划划,一边的莫齐言却没有心思听。 “如果这样,是不是要我们两个一起出征?”莫齐言问道。 “当然。”赵飞说道,“每人带一路。飞翎留帐。” “人马呢?”莫齐言又问。 “现在只有二十五万,我带八万,你带八万,主营里留九万。”赵飞这样说,他看着沉思的莫齐言问道:“怎样?” “我们再过两天走。”莫齐言说。 “为什么?要先下手为强。”赵飞不解的看他,不知道他在盘算着什么。 “凌霖还没有回来。等她平安回来我就出兵。”莫齐言话语里没有一丝容他否定。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医师吗?”赵飞实在弄不懂,“竟然为他改变行军?这样会损失多少人?再说,如果他明天后天回不来,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莫齐言微笑着看他,但笑意到了眼眸却被冻结住了。赵将军一时哑言,他不知道莫齐言和凌霖是什么关系,只是这个凌霖似乎不一般,看来他得对这个小医师刮目相看才行。“传令下去,布下铁墙阵。”赵飞只有妥协。 莫齐言看着地图,真不知道远在千里的京师情况如何。这应该也是刘昭所担心的吧。 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雨,朦朦胧胧的烟雨中他不知站了有多久,那黑衣早已叫雨水浸湿了。刮过一阵一阵的风他浑然不知地一动不动。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玉立的身上,激起细小的水花,泛着白色的光辉。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淡淡开口:“有消息了吗?” 身后没有人回答,他转过身,看见的不是仇夜,而是尚婷。她一身鹅黄套裙,举着把九曲青竹柄雨伞,脸色隐在阴影中。刘焕看了他一阵儿,又转回了头。 头顶忽然暗了,也没有了雨。他没有动作,只是说道:“你回去吧。” “不,我陪你。”固执的声音。 刘焕无奈转身,她把伞撑在自己头上,而自己却在雨里站着,雨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地流下来。无奈着摇着头,顺势抓着她的手腕拉她站回屋檐下。侍者马上捧着干净毯子上前,替他们擦拭。 “一会儿本王要入宫一趟,你好好在你娉婷院里好好待着。如果无趣就无趣吧。你有趣了王府就无趣了。”他梳理完毕,抬步便走。 “哎……”尚婷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刘焕皱眉看着这个没大没小的人:“别胡闹。仇夜,送她回去。”说完,不再理她大步离开。 怡圣殿。 刘焕从皇帝手中接过前线的奏折,快速看了一遍静默了好一会儿。蓦得抬起头回道:“父皇,十一弟伤的很重。看来得好好养伤才行,那这战事的把持……” “所以,朕的意思是让你去前线。一来接应十一。二来,你经验丰富,可以帮他。”老皇帝细细看着他的神色。 刘焕虽然知道此番一曲,所有的计划就落空了。心里千回百转,但却平静的回道:“儿臣觉得还是留在京师守着阵地好。儿臣可以派其他将领前去。” “不,朝中还有朕坐镇。你去,朕放心。朕会先告诉十一,你放宽心吧。”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刘焕也不好再说什么。 “儿臣……遵旨。”刘焕跪下谢恩,心里又是一番盘算。 第十九章 恨不曾相逢(3) 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莫齐言掀开帘子向外张望,茫茫的草原没有任何人影。“莫将军,你在想什么?”刘昭半靠在榻子上,目光没有离开手上的诏书。 “没想什么”莫齐言又深深看了眼帘外,才缓缓放下,复扭头看向面无颜色的刘昭:“大将军又在想什么?” “我?”刘昭微微晃动手中的诏书给他看。 莫齐言接过,快速阅览了一遍,皱着眉看向面无表情的刘昭,心中有些不可置信。 “莫将军怎么看的?”刘昭淡淡看着他,眼眸中不辨喜忧。莫齐言哑言了很久,思索再三,缓缓说道:“皇上自然是为大将军着想了,估计皇上已经知道大将军受伤的消息,怕您劳神太多,伤好不快。现下我们也不用再行动了,在这里摆好阵形就好了。” 刘昭淡淡一笑,并没有接茬儿,说道:“凌霖去了多久了?” “四天。”莫齐言话语中略有些担忧,要回来,昨晚就该回来了。 “这样,你带几个人去找找。”刘昭看着他,略有些责备,“莫将军,你就这么放心一个姑娘家跑去星宿山?” 莫齐言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又折回来了,又惊又疑盯着他:“将军?” 刘昭笑着摇头:“莫将军,我的眼力价不比你的差。”他见莫齐言还呆在那里,“还不快去,把她找回来。” 素栀的马儿早已葬身狼腹了。无奈只有和赫连沧共骑一乘,她侧坐在他胸前,尽量离他远远的。可是走了半日,素栀头晕晕沉沉的开始犯困,眼睛很难睁开。鼻尖满是他阳光下草原的狂野气味。 赫连沧开始看她挺直坐着一动不动暗自好笑,过了一会儿她不由自主滑过来,又马上挪开。可是现在她就这样软软依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心下奇怪,尤其是感觉到她身上的微热。 伸手抚上她的额头,素栀并没有闪躲。掌心滚烫,赫连沧惊讶说道:“你发烧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软绵绵的。 “开玩笑,我送你回去。”赫连沧说着就要调转马头。 却在素栀惊呼声中继续朝前走:“不行,你要转头我就把你推下马。”素栀每次晕晕乎乎的时候就犯孩子气,赫连沧从没见过敢对他这么赖皮的人,喧宾夺主倒也要看看实力悬殊啊。他真是哭笑不得,可还是调转了马头:“好,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你撑着。” 颠簸之中,素栀睡着睡着感觉有人抚摸她的脸,好像小时候哥哥那样,她微微蹙着眉打开那只手,嘟囔着:“哥哥,别闹我。”听见一阵轻笑,再没有任何声响。 素栀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很大的毛毡子上,环顾四周,是陌生的帐营。里面挂着几张毛皮还有一些粗麻绳织的网,兜着些杂物。素栀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毛毯下了软榻,左右张望,不知这里是哪里。 掀开软帘,扑面是草地的绿意清新。她四处张望,连绵的帐幔飘舞着异族风味的彩带。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左边发出动静的地方,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蹲在火炉旁边不停的挥舞着手中蒲扇,试图把火扇旺些。她的脸胖胖的,不知是太热还是什么缘故,双颊红的可爱得很。 “请问,这里是哪里?”素栀弯下身子问她,那女孩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是她。连忙连蹦带跳的起来朝她鞠躬,嘴里叽哩咕噜快速说着她不懂得话语。然后一边指着帐子一边伸手来扶她,嘴里依旧是叽哩咕噜的。 素栀任由她连推带搡扶到了榻上,可素栀还是有些不明就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明明记得不久前在赫连沧的马背上睡着了。对了,赫连沧。难道…… 难道,现在她身处胡军营地?!素栀不禁又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眉目没有大熙女子那样如同潺潺流水的素雅,反而是草原上略带豪气的俏丽。那双睫毛异常浓密弯长的眼睛格外大,就像会说话一般。素栀由衷的喜欢她。 女孩又指手画脚了好一阵,见素栀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对她的没有过多反应,有些气馁,一溜烟儿跑了出去。长长的辫子上系着的黄色丝带飞扬起来。素栀才发现她的身上似乎挂着许多铃铛,走起路来便是不绝于耳的乐声。 女孩马上端着方才熬的药汁走进来,倒出来一碗,稳稳端在素栀的面前。素栀指着黝黑的药汁,微微拢起黛眉,又指指自己:“给我的?” 女孩笑着点头,用着不熟练的语调说道:“请……请喝药,治……治病的。”素栀迟疑了半晌没有接过来,因为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清状况。 “快点喝了吧。”一腔略带慵懒的声音遥遥传过来,素栀循声望去,恰看见赫连沧抱着双臂倚在门边,嘴角轻轻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喝了药才有力气问东问西。”他紫色的眸子那么幽深,直直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在他这样的注视下,素栀竟然有些羞赧缓缓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眼神。又在下一瞬觉得自己很没骨气,鼓足勇气与他对视。谁知那人已经不再看她,正看着端着药碗的女孩,声音低沉似乎吩咐了什么话。就看那女孩微微颔首左臂按上右肩行礼,转身出帐子的时候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了眼素栀,又在一阵银铃声中离开了。 “这是哪里?”素栀满是戒备的盯着缓缓走来的赫连沧,“你的帐营?” “知道了还问?”赫连沧笑着理了理明紫袍子坐下说道:“快点喝了退烧药,你发烧很厉害。” 素栀听罢伸手按在额头上,真的挺烫。“为什么我在这里?我还要去星宿山呢。”她算算这时间,离开了有三四天,莫齐言也许会担心的,不知道刘昭会不会…… 想着就下了榻,赫连沧拉住她的胳膊,“哎,你别乱走动!”许是用力太大,素栀一下子就被他拽到了怀里。 “哎。”她惊呼一声,想起身,却发现现在的处境极为尴尬。此时她竟然不小心坐在了他的腿上,而双手竟然扶着他的胸膛。耳根发烫,素栀慌张跳起来:“不行,我得回去了。” “好。”他这样说,素栀没想到他没有再纠缠,竟然这么爽快,转头看他,他却说道:“先把药喝了。” ....... 赫连沧牵着一匹棕黄色的马走在前面,素栀缓步跟在后面。两人都默默无声,直到赫连沧停住了脚步:“前面就出关了,我还是不过去了,你自己走吧。这匹马和你原先那匹挺像,你就留着吧。万事当心。” 素栀抬头看着前面牵马的他,身形似乎和一个人重合,只是那个人她不想再记起。一阵心悸之后,她浅浅笑着:“这几天谢谢你了。” 赫连沧转身去固定马鞍:“你就不要去星宿山了。你要的茯苓草我已经帮你放在这里了。”他指了指马侧挂着的灰色袋子。 素栀一愣,看着他竟然结巴起来:“你,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现下除了刘昭的伤,有什么还能让你一个人独闯草原,星宿山只有这个特别。看来我伤他的太重了,早知如此我下手该轻点。”赫连沧这么说。素栀实在不解,即使赫连沧看穿了她的目的,也没有必要帮他的对手:“我看这话不像是你说的。如果我是你,一定会让他死的。”“呵呵。”他轻笑着,“如果我说,我很欣赏你们的大将军你信不信?” 素栀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看着他,等他说话。“我早就听说朝廷之中的十一王很是有才干。从他说春天不可以打仗我就知道,他和八王不一样。只是这样的宅心会让他优柔寡断,没有好结果的。难道你以为我会这么闲不打仗吗?” “你是……想给刘昭时间养伤?”素栀不可置信。 赫连沧只笑不语,拍了拍马鞍:“走吧,太阳下山前应该可以到。别让他们担心了。”素栀点点头翻身上马,这个赫连沧,脑子里想的她为什么总摸不清呢? “谢谢啦。”素栀挥着马鞭回头看他,赫连沧难得紫眸中闪过一丝温柔,举起手挥着:“走好。” 素栀再不留恋转身朝东跑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素素......”这个名字竟然脱口而出,她一愣,嘴角再没有笑容。转头跑出了他的视线。 “素素?”赫连沧叨念着这个名字,淡淡一笑。倒是名如其人。 芒种。反舌无声。 申正三刻。 莫齐言带了两个亲信在离胡地几里之外的地方停住了。“莫将军,我们已经在这里找了半天了,就快过界两人,还是回去吧。”其中一个人看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 “再等等。”莫齐言面无表情,凌霖,你在哪里啊?千万不能有事。不然…… 想着想着,忽然看见平原尽头隐隐显出一个黑点,且越来越近。心下惊喜,莫齐言策马奔过去。就看见远处的素栀晃晃悠悠跑来。素栀看见来了人,心中一松,翻身下马。谁知颠簸久了,腿脚一时僵麻,没站稳就跌倒了。 莫齐言顺势捞起她,连忙问道:“祝……猪头。你没事吧。” 素栀听了微微一笑:“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名字?” “行了,快点上马。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莫齐言托着她的腰扶她上去,转身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你们牵着我的马,我和凌霖一骑。” 说罢也翻身上去,坐在素栀后头。 素栀坐在他怀里有些尴尬,连续两天被两个男人抱过。“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行了,你坐好吧。我怕你骑着骑着就掉下去了。”他仰起马鞭就率先跑了。身后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不知为什么,就算这个小军医柔弱,也不至于大将军和莫将军这样上心。 莫齐言和素栀无语了好一阵儿,忽然莫齐言开口了:“这马好像不是我的。” 素栀沉默了好一会儿,想了半晌还是如实和他说吧。“我,我遇见了狼。你的马,已经进狼腹了。” “什么?”莫齐言勒住了马一脸惊讶的看她,伸手拉住她上下打量:“你没有事吗?” “没事。”素栀笑着推开他的手,不由自主抚上已经换好药的手臂。“快点,我的茯苓草再不熬就没有效果了。” 莫齐言看见她肩膀衣袖处露出的白色纱布,眉头紧蹙:“胳膊受伤了?早知道怎么也得把你挡住。你是怎么逃出狼群的?” 素栀刻意避开他的话,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七十板,小意思。”莫齐言一笑,并不买她的话题说道:“你怎么逃出来的?这纱布又是哪里来的?” “嗯,有人救了我。” “谁?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莫齐言有些奇怪了。“这马也是那个人送的?” “嗯。”素栀垂头,看见脚下的袋子,笑着拎起来递给他:“你看,茯苓草。” 莫齐言本来不想看,可就是余光一瞥目光就挪不开了。灰色的毛皮袋子上绘着的飞凰赤火图腾,这分明是胡人的标志。而这金线明明是至高的权利才可以用的。他神色一凛,正色问道:“你遇见了胡人?” 见她默默无语,又说道:“你,遇见了什么将领吗?” 素栀知道他这人聪明,如实说道;“是,我遇见了赫连沧,他救了我。还去了他们军营。”莫齐言越听越惊讶,看着四周无旁人,说道:“这些话先别说,等会儿到了大将军那里再说。大将军很担心你呢。” “将军他还好吗?”素栀听他提及刘昭。 “还是那样,不过可以靠着自己吃药了。”莫齐言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还有,刘昭早看出你是女儿身了。你自己当心点儿。” 素栀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他,有没有说要定我的罪?” “你为他以身犯险,他为什么要顶你的罪?他也很担心你。”莫齐言说到这儿,话语有些不自然,“有些事,你一定要明白。如果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接近刘昭的。我劝你就此罢手吧,不然会伤了自己,刘焕甚至是刘昭。这对你没好处。” 素栀抬头看他,说这话的他没有往日的一丝玩笑,很是凝重。素栀浅笑着:“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那你……”话没说完,身后二人已经追了上来,“莫将军,你看已经到了。” 他们抬眼,果真看见新建的营门和牢固的城墙,里面是千里连绵不绝的营帐。素栀屏息,她回来了,不知是福是祸。 手上端着刚刚制好的茯苓膏混了些其他药材的膏药,素栀进了刘昭的帐子。刘昭正在盯着手上的书册,似乎在沉思什么,一页书看了半晌儿。 “大将军。”素栀唤道。 刘昭闻声看去,果真是她。此刻她再没有装以前的粗嗓子,举步间也没有刻意的放开步子。他盯着她娴静的脸,微微一笑:“凌霖,你回来了。” 素栀点头,坐在他的榻边:“托将军的福,凌霖平安回来了。” “莫将军说你的右胳膊受伤了,让我看看。”说着,伸出了手去拉她的胳膊。凌霖没有动,可是刘昭的手触到她衣袖的时候又收了回来,略为尴尬地说道:“凌霖啊……” 素栀连忙跪下磕头:“凌霖知道自己犯了军规,求将军降罪。” “快起来,快起来。”刘昭没办法动,只好干喊。素栀抬头,缓缓说道:“凌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不敢起。” “你这样照顾我,我怎么会以怨报德。我并不想责罚你。快起来。” 素栀起了身:“将军,我为你敷药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刘昭有些尴尬,素栀的脸也红了:“将军,请你就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吧。凌霖还是小军医。” “明天,我遣人送你回家。一个姑娘家,实在不适合留在这里,就算我不说,也会引起别人的非议。这对你没有好处。”刘昭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平静之极。 素栀一愣:“大将军,你不说我不言,莫将军也不说,就没有人可以知道。素栀会小心的,请大将军让我留在这里。”说着,又要跪下来。 刘昭拉起她,实在不解:“你为什么要留在军中?冒死去找茯苓草?” 素栀惨淡一笑,下了决心说道:“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刘昭侧头看她。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熙。”素栀自己说的很镇定。 刘昭听了好笑:“你还是说真话吧。” “真话是……”素栀再三思量,还是决定这么说:“将军可否听过......《越人曲》?” 刘昭闻言,瞳彩浓重起来。并不作声,柔柔看着她等着下文。帐里静谧一片,仿佛听得见斑驳的阳光在帐子里浮动的声音。“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素栀目光盈盈秋水闪动,带着一丝娇羞。“凌霖的心,将军明不明白无所谓。只是让凌霖常伴将军身边,时刻守着将军,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凌霖也就知足了。” 刘昭眼眸熠熠生辉起来,他没有说话,却给他如沐春风的感觉。素栀这话真一半假一半,常伴他身边帮他做事是真,可是这感情,她不敢付出也再付不起。 “凌霖……”刘昭柔声唤她,迟疑了一会儿,伸手去抚她洁净的脸庞。素栀没有躲闪,就这样看着他比月华更清亮的眸子。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装的连她自己也都骗进去了。 他触摸上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柔和的就像是春日中最柔软的花瓣:“凌霖,我何德何能……”然后勾起了笑意,暖暖的看着她。 素栀回他一笑,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见莫齐言掀帘而入。他错愕的看着二人,眼神复杂。素栀脸颊一红从榻边站起来作揖:“莫将军。” “莫将军,你来了。”刘昭面色没有波澜,淡淡看着他。 莫齐言点点头,走近床榻,随手脱了红袍搁在太师椅上。“大将军现在感觉怎样?” “好些了,这药膏很是管用。”刘昭笑笑,转头看向立在一边的素栀,“凌霖,谢谢你了。” 素栀听见他这么柔和的声音,微微一笑。却在同时,感受到一双冰冷的目光袭上来。不用看就知道是莫齐言。 这个女人,倒底存了什么心思?莫齐言心中颇恼,冷言道:“凌霖,这里没有旁人,你说说你的事吧。” “嗯?什么事?”刘昭闻言微微正起身。 素栀站到中央,规规矩矩回道:“回大将军,凌霖在路上遇见了狼群,还好被一个人救了。那个人,是赫连沧……”之前的前序她还是不说了,看见刘昭略为惊讶的表情。接着说道:“后来,他带我到了他们的军营。” 刘昭神色一凛,蹙眉看向她。素栀继续说道:“依凌霖看,胡人暂时没有动兵的打算。他们正在修缮库房。”话一说完,刘昭和莫齐言各陷入沉思。 像赫连沧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敌军的小军医格外的好,实在想不通。况且,还进了他们军营,毫发无损的回来,这又是为什么?难道,和上次一样,只是一个迷惑众人的假象? 第二十章 露从今夜白(1) 京师郊外三十里。 刘焕坐在马车内,带着三千骑兵全速朝郊岭平原前进,之前尚婷吵着闹着要来,刘焕觉得头都要炸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一时冲动把她带回来,是因为素栀还是因为她的特别。不该承认自己的多情,在惦念和深爱那个洁白栀子一般的女子同时,却还想采摘黄色玫瑰一般的她。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总是把她当作素栀,仿佛她们就是一个人一样。对于素栀的愧疚,想全部弥补在了尚婷身上,却不知道自己越走越远,越来越不可弥补。 他想着想着,想到了前线的刘昭。虽说是对手,可是却不由得为他担心,不知为什么心中对这次出征有些不祥的预感。 “来人,备茶。”刘焕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就有小厮进来。“王爷,请用茶。”按规矩,奉茶的人必须把茶托举过头顶。这个人却只举过了眉头。刘焕盯了这人一瞬,接过了茶盏,问道:“叫什么名字,没见过你。” “小的,小的名叫小同。”那人声音很小。 刘焕略带嘲讽笑道:“不知道女子从军杀无赦吗?”他的声音渐冷。 她抬起头,嘟囔着嘴摘掉了帽子,一头秀发飘逸而下。“王爷,不说破不就行了。” “胡闹。”刘焕皱着眉,轻斥道:“你知道一个女子跑去那里冒了多大的险吗?这是去前线,不是去你的酒楼!” “尚婷自然知道。可是尚婷不是一般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尚婷说的决绝,“王爷,你举让我跟着吧,这一路风雨的,没有个人好好伺候着怎么行?再说,我还可以为您出谋划策啊。” 刘焕知道和她辨起来就没完没了,索性闭目养神起来不再理会她。尚婷知道他默许了,当然开心的喜不自胜。她不知道,她本不该来的,因为这次任性,让她所有任性的资本看起来都是这样的可笑。 这几天有一些小股的敌军试探性的来袭。赵飞和飞翎率军轻易摆平了,留下莫齐言和刘昭在营里部署战事。过了不过三四天,刘昭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竟然可以下地稍微走动了。这样迅速的好转让所有军医都惊讶不已。其实只有刘昭和素栀知道。这伤好转一大半是因为心情的缘故。 刚过晌午,素栀出了帐子去换药。刚走了几步路忽然就被人抓住胳膊拽到了一边,素栀惊呼一声把药罐子都打了。迅速有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素栀有些恐慌开始挣扎。却听他轻声说:“别叫,是我。” 素栀听见他的声音,松了口气不再挣扎。那人也松了手,素栀转身看他,蹙眉说道:“莫齐言,你好好的,吓什么人啊。” 莫齐言看四周没人,低声和她说:“快,你收拾一下东西。马上离开这里。” “为什么?”素栀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这一脸急切让她看得很陌生。“大将军都不说什么,你为什么……” 莫齐言一听就生气了:“不要总是大将军大将军,为什么你总是把他挂在嘴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素栀看他这样,眉头皱起:“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要来了。”莫齐言轻轻说道。 “谁,他是谁?我没弄明白。”素栀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搞不清楚他在打什么哑谜。 “就是你……”莫齐言话说一半,忽然不说了。他定定看着素栀后面,不再说任何话。素栀觉得不对,转头看去,刘昭正扶着门框,默默看着他们。素栀不知道他听了多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心中忐忑。 “大将军,你怎么不好好躺着。”素栀见一时冷场,连忙走过去扶住他,“虽然好一点了,但还是不要随意走动。”刘昭笑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我听见碗摔碎的声音,唤你也没人反应。所以就起来看看。” “我扶您回去躺着。”素栀淡淡说道,回头看了眼神色难辨的莫齐言。素栀轻咳一声,不再说话。她偷偷看了眼刘昭,面如平常,遂放了心。 夜已经深了,素栀翻来覆去睡不着。自从她和刘昭挑明之后,刘昭就不便把她安排在自己的帐子里,安排在了边上一个人住。 素栀撑起身,看见刘昭帐子里的灯已经熄了。索性下了榻出了帐子。 夜色朦胧,清冷的月光自苍穹温柔垂下,仿佛一片柔亮顺滑的薄纱。繁星绽放点缀了如墨般黝黑的幕帐。那个一袭白衣胜雪,负手而立的俊朗男子微微扬头,仰望着满天繁星。他专注着看着北斗,嘴中念念有词。 素栀不敢打搅他,却不由自主走上前。“大将军,夜寒露重的,你伤口还没好,千万不要受凉了。” 刘昭转头,就看见那个素净的女子缓步走上来。她抬头看着自己,眼中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情愫,几分担心几分无奈几分怜惜。刘昭浅笑道:“你还没睡呢。” “睡不着。”素栀与他并肩而立,抬头看他,幽幽叹了口气:“今天,是我爹娘和哥哥的忌日。我却没有来得及祭奠他们。” 刘昭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你抬头看看星星,他们就在天上冲你眨眼睛。你看着他们,心里和他们说话,也许会好受点。”他侧头见素栀果真盯着星辰,接着说:“人活在世,真的不容易,随心所欲则更难。尤其是寂寞的时候,所有痛楚则会加大。我时时刻刻身不由己,却无能为力。” 素栀勉强笑道:“这话不像是大将军说的,将军的前途不可限量,这些丧气话不能说。” 刘昭看她,轮廓优美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眸子隐在如水的夜色中,折射着银白色的淡淡月华,清冷的几近透明。“这些话,我只和你说。” 素栀听了半忧半喜,喃喃道:“大将军。” 刘昭淡淡一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如果心情不好就说出来,千万不要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我的肩膀借给你。”素栀苦涩地笑着,缓缓靠在他肩膀上,一股淡到极致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围绕着她。 “我不会哭的,如你所说,他们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的脆弱。”素栀虽是这样说着,可眼角还是溢出一行泪。“也许,爹娘对她已经失望了。我没有替他们报仇。” 刘昭似乎感觉到他肩头的湿意,浑身一僵。犹豫再三,伸手环住身边的幽香,明明很脆弱却死死硬撑着,何苦呢?他说道:“我想,令尊只想你好好活着。过得快乐。” 可是,素栀的快乐也许只能从报仇中体会,至少她如此认为。 “大将军。谢谢你。”在他的怀里,她所感受到的不是在刘焕身边的心儿狂跳而是全身心的安谧平和。不知为什么,此刻的她,如此贪恋这种感觉。 “你抬头看看星象吧。”刘昭淡淡一笑,伸出修长的食指指着闪烁的星辰说道:“角亢、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圭娄……” “星纪,斗牛女。诹訾,危室壁圭。降娄,圭娄胃。大梁,圭昴华。”素栀也指着说道。 刘昭一听,开心惊叹:“你也懂星象?太好了。” “略懂一些。”素栀笑笑,眼中明明闪过一丝自得,却迅速黯淡下去。这星象,为他而学,真是可笑。 “我的星象,是八哥教的。”刘昭说道,“你知道我八哥吗?就是晋王。他特别热衷于星象。” 素栀顿时身子一僵,希望他没有觉察出来:“略有耳闻。” “从小,我就很尊敬八哥。他像我这个年级,早就立下战功了,而我还得等着他来援助。”说道这里,刘昭不由得垂头有些感概:“父王终究还是信不过我,他一直把我当作没长大的孩子,只会享受宠爱。” “将军不能这么说,皇上他只是担心你。”素栀劝慰他,忽然回过神惊讶问道:“将军,你是说……八王回来?” “约摸就是七八天之后的事吧。”刘昭说道,“你没见过八王吧,到时我带你见见他。”忽然觉得怀中的人儿瑟缩了一下,忙问:“冷吗?我们回去好了。” 素栀脸色发白,勉强笑着点头。这样冷的夜晚,就算两人依偎着取暖,却暖不了内心的冷意。 第二十章 露从今夜白(2) 医药局里一大早就开始烟气缭绕,素栀知道昨天刘昭睡得晚又着了凉,特地早早起来熬了米粥。 有人拍拍她的肩头,素栀回头,就知道是他。一下子脸色拉下来,只顾搅着自己的粥:“这么早来干什么?” 莫齐言朝帐外看看又查看了帐内,确定没人才说道:“我昨天的话没说完呢。” “我已经知道了。”素栀面色平常的说道,“不就是刘焕要来了吗?” 莫齐言看她这么平静,歪着头看她:“那你怎么还不走,难道你想让他看见你吗?” “看不看见无所谓。要杀要剐是他的事。”素栀说这话时就像事不干己一样。莫齐言一看就开始气闷,抓着她的双肩摇着:“祝素栀,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不害怕他认出你吗?” 素栀使劲挣开他,揉着没痊愈的伤口说道:“你疯了!小声点行不行。再者说,我为什么要怕他,认出来又能怎样?还有,我叫凌霖,你说的那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莫齐言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道:“我劝你早点离开,如果你影响到刘焕的大业,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莫齐言看见她冷着脸默不作声,一时气极甩袖离开。 素栀呆愣着看他离开,忽然逸出一丝自嘲的笑意。莫齐言,刘焕哪有你说的那样对我上心,他想要的,不过是七十万大军而以。我是不会就这样逃跑的。她要睁大眼睛看着他惊讶之极的神情。 “你看看,这个砚台怎么样?”刘昭笑着看向掀帘而入的素栀,伸手递过去一块砚石。 素栀接过去仔仔细细瞧了瞧,在手上翻覆了半晌才说道:“好名贵啊。这是蕉叶白,还有一些青花和火奈。你看这里有个石眼竟然是翠绿色的,瞳子碧黑碧黑的。” 刘昭见她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一时哑笑道:“凌霖还真是一个行家。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素栀浅笑着,似乎有些难为情,说道:“这个眼有没有什么说法?” 刘昭略有些舒心的调侃道:“终于有我说话的份了。”然后正色道,“这个石眼有些讲究,有的按颜色大小形状分类,比如凤眼雀眼鹦哥眼猫眼象眼绿豆眼。按神态分的话比如活眼瞎眼泪眼。按位置来分的话有高眼底眼低眼。这个是凤眼也是泪眼。” 刘昭说完就看见素栀哑然的模样。“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素栀撇撇嘴说道:“将军你都说光了,凌霖还有什么好说的?没见过将军这么爱显摆的人。”话语间带着儿女撒娇的意味,还有些耍赖的感觉。刘昭温柔笑笑:“凌霖,我把这个送给你如何?” “嗯?这怎么可以。太贵重了,素栀不能要。”素栀看着他,摇摇头。 “给你,拿好了。这是我母后在我行冠礼时送给我的。”刘昭订定看着她,眼中盛满笑意。素栀听见这个来历,不由得大吃一惊。大熙的规矩,男子冠礼时长辈送的礼物,除了自己只有自己的正妻才可以得到。这就是意味着,他给她了一个许诺,王妃甚至是皇后。 素栀愣愣看着他,她不知道他竟然如此看重他。“如果将军是因为答谢凌霖的话,实在太贵重了。” “你明知道,不是答谢。我是真心的。”刘昭双目炯炯。 素栀心虚得别开头,她的目的不就是如此嘛?可她已经不敢接纳付出别人的爱自己的爱,她不可以违心接受别人这样诚恳的爱意,况且是这个如沐春风的翩翩君子。 素栀有些左右了。她看着他的清亮眼眸,没有勇气拒绝,何况,如果刘焕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神情?即使他不再爱她,以他的性格也不会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归属他人,更何况是刘昭呢? 她下定了决心,故作羞赧地说道:“将军,请你答应我。让我为你做些事情,我一定会协助你赢得战争。之后,我会接受它。” 刘昭笑着说道:“傻瓜,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轻轻拥她入怀,见她并没有拒绝,唇边勾起一丝微笑收紧了手臂。 素栀,这一步,是对是错?她不知,也不敢去细细思量。 她与他定下了这个承诺,可他们都忘了,这个石眼虽然是凤眼却也是泪眼。 第二十章 露从今夜白(3) 夏至。鹿角解。 最近士兵伤亡比以前厉害,医药局里人手不够,素栀便过去帮忙。到了晌午的时候,素栀煎好了药就往主帐端去。却被帐外的士兵挡住了,冷冷说道:“你现在不能进去。” 素栀皱眉道:“为什么?大将军该用药了。”往日从就算在商议战策也没有人拦她,今天怎么会…… “凌霖吗?”帐内传来刘昭的声音。“让她进来。”声音比以往冷淡许多,素栀知道出了些事情。 整了整帽子,素栀迈着大步进了帐子。举目四望,除了刘昭,莫齐言、赵飞、飞翎再无他人。正在疑惑,看见莫齐言眉头皱得紧紧,很是不情愿看见她的模样,更加疑惑。 素栀不敢多问,走到刘昭身边作揖道:“凌霖给大将军上药了。” 刘昭淡淡一笑,摆摆手:“你先到边上等一会儿。”素栀抬头看他,不知他的意图。莫齐言抢先说道:“凌霖兄弟,你就先到我这边来吧。八王爷来了,别乱了规矩。” 话语刚落,内室门帘被掀开,一个眉目俊爽的玄衣男子负手而出。她一愣,连忙垂下头退到了莫齐言身边。 “八哥。”刘昭唇角上扬,“衣服可合身?” “合身。”刘焕点头,目不斜视地坐在了刘昭的左侧,招呼众人坐下后,开始问起刘昭伤口。 素栀抬眼看他,他穿着束腰玄色戎装,玉冠下是一丝不乱的乌发,更显神采奕奕。许久没有见他,差点忘记了他的模样。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好像在以前的梦境中一样不真实。虽然莫齐言早就告诉了她,她也早做好心理准备了。可是这样的突兀碰面,她的心还是被钝刀刮过一般痛痒难当。 “这次来,就是父皇和我担心你的伤口。不放心,来看看有什么好帮忙的。“刘焕气淡神闲说道。 “已经没有大碍了,再过几天就可以上马了。还劳烦八哥和父皇这么担心。” 刘焕似乎不想这么无谓的客套下去,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刚刚在里间,似乎听见还有其他人。” “就是我和八哥提起的,救了我的命的小军医。”刘昭瞄了眼隐在暗处的凌霖,“凌霖兄弟。来拜见晋王。” 素栀还在思量着过往,忽然听见刘昭叫她,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心里一慌,看向边上的莫齐言。莫齐言也随众人目光看着她,目光炯炯。 素栀垂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到正中央缓缓跪下,粗着嗓子说道:“小的凌霖见过晋王。”她垂着头,心里却是异常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平和。 刘焕眼眸一如往日的深邃:“就是你一直照顾十一弟?本王要好好答谢你才是。” “王爷折煞小的了,可以服侍大将军是小的的福分。”她讨厌这样唯唯诺诺虚伪的自己,尤其在他面前。素栀缓了缓心神,平静地抬眼看着他,满意看见他的眼眸骤深。 “好了,凌霖。你先下去,一会儿我自己用药就行了。”刘昭说道,“八哥,一路也辛苦了。听说八哥携女眷来了,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住处,八哥先歇下吧,什么事明日再议。” 素栀起身谢恩,退出了帐幔,再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 素栀在马厩里喂战马干粮,那是一匹棕黄色的马,赫连沧送给她的。素栀一边梳理着它额前的毛发一边默不作声的想心思。她该用哪种态度面对他?摊牌?死不承认?不,就看刚才他的神情,就一定认出自己了。仇恨?冷淡?还是若无其事?或者笑靥相待? “怎么样?”莫齐言在她身后问道。 “什么怎么样?”素栀回过神,有些气恼说道,“你能不能每次不要这么吓人?” “你自己吓自己吧。”莫齐言耸耸肩,拍拍这批棕黄色的马,“它叫什么名字?” “莫齐言。”素栀一本正经的回道。 “好名字。”莫齐言没有生气,反而更加亲密的拍着“莫齐言”。 “你来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去陪他?”素栀漫不经心地问。 莫齐言听了微微一笑,调侃地看着她:“您说的是哪个他?”见素栀冷着脸不看他,自顾自地喂食。 “你知道还有谁来了吗?”莫齐言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这似乎和我无关。”素栀说道,“你如果闲得无聊就和我去赛马如何?” “赛马?”莫齐言看着面无波澜的素栀,说道:“你最近怎么一直发疯啊?是不是军营里待久了,你忘记自己是谁了。” “我早就忘了。怎么,你不比?”素栀挑眉看他,“还是,那个人来了,你不敢?” 莫齐言没见过这么咄咄逼人的素栀,频频点头:“好,我就中你的激将法!”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绿油油的草地随风浮动。“看见吗?那里有一颗树。我们从这里开始,绕过树回来。”莫齐言依旧一身绯色持着马鞭指着远处绿草之上蓝天之下突兀的一颗树。 “好。”素栀点头,就开始策马前奔。 一开始素栀占上风,可是绕过树后,莫齐言马上追了上来把她拖得远远的。毕竟莫齐言骑马多年,马上功夫比素栀好得多。素栀暗恨,扬起马鞭打下,座下的宝马忽然撒开蹄子一路狂奔。脚下风尘飞扬,它似乎飞起来般,早就在莫齐言到达终点之前冲过了终点。 素栀看马跑得像疾风一样,吓得停住了马。过了好一会儿,莫齐言才赶上来,惊讶道:“这真是一匹宝马。”他没有想到,赫连沧竟然把这么一匹难得的千里马送给素栀。 “真是好马。”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素栀错愕间循声而去,一下子惊呆了。那个人,穿着男子的黄色衣衫,眉目含笑地看着他们,“莫将军吗?这位是……”柳眉上下打量着素栀,好像没有认出她。 尚婷!素栀心里惊呼,她怎么在这里?素栀惊讶地看着莫齐言,莫齐言尴尬地朝尚婷作揖:“您怎么……在这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莫齐言,一下子了然于心。如同五雷轰顶,耳边嗡嗡作响,素栀盯着尚婷看了很久,很久没见,她的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分少妇的妩媚。 “这位是……?还真面熟。”尚婷看得心惊,这个人她认得……他是,不对,她是…… “小的凌霖。”素栀心里闷得很,别开头不再理她,把她交给莫齐言应付看向蓝得通透的苍穹,几只飞鸟翩翩而过,素栀伸手取了手侧的弓箭,安上弦,持满,就欲射去。 “尚婷,怎么在这里?和你说过不要乱跑。”一腔带着些许慵懒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转头看去,心蓦得一凉。尚婷真的是他的女人了吗?他的王妃?自己的好姐妹成了他的王妃。王妃……这几句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 尚婷娇嗔道:“帐子里闷死了,我出来看看风景。王爷不会不让吧。” “是你自己要出来的。如果闷你就回去。”刘焕无奈摇摇头,才看见马上得莫齐言,“齐言,你也在。”说罢,看见莫齐言身边持弓的素 栀。 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素栀对上他的眼睛,所有的愤恨和懊恼全部在她眼中。无意识地把弓箭的方向转到了他这里,直指着他的胸口。好机会!素栀心里念道。 她就这样盯着刘焕,试图看出他的慌乱。可是那黑色玛瑙石的眼睛里,五分淡然三分冷漠二分玩味,好似胸有成竹她不会杀了他一般。 “你在做什么?”尚婷看见她的箭头直指着刘焕,惊讶地叫起来。 素栀听见她的叫声,更加下了决心,紧紧抓着弓柄抑制住手的颤抖。对不起,你猜错了,我已不再是当初的我了。素栀心里默念,右手松劲。箭却在离弦的下一瞬被人伸手紧紧握住。 素栀怒目瞪着握着箭柄的莫齐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霖,我看你真的疯了!”莫齐言大吼一声,再无方才嬉笑。他知道她恨刘焕,却没有想到她这么冲动。 素栀被他一吼,才回过神。她看了看立在原地似笑非笑的刘焕,他身边一脸惊怕的尚婷,还有闻讯赶来的刘昭和赵飞,使劲摇了摇头。幻觉!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凌霖,出了什么事?”刘昭看着气氛僵硬,问道。 素栀心里很乱,没有回答,掉转马头就策马跑了。 “哎,凌霖兄弟怎么了?”赵飞不解地看着莫齐言。莫齐言一声冷哼:“没事没事,诸位回营。莫某去看看。”说着也掉转马头朝素栀跑的方向奔去。 素栀知道,她的冲动,不是为了仇恨,更多的竟是嫉妒和怨恨。她害怕这样拖泥带水犹豫不决的自己。 第二十一章 落日故人情(1) 赫连沧心思缜密,布局精细。谁料刘焕早已了解了他的习惯,比他还要想得多,强强对抗,刘焕算是小胜一筹。回营的时候,素栀看着笑意盎然的莫齐言红色战袍上袖管上深色点点,而他的脸上却一切如常,无奈摇头,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 晚上接风宴时,莫齐言偷偷离了座位回到自己帐子里去了。素栀猜到莫齐言一定会出来就一直站在帐外,见他跌跌撞撞出来就一路跟着他,莫齐言没有发现她,自顾自进了帐子。 他不知被灌了多少酒才得以借着解手逃出来。此刻晕晕乎乎的,看见眼前站着素栀还以为自己在犯迷糊,笑嘻嘻地自言自语:“真的是醉了,怎么莫名其妙看见她了?” 却料“幻影”似乎很生气:“受伤了还喝那么多酒?你知不知道喝救......” “真是麻烦。”莫齐言听见“幻影”絮絮叨叨,朝它扑过去,欲扑灭这个唠叨的“幻影”。却被它一下子推到了榻上。 素栀见他大概醉糊涂了,还踉踉跄跄起身欲揍她,一发狠伸手捏住他的伤口。 “啊!”手臂一阵痛意倒让莫齐言酒醒了,他定定眼看见眼前站着的素栀,吓了一跳:“你,你怎么来了?” 素栀晃晃手中的金疮药瓶,坐下来说道:“给你包扎啊。”莫齐言先是一愣,转瞬笑了,就连眼眸里都熠熠生辉起来:“我又没受伤。” 素栀不屑地冷哼:“那你方才叫什么?”看来这种神情是会传染的。莫齐言哑口,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那是骗你玩的。” 素栀存心笑他,说道:“刚才有人还把我当成幻影了?嗯?” 不知是烛光的照映还是醉酒的缘故,素栀竟然看见他的脸上染上可疑的红晕。素栀一愣,便不再说话默默为他上药。 莫齐言也静静看着她小心翼翼擦着伤口,轻声说道:“谢谢。”素栀没有抬头,微微一笑:“你救过我那么多次,这些都是应该的。” 莫齐言微抿着薄唇,再不说话。 “我说齐言怎么去了那么久,原来有人在这里陪着你。”冷不丁地传来刘焕带着一丝调侃的话语。他们循声望去,刘焕正负手缓缓走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刘焕的脚步极轻,把素栀吓了一跳,甚至把手上的金疮药给摔在了地上。瓶子在地上转了几圈,不再动弹了。 她跪下来叩首:“见过王爷。” 刘焕伸出负在身后的手,递给莫齐言一个瓶子,笑着说:“看来这个是送晚了。” “起来吧。”刘焕淡淡说道,“劳你有心了,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他的话语没有没有更多的感情。素栀起身,退到了一边。 “他们都在找你呢,说你喝怕了不敢回去。还不快去澄清一下?”刘焕看了眼莫齐言。 莫齐言了然,轻咳了声,点头转身就走。素栀也跟着就走,刘焕却说道:“你留下来,本王有话问你。”一句话如同魔咒,素栀停下了脚步,却不敢回头看他。 帐内一片安静,只能隐隐听见主帐里的叫喝声。刘焕微叹口气,缓缓踱到了她身后,似乎还不确定,伸手摘了她的帽子,秀发倾泻而下。 “你这个丫头是疯了,竟然跑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刘焕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原本心里的千言万语,有愤怒有怨恨有担忧有责备,到了现在却全哽在喉咙说不出了。 “你就不怕你我独处的时候,我会把你杀了?”素栀伸手扶住腰上别着的软剑,虽然自从刘昭给她之后她从来没有用过,可她准备试一试。 “你试试?”刘焕微微一笑,“我倒要看看你在军营里呆了这么久是不是空长一身胆气。”说罢,素栀就抽出软剑朝他刺去,刘焕轻松躲闪,略带嘲讽地说道:“要用手腕发力,控制剑身,这软绵绵的,你想杀谁?” 素栀看见他气淡神闲的模样,知道自己徒劳只是白费力气,索性收了剑不住地喘息。 “七珠在哪里?”刘焕问道。 “去问你的王妃吧。”素栀愤愤说道不再看他。 刘焕脸色一僵,几步上前把她从地上拉起,一巴掌打了上去。脆响回荡在帐子里久久不散,素栀一下子懵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焕:“你凭什么打我?!” 却见听他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不是你呆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欺君!你的脑袋不想要了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再者说了,你的王妃不是也来了吗?怎么不见你打她?”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素栀彻底懵了,愤恨地看着他,伸手欲还他颜色。双手却被刘焕扣住动弹不得。“再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还是两年前甚至一年前的你吗?” 素栀怒极反笑:“你以为,我还会像原来那样子傻傻的当棋子吗?” 刘焕一愣,缓缓松开了手。他知道,一切都是他所造的孽,他不想让这个淡若素栀的女子清亮的眸子中染上怒妒染上阴霾。可让她改变如斯的,就是自己。 素栀乘他冷声的时候,用尽全力朝他手背上咬去,直到咸腥满口,连牙根都发痛了。 刘焕没有动弹,甚至没有叫喊一句,只是深深的抽气。 素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松了口,诡异地笑着说:“这是给你的心理准备,你欠我的,我会加倍还给你。” 刘焕皱眉看向自己的手,鲜血直流,狰狞不堪,几乎可以看见森森白骨。多年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了素栀的这句话。而流血的狰狞不堪的伤处也不仅仅是手背了。 第二十一章 落日故人情(2) 营帐里此刻是热闹沸腾一片。众人兴致甚好,成群结对把酒畅谈着。日月山河,都在他们的唇齿之间。 劝酒之际,刘昭侧眼看了看右座,想着刘焕已是出去很久了。不知是否有状况发生,下意识扫了扫帐内,不见凌霖的人影,随即一愣。 他想了半晌,推了劝酒的人,正打算出去看看,就见刘焕负手徐步走进来。刘昭端起酒杯和众人笑着迎上去:“八哥,这是去哪了?都还以为你怕酒逃了呢。” 刘焕淡淡笑道:“说笑吧。我岂会怕?要是怕,还好意思做你的八哥?来,来,都招呼过来了。”众人见状,就争着敬酒。刘焕只用一只手接应着,另一手却一直背在身后。这姿势落在刘昭眼里甚是奇怪,却也不便问什么。 莫齐言也跟着来敬酒,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三摆,踉踉跄跄的。走到刘焕面前差点身子一软栽倒在地,刘焕皱着眉伸手扶住他:“别喝太多了。当心打起仗来你不省人事。” 双手扶在他的肩头,手背不经意间露在了袖袍外头。当他垂下袖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刘昭已经看见伤口。蹙眉上前拉起他的手问道:“八哥。这是怎么了?”细看才发现,他的手背上一片红肿之间有两排整齐清晰的牙印,深深的,扎在他的手背上。刘昭一愣,看着那深深的牙印,也似乎咬在了自己心上。 刘焕抽回了手若无其事笑道:“无妨,方才遇见一只野猫,被咬了一口。不碍事。” “哈哈,八王爷你也喝醉了吧。这里哪来的什么野猫?”莫齐言在一边笑道。刘焕淡淡瞄了他一眼,莫齐言才缓过神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佯装喝醉了倒在了一边的垫子上。 刘昭知道深究下去也无意义,一笑而过:“八哥说是猫就是猫吧。天也不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等到接风宴结束的时候,还是不见凌霖的人影。正疑惑的,四处问了问,也不知她的踪迹。刘昭摇摇头,不知道她最近怎么了,愈发看不清了,想想也只得作罢。 素栀一路走过膳房,正瞧见一个小厮守着炉子,似乎炖这着什么东西。素栀倒是奇怪了,这接风宴会就快结束了,怎么还有东西在做着。倒是疑惑,走上前问道:“你在做什么?莫不是在偷食?” 小厮转头,瞧见她是跟在将军身边的小军医,唯唯诺诺回道:“小的不是偷食,是王爷带的女眷要的银耳汤。” 素栀一听,眼珠一转。微微笑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朱师傅刚刚叫你去一趟。” “朱师傅?”小厮一听就奇怪了,“朱师傅叫我干什么?” 素栀佯怒道:“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是传话的,叫你去就赶快去,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可是……这银耳汤,还等着给…….”小厮还是放心不下。素栀凤目一瞪,双手腰上一叉:“不还是有我吗?你快去吧。” “哦,好。”小厮不敢得罪大将军的红人,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心里暗叹,生的这么好看,怪不得成了大将军的红人。 见他走远,素栀才缓缓踱到炉子前,看着汤水咕噜咕噜冒着欲冲破瓷盖喷薄而出,连忙取了抹布打开盖子。升腾的热浪模糊了视线,她轻轻抚着脸颊,眼眶渐渐发红。她知道,那两个巴掌,根本就不痛。是他舍不得打她?念头一出马上被自己叱之以鼻了。不管怎样,扇了就是扇了,这个帐,她会记下,日后好好的一笔一笔偿还与他。 但是眼下,她要还那个女人的帐。 记忆中,笑靥如花的黄衣女子拉着她的手唤她好妹妹;和她同榻而眠兴致勃勃谈天至夜半;郑重其事地承诺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在她为难的时候连忙帮她打圆场……. 可是到头来,她却背叛了她们之间的友情。不,也许,尚婷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过真正的朋友。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从袖里掏出一小包药,本是给军中肠胃不好、积食的病人吃的,多配了一包便顺手放入袖中。眼下,倒是派了用场。再次环顾四周,见四周无人,才拆开全部倒了进去。 尚婷,不管我现在还是否爱他。可你,总要为这样的背叛付出一些代价吧。唇边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却听见匆匆的脚步声。素栀一惊,慌忙把药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回头看去。 那个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有些恼怒地盯着她:“你是不是拿我寻开心啊?朱师傅早就睡下了。” “啊?如此啊。”素栀讪讪笑道,“朱师傅也真是的,怎么叫了别人自己却睡了。呵呵,那我就先走了,这银耳汤,还是你自己送过去吧。”对不起啊,朱师傅,先帮我背一下黑锅吧。 “真是的…….”小厮也不再说什么,摇了摇头端起热气腾腾的汤抬腿就离开了。 素栀默默展开手心的一团棕黄,轻笑着扔到了一边,径直回了营帐。良久,一双手缓缓拾起了那团纸,展开,只见一些粘附在上的黑色粉末。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神色变换复杂。 尚婷从半夜就开始闹肚子,折腾了大半夜,来来回回的如厕。清晨素栀奉刘昭的意思去给她请脉的时候,见她的脸色惨白地就好像是她发间戴的的白玉簪。看她快虚脱的样子,知道她夜里没少受罪,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在她没有发现前逝去了。 素栀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劳烦您伸出手来。小的好把脉。” 尚婷上下打量她一阵儿,才一手按着肚子,一手颤颤巍巍递给她。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的眉眼,分明就是阿凉。她脑子里一串,嘲笑说道:“好玩吗?是你下的料吧?” 素栀恍若未闻垂眸不看她,挪开了手写方子:“你稍坐一会儿,小的去给你熬药。” “你别去,我有话和你说。”尚婷招呼一边的小厮来取方子,把她拦了下来。 帐内只有她们二人。一人波澜不惊,一人满腹思量。素栀淡淡说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说的。” “怎会?”尚婷浅笑着,勾勒出无限风情,“我以为妹妹会有很多事情问我。” 素栀厌恶地说道:“谁是你妹妹,不要乱叫。” “好,好。”尚婷耸耸肩,“只是,阿凉…….” 素栀冷冷打断她:“我不叫阿凉,我叫凌霖。” “好,好。”尚婷妥协,“阿……凌霖,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爱他。我是不会放手的。” “这于我何干?你若爱,就爱吧。干我何事?”素栀不想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起身想走,却被她牢牢抓住了手。“凌霖,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讨厌我。我遭了大半夜的罪也是自己罪有应得。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明明知道,他爱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个情感的替代品。你知道吗,我和他,只有一次,而他却叫着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你还惦记着他。只是……” 她却没有耐心听尚婷絮叨,淡淡说着:“我是怨你,那是因为你背叛了你我的友情。与那人无关,他对于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如何想,那是他的事。如果你还念及一些曾经的姐妹之情,就不要烦我了。” 尚婷松开了她的手,了然一笑:“我也略有耳闻,凌霖和刘昭的关系很是不寻常。原来已经是有了新欢。所以,对他也就无所谓了?这样正好,我倒希望了。” 素栀眉头蹙得紧紧,看着眼前这个尚婷,眼中几分嘲讽几分黯淡几分嫉妒。“你变了。”她还是曾经那个笑靥如花的率真女子吗? “那你呢?”尚婷不答反问,曾经救起她时那个虚弱无助的女子竟会孤身呆在军营里,“怎么忽然想做花木兰了?” 素栀经她一说,倒是一愣。一切都在变,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她不是从前的她,而自己,又何尝不是曾经的自己?多么厌烦这样的改变,脚下的路越来越乏力,越来越无助。现在的他们,只有顺着老天的意思,无力来改变现状了。 一阵沉默,尚婷忽然又捂着肚子哀叫起来:“凌霖,你下的是不是太多了?真的想要我的命吗?!”说罢,火烧火燎跑出了帐子。徒留思量之中的眉目怅然的素栀和一室静谧到诡异的时光。 之后的十几天,素栀就一直待在军医帐里,吃喝都不离开,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只是在帐子里铺床被褥将就着。莫齐言这几天都没有再过问她,一定从刘焕得手上知道那晚发生的一切,自然希望她不要再去招惹刘焕。尚婷见她如此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打搅她。 素栀只担心刘昭会忽然有事传召她,可是令她奇怪的是刘昭竟然也没有一丝表态,这实在是有些让她匪夷所思。直到半夏生的时候,莫齐言告诉她刘焕回京的消息,这事才算过去。 莫齐言叫她赶快收拾东西住回去,素栀想了半天才支支吾吾说道:“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 莫齐言此刻抱臂倚在门边白她一眼:“难道你想一直住在这里?和那些货真价实的男人住?” 素栀忐忑地站在帐外头,不知该怎么进去和刘昭解释这几天的事。正在琢磨中,刘昭掀帘出来,就看见踯躅在门口的素栀。浅浅一笑,说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素栀尴尬说道:“将军,这几天,我……”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信服。 刘昭看四周没人,便走到她身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我知道,你本来就在医药局当差,最近事情多人手紧,我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去忙你的吧。” 刘昭温和地说着,让她越来越内疚,她总觉得自己这样轻易的利用他,编织着这样一个又一个谎言。也许到最后,她会身不由己地陷入其中,没有翻身的机会。 “其实,我。我其实……”素栀吞吞吐吐地说着。 “今晚有个庆功宴,你也来吧。”刘昭突然说道。 “庆功宴?”素栀望着他一直温柔似水的眼眸,这几日事事不理,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全然不知。 “今天早上,胡军派来一个使者说和,约摸三日后,就可以定个局了。”刘昭这样说。 说和,怎么可能?素栀实在不解,赫连沧这样自负的人怎么会就这么和解。“我们赢了?” “没有全胜,不过稍胜半筹。”刘昭微颤着肩,摇着头。 “这没有道理,赫连沧不像是这样容易认输的人。其中一定有诈,我看还是小心为妙。”素栀蹙着眉缓缓说,“将军也不是这么浮躁的人,这么着急办庆功宴只是一个假象。如果胡人有什么歹心正中下怀?” 刘昭露齿笑道:“说你不是一般女子。” 第二十二章 又一番风雨(1) 戌时一刻。 在军营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锅,生起了篝火。几万个士兵成堆成堆席地而坐,喝酒划拳,叫嚣着好不热闹。在暗处的军营里却有千万士兵时刻准备着,等待着异情突变。 素栀和莫齐言先入了座,莫齐言坐在她右侧,挡住了往这边靠来得醉醺醺大汉。莫齐言似乎无意问她:“你这几天还好吗?” “你希望我如何?”素栀抱膝看着眼前篝火,话语中不由自主带着一些冷漠。莫齐言听懂她话语中的疏离,歉然一笑:“护主心切,多有得罪。” “我知道。”素栀既然听他这样说,再有什么怨气也不好发作,泄气着叹息:“我也没有怪你,只是觉得刘焕很幸运。” 莫齐言还想说什么,终究憋在心里,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噪杂处:“刘昭来了。”素栀一听,就起身往那边走,莫齐言却一下子拽住她的胳膊。素栀吃痛回眸瞪他。莫齐言神色在火光中忽闪不定:“虽然现在我不希望你离刘焕太近,可是你最好有些分寸不要离他太近。这样的伤害,使三个人的。” 素栀一愣,随即甩开他的手说道:“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说罢,头也不回就朝刘昭跑去,刘昭恰巧朝她看来,触目的一瞬,柔和地笑了。 今日的刘昭白衣胜雪,腰间玉带和广袖随风飘扬,玉冠之下的黑发一丝不乱。他的眉目之间全是安然淡定,似乎月光余晖全汇在他身上。 素栀立在一边,看着众人朝他敬酒。刘昭也不推挡,在叫好声中一杯一杯灌肚。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怡人的微笑,可是眼中却越来越混沌了,脸颊染上不自然的红晕。素栀知道他伤口刚愈合,本就不该多饮酒。 转身去找莫齐言,莫齐言早就在众人之中和飞翎醉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素栀暗叹一声,咬牙拨开人群,挤到刘昭身边扶住他:“大将军不能再喝了。” 一个士兵却举着酒杯说道:“难得的日子,当然要好好敬大将军一杯了。”众人皆应和着;“是啊,是啊。” 刘昭拍着素栀的肩膀,说道:“凌霖,他们说得对,今天我们不醉不归!”声音里已有些虚浮了。素栀有些生气,嚷道:“要想再敬酒,怎么也得过我这关!” 众人看着这个纤弱的小子,面面相觑了一阵皆大笑道:“好好好,好一个有胆识的小兄弟。好,如果你把这小坛喝了,我们就放过大将军,再不打搅。” 素栀看看他所谓的小坛,不禁咽了咽唾沫,这哪是一小坛?明明是一大缸!刘昭推开她笑道:“大家不要理他,咱么继续喝咱们的。” 刘昭看着素栀的眼神中满是否认,素栀一看就生气了,明明自己好心帮他,感觉好像自己给他添乱了一样。她想也不想,就去抱那坛子,可是那个坛子极沉,第一次竟然没有抱起来,引来一阵哄笑。 好不容易抱起来,颤颤巍巍凑到嘴边仰头就灌。身后有人拉她的胳膊,想把她的酒坛拿下来。素栀不理会他,拼命地灌。一阵辛辣入肠,烧得整个身躯火烧火燎。 与其说是灌,不如说是倾泻。一坛酒倒有半坛把她的衣衫染湿,“咣当”一声,空酒坛落地摔裂。素栀也晕晕乎乎地倒在一边,落入刘昭怀中。刘昭看她衣服全湿,微一皱眉迅速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素栀挣扎起来,看着眼前不断摇晃的大汉,大笑道:“你可不能食言哦!” 那人看着这么小的身形竟然可以灌下这么烈酒,不由得瞠目结舌,竖起大拇指连连说:“佩服佩服。将军,这酒我等改日再敬吧。” 素栀笑着抬头看向刘昭,却看见他忽然变换出好几个头,不由得笑着说:“太好玩了。” 刘昭看她满脸通红,身上也是时冷时热,皱着眉扶她回帐子里。 拉上帐子,外面仍旧噪杂声声传来。刘昭扶着昏沉着的素栀躺下,脱了鞋盖好了被子。转身朝外面说道:“端一碗醒酒汤来。” 回身的时候素栀竟然自己摔到了地上,好在有厚厚的毯子,没有摔痛她,反倒睡着了。 刘昭哭笑不得重新扶她躺下,在床沿边坐下来,静静看她的面容。似乎在做梦,眉头时皱时舒着,嘴里也是念念有词。刘昭淡淡一笑,伸手描绘着她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明明是个娴静知理的女子,有时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和豪爽。真是看不懂她。 “渴……翠屏!不是,琳琅!我要水。”忽然叫了一声,刘昭顺手扶她坐起来,递来水。素栀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就喝,微微睁开眼睛,竟然看见了刘焕。 她一皱眉,嚷道:“你来做什么?好好的京城不呆跑这里凑热闹。我恨你!知不知道,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昭没有说话。 素栀没有听见他回答,又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原来的我了,你当我还那么好骗吗?小恩小惠对我再没什么诱惑了!要不是莫齐言,我,我早就一箭射死你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说罢,呼呼睡去。刘昭一直僵坐着,眼中满是哀伤和无奈。他早就知道,这个女子,不是什么寻常人。原来还以为她和莫齐言有什么,看来,事情仿佛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手的。”自言自语时,他紧了紧他握着素栀的手。 不管怎样,不管你的接近是情不自禁还是另有目的。 第二十二章 又一番风雨(2) 还有半个时辰,胡人就会派使者来军营里谈和。整个军营里的气氛很是奇怪,喜悦和担忧掺半。 素栀不知为什么胸口闷得厉害,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一般,军营里明明每个人都这样急迫地想归家,却披甲持弓,整装待发一般警惕。她端着茶从这些士兵中穿过,看见他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很是不舒服。 自从那夜她醉酒在刘昭帐子里呆了和他同榻一夜,就开始风言四起了,说大将军至今仍没有妻室原来是因为龙阳之好,更甚者说素栀就是他的男宠。不禁有人叹息,这样清幽如仙人的男子竟然有如此癖好,很是不接受,于是就把罪责全部转到了素栀身上。言道:凭着自己有几分女子姿色就如此放浪。 素栀实在搞不清楚,这些人的想象都是不是和尚婷学的,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把事件说得好像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一样。 莫齐言和刘昭正在主帐里看着士兵摆放餐具和酒食,时而低声问答几句,等待着胡人的到来。素栀递上茶,刻意忽略莫齐言冰霜般的目光。 “大将军,凌霖备了些冰镇的果糕。不知道可不可以也端上来给大家享用?” 刘昭听后,缓缓笑了:“当然可以。” 帐外锣鼓喧天,她挑开帐子的一角看见主帐前一片喧闹。素栀从冰泉里端出浸了约摸两个时辰的果盘,撒上调制的葡萄汁。 不知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不管身处何地,她都有做点心的冲动。那年尚婷尝了她的点心直夸好,也向她学着做。也许现在……尚婷正在给刘焕做着点心…… 这样犹犹豫豫优柔寡断的自己,她实在是受够了。宴会已经开始了,她从偏帘跟着几个炊事鱼贯而入,摆好菜肴。 先端给了刘昭,他看着她微微点头一笑,眼中满是柔和。素栀浅浅一笑,转身走向右侧,胡人使者。 素栀挺起胸膛,步子放大,也很稳当。放下果盘之时,顺便微微抬眼看了眼使者。一看就愣住了,那双紫眸毫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带着一贯的魅惑。素栀没有想到,赫连沧竟然会亲自来。那身明紫的戎装绣着凤鸟图腾,翩翩欲飞。 素栀被他看得不自在,一抱拳退到帐角。 赫连沧很久没有见到素栀,说是很久,不过一两月,可是心里总是念叨着。 “嗯哼。”莫齐言握拳掩口轻咳几声,“赫连公,晚宴就此正式开始了。” 刘昭抬手,萧管声想起。一派喜庆。 赫连沧微笑着,和刘昭等着遥杯相祝。刘昭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赫连沧和其他使者品尝起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 刘昭亦拾起桌上摆好的象牙筷,轻轻挽袖夹了一块素栀呈上来的果糕。入口即溶,滑腻满口飘香。刘昭眼中的光芒却在一点一点消散,这独特的味道,似曾相识。记得很久以前,和八哥一起品尝过,他知道她和他有过往,却从没想过她就是那日在王府看见的荷花仙子。 心中一阵抽搐,好像……箭伤又复发了。 素栀一直在暗处看着刘昭,忽然看见刘昭脸色惨白,左手不由自主扣紧桌椅,一时心慌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飞翎也觉察到了,凑近询问。刘昭摆摆手,过了一瞬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是一贯如沐春风的笑意,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赫连沧全部看在眼里,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觉得好像和素素有关。他笑道:“贵国的食物,真是精致美味。无论汤羹点心都这么别致可口,我胡相比就粗陋许多了。只是.....似乎少了一些其他韵味。” “哦?”刘昭亦笑着,“赫连公不妨说来听听,本将一定命人改进,让赫连公满意。” 赫连沧挑眉笑着,紫眸染上促狭的光芒:“就是没有美人陪伴左右,这好兴致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哑口无言,这,这是…… 刘昭面不改色说道:“实在是对不住,大熙的军营里没有女子,赫连公多担待才是。” “哦?”赫连沧应了一声,话语里全是不相信。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素栀的哪个角落。素栀心里一惊,他到底想干什么?一边腹诽他一边缓慢移到莫齐言身后,赫连沧话里有话,让她很是不自在。他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赫连沧站了起来,托起酒杯,朗声说道:“我看我们不如言归正传吧。此番两国交战,实在耗财伤民,两国都有不少损伤。交战几次,我胡深切体会到了贵国的强大,也觉得这样下去两败俱伤实在是劳命伤财的。所以,特来谈和,希望可以和平解决,在今后的日子互帮互助。”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水一应而尽。刘昭起身说道:“我大熙亦很赞叹胡人勇士骁勇善战,土地肥沃,风景怡丽。赫连公有此意大熙自是求之不得。” “我胡也有三个条件。”赫连沧说这话时,有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刘昭说道:“但讲无妨,如果大熙可以做的,一定做到。” “好!大将军果然爽快。”赫连沧击掌,“其一,每年夏季沧江泛滥,大熙要派人前来协助修筑大坝,共同抵御洪水。” “好,黎明苍生之利,自当尽力。”这个条件合情合理。 “其二,我胡要三千匹大熙的雪驹骏马。丝织三万匹,陶瓷三千套,玉器金银三十箱。” 大约十万黄金,刘昭心中暗算一下。是大熙整整一年的税收。可是用这个换回国家安定,士兵的生命。实在值得。“好。” 赫连沧笑着:“大将军果然是明事理。之前的两个条件大将军都这样爽快的答应了。那么最后一个,大将军自然不在话下,本王只是想做一个交换。” 说罢,他勾起一丝不明的笑容扬手击掌。鱼贯而入了几个身穿艳丽服饰的美丽女子,她们以轻纱拂面,只露出一双双水灵魅惑的眼眸。纤细的腰肢轻摆,跳起曼妙的舞步。个个都是绝色佳人。 帐内的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这些美人,没想到这草原竟然可以孕育出这样的精灵来。 刘昭也看着这些女子,眼眸闪亮。赫连沧暗笑,看来刘昭也不过如此。可到后来他才失望起来,刘昭的眼眸,除了对美丽事物的欣赏之外再无其他爱慕占有的感情。 后来赫连沧渐渐浑身发冷,他敢肯定,方才刘昭看他的神情就像此刻他看着这些美女一样。“这里有精挑细选出来的六位绝色女子,本王只想和大将军交换一个人。” “交换谁?”刘昭不知道是谁会让他花这么多心思,难道是他的能将? 赫连沧轻轻笑了,他抬起紫眸环顾着帐子。缓缓抬起了手,慵懒地指着刘昭。刘昭一愣,定定看着他紫眸,默不作声。整个帐子里的大熙人都愤恨起来。他难道想让刘昭当人质不成? 赫连沧摇着头轻笑,指尖又缓缓游移到莫齐言这里,不再移动了。他指的,是莫齐言身后的素栀。“就是她。” 全场无声。赵飞轻咳一声:“那个赫连公,凌霖小兄弟只是一个小医师。” “凌霖?”赫连沧挑眉,眼中发出危险的信号:“某人告诉我,她叫素素。就是她,我用六个绝色女子和将军换这一个女子,如何?” 话一出口,素栀再也无法呼吸,她按着自己的胸口不住的喘息。此刻时间停止,世界无声了。那些人的目光全部凝聚在她的身上,恍然的,惊讶得,质疑的,愤怒的。她看见莫齐言的惊讶,赫连沧的得意,刘昭的沉思。 “赫连公说笑了,凌霖是一个堂堂少年,怎么会是一个女子?”莫齐言先回过神,说道。 “素素的身份本王再了解不过,你说是不是?素素?”赫连沧戏谑着看着素栀,眼中尽是暧昧,素栀知道他在说那日池中之事,脸颊不由得火烧,却怒目瞪着他,难道他是想毁她清白,让她不愿意也不行吗? 恰巧她此刻的所有表情全部入在刘昭眼里,虽然他面色如常,可是隐在长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关节泛白。 帐子里空气好似千金重,没有人敢再说话。现在,一切都等着刘昭决择。 第二十二章 又一番风雨(3) 好像是漫漫一世光阴流转。她静静看着沉思之中的男子,看他默默凝视着自己良久,眼眸里闪烁的是无奈的不忍,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好。”他淡淡吐出这个字,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素栀早已猜到了他的答案,却不忍再看他,垂下眸来,不做他想。即使知道自己和一个国家而言,是举足轻重的。可是为什么刘昭回答的时候她会这么心痛? 素栀淡淡绽开一丝笑容,带着几丝嘲讽。缓缓回身,在众人目光下兀自走出了帐子。就在转身之际两行清泪落下,自己千算万算,终究没有算到这步。 铜镜中那张画了淡妆的容颜就如同白色的栀子花一般素雅清淡却在无声之中摄取人心。几个艳丽的女子围在她身边给她画眉涂唇,用着流利的大熙文说道:“姑娘真是漂亮,想不到大熙的军营里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子。王爷真是好眼光,这么美丽的王妃真是要把其他人嫉妒死了。 ” 在她们的嬉笑声中,素栀浅浅一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好像有很久没有看见这样女装的自己,一时还没有接受。在这么多的赞美声中,她忽然发现自己变了。那眼中的稚气已经全然不在,只有复杂的流光。三年时光,她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孩子了。现在的她,到底是谁?她逃到这里就是不愿被当作棋子,可是看来自己终究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眼角滑出几滴泪,她自嘲地笑了起来。身边的几个舞娘看她又哭又笑,只当是她太欣慰了高兴了。 素栀进了帐子有了一会儿时间还没有出来,帐外一直等候着的人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吉时已到,怎么还没有收拾好?更多的人则是期待,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帐外哄闹一片,直到帐子掀开,率先走出了两个舞娘,笑着挽起帐幔。后面有一个身穿大熙裙衫女子缓缓走了出来,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那个青莲色裙衫的女子梳着简单的百合发髻,插着翠色发簪步摇。几根玄色丝带系着发丝,随风飘逸起来。她的颜容清雅之极,这样久的战场生活并没有消磨去脸上细腻洁白的肌肤。柳如眉,目如珠,面如芙蓉,身如细柳。好像画中走来的仙子。 她淡淡看着众人惊讶的模样,并不在意。大方的缓步袅袅走来,停在了刘昭面前,规规矩矩行李:“大将军,多谢您这么久的照顾,凌霖无所回报,只有就此别过了。”她半蹲着身子等待着刘昭回答,可半晌没有听见动静,遂抬头看他。 刘昭心里抽痛,他就这么轻易放手了吗?眼中除了无奈和惆怅还有不舍和依恋,素栀一愣,第一次这样清晰读出他的心思。 第一次深深爱上了一个男子,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却发现自己不过被他利用,即便他也许真的对自己有情,可他的野心远大于感情。她怨他恨他却又在同时恋着他爱着他。 第二次有目的接近一个男子,小心翼翼地不敢付出真心,却不料越陷越深。即便自己最后依旧做了他的棋子,却丝毫不怨他。 这样折磨得她的两个男子,偏偏是本家是对手。 “我不怨你。真的。”素栀轻轻说道,然后施展开一个动人的微笑,“希望大将军可以找到凤砚的主人。”然后素栀转身朝着等候多时的凤辇走去。转身之际,脸上的微笑随即隐去。 刘昭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着,紧紧盯着她的身影。只有你,只有你……他心里默默念道。看见舞娘放下了粉色帐幔掩盖住那个女子的身形,不由得脚下动了几步,想追上去。飞翎却拉住他的胳膊说道:“爷,使不得。” 刘昭深吸口气,再看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素栀感觉到马车的晃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她掀开帘子一角朝刘昭的方向看去,那个白袍男子在人群之中格外的明显。他的神情看不清可是她看见了他身影上深深的寂寞和忧伤。不忍再看,素栀放下帘子重新坐好。 “王妃,我们三个时辰之后就到了。”身边一个粉衣侍女说道。 “不要叫我王妃,我还不是。”素栀淡淡说道,王妃?这样光鲜的外表之中是怎样的辛酸。 她也许不知道,自己艰难的行程才刚刚开始。 夜色染上了红彤的天际,素栀的马车颠簸了半日终于到了胡人的营地。她又众人扶着下了马车,直接送到了帐篷里。帐子里很是亮堂宽敞,几个披纱侍女端了些饭菜,再没有其他言语出了帐子。 素栀看着这陌生的帐子还有些在梦境中的感觉,是不是自己做梦还没有醒?想着伸手掐住手背,尖锐地指甲划破了细嫩的手背,渗出丝丝血迹,可奇怪的是一点都不痛。她舒了口气,放松的笑笑,是梦。 “你没做梦,没必要这么糟践自己。”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素栀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抬起头来。 赫连沧似乎刚刚沐浴过,身上还留着沐后清爽的皂荚味。他微笑着凝视着素栀,眼中一片惊艳:“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素栀垂下头,躲避那上下打量的目光,说道:“我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我。” 赫连沧但笑不语,坐在了她的身侧,柔柔说道:“累了一天,饿了吧。我请了你们大熙的师傅……” “我不饿。”素栀淡淡打断他的话,顺势往边上挪了挪。赫连沧似乎毫不介意她的冷漠说道:“你知道吗?你的大将军把我送的那六个绝色女子送回来了。” 素栀没说话,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赫连沧也不紧不慢起身,在桌边坐下,悠闲地吃菜。他的举止中全是天生的贵族气,乖张和优雅在他身上这样融洽的体现出来。 素栀终究没能忍住,问道:“为什么要谈和?这不像你。” “哦?”赫连沧扭头看她,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烛火下有些模糊,“你觉得我是怎样的?” “我……”素栀一时哑言,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他,那些了解也是三两猜测道听途说。 “我不想军队失去太多的人,就算赢了也是一种损失。况且,还有丰盛的条件。”他笑道:“我还在期待着看你的大将军会不会为你毁约。” 素栀一愣,随即冷笑着:“那您真是高看我了。我这样一个小小女子,怎可以和一个国家相提并论?” “不要总是言不由衷。”赫连沧略有些嘲讽,“你希望他毁约吧。这样至少说明,你的舍生有收获。” 素栀瞥他一眼,喃喃道:“就你聪明一般。” 赫连沧低沉笑了起来:“多谢夸奖。”他的笑声不似刘焕的慵懒也不似刘昭的清润。魅惑,每次想到他,素栀总会联想到这两个字。 正在自己的思绪中,烛火却一下子灭了。素栀猛然回过神,四处张望却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声响。 “赫连沧?”她扬声叫道,却没有人回答她。 等到半晌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才看清缓缓走来的黑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睁大眼睛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亮光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双紫眸瞳彩浓重。 下一瞬,他扭头便走了:“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素栀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又听他说:“放心,不到成亲之日,我是不会动你的。” 素栀抬头望向万里银晖,此刻的他是不是也在望着月亮。她也许不知道,刘昭此刻旧伤复发,陷入一片昏睡之中。 子时。 佑天院。 屋内灯还亮着,那个玄衣男子立在窗前无声看着满天繁星。仇夜立在一边,亦是不敢发出一言。两个时辰之前,前线寄来了谈和条约之后,刘焕就这样站到现在。 仇夜不知信内言语,不敢妄加猜测也不敢妄自劝慰,只有这么陪站着。只是知道,王爷恨不高兴似乎还有一些担忧。其实自从刘焕从前线回来就是这样,王爷不说,仇夜也不敢多问。 良久,刘焕淡淡说道:“仇夜,你拟一份奏折上去,说本王认为应当将这个和亲女子封个头衔。” 仇夜应声退下。刘焕看着圆月忽然不屑地笑了,祝素栀啊祝素栀,你到底想惹多少的人?你知不知道,也许你的小命就这么断送在胡人手里了? 第二十三章 风从故乡来(1) 又颠簸了两日,终于在黄昏的时候到了到了胡人的宫帐。侍女挽起帐幔,素栀向外面张望,便看见那连绵的金色帐顶。帐子上无疑不印着凤凰图腾,胡人信奉着凤凰,因为它可以浴火重生,延绵万代。素栀由她们牵着下了马车。迎接的除了赫连沧的母亲丹氏还有一道圣旨,特封凌霖为安华郡主。 他们嘴中的“丹氏”便是皇后的意思,而王妃称为“青氏”。当她听着一声一声“青氏”的称呼,微微有些愣神,有些不习惯。也许不习惯的不仅仅是这样一个称呼。 丹氏是个和善的女子,虽然已经年近五十,可颜容依旧像三十岁的女子一般,不见沧桑痕迹。出乎意料的是,丹氏竟然也是大熙人。那烟雨般的秀丽颜容绝不是草原可以孕育出来的。难怪赫连沧的轮廓虽然有着胡人草原上的坚毅豪爽也有着大熙人的柔和。 丹氏亦是上下打量这个美丽的女子,神色复杂。如果说只是颜容,这个女子并不算是倾城绝色,只是眉眼之中总有一些难以描述的清泠之气。 “凌霖拜见丹王妃。”不管怎样,礼数缺不得。素栀袅袅屈膝施礼。 丹氏展眉一笑,本听沧儿说是军营里女子,还一直担忧着会是怎样性情的,现在看来,担心全是多余。沧儿的眼光果真不错。只是,这容貌怎么生的这么熟悉,她一下子变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当赫连沧走进母亲的帐子里的时候,看见这两个同样秀雅的女子谈得如此融洽,不由得淡淡一笑:“母氏。” 素栀闻声望去,看见紫色大氅的男子如同玉芝般立在不远处,盈盈看着她们。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素栀身上,就再没有移开过。那绵绵的目光好像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她的发丝面颊。素栀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染了些红晕躲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 丹氏看在眼里,以为她是难为情害羞了。心里欢喜也愈发笑得怡人。说道:“沧儿,我和你的青氏很是投缘。我看,这青氏非凌霖不可了。若是今后你欺负她,我可是第一个不许的。” 赫连沧浅浅笑道:“看来母氏是没有机会打抱不平了。”他看了素栀半晌又说道:“母氏,儿先去给父王请安。” 说罢,丹氏面上有些担忧道:“沧儿,你父王正在气头上。你……” 赫连沧满不在乎得笑了:“母氏放宽心,一切都有儿呢。”然后潇洒地甩袖大步离开。 此时的帐子里静谧一片,赫连沧半跪在下首,一动不动。高座上是一个含怒的男子,已然五十,但眼中凌厉英气。他怒气未消的看着赫连沧愣愣说道:“之前发动战争是你提起的,你也向孤保证过打下大熙。可是如今呢?你知道多少人在嘲笑我们胡军的将领是如此胆怯?孤不想在你登位的时候让众人不服。” 赫连沧开口说道:“父王,发动战争的确是儿臣提出的。可现在看来长久的交战必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我胡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就算攻下大熙的城池,对我胡来说不过是件摆设。况且,大熙已经给予了如此丰厚的和谈金。那些嘲笑的人应该受到处罚,他们没有资格享受这些和谈金。” 赫连沧的话说完,高座上的男子没有再说话,过了良久,他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道:“罢了,你回去吧。改日,把那个女子带过来给孤瞧瞧。” 素栀站在帐子门口默默看着帐内的摆设,良久不语。身后是赫连沧低沉的声音:“怕你不习惯,就按照你们大熙的规矩布置了。怎么样? 喜欢吗?”那梨花木的梳妆台上摆放着连年如意奁,还有镶大理石的方凳方桌。案几上摆放着勾莲纹直颈瓶和青玉勾云宝月瓶,正中央则是雕兽面纹龙耳太极钮三足香炉。所有的一切都是大熙的气息。她的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喜欢。谢谢。”素栀扭头看他,终于璀璨笑道:“你有心了。我很喜欢。” 赫连沧看着她难得真心的笑容,一时没有回过神,待反应过来正对上她疑问的眼神。有些窘迫,微微侧头看向别处说道:“你早点休息吧。” 素栀淡淡一笑:“好。” 待赫连沧走后,素栀和衣在厚厚的软衾上躺下。鼻尖,是京城时下流行的“雪融”香。她微笑着阖上了眼睛,陷入了一个难得舒心的梦境中。 早上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清秀的小女孩,这个身系铃铛的女孩她见过。此时见到,不禁有些亲切感:“你……” “我叫铃铛,以后就由我来服侍青氏。”银铃般的声音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她的大熙语比先前流利了许多。 素栀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可怕。她想起什么,问道:“铃铛,你在这里呆了有多久?” 铃铛一面为她梳头一面说道:“我跟了王爷七年了,头一次见王爷对一个女子这样用心,青氏真是好福气。” “你叫我素素就行。”素栀说道,这个青氏的称谓,她实在是听着别扭。 “这不合礼数。”铃铛笑着说道。“多少女孩子想着这个青氏呢。您怎么……”话没说完,铃铛透过铜镜看见那双紫眸。铃铛知道自己不该乱说话,蓦得跪了下来说着素栀听不懂的话,频频磕头。 素栀抬眸,亦看见了他。只是那双眸子清洌的让她心惊。 “下去吧。”赫连沧瞥了眼伏在地上的铃铛,淡淡说道。素栀从台前立起来,头发还没有梳好,随意地披散在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缓步走来的赫连沧。这样沉默和严肃地他,让人不由得感到压抑和战栗。 赫连沧见她这般警惕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扶住了素栀的肩膀,默默看着她的脸颊。素栀有些不自在,略微挣扎着。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按在梳妆台前重新坐好。执起象牙梳,挽起她的疑虑秀发说道:“散着头发,没有礼数。我的青氏可不是疯婆子。” 素栀本想反驳,可抬眼看见镜中那个男子轻柔地为自己梳发,小心翼翼生怕弄痛了她,眼神专注且温柔。素栀心里软了下来,静静看着他,鼻子不由得发酸起来。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疼爱她的哥哥也是这样为她梳发,眼前忽然有些恍惚,她看着赫连沧,忽然觉得他竟然和哥哥有几分神似。 一支含翠凤钗斜插入她的发间,镶着细碎宝石的流苏缠入她的发丝中,时隐时现很是美丽。赫连沧嘴角微微上翘,柔声说道:“明日就是你我的大婚日子。明日开始,你就真正是我的青氏了。” 素栀重新垂下眼睑,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也许再也见不到来他们了。她千算万算千方百计挣脱命运的摆布,却依旧不得不被它牵着一步步走,看来自己怎么也是无法摆脱这枷锁的,认命吧。 听见栀轻轻叹息,赫连沧的眼眸略微沉黯下来。 第二十三章 风从故乡来(2) 立秋。凉风至。 素栀卯时就被拉起来了,迷迷糊糊由众人扶着洗浴梳洗。忙了一整天,直到申时才布置好一切。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衫裙和满堂红艳,心中却是一片寂寥的白色。几个小童笑盈盈地走进来,扶她坐在床沿上在她四周撒上红色的玫瑰花瓣。素栀垂下凤冠上的珠帘,顺势垂下了眼眸。 胡人的迎娶没有这么繁密的步骤和仪式。素栀现在只有安分地坐在这里,等到外面的酒席散了,她的夫君来到。 这一等便到了亥时,素栀一天没有吃过东西,又僵坐了将近六个时辰。此刻头已晕沉至极昏昏欲睡。 忽然听见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她强撑着坐直身子。帘子掀开,一股冷风顺势吹了进来,素栀一哆嗦,倒是清醒了许多。 她没有抬头,看见一双红靴停在自己的眼前。眼前珠帘轻晃,赫连沧伸手挑起她的凤冠,放在了一边。素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赫连沧,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清洌的眸子染上一层迷离的颜色。 灼热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她。素栀重新低下头,不言语。 昏暗的红烛下,她的容颜愈发显得娇艳。火红的嫁衣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嘴唇微抿,却又是一种风情。赫连沧一时不能自拔,俯身吻下。 素栀感觉到他重重压在自己身上,一时心慌,使劲推开他。无奈身上没有一处是有力气的,怎么也挣不开,只有软软软的推搡。 “你起来!你起来!”素栀叫道。 赫连沧微微一笑:“我的青氏,是不是很饿?” “对!我很饿。我想吃东西!”素栀使劲点头,“你让我起来。” 他却没有起来的意思,手臂反而揽得更紧了。沉重的呼吸直挠着她的耳朵和脖颈:“明天我陪你吃。今晚,不行。” 素栀伸手拔下头上金钗,却被赫连沧迅速打落。他魅惑一笑:“这种伎俩,对我没用。素素,你还是乖一点吧。” 当帐子垂下来的时候,她深深感到了失望和无助。刘昭……刘昭……救我……内心不断的呐喊,却化作冰凉的泪水滑落淌了满脸。 赫连沧感到湿意,稍微顿了顿。却没有再犹豫,吻上她冰凉的泪迹,换了一身颤栗。 “凌霖!”塌上昏睡的人忽然叫道,边上守着的医师见他醒了,欣喜迎上去:“大将军,您醒了!小的这就去找莫将军赵将军来。” “等一下。”他扶着床坐起身来,看向满天繁星,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子时了。” “我躺了一天?”刘昭失神喃喃道。 “将军已经躺了三天了。”小军医说道。 “什么?”刘昭不可置信抬起头,“今天什么日子了?” “回将军,立秋了。哎,将军,您去哪里啊?将军,您不能下床!将军……快来人啊!” 早上阳光正好,素栀醒来的时候,她的床铺被阳光晒得暖暖。身侧早已没有了人,她愣愣看着空位,不由得流下了泪水。昨夜,她无法自制地痛哭起来。他只是默默揽着她睡觉,再没有其他动作。素栀知道,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只是自己再也无法担当这些沉甸甸的感情。对不起......心里默默叨念着,可是他听不见。 素栀坐起了身,下了榻:“铃铛,几时了?” 铃铛一直守在帐外,闻声进来说道:“青氏,已经亥时了。” 素栀微微蹙眉:“我睡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要我一声,今日不是要去拜见王和丹氏的吗?” “王爷说让青氏好好歇息。”铃铛脸上微微一红,“说青氏夜里没睡好,让铃铛不用着急叫您。” 素栀点点头,坐在了梳妆台前,默默看着铃铛为她梳发。几年前,也有一个女子为她这样小心地打理着头发,她总是绷这张脸,可素栀知道,她的心里确是柔情的。不知为什么,素栀想起了这个晋王府里的女子,也许琳琅是她如今最怀念的人了。 “青氏。您看这样可好?”铃铛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素栀看着镜中的自己,盘着凤尾髻,高耸的发式俨然昭示着她已是人妇。 “铃铛,你竟会梳大熙人的发式。”素栀浅浅一笑,“很好,我很喜欢。” 铃铛脸一红,说道:“王爷说青氏习惯了大熙的生活,怕不适应,特让铃铛去学的。青氏,您看。”铃铛打开衣橱,给她看赫连沧特意为她准备的衣裳。素栀笑意渐浓,却又在下一瞬变得哀伤起来。 “王爷现在在何处?” “回青氏,王爷应该在牧场。” 姚远之百无聊赖地在牧场上骝马,昨日赫连沧刚刚娶亲,想必今日不回来了。想着再绕着湖溜达一圈就回帐补觉去,却远远看见一紫衣男子策马而来。 “远之,久等了。”他微笑着,好像常日。 姚远之一愣,不由得说道:“王爷,您怎么来了?昨天不是.......”说了一半,发觉今日赫连沧的笑意很勉强,想来心情不好也没有多说。听闻青氏是个大熙军营里的女子,想来真是个传奇人物。其他他也知道,光凭被赫连沧看上就说明她不简单了。 姚远之心里想着,听赫连沧说道:“朵丽这几日没有烦你吧。” 姚远之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子耸拉下来:“王爷,您又不是不知道五公主的性子。” 赫连沧看他的模样哈哈大笑:“想不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还 有无奈的事情,看来也只有朵丽有这本事。该日找个时间,你们也把事办了吧。” “王爷!”姚远之半恼着叫了声,本还想说什么,忽然看见碧绿草原上走来的蓝衣女子,一下子愣住了。 那个女子一身大熙衣饰,宽大的袖袍衣袂翩翩。清秀的脸上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妩媚,她步态轻盈缓缓走来,发间发簪叮当。姚远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傻傻看着那个仿佛马上就要飞回天庭的女子。 赫连沧扭头看去,脸上缓缓开始有些松动。“你怎么来了?”等到女子走到他的马侧,还没开口说话,赫连沧就翻身下马把她揽在了怀里。 那女子本想挣开他的胳膊,却看见紫眸中闪过一丝颇带恼怒的不容抗拒。她只得作罢,倚在他怀里。 赫连沧上下打量她,淡淡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发,好像对待妹妹一般宠溺:“一会儿还要去拜见胡阳王和丹氏,穿的这么素。铃铛就由着你?一会儿我陪你去换件。” 女子不说话,只是温顺地点点头。 “嗯哼。”姚远之轻咳一声,证明自己还不是空气。果真二人转目看他。“那个。”他浅浅一笑,“想必这位就是青氏了。王爷真是有福气。在下姚远之。”说着,保拳朝素栀行礼。 素栀看着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像极了一个女子。“你是大熙人?”素栀问道。 姚远之颔首。 “就是那个副将吗?”素栀一边打量他,一边问着。 “在下在军中担任左里副将一职。”姚远之回道。素栀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他,真像,不管是年纪还是模样。 “你来大胡多久了?在大熙是否还有家人?他们还安好吗?对了,你是大熙哪个地方的人?” 姚远之不由得挑眉,显然无法回答如此多的问题。“我...”他没有回答,素栀就被一边的赫连沧捂住了嘴,他有些哭笑不得:“你这个女人,哪来这么多问题?还不快回帐蓬换衣服,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姚远之抱臂站在牧场之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骏马,不由得摇头苦笑,这个女子。看来王爷是真的喜欢她了,那样清透的眸子,也许让每一个人神往。 大帐之内,一片安谧皆因素栀的到来开始。自她踏入帐子,就接收到了许多目光,打量的,探究的,赞赏的,不屑的,嫉妒的,迷恋的......看得她浑身发冷,所幸身侧有一双大手轻轻握住了她。 素栀缓缓跪下,叩首说道:“凌霖拜见父王、母氏。” 过了很久,才听一浑厚的声音响起:“起来吧。”素栀依言起身,却只是盯着脚下的红毯。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声音威严且不容抗拒。 素栀抬起头,对上胡王的眸子。那是一双黑色的眸子,没有赫连沧的紫色。他已过五十岁,眼中却依旧凌厉,毫不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如果赫连沧是遨游天际的雄鹰,那么他的父亲就是称霸山林的猛虎。 素栀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本想避开视线,却固执地和他对视,仿佛不服气一般,如今她是大熙,不能屈尊于大胡。为了自己,为了刘昭。 赫连沧和丹氏都些许有些担忧,还有一旁的人也是为她捏了把冷汗。 “哈哈哈哈。”胡王忽然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把素栀吓了一跳,“沧儿。这个安华郡主果真不同寻常,头一次有人敢这么和孤对视这么久。有胆识。我们大胡最欣赏的就是有胆识的女子,看来安华郡主在战场上杀了我们的副将全是真的。这么清秀的女子,真是大熙的奇葩啊。” 丹氏笑着:“这个孩子我也喜欢得紧呢。沧儿真是有福气呢。” “丹氏!这个女人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既然是青氏,为什么还穿着大熙人的衣服。瞧瞧,那么长的衣服,走起路来也不怕绊着。真是麻烦!” 素栀抬眼看去,丹氏身侧坐着一个俏丽的十五六岁女子。她身穿华衣,眉宇间满是娇宠的高傲。 “朵丽!没大没小的。你应该叫嫂嫂。”丹氏语气微怒,可是眼中全是宠爱。 那个被叫做朵丽的女孩似乎很是不认可素栀,扭过头不想叫,却在赫连沧冷冷的目光下胆怯了,不情不愿的叫了声:“嫂嫂。” “她是我的妹妹,性子娇纵了些,你别在意。”赫连沧轻声说道。 素栀浅浅笑着:“无妨的。” “对了,嫂嫂。我听哥哥说你马上功夫不错。不如我们比试比试?如果你赢了,我心甘情愿叫你嫂嫂。如果你输了,我可就不依你了,我还是比较喜欢阿黎姐姐。” “朵丽,休得胡闹。”赫连沧冷着脸,低声喝斥道。可胡王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是赞同。 “阿黎是谁?”素栀侧头问她。 “就是你抢了她位子地女人。”朵丽说道,“怎么,你不敢比吗?” 素栀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赫连沧,心中了然,本想就此算过,但转瞬一想,这刚来就被人来了一个下马威,那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她如今是安华郡主,如论输赢总不能先弃权,为了自己的生活为了大熙的颜面。微微一笑。说道:“怎么不敢比。我倒要看看,那个阿黎姑娘是何方神圣。”赫连沧的脸色更加铁青。 “朵丽,你胡闹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了。谁料朵丽和素栀根本没人理会他,各自去挑马。 朵丽要比赛的原因,赫连沧大概知道。只是素栀为了什么他却搞不清楚,不知道她又在打算着什么。 天空湛蓝得如同刚染好的上好蓝色绸缎,没有一丝皱褶。甚至连一丝云朵都没有,纯粹到让人心惊的透彻。 “我听说,你们大熙人喜欢纸鸢。那么我们比赛的规则就是纸鸢。”朵丽狡黠一笑,随后伸出右手指向蓝天,“看见了吗?那个白色的纸鸢。我们就看到底是谁先拿到它。” 素栀抬头,果真看见碧虚之上,有一白色纸鸢随风飞扬,而执线之人是一个绿衫女子。那女子不过双十年纪,美丽中带着草原的豪爽和粗野,却不是妖娆的魅惑。素栀瞧见她射来的眼神,有着五分不屑三分怨恨还有两分嫉妒。她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阿黎了。 纸鸢放得高高,阿黎一声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剪子剪断了丝线,纸鸢随风摇曳着开始顺风坠落。 朵丽没有理会旁人,策马奔腾起来。素栀心里不踏实,自己本来就很久没有骑马有些生疏,不一定赛的过朵丽,现在,阿黎借着风向阴着帮她。自己的胜券还有几分? 第二十三章 风从故乡来(3) 素栀侧眼看见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赫连沧紫色衣袂翩翩,脸上神情不甚清楚。素栀微微一笑,心里暗叹道,是他逼她来的,让她骑虎难下的。如果,她有什么意外,全是他的责任。 想着也策马起来,坐下是赫连沧的宝马,她想着会赶上朵丽,却忽略了朵丽的坐下,亦是千里挑一的宝马。她抬头看天,已经看不见纸鸢了。如今只有跟着朵丽了。 素栀有些焦急,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这样的要强了。一面策马,一面四处环顾。她们后面还跟着几个策马而来的人,其中有胡王,赫连沧甚至还有丹氏。看来他们一家都是这么好热闹的人,还是对自己的考验?看来这一次自己必须要赢了。 朵丽回眸,看见紧追着自己的素栀微微一笑:“快点啊,我马上就要追到了。” 素栀的视线越过朵丽,看见不远处翩翩纸鸢飘摇落在了这个土垛之后。趁着朵丽回头得意,素栀加快了速度,超过了她。 眼看就要过了土垛,马儿却猛然停了下来。“怎么?”素栀探着身子向下看去,一下子愣住了。脚下竟然是一道深壑,湍急的水流翻卷起白浪,打在两边突兀的岩壁上。 而那纸鸢就这么挂在岩壁上突兀出现的枝杈上,似乎一阵风过后就要飘落入水。 随后而来的朵丽也停下了,她们相视一眼之后没有说话。朵丽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地势,似乎打算跨越过去,只是迟迟没有动作。 素栀知道事不宜迟,她打量了一下距离,盘算了一下,拉拉缰绳。马儿会意后退几步,然后开始加速向崖边跑去。朵丽看见她从身边飞速而过,一下子花容失色叫道:“你疯了!”可那红色衣衫飘扬就如同是蝴蝶一般飞扬起来。 坐下的果真是匹好马。一下子就越过丈宽的鸿沟。她不敢看脚下的深渊,只是死死盯着枝杈上的纸鸢。把身子探得低低,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抓住了纸鸢。终于松了口气,素栀淡淡一笑,手上不觉得松了力气。她却忘了,脚下还是深渊。缰绳却被她松开了。素栀顿时失去了中心,她看见马儿离开了她,而她却在下坠。心里漏了一拍,耳边是众人的惊呼声,素栀微微叹息,闭上了眼睛。 意想不到的是,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却被一人紧紧拥入怀中。那人借着枝杈着力,轻松上了崖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一双如同玛瑙石的黑眸,可那张脸却是赫连沧的。素栀疑是自己眼花,盯了许久,终究被他眼中的寒意挡住。 “你真是胡闹,不要命了!”赫连沧很生气,却更多的是担心和后怕,“你就不怕粉身碎骨吗?” 素栀意识到什么,急忙离开他的怀抱,看向对岸的人们,朵丽的瞠目结舌;丹氏虚惊一场后,缓缓舒了口气,看来的确是很是担心她;胡王的目光深邃,却终究缓缓点了点头;阿黎虽有不甘,却缓缓垂下了头。素栀微微一笑:“还不是给你争面子?” 赫连沧的紫眸里神色难辨,素栀想着方才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素栀下了马感觉到腿上的一阵阵难以支撑的痛意。回了帐子检查才发现是伤了骨头,所幸的是只是关节错位,休养几日便可。赫连沧不让郎中帮她绑腿上的纱布,非要自己来,看见膝盖红肿一片,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看你还敢不敢胡闹。真是不知死活的女人。” 素栀撇撇嘴,说道:“是你妹妹太挑衅了。你还说我。” “没人让你一定要赢啊。没看出你这么要强。朵丽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和她那么认真干什么?” “那她说的阿黎到底是你什么人?”素栀还是没能忍住,问他。“我想知道朵丽说的是不是真的。” 赫连沧缓缓抬头,看向她秋水一般灵动的眸子柔声问道:“你想知道?” 素栀点点头。 赫连沧却很是冷漠地看她:“为何?你不应该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我觉得你现在盘算该怎么逃出去才是正确的。” 素栀哑言,他可真聪明。可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很久以前听说哥哥向哪家小姐提了亲的时候,自己偷跑去看她长什么样子一样,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 “我现在腿伤了,这些问题你不用担心。” 赫连沧却轻笑出声,“这倒未必,我倒是见识过你的胆量。这些小伤,对你来说不在话下。” “您未免太高看我了。”素栀看着半跪在榻沿上,和他斗智斗勇,却丝毫没有耽搁手里的活。他的手势极认真小心,不知怎的,让她总是想到自己的哥哥。 赫连沧感觉到异样的眼光,抬头看她。素栀一愣,连忙转过视线,看向别处说道:“看不出,你包扎的手艺还很不错。” 他重新低下头,用着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狼总要自己舔伤口。” 素栀听见这话,不由自主扭头看他,只是他的神情似乎可以掩挡起来,她看不分明。可那声音却告诉她,他的寂寥和无奈。 “你…….”素栀本来还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起。一室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掀帘而入的朵丽和丹氏。赫连沧看清来人就站起了身。脸上的怅然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常日的带着魅惑的浅笑:“儿拜见母氏。” 丹氏微微颔首,笑着走到素栀身边坐下。看见素栀腿上绑着的纱布,皱起了眉:“终究还是受伤了呢。今天是朵丽没规没矩冒犯了,我特别带她来给你赔罪的。朵丽?” 朵丽闻声,从丹氏身后走了出来,看看丹氏看看赫连沧,最后目光停在了素栀身上:“嫂嫂,对不起。是我错了。您就原谅我吧。你们大熙有句话叫做小人不记大人过。” 素栀闻言,笑了起来。赫连沧也觉得好笑,微微咳嗽示意朵丽说错了。 “啊,不是不是。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朵丽说完,脸上红霞密布。素栀想着,这样的女孩是真性情,没有心眼才是好的。 “我就没有怨过你的意思。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素栀笑笑,心里却怅然起来,从今以后,从今以后。她的以后,注定要如此度过吗?素栀笑得有些牵强,那丝牵强终究被赫连沧收入眼底,他只是淡淡笑着,并没有说话。 丹氏在他们的视线之中飞快瞄了几眼,笑道:“好了好了,这下子一家圆满了。凌霖啊。你把手伸出来。” “嗯?”素栀虽不知道丹氏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伸出了手,手心朝上。丹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她的手心,笑着:“大熙的规矩,我这个做婆婆的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只有这个玉佩是我从娘家带的唯一一块东西。现在它是你的了。” 素栀看着手心润滑的玉佩,上好的白玉刻着一些简单的云纹,虽然简单却做工细腻,看来丹氏从前也是在非富即贵的家族。素栀顿了一下:“这……太贵重了,丹氏,我……”丹氏闻言斜目嗔道:“海丹氏丹氏的,你叫我婆婆或者和沧儿一样叫我母氏。你看你,还没有改口呢。” 素栀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说话。赫连沧浅浅笑着,轻拍着素栀的手背说道:“母氏都把她最心爱的东西给你了,你还不向母氏道谢?” 素栀只有顺着他的话,说道:“谢谢母氏。”丹氏一听,笑着拊掌道:“这就对了,好孩子.现在我就等着你给我们赫连家生个大胖子小子了。” “啊?”素栀讪笑起来,心虚地瞄了眼一边的赫连沧,不想他也正看着她。素栀脸上一红,低下头来。 “唉呦,母氏。嫂嫂害羞呢!您就少说两句嘛。”朵丽嬉笑着拉起丹氏,“好啦,好啦。人家小两口都没时间谈心了。您就知趣点吧。” 转眼间,两人风风火火出去了。又留下赫连沧和她,素栀脸上仍旧红着。她抬头看着赫连沧缓缓说道:“我要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他却笑笑:“正好,我也要休息。一起吧。” 素栀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走过来抱住了她,一起倒在了厚厚的软榻上。 大熙主帐。 莫齐言看看天色,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了。他扭头看向主座上一言不发的刘昭微微叹息:“朝廷里催得紧了。大将军,为什么不撤退?你知不知道此番驻守意味着什么?” “时刻毁约。”刘昭的声音淡淡传来。“赫连沧就是希望我如此,他设了个套,打算江山和美人并得。妙计。” “大将军!你清醒点!你要知道,这不是儿女情长的事。你必须要舍弃一样。我劝您,退军吧。”莫齐言微微叹息,这个祝素栀,到底有怎样的本事让刘家兄弟如此执着于她。 “你勿须再劝,我心意已决。”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莫齐言说道,他看着刘昭,目光忽然变得忧伤起来。 “因为,我后悔了。”刘昭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莫齐言,“曾经有人选了江山而负了她。我不想让她再尝试这样的痛苦。” 莫齐言闻言,浑身一震,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说道:“大将军你在说什么?我全然听不懂。” 刘昭看着他,缓缓说道:“我想齐言应该是除了他最知情的人了。”说罢,他展开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眼眸中却难挡凄哀。 莫齐言剑眉紧紧扭在一起,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渐渐开始棘手了。他是再也无能为力了。” 第二十四章 清越敲寒玉(1) 处暑。 天气一日一日凉了下来,素栀的心也是一样,原本她还憧憬着事情会有什么转机,看来这仅仅是她的奢望罢了。自己的余生,是不是只能留在这个一望无际无依无靠的草原了? 膝盖上的伤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走动了。她实在受不了帐内无聊的日子,趁着铃铛出去的时间偷偷溜了出去。 碧绿碧绿的草原,远处是成群的牛羊。素栀放眼张望,竟是寂寥无人的。素栀朝着远处一条河流踉跄走了几步,忽听耳边传来别人的喝声:“何人?胆敢擅闯赫连公的牧场?” 素栀回头,就看见那个蓝衣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俊秀的脸上写着不满,“你知不知道……”当看清素栀的面容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半跪行礼:“青氏,远之无礼了。” 素栀淡淡一笑:“都是大熙人,有什么拘礼的。对不住,我不知道这里是不能来的,下次一定注意。” “不不,青氏,您可以来的。方才,我以为是别人。”姚远之耳根微红,让素栀不由得笑了起来。 “青氏笑什么?”姚远之问道。 素栀想了想正色道:“你有没有一个姐姐,叫姚静之?”姚远之一愣,眼眸发亮起来,“是!青氏怎么会知道?” 素栀喃喃道:“原来真的是他。”如果琳琅知道一定很是开心,只是这二人各自的身份恐怕无缘再见了。 “你见过她吗?你见过她?她现在在哪里?生活好不好?”姚远之听见自己姐姐的名字抑制不住狂喜抓住了她的肩膀,前后摇晃。 “唉。”素栀被他晃得头晕。“停下。” 远之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尴尬松了手:“青氏,对不住。” “现在她叫琳琅,在晋王府里。她现在过得很好,你勿须担心。”素栀笑笑,上下打量着姚远之,“你和你姐姐很像,尤其是眼睛。” 姚远之霎那间泪流满面,在她面前跪下来,拉住了她的手喃喃说道:“谢谢你,青氏。我一直以为这一世再也无法听到她的消息了。父母都说她为了我死了。我……”说了一半开始不住的哽咽。素栀一时间也是情动难耐,满眶尽是酸涩,伸手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让你姐姐笑话。” 姚远之用袖管擦干了泪,站起身子,定定看着她说道:“青氏的这份情意远之记住了,以后一定为竭力帮助青氏的。” 素栀淡淡一笑,琳琅,别怪我利用你。可现在的我必须要收买你弟弟。 “青氏?”有人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她和远之侧头看去,瞧见一紫衣女子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们,那笑容里有着几丝揶揄。 “阿黎小主?”她怎么会一声不响地站在这里?姚远之微微皱眉,总觉得来者不善。 “这位是……”素栀看向远之。 “这位是阿黎小主,左蓼王的小女儿。”姚远之轻声说道,“不好惹。”素栀便想起来,那日的剪线女子。 “你就是大熙的安华郡主?”阿黎上下打量着她,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倒是有几分姿色。” 素栀淡淡笑着:“按理说,青氏的级别应当比小主高一些才是。阿黎小主怎么如此言语?旁人听了还以为你在犯上呢。”素栀看见她心里总是憋闷得慌。 “你!”阿黎听了,顿时气红了脸。“我倒要看看,如果你没了这张脸,还敢这么嚣张!”话音刚落,就从腰带上拿出马鞭朝素栀甩去。素栀没有躲住,硬生生抽到了胳膊上,那里有着原来的旧伤,现在愈合的伤口又绽开了。“咝――”素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说道:“你太放肆了!” “我放肆?不知是哪个贱蹄子在撒野。说到底,你只不过是一个战利品,在这里耍什么威风?”阿黎叫着,她实在是不甘心。 素栀心里一咯噔,似乎被她说中了心思,愣在了那里。阿黎又甩过来一鞭子,素栀没有闪躲的意思。 鞭子落下却没有声音,素栀回过神,就看见姚远之站在她身前,伸手抓住了马鞭。马鞭就像是吸血虫,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所过之处,无一完肤。看来这一鞭带着仇恨猛烈至此,若是素栀挨到,性命难保。 “姚远之!你倒是忠心。你们方才干了什么勾当别以为我没看见!凌霖,今天便宜你了。你好自为之,你抢了我的男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阿黎说完,愤愤离开。阿黎刚走,素栀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素素,你醒醒。素素。”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她,素栀勉力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双黑眸。 是谁?素栀朦朦胧胧以为是刘昭,猛然坐起了身子,“刘昭!”却发现竟是赫连沧,素栀一愣,一下子无所适从起来,一味盯着他的黑眸。自己又看花眼了吗?赫连沧斜目盯着她,“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的眼睛......”素栀喃喃说道,“刚才怎么变成黑色的了?” 赫连沧一愣,忽然站起了身朝外走去:“你好好休息吧,以后阿黎不会再来烦你了,你尽可放心。还有,赵旒从现在开始时刻保护你,有事就叫他。”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素栀想着,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青氏。”沙哑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素栀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他的背有些佝偻,脸上也有些皱褶了,只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素栀看着那双眼睛有些愣神,怎么好像似曾相识一般。 “青氏?在下赵旒。”他行礼道,“王爷让我来为青氏敷药。”说着就走过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素栀看看自己的手臂,浅浅一笑,“只是一些小伤,不碍事的。” 赵旒恭敬说道:“青氏,在下不好交差。” “也罢。随你吧。”素栀靠在软垫上,看他小心卷起她的袖管,看见伤口微微蹙眉:“青氏以前受过伤?” 素栀说道:“是不是旧伤又裂了?” 赵旒点头:“可能会有些痛,青氏您忍着点。” 素栀看见他的手很是白净,手指也这样修长完美。不禁有些疑惑,问道:“你是大熙人吗?” “不是,在下是胡人。”赵旒说道。 “你的大熙话说的很好。”素栀想着也许是最标准的一个。 赵旒淡淡一笑,回道:“小的在大熙生活过一段时间。” 素栀会意,重新靠在了软垫上,随手拿起案台上的匣子。里面有着丹氏送予她的玉佩。素栀拾起玉佩,就想到暖玉这个词。暖玉…… “这个玉佩……”赵旒看着玉佩说道,“真是极品。” “噢?”素栀笑笑,“你对玉也有所研究吗?说来听听。” 赵旒的脸忽然红了,他有些讪讪:“在下一个莽夫,哪有那些本事。只是觉得青氏的东西,应该都是不凡的。” 素栀笑笑重复着他的话:“不凡的......”她仔细看着玉佩,忽然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赵旒本在为她敷药忽然觉得她浑身冰冷。“青氏?” 素栀紧紧盯着玉佩上的花纹,一下子仿佛坠入了冰窖。这花纹,是他们祝家所特有的,那时没有仔细看所以没有在意。可是,这明是丹氏的物件,难道说丹氏和他们祝家有什么关系吗? 想到这里,她连忙跳下榻子,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青氏!”赵旒有些摸不清状况,闷在了那里。 素栀不知道,那些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全部由此引开。而她与赫连沧,竟然有着这样尴尬的境遇。 第二十四章 清越敲寒玉(2) 素栀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述的冲动,她有着一种预感,那个有着祝家纹饰玉佩的丹氏和她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刚刚跑到丹氏帐门口,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素栀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正对上赫连沧的紫眸:“你这是干什么?跌跌撞撞的好像有人追你一样。” 素栀看见他的眸子,说道:“丹氏呢?我要见她。” “母氏已经歇息了.”赫连沧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又看着她光着的脚,皱眉道:“怎么没穿鞋子?” 素栀有些脸红,把脚缩入裙摆中,“刚才来的太急了,一下子忘记了。”言罢,对着赫连沧不好意思一般笑了笑。赫连沧冷峻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些笑意,“你急急忙忙作甚?” “我。。。。。。”素栀刚想说话,却被赫连沧打横抱起来了。“你,你干什么?放我下来!”素栀压低着声音朝他叫道。赫连沧笑着:“我抱你回去,脚挨着地会被石子儿硌到的,到时候拉了血口子可别喊疼。” 素栀叹口气,看来此事要稍候再说了,她得想个法子让丹氏主动来找她才行。心里刚刚下了决定,就已经被赫连沧抱着进了帐子。 赵旒还在帐子里打理药材,看见赫连沧和素栀来了,连忙退在了一边。微微抬头看向素栀微红的脸。素栀侧眼看见赵旒一双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脸更红了,对赫连沧低声道:“还不放我下来。” 赫连沧瞧见一边的赵旒,淡淡说道:“赵先生,你去看看远之的伤好些没有?”赵旒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是。” 素栀看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好像似曾相识一般。赫连沧看她略微失神,问道:“怎么了?” “没事。”素栀微微一笑,心里却好像有什么堵住了一样。 一红衣侍女侧跪在丹氏双手托着一方帕子呈在头顶:“丹氏,这是青氏送予您的,说是收了您的玉佩作为回礼。” “只有这个?”丹氏瞥了一眼,微微蹙眉,只是一方帕子,作为回礼是不是太过寒暄了? “青氏说丹氏如果细看就不会觉得了。”红衣侍女回答道,她心里暗自感叹,青氏竟然知道丹氏会如何想。 丹氏听了忽然有了兴致,取来帕缓缓子展开。上好的丝绸滑腻至极,正中央绣着一支勾画寥寥的栀子花,虽只是几笔却将那栀子的神韵呈现出来,淡雅素静。丹氏看着帕角的纹饰微微一笑说道:“真是上好的绣工,没想到青氏还能给我这样的惊喜。来人啊,传青氏来见我。” 话音刚落,素栀就先来而入,淡淡一笑:“母氏叫我?” 丹氏上下打量着一身品月色裙衫的素栀,双目中闪过一丝辩不清的情感,然后说道:“凌霖,来坐在这里。” 素栀坦然地让她打量,款款行礼入座。 丹氏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待侍女上好茶,丹氏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全部退下。这之间,她的眼睛始终是看着素栀的。 “母氏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素栀淡淡一笑。 “这里没有旁人,咱们就已大熙的名字相称好了。”丹氏笑笑,“凌霖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真名是什么?为什么会绣这样针法的栀子和纹饰?” “婆婆认识?”素栀盯着她,“这是家传的,大熙无人不知道这是祝家绣庄的独门绣法。” 一语落定,丹氏的身子终于稍微晃动,她喃喃说道:“是啊,祝家。那你,你到底是谁?” “我叫祝素栀,我的父亲是祝越。婆婆你呢?”祝素栀缓缓说道。 “祝越?!”丹氏惊呼一声,“哥哥?你说你是哥哥的孩子?”丹氏马上恢复神态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仅仅因为一条帕子。” “如果您真的是姑姑的话,您应当知道在相府西苑有一处落雨阁吧。”素栀笑笑,“父亲说,那是姑姑出嫁前住的地方。里面有一张古琴,名为“问月”。是父亲在姑姑十五岁时送予姑姑的。姑姑走后它属于了我,在琴板三寸处可了两个字“恋月”。” 她一直看着丹氏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姑姑,父亲也只说您嫁给了显贵,却没有说您竟是胡人的王妃。” 丹氏的眼睛又震惊有感叹有激动更多的却是哀伤:“我离开时,哥哥还尚未成亲呢。那,你父母呢?你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吗?他们过得还好吗?” “姑姑竟不知?”素栀的眼中有些酸涩,她强忍着身心俱来的浑身战栗,说道:“现在祝府只有我一个人了。几年前相府满门抄斩,祝家几十口人,包括和爹爹娘亲还有哥哥都......在这场灾难中......只有我侥幸苟且活了下来。”她的声音如此平静,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丹氏一下说不出话来,愣愣看着她,喃喃说道:“皇帝他始终放不下。” 素栀知道上一辈子一定有什么内情,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能不能告诉素栀?” 她的眼眸中忽然布满凄哀,声音柔和低沉。室内燃着“蓝语”香,镂空莲纹的香炉上袅袅的烟雾就这样绕着她们的心。一个人静静地说,一个人静静地听,直到后来,故事说完了,她们还在这香雾中怅然,好久没有声息。 原来,原来是这样。素栀深吸口气,始终没有制止泪水。 他的父亲曾经和姑姑有这么一段不伦之恋,而偏偏皇帝也爱上了姑姑纳为后妃。父亲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取代皇帝夺回心爱之人,所以利用了曾经的爱人偷回七珠链欲反。姑姑怕他们做出什么傻事,连夜逃出了皇城,孤身一人来到了大胡,却阴差阳错成了王妃。 而他们这样别样的故事,却让素栀他们这辈有着这样的无奈。刘焕和素栀有着难以磨灭的情愫,却偏偏背负着上一代的咒怨。而她和赫连沧明明是仇人,却是血浓于水的兄妹。 素栀心里压抑着难受,她泪眼望着那沧桑过后依旧美丽的丹氏,缓缓笑了。微笑中所包含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丹氏看着她,轻轻点头道:“想着我们祝家的女子都是养在深闺的,没想到素栀竟然有这么的胆识。要是你爹爹和你哥哥知道,一定很开心。”话说到这里,不由得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两人静默了很久,素栀垂眸看着地上铺的红地金纹毛毯,心里空空的。原来在这人世上还有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只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身份。 “沧儿的眼光很高,到了现在都快二十八了,还没有对什么女子这么用心呢。没想到他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大熙女子。没想到竟然是我们祝家的血脉。”她看着素栀神色复杂,“兜兜转转几十年,我和祝越终究还是无法分弃啊。”话语中是无尽的忧伤。 “素栀,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丹氏忽然面色严肃。 素栀笑笑:“姑姑但说无妨。” “离开胡地,回大熙去。”丹氏淡淡说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素栀,素栀愣了一下,诧异地抬头看向丹氏:“姑……丹氏,您这是……” “我会护送你回去,你回去之后不要和任何人说关于我的事。”丹氏淡淡说着,已经没有了当初又惊又喜的心情。 素栀会意之后,展开苦涩一笑:“我明白丹氏的意思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丹氏请放心。” “我知道,你对沧儿没那份心思。你的心,应该还留在大熙。沧儿那里,我会去解释的。” 素栀轻轻摇摇头,此刻的她不知该说什么,丹氏什么都想到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但是门帘忽然被近乎撕裂般的掀开了,珠帘叮当撒落了一地的珠子。素栀扭头,看见了盛怒之中的赫连沧。他并不看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丹氏说道:“母氏你想解释什么?就现在吧。” 丹氏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淡定笑着:“沧儿,过来坐。” “不用了。”赫连沧斜眼看了眼丹氏对面的素栀,说道:“祝素栀是吧?不管怎样你是我的青氏,除了我,你的去留没人可以做决定。” “沧儿!”丹氏终究没有忍住,低喝一声,“你出去,我还有事要和青氏谈。” 不由得素栀挣脱,赫连沧拉起素栀就出了帐子,留下在身后叫喊的丹氏。赫连沧拉她出了帐子之后就没有停下过脚步,反而走得越来越急。素栀的手腕被他抓得很痛,她不由得叫道:“赫连沧!放手!” 赫连沧没有理会她,只是把她拽上了马背,开始一路疾驰。素栀敌不过他,只好顺从着顶着疾风缩在他的怀里。抬头,是赫连沧喜怒难辨的脸。 “你别想靠着母氏就可以离开我。我是不会妥协的。”忽然耳边传来这样一句话,随后就随风飘散了。 “赫连沧,其实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素栀喃喃道。 赫连沧却横来一眼:“你最好不要说话。” 素栀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却又不敢发问,直觉告诉她,现在的赫连沧实在不该去招惹。想必他也受到刺激了吧。 素栀昏昏沉沉已经睡着了,忽然被他摇醒了。素栀睁眼却瞧见了漫天星辰,灿烂星斗就像是在黑色绸缎上随意洒下的珠宝,碎碎密密铺满了银河。这些让她猛然想到了一个如星辰一般的淡雅却不凡的男子。 “好看吗?我经常来这里看看夜色。”赫连沧声音淡淡,仿佛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素栀无言点头,坐直了身子。 “你是不是一直在疑惑我的眼睛?”赫连沧忽然说,素栀回头看他,夜色中只有清晖洒在他的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被柔和了许多。素栀点点头,等待着他说话。 “出生的那天,听父王说,整个夜空都浮现着紫色的光芒,而后他们发现我的眼眸竟然也是紫色的。我们信奉火凰和紫色,所以着紫眸便成了所有人敬仰的对象,我相信,上天一定是眷顾我的,给我异能,让我可以无站不胜,克服所有的艰险。过了二十岁,这紫色不再像以前那样,开始越来越淡了,我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消失,我就会像平常人一样。为了不沦为这样靠异能发达的人,我吃了多少苦。那些人,他们只知道我是战神,却不知道我每夜每夜挑灯夜读,不知道我的身上到底留着多少伤痕。”赫连沧顿了顿,自嘲的笑笑。 “所谓的异能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平常的人。多少人表面看着恭敬,心里早就有不满了。他们却不知道,此刻的我绝不比当初差。等我做了王,我一定的好好教训他们。那些口蜜腹剑的小人。” 说罢,赫连沧得意地笑了起来,那黑眸就像是黑夜一般深邃。 素栀说不出话来,为什么每个人心中总有这些让人伤感的事物存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素栀轻轻说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赫连沧听见素栀的这番言语,不禁伸手紧紧抱住了她,贴在她耳边说道:“我会的。”素栀没有推阻他静静靠在他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是她的哥哥啊。她的哥哥。 第二十五章 天际识归舟(1) 素栀醒来时已是太阳高照,她刚坐起身就看见铃铛跌跌撞撞跑来:“青氏,您醒了。” 素栀微微一笑:“铃铛,有什么着急事吗?跑得这么急。” 铃铛喘着气说不出话,只好指指自己的身后。姚远之一身戎装就走进来了。素栀一阵错愕,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姚远之面色复杂地看着她,说道:“青氏,赫连公请您去主帐。” 她心里一沉匆匆忙忙去了主帐。一进去就呆住了,帐子内已经重新布置过了,中央摆着沙盘,详细的标注了地理。赫连沧一身绛紫战袍站在正中央,凝视着沙盘沉思着。他的左侧站着赵旒和朵丽、阿黎。 赫连沧看见素栀进来,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不明喜怒的微笑:“你来了。”然后一个眼色给朵丽,朵丽会心和阿黎一同离开,赵旒也识趣地跟着走了。刚走到门口赫连沧却说道:“赵先生,你留下。”赵旒一顿,淡淡笑着抚着胡须停了下来。 素栀走到赫连沧身边,看他脸色有些惨白,心里担忧:“哥……赫连沧,你怎么了?” 赫连沧却含笑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应该会很开心。刘昭终究还是起兵了。”他虽然微笑着,可那笑意却穿不透眼眸中暗涌的苦涩。 素栀听见这话,几天的忧心顿时松下来,可又在下一瞬担忧起来。“你,要迎战吗?” “当然。”赫连沧瞄了眼一边的赵旒,缓缓说道:“他明知道这是我布好的局还来钻,我岂有不迎战的道理?”说罢,他带着一丝平日的魅惑微微笑了起来。素栀心里一阵钝痛,她盯着赫连沧说道:“赫连沧,你有几分胜算?” “五分。”赫连沧淡淡说道。 “你可不可以……不要赢?”话一出口,不光是赫连沧就连一边默默听着的赵旒都是一脸震惊。赫连沧双眼微眯,寒霜透过眼睛直达她的心里。素栀低垂下头,说道:“这场胜利,对刘昭对我都是很重要。” 话没说完,就被赫连沧打断:“够了!难道对我就不重要吗?” “你是下一任胡王无疑,可是这关系到大熙的皇位。”素栀声音有些颤抖,却挺起胸膛与他对视,“赫连沧,你……” “你就这么想让刘昭当皇帝?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我们胡人的青氏。难道你想当皇后?”赫连沧诡异笑笑,“这无妨,不管谁登 基,你都会是皇后的。你又有什么忧心的?” 素栀一愣,失措喝道:“赫连沧,你瞎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你的那点事我不知道?就是暖玉楼的事我都知道。你觉得我会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吗?不是要报仇吗?你安安分分 当我的青氏,还愁扳不倒刘焕?”赫连沧嘲讽地看着她,全然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赵旒。 “你!”素栀一下子被人揭了底,那种难堪和伤痛一下子涌上来,又惊又怒。她气急欲打他,赫连沧轻松截住,继续说道:“祝素栀,你清醒点。”他一面说着,一面笑着,却笑得那么难看牵强。 “赫连沧,你疯了!你该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觉得我们可能吗?”素栀浑身颤抖,心里碎了一地的伤痛。 “上一辈就是如此,我们为何不可?我不会就此罢手的。”赫连沧轻笑着,忽然想到帐子里还有赵旒,才渐渐撤下了手上的力,素栀的手腕早已红肿一片。她一下子撤了力气,软软依在沙盘边上,泪水涟涟。原来,自己早已被别人看穿,还自作聪明想瞒天过海。 赫连沧眼中浮现出一层薄冰,负手冷冷看着她,说道:“你就好好呆在帐子里。赵先生,请你送青氏回帐子,告诉远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青氏离开帐子半步。” 她侧趴在软榻上不住地低声啜泣,帐外喧嚣一片,素栀知道战争又要开始了。只是,现在她这个大熙青氏该如何自处?不行,她要离开这里,回去。“对,回去。”素栀喃喃着擦干泪,与其在这里傻等,不如主动行动。 随便换上件束身的衣裳,她悄悄掀开帘子,见外面忙碌一片,到处在搬运军饷军火没人理会她,心里一喜便直接走出来。刚走几步,就被两个持刀的士兵拦住。 “这是干什么?让我出去。”她声音冷冷的。 “青氏,王爷有令,您不得出帐子半步。” 素栀打量他们一阵,哼了一声甩袖回了帐子,走来走去想着对策。无意中却瞥见桌上放的匕首。胡人随身都会带着一把匕首,看来这是铃铛无意中落在桌上。 “谢谢了,铃铛。”素栀嘴边展开一个微笑,伸手拿起了匕首。 半个时辰之后。 帐篷被划开了一个洞,不一会儿,一个带着毡帽身穿青衣的女子爬了出来。她四处张望,瞧见没人发现,有些自得的笑着,把匕首收在了腰间站了起来。 素栀不安的躲在帐子后面,看着忙碌的士兵,盘算着怎样能逃回大熙军营。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心里顿时漏了半拍,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匕首,缓缓转过了身。却不料看见的是这个人。 “赵先生。”她轻轻一笑,看着他难以置信的眼神,缓缓伸出了右手。 赵旒看见冷光,迅速握住她的右手腕,反剪到身后。“你放开我!”素栀没有想到他的身形如此迅速,不由一愣。赵旒没有听她的,抓着她的手不动。反是拉着她跑到隐蔽处。 素栀知道他没有恶意,不由松口气,缓缓道:“赵先生。谢谢你。” 赵旒静静看着她,问道:“你想离开这里?” “是的。”素栀道,“我必须离开。” 一时静默,素栀不安地朝外面看去。却听见赵旒沉沉说道:“我帮你。” 素栀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盯着他清亮的眼睛:“你说什么?” “我帮你离开这里。”他一字一顿地说。 “为什么?”素栀不知道他是善是恶,说到底,自己和他过认识五六天。 赵旒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我也是大熙人啊。”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细小的皱纹变得格外明显,只是那眼睛愈发清亮,让她莫名的安心。 “好,我信你。”素栀心里比较一阵,终究选择了相信他。 赵旒凑近一步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听我的先回帐子里,耐心等我。” 素栀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看着他坚定的目光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她信他,可是用命赌的。他帮她,估计也是用命赌的。 第二十五章 天际识归舟(2) 入夜时分,帐外忽然悄无声息了。素栀焦急地在帐内来回踱着步,她依稀看见门口两个从没有移动过的人影,却见赵旒迟迟没有来,不禁有些心慌。 身后微微发出响动,素栀回头便看见赵旒从她原先划开的洞里钻了进来。他一身黑色战袍,立起身时更显得他身形修长,那神武之气看不出他是个已年过四十的男子。赵旒终究有些狼狈,在素栀略带揶揄的目光下颇有些难堪,他瞄了瞄账幕上的人影,压低了声音说道:“准备好了吗?” 素栀正了正神色点了点头。赵旒上下打量她,那一身衣裳太过显眼了,还好自己早有准备。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她,说道:“把这件衣服换上。” “好。”她打开包袱,看见的是一套夜色束装。素栀缓缓抬头有些为难看着他,赵旒有些尴尬,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转过了身。一阵细碎声音之后,传来她轻轻的话语:“好了。” 赵旒点头,没有回头,率先钻出了帐子。 素栀紧跟着他出来,却看见帐外没有什么人,不由问道:“怎么没有什么人?” “现在都集中起来集训了,明天要打仗了。”赵旒拉着她走至附近的山丘后,停着两匹枣色的骏马:“快,上马!”说着就想扶她上马,谁料素栀一个箭步轻盈就登上马背。赵旒淡淡一笑,随即翻身上马:“我们一直朝东跑,剩下的一切就交给我,你只管撒开蹄子跑。”素栀嘴角微扯,却没有功夫和他矫正是马撒蹄子不是她撒蹄子。 赵旒的眼神坚定地看着她,那神情好像一个人,素栀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好!”夹着马腹就开始奋力前奔。赵旒一直紧跟在她身边时不时朝四周张望。两人在暗夜中穿过了胡人的帐区,素栀松了口气,心里对这样轻易的逃脱有些疑惑。 “吁——”赵旒忽然拉住了缰绳,定定看着前方。素栀跟着停下来,却看不出暗夜中的一点异常,不由低声问道:“赵先生?怎么了。” 赵旒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盯着前方的淡淡雾气。不一会儿时间,雾气中走出来一个人影。 素栀看见他面容的一刹那,不由得浑身僵了一下失声唤道:“姚远之?你……”她警觉地朝四周看看,却听姚远之说道:“不用找了,就我一个人。赫连公今晚事务繁多,就叫我来恭送青氏和赵先生。” 素栀错愕半晌,喃喃说道:“赫连沧?他……他怎么会知道。”她下意识看向赵旒,却见他亦是一副失神模样,蹙眉沉思着。 姚远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素栀,缓缓说道:“这是赫连公写给青……郡主的。希望郡主安全到达目的地再开封,别的,赫连公没有嘱托。” 素栀讷讷接过信笺,微凉。 “就此别过,望一路平安。”姚远之说道。 素栀心里难受,她不知道赫连沧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地让她离开。“多谢。”赵旒见她不语,对着姚远之拱拱手。 “赵先生。希望你可以遵守你的诺言。”姚远之定定看着赵旒,赵旒一脸严肃,郑重地点头:“请你转告赫连公,在下有生之年一定会竭尽全力遵守约定。” 这二人像打哑谜一般,素栀有些听不明白,但她知道其中一定有些故事,刚想开口,却听不远处隐隐有些火光。姚远之忙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 素栀和赵旒点头,纷纷策马。“郡主!”姚远之忽又叫道,素栀勒马回身看他。 姚远之柔柔一笑:“郡主如果遇见姐姐,请告诉她,远之一切安好,如有可能,一定回去和她团聚。”月光下的笑颜是那么的温柔,好像在怀念着一些美好的往事。素栀心头一暖,重重地点头:“一定!” 他们在暗夜中一路狂奔,素栀这几天一直忧思过度,没有好好休息,又被巅得厉害,头有些昏沉不知不觉松了缰绳。渐渐软下来的身子忽然被人拥住。素栀勉力强打起精神说道:“谢谢。” 赵旒微微蹙眉一边策马一边问道:“郡主?你怎么了?不舒服?”素栀摇摇头,重新握住缰绳:“还好。” 赵旒略微沉吟,马上说道:“郡主,我们还有两个时辰的路途。你这样容易坠下马的。在下冒犯了。”素栀还没有明白他的用意,就被他拉过缰绳,顺带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素栀落入一个怀抱,脸一下子红了,但知道此刻只能如此了。“那马……” “郡主放心,座下的是她的母亲,她一定会跟着跑的。”他笑笑,微微侧身让她朝后看去,果真如此。 素栀抬头看他,此刻的赵旒正好也看着她,有些沧桑的脸上只有那双眸子熠熠生辉,窝在他身前,感到一种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温暖。 素栀忽然又产生了那种错觉。这种感觉好熟悉,好熟悉...... 心里一动,她依旧抬着头,看向赵旒专注策马的样子,那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她缓缓伸出了手,摸到了他的耳后。感觉到赵旒的身子明显一僵,却没有阻止。手上一用力,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就这么撕下来了。露出了他原本如清风朗月的俊爽面容,那双莹华的黑色玛瑙般的眸子就这么柔柔地凝视着她,里面是触手可及的情愫。 素栀轻轻展开一个舒心的微笑,心满意足地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的……”言罢,安然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无声流素波(1) 已是子时。大熙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一身红色戎装的莫齐言看着西边微微发紫的天空,心里有一些担忧,他转身看向身后面无表情的飞翎说道:“大将军怎么还没有回来?已经过了子时。早知如此就不该由着大将军这么胆大了。” 飞翎说道:“莫将军,你再耐心等等吧。我想大将军一定在路上了。咱们要相信大将军。” “但愿如此吧。”莫齐言微微点头,复又看向远方,“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等待命令。” 片刻之后,高台上的士兵高声大喊:“莫将军!赵将军!飞裨将!大将军回来了!” 莫齐言闻言,三步跃上高台朝远处眺望,果然,空旷的平原上,突兀的快马穿过薄雾全速飞驰而来。那俊逸的身影不是刘昭是谁?莫齐言难言心中兴奋,大喝一声:“开营门!” 低沉的轰隆响起,大门刚刚打开,那两匹快马风速一般进入,伴随而来的是全军的高呼:“将军无敌!” 莫齐言等人迎了上去,接刘昭下马,才发现他的怀里紧紧拥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凌霖?!”莫齐言惊讶叫出声,随即正了神色说道:“大将军,您把安华郡主也带回来了?” “她在那边,我怎么能放心地打仗呢?”刘昭一面说着一面小心抱她下马,“怎么样?都布置好了吗?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 “大将军放心,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部署好了,就等着您一声令下了。”赵飞上前一步说道,接着又瞄了眼刘昭怀中的女子,“那安华郡 主.......” “噢,飞翎,先把郡主送回我的帐子。赵将军,莫将军,你们随我来主帐。”刘昭揉了揉许久没有动弹的手臂,换来一阵麻意。随手把绑在背上的棉垫取了下来,和人皮面具一同递给了莫齐言。 莫齐言微微一笑:“怎么样?大将军,有了这么两件东西,这乔装真是方便多了。” 刘昭苦笑着:“可惜还是没有逃过赫连沧的火眼。” 莫齐言一听,剑眉拢起:“怎的?赫连沧他认出你了?那他没有把你禁起来。” 刘昭三人已经到了主帐,刘昭一面点燃案台上的蜡烛,一面说道:“非但没有,这次可以顺利逃出来也是他故意放出来了,这一路上除了姚远之就再没有任何人了。” “就是那个大熙人吗?”赵飞问道。 “对,就是他。”刘昭看着眼前的二人淡淡一笑,“我不在的几日辛苦你们了。” 莫齐言双臂交叉在胸前,皱眉沉吟着:“赫连沧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素栀这一觉异常的安稳,待醒来,已在刘昭的帐内了,帐内无人,一切干净整洁,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使劲眨了眨眼睛,来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她回来了。 是真的,她回来了。 素栀笑出了声,可那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真真比哭还难听。这一别两三月,好像过了两三年。素栀想起了赫连沧,连忙从怀里掏出他的信。 “素素亲启。”信封上龙舞般的四个字就如同是赫连沧,苍劲有力。她颤微着手拆开信封,满纸飞墨横满微黄的信笺。就着烛光,她默默读了起来。 素素: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大概已经到了刘昭的领地上了。赵先生也许在你身边,他的身份你是否已经知晓?如果没有,就由他自己告诉你吧。你是不是在疑惑,我所作的一切?其实我早就明白,你注定会离开我的,即使你就在我身边,可你的心却离我很远。不管你是谁,要记住,我爱你。原谅我的胆怯,我怕你的憎恨,所以,我决定放你离开,你是云,终究要顺着心仪的风走,那天空才是你的归宿。素素,遇到你就是我今生犯的最大的错误。为了这个错误,我只有用尽我的一生去弥补。我祝你幸福。 赫连沧 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颤抖还是他的字迹开始凌乱,她几乎看不清最后的几行字。赫连沧,素栀心中默念。为什么心忽然这么痛,他终于放手了,这是她一直希望的不是吗?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笑笑,素栀,笑一笑。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慰自己。笑一笑。 嘴角上扬的弧线还没有及时展现,就昙花一现般被泪水冲刷。 刘昭走进帐子里,便看见她伏在床头失声哭泣着。他心里一慌,连忙走上前把她揽入怀中:“凌霖?你怎么了?”接着看见她手中紧紧握着的信笺,心里会意。于是他不再说话,默默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素栀将头埋在他的肩胛处闷闷说道:“我是一个坏女人......” “不。”刘昭沉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子。”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如水的月华,不再作声了。 夜风忽然变得锋利起来,空气中凝结着肃杀的气息。刘昭已经换好戎装跨上宝马雪驹,银色的束带在夜色之中格外显眼,他挺拔如玉树的身姿散发着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意气风发。素栀默默看着他,心里叹然,这样原本俊雅的男子已经在接受一番风血洗礼,变得和他哥哥有着一样的气魄。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滚金玄色广袖的男子,君临天下才是他胸中的勃勃野心。只是,放手吧。让它随风飘散了吧。现在她的眼中,必须只有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 “凌霖?你这是……”刘昭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装束,策马来到他身边。 “我也去。”素栀含笑说道。 他眉头微蹙,竟难得透露些恼意:“那怎么行?战场可不是你去得的地方。你回帐子里好生等着我们回来。” 素栀微微垂下眸子,低声说道:“我想再看一眼赫连沧。”那声音为不可闻,却字字敲在他心中。刘昭心里忽的一阵轻颤的悸动,夜色正浓,雾也浓了许多,好像要把眼前的瘦小身躯生生吞噬。 “好……”刘昭张开嘴,吐出这样一个字。就好像当初答应赫连沧的要求一样用尽了所有力气。 凌霖,你知道吗?此刻我只想把你深深藏起来,不要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 当莫齐言看见集结时素栀跟在刘昭身后,双眉几乎拧成了川字。这个女人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下去。正待他还没有暴喝出声,就被飞翎紧紧捂住了嘴。“莫将军,莫激动。大将军一定会护郡主周全。” 莫齐言没有了底气,是啊,现在哪轮到他操什么心。如今人人都知刘昭为了一个女子毁约,这个女子当然是刘昭的心头肉。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八王爷…… 飞翎一直没有敢撒手,尽管他使劲掰开他。直到刘昭和郡主从他们身边经过之后,才在莫齐言的怒目下讪讪松了手。 “呸!”终于有空气了,莫齐言气愤至极地对着飞翎吼道:“飞裨将!我可不想憋死在自己人手里!” 素栀后来才知道自己受骗了。刘昭虽然答应了自己,跟着他去了战场。可是被飞翎还有几个士兵团团围着留在后卫。别说是赫连沧,就是一个胡兵她都没有瞧见。只有耳边弥留着不散的喊杀声和大地的轰鸣。她微微抬头,看向远方,微白的夜色染上一丝诡异的血红,这场战斗真激烈啊,看来今天,胜负就可分出来。 素栀不知刘昭等人是否安好,心里焦急万分。她想马上看见安然的刘昭,奈何周身都是护卫。 飞翎亦是满脸焦色,却不得不好好守在她身边。 “飞翎。我们去前面看看好吗?我实在不放心。”素栀说道。 “不行,您现在去只有给大将军分心。郡主,在耐心等等吧。” 素栀心里挣扎,刘昭和赫连沧,她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受伤甚至牺牲。那是她的爱人和她的哥哥啊……而这场战争,刘昭太需要胜利了,而赫连沧同样需要这场胜利。她到底该求菩萨保佑谁?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大亮了,灰蓝灰白将暗色取代。她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着,忽然,好似喧杂之声小了很多,狂风吹来她几乎再听不到任何一点声音了。结束了?她等待着刘昭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可是良久,不见人影。 素栀再也等不及了,抢过边上护卫马鞍上的弓箭拉紧缰绳就想强冲出去。无奈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让她钻了空子。“都给我让开!”素栀大喝着,“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过去。” 护卫纷纷侧目看向飞翎,飞翎看着素栀好久,微微叹息:“让道。”话刚说完,素栀就已经策马飞奔而去。 一路上,处处是血流成河,残肢断臂,硝烟滚滚。素栀胃里泛出一阵酸水,她一面急驰一面将那恶心强压下去,目不斜视。这场战役,真真是惨烈。 过了一个山口,她便勒马停下来了。眼前的山谷之中已是一番不堪入目的景象,浓郁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素栀终究没有忍住,伏在马背上狂呕起来。感觉好像连心都要呕出来,勉强睁大眼睛,看见的是远处两股小型的人马?为首的正是赫连沧和刘昭。赫连沧一身绛紫战袍,袍角在风中上下翻飞着,却露出他腰间不住流血的伤口。他的身后只有五六个人了,人人虎视眈眈看着对方,只有赫连沧,依旧展着他带着魅惑的淡然微笑。 刘昭白衣之上到处是斑斑血迹,素栀一阵心惊,他伤的很重!而他嘴角含笑,淡定注视着前方。刘昭身后的莫齐言和赵飞具是疲惫之色,但他们挺直了腰杆,直直盯着胡军。 两队人马就这么静静站着,没有一人动弹。肃杀的风带着血气游走在它们之间,被那诡异的寂静吓到了,匆匆离开。 素栀站着没有动,等待着他们做最后的决斗。耳边忽然传来微弱的声音:“青氏……青氏。”姚远之?素栀听见声音浑身一僵,迅速回身寻找:“姚远之?你在哪里?”可到处是死尸,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这里,这里。” 素栀寻声望去,一下子就呆住了。他的半个身子被压在了一块巨石之下,流血淋漓。她翻身下马,跑到了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一脸的不可置信:“天,远之。你,你等会儿。”飞翎这时刚刚赶来,帮着素栀试图推开这巨石。素栀这时才发现,这里散落着很多和着这样的巨石。 “你们把他们引到山谷里。用巨石阵?”素栀一面哭着去推石头一面说道。 “郡主。这是战略。”飞翎无奈回答,这个人看来活不长了,留了这么多的血。素栀重重喘着气,蹲下身来握住姚远之的手,颤着声音说道:“远之,你忍耐一下,我马上找人来搬石头!”他的手好冷,混杂着粘稠的液体。 “不用了。”姚远之微微一笑,话语无力至极,“青氏。。。。。我想求你件事。”素栀看着他的眸子,想着不久之前刚刚与他到过珍重,泪水又涌下来。“你说。不管什么,我都答应。” 他抽回了手,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子一样的东西递到素栀面前:“请你,把它……交给……我姐……告诉她,我很想她。” “叮咚”一声脆响之后,再没有了声音。“远之?远之!”她看着他缓缓闭上的眼睛,心骤然缩成了一团:“远之……你姐姐还在等着你呢……” 第二十六章 无声流索波(2) 猎猎风中时而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刘昭的长袍随风飘起,卷起一阵肃杀。那清冷的眸子间映着的是那一身紫色战袍的男子魅惑的笑容,他定定凝视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空气似乎凝固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紫衣男子似乎再也受不了这异样的沉默,略带嘲讽地说道:“赵先生,又见面了。”他张望四处的残骸,眼中闪过一丝凄凉,“难分胜负?” 刘昭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赫连公认为呢?” “那还要再看看,时机未到。”赫连沧幽幽说着,右手迅速一挥,几枚细小的银针在人们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刺入几大穴里,让人顿时动弹不得,甚至无法言语。 刘昭感到刺痛之后全身麻木,他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赫连沧略微自得的神情,他怎么会大熙的穴法,距离如此远,却能够毫不费力的同时准确击中人们的穴位,这样的功夫,没有十个春秋的苦练是不可能的。刘昭试着冲破穴位,却发现没有任何用处。 赫连沧轻轻笑了,摇头道:“大将军,勿须白费力气了。”他又看看刘昭身后的莫齐言等人,略有些调侃:“其实我也不想点你的哑穴的,只是怕某人聒噪,所以顺道一同点了,将军见谅。” 刘昭定定看着他,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却听他说:“这场战斗,输赢不在我,在于......”赫连沧顿了顿,眼神游移了一瞬,复又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惑,还希望大将军可以为我解开。” 天色已经开始亮了,灰蓝的天空染上了薄薄的橙色,那些耀眼的光芒试图冲破层层阻隔刺入目,奋起挣扎着。素栀不安地看着那边的一举一动。风声很大,她听不见那边的声音,只见赫连沧翕辟着薄唇说着什么,而刘昭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动静甚至没有表情。 赫连沧浅浅笑着,从马鞍上取出一样银制弓弩,那时胡人特制的弓弩,一发九箭,威力极大。他的眼中映着刘昭渐渐苍白的脸色,缓缓扣动扳手。 “嗖――”箭疾驰而来的声音,随即传入耳中的是一声闷哼。刘昭蓦得睁大眼睛,盯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白箭羽钉入赫连沧的右肩,鲜血瞬间溢出,在那紫衣上绽放出诡异凄凉的花朵来。赫连沧依旧举朝着刘昭着弓弩,决绝叩响的扳机,那声音被一声尖锐的叫喊声掩住。 赫连沧自嘲地笑笑,看着同样震惊的二人,随手扔了手中弓弩,那弓弩是空膛的,根本无法伤的了他。素素,你是不是心太急了?既然已经决定放你回去,就不会伤他。赫连沧只是不甘心,还想再一次证明,也许她对他,还是.......。 可是结果如他所料,他输了。彻彻底底。 “赫连公!赫连公!”众人惊呼,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怒目看向暗中放箭者,不由呆住。不远处马上持弓的人竟然是,青氏!他们面面相觑,青氏怎么会在这里?不管怎样,她叛变了抑或是伏蜇多日了。胡人怒气冲冲欲打马擒住她。却听赫连沧冷冷说道:“都不要动!安分着后退三尺!” 他们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不服,却不敢违逆他的命令,默默后退。 赫连沧没有一丝的意外,他伸手触摸肩头还是温热的鲜血,手不知为什么有些颤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素衣翩翩的面色惨白的女子。眸中映着她的惊慌无措的素颜,带着四分痛楚三分了然两分不甘和一分凄然。他静静地描绘着她的容颜,把它极其认真地刻入心里,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了,让他好好看看她吧。 那张惊慌的脸上泪流满面,他却缓缓笑了,素素你为什么哭呢?不是如你所愿了吗?你所希望的,我已经做到了不是吗?我做到了,做到了....... 他的眸子中缓缓裂开了罅隙,风似乎大了些,他感到好冷,整个身心的寒冷。身子不住地颤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自己,触及伤口时流下殷殷的血,不住地滴落在马鞍上。可是他竟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冷,冷,冷...... 金色的朝阳冉冉升起,将周遭的一切都染上温暖的颜色。千丝万缕的金色将这山谷笼罩,好像也掩埋了所有的血色。它透过薄雾,洒在他的身上,射入他的眸中。赫连沧面色复杂地看着难以平息心头骇浪的刘昭,说道:“你赢了,记住你的诺言。” 视线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身上,他凝视着她,极其轻柔地微笑着,包含的却是那难言的落寞。而后,他仰起了头,迎上绚丽的朝阳。光束瞬间充入他眸中的罅隙,他的心一阵颤栗,冷热交替向他袭来,赫连沧忽然撤去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倒去。 迎接他的,是一片绚丽的朝阳。遇到你,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我会用一生去弥补。 素栀心里一阵悸动,在他那样的目光下她的心上下颠簸着,好像被人重重地踩踏着。他骗了她,他骗了她。那是空的,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杀刘昭,而她却在情急之下伤了他,狠狠的,几乎是致命的。 他却对他极其轻柔地笑了,所有的爱恋,宠溺,伤痛,和无奈包含在此。好像时间静止了,眼前反复着那样的情景。他看着她脸上奔腾的泪水,他嘴角含着笑意缓缓仰头倒了下去。素栀的心登时碎了一地。 那是她的哥哥啊,她的哥哥。他那样深深的爱着自己,给了她一切她想要的结局,而她给他的却是无尽的伤痛。“沧!”山谷中回荡着她的呐喊,尖锐地欲刺破人心。 可是赫连沧终究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当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这样唤他时,没有回应她。 第二十七章 双龙夺珠时(1) 小雪。闭塞而成冬。未时。 晋王府。佑天园。 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书房内四角各放了火盆,虽然屋外寒风冽冽,屋内却依旧暖意十足。 身穿玄色大氅的刘焕随意坐在罗汉床上,眉头微拢似在沉思着什么。他复又快速阅读了手中的信件,这是莫齐言刚刚从前线送来的。说是军队就会在十日之后回京。不知为什么,军队并非直接回来,而是绕去扬州一圈。不过这次大捷,一定是会龙颜大悦的。刘焕沉吟着,看来,他不能再等了。 他蓦地起身,挥毫二字,审视一番伸手交给仇夜:“想办法速速在这两日之内给莫将军。”仇夜接过来瞄了一眼:速回。他一愣,抬头看像刘焕,欲言而止,终究还是颔首退下了。 院子里枝杈已枯,突兀的枝干直指苍穹,几个青衣丫鬟在不远处清理着落叶,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默默着手里的事。仇夜满眼都是萧瑟的景象,晋王府似乎很久没有大的声响了,就连一向聒噪的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琳琅端着一盆已经枯败的藤草经过,便看见仇夜面色略有些期艾地站在廊子里,她重步朝他走去,仇夜听见声响回过神来,映入眼的是那个女子冷淡却清秀的面容。仇夜神色淡淡甚至冷峻,可眼中微微的笑意却悄悄蔓延了。 浩荡的军队停在扬州城的门外,“大将军下令。在此安营扎寨,休养一日,明日辰时,准时行军。”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圈?明明可以早早回去的。”士兵们在外半年多,思乡之情溢于言表,此刻更是难耐。 “哎呀呀。胡子,你就忍忍。这不是安华郡主要回家一趟。”边上一个略瘦的士兵说道。 “这也太,为了她一个人连累我们全军等着。算是什么事?”胡子愤愤道。 “谁叫安华郡主是大将军心头的宝。为了她连和约都毁了,这些就无所谓了。”瘦子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安华郡主真的很漂亮,就像仙女下凡一样。” 胡子一听,脸色稍霁:“漂亮就是好,有能耐。不光是大将军,就连胡人那么厉害的赫连沧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这样的女人真是祸水......”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莫齐言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他身边,冷冷看着他:“怎么不说了?不是说得挺高亢的吗?” 胡子知道这位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连忙唯唯诺诺说道:“莫将军,小的只是一时嘴快,实在无心。” 莫齐言不买他的话,淡淡说道:“药不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下去自己领二十军杖吧。” 胡子瞄了眼莫齐言,无奈地退了下去,一群人也一哄而散了。 莫齐言负手看向扬州城墙,眉头微蹙,素栀来这里做什么?他想去看看这女人到底在盘算什么,刚刚迈出脚步,身后却有人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层高的暖玉楼粉饰一新,比之前更加富丽堂皇了。素质看了看来往不息的人群,暗自笑道,尚婷是不是又该心口不一地心疼她的门槛了。随即心头微微一荡,有着难言的异样,嘴边的笑意也僵了僵缓缓拉了下来。 片刻之后,她正了正神色,从小巷绕到了暖玉楼的后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素手叩响了门环。 “来啦,来啦。”随即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了一个十二三岁女孩还带有些稚气的脸。素栀心里一紧,而后浅浅笑了:“小阳。好久不见。” 小阳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男子:“这位公子,请从前门走。后门是不待客的。”素栀没有说话,伸出手扯下了发带,一席如同瀑水乌发倾泻而下。小阳看着她秋水般通透的眸子含笑注视着她,蓦得惊呼一声,脸上忽然染上红云,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东西来。直直扑到了她身上,素栀摇晃了几下,差点被她撞倒。 素栀微微一笑:“小阳,别闹了。” 小阳拉着她进了院子,笑道:“阿凉姐姐,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你怎么着副打扮?你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给小阳和姐姐们写个信。” 小阳叨叨念念说着就好像是另一个尚婷,带着她走过柴房,带到了客房。“姐姐,你一路也累了吧。现在这里歇歇脚。等三月姐忙完了,再给你找好屋子。” 素栀看着这个女孩,柔柔笑了:“不碍事,我就回来那些东西,一会就走。对了,我的屋子,有人住了?” 小阳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把婷姐带走的那个公子说,把那间房封了。小阳也有很久没有见到婷姐了。”言语中有些心伤。素栀牵强地笑笑:“尚婷过得很好,你放心。” “嗯?”小阳一听,眼神一亮,“阿凉姐姐你见过婷姐?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了?” “她……”素栀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下去,只是转移话题说道:“小阳,现在谁接手暖玉楼?三月吗?” 小阳点了点头,似乎还想问她什么。素栀却抢在前面说道:“带我去见见三月。” 三月纤长的手撩起了珠帘,瞧见站在窗边眺望江景的女子,她穿着男子的白色长袍,却由一支玉簪挽着简单的发髻。微风拂过,丝缕微动,衣袂翩翩,飘逸欲仙。她听见珠玉碰撞的清脆之声,转过身子看向三月,坦然接受她大量的目光。 半年多未见,她竟是越来越标致了。就快双十花信年纪的女子,皮肤略微比从前有些黑了,想必经历过些磨难,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这么盈盈波光,楚楚动人。她浅浅一笑,红唇翕辟:“三月姐,还记得我吗?” 三月微微转身放下珠帘,好似隔绝了外面的噪杂,妩媚一笑:“怎么不记得,阿凉。小阳说有贵客来了,竟然是你,我瞧瞧可不真是贵客呢,是我们曾经的头牌啊。” 她的话语里多多少少有些尖锐,素栀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了下来:“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三月姐休要再提了。”说罢,轻抬素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三月撩裙在她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含笑道:“说真的,我再未遇见过比你有气韵的女子了。暖玉楼的客人们,都还记挂着你呢。听听你这珠圆玉润的声音,就好像珠玉一般,想来如果阿凉重新挂牌,一定胜于往昔风采。” 素栀面色有些阴沉,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三月:“三月姐,我回来拿了东西便走。没有多做逗留的意思。” “噢。”三月长吟一声,笑笑:“那倒是,这里那是阿凉长久的地儿啊。早日寻一个依傍才是对的。想先前,姐妹们都以为,阿凉可以找个人家了,谁料到你却不要,到被尚婷给占着了。”她假装不经意地瞄了眼素栀,却不见她有任何意外之情。 一下子安静了。 素栀默默看着三月,她很累,艳丽的妆彩难掩眉梢的疲惫,素栀知道这样陪笑的日子她也不愿,哪个女子不愿有个好归宿?素栀不怨她话语中的刻薄,微微叹息:“三月姐,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也不容易。” 三月笑笑:“一大家子的人呢,不容易也要扛着。”微微垂了眸,“更何况尚婷那小妮子走的时候,把钱庄里的钱差不多都转到了京城了。本想散了这个地方,却没有好傍身的东西,也只能这么熬着。”三月再也装不下去,凄凄说着。 素栀闻言,说道:“钱庄里还存着我自己的一千两黄金和几百两白银。那些钱就算我还给暖玉楼的吧。”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想来尚婷还有两千两黄金没有拿走,那些黄金就砌在她床头的那面墙里。” 三月睁大了眼睛,好似不信:“她把这么多钱都放在那里?”随即想了想,叹道:“也只有她想得到,古灵精怪的。可是,我们能用吗?” “为何不能?”素栀说道,“她现在可不愁这些钱。你们拿了这三千两黄金,就可以离开这里,不要在卖笑了,舒舒服服过日子。” 三月眉头舒展开来,握住了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茧。“阿凉,谢谢你了。” “姐妹一场。”素栀心头一暖,旋即说道:“说了半天,忘记正事了。把我的屋子打开,我要拿一些东西。”之后,回到京城,去看看刘焕的表情如何。 第二十七章 双龙夺珠时(2) 今日暖玉楼歇业半天,众位姐妹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来为素栀接风。素栀已经沐了浴换了件元青色女裙。腰间绣着纷繁的栀子花一路蜿蜒至裙角,摇曳垂地。微微抬腕,华丽的广袖缓缓滑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带着一串紫黑色的猫眼石,透着异彩,更显得她肌肤白皙。素栀把木匣子小心收入怀中,转身关了房门下了楼。 在座的有熟悉的小阳,三月,五月,六月和九月还有一些不曾见过的面孔,令她想不到的却是,竟然还有这个人。他端坐在座上,白衣胜雪,玉冠束发,清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身影,熠熠生辉。此刻正带着几分赞赏几分爱慕几分柔情地含笑注视着她。 素栀心里漏了一拍,却只有坦然扶梯而下。 “你怎么在这里?”素栀秀眉拢起,说话时却没有看他的眼睛,心里有些忐忑,似乎做了坏事一般。 “我看见你进来好久不出来,有些不放心所以就进来看看。”刘昭依旧温和地看着他,看不出其余感情。 素栀眉头更加拢起,声音微微抬高:“你跟踪我?” “我……”刘昭脸色有些尴尬,“只是担心你,一个人。” 素栀本还想说什么,斜手就被三月拉过来,三月笑语盈盈说道:“刘公子也是一番好意,妹妹你别这么上火。”说着,又转向刘昭说着:“我这个妹妹啊,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我说到外面聚聚就可以了,你看她非得在这里说方便一些。还麻烦公子来一趟。” 刘昭淡淡笑了:“不碍事,原来凌霖是姑娘的妹妹。在下这就叨劳了。” “不叨劳不叨劳。来,来。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坐吧。”三月杏眼瞄过眼中满是感动的素栀微微一笑,似娇嗔似埋怨:“阿……凌霖,这么久没有见过姐姐,何况…..”略带笑意的杏眼扫过玉芝般俊朗德刘昭,“何况找了这么个如玉良人也不和姐姐说,还不斟酒赔罪?” 素栀讪讪起身,伸手去拿酒壶,却被刘昭抢先一步。略微吃惊地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我来就好。” “这……”素栀愣神时,他已经拿起了酒杯。她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这个如浴春风的谦谦君子游走在众位艳粉之中,含笑着祝酒,好像她们便是他的姐姐。他是皇子啊。 小阳羞红了脸,眼睛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昭。刘昭微笑着抬头,柔柔看着她,素栀唇边展开笑容,眼睛中蓦得有些湿润。 亥正。梆子幽幽回声飘荡在碧水之上。泛起波光的临水小阁声音也渐渐低沉了。满桌的残羹,素栀抬起微醉的眸子,缓缓撑起了身子:“三月姐,时日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唉,都这么晚了。今天就住下吧。明早再走。”三月已经喝趴在了桌子上,闷闷推搡着身边熟睡多时的五月:“五月,去看两间房去。” “不用了。不用了。”素栀转身向着刘昭说,“你在这里等等,我去……换件衣服。马上下来。”旋即转身,却脚下虚浮。刘昭还很清醒,柔声劝道:“你喝醉了,今夜就住在这里吧。明天早上再走也好。” 他的声音柔柔喷洒在她的耳畔,素栀不由自主点点头,任他扶着上了楼。 “这间吗?”刘昭推开房门,摸黑扶她上了榻。辄转身取了火折子点上烛灯。 忽然挑起的光亮跳动在她的眼上,素栀睁开眼睛,看见烛光前那个玉立的身影。心里一跳,醉意也减了不少。 “我去看看有没有醒酒汤。”刘昭站在中央,看着榻上衣衫略微零乱的素栀醉颜酡酡,难免有些尴尬。 “别,我没事。”素栀不知为什么唤住他,又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说道:“你陪我说说话。”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料刘昭却含笑道:“好。”说着,就走近榻边坐在了矮凳上。 “你……”素栀不知该说什么,无意瞥见他略微有些尘埃的素袍。“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对不起,我不是成心跟着你,只是怕你一个人在城里遇到不好办的事情。看见你进这里难免有些担心。所以自作主张进来看看。” 素栀半坐在榻上,静默了许久,半晌才垂着头:“其实,刘昭,我必须和你说实话。其实,我是,我……”素栀吞吐半日,垂着首看着自己无意间披撒下来的发丝。 “我知道,我知道。”忽然听他这么低沉着说,声音很轻似乎怕吓到她一般。素栀抬眼看向他,那略带忧伤的话语回响在耳边:“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所以我才发誓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你再受伤害。” 他都知道,是的,赵先生知道一切,包括她的身世包括他的哥哥。原来,她在每个人面前都是这样的,只有自己可笑地坚守着自己所谓的自尊,装作风轻云淡。素栀苦笑着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刘昭清亮的眸子夹杂着心痛和怜惜,伸手轻轻拥她入怀,见素栀并没有拒绝,便稍稍用了些力将那淡淡的清幽收在胸前,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 “对不起,我不是刻意隐瞒的。我只是……”素栀仰起头,开口解释。刘招的眸子映着月色莹华,唇中极尽温柔:“我知道,你有苦衷。你做的一定是有你的考虑的。我知道。”他蓦得笑了,“祝素栀,好是淡雅的名字。我可以叫你素栀吗?” 他黑色玛瑙般的瞳仁中是她染上微霞的脸颊。她轻轻地笑了,随即点点头。 月华如水,透过纱窗轻泻入房间,在大理石上蔓延,爬上了翠色的幔帐。水波浮动着的空气,散发着淡淡的栀子幽香,有些甜,有些凉。 帘外灰蓝的天穹上还有着昨日的几颗残星。刘昭看着怀里安静睡着的女子,浅浅一笑。这么靠在榻上坐了一宿,难免腰肢有些酸痛。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下,却惊醒了怀中的人儿。她睁开惺忪的眼眸,还有些迷离的眼神就这么瞧见一张放大的脸庞,俊朗如清风淡月。 方才醒悟自己就在他怀里,而且整整一夜。脸上火烧,素栀连忙跳起身,略微尴尬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们该走了。”刘昭含笑说道,随后坐起身来,“你梳洗一下,我在外面等你。”说完推门而出。 天还未全亮,走道里燃着的长明灯还闪烁着光亮。她梳洗之后瞧见纸窗上投下他淡青色的身影,他的周遭泛起了柔和的光晕。素栀微微愣神,着迷般的伸出修长的手指勾勒起来:这里是他高高的鼻子,这里是他炯炯的眼眸,这里是他薄薄的嘴唇……好似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着迷地描绘着一个男子的轮廓。 指尖似乎被烫到一般,素栀骤然缩回来,兀自愣神。 “素栀?你没事吧?”刘昭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动静,便出声唤道。 素栀被惊醒,一边提步来一边应道:“就来,就来。” 推开门,瞧见的不光是刘昭,还有缓步而来的三月,她杏眼含着几分暧昧和揶揄,笑道:“小两口这就走了?” 素栀略有些尴尬地垂下了头:“三月姐,你说什么呢。” 三月含笑看着刘昭,面上轻笑着,可是语调极是认真:“她是可是我们最心疼的一个妹妹,你可不要辜负了她。不管你是谁,若是你让她受到半点委屈,后果自负。要知道,我们暖玉楼的姑娘每一个是好惹的。” 刘昭握着她的手郑重地点头,决绝道:“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三月满意地笑了,可是素栀却不知为什么哭了。 刘昭说,遇到这样的姐妹,那是她的运气。 军队已经整装待发了,刘昭跨上了马却不见右座的莫齐言。于是便问飞翎:“莫将军呢?不是还没起来吧?” 飞翎回答道:“莫将军不知为什么昨夜就回京了,走得特别急。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和谁一同走的?” “就莫将军一个人。怎么了,大将军有什么问题吗?” 刘昭眼眸略暗,转侧看了看另一边的素栀。素栀心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对视了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在还有十日行程的时候,听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一切了然于胸,刘昭在一片惊愕之中面色惨白,眉头轻锁。好似愣愣发呆有好似心里千回百转。 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刘昭直挺的身影有些略微地摇晃。素栀心里隐隐作痛,她知道这之后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她不知道他们此刻还有多少胜算,毕竟,没有时间了。 素栀和刘昭遥遥相望,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而她亦回他一个眼神。他浅浅笑了,心里想这样告诉她,若得天下,必与汝分之。却终究自嘲般的笑了,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呢。 连绵了几日的阴雨天气使得这个原本雄伟奢丽的笼罩成一片阴霾。素衣宫娥们提着宫灯垂首快速走在长廊上,风起,轻纱白帐随风卷起,带着几丝诡异之气。 廊头便是皇帝的寝宫,门口站着一个玄衣男子,一言不发负手而立。等了半晌,有官服五旬男子退身而出,他就是太医院之首的张太医。朝着他恭敬说道:“王爷,臣已经为皇上做好了药理。您可以进去了。” 刘焕微一颔首,刚走两步复又问道:“皇上情况怎样?” 张太医皱眉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恐怕……”一阵密语。刘焕听了说道:“还劳张大人多费心才是。” “这是自然,臣一定尽全力医治皇上。”张太医话刚说完,刘焕已经进了大殿。 室内香炉内燃着零陵香,明亮的灯火透过缭绕的烟雾有些晃动,恍若仙境。刘焕径直走到龙塌边跪拜道:“儿臣,来看望父皇了。愿父皇早日康复。” 榻上的老人微弱地唤道:“老八,坐过来。” “是。”刘焕应了一声,规矩坐过去。榻上的老人他眼眶深陷下去已经很是虚弱,只是那双眼睛还有些亮彩。“老八,你来了。朕等你好久了,我们父子好像很久没有谈天了。” 刘焕微微一笑:“是的。父皇,你要赶快好起来。儿臣还想和您再一比棋艺。” 老人点头:“好。十一什么时候回来?” 刘焕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住,回道:“还有十日。” 老人盯着帐顶算了算:“怕是我等不到那时了。” “怎么会?”刘焕眉头微微一挑:“太医院的人艺术高明。父皇的病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咳,不说这个了。老八。”老皇帝忽然极为认真地盯着他,“朕今日找你,主要是有要事和你商谈。” 刘焕闻言,微微前倾了身子:“父皇尽管说。” 他略微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刘焕:“老八,如果朕传位于十一,你会怎样?” 刘焕一愣,身子顿时一僵。他带着些疑惑和不甘地站起来:“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您真的是想……?” 看老皇帝不说话,好似默认。顿时一阵难以隐忍的愤恨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怒气近乎是质问着:“父皇,您,您就这么狠心的对我说这些话?难道您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吗?难道您真的就看不见我的付出吗?” 榻上的老人微微地喘息道:“朕就是因为要考虑你的感受才告诉你朕的想法。”他看着那个面色复杂的男子,“朕明白你的付出和努力。这些朕都看在心里。你和十一都这样的卓越。朕也是不还选择。” “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十一。论打仗,他没有我骁勇善战太过犹豫不决。论政事,他哪里有我上心用心?父皇,您未免太偏心了!”刘焕话语用情,到了末了,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 “朕明白。你说的这些,朕都考虑过。朕有朕的考虑。只希望你不要怪朕。” “还请父皇明白地告诉儿臣,好让儿臣输的心服口服。”刘焕平复了心情,变得和原先一样面色淡淡。 老皇帝此刻已经半坐在榻上,他声音沉沉,却一字一字地敲击着刘焕的心。他深邃的双眸一点点加深,似乎吸纳入了万物,过了半晌,才一点点恢复如常,只是覆上了一层薄冰。 过了半个时辰,刘焕才躬身退出大殿。张太医一直站在这里等着,刘焕神色有些发白,看着张太医半晌才说道:“张大人替本王好好照料皇上。” “是。”张太医垂首说道,抬头时只见刘焕带着落寞的身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第二十七章 双龙夺珠时(3) 刘焕刚刚在宣室坐下,仇夜就低声说道:“王爷,蒋太医来了。” 他轻轻颔首:“进来吧。” 蒋太医已年过不惑,入宫已有十载。迈入宣殿,见晋王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只有一个黑衣侍卫。他规规矩矩行了叩礼:“参见晋王。晋王万福。” 刘焕目光瞄向门外,仇夜遂关上了门,站在门边默默注视着蒋太医的背影。蒋太医心里微微有些紧,却不敢出一言。刘焕淡淡说道:“本王听说蒋太医对皇上病情有些疑惑,其实本王亦然,觉得父皇病来的突然。所以向蒋太医求证。” 蒋太医一听,连忙点头说道:“下官确实有疑。”他从怀里掏出药方说道:“陆太医一向负责先帝的药膳,这次先帝一驾崩,陆太医就畏 罪自杀了。下官从陆太医的笔札中找到了这味药。”双手递上。 “哦?”刘焕接过,略微扫了一眼,挑眉问道:“何处有异样?”蒋太医微皱着眉头侃侃说道:“先帝脉涩曾有气痰咳嗽,这位药是玉粉丸的研制,其中有一两半夏和天南星。两者都是大毒之物,毒以功毒本是无害,不知为何,这药方上只有半夏,而且三两之多。这,这简直就是慢性的毒药!”蒋太医声音激昂,最后半句话带着些破音,飘荡着空旷的大殿上。 刘焕一直默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似乎惊醒了般瞳彩骤深。他炯炯盯着蒋太医,若有所思。蒋太医复垂下头,说道:“晋王,下官……” 话没说完,就听刘焕说道:“蒋太医医术高明,这件事本王会亲自负责的。”蒋太医松了口气:“晋王圣明。” 刘焕轻轻笑了:“本王知道太医对先帝的忠心,感于此。所以……仇夜。” 蒋太医还没有听完他的话,就感觉颈上一阵刺痛,而后是喷薄而出的热血。他眼前一阵恍惚,难以置信地轰然倒下了。“晋……晋王?” 刘焕翕辟的薄唇吐出几字:“让你为皇上接风洗尘。” 蒋太医睁大了眼睛,瞪着刘焕,直到全身血流干净,冰凉了一阵抽搐后再无动静。 “王爷,现下如何?”仇夜霜刃入鞘,问道。 “干净解决了。”他淡淡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十一,想必你回来的时候,就要参拜于我了。那时候,你什么也得不到,我要把我所失去的,全部抢回来。仇夜站在刘焕身边,一言不发,刘焕凌人的气焰,全全涌现出来了,就像是昂首阔步的巨龙,信步悠闲却傲气灼人。 刘焕嘴边噙着一丝浅笑,仰头看着连绵几日未曾停歇的雨。父王,您不能怪我,怪就怪您对我们母子的无情,怪您没有慧眼,不知谁才是君临天下。怪就怪您,在那日告诉我,你有意传位于十一。素栀,我要你看看,你的选择是错的,你的挣扎是那么无谓的。六日之后,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让你凤袍加身。 五日之后,元帝驾崩。 举国哀丧。张太医请罪自畏于龙榻前。 第二十八章 谁与问东流 十一月初。大雪荔挺出。亥时。 元帝风光下葬。 此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纷纷扬扬洒下来。如同碎絮一般落在阁楼亭台上。大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如数整齐排列,处处是触目的白色,连绵的白帛随风飘扬,更衬得几分苍凉。 高台之上,刘焕一袭白袍身披孝服。负手迎风而立,深邃的双眸比飞来的寒雪还要冰上几分。原本素爱玄色的他,穿上白衣也显得如此英挺,只是那份淡漠变成了冰冷。 元帝驾崩之后,刘焕已经迅速控制了整个京师。现在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刘昭已经接到消息,他也无法在此刻赶回来。他知道,要把握时机,让一切成为定局。刘焕嘴边噙着一丝浅笑,仰头看着连绵几日未曾停歇的雨。父王,您不能怪我,怪就怪您对我们母子的无情,怪您没有慧眼,不知谁才是君临天下。怪就怪您,在那日告诉我,你有意传位于十一。 他俯视着文武百官,面上哀容,哭嚎一片,就差躺在地上不起了。刘焕心里一声冷哼,几人真心?他挥了挥手,一声响炮直射天空。随即所有人都不再发出声音,看向了台上玉立的男子。 刘焕嘴角勾勒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负手而立衣袂翩翩,一派君临天下的气概。“如今先帝驾崩,一切军事要政还需处理。不知各位大人如何看待?” 众人三三两两密语起来,却见莫齐言站出了行列,莫齐言环顾众人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大熙局势仍然不稳,不可没有领袖啊。各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他扬声问,有眼色的大臣纷纷复合:“是是是,莫将军所言极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些政事还需要有人打理。” “可不是吗?先帝在时,最勤勉于朝政。这朝事万万不可耽误了。” 不禁微微点头:“罢了,罢了。众位大人。且听本王一言。现在先帝已去,万事还需有人做主。需选出一任明君来打理国事。本王在这里就自荐了,不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王爷文韬武略,见多识广。自然是最佳的人选。”莫齐言作揖道:“臣以为,王爷是最佳的人选。臣,鼎立支持您。” 刘焕微微颔首,看向众人。众人当然是不能让这功劳被莫齐言一人给占了,连忙应和:“是是,王爷曾为大熙立下大功,自然是最佳的继承人。” “王爷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如果王爷登基,我们大熙一定是国泰民安呐。” ……. 刘焕含笑默默不语,瞧了瞧这说话的和不说话的,慷慨激昂的一言不发的。心里描绘出了一张谱。他笑笑,扬声说道:“既然各位如此说,那么本王就……” “慢!”刘焕话未说完就被人硬生生打断。刘焕眼眸冰凉循声望去,却不由得愣住。他微微拢眉,五分恼三分不可置信两分淡漠。他静静盯着这个缓缓走来的人,而这人亦是静静盯着他,冰与火的对峙。 众人不由得让开了道,却不由得议论纷纷:“这不是颂王殿下吗?大军不是五日后才回京吗?” “太好了!颂王回来了!” “天啊,这下子可怎么办啊。” 刘昭连续奔波了五天五夜,不眠不休。此刻白色衣衫有些凌乱,染了些尘埃,可他那脱尘于世的气态悠然自得,不见狼狈神色。他此刻登上了高台,与刘焕对视良久,终是抿唇一笑:“八哥,这么重要的场合。也不知会十一一声。” 刘焕亦笑了:“十一的速度真是快,远远超过了本王的预想。” 刘昭微微侧身,看向场中央的灵幡在风中飘扬,眼中是点点难尽的哀伤,喃喃道:“父王,儿臣来迟了。儿臣……没有见上您最后一面。” 刘焕轻声说道:“十一弟,人已逝,节哀。” 刘昭看向台下众人,说道:“可是八哥这一出,似乎……别怪十一不请自来了。”他微笑着凝视着刘焕愈发深邃的眼睛,转向众人,朗声说道:“先帝在世是提起过,要比试比试来定太子之位。如今先帝驾崩,这个比试依旧要进行。各位,意下如何?” 大臣们频频点头:“先帝遗训,必须遵守!” 刘焕却缓缓说道:“好啊。但不知十一弟想比什么?才情本王可不如你。” 刘昭笑道:“八哥说笑了,不是才情好就可以统治江山的。统治江山最重要的是能力和权利。八哥你说呢?” 刘焕心里一紧环顾四周,轻轻笑了:“十一弟难道忘了?本王掌握着的可是京城十二万兵力。而十一弟不过六万而已。不知怎么和本王比?”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微微发虚。可看起来依旧是一派淡然。刘昭微微低下头,父皇战前给他了十二万兵力,战后的确减少了一半有余,只是刘焕怎么知晓的如此清明? 刘昭盘算于心头,刚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人群后传来一腔清亮的声音:“怎么不能比了?” 众人疑惑扭头,却见到一个如雪佳人。她微提着青莲色长裙,步态优雅穿过人群。松散的发丝挣脱了发簪垂在花柔雪白的肩上,她微微昂着头,脸上是长途奔波浮起的红晕。 “她是谁?” “怎么一个女子也可以上朝?没有规矩。” “她真是美若天仙啊。” 素栀坦然接受着众人的打量。她秋水的眸子一直含笑看着微惊的刘昭,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说道:“昭,我说过,我会帮你的。”素栀克制自己不去在意身后那灼热的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对上那人的眼眸。 四目对视,她心里漏了一拍。那深邃的眸子包含了所有的情感,打量,怨恨,不甘,眷恋和淡漠。几乎要把她吞噬进去。素栀定了定心神,扭头看向众位还在猜测她身份的大臣。 浅浅一笑:“不知各位大人是否知道,七十万的无名军队?他们只听命于军符。得军符者得天下,各位应该明白吧。”她说完,看了看台下面面相觑的众人,继续说道:“而这个兵符现在就在颂王的手里。”此言一出,全场都是抽气声。 刘昭不禁轻声唤道:“素栀?” 素栀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胸有成竹取出七颗晶莹剔透的珍珠。那闪烁着的光芒生生刺入刘焕的眼底。 “这就是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七珠?”下面的大臣们瞧着这光彩夺目的珍珠目不转睛。如果这样,那皇位就非刘昭莫属。 刘昭掩不住脸上的惊讶,走上前一步:“素栀?你……你怎么?” 刘焕却淡淡笑了:“这位姑娘,你凭什么说你手上的就是兵符?”素栀微微挑眉说道:“那你又凭什么说这是假的?”这是从你那里拿到的?素栀心里说。 刘焕却微微带些自得地说:“谁人都知道,七珠链内嵌着水银制兵字,还另有其他玄机。哪位大人上来辨辨真伪?” 三品御史大夫周已当了三十的官,他上了台小心接过素栀手中的七珠凝视了许久。素栀始终浅浅笑着,她微笑着看着刘昭,刘昭暖暖地看着她,却有些她并不明白的情感。 “这是假的!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戏弄于殿堂?”周已的话语让素栀惊愕不已,她不可置信地抢过七珠,仔细打量:“不可能,这明明是的,不可能!不可能!你看,这里有兵字啊!” 周已说道:“姑娘你可知道,真正的兵符,不光有兵字,还会在中心嵌一个字‘月’。” “月?”素栀一愣,她想到那把古琴,果真,和她的姑姑有着关系。只是,她手里的真的是假的吗?刘焕一直防着她,带着的是假的?不可能,那七珠链她带了十余年,不会认错的。那么就是她的父亲给她的就是假的? 她瞥见刘焕眼中的一丝嘲讽和自得,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不然在军营的时候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不会这么安然地让她呆在刘昭身边。原来,她又被玩弄了。 素栀自嘲地笑笑,身子不住地颤抖。刘昭伸手扶助了她,素栀垂下眼睛不由得滑落出泪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这是真的,我以为我可以……” “没事。素栀,谢谢你。”刘昭柔声说道,他的眼眸里有疼惜有欣喜。素栀紧紧凝视着他,不由得柔柔笑起来了。 “咳咳。”刘焕在一旁咳嗽起来,正色说道:“好了,十一弟。现在不是你儿女情长的时候。现在,我们继续比试好吗?” 素栀眼神一暗,她知道,比兵权,他们没有资本了,一场战争,消耗了太多。而且,连她自信满满的七珠都是假的。 谁料刘昭依旧淡然说道:“好。” “好?”刘焕轻挑眉,“十一弟你想用什么比?” 刘昭扬起微笑,缓缓吐出两个字,却让全场都愕然:“真正的七珠。” 素栀不由得一愣:“刘昭?你?” 不光是素栀,就连刘焕也一阵错愕:“十一,你……” 声音一下子沉寂了。素栀的耳边在没有什么声响,在一片寂静之中,她看见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怀中。然后,展开拳头,那是,那是…….真正的七珠。原来,原来……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素栀无法回过神。她看见了刘焕眼中那丝悲哀和凄凉。 刘焕心里微微抽搐,面上却是平澜无波。他想起了父皇的话:“你的野心太大,如果朕将皇位传于你,朕怕你会……朕不想你们任何一个来陪朕。但是,十一朕明白他,他宅心仁厚,会善待你们的。所以,很早之前,朕就给了他……老八,请你原谅我。” 原来,刘焕微微扬起头,抑制住眼眶的酸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片飞入他的眼中。刘焕缓缓闭上了眼,手紧紧握成拳,颤抖泛白。那雪,在眼中化了,顺着眼角流淌出来。 过了良久,世界有了声音。众人跪地大呼:“吾皇万福!” 刘焕看着衣袂翩翩的刘昭和一边面色惨白的素栀,自嘲笑笑:“十一弟,你赢了。本王......”他没有再说下去,没有行礼,没有福言。只是甩袖转身,留下他们一个萧瑟的背影。 在转身之际,他深深看了素栀一眼,那眼中有伤有痛有哀也有恋。素栀想到了那个夜晚,他悲伤地为她讲了一个故事,让她从那时起,对他竟有了深深的怜惜。 为什么会有一种心痛的难以呼吸的感觉,他的眼神这样扎在她心里。为什么?素栀,你明明期盼了这天很久,你明明可以狠狠打击他报复他,可是为什么有些后悔,心好痛,那个落寞的身影烙印在她心里。 如今的天下,是刘昭的。他说,亦是你的。 素栀笑笑,望着他的颀长的身形,心里却有着难言的不安。今后的他们,到底会是怎样的。而刘焕,真的就会这样罢手吗? 第二十八章 谁与问东流(2) 已经入夜。止凤阁。 素栀披着件元青色披风立在窗前默默看着那如水夜色,她的神色隐在暗夜中,看不清楚。 雪一直没有停歇。她伸手,看那雪片落在她的手心,竟然比她的手暖些。她暖不热它,却依稀记得,那双眸子,将它们融化了。 好累。 现在感觉到的,只有空。空荡荡的,那双眸子带着不明的情愫在她心里剧烈地撞击着。 “翠屏。”素栀轻唤一声,暗中马上有一个粉衣女子出现。当素栀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马上想起了曾经那个一直陪伴着她的小丫头,那眉眼,那神情,竟是像极了。而她,竟然也叫做翠屏。一声轻唤,好像回到原来的生活。 却可笑地发现,只是空想罢了。 “我想见皇上。”素栀仰望着墨色苍穹,淡淡说道。 大殿上黑地绿彩的三足香炉里点上了龙涎香,递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就算赤着脚也不会觉得冷。刘昭一袭银白暗纹便服,端坐于龙椅之上,案台上堆积着一些关于登基大典的要议批奏。心里一阵叹息,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放下了点了朱砂的笔。 窗外,雪粒纷纷。 他略微有些失神。飞翎轻轻打开了门,说道:“皇上,祝姑娘来了。” “快请。”他微扬起笑意,站起了身。素栀拂了拂身上的雪进了大殿,那暖意扑来,将她的脸染红。素栀见了刘昭屈膝施礼道:“皇上万福。” 刘昭笑意融融扶住她:“这是做什么?打趣我吗?”他触到她冰凉的手,眉头拢起:“怎么手这么凉?穿的也这么少?”说着,将那冰凉握在手心。 素栀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说道:“皇上,素栀有话要和您说。” 刘昭微微一愣,空中的手僵了片刻缓缓收回,脸上依旧如沐春风一般:“但说无妨。”却把外衣解开披在了她身上。 素栀张了张嘴,犹豫了半晌复又闭上了。 刘昭眼眸温和:“有什么话就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她浓密的睫毛轻盈扑闪着,声音轻到极致但他却听得格外清楚:“我……我想我该离开了。” 窗外清泠的风吹来,阵阵凉意。刘昭却轻轻笑了,伸手握住了她消瘦的肩:“我和你说过,这个天下是我的,亦是你的。”温润的声音却有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素栀垂着眼睑:“可我,我没有什么帮到你什么。我没有资格和你分享这天下……刘昭,你应当知道我的过往。我……” “说什么傻话。”刘昭淡淡笑着打断她的话,“你的过往怎了?这样传奇的故事。这样的皇后,是我的幸运。” 素栀抬眸,眼中秋水盈盈:“可是……” 你要以怎样的身份让众人接受?相府千金祝素栀?她原本就不该存活在世上的。歌女阿凉?那样让人不耻的身份怎么可以母仪天下。军医凌霖?这样来历不明且卑微的身份。先皇亲封的安华郡主?这样一个从胡地回来的青氏又如何可以?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境地,一直是这样的凄苦。 见她兀自沉思,刘昭轻柔将她耳边碎发绕于耳后:“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想当皇帝。那时我没有告诉你。其实......那是为了我的母亲。”素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她受宠这么多年,平日也不将别人放在眼里。必然积了不少的怨气。我怕她以后过得凄苦。不管怎样她终究是我的母亲,我不想她日后受苦。所以一定要让自己有这样的权利……” “依你淡泊的性子不愿理这些事情,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寄情山水之间。你的母亲一定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好儿子。”素栀说道。 “嗯。”刘昭却苦涩地笑了,“可我今天才知道。早在前几个月,母亲就死了。是我父皇亲手……”话至此,再无声音了。素栀心里一震,她抬眼看这刘昭满是伤痛的眸子,先帝有他的打算,怕是担心太后干政。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害了母亲。”刘昭苦意荡然。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素栀连忙出言安慰。 “其实我一直在想,既然如此这样的身份对我来说便没了意义。我一直憧憬的便是和心爱之人一起住在田园,守着一间小屋,半亩闲田,种着几盆莲花。还可以开个医馆为别人治病。闲暇时一起携手去看夕阳西下云卷云舒看溪流汪洋。可是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了。这幽幽深宫,我想......只要有你就好了。”他眼中有些光彩复又黯淡了,“之前种种,就如今日死。之后种种,就如今日生。素栀,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你幸福好吗?” 素栀说不说出话来,他直直看着她,她所读到的是不加掩饰的情愫和眷恋。他心中的痛和矛盾她几时了解过?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孤寂的伤心人,为何,自己还要给他这样的打击。 素栀终究还是心软了抑或是终究顺从了自己的心,叹息着点头,将头埋在他怀中的清淡香气之中:“以后你不再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后来,她有些后悔了。 如果早知今后结局,她就不该这样心软。不然就不会有今后痛彻心扉的痛楚无休无止了。 这个天下,是他的,亦是她的。可痛苦,却是她的。 第二十九章 愿往事随风 三日之后,登基大典。 镜中那个妍丽的少妇幽幽转了一个圈,薄纱轻扬,水袖微晃,身上佩环叮当,自是一番风情。 身边的侍女轻尘不禁赞道:“您真是美。” 她细细瞧镜中那个略微得意的自己,却又抹上了淡淡的哀愁。今日入宫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难得入宫一次,自然要好好打扮。可是,原本该是她长长久久住在宫里的。 “王爷呢?让他等急了吧。”她轻轻一笑,提了裙子就朝正厅跑,却不见刘焕人影。她一愣,随即问道一边的琳琅:“王爷呢?怎么,不是快到时辰了吗?” 琳琅却叹息着:“王爷还没起呢。不让任何人靠近。琳琅估摸着王爷是不会去了。” 她一听就火了,拎着裙子怒气冲冲朝佑天院走,边走边叨念着:“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亏我从一大早收拾到现在,我要你陪我精神损失费!” 轻尘见她怒气冲冲,怕她又惹王爷生气,连忙上前去拉她。却被琳琅挡住了,琳琅瞧着那女子大步流星,说道:“她自有她的办法。虽然……比较极端。”她想到之前尚婷惹王爷生气罚禁足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微微笑了。 刘焕靠在软榻上,无声盯着雪白的墙壁,眼睛已有一宿没有合上了。自从回来之后就不眠不言不食。他脑子里好似空白又千回百转,深邃的眼眸却有些迷离颜色。 “咚!”门一声巨响被人踹开,刺目的阳光瞬时和那人的聒噪声充斥了整个屋子。“刘焕,你什么意思!亏本小姐我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捣腾,却告诉我不去了!” 刘焕蹙眉,低斥一声:“仇夜。” 尚婷的胳膊被仇夜抓住,只听他说:“您先回吧。” “偏不!”尚婷不看他,只是直直盯着榻上那个略显狼狈的男子,好像如同受伤的猛虎,默默躲在角落舔舐他的伤口。他的混不在意,他的傲然于世呢?他的无人匹敌的君临天下的气概呢?尚婷鼻子酸酸的,“我偏不走!刘焕,你这样颓废是给谁看?没人可怜你,你必须振作起来......”话说到这儿,脸上已经湿润了。 仇夜强制着她的胳膊,带出房间,尚婷却狠狠抓着门框叫道:“刘焕,你个胆小鬼!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你是个胆小鬼!” 话一出口,不光是她,就连仇夜都吓了一跳,虽然王妃平日里没大没小的,可是这种时候这种话。仇夜不敢再想下去,硬是抓着她下去,清流阁已经够热闹了,不需要这个女人再去添乱。 刘焕却淡淡说道:“仇夜,放了她吧。你下去。” 尚婷气喘吁吁停止了叫喊,在光线渐渐微弱之后走近他。刘焕站了起来,没有束发,没有披袍,目光冷冷看着她。 “看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该请你去清流阁走走?或者直接去地府?”刘焕薄唇微动。 尚婷没有躲避他锐利的视线,坚决说道:“好,但请你不要再这样颓废下去。” 刘焕没有说话,兀自转过身看向窗外。雪早已停了,却留了满园的寒冷。自从她离开,他就开始害怕下雪天,因为只要一下雪,浑身就不住地冷。这个冬天,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那个女子在他身后开口:“我知道你难过。看你难过,我也难过。可是,这已经是事实了。刘焕,为什么不肯去面对它?怕被别人看笑话吗?如果你不去,指不定他们现在说什么呢。” 刘焕摇摇头:“蠢女人。” 尚婷语塞,说道:“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在乎的......”她不愿意说下去。 刘焕沉思了很久,心中已经有了一番盘算,也许她说得对,自己不应当放任自己的心思了,该有些措施。只是,十一、素素不要怪我。 她站在人群中央,含笑望着高台上长身玉立的男子。俊朗的脸庞一双倾注了一世月华的眸子格外闪亮。他浅浅笑着,眉目间几许儒雅便如玉温润如云清淡。素栀与众人一道三叩九拜,高呼“万福”。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无奈有痛有怜惜。最终,她还是没有接受那个位子,她知道,自己承担不起。而他,也无法名正言顺给她。刘昭的视线没有避讳直直看着她,倒是让她有些脸红。别开视线却不经意般的落在了那个空位上。他还没来吗?还是不来了?他是不是伤得很痛?痛到需要好久来疗伤。 素栀转头看着那个眉目清俊的男子,心里一暖。不管怎样,从今以后,前日种种,今日死。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永远只有这个人。 宴会开始将近半个时辰的时候,刘焕终于来了。刘昭迎起身。众人亦是没了声音,眼光紧紧盯着刘焕的每一步,希望察觉出一些异样来。可惜,依旧玄色衣袍的刘焕神情焕发,眉目含笑,眼眸深邃,没有一丝可供饭前便后考究的东西。 “十一弟。本王可是来晚了?对不住,府上出了些事,耽误了些时间。”刘焕掀袍坐于刘昭左侧,转头看向一边的尚婷。尚婷会心施礼:“皇上万福。” 刘昭浅浅笑着:“八哥来了就好,八嫂安好。”他们都强撑着昔日的融洽,前几日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如今却要硬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尚婷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眼眸里闪烁着一些难辨的神色,而她亦是上下打量着她。半晌之后,尚婷笑言:“妹妹近日还好吗?” 素栀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倒也坦然接受了,她优雅着笑着:“姐姐又如何呢?” 她目不斜视,刻意忽略身旁那双不加掩饰的视线直直盯在她身上。然后,她对刘昭说道:“我和晋王妃去女眷阁坐坐谈谈心。” “好。”刘昭温和地点点头,临末还加了句:“今天风大,翠屏,拿件衣服来。” 刘焕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手中琥珀色的琉璃酒杯,细细品味着。 尚婷随着素栀走入女眷歇息的地方,众位夫人见了素栀纷纷问候,虽然她没有登上凤位,可是明眼人还是知道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的,不敢怠慢。素栀一路避开人群,侍女挑开轻纱帘子引着她们坐在临窗雅座上。放下帘子,隔开一片嘈杂。 素栀理着衣角并没有说话,转头望向窗外,正可以看见龙座之上的刘昭和左侧的刘焕。二人似乎在亲切地谈论着什么。他们举止谈吐间或是温润如玉或是深沉如夜或是淡雅如月或是灼热如阳,皆是人中龙凤,为何却要有这样的身份? 正思忖着,尚婷先说话了:“没有话说?” 素栀回过神,浅浅说着:“只是找姐姐来叙叙旧。姐姐如果有话先说好了。” “我从没有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身份说话。你……我们都变了。”素栀见她不说话便先开口了,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恨她?也许曾经恨过,可是如今,倒也罢了......毕竟自己已经决定与那人毫无关联。那时的她,还是一个深埋在哀伤和绮念中的哑女,而尚婷却活泼开朗,待人真诚又爱财如命。而如今的她,历经了风雨,早已历练出些火候。而尚婷,沉默了不少,说话也刻薄许多。 尚婷有些悲凉地说道:“妹妹还想着,时至今日,我们还会是原来的我们吗?其实你该恨我才是,我是第三者,却是一个名不副实的第三者。”见素栀缄默,她继续说道,“可是我却很恨你,你明明离开了,还这么固执地占着他的心,让他日日想着你。以前我不明白,以为只要他待我好就足够了,可是他却时常看着我喊你的名字。那时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愚笨。他越是纵容我非为,容忍我的胡闹,我越是心痛……” “别说了,我不想听。”素栀别开头,闭上了眼睛。可那声音执意钻进她耳朵里。 “你一走了之,另结新欢。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既然回来,也不要摆出这样一副胜利者的模样。你知道前日他的回来的模样有多么骇人吗?那失魂落魄狼狈不堪怎么可以出现在他的身上?可是你......听说你为刘昭付出了很多,可是他却连一个皇后也不给你。” “够了!”素栀不想再听,抑或是不敢再听。胸口闷涩难惹,她打断尚婷的话,厉声叫着拍案而起。“如果你只有这些不知所云的话,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的话题我不感兴趣。”说罢,甩袖抬步便走。走至帘前,忽听她说:“你在逃避吗?” 素栀脚步一愣,却又随即毅然掀开帘子。是,她在逃避,逃避命运的玩弄。她决定,从今以后,她的思绪不再为那个人而动。 翠屏一直在门外伺候,方才听见里面有异响,随即看见素栀冷着脸走出来。连忙迎了上来,素栀淡淡说道:“和皇上说一声,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了。” 入夜。栖凤宫。 素栀已经换了胭红垂地睡袍,大殿的宴会还没有结束,此刻正是漫天烟火璀璨。她靠在软垫上,让翠屏打开了窗子,看着墨色夜空中绽放的点点烟花,绚丽又短暂。烟花,就似最薄命的红颜。一瞬的光辉和无尽的寂灭。 不知为什么,总喜欢这样多愁善感,她瞧瞧屋子内,只有她一人。门外的侍卫都隐在暗处,寻不见身影,更加没有声音。有些凄凉。 迷迷糊糊困意笼上心头,风吹得有些冷,却没有力气去关窗,她下意识蜷起身子,缓缓阖上了眼。 她本睡得极浅,又听见脚步声,知道有人来了。却不愿睁开眼睛,自顾自地睡着。 听见浅浅的叹息声,而后,窗子被人关上。她被人横空抱起,一下子失重的感觉让她不安,微微惊呼,素栀不得不睁开眼,正看见藏着月华的眸子。 刘昭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有些责怪地说着:“躺在风口上就睡着了。这天气染了风寒怎么办?”他坐在床边,忽然就不说话了,默默看着她。素栀殷红的睡袍有些凌乱,白皙的皮肤隐隐约约可见。素栀察觉出异样,慌忙拉了被子,勉强笑笑:“有些冷。” 刘昭有些好笑地摇摇头:“现下知道冷了?”他柔柔地看着她,“听说你身子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无妨了。不用担心。”素栀声音很轻,她不知怎的在他的注视下有些莫名的紧张。 刘昭忽然站起身来,素栀探着脑袋看着。他走至案台边,好似要熄灭灯。素栀心里一紧,话一出口:“不要。” 见刘昭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素栀脸上有些讪讪:“那个,现在夜还不深呢。我们聊聊再睡吧。” 刘昭轻笑出了声,有些宠溺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今天忙了一天也累了,今天早点休息吧。”说着,熄了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素栀有些适应不了。她努力看着周围,却借着月华瞧见了他熠熠生辉的眸子和略有些苍白的脸。素栀捏着被子的衣角,定定看着他脱了袍子躺在她边上。 刘昭见她呆呆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禁有些好笑,亦有些无奈:“怎么?你不睡吗?” 素栀应声躺下,却浑身僵硬着。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素栀,没有你的应许,我是不会让你难堪的。”他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拂过,有些痒。素栀脸上一红,身子却渐渐软拉下来。 良久,她侧过身将头埋在了他颈间。“给我点时间,我……还有些,像是在做梦。” “好。”刘昭淡淡笑着,伸手揽住怀中的幽香。暗夜掩住他脸上略微的哀伤。他默默看着与她相缠的乌发,真的好似在做梦一般。他莫名有些害怕,生怕一觉醒来,发觉现在的一切真的是自己的一个梦。 “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半晌,素栀似乎听见他心脏跳动所说的话,呓语般地说道。 她的话语中有些忧伤,原来她终究还是被困起来了。但她不甚寂寞,至少,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孤寂的灵魂。至少,他们还可以互相温暖一下。 佛祖在上,请您,让我和刘昭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请您,请求您,不要再戏弄我了。 恍惚间已经过了一个月有余,素栀每日无事闲坐庭中赏乐赏梅,有时刘昭下了朝会来陪她,但毕竟刚刚继位,二人并不是经常见面他事务繁多,十天到有八天呆在书房里。见面便谈谈天问问起居,除了简单的拥抱和牵手再无其他。日子平平淡淡倒也舒心安稳。 素栀也习惯了这些个日子,性子也渐渐生出了原先的淡漠来。 早上过了辰正,外头又开始稀稀疏疏下起了小雪。素栀心里忽然起了兴致,换上一件并蓝色四合云花缎裙。“翠屏,陪我出去走走。” “姑娘。”翠屏刚刚点了火炭子,“可是,这会子外头正冷着呢,您……”话还没说完,瞧见她眼眸里的闪过一丝不悦,知道自已话太多了,“姑娘,我去给您加件衣裳。” 素栀披了件秋槐色披风就出了门,遣退了随从众人,只留下翠屏跟在后面执着伞,一路往留春园走。 留春园此时白雪皑皑,她踏在雪地上,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细碎作响。光秃的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她伸手拂落,却被突兀的枝节扎到了指尖。 不料那枝节还很尖利,指尖竟然渗出一丝血色。微微蹙眉,暗叹自己的愚笨。手却忽然被人拉了过去,素栀感到他的手心温热有着薄薄的茧,抬头看他:“已经……”却在看清他的脸的一霎那连忙把手缩回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 他微微抬起幽亮的眸子,轻轻笑了:“怎么,很意外吗?” 素栀回复心神,挺着身子淡淡说道:“晋王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后宫,您怎么可以随意走动呢?” 刘焕静静打量了她一阵,没有说话。素栀遂不再理睬他,转身便走。刚走几步,竟被他从身后环住。素栀一愣,有些怒有些急,低声叱道:“放肆,你在做什么?”她抬眼张望四周,翠屏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影。 使劲挣脱了他的怀抱,一阵寒风吹过,她有些站不住腿脚,踉跄了几步终是站定。刘焕却笑着:“你脸红什么?” 素栀实在是无言已对,冷冷说道:“晋王似乎有些过分了。” “素素。”他走近几步,眼睛却没有离开过她,“你我必须这么说话吗?” 素栀闻言嘲讽道:“那晋王希望我如何于晋王说话?好吧,八哥,这样总满了您的意思了吧。” 她和眼前这个眉目俊爽的男子对峙着,眼眸中是彼此的眼眸,只是那些情愫早已变了样。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么多风雨过后,他仍是他,她仍是她,只是他们已不再是他们了。 “素素。”他轻轻唤着她,声音柔软温和,好像很久以前那样。她却一身寒意。 “其实我如今把你杀了是易如反掌,不是吗?”她别开眼不看他的眸子,声音冷冷。 刘焕一愣,随即笑道:“你不会的。” 素栀不怒反笑,问道:“晋王怎么如此有把握?成者王败者寇,这个道理晋王应当知道。虽然皇上没有这个意思,但若是我开口了,相信皇上也不会有二话的。” “你根本就不爱他,为何还要这样利用他?仅仅是为了报复我吗?”刘焕紧紧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异样。 素栀讥笑道:“晋王未免太看高自己。如果我不愿意的话,谁也强求不了我。我爱他。真的很爱他。”她越是这样说,刘焕眼眸里好像有着越多的不信。 她面无表情,解下了披风,丢在雪地里。缓缓卷起了袖子,露出了白壁一般的胳膊。裸露的皮肤在寒风中微微的颤栗,她瞧见刘焕的脸上微微变了眼色,说道:“如果我不爱他,怎么会为了给他采药被困在狼群之中,也不会像物品一样被送到胡人的帐子里。所以,请您不要怀疑我对您弟弟的爱。” 刘焕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看见那三条丑陋的疤痕爬在她如玉的臂弯上他心口缓缓流动着一些难言的东西。有伤痛有怜惜有愤恨竟还有着妒意。 素栀放下了袖子,也没有拾起地上的披风。收了收衣领便走。他在她身后幽幽说道:“你还恨我吗?” “恨,深入骨髓的恨。可是到了如今……”素栀想起他那个孤寂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我想放下了。”可是,也没有了爱,那些儿女情长再也不是她的牵绊了。 刘焕轻不可闻地叹息道:“我宁可你恨我。” 素栀选择了听不见,大步流星走出了园子。 我宁可你恨我,不然……我怕我,会这么轻易地从你心里消失。 素栀心口有些胀痛急急迈出了园子,翠屏马上迎了上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跟在素栀身后回了栖凤宫。刘焕你要知道,当我不爱你的时候,是因为我不能再爱你,太多的牵绊,让我无力再去冒险。你是火而我是木,我已经长大,不愿再去做飞蛾,无畏地扑过去。 第三十章 结发为夫妻(1) 失神的素栀推开门,却看见刘昭安静坐在桌前品茶。素栀一愣,停在门口呆呆看着他:“皇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昭起身微笑着看他:“刚刚坐下来。” 素栀走近几步为他倒茶,却发现杯中的琥珀茶水早已凉透了。“今天到是得闲了。”她应该想到,既然刘焕已经来了,一定是下朝了。 刘昭听了她的话,不由笑着:“好像是在埋怨我?” “怎么会?”素栀看向他略微带着疲惫之色的脸庞,“皇上操劳国事,素栀哪敢埋怨。” 刘昭瞧着她单薄的衣裳,微微皱眉:“这天气这么冷,穿的这么单薄?翠屏呢?” 素栀连忙说:“不怨她。” 刘昭修长的手指划过领口,解了自己的袍子披在她的肩头:“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秋白色的衣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素栀 心里暖暖的,笑着抬头看他:“昭,你今天如果不忙的话傍晚来我这里用晚膳如何?我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刘昭的眸子闪过一丝异彩,嘴边缓缓上扬:“好。” 栖凤宫的小厨房里,有一个身着青莲色棉裙的女子。她的头发盘成了流云髻,略微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了下来。一只白净的纤丽的手 将它绕于而后,柔柔搭在雪白如玉的脖颈上,勾勒这优雅的线条。 她站在水磨的大理石灶台前,嘴边始终含着一丝浅笑,眼中盈盈秋水也在闪烁着,专注着手中的活。灶台上白瓷盘整齐摆放着食材,素栀 依次选取着,想着做什么好。她努力回想着之前菜谱里的步骤,忽然心里又划过一丝异样,却马上摇了摇头甩开它。 一个时辰之后。 素栀已经沐浴更衣好,换了身亮红色绸衫,外罩了件牡丹妆花云锦袍。她今日特意打扮一番,略施粉黛,勾勒出如柳的黛眉,饱满的红 唇。素栀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她想放下一切。她静静坐在流苏阁里等着刘昭的到来。终于,门口出现了他的身形,刘昭穿着件天青色缠枝龙莲 便服。他看见素栀,眼中闪过一瞬惊艳,然后撩袍坐了下来。 素栀笑盈盈地招呼翠屏上桌,又看向刘昭有些自得地说道:“你今天可有口福了。”刘昭见她难得这么开心,不由得心情也异常地好:“ 好啊,那我今天就要好好尝尝素栀做的佳肴。” 正说着,香气扑鼻的菜逐一端了上来。刘昭看了看眼前四菜一汤还有点心之类的,笑道:“这么多?全是你做的?” “不假他人之手。”素栀颇为自己的速度而自得,她笑着稍稍挽起袖子,为他介绍:“这个是我今日刚才的白梅做的白梅如玉糕,你尝尝 。”刘昭看那翡色玉盘中莹白的糕点,色泽通透,还坠着磨制的绿豆粉,和盘子色彩遥相呼应。 他拾了筷子,夹取了一块,入口。竟真有白梅的清香还有香甜爽口的感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记起有一日初尝这样的糕点时的赞不绝口 ,和次时的酸涩心痛和这次的温暖甜蜜,心里百味交杂着。 素栀见他尝了之后,静默了很久,不由得有些担忧:“不好吃吗?” 刘昭抬眸看那,那双黑色玛瑙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好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了。” 素栀轻轻笑了,难得他如此会说话。之后二人一边吃菜一边谈天,一直到了深夜。 梆声响起,素栀听了听,已经二更了。她饮了些米酒,有些昏昏欲睡。刘昭扶她躺在榻上,冰凉的红色丝绸面触到她的肌肤,一阵的颤栗 。素栀伸出手,拉住正准备转身的刘昭的衣袖。 “别走。”素栀忽然有些害怕之后一人的孤单。 刘昭看着她有些宠溺地笑着:“好,不走。”说着坐在了榻边柔柔看着她,“不早了,早点睡吧。” 素栀缄默了一瞬,随即开口问道:“昭,我留在你身边有多久了?” 刘昭回答着:“快有两个月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素栀微微垂着眸子,脸上略微有些羞赧。她伸出了手环住刘昭削瘦的腰:“我不想你离开。” 刘昭身子明显一僵,他看着怀中面上红彤的女子,神色复杂:“素栀。你……” 素栀继续说着:“刘昭,我很感谢你所给我的一切,我也明白你的心意。我不能对不起你,我没有为你做什么,只想把我所有的给你…… ”她说话软软的,一句一句匍匐在他心上。 刘昭伸手抚弄着她如云的发丝,眼中承载着莹莹月华:“傻瓜。”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是你给我最大的快乐。 月光倾泻。淡云清风。 夜里很凉,可是她的脸颊滚烫。素栀闭着眼,感受他生涩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他吻着她胳膊上肉红色的疤痕,满是怜惜。“素栀,以后,我不允许你再为我受伤。”她看着他将她的发丝和自己的缠在一起,柔柔地笑 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却溢了出来。结发为夫妻,从此不再分离。 我的昭,我不会再为你而受伤,请你,也不要为我而受伤好吗? 素栀透过金色的纱帐看见那个英挺的男子正在洗漱。她缓缓坐起身挑开帘子望着他,恰巧他正好望来。宫娥正在为他束冠,他如玉芝静静 立着。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素栀心里叨念着。 刘昭的精神格外的好,眉宇间英气焕发。清亮的眼眸中翻滚着一些情愫,微笑着看着她。素栀脸上羞赧,还是披上外衣起了身。 “你们下去吧。我来就好。”她遣退了侍从的宫女。走到了刘昭面前,为他扣上明黄色龙袍的盘口。刘昭温柔地看着她,说道:“宫娥来 就好了,你再睡会儿。” 素栀一边为他翻好衣领,细细打平皱褶,一边说道:“以后,我不许其他女子碰到你。” 刘昭听见她有些孩子气还有些娇嗔的话语,笑意荡在眼中。他没有说话,专注着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为他理着衣服和冠束。墨色长发披散在 身上,好似静水流下。 刘昭心里一动,拾起一缕放在手心把玩。素栀脸上更红了,娇嗔着:“好了,我的皇上。时辰不早了,您该上早朝了。” 他微笑着轻捏素栀柔软的手,柔声说着:“好好休息。”看素栀含笑颔首才举步离开。素栀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直至坠着宝珠的黄龙黄 花梨轿子消失在栖凤宫门口,才缓缓关上了门。 素栀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略微带些妩媚的自己,嘴角轻轻扬起。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是新的了。 第三十章 结发为夫妻(2) 晌午的时候,刘昭下朝回来在栖凤宫用的午膳。年关将近,朝廷里事情更加多了起来。他和素栀简单聊了几句,却告诉了她一件棘手的事。 除夕时,宫里会有盛宴举行,后宫里还未有女眷,这操持的担子自然落在素栀身上,从规划到实行,一切都要经过由她来指挥。素栀知道这个任务的重大意义,刘昭刚刚继位,有些大臣还并不是十分赞同刘昭,这次宴会也许会是一个转折点。所以这次宴会,一定要有所不同。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尚婷,尚婷的脑子里总有一些常人想不到的新奇点子,于是特意召了尚婷入宫来。 尚婷来的时候已是申时。她挽着平日的倭堕髻,却别出心裁地在发丝之间缠了丝丝缕缕亮闪闪的墨绸,纷繁的流苏垂于而后。虽有些奇怪却很是好看。素栀一看便笑了,连忙传翠屏奉茶。 尚婷听了素栀的请求,绽开笑容说道:“您可是找对人了,我没有其他本事,这方便却舍不得自谦了。只要您可以提供我所说的材料,我打保票可以赢得满堂彩。不过,您应当了解我,我是个商人。” 素栀微微摇着头,却缓缓笑了。 刘昭感觉得到身侧的人睡得不安稳,却似乎害怕吵醒他,总是动作极慢地辗转着身子。 刘昭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正巧素栀翻过身正对着他。素栀瞧见那熠熠生辉的眸子正默默凝视着她,吓了一跳。随即有些歉意地说着:“把你吵醒了?” “你有什么心事吗?”刘昭问道。“是不是还在想明天的晚宴?” “嗯。”素栀微微颔首,脸上有些红,“总觉得有什么欠缺的地方。尚婷的脑子骇世惊俗,我怕别人接受不了。” “怎么会?”刘昭柔柔笑了,“我今天去看过了,布置得很好。” “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哄我?” “没有哄你,说的是实话。”刘昭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揽着她入怀,“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同我去会见一个人。” “谁啊?” “明天看见就知道了。” 当素栀随着刘昭走进日曜阁的时候,素栀有些庆幸不是昨晚听到的,不然就是彻夜未眠了。 素栀看着眼前站在窗棂下的男子,淡淡地笑了。明媚的日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他始终嘴角含笑,有着几分年少得志的傲然和矜持。 他本来一直闭着眼睛,听见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们。素栀本来一直优雅地笑着,可是在看到他的眸子的一霎那,再没有了笑意。 那双原本有着瑰丽紫色的眸子,此刻已经泯然如常人。只是在那幽黑之中似乎隐隐透漏着一丝浅浅的红色,就好像是那上好的血珀石。 她心里一阵抽搐,迅速别开眼睛不再看他。 赫连沧若无其事地笑了:“皇上万福。”刘昭邀他入座:“赫连公,我们许久未见了。”赫连沧已经受禅位成为了胡的新帝,此刻的看起来更加的有着王者风范,好似遨游苍穹之中的雄鹰,目光明亮锐利。 赫连沧依旧笑着,和刘昭攀谈起来。素栀看着二人怡然自得的融洽模样,心里有些冬日阳光般的温暖。她微笑着福身而出,只是默默祈祷着今后这两人不要再针锋相对。 长廊上没有阳光,刮着些风有些冷意。翠屏体贴地为她披上沉香色披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了一声:“凌霖姐!是你吗?” 素栀一愣,回身望去,竟然是那个穿着白裙的二八女子。素栀缓缓一笑:“朵丽,你也来了?” “凌霖姐,真的是你!”朵丽眨了眨蝴蝶般扑闪的睫毛,欢喜地惊叫着扑了过去,却悄悄被边上跟随的宫娥拉住了袖管:“公主殿下,您应当先给祝姑娘请安才是。” “祝姑娘?”朵丽微拢起眉,上下打量着素栀,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淡漠。她简单福了福身子,冷冷说道:“朵丽没规矩惹怒了您,还请姑娘责罚。” 素栀想着草原上如同灵鹿一般欢快的朵丽,知道她受不了这些宫廷规矩。她遣退了宫娥,走到朵丽身边,柔柔笑道:“你不用守着这些规矩。” 朵丽张了张嘴,见四周无人终究开口说道:“没想到竟然还能在遇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和那个赵旒逃跑了,可是那天哥哥回来的时候中的箭却听说是你射的。我想着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哥哥的青氏,原来你原来留在了刘昭身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真是为我的傻哥哥不值得,竟然为了你这样的女人……”她忽然不说了,只是看着她,其实是看着素栀的身后。 素栀有些无奈地说着:“朵丽,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我有我苦衷,对于他,我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身后那幽幽的话语响起:“朵丽,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跑不见了。” 素栀身形一顿,并没有转身。朵丽微微撅起了嘴:“哥哥。” 赫连沧缓步走来,走到她们跟前,好似刚刚看见素栀一般说道:“原来你也在。” 朵丽很是识相地叫道:“啊呀,我的耳坠不见了。是不是方才落在路上了?哥哥,我去找找。” 赫连沧并没有异议,只是好不忌讳地打量着素栀。 现在只有他们二人,幽幽的回廊很安静。她有些局促,不敢坦然注视着他的眸子,她知道自己欠这个男子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你过的还好吗?为什么他没有封你做皇后?”赫连沧如是说。 素栀微垂着眸,点了点头:“是我拒绝的,我不是为了这个的。 他默默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清丽的女子。她的面色比原先的好了许多,显现着淡淡的红晕。淡抹粉黛的她没有那倾城的容貌,却有着素雅安然不受尘世沾染的清妍。秀丽的眉头微蹙,浓密的睫毛下那闪着异华的清亮眸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凌霖,只要你幸福,我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赫连沧缓缓笑着,话语里却有着浓郁的悲凉。那华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终于抬眸看着他,却有盈盈波光闪烁着。 “赫连沧,对不起。”素栀别开视线,不愿再受这样的视线忧愁,他终究是她过不去的外境。 “说什么呢?我的傻妹妹。”赫连沧忽然这样说,他甘之如饴地笑着,可眼眸之中却有着她不曾注意的伤痛。她伸手触摸他的肩头,似乎想寻找着什么. 赫连沧叹着息握住她的手放下:“恢复的很好,你不用太担心。” 素栀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一张俊朗的面容。素栀的愣愣影响到了赫连沧,他回身望去,眼神略微黯淡,而后行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素栀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身影,好像觉得他就这么潇洒地离开了她的世界。 她还在愣神时,刘昭已经走近站在了她身边,和她一同望着赫连沧的背影。 “刘昭,他是我的哥哥。”素栀不想解释什么,那一切一切,让他们坦然面对吧。她不想面对自己眼角无故渗出的泪水。 刘昭没有立刻说话,他温柔地用指腹将她的泪水抹干,良久才微微笑着说道:“我明白。” 第三十一章 一夜鱼龙舞 入夜。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苍穹格外的通透,天汉之间闪烁着剔透的宝石,顺着滑顺的墨色绸缎摇摇欲坠般。 素栀抬起头看着这夜色,夜空清明。 虽然不愿意这样显眼,可是皇上的意思她不得不听。那张容颜将采撷而来的星光幻化做眸中亮彩,将最柔软的柳条化作黛色眉笔,将最娇嫩的花蕾化作胭脂。轻扫蛾眉淡抹胭脂,竟绘出这样别样的风情。宫娥为她梳了双飞髻,细细插好千尾吊和翠翘,稍稍晃动,就光彩流离。那丝丝缕缕的流苏温柔的垂在她白皙的颈间,轻触她微微突起仿若玉雕的锁骨。身上穿的凤华百花翠色褶裙,由雪至翠由淡转浓一层层细细密密的叠加着颜色,顺畅连贯之极。在胸口袖口还用银线绣着纷繁的花样辗转至腰间飘扬的水带,栩栩如生,风一吹,似乎真的可以闻见清逸的馨香。 素栀淡淡地笑了,伸手将耳前碎发绕于耳后,宽大的袖子缓缓滑落,露出她腕上的紫黑猫眼石手链,更显皓腕白皙嫩滑。 众人看得痴了,一下子没有了声音,甚至忘记了呼吸。视线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这是却听侍从高喊:“皇上驾到!”众人才回过神来,慌忙跪下身来行礼。“皇上万福!” 刘昭玛瑙般的眸子染着夜色的柔和,他微笑着负手入殿,缓缓走至高座上。今日的刘昭并未穿上朝时的明黄龙袍。他一身白衣胜雪,套上有四合如意暗纹的素秋色外袍,仿佛是从仙界而来的玉面仙子。刘昭淡定地笑着,他俊朗的脸颊浮现着柔和的神色,眉宇之间满是清泠之气,让这满天繁星都为之黯淡。他的眼眸捉摸不定,好似容纳了天地星辰,又好似只能容纳眼前的这个莞尔一笑的女子。 周已抬起头,看着这如画的二人,一个朗如清风淡如疏月,一个清如潺水淡如烟云。“真是天作之合啊。”他不禁喃喃说出口,若有若无的话语飘至右座的刘焕耳边,只换得无声的轻蔑。刘焕幽深的视线来回围绕着素栀和刘昭游移着,忽然转到了赫连沧的身上,赫连沧若有所思的视线却正好牢牢锁定着他。 他就是气度悠闲的雄狮,悠然踱着步打量着众人,似乎在计较着猎物,又似乎在提防着什么。他与刘焕触目,嘴角轻轻上扬,举起手中的夜光杯微晃,稍稍溅出琥珀色的佳酿。 刘焕微微颔首,同样举起酒杯,隔着众人与他遥遥碰杯。毕竟,这人是大胡的新帝,还是不要惹的好。 赫连沧满意地笑了,一面悠然地于周遭的人聊天,一面品尝着桌上的佳肴,一派悠闲自在。而他的视线和刘焕一样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高台上的二人。 大殿已是粉饰一新,垂下来金红色的纱帐,将这桌与桌隔了起来,家眷女子和官员隔在纱帐两边,也好避讳。桌上摆的点心甜品也有很多是尚婷特意制作的,还有不同色泽的饮品。尚婷还别出心裁地找工匠做了上下两层又把手可以推动的木桌子,摆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让宫娥推着穿梭在桌子之间,如果有人需要就随时停下来。 大殿中央挖了一个莲花池,栽上本不该在这个季节绽放的花朵。又在东南西北修了四座小拱桥,铺上厚厚的羊毛毯子。上方垂着金红的帐幔,带着神秘和迷离。宫娥轻拉手中细绳,丈高的帐幔就自动卷起,精心布置的舞台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十二个身着彩衣的女子有的抚琴弄笛有的随着悠扬的曲调翩然起舞。众人真是又惊奇又赞叹。 素栀瞧着这热闹场景,舒了口气笑道:“还好没出什么差篓子。”说着,拍拍胸口。 刘昭笑着,说道:“你看,真的布置得很好。尚婷那儿,我也要好好谢谢才是。” 素栀笑得欢:“皇上不必了,我已经好好酬劳了她。不然,依着她的性子,就算可以把这里打扮地像仙境,也不会动这里的一草一木的。”素栀环顾四周,不禁赞道:“还真有本事呢。” 尚婷遥遥听见他们的对话,一面往嘴里送着好不容易做好的奶油蛋糕,一面自得地想着:“那可不是,这些可都是我依着我的时代布置的。”身侧的刘焕瞧出她的自得之色,微微一笑:“知道你的脑子里总装着这些赚钱的东西,可是这是皇宫的事,别仗着皇后纵容你就这么得寸进尺,无法无天。”他想到了现在还像小山一样堆在王府里无法安放的“酬劳”。 尚婷微微一笑,却问着其他的话:“王爷,那个男的是谁啊?”刘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撇开,“赫连沧,你知道吗?” 尚婷看着这个眼中时常带着魅惑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轮廓却有着一些柔和。真是……出众的帅哥啊。尚婷从不避讳她欣赏的目光,会心说道:“就是他啊,就是那个……”深深爱着素栀的威名远扬的赫连沧。尚婷心里闪过一丝难辨的情感,为什么素栀就这么招人喜欢,而自己……就是从来没有遵守过穿越黄金定律。 刘焕见她一直盯着赫连沧呆呆地想着心事,终于吸引了赫连沧的目光,他心里一凛,说道:“你在想什么呢。” “啊?”尚婷回过神,拉起一丝笑容,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似乎……”话说了一般就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赫连沧已经和他身边的女子遥遥走了过来。 刘焕的眼神一下子幽深起来,他无声看着在他对面坐下的赫连沧,许久之后才微微笑着:“赫连公,很久不见了。”他注视着赫连沧那广赜的深眸,眼中不动神色地划过一丝亮彩又在下一瞬恢复如常。 赫连沧好像没有发觉一般淡淡笑了:“倒是有些想念和王爷对阵的时候了。只是现在新帝为政,恐怕这样的光景应当没有了。” 刘焕愣了一下,这是……一种承诺还是一种威胁呢?刘焕还在思忖着,尚婷莞尔一笑道:“这位就是战神赫连公?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英气凛然呢。这位是丹氏吗?” 赫连沧瞧了瞧一边神色漠然的朵丽,柔柔一笑:“她是孤的妹妹,没有来过大熙就带她来看看,顺便看看故人。”他加重了故人二字,尚婷不见刘焕眼眸骤深,佯装很是惊喜道:“原来赫连公和公主在大熙还有认识的人。” 赫连沧颔首笑着:“朵丽,没规没矩的,见了王爷王妃还不请福?”朵丽并没有说话,神色漠然。刘焕轻笑着:“这些虚礼作甚,说到底公主的身份还是在吾等之上,哪有公主请福的。” 朵丽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这一看便愣住了。方才没有仔细瞧,现在距离如此近,她才发觉面前的这个男子是怎样的风华无双,甚至和哥哥相比也毫不逊色。只是他虽然笑着,可是那笑意从来没有抵达到眼眸深处。 朵丽心弦一动,开口说道:“朵丽还有一事想请教王爷。” “公主但说无妨。”刘焕依旧扬着笑意。 “不知府上是否有一家婢名为静之?”朵丽说着,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哀伤。赫连沧一愣,目光转向朵丽,有些怜惜地望着她。 刘焕想了很久才说道:“没有唤这个名字的家婢。如果公主想找这个人,本王可以想办法。” “不用了。”朵丽叹息着,垂下头喃喃自言自语道:“可是凌霖姐说……”她的视线转向素栀,素栀正在与其他女眷寒暄,忽然瞥见她的视线,便柔柔笑了起来,却发现那一桌四双眼睛竟然牢牢盯着自己。身子不由得一寒,很是不自然笑笑,转回了身,心里却想着,这四个人怎么会在一起,好险好险,差点溺死在这些目光下。 朵丽站起身来,微微作揖道:“对不住,我有些醉了,去透透风。”说完甩袖离去,赫连沧微叹一声,歉然说道:“王爷,我们日后有时间再聊吧。孤去看看这妹子。” 尚婷看着那紫袍男子追出去,才回过神,凑近刘焕说道:“王爷,他是敌是友?” 刘焕还在瞧着他的背影沉思,喃喃着:“非敌非友。”之后看见尚婷恍然的深思模样,不由好笑,低斥道:“你知道这些东西做什么?给本王安安分分的。” 尚婷撇撇嘴,却看见刘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朵丽小步跑出了同光殿,停在了一边的回廊上。夜里很安静,这里听不见大殿上的喧嚣,她抬头瞧着晴朗天空之上的玉盘,心中怅然。 身后一声低叹,传来赫连沧略带着无奈的声音:“外头冷着呢,进去吧。” 朵丽回身,却一下子将头埋在赫连沧的胸口嘤嘤啜泣着:“哥哥……远之他一定很想他姐姐。” 赫连沧眼中痛惜,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我们去找凌霖姐好不好,问问她远之的姐姐到底在哪里,远之说过,她知道的。”朵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赫连沧叹息着:“朵丽,不要这样。我想他的姐姐一定不愿意你带给她这样的消息。还是……不知道的好。” 朵丽再没有了声音,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赫连沧紧了紧怀抱,说道:“朵丽,放下吧。远之一定不愿意见到你这么伤心的。这样的泪人儿怎么会是那个草原上驰骋的朵丽公主呢?” 朵丽依旧没有说话。赫连沧感觉到脖颈湿润,幽幽道:“等你回去,我会给你寻一份亲事的。” 朵丽一听,一下子从他怀里跳出来,说道:“不要!哥哥你知道我只想嫁给远之,他不在了,我就不嫁了。” 赫连沧无奈说道:“如果,哥哥告诉你,这是远之的意思呢?” “远之?”朵丽微微一愣,随即说着,“这不可能。远之不会这么对我的。” “傻丫头,远之是为你好。他希望你可以幸福。”赫连沧见她垂下了头不再说话,“就这么定了,回去我就准备。” “那……哥哥,我想留在大熙。”朵丽忽然这样说,“要嫁我就要嫁给刘昭。” 赫连沧愕然,不是因为她改变主意如此迅速,而是因为她想嫁的人是……赫连沧蹙眉问道:“为什么是他?” “因为,因为他和远之给了我一样的感觉,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温和和……”朵丽在努力寻找着可以形容他的词,却发现任何词语都无法言喻。 “不行。”不等她说完,赫连沧就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会答应的。嫁给他,你不会幸福的。”因为他心里只有素栀,也必须只有她。 朵丽思忖着,蓦得抬起头看着他:“我以为哥哥会很开心,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凌霖姐就有可能……”赫连沧的眉头扭起来,阻止了她欲出的话语:“哥哥是那种人吗?为了自己,放弃了妹妹一生的幸福?再者,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那……就嫁给刘焕好了。这样,我可以去找找远之的姐姐,也许刘焕方才骗了我。” 赫连沧的眉头没有解开,说道:“朵丽,不要任性。这可不是儿戏。” “我是认真的。哥哥,其实他也是一个很,很……的人。”她发现她又找不到词了。 “不行。”赫连沧依旧斩钉截铁说道,“你不会幸福的。”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人。而且,他身边的那个王妃也绝对不是好惹的角色。 朵丽缄默了。她垂着头,看着寂寥月华下自己青白色影子。“那……哥哥。我听你的。”她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赫连沧抬眸望向如水月华,微微叹息着。不知是为谁,朵丽,素栀,还是为自己? 第三十二章 那夜海中星(1) 整个祭祀的过程极为繁冗复杂,素栀不敢怠慢,很是肃穆虔诚地完成了整个拜天祭坛的仪式。 约摸过了晌午,素栀和刘昭一同用过素斋之后。按照规矩,皇帝当移驾大雄殿听主持诵经,而皇后则应在净室抄写金刚经颂德。刘昭让素 栀留在这里抄写金刚经,这态度已是极为明显。 此间净室打扫得很是整洁,临窗的案几上摆着一个洒蓝釉描金开光博古纹的梅瓶,斜插着一株曲欹的梅花,格外有意趣。壁上应景挂着一 幅画,画中绘的正是梅瓶内的梅花,并附有苍劲有力的题字:“白梅如玉魄自寒,暗香浮动本自清。”落款竟然是素栀所熟悉的:无念。 她不禁问道:“这里怎么会有无念大师的字画?” 一旁侍立的小尼躬身回道:“回姑娘,无念方丈今日特来主持诵经,也不知为什么特意嘱咐要在姑 娘净室里放上这幅画。 素栀听了,不免又仔细瞧瞧,沉吟思忖。一边的翠屏听了小尼的话不禁奇怪:“无念大师据说十年没有出过玉皇寺,今日不在玉皇寺好好 呆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小尼斜瞪了她一眼,双手合十说道:“施主自然不会知道方丈所想,方丈知道新帝贤德,破例前来诵经。施主有什么疑问?” 翠屏被她拿皇帝一咽,愣了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怪自己说话莽撞,却也恼这小尼说话太厉害,那眼神狠瞪她,却不料小尼双手合十垂 目,根本不看她。翠屏顿时觉得无趣。 素栀瞧瞧她们一来一去的,又好笑又无奈,出口招呼着:“好了,我要开始抄写《金刚经》了。翠屏,你们就在门外休息去吧,有事我再 唤你们。” 翠屏依言退身而出,关上了门。房内顿时安静如初,素栀下意识地看着壁上无念的书画,喃喃着:“白梅如玉魄自寒,暗香浮动本自清。 大师,这又是你给我的忠言吗?” “住忍苦分第十:精进深入者,不仅一布施已也,必忍辱以赴之,若有心动,即非忍辱,安名清净。……谓正行,言行住坐者卧者,乃幻 身之幻动作也。如来者,妙心也,本无来去生灭,安得以来去坐卧之相指为如来也。而世间一切相,大之世界,小之微尘,总不离法……” 从晌午到日落,从敞窗到执灯。翠屏频频朝屋里张望,素栀依旧坐在桌前一笔一画极其凝神地抄着经书,身子纹丝不动,就连头上的步摇 也不见任何晃动。翠屏瞧了瞧天色,心想着这皇上的诵经恐怕早已结束了,可皇后的金刚经还没有抄完呢。她心里很奇怪,虽然没有陪同以前 的皇后来祭坛,可她在宫里久了也知道大熙向来抄这金刚经都是只抄章节的,这全篇的倒是头一次,恰好被屋里这个女子遇上。 她担心皇上等候太久,又不好催促素栀快快抄好,踌躇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一边的本是闭目凝神的小尼听见她一声声细微的叹息声 ,摇头开口道:“施主,您要稍安勿躁,这经文…….” 话还没说完,就见翠屏一个箭步冲进去喊道:“抄好了,抄好了。大功告成了。” 素栀抬起僵硬的脖颈伸手轻轻揉捏着肩膀。她放下笔,看着厚厚的文书,舒心一笑。终于抄完了,还真是累人呢。 翠屏马上跑来,将文书放入锦匣内交给小尼,忙说道:“姑娘,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大殿吧。别让皇上就等了。” 素栀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就连夕阳也已经沉没了。 匆匆忙忙赶到乐道殿,却不见刘昭,素栀正疑惑着,翠屏已经问着一边的侍卫:“皇上呢?难道已经走了?” “皇上还没有来。”侍卫回道。 “怎么会?我们是路过大雄殿的,诵经早就结束了。”翠屏反驳道。 “好了,好了。”素栀实在不知道,翠屏的这个性子,是怎么可以生活在这宫里的,“只要没有迟就好了。等等吧,应该快了。” 话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阵声响,她朝外看去,刘昭和飞翎正迈入门槛,身后还有一个袈裟老者。 刘昭看见素栀,微微一笑:“让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素栀回之一笑,“我也是刚刚到。”她回头看了看翠屏,翠屏接过小尼手中捧着的锦匣放在了佛画前的供桌上。 刘昭走近,笑笑:“辛苦你了。方才看还有时间,就和方丈一起下了盘棋,竟把时间忘了。还好没让你等很久。” 素栀摇头道:“无妨。”她抬头看着刘招的脸,不知是不是殿内光火太亮,总觉得他的脸色这样苍白。 他身后的袈裟老者走上前,合十施礼道:“祝姑娘,又见面了。” 素栀嘴角上扬,回之一礼:“无念大师,许久未见了。” 无念炯炯的眼神笑意盎然,他笑道:“老衲说过,姑娘会与老衲再相见的。”说着,上下打量素栀一番,却神色复杂。 说话间,几人入了座。刘昭与素栀居中,无念居右,飞翎居左。一面吃着斋饭,一面谈天。谈得无非是佛法功德。刘昭似乎很有兴趣,含 笑聆听着。素栀折腾了一整天,却也强撑着听着。 无意间瞄到左边的飞翎,见他事事不理埋头与斋饭之中,好像正在努力把斋饭看作鱼肉一般,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以前在军营中见识过 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样子,想着现在也真是难为他了。 飞翎似乎感觉到素栀的视线,抬头看她。脸上却一下子有了些许可疑的红晕。素栀愈发好笑。 在感觉到全身心的放松是由宫娥领着到坐落在玄黄山脚的行宫的时候。素栀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她心里还在思忖着,此番回宫,定要给 自己宽个假。 沐浴过后的素栀再不愿穿那些厚重的盛装,简单收拾了下就往榻上躺,却被刘昭拉了起来,还没有弄明白他要做什么就被罩上了厚厚的外 袍。 刘昭笑意盈盈说道:“先别忙着睡,咱们先去个地方。” 素栀实在累得紧,央道:“下次吧,我真的好困。” 刘昭扶着她欲坠的身子说道:“下次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我打包票你一定喜欢。”素栀本不想应他,却见他眸光闪闪,无奈应了下来。 素栀一点头,就被刘昭笑着拉出了门,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咱们得快点,不然一会儿就错过了。” 第三十二章 那夜海中星(2) 素栀虽然心里疑惑,却难得见他喜形于色。由他牵着一路穿过长廊,沿着一条宽阔的石阶拾级而下。 “闭上眼睛。”刘昭笑着看她。 素栀不知他到底卖着什么药,却还是照做了。刘昭执起她的手,牵着她小心走下台阶。不知什么时候,耳际边一阵微风,夹杂着些沉沉的声音一卷卷袭来。素栀正疑惑着猜想,刘昭便笑道:“睁开眼睛吧。” 她依言睁开眼睛,却看见眼前一片辽阔。幽黑的夜幕之下却是比夜还要深邃的大海,星星点点波光粼粼。它卷着层层叠叠的白浪嬉戏而来,拍打在岸边突兀迭起的玄武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无尽的回响。海风吹来,夹杂着海水的气味轻拂她的脸颊,好像是母亲的爱抚朋友的密语。 素栀嘴角含笑,张开双臂微扬起头,任那清风撩起她的袍角,拂动她的发丝。她望着这无月的苍穹,辽阔的大海,感觉心都在这样的辽阔中迷失了,要随风飘散了。 “我头一次来这里还是十三岁的时候,还是随父皇祭天才发现这里的。可惜的是只逗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候就走了。那时我就在想,当我再次来这里的时候,一定要带她来看看。”刘昭看着素栀笑道,“这个夙愿终于实现了。” 素栀不由笑道:“真是一个好地方,我还从没有看过海呢。以前看书里写过,总是无法想象。现在真真站在这里,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海。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她眉眼如丝,笑着看向刘昭,刘昭亦温柔地看着她。 两人在石阶尽处坐下,那白浪时而就在脚边嬉戏。素栀靠在他肩上微笑不语。 忽然,刘昭笑道:“快看。”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素栀顺着他的视线遥望苍穹,顿时愣住了。那是怎样一番景象啊,就算多年过去,她想起来依旧是那么心神激昂。 如墨色缎稠的夜幕上,忽然划过几条极亮的光线。从天际那端划到另一端,极是亮丽多目,却在人还未来得及赞叹的时候就被暗夜吞噬了。素栀正想说话,却见光亮迭起,一条又一条光线如同烟花一般点亮,却比烟花绚丽倏忽。 深邃的海水也染上它们的绚丽颜色,天上人间,处处异彩绽放,无处不是辉煌颜色。它们像是雨水那般不知停歇地在夜幕中划过,好像是一场无声的盛宴。 素栀看得目瞪口呆,这幅景象是她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约摸过了一刻,这异象才渐渐消失,几条光亮收尾,夜色终于恢复了先前的静谧,大海也沉睡了。 在辉煌过后的萧瑟中,素栀渐渐回过神来。刘昭在她身边说道:“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天象,众星陨落。它们在坠下的时候会发出光和热,就像刚才那样,好像下雨一样。千年一遇,却被我们碰到了,是不是很幸运?” 素栀还在回味他的话,又听他说:“几年前八哥和我就预测到了这盛大景象。只是那是没有想到会和你一同观赏。看来我才是真正的幸运。” 素栀笑笑,说道:“我也很幸运。有你,在我身边。”刘昭的眸光就好像方才的星雨一般,好像要倾泻出一世的绚丽。 夜还长着呢,素栀与他相依在石阶上,静静感受着繁华过后的眷恋情愫。素栀默默念着请让他们就像那场夜色之中的辉煌一般将彼此镌刻在心上,只是她不知道那辉煌不是星雨的,它点亮了夜的辉煌,得到的却是永远的寂灭。 佑天院。 仇夜立在窗前,默默看着窗外。他看见漫天异彩,不由得微微拢起眉头,轻声唤道:“王爷,您看这……” 案桌后的玄衣男子闻言,从一卷卷文书之中抬起头,透过半敞的窗棂看向苍穹。他轻轻笑出声,放下手中的狼毫站了起来,缓缓踱到窗边。双眼微眯,欣赏着这一幅千年难遇的壮丽景象。 “不过是一场星雨。”刘焕轻轻说道,“仇夜,你明天送文书去宗府,让他们早点去寻访可能落下的飞石,再看看是否有人受伤,如果有马上救治。还有,去娉婷院看看,别让她扰了别人清梦。”话已至此,忽然想到了什么。随手拿起一边的外袍系上,走出了院子。 一路踱到素心院里,院子里已是萧瑟一片,偶尔星光闪现将那些枯萎的花架点亮,却又在下一瞬重新陷入黑暗中。刘焕伸手拂去石椅上的微尘,撩袍坐了下来,再无动作。 他的眼神如夜空一般深邃,似乎空无一物,却又似乎千回百转。刘焕一言不发地仰头凝视着远方的夜色,指关节下意识轻轻叩着冰凉的桌面。好像,想起一些往事来。 记得那时她脸上红晕团团,孩子气地拉着他的衣袖笑骂着。记得她冒失将酒水喷到自己的脸上,愣神过后竟然笑得开心。记得她脸上的落寞,记得她的绝望的身影。记得那个神态自若的阿凉,记得她举着金簪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来。记得她无声的哭泣,极力抑制抖动的双肩。记得.......他蓦然看见她霎那芳华,曾经的惊艳浓情,像午夜绽放的花。而今花事了,她转身,留给他的只有沉重的往事。 思念清泠如霜雪,我忧伤如线,千丝万缕已将自己缠了进去。那是利剑,割破我的喉咙,往昔的一切随风逝去,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以依存? 清如水,凉如水,在这样的夜里游荡在他的心间,慢慢冷却了他。 素素,你现在也在看吗?你在微笑吗? 第三十三章 花市灯如昼(1) 正月十五。上元节。 月上柳梢头。 长乐道上难得如此热闹,一年一度的灯会就在这儿拉开帷幕,每年此时,各家的小姐的公子都会乘兴出游,赏灯赏月猜谜吟诗,留下不少的传 奇佳话。 今年的上元节更是热闹非凡,长乐道上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宽阔的街道两侧悬挂着琳琅满目的花灯和字谜,火树银花好不绚丽。 离宫门不远停着一辆青木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蓝衣男子扶着一个十九年纪的青莲女子下了马车,而后跟着跳下来一个桃红衣衫的小女孩。 男子正是飞翎,青莲女子竟然是素栀。从玄黄山回来,素栀就忍不住心性要出宫转转,刘昭想着上元节可以微服出来看看。只可惜这日实在是 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有不忍让素栀扫兴,只得让飞翎和翠屏陪着出来随意看看。 素栀衣饰平常,没有佩戴珠钗之类,若不细看,根本无法看出这是怎样尊贵的一个女子。 翠屏自从入了宫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此刻早已是兴奋异常,手舞足蹈的。飞翎领着二人欲往长乐道走,素栀想了片刻,说道:“我们先去相府看看。” 飞翎闻言一愣,知道她在想什么,踌躇半晌才开口道:“夫人,相府……已经不在了。现在改成了……宗府。” 素栀听了不由得黯淡了一瞬,物非人亦非……当时情何处觅?想着也罢,没了也好,物是人非更让人情怯。她勉强笑笑:“也罢,咱么还是按原计划去长乐道吧。” 素栀一行三人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热闹非凡的长乐道。素栀四周瞧了瞧,不禁扬起一丝微笑,连方才的怅然都一扫而空:“真是热闹。”以前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集会。 身旁经过的有三五成群的公子小姐还有融洽和睦的一家老小。他们或是开怀大笑或是掩唇浅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好像花灯一般的快意。 素栀仰头一面瞧着那琳琅满目比月色星辰更加炫彩的花灯,一面牵着翠屏停停走走。飞翎见她面目含笑,心里才松口气。只是人潮涌动,他怕那个女子会和他走散,一面紧紧地跟着一面替她们挡开人流,心中暗叹刘昭给他的好差事。 不远处便到了一个分岔口,这里没有挂上彩灯,感觉有些暗色清冷。遥遥看见有街角有一个老妇摆着摊子,夜风还在吹着,摊布的四角翻飞着,那个身着灰白旧袄的花白老妇正在试图拿些物件压住。这么一个小的摊子根本没有人光顾。 素栀朝飞翎笑着:“咱们去那里看看。”说着就和翠屏先从人群之中推出去了。飞翎正想跟过去,却忽然被人群推搡了一番。“唉,唉,别挤啊。” 飞翎努力地推来人群寻找那两个女子的身影却发现她们已经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哎呀。该死的。”飞翎跺了跺脚,这下难办了,竟然走散了。 素栀和翠屏停在了那个小摊子前,老妇瞧见有人驻足连忙抬起头来看,瞧见眼前这个青丝如云,笑靥如月的女子,连忙笑着招呼:“姑娘来看看,可有什么中意的。” 素栀笑着点头,看着那洁白的布帛之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胭脂粉盒,还有一些发簪首饰。都是一些极为平常的东西,哪里可以和宫中的物件相比。翠屏以为她看看便走,素栀却拾起一支簪子。 老妇笑道:“姑娘喜欢吗?这是用牛骨做的,耐用着呢。”素栀仔细打量手中如同白玉般的板型发簪,没有繁复的纹路修饰,只是简单刻着一朵栀子,寥寥几笔却有着栀子的神韵。素栀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它。 “这个多少钱?”素栀扬扬手中的发簪。 “只要二十个铜子。姑娘你中意就好了。”老妇笑着。 素栀瞧了瞧翠屏,翠屏会意去掏钱袋,却想起来放在了飞翎身上。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飞翎并不在身后。 “唉?”翠屏一声惊呼。讪讪转回身看向素栀:“夫人……” 素栀轻轻应了一声,有些不舍地放下来。刚刚放下来却见那白布摊上多了一锭银子。不光是素栀,就连那老妇也是一愣。想必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素栀抬起头来,却看见了那个一贯玄衣的男子。翠屏瞧清了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晋….晋……”素栀怕她说漏嘴,连忙笑道:“八哥。这么巧。” 刘焕一愣,八哥……八哥吗?他闻言轻嘲着笑道:“有心就巧了。怎么,出来就带了一个人?他倒是放心?” 素栀看看一边神色疑惑的翠屏,微微笑道:“我和飞翎走散了。”她避开刘焕的话题,看向摊上的银锭子:“怎么好意思让八哥破费呢?” 刘焕笑笑:“只要你喜欢就好了。”老妇见两人不再言语,才胆怯地说道:“这位公子,这银子……没有这么多银子找给公子。” 刘焕摆手道:“无妨,剩余的就赏给你了。能讨素素喜欢,这点银子算什么?” 素栀实在无法忽视他的戏谑之音,碍着他们身边都有其他人,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过簪子冷冷道:“八哥,就此别过了。” “唉。”刘焕侧身挡住了她,淡淡笑着,“素素不戴上簪子再走?”说罢还没等素栀作出反应就从她手里拿过簪子。 “你……”素栀看他走上前,一手轻扶住她的发髻,一手将那簪子斜斜插入。素栀身子很僵硬,她垂下眼睑屏住呼吸,可他身上的龙脑香这样依稀在她周围。 刘焕如沐春风地笑着,手势极其轻柔,神色 有些恍惚,记得很久之前,他手势如同此刻这般温柔,为她拂去发上的落英。那时的她,娇羞无限。而此刻,却是一种难言的感受。 素栀连忙后退一步,说道:“八哥,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说罢,转身就携着翠屏疾步离开。 刘焕却在她身后喊道:“你现在回去,会让他难堪的。” 素栀脚步一顿,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身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刘焕却挑眉一笑:“素素可否赏光去喝一杯茶?” 她毫不犹豫地说道:“飞翎会找不到我的,我看还是改日吧。” “素素真的不感兴趣?为什么他会让你一个出来,而自己却留下来?据我所知,十一最近并不是很繁忙。” 素栀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好,希望你不会骗我。” “怎么会?”刘焕这才开怀笑了起来,和身边的仇夜低声吩咐了几句,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咱么走吧。” 素栀看看一边垂眸不语的翠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举步跟着刘焕走了。 第三十三章 花市灯如昼(2) 竹韵阁。 “这里看看街景,很是不错。素素你说呢?”刘焕笑着朝窗外看去,灯火辉煌。 这里只有素栀和刘焕两人,她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并不理会他的感叹,细细品着薄胎梅花瓷中的岩茶。睫毛轻扬,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的脸色与之前相比并不甚好,眉宇之间的英气却依然不减。此刻他只是这样静静看着素栀,并不说话。 安静到诡异。 素栀放下手中的茶盏,微扬起头看着他,不冷不淡地说道:“八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刘焕佯装不记得了,见她眼中浮现恼怒的神色才淡淡笑道,“我想起来了。关于十一不是吗?” 素栀没有接茬儿,等着他继续说。 刘焕却说道:“素素,你我之间,难道除了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吗?只有谈及他,你才肯听我一言?” 素栀不可知否地看着他,对峙半晌她挥袖站起身来:“如果八哥只说这些无谓的话,那我也就不叨劳了。” 他无奈地叹息,坐直身子拦住她:“好,好。言归正传。你现在的性子实在是不好。” 素栀自顾自问道:“依八哥的看法,为什么我现在回去会让他难堪?” 刘焕并没有马上回答,兀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回味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说实话,后宫里实在冷清。素素不觉得吗?”他微抬起头来瞧瞧脸色微变的素栀,继续说道,“如今皇室命脉浅薄,不光是皇上就连众位大臣也焦急得很呐。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他新封了周大人的千金周楚逸,戴丞相的千金戴蓉为妃吗?” 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素栀,却见她面色苍白。过了好久,素栀轻笑出声:“八哥在诳我吧。如果是这样他会告诉我的。” 刘焕却摇头笑道:“信不信由你了。你就等着明早有人给你请安吧。” 素栀不知是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毕竟,后宫冷清的问题她曾经听刘昭笑谈过,但刘昭与她表明了,那些奏折他已经挡回去了。素栀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她知道,刘昭不光是她的丈夫,更是天下的皇帝。只是,为何要这样瞒她?不,不会的。她选择相信她的丈夫。 素栀若无其事地说:“如果八哥说完了,那我也就告辞了。” 刘焕仔细打量她的神色,才发觉现在她早已学会不动神色。他大概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却没有料到她这样的反应。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眸光忽转看向了窗外,又在同一时间立起身来拽起了素栀。素栀惊呼一声连忙想挣脱他的手,却见窗外闪入几个鬼魅的黑色的人影。 素栀一愣,这里可是三层楼,这样轻巧地几步跃上,武艺自然不在话下。来不及反应,这几人就直冲他们二人而来,手中霜刃冷光粼粼。 刘焕紧皱着眉与几人交手一二会,素栀不知道他竟然也会武功,只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后。仇夜听见动静连忙飞奔进来,挡在黑衣人与刘焕之间开始颤抖。 刘焕紧紧皱着眉退开几步,顺势紧紧将素栀拉于怀中准备离开。素栀被他按在怀里,却无心与心里波澜,只想着该如何摆脱困境。这些人的目标是谁?是刘焕吗? 刘焕闪过几轮的霜刃,揽着她打了几个圈就欲往门外奔去。谁料门外亦有黑衣人进来。想来他们打定决心至他们于死地了。刘焕看了看不远处的仇夜,正与几人缠斗脱不开身,看来只有靠自己了。刘焕暗叹一声,无法顾念许多,将素栀安置在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没有言语只是冲她点点头便一个箭步飞奔入那刀光剑影之中。 素栀心中慌乱,却只有躲在角落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刘焕打斗的模样,看着他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软剑,游如灵蛇,灿若落英。素栀的心提到 子眼了,如果现在飞翎在就好了。对了,翠屏呢? 素栀才想起,可是门外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 已经连续几人倒下了,却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喝道:“先把那女人抓了。” 素栀一愣,来不及躲闪已经有霜刃带着逼人的寒气迅速袭来。刀剑深深划过,素栀紧紧闭着眼却感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耳边传来一身闷哼,素栀心里顿时乱极了,她连忙睁开眼,见刘焕护在她身前,他的右肩被劈开,深可见骨,殷殷的鲜血直涌出来。 世界好像变得无声,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不断涌出的献血,顿时浑身冰凉。她伸手去捂住他的伤口,却又有一轮黑衣人攻来。刘焕似乎并不在意,起身继续与黑衣人缠斗着。 仇夜看见了这边的情景,却实在抽不开身,看来这次刺杀是下了死命令的,不成功变成仁。 刘焕脚下开始虚浮,不久之后连胸膛和背后也开始涌出鲜血。素栀泪流满面却只能看着,她努力透过泪眼去看清他,却见他回眸朝她看来,见她泪流满面,先是一愣而后却柔柔笑了。 素栀心中绞痛,不要,请不要…… 忽然颈后一阵刺痛,在一声惊呼之中她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四周沉寂的如同深深水底。她想努力睁开眼,却终究在一片黑暗之中。 遥遥的,那个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回眸浅笑伸出了手,将手心的簪子轻轻插入她的发间。而后他笑着上下打量她,却在下一瞬缓缓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素栀一声惊呼,“不要!” 她蓦得张大眼睛,重重的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才发觉自己躺在榻上,素栀看着青莲色帐顶微微发愣,一切都是一个梦?希望是这样的…… “素栀?你醒了。”榻边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素栀扭头看去,面色苍白的刘昭冲她柔柔笑着,“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可把我吓坏了。” 素栀坐起身,颈上仍有着丝丝的疼痛,想是被人打昏了。她蹙眉揉着脖颈,心里恍惚:“这是哪里?” “你的寝宫。”刘昭倾着身子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闻着她颈间的清香喃喃道:“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听见他们遇刺的消息看着她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真是心有余悸。 “对不起……”素栀看见他眼中的担忧和后悔,幽幽说道:“以后不会了。” 素栀忽然想到什么,有些忐忑地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刘昭闻言放开她,说道:“飞翎说和你走散了,就带了些侍卫去寻找,正巧遇见了翠屏,才知道了这件事,把你们救出来了。” 素栀沉默不语,她想问问刘焕怎么样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刘昭好像看出她的心思,苦涩一笑:“只是八哥伤得很厉害,看来得好好修养几个月了。”素栀听了,心里沉沉的。“等到他伤愈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好吗?”刘昭这样说。 她听了心里内疚,刘昭对于他们私下交会并没有多言,她知道,他像往日一样包容她信任她。 “对不起,不知道会碰见他。我……” 刘昭笑着打断她的话:“我就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我相信你。”素栀回之一笑,可那时的场面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刘昭替她掖好了被角,刚想说什么,却不禁浑身一僵,脸色也苍白起来。素栀仍在思忖着,没有发现他忽变的模样。 刘昭勉强笑着:“好了,素栀,你也受惊了。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来看你……”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刘昭走后,素栀软软靠在软垫上,心里仍旧慌乱着。“翠屏。”轻唤一声,不知哪个角落里站出来一个粉衣女子:“姑娘。” “你没受伤吧。” 翠屏笑着摇头:“还好。只是被人拎出来了,不然也碰不到飞翎公子了。” 素栀轻轻颔首,说道:“我的那簪子呢?” “簪子?”翠屏一时没有想起,后来才恍然说道:“那簪子在翠屏这里呢。只是上头还有血迹,翠屏还没清理干净。” “无妨,拿过来吧。”翠屏应了声,慢吞吞双手奉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素栀接过来将它放在手心,如玉的簪子上斑斑血迹触目惊心,好像灼痛了她的手。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去擦,却发现那血迹已经渗进去了。任凭怎么擦也擦不下来了。 心头又是一阵恍惚。 遥遥的,听见佛说:你心中有尘。 她努力去擦拭。 佛却说:你错了,尘是擦不掉的。 她于是将心剥了下来,痛过之后,便是解脱罢。 佛又说:你又错了,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她空着胸膛,领悟不透,抑或是根本不愿参透。 心本无尘,尘即是心。无心无尘,人便死。 可是他还在。 他还在她的世界,已经拨开一片清明。她以为放下了一切,却终究只是自欺欺人。在内心深处,依旧有这样一个空洞,纵使岁月模糊也不会被弥 补。 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无法抹去的。无心无尘,人便死…… 第三十四章 镜里花难折(1) 五日之后,她才明白刘焕没有骗她。 坐在栖凤宫的大堂上,素栀细细打量着下座的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左边坐着的蓝衣女子是戴丞相的三女儿,名为戴蓉。大约十六岁年纪,生的有些丰腴却长的很是娇俏可人,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流转着难言的可爱风情。右边的绿衣女子则是周大人的小女儿名为周楚逸,在京城里便有“京师第一美人”的赞誉。眉目如画,体态如诗。 素栀浅浅笑着:“两位娘娘若想见我,传人来我便去了。还劳你们跑一趟。” 戴蓉本来一直不敢说话,只拿眼睛到处打量,见着座上的这个女子暗叹着虽说不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却有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气韵和凛人的气概。却听她说话这样轻柔可亲,顿时紧张之感消失了,遂即笑言:“姐姐说的哪的话。”虽说这个女子没有品级,但明眼人都知道,她的地位就应当是皇后。 素栀依旧笑着,并不言语。心里却是自己的一番打算。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楚逸开口道:“我和蓉妹妹本来是打算一入宫就来给姐姐请福的。可是皇上说姐姐身子贵恙,不适合召见。所以这入宫已经五天了,才来给姐姐请福。姐姐莫怪才好。”一言一行大方得体。 素栀听了,心里一阵波澜,却柔柔笑道:“怎会怪你们?这宫里一向冷清,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何来怨怪之词?” 周楚逸看着这个浅笑嫣然的女子,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已入宫五日,除了在新婚之时与皇上照了个面,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想来戴蓉也好不过哪里去。早就听说,皇上与她情深意重,若不是因着天下之职,才不会选妃入宫。这个在深宫之中的女人,真是何等的幸福。 正暗叹着,忽听门口有人通报:“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刘昭一身白色祥纹便服,笑意盈盈地迈进门槛,却不料有这么多人。乍一见那新纳的两位妃,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又随即恢复如常。 众人屈膝行礼,高呼:“皇上万福。” 刘昭笑着请众人平身,在素栀身侧坐下来。戴蓉估摸着也是难得见到刘昭,痴痴看了许久才满脸通红坐定。 刘昭含笑看着素栀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素栀这几天第一次见到他,本是有着千言万语,可此刻却一句话都不愿说只是微微福身,说道:“素栀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不劳皇上挂心。”言语上,神情上都带着淡淡的疏离。刘昭心里一黯,声音微低:“素栀,希望你等谅解我。这也是……” 话未说完,素栀就不知缘由地笑起来了:“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不用都与素栀说。” 于是转过头来看着坐下的两个女子淡淡笑着:“两位娘娘与素栀也很是投缘。在这宫里也不寂寞。” 刘昭本来还想说什么,忽然隐于袖中的左手缓缓握成了拳,微微泛白发颤着。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面上却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环顾着四周,说道:“朕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一切无恙,那么朕也就先回去了,还有诸多事务等着朕去处理。就不陪你和逸妃蓉妃了。”说罢,就由飞翎陪同匆匆离开了。 戴蓉一直瞧着刘昭的背影,脸上有着一些无奈和不舍。她轻声嘟囔着:“皇上也是的,难得见着一次,这么快就走了。” 素栀闻言不禁问道:“蓉妹妹难得见到皇上吗?”还未等戴蓉回答,周楚逸便抢先一步笑答:“蓉妹妹心里一直念叨皇上,一时不见就好像三日未见一般,半日未见就好像一月未见一般。姐姐若听她的,真是被她的相思给骗了。” 她朝戴蓉意味深长看了眼,戴蓉愣了愣随即明白,面上的伤感一闪而逝继而娇嗔道:“逸姐姐你取笑我!” 素栀见到她们这一来一往,不禁摇头笑着。她回身看着站在一旁的翠屏,笑道:“去做些酒食来,今日我们好好聚聚。” 夜里又飘起了些细碎的雪花,素栀送她们到门口时,院子里好似细盐一般撒了一半。等她回到寝室时雪已经停了月光也已经出来了。打开窗,正瞧见院内的雪地上柔柔洒着如水的月华,美丽而宁静,却有着难以言述的凄凉。 愣神地看着,忽被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拥住。“冷不冷?” 素栀没有说话,依旧愣愣看着窗外。 “怎么了?”刘昭探过头来看她的神色。“怎么不说话?” 素栀却微微转头避开他的视线。 刘昭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她是生气了。按住她的双肩轻轻见她扭转过来面对着他:“素栀,你在气我吗?如果你不自在我这就遣送她们回去。” 素栀略带嘲讽着看着他:“你这又是做给谁看?你若把她们遣回去让她们如何做人?这样好的女孩我很是喜欢。”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那你实在恼什么?”见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又说道:“是在恼我没有知会你一声,没有找你商量吗?”素栀依旧不说话,刘昭继续说道:“素栀,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扫了你去灯会的雅兴。” 素栀闻言冷冷笑着:“还是怕我扫了你的兴?” 刘昭不禁倒吸口气,神色严肃说道:“素栀,我以为你明白我。我岂是那样的人?” 素栀依旧沉默不语。 “如果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那我,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刘昭忽然淡淡说道。眼眸中四分黯然三分无奈三分伤痛。 素栀感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一阵颤栗,渐渐发冷。她心里一惊,抬眼看他,刘昭微抿着唇脸色极为难看。“刘昭……”素栀不禁出口唤他。放在她肩头的双手缓缓滑落,藏于了袖中。 还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他便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好好睡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素栀心里涌起一丝不安,跟上几步去拉他的袖子。刘昭却决绝地抽回,大步流星离开了寝室。她愣愣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怪异的姿势。 良久之后,她终是无力地靠在一边的软榻上。心里不住的念叨,我这是怎么了。明明知道他有他的苦衷,为什么还这样与他置气…… 那样决绝的背影,竟生生在心里划过一条绵长的伤痛来。 第三十四章 镜里花难折(2) 刘昭疾步走出栖凤宫,宫外凄冷,一阵寒风吹过,让他禁不住浑身颤栗起来。飞翎一直站在门外,见他脸上毫无血色,浑身颤栗。顿时一惊,连忙几步上前搀住他低声说道:“皇上,您又……犯了?” 刘昭无力地点点头:“回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似乎极为痛苦。 飞翎再不敢多言,连忙扶他入轿移驾普光宫。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从上个月开始就开始感觉到身子不舒服,时不时浑身脉络针扎一般的痛。起初只是累的时候有这样的感觉,可到了现在已经频频发病,一日几乎可以发两三次,如此发展下去…… 看着刘昭苍白的脸,飞翎心中又是急又是气。 刘昭心里虽知道是自己是中了别人的毒,一种极为隐秘却厉害的慢性毒。却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不愿意召见御医更不愿意告诉祝素栀。一面忍受着疼痛,一面自己试着给自己找药方。飞翎不用查就知道一定是晋王下的,也秘密布下杀手,却不料被他逃过一劫反而伤了和他在一道的祝素栀。 “飞翎……”正思忖着,榻上的男子无力地低唤了一声。 飞翎连忙伏在榻边:“皇上。” 他缓缓说道:“请无念大师来……” 飞翎颔首,起身欲出门,又听他说:“还有,今晚召逸妃……侍寝。” 他脚步略微一顿,轻轻应了声大步流星离开。 刘昭缓缓闭上了眼睛,浑身痛意连连,直刺着心脏,伸出颤颤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脉搏,虚浮紊乱,脉涩且浅。静默良久之后,微叹口气。 那天在玄黄山,无念如是告诉自己:“这毒引于巴蜀。是由七七四十九种毒物制成,无色无味,却可以溶于血液中,依附在脉络之中,一点点消磨生命,凶险之极。毒物之间互相牵连,难分难解。若是草率用药,也许会引起新的毒来。解毒也非没有办法,却需要时间,不知在这之前,是否可以坚持住。老衲早年曾经游走巴蜀一带,听得野方言:‘合欢乃延’,不知是否是可信的,但还需一试。” 刘昭轻轻一笑,却牵连着浑身的疼痛。 八哥,不愧是我的八哥。真有你的,难为你想出这样的方法离间。无限痛楚,不是因为身体绵延幽长痉挛一般的痛意,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剧烈的颤栗。 眼角湿润,他仰头望着清冷月色,心一点点沉寂下来。 素栀一夜无眠,恼恨自己冲刘昭发脾气。想着刘昭定在书房里坐了一夜,于是唤了翠屏为自己洗漱,就想去御书房看他。 翠屏却吞吞吐吐了一阵不愿意领她去:“姑娘,你真的要去御书房吗?” “怎么?”素栀不由得有些疑惑浮上心头,“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翠屏欲言又止一阵,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皇上还没有去御书房。” “嗯?”铜镜中的女子微微偏移转身看向立在身后的翠屏,“还没有下朝吗?” “今日就没有上朝……”翠屏低着头轻声说道,“昨夜,是逸妃娘娘侍寝来着……现在也许还没起......姑娘还是不要去为好。” 素栀一愣,这还是刘昭第一次不上早朝呢。 她偏头思忖着什么忽然自嘲般笑笑:“翠屏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呢。”翠屏一愣,不敢说话,只是垂着头立在一边。 素栀重新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竟有些凄迷。她缓缓拾起桌上的千尾簪花小心插入发髻中,淡淡说道:“请晋王妃尚氏进宫吧。我这些日子也清闲了,会会旧友也是好的。” 翠屏见她并没有哀怨气恼,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应着屈膝退下了。 素栀一直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无意识勾起一丝不明缘由的笑意。喃喃道,怎么,怨妇,你很好笑吗?这样的滋味好是熟悉呢。 午时刚过,翠屏引着提着裙子低头小心看着路的尚婷来到了栖凤宫后花园的止音亭。“王妃,请吧。”翠屏站定,侧开身子请她入座。 尚婷视线朝亭内扫了扫,见只有那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整了整衣装便举步迈入,施礼道:“您今儿个怎么得空想起尚婷了?”虽说规规矩矩行了礼,可话语里却随意得很。 素栀莞尔一笑邀她入座,随手遣了翠屏。她盈盈笑着给尚婷倒了杯茶:“咱们也有快一个月没有见到了。这几日闷得慌,就找你来随便聊聊。” 尚婷闻言却不领她的话,笑道:“这倒是难得,只是娘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听说......”话说一半,见她如此苍白的脸色,便不敢说下去了。 素栀轻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能生出什么心事来?” 尚婷知道她不愿提起,眼珠一转便转移话题,起身道:“那您既然没事,何必召我入宫。您不是在戏弄我吧?王爷还伤势未愈等着人侍奉左右,你却没事召我入宫寻开心。” 素栀听她这么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人的模样,心里一紧,脱口就说道:“王爷伤势如何?” 尚婷侧过头撇撇嘴,转身扶栏而立。院子里还是一片残雪景象,凄凄冷冷,风景入人心,更是冰凉。尚婷看在眼中心上却念叨,到底何时,何时才能摆脱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困境?到底何时,才能让他真正的属于她? 素栀见她沉默许久一言不发,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出声催促她:“尚婷?” “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恨你入骨。”尚婷幽幽说道,却不转头看她,“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怨过一个人,你竟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素栀微愣,垂下头似在叹息:“我知道。”你我之间,我无法多说什么。千万种纠葛,说不清是谁牵谁,就像青翠的藤蔓。 “不,你不知道。”尚婷说着,“你从来就不知道。你只顾着自己,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是我见过的最自私的人。” 素栀一时语塞,不知这是从何说起。却见尚婷忽然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对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对他动心了?抑或是,根本没有彻底忘记他?”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素栀,试图找出她的一丝破绽和犹疑。 她有些恍惚,是吗?是吗?她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从那次上元节就开始问过自己。他和她,情思到底有没有断?那时当她看见他身上涌出的鲜血时,内心里依然有着疼痛和心慌。那情思,说断已断,依然随着时光推移而消失。只是,那曾经的回忆和心痛依旧鲜活着,在无数个冗长的夜晚拖着她让她无法入眠。她也不止一次回答着自己,情思已无,他们终究没有办法回到从前,她已长大,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她曾经熟识的他。 素栀扬起头,坦然迎上尚婷深究的目光:“我承认在心里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悸动,但是我亦明白和他是不可能的,尚婷你不必猜疑。” 听见这话,尚婷好似一下子跌落到深渊,她缓缓坐下来叹息道:“你终究,还是,承认了……”勉强笑笑,“你给了他一丝希望,让他觉得自己还有赢的机会。”尚婷看着眼前的女子,继而说道:“你应当比我了解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会付出千百倍努力,甚至是不择手段。到时候,受伤的不光有我,有你,有他,还有刘昭甚至还有其他的人!你,就这么的狠心,为了自己的一点,一点…….而伤害这么多的人?” 素栀听了,回避她的视线,说道:“我不了解他。我也不曾,给过他希望。” “是吗?”尚婷似乎有些动气了,声音略微发颤,“你不光自私还很胆怯!你不想面对事实不是吗?”见素栀不回答,愤愤道,“好,有你后悔的。祝素栀,我原以为你是一个识大局的明理女子,没想到如此的任性如此的……”话说到一般,远远见有几个宫装丽人袅袅婷婷走来,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随意屈膝行礼便退了下去,不再回头看她。 素栀看着她几分孤廖的身影,陷入深深思忖之中。也许,她没有说错。自己的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真的是自己致命的缺点。 第三十五章 碎碎堕琼芳(1) 黛色长空,风月撩人。 素栀和翠屏偎在暖炉边,顺便烫了一壶酒坐在屋子里。翠屏和素栀相处得久了,也知道素栀这个人的性子很是和善,不喜欢那些规规矩矩恪守礼仪。所以也就随了心思和她坐在一道而谈起天来。素栀一面听翠屏讲着她见过的趣闻,一面默默看着她,好像想起来以前的那个同名的女孩子,眉眼如丝,笑靥如花。 只是…….素栀摇摇头摇走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端起黑地描金菊花的酒杯,暖着手心。 已经月过中天,素栀看天色不早了,便让翠屏收拾了酒具,准备洗漱。 更声响起,在幽幽长夜中显得苍凉,拖着绵长的回音越传越远。终是被无尽的黑夜吞噬。 这样的寂静的夜,寂静的心,这薄酒的暖意怎么能暖到心扉呢?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她走道窗前,无声看着漫天飞絮。冰清轻轻吻着她的脸,轻柔地撩起她耳边的发丝。,好似无尽温存却一并带给她彻骨的寒冷。她心里此时一片静谧,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素栀试图努力看清,却只是模糊一团。 “姑娘。”翠屏已经打好热水来,“姑娘,可以洗漱了。” 素栀回过神,微微笑着走过去。翠屏拧了帕子递给素栀,瞧那窗子大开着,寒风夹带着雪花肆无忌惮地飘卷进来,她连忙走过去关住了窗户。 “翠屏。拿块干帕子来,我迷住眼睛了。”素栀说道。 “哦,就来就来。”翠屏拿了帕子赶过去,却在中途被人把帕子拿走了。她一愣,抬眼望去看见的竟然是刘昭。翠屏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行礼,刘昭无声拦住了她,示意她退下。翠屏会意,掩嘴一笑默默退了下去。 “翠屏?”素栀眼里进了水看不见东西,又不见翠屏来,扬声催促着。好久,翠屏才递过来帕子,素栀闭着眼睛接过,翠屏却不松手,顺势帮她擦眼睛。 “好些了吗?”他轻声开口。 素栀闻言身子一僵,蓦得睁开眼睛,却看见刘昭正含笑看着她。她盯着他许久,半晌才没有一丝喜怒地说道:“你来了。” “嗯,最近好吗?”刘昭笑笑,上下打量着素栀,她似乎有些憔悴。 “还好。”素栀放下帕子,兀自坐了下来,伸手取了杯子,“要喝茶吗?” “不用了。”刘昭随她坐下,环顾四周,不由得蹙眉道:“怎么只点了一个暖炉?现在夜里还是很冷的。” 素栀摇头牵强扬起嘴角:“没事,刚刚喝了些酒,不觉得冷。” 刘昭闻言执起她的手,却是一片冰凉:“还说,瞧你的手冷的。” 素栀但笑不语,一时两人之间没了声音。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却常常在周楚逸和戴蓉嘴里听到他的消息。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既然来了,陪我去踏踏雪如何?” 刘昭含笑点头,轻轻牵起她的手。素栀拿了九曲青竹伞提了件沉香的披风就往门外走,却被刘昭拉了回来。 “怎么?”素栀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刘昭却笑着拿起她手上的披风,给她披上又系上带子。他手势很是轻柔,修长的手指轻转,细细打好结,如此地小心专注。手指轻轻触碰到素栀的下巴,一下子冰到了她。素栀默默看着他极为温柔的眼神,好像要把寒雪融化。似乎之前的吵闹和不愉快从没有发生过。每次看见他这样的神色心里都是暖意连连的。 两人并肩走出来,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的雪,刘昭撑起伞,素栀已先几步下了台阶,走到院子的空地上。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在身边,轻柔地好似跳着舞步,优雅温柔地落在她的衣服上,发丝上,睫毛上。素栀仰起头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看那原本墨色的夜空似乎亮了些,纷纷扬扬的雪花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笑着站定,回身看向刘昭:“你快来。” 刘昭撑着伞站在远处默默看着她,嘴角含笑。他缓缓走过去,挡开她头顶欲落下来与她嬉戏的顽皮雪花,笑着问道:“冷吗?” 素栀摇着头,笑道:“你看看着雪夜,好宁静好美。” 刘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幽深的夜,好寂静好温馨。只是薄薄的暗夜中透着那么些他也看不清的苍凉,纷飞的雪花飘进他的眼睛,迷住了他的眼,却也在一瞬间冰了他的心。有一种恍然若失的感觉,让他莫名有一阵的心慌。 他侧身看了看身边的素栀。她正含笑看着这漫天飞絮,神情专注眼眸之中清泠如水。刘昭一时忘情,伸手揽她入怀,随手连伞也扔在了地上。心中一种难以名状的疼痛叫嚣着游走着冲撞着。此刻的他,只想紧紧拥住她,把她护在怀里,一生一世不放开。 素栀一直专心地欣赏着雪景,忽然落入他温暖的怀抱,身子却僵在那里没有动弹。 “我爱你。”刘昭喃喃说道,那温热的气流从唇中染上她的脖颈,她一阵颤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这样告诉她。 素栀心里百味交杂,恍惚间好像听见尚婷说过的话,不要将所有的人都伤害。 她终于笑了,伸手揽住他:“我也是。”她亦喃喃着。刘昭手上用力紧紧抱住她,素栀也加了力气抱着他。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此刻的她,已经够幸福了。素栀埋于他的颈间,深深地呼吸着,好像要汲取着漫天雪夜中仅有的一丝温暖。放过他们,不要让自己后悔。 后来,直到他离开,都不会忘记那个雪夜。她微笑着好像忘记了所有忧愁烦恼,兀自在纷纷雪花中旋转着,忽而回眸一笑,便是百媚生。 第三十五章 碎碎堕琼芳(2) “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静静看着流光飞舞,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片绵绵。半醉半醒之间,再忍笑眼千千…….”刘焕躺在榻上随意翻着身边的几本古籍。忽听屋外出传来一阵阵歌声,缠缠绵绵却带着些许的寂寥。 刘焕听了半晌打算不去理会她,自顾自招了门外的仇夜进来:“你去问问,翠屏手上的药还够不够。” 仇夜听了,回道:“回爷,翠屏昨天说还有很多,够用了。” 刘焕一听,竟然心情好了起来,不由得开颜笑道:“好。没事了,你退下吧。顺便把外面的女人叫进来。” 一边的琳琅一副欲言而止的样子。她想劝刘焕,为了素栀。只是,她知道自己似乎不该插手,终究垂下了眼眸。 珠帘碰撞发出脆响。 随后一抹鹅黄晃进来,尚婷笑着说道:“王爷,您叫我?” 刘焕随意问道:“你方才在唱什么歌?” 尚婷笑着,坐在了他身边的矮榻上。笑眼如丝:“王爷喜欢吗?” 刘焕回想了一番,说道:“曲子很特别。只是词,你唱得不好,本王没听清楚。” 尚婷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念到,好啊,我那么用情地唱着,你到是觉得不好听。但脸上依旧笑靥如花:“王爷,那要不要尚婷再唱一遍?” “不必。”刘焕毫不犹豫说道,却没有看见她明显抽搐的嘴角。“你只要安静地呆在院子里就行了。” 尚婷却不恼,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道:“奇怪了,王爷就不想知道那日皇后娘娘召尚婷入宫是为了什么?” 刘焕听了,不由得看向她的眉眼,眼眸微眯,似在探究她的用用意。神色冷清而犀利,尚婷不由得神色一凛,收了几分放肆神色。他有好久,没有用这样的眼光打量周遭了。是不是,这头狮子,要开始苏醒了?正在兀自思忖着,听见他一阵轻笑:“尚婷似乎太低估本王了。你觉得,本王要知道这些,只能由你亲口告诉我才知晓吗?” 尚婷愣了愣,随即苦笑起来,是啊,他是又怎样本领的人。这样多的线人密布在宫里,她的一言一行,早早就在他的眼中了。“那就是尚婷犯傻了。罢了。王爷好好修养吧,尚婷也就不打扰了。” 刘焕眼眸深邃,静静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 素栀幽幽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了人。她伸手去抚平留下的皱褶,已经没有了温度。微微一笑,便撑起了身子扬声唤道:“翠屏。” 话刚落地,翠屏就端着盆子推门而入,笑着说道:“姑娘您醒了。” “嗯……”素栀下了榻,披上见月白外袍。翠屏连忙端来一个火盆子放在她身边。“皇上几时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翠屏笑着:“皇上已经走了很久了。皇上吩咐不要吵醒姑娘的。” “哦。”轻轻应了声,便由着翠屏更衣。翠屏一面为她换上厚厚的外裙,一面说道:“姑娘,今日奴婢为您准备了银耳燕窝,您要不要尝尝?” 素栀点头笑道:“好啊,倒是有好久没有尝过了,还是想念得紧。待会儿端上来吧。”翠屏亦笑着应了。 翠屏小心地将热气腾腾的燕窝摆在了桌上,说道:“娘娘,燕窝来了。” 素栀微笑着坐下来:“翠屏,一起吃吧。” 翠屏一愣,随即笑道:“姑娘可是拿翠屏开玩笑了。翠屏不过是一个下人,怎么可以……”素栀打断她说道:“翠屏,你这么说我可不高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在我眼里,可一直把你当姐妹的。快快坐下来。” 姐妹?姐妹……翠屏一阵恍惚之后连忙俯身说道:“姑娘,您,您真是折煞翠屏了,翠屏何德何能……”素栀有些不悦,半是无奈半是沮丧地说道:“好了,好了。翠屏,你起来吧。我也不再难为你了。”说罢,伸手取了勺子自己吃了起来。 翠屏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心里百味交杂。 喝了一半,却听门口的宫娥唤道:“娘娘,皇上来了。”话音刚落,纱帘轻挑,一身明黄龙袍的刘昭迈进了房间。笑意融融地看着她:“起来一会儿了?” 素栀见他连衣裳也未来得及换就来了,夺目的明黄色本不属于清淡如水的他,却又这样熨贴几分他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素栀明媚一笑,起身行礼道:“这么早就下朝了?” 刘昭好笑地看着她:“不是我下朝早,是有人起地晚了。” 素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红晕,似乎自己倒是很久没有这么贪睡了,也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刘昭笑着走到桌边坐下,瞧见还没吃完的燕窝倒是笑了:“正好我倒是饿了。”说着伸手拉过了燕窝,拾了勺子。 翠屏见状连忙说道:“皇上,这燕窝已经快凉了。让奴婢为皇上再去厨房盛一碗吧。”素栀也说道:“也好,翠屏,你快去吧。正好拿些小点心来。” 刘昭摆摆手笑着看向素栀:“不用那么费事,我只是想尝尝素栀的口味。” 素栀拿他没办法,却总觉得作为一个皇帝,要是让别人知道在这里吃别人的残羹总是不好的。还想劝阻,刘昭已经一勺入口了。 他微笑着看着她红红的脸,可是嘴边的笑意却渐渐的凝固了。那口汤在口中肆虐着游荡着,却叫嚣回荡在心里。艰涩地吞下去,吞下所有的疑问和惊讶。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定定看着素栀,目不转睛的。 素栀瞧见他只尝了一口便不吃了,反倒呆呆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了,只好问道:“不好吃吗?” “有些冷了。”刘昭放下勺子,强忍着心里头的酸涩说道,“以后不要再喝了。” “嗯?”此话从何而来?素栀一愣,缓缓笑道,“我倒是觉得味道还不错……”还没说完,却被刘昭打断了:“我说不要喝就不要喝。你就真的不想……”话说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一边手足无措的翠屏:“你好好侍候着,朕就先走了。”说罢,也不再理会素栀有多么的莫名其妙和疑惑,甩袖就走。 “昭…..”素栀不明就里追上去几步,可他已经大步流星出了栖凤宫。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得…… 正思忖着,翠屏上前颤巍巍说道:“皇上是不是觉得翠屏做的不好吃?” 素栀从没见他给过自己这样的脸色,不由得几分憋闷,愤愤道:“别理会他。不晓得是谁得罪他了,一会儿一个样。”闷闷坐下来,瞧见桌上的燕窝,皱着眉让翠屏端下去。 昨天,那个雪夜中明眸如皓月的人还在自己耳边说着爱她,还拥着她几番缠绵,而现在…….她回想起方才他的眼神,忽然觉得似乎有几分的受伤几分的酸涩。这是……怎么了? 素栀心里忐忑,实在坐不下去。连忙唤了翠屏给她准备步辇,匆匆出了门。 翠屏心里亦是忐忑,她着实不愿意素栀去见刘昭。却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了后头。心里盘算着素栀所不知道的东西。 第三十六章 花向灯前落(1) 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院子里百花绽放,姹紫嫣红,流连戏蝶,一番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站在花丛中的白衣女子扬着未施粉黛却明丽动人的脸庞,仰望着碧虚。晴朗的天际是通透的蓝,淡淡的流云,浅浅的是她嘴角的笑意。 她迎着清风闭着眼,深吸着丝丝缕缕的花香。周身是这样的温暖馨香,心里满是舒畅和知足,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也似乎好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想着,忽然有些动容。睁开了美目,阳光直直射入眼中,差点逼出泪来。“姑娘。”翠屏手臂上挎着一个篮子远远走过来,篮子里装了满满的花朵。翠屏似乎很开心,笑着说道,姑娘,您瞧瞧。翠屏剪了一篓子的花,放在屋子里一定很漂亮。”说着,递到了素栀面前。 素栀微微蹙眉,伸手拂过花瓣上的筋脉,滑腻微凉。她淡淡说道:“漂亮是漂亮。但是放在屋子里过个两三天就枯萎了。真是可惜了。” 翠屏笑笑,说道:“哎呀姑娘,这花长得就是为了让人看的嘛。” 素栀摇着头轻笑着,想着那些花语与她讲了也是白讲,遂也由她去了。两人正说着,忽闻院口有人唤道:“祝姑娘” 素栀转身望去,看见的是飞翎,飞翎一身绛紫色劲装,格外的英气逼人。素栀没有接茬儿,似乎有些期盼地看着他的身后。飞翎几步走进院子里,身后没有其他人。有一阵的失落,却又在一瞬恢复如常。她笑着看向他:“好久不见了。飞翎。” 飞翎的脸上有一些红晕,似乎总是感觉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军医凌霖,那个时候,竟然还拉她去洗澡。“咳…….”连忙抑制住自己脑海里滋长的想法,恭敬说道:“姑娘,飞翎来是奉了皇上的意思,给姑娘送来今夜百花会时的衣装。” 素栀这才看见他手上捧着的衣匣。翠屏连忙上前接过来,却被素栀止住了:“翠屏,你先下去。我有事和飞翎大人说。” 翠屏无奈看看飞翎,又看看素栀,终是应声退下了。 飞翎又道:“给您。这是皇上特地为您选的。” 素栀上前几步,伸手打开衣匣,抚上那质地柔软如云的月白缎子,细细密密繁复的云纹簇拥成一朵朵淡雅的栀子,甚是好看。素栀浅浅笑着:“真是好看。可是我是穿不成了。”她抬头看向飞翎,“飞翎,你说我一个无名小卒怎么有资格换上这样华丽的衣裳去参加什么百花宴?” “这……”飞翎听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说道:“可是皇上希望您可以去。” “去做什么?看看周楚逸周贵妃身孕有几时了?”素栀意味不明地说着。 飞翎一听就愣住了,她是从何得知的? 素栀见他默认转身就想走,却被飞翎叫住:“姑娘,您是不是还在怨皇上?” 素栀闻言有些好笑地转身看他:“我怨他什么?飞翎多心了。” “可是…….”明明就是。飞翎可不敢把这衣匣带回去。“姑娘您应当明白,您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是无人可及的。” 素栀于是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于是笑道:“飞翎,我不是那么不识大体的女子,我当然希望皇上子嗣繁多。飞翎以为我那么小心眼吗?” “飞翎知道娘娘的不是那种人,可是,姑娘为什么…….不愿意参加百花会?难道还不是怨怪皇上?” 原来飞翎是来做和事人的。素栀凄凄笑着,摇着头说道:“飞翎,你不明白。是他在怨怪我好不好,我只是识趣地避开而已。”从那次到今天,已是整整两个月,两个月,他从来没有踏入栖凤宫,从来没有见过她。 飞翎一听,连忙说道:“姑娘你误会了,皇上怎么会怨怪您呢?”想着其中是误会深了,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素栀随手折了一朵开得艳丽的花,幽幽说道:“是啊,为什么呢?飞翎,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飞翎一愣,疑惑地看着素栀:“姑娘?” “飞翎,我们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你和我说,你们为什么总有些事要瞒着我?让我一直忐忑着,患得患失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飞翎将她略带忧伤落寞的眼神,心里一紧,连忙说道:“凌霖,皇上是有苦衷的,他也有他的不得已。”说着,竟然叫她凌霖了。 素栀凄然一笑:“果真,果真有事瞒着我。” 飞翎才知道上了她的当,一边暗恼着,一边说道:“凌霖,现在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和你说话。请你相信他,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不要让你为难。有些事情……总之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很久之前她就深刻了解了这句话,现在又有人这样对她说。 “可终究让我伤心了不是吗?”幽幽的话语是无法掩饰消褪的忧伤,飞翎心里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其中的隐情。只是暗自恼恨着,恼恨自己,恼恨刘昭,恼恨着眼前的这个女子。 静默了好久,飞翎终于下定决心捧着匣子回去奉命。却听她淡淡说着:“罢了。衣匣留下吧。告诉他,今夜我会去。总要先有一个人让步不是吗?” 入夜。 百花簇拥着的长春园中,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素栀站在园口,却没有进去,只是遥遥看着高座之上的那个白衣男子。 翠屏轻声唤道:“姑娘,咱们快点进去吧。” “知道了。”素栀笑笑,敲着她的头。 说罢,举步踏入园内,优雅地淡淡笑着,在众人的万福中款款踱向高座。袅袅行礼:“皇上万福。” 刘昭自她进来就一直凝视着她,几月不见,她似乎愈发清瘦了,似乎精神也不是很好了。“皇上万福。”见刘昭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打量着她,耐着性子又请了福。 刘昭这才盈盈笑着请她入座。素栀笑着点头,理袖坐下,侧眼看着依旧如沐春风的男子,心里隐隐有些憋闷,却终究隐忍下来了。 侧首,周楚逸正和戴柔说着什么,盈盈笑着好似娇艳的花儿。素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周楚逸小腹微微隆起,她的一只素手下意识护着。她笑得似乎格外开怀,脸颊边染了淡淡秀丽的红晕。 深吸口气,别开了头。正前方,是郁郁葱葱繁花似锦,好一番春意。刘昭浅笑着说道:“听说素栀的园子里也是春意绵绵的。” 素栀闻言轻笑着:“皇上为何不自己去看看,还用听说吗?”话语里带着味道刘昭却恍若未闻,点头道:“好啊。” 于是缄默,她心中怅然,为何这样的生分?为何嘴上还是如此不甘心?会何会弄成这般田地? “素栀…..”他轻唤。却再没有下文。 素栀并不看他,轻轻摇首,见桌上摆着茶具,便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刘昭不知为何,连忙拦着她的动作:“不要。” “嗯?”不解地看着他略微苍白的脸,这才发现他似乎很是疲惫,脸色极为难看。 “这是我的茶水,给你另取吧。”刘昭这样说。素栀听了心里一沉,还 未思虑就脱口而出:“皇上是怕我污了皇上?” 刘昭的脸色愈发苍白,浑身隐隐在颤栗。他声音有些发颤:“素栀,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你为何这样偏执?到底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 素栀别开头看向别处,正巧周楚逸和戴柔朝这边看来。素栀知道自己钻进了牛角尖里,开始质疑,偏执,可是,是他留给自己这样的机会。秀美微蹙,耳边是极为轻微的喘息声伴着轻微的。素栀转头看来,却见刘昭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心里漏了一拍,她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刘昭抬眸,那双黑色玛瑙般的眸子毫无光彩。他的手冰的吓人,素栀顿时无主了:“你,你怎么了?”却是一声闷响,他重重跌在地上,再无声息了。 原本欢快的百花会在皇上晕厥之后变得格外沉寂。一直隐在暗处饶有兴致看着一片混乱的玄衣男子淡淡笑着,遥遥举杯与空气碰撞下自顾自饮了杯酒。 第三十六章 花向灯前落(2) “你们让我进去!” “放肆,谁敢拦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不让我进去?”素栀站在宫门口,不停的大喊全然不顾仪态。守在门口的侍卫很是为难,支支吾吾说道:“实在是皇上明令,不许姑娘您踏入寝宫。属下不敢冒犯。” “什么时候立的规矩?我怎么不知晓?你们让我进去!”翠屏扶着又惊又怒的素栀,沉默不语。 宫门缓缓打开,一个暗影轻轻闪出来,面色复杂地看着门口站着的素栀。素栀连忙迎上前去也顾不得许多抓住他的肩膀:“飞翎,皇上怎么了?怎么会忽然昏倒?为什么不让进去?” 飞翎叹息着缓缓说道:“姑娘莫急,飞翎这就带您进去。” 门口守着的侍卫皱眉说道:“飞翎大人,这…….” 飞翎低斥道:“出了什么事情我担着,你们下去守着吧!”侍卫不再说话,沉默退了下去。素栀连忙跟着飞翎进了宫门,急急提着裙子跟着他穿过冗长的走廊。 飞翎走在前面,声音低沉:“您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都要支持住。” 素栀听他说得这样严重,心里异常不安:“飞翎,你老实告诉我。皇上到底怎么了?” 两人此刻已经站在房间门口,飞翎暗叹一声,缓缓说道:“你自己看吧。” 素栀在门口站定,犹豫了几番才伸手推开门。素栀看向榻上昏迷的男子,心里骤然一缩,险些瘫倒所幸被飞翎扶住。榻上的男子面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上施着密密麻麻的银针。他紧紧蹙着眉,低声着,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浸湿了床单。 她几乎是扑到床沿,定定看着他的面容,似在确认此人到底是不是刘昭。“姑娘,不要去动他。”一边施针的人说道。素栀抬眼看去,竟然是无念。“无念大师?皇上到底怎么了?” “既然看见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皇上是中了一种慢性的毒。” “毒?”素栀惊呼,转头看向榻上痛苦的男子。 “每次发病的时候,浑身筋脉都会疼痛难忍。”无念又说道,“却不会让人一时毙命,只是无穷无尽的痛。真是一种狠厉的毒。” “怎么会中毒的?为什么我不知道?”素栀眼眶酸胀难忍,死死盯着他惨白之极的脸。飞翎叹着气:“大概三四个月前。皇上忽然感觉到这种痛,也暗自查了来源。知道是一种巴蜀生来的毒,似乎是从膳食中引来的。但其余却查不到任何了。皇上不让我们告诉娘娘,怕娘娘知道了担心。所以,一直到现在……”两个人误会越来越深。 “傻瓜!”素栀咒骂着,泪水却泛滥般低落,他这个傻子,为什么不告诉她,怕她担心,可她现在更是担心还有着深深的后悔。怎么没有早早发现呢。 “那怎么才能治好?”素栀哽咽着问道。 “还没有找到办法。这种西域的毒很少是由解药的。但是有办法可以延缓。一是针灸,但更有效的是…”飞翎偷瞄了眼素栀,“自从逸贵妃……怀了子嗣之后,皇上坚决不再……所以,只有用针灸了。但如今发病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痛苦了。这样下去……” 那一字一句重重敲在她心上,原来,原来,是这样的。 好似一枚枚细微的针从她的缝隙中插入,痛得浑身颤栗着。原来,不来看她也是怕她发现。方才不让她喝他的茶水,就是怕她也沾染了,可她却这样气他恼他怨他,竟然没有早些察觉出来,…….他这样隐忍着自己的情愫,独自承受着难以承受的痛楚,而她,却浑然不知,继续施加着对他的痛意。 “傻瓜…..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这么傻?”她看着月华之下的那个男子,俊朗的脸上却有着难言的寂寥和隐忍,心里抽搐到无力,泣不成声。好久之后,素栀猛然抬头,问道:“是谁?” 飞翎见她眼底怒意和丝丝的杀气,先是一骇,但毕竟见识过她在战场上的犀利,随即如常回道:“没有查出来。那人做的很是隐蔽,根本无从查起。但是,也只有……”话说一半,便不说了,素栀知道,只有那个人了。 素栀还在兀自思忖着,忽听飞翎惊呼道:“皇上,您醒了!” 素栀急急探过身来,正瞧见那双无光的眼眸。刘昭瞧见一脸泪痕的素栀,心里稍稍一顿,随即淡淡笑着:“你知道了……” “傻瓜!”素栀怒骂他,却见他这样若无其事地笑着,泪水又稀里哗啦落下来。刘昭无奈地艰难伸手替她擦去了泪水:“别这样。我会难过。” “你就不知道我也会难过吗?你是个自私自大的人!”素栀依旧伤心着。却牢牢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指。此时飞翎已经悄悄退下了。 “对不起,没有下次了。”刘昭柔柔笑着,“害你伤心了。”说着,面上一僵。素栀吓了一跳,连忙近身问道:“还痛吗?” 刘昭咧咧嘴说道:“还好,有你在就不痛了。”素栀想冲他微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以后,不许再瞒我。” “嗯。好。”刘昭无力地点头,“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不,我就在这里陪你。”素栀摇着头,不等他拒绝就爬上床,不敢用力,轻轻环住了他,喃喃着:“我要陪着你。不要让你一个人承受。”感觉到她炙热的泪滑落在他的脖颈上,刘昭微微颤栗着。 温暖如春,却又蕴藏着万古凄凉。为什么,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第三十七章 此恨几时休(1)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夜。素栀盯着他月华下微蹙眉的面容,心里一阵阵刀绞。 月落,日起。天边染上橙色,一点点蔓延开来。素栀看着白晃晃的太阳,眼泪直流。身边的人轻轻翻了身,无力问道:“现在几时了?” “还早呢,再睡会儿吧。”素栀看看滴漏,“今天不要去早朝了。” 刘昭却笑笑:“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素栀怒瞪他,不待他说话已经扬言道:“飞翎!今天皇上不早朝了!别让各位大臣劳烦了!” 刘昭拉住她的手微微笑着:“别闹了。”那厢飞翎已经快速应声退下了,好像就怕他拒绝一般。 “谁闹了?”素栀又瞪他,却感觉到他手心的薄汗,微叹着息帮他盖好被子,紧紧抱着他。静默了很久之后,她闷闷问道:“你的事情,周楚逸知道吗?” 刘昭亦是沉默了良久,幽幽道:“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识大体又善解人意。可是……我却只能负了她。”素栀听他话语中的感叹,不由得酸酸说道:“没事,你完全用不着负她。又没有人强迫你……” 刘昭听了,轻轻笑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吃干醋?” “谁吃醋了?”素栀笑着软软捶着他,却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变白心里一惊慌忙说道:“又开始了吗?” 刘昭微微点头,却没有多言,只是很用力隐忍着。素栀连忙翻下床扬声道:“来人啊!飞翎,传御医!” 须臾,飞翎冲入室内,麻利封住几处脉络,防止疼痛入心。他侧头正瞧见一脸焦急的素栀,叹息道:“姑娘,请您回避一下,要开始医治了。” 素栀摇头说道:“我就在这里,我要陪着他。” 飞翎蹙眉说道:“姑娘,请您回避。不要让皇上为难。” 素栀看了看榻上虚弱的男子,只好作罢。再不言语,退出了寝室。 起了风,卷着萧瑟的寒冷扑面而来,素栀一时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前倒去。翠屏连忙伸手搀住她,带着泣音唤道:“您没事吧。” 素栀定了定心神,沉默了良久,神色凝重地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出宫。”翠屏闻言一惊,问道:“姑娘?出宫可不是小事情。您……?” 她的眼眸一下子转冷,厉声说道:“难道还要让我说第二次吗?”眼中寒意让翠屏心底一颤,再不敢多言,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素栀回眸看着紧闭的朱门,心里恍然,犹豫了很久才举步离开。 佑天院。 仇夜疾步踏入书房,却被屋内的人挡在了门口。只听那人声音慵懒,缓缓说着:“仇夜何时也学会了不请奏的毛病?” 仇夜原本已经踏进了一只脚,听了这话连忙退出去,抱拳道:“王爷,人来了。”他似乎是一路急奔,此刻仍然是气喘吁吁。 刘焕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微笑:“果真。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素栀就已经踏入了屋子,冷冷看着他,一连平静让人心惊。刘焕但笑不语,深邃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素栀也不说话,只是仍由他打量着,却一步一步踱到他的面前,微扬起头注视着他的眸子。只是,那里面,没有一丝情愫,只是无边的冷漠。 “是不是你?”素栀淡淡问他。 “嗯?”刘焕微微挑眉,好笑地看着她,似乎听不懂。 “刘焕,是不是你?”素栀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刘昭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是。”刘焕说着,缓缓笑了。回答的这样坦然干脆倒是让素栀一愣。刘焕继续说道:“素素既然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素栀咬着下唇恨恨地看着他:“为什么?” “素素说呢?”刘焕依旧浅浅笑着,兀自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一路也累了吧。喝些水歇息一下。素素也是难得回来一次,要不要到处转转,回素心院看看?” 她看着他如沐春风的微笑,心里千回百转,真有一种冲动此刻就将他杀了。打落他手中的茶盏,叫道:“刘焕,够了!你以为我想来吗?你要知道,要不是因为……我恐怕至死都不会主动来找你。不要再将这些没用的话,你不累吗?” 刘焕嘴边的笑意渐渐收回,目光漠然。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和点点水渍,冷冷哼道:“本王自然知道。那么既然你这么不情愿,来此作甚?” 素栀恼怒地看着他:“刘焕,我来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想和你多说废话。” 刘焕“嗤”地笑出声来:“我想我的态度你应该也很清楚,既然知道所说的都是废话,为什么还要来自讨没趣?” 她秀美紧紧拢起,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双手握的泛白。几乎是吼叫着:“刘焕,他可是你弟弟!你怎么如斯心狠?” “本王的心狠素素又非第一次见到。再者,本王早已没有了弟弟,没有了任何人。”他紧紧盯着素栀,五分恨三分狠二分伤。素栀不敢再深看他的眸子,别开了视线,声音也不由得软下来:“你要怎么才肯罢手?你要怎么才肯给他解药?” 刘焕双眼微眯,问道:“素素是在和我谈条件吗?” 素栀微愣,缓缓说道:“就算是吧。你要什么?我一定帮你完成,只要你把他的毒解了。” 他却轻轻笑了:“素素真的什么都能给吗?” 她不知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心里有些忐忑,良久没有说话。刘焕笑着说道:“我想要的,素素一定给的了。”素栀盯着他,静静等待着他的条件。 “孩子。”刘焕轻吐出两个字。 “嗯?”素栀一愣,似乎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一直有一个遗憾。每次想来,都是一阵惋惜。如果,当初,那个孩子还在人世,也许已经可以识字了,也许会缠着他的母亲讲故事,缠着他的父亲教他射箭。”他淡淡笑着,可眼眸中却是那让人看不懂的情愫,“我只想要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子,让我好好补偿他。” 一语说罢,只听见素栀重重的喘息声。她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止住时刻欲涌上来苦血。死死咬着嘴唇,抑制住那时刻欲发出的泣音。尘封多年的痛事一下子被想起,变得伤痕累累,不敢直视。 她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的,只是在这种时候,这样的条件…… 感到浑身无力,素栀不由得后退几步,撑住桌子。艰难抬眸看着他,凄苦一笑:“八哥在说笑吗?八哥觉得,时至今日,我们还有可能吗?”风雨过后,他还是他,她还是她。可他们不再是他们了。 “只要你觉得可能,它就可能。”刘焕这样说。 素栀却缓缓笑了:“八哥,你太偏执了。玉碎了是再也不能拼合的,人的心已是如此。如果你想要孩子,想给你生孩子人多的是。八哥何必死守前尘不放呢?”浑身颤栗着,她死死抑制着自己涌出的泪,眼前却已然迷离一片。 “这不是前尘。素素。”刘焕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眼睛从没有离开过她,“我只想要你和我的孩子。其他女人的,我全不要。如果这是条件,你答应吗?” 素栀垂下头,默默不语。 他又说道:“只要你答应,我就给他解药。” 素栀看着他玄色金边的袍角,恢复了心神淡淡说道:“你让我考虑考虑。过几日我会给你答复。”说罢,不敢再多呆,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屋子。身后的男子扬声提醒道:“你的时间不多了。不,是他的时间不多了。”素栀闻言,强忍着眼中的泪,死死咬着下唇,加快了步伐。她知道,她是木,他是火。二人的交际,原本就是命运的劫难。她遇上他,注定是要伤的体无完肤。 拐角时却撞见了一人,那个鹅黄衣衫的女子靠着墙壁缓缓滑落,脸上是肆意的泪水。素栀先是一愣,随即小跑出了晋王府。尚婷看着她消失在府门口,颤抖着的双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琳琅在门外等了多时,有好几次都有闯进去的冲动。现在看见素栀出来,惊喜道:“姑娘……夫人,你可回来了。” 素栀浑身发冷,实在没有力气。匆匆上了车便道回府。马夫见她神情异常,知道出了什么事,却不敢多问,连忙策马回宫。 马车在不平的路上颠簸着,她的心也随之颠簸着。坐在车内的素栀回想起方才的一字一句,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捂住嘴痛哭起来,咸咸的泪水从指缝渗出混着嘴唇上的鲜血,一滴滴滴落下来。那无法言喻的悲伤泣音湮没在车轮轰隆声之中。 第三十七章 此恨几时休(2) 刘昭似乎陷入了一个冗长的梦魇,他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四周蔓延着的枝蔓缠上他,无限的延伸在黑暗中,紧紧勒着他的四肢和身体。在这样的黑暗中,滋生出他心底最幽深的恐惧来。他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枝蔓上锋利的锯齿刺入肌肤,吸取着他的血肉。 不!他惊呼着睁大眼睛,却发现原来是一个噩梦,心里舒了口气,继而自嘲一笑,醒来有何尝是一个噩梦? “皇上?”飞翎见他醒来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凑上前查探。刘昭摇着头,那冷汗已经浸湿了锦衾。 “素栀回来了吗?”身上已经不痛了,刘昭心里放松了些,却已经无力再多言语。飞翎一阵犹豫:“这个,姑娘她……”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了召传声。飞翎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了门。素栀缓缓迈进门槛,看见刘昭已经醒了,笑意盈盈走上前,在榻边坐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刘昭柔柔笑道:“好多了。劳你操心了。” 素栀嗔怪他道:“你说什么呢?真是……” 飞翎识趣地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门。刘昭笑着看她替他抹去额上的汗,柔柔问道“刚才去哪了?” “嗯?”素栀手势一僵,“方才,我……嗯,是这样的……”她踌躇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刘昭却笑着说道:“不愿意说就罢了吧。只是,不要为难自己,违逆了自己的意愿。凡事我只要你顺心就好。” 素栀强笑道:“我知道。”却马上将头转到一边,不让他看见她摇摇欲坠的泪水。她却不知道,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那个榻上目光柔和着她的男子,是怎样一番怅然神色。 未时。 原本晴朗的天空好似烂了一个窟窿忽然下起了滂沱的大雨。素栀走出寝宫,看着那雨幕之中模糊不清的亭台楼阁,心里也是一阵阵的恍惚。这样模糊的未来,自己该如何举步? 凤栖宫里早有人在等候着了,素栀已经换上了干爽的天青色长裙,笑意盈盈走上前看着坐下两个美丽动人的女子。“让两位妹妹等了许久,本宫实在过意不去。” 戴蓉穿着一件黄缎百花裙,格外鲜丽娇媚。她微微撇撇嘴,想抱怨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笑着摇摇头。周楚逸莞尔一笑:“姐姐哪的话。妹妹们也刚刚来不久。”素栀瞧着她们桌边的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娘娘们来凤栖宫有何事?逸贵妃您如今身子可不比从前,千万要小心才是。”她看着周楚逸,心里没由的为这个女子伤感起来。 周楚逸却笑道:“姐姐费心了。” 戴蓉见她们寒暄半日却不说正题,便也挑开了:“姐姐,我们听说皇上身体欠安。特来问问皇上身子可曾好些了?”话一出口,那两个女子都面带愁容,只是,唯独戴蓉不知内情。 素栀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皇上好些了。只是这几日太操劳了,所以有些疲惫。不用太过担心。” “呼……”她长长舒了口气,莞尔笑道,“这就好,这就好。”素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眼眸中笑意复杂难辨,她看看周楚逸,和她一样。 戴蓉心里的事放下了,脸上的阴云也就少了许多,笑盈盈地和她们聊起了天。却见她们似乎没有什么兴致,觉得无趣,只好作罢施礼回去了。 周楚逸却没有急着走,当大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她凄楚一笑:“皇上都告诉姐姐了吗?” “嗯。”素栀闷闷回答,好似随意托起墨色茶盏,慢慢啜饮起来。 周楚逸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脸色苍白的她,继续说道:“还希望姐姐不要怨怪皇上才是。皇上心里……只有姐姐,他只是想让你不要为他忧心。你......不要误会皇上的良苦用心。” 如今听她这般劝告自己,心里更是难受。放下茶盏,素栀抬眸看向好似风轻云淡的周楚逸幽幽问道:“我明白。皇上有他的苦衷,你亦有你的苦衷。只是,你可曾怨过我,抑或是怨过皇上?” 周楚逸一愣,这个不在她欲初的话题之中。她盯着眼前那个眸子清亮如同秋水的女子,凄凄然笑道:“有过。怎么会没有呢?楚逸也不过是一个小女子,也曾伤过,怨过,恨过。我一直自负,觉得凭借着自己的才貌,不可能不获盛宠。虽然,表面的确是这样的,可是其中缘由却不是因为楚逸。”她自嘲笑道,“楚逸怨过皇上,也怨过姐姐。但是,楚逸亦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听过姐姐的事情,好像是在听传奇一般,知道自己与姐姐永远是无法比的。这怨不得皇上更怨不得姐姐。这一切,都是楚逸的命。一个女子,注定的命运。楚逸怎么抗拒,怎么挣扎也好似逃不脱的。”话说到这儿,她停顿了许久,微微垂下眸,素栀却仍然看见她睫毛上隐隐的湿润。命,这是命。这又何尝不是她的命呢? 周楚逸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浅浅笑道:“可是楚逸现在已经很知足了,不想怨何人记恨何人。只想好好将他生下来抚养成人。这是楚逸唯一的奢求。至于皇上......楚逸只求他可以一日日好起来,做他恣情的事情。皇上无论是哪一点,都是无可挑剔的。姐姐,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他。事到如今,楚逸也再帮不了什么了,只有全身而退了。” 半个时辰,寂寥的大殿上是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素栀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听着。那一字一句生生敲在她的心上,脑海中只盘旋着这样一句话:“是命,这一切都是命。” 是命,是命,这一切都是命。 是命,是命,这一切都是命。 逃不脱的,逃不脱的。 就好像魔咒一般,任凭素栀怎么不愿想起,可那话语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要!!”素栀一声惊呼,却看见寂寥的大殿内只有她一人,那叫喊声穿透冉冉的熏香,无力地落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没有留下一点残余的声响。原来,周楚逸已经走了许久呢。翠屏听见她的惊呼声,连忙和赶过来。却看见坐席上只有气喘吁吁的素栀。 “姑娘!您怎么了?”翠屏上前几步,素栀却一下子腾地站起来,踉跄几步奔出了门。 “姑娘!”惊疑不定的翠屏连忙追着跑出去。 素栀赤足奔跑在长廊上,玉髻落下,坠地的一瞬摔得粉碎。那如瀑的乌发柔顺洒下来,随着她的奔跑左右摇摆着。翠屏被她吓得不轻,一边哭着追一边喊道:“姑娘,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停下来。 春雷在不远处开始轰鸣起来,一声声似乎要将这平地炸飞。让人不禁毛骨悚然。素栀恍若未闻。兀自奔跑着,跑出了长廊,几步到了院子里。倾泻的雨水瓢泼而下,将她浑身淋个透。素栀终于站定,仰头看着灰白的天际和迷离的雨幕,缓缓笑凄然了起来。 为什么,天意弄人吗?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满意,到底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停止对我的玩弄?老天!!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那具瘦弱的身躯中迸发出来,天地动容。翠屏听见那哭喊,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一声春雷,大地颤动。 素栀依旧笑着,在稠密的雨水中肆意地大笑。她的眼睛被雨水迷住了,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入嘴,却是一样的苦意。 为什么?为什么?挣不脱?她一遍遍问着自己,问着老天。可是,没人回答她。胸腔澎湃着难言的波澜,一阵腥意涌上。她看见自己吐出来的一片片鲜血被雨水冲刷干净,本想伸手去触摸那不真实的颜色,却在下一瞬陷入一片寂静黑暗之中。 春雷声声,好似撕裂了长空炸毁了大地。掩住了翠屏尖锐的呼喊。 。。。。。。。。。。。。。。。。。。。。。。。。。。。。。。。。。。。 求人不如求己。 素栀强忍着方才从雨里带来的不适,在他榻边坐定。榻上的男子依然在昏迷之中难忍疼痛,嘴唇翕辟,似在默默念叨着什么。 素栀似在愣神地盯着他,脑子里千回百转着。那心痛的一幕幕闪现在她的面前,刘焕深意的容貌,他的一字一句就好似春雷轰然现在想起来依旧是眼前发懵。为什么一定要听从刘焕的?她可以自己寻找解药不需要他的帮助。这样……想到这儿,素栀再也按奈不住,不愿再在这里耗费一寸光阴。 匆匆起身奔到耳房,已是气喘不止。无念自从前几日入宫便一直逗留在皇宫里,见了素栀,淡淡笑道:“您这是?” 素栀上前几步,平复了下心神,问道:“大师,您,知不知道有什么异方或者异士?不管怎么样,如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消息总会有传出去的一天,有些人总会有等不住的一天。”她说完,又是一番气喘。 无念微微蹙眉,目光飘渺起来似在回忆着,良久之后才说:“要说这异方异士?老衲多年前云游巴蜀倒是听了些许,拜访下来却大多有名无实。哦,倒是有这么一位!”无念眼神一亮,双手响亮一拍,“有一位名为方也的师傅,医术很是了得,这些巴蜀的异毒奇毒他是最擅长的了。我们可以去请他来。他也许会有法子!”无念已是年过半百,平日里从不见喜怒波澜,可是今日倒是失了态了。 素栀心里腾起了一阵希望,连忙追问道:“那方也师傅家住何处?” “应该隐居在腾云山上,可云游四海了也不一定。也许,已经......”无念手持念珠念念有词了一阵,微叹道,“可惜,很难寻到了。” “不见得,不管他在何方,我一定会找到他!”素栀决绝说道,眼神中熠熠生辉。飞翎早早赶来,现在终于插的上话:“飞翎这就去找。” “不。”素栀却说,“飞翎,你留下来伺候皇上。我亲自去找。”与其在这里眼巴巴看着刘昭身受煎熬,与其在一边什么事都不能做还需他出言安慰,还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希望。 飞翎听了她的话,惊疑着:“姑娘,这怎么行?您千金之躯……还是我派人去。” 素栀闻言不明喜怒的笑了:“千金之躯有何用?不行,我不放心也不能这么等着。就这么说定了,飞翎你不要忘了,我也曾是历经过战场的人,这些难不倒我。我马上就去准备。”说罢,转身甩袖离开。 “可是......”飞翎欲言又止,他知道她决定的事,旁人是无法阻拦的。也不再多言,只是有些担心的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素栀一向如此胆大,甚至,不计后果。 过了一会儿轻轻哀叹声,才唤了许多卫士暗中保护素栀。无念立在一边,默默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清明的眼神中依旧不见波澜,可他知道,此番她可是凶多吉少。 云涯有奇葩,愿君采撷。却风雨凄凄,路途迷冥。待云消雾散,再看当时景。 第三十八章 曲曲柔肠碎(1) 素栀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想了想将镜奁中的饰物也取了出来,想来也会有用。她就这样踏上了行程,没有带上翠屏甚至没有告诉她。乔装宫娥出了宫,买了辆马车雇了马夫,这寻医之途终于开始了。谁料还未出城门便出了岔子。 马夫姓陈,老实巴交的,大家都叫他陈老头,其实是个五十多岁,却是满脸的皱纹,说起话来眉目皆动容。长得又黑又瘦,素栀不止一次怀疑他是否可以策马。马车经过闹市的时候,忽然听了下来。还未等素栀掀帘发问,陈老头已探进来脑袋说道:“姑娘,有个人车,说是和你认识。” 素栀皱眉,却依言挑开了帘子。看清眼前的来人,她倒是一愣。 刘焕一身玄色劲装骑在马上,更显意气风发。他盈盈看着她,略带戏谑说道:“素素这火烧火燎的是要去哪里?” “你怎么在这里?”素栀秀美拢紧,看他不像是此刻还有闲情逸致逛街市的人。 刘焕笑道:“本来正要回府,却见素素神神秘秘出来了。所以跟过来瞧瞧素素玩什么游戏。怎么了这是?是潜逃还是.......?素素可有认真考虑过我的条件?” 素栀不想和他多做纠缠,挥了挥手示意陈老头赶路。却被刘焕的马一个侧身挡住了:“你瞧这天气,说变就要变。待会儿一定是要下雨的。你一个姑娘家去哪里总归不安全,不如我陪着你?” 素栀冷冷说道:“不劳烦您了。”陈老头也看出些什么端倪来,素栀话音刚落,一个马鞭下来,马车飞速离开了。陈老头朝后头看了看,看见那个语出轻佻的男子没有跟过来,才放慢了速度。素栀感激一笑:“谢谢你了。” 陈老头笑着摆手:“哪的话。女孩儿家,尤其是姑娘这样美丽的,这些人就要防着点儿。”素栀知道他把刘焕当作了什么人,淡淡一笑也就过了。却没有发现马车不远处有一个带着斗笠的黄衣人影,若即若离跟着他们的马车。 快到城门的时候,马车又停了。素栀以为刘焕又跟来挑衅,不由得怒气冲冲挑开了帘子,却见到是陈老头黑里透红的脸。“姑娘,那个,我忽然有些内急,乘着出城门前先解决一下可好?” 素栀见他难为情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应了他。 陈老头赔笑下了马车,找地儿去了。 素栀缩回了车内,却近乎在同一时间,暗处躲着的黄色人影忽然闪了出来。她环顾四周无人,慢慢踱步到马车般,好像若无其事一般。手上一快,涂了药的簪子便狠狠扎在马腹上。马一声嘶啼,忽然撒开了蹄子也不顾身后还有马车带着它便是一阵狂奔,卷起黄土漫漫。黄衣人影见那马车如风一般奔过,冲破了城门的卫士重围,踉踉跄跄朝城外密林飞驰。缓缓笑了起来,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马儿被扎伤后伤口痒痛难忍,不发疯跑到死是不会停的。祝素栀,我看你怎么逃出来。只要你死了,一切痛苦就结束了。她笑着笑着,斗笠中的脸颊满是泪水。 只要你死了。 只要你死了....... 正在疯笑着,颈上传来一阵钝痛,她吃痛摔倒在地,斗笠也摔到了一边,露出姣好的面容来。她抬眸看向那冷到极点的眸子,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一下,之后却扬起一个得意的笑。“看你如何。”她哈哈笑着,喉间一片腥意,星星点点的诡异红色满地都是。他那一掌极重,似乎将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手上。一掌下来几乎打散了她所有的骨头打断了她所有的经脉还有跳动的心,不用医她便知道自己恐怕不残也伤了。 刘焕冷着眸子,额前青筋隐隐跳动着。“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如果她有什么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罢,飞身上马,快速追赶上去。 尚婷哈哈大笑起来,脸上却是血迹斑斑。隐忍着浑身的痛用尽全力怒吼着:“刘焕!我已经死了!死了!”那哀嚎湮没在马蹄下的黄尘之中。很久之后,才见那鹅黄身形在尘土消散之前如同断翼风筝一般委垂于地,再不动弹。 》》》》》》》》》》》 素栀还没坐稳,马车忽然动起来。她一个趔趄撞到了一边的门柱上,揉着头却发现马车似乎实在疾驰她根本站不稳,耳边又充斥着众人的呵斥声和喊停声,马车依旧不停。素栀连忙撩开帘子:“陈……”却真的愣住了,没有人?只有一匹似乎发疯的马狂奔在野林之中。 来不及思索发生了什么事,素栀爬出车子试图去拉住缰绳,可缰绳却紧紧缠在了车轮的轴承上。又在山路上几个颠簸,险些没有把她摔下车。 素栀一慌,又试图去安抚马儿,那马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路嘶鸣着狂奔着,几次扬蹄险些把车翻了。山路上不平坦,素栀知道她时刻会被震下来。马儿负痛不知奔了多久,素栀脑子已被颠得混沌一片,只是紧紧抓着车栏等待着它累了,却不见它有停下来的迹象。怎么办?正踌躇间,马车似乎冲出了密林,视野豁然开朗。她朝前面看看,不由得苦笑起来。天要亡我吗?湍急的河流,尽头却是声势浩大的瀑水。她怎不曾听闻城郊有这样的风景?她的笨马儿,不知道会摔死吗? 不再迟疑,素栀跳下了马车,袍角却挂在了马车的钩带上,将她拖行了好久,生生磨着她的皮肤。素栀忍痛去扯袍子,只听“咚!”马车随着马儿落入水中,她也在那冲击力下摔进水中。四周静谧,充斥着冰凉的河水。她努力滑水,无奈水流大极,她根本无法施展身体。鼻腔中已涌入不少 的水,她更无法呼吸,那种溺水的感觉,发自身心的恐惧。身体随着水流漂泊,她知道,那尽头,是瀑布。她就要断送在这里吗? 不可以!素栀脑子里闪过他苍白的面容,浑身一凛,不行! 她还不可以死! 求生的欲往让她迅速抓住了垂在河心的枯枝叶,奈何枝叶承受不了她的重力,咔的断裂了。心里腾起的希望一下子熄灭了,感觉眼角酸涩,什么东西滑出来又瞬间与河水融合在一起。就在这时,手腕却被什么扣住,身体也被什么紧紧拥住。素栀一愣,在身体失去重心坠落的前一刻抬起眸,却见到了她一辈子爱恨交织的面容...... 第三十八章 曲曲柔肠碎(2) 又下起了连绵的雨,阴沉沉的天空伴着低沉的轰鸣,似乎又将卷起一股风波来。淅淅沥沥的雨泼洒而下,打散了瀑布下氤氲的水汽,却依旧是朦朦一片,看不真切。雨水冲刷在岸边岩石上,竟婉转流下一股股的血色溪流。 刘焕睫毛翕动,使劲撑开了眼睛。脑子里空白一片,他看着迎面落下的雨滴,想伸手挡开它们的肆无忌惮,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似乎每一寸筋骨都在痛着。他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一路狂奔去找她,正见到素栀被马车挂着冲下了瀑布,那是脑子里不做细想便扑过去牢牢抓住了她。坠落的时候,他把自己垫在她的身下,素栀却冷冷推开他。强烈 的水流将他们冲开,在感受到撞击的巨痛时,他只能拽着她的手…….后来便不再清楚了。 “素素……”刘焕轻声呢喃,却不见有人回应。 “素素。”依旧没人回应,刘焕心里一紧,扭头四处寻找。在不远处的浅滩上看见血红衣衫的素栀,她眉目之中再无半点血色,惨白到透明脆弱无力。 “素素!”他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又再下一瞬跌落在地。左腿,再也使不上力气。刘焕顾不得发愣,连爬带挪的挨到她的身边,才发觉她的脸色惨白到骇人,竟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神色。他心里抽痛,连忙抚上她的脸,冰冷滑腻。 刘焕犹豫了一阵,伸出略微颤抖的食指探近她鼻下。没有气息。没有气息?没有气息! “素素!”那个男子忽然陷入没顶的绝望,用尽全力吼叫起来,却终究被连绵雨势冲刷得荡然无存。 。。。。。。。。。 轰!一个响雷拔地而起,守在榻前精神已经涣散的飞翎被这平地响雷一吓,又精神了起来,瞧外头雨势更大了,飘然进了窗子,淋湿一地,连忙上前去关窗户。 “别关……让我看看外头。”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飞翎一愣,又惊又喜几步上前:“皇上,您醒了!” 刘昭缓缓眨了几下眼睛,说道:“素栀呢?怎么不见她。”似乎,心里有些不踏实,隐隐有着无尽的担忧。 却听不见飞翎回答,扭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飞翎撇开视线,不去看他清亮的眸子,嗫嚅道:“姑娘她……出宫了。” “出宫?”刘昭蹙眉,撑起身子惊讶地看他。“去哪里了?去多久了?” 飞翎却一脸愧疚地跪了下来:“皇上,飞翎罪该万死。姑娘听无念大师说有一个神医隐居在腾云山,便执意一个人去找。飞翎派了暗卫保护,刚刚来报说姑娘乘坐的马车忽然撒了疯冲出城门。他们…....正在寻找。” “咚!”刘昭一听他们跟丢了,恨恨垂着床榻,怒道:“都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跟丢了?飞翎,你怎么任由她出宫?真是胡闹。” 飞翎从未见他这般生气过,顿时慌了心,诺诺回道:“皇上恕罪,已经在四处找了。找到了马上带姑娘回来。姑娘的性子……”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心脏似乎千百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难过。他伸手按着胸口。艰难地喘着气,好像这疼痛一日日加剧一日日频繁了……再这样下去……还能看见几番天明?浑身不住地颤抖,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一颗颗滴落下来。他现在还不可以死,还没有到时候…… . 第三十九章 浮萍随逝水(1) 素素,素素,素素,素素…… 幽黑迷雾犹如千百条柔软的绸带缠绕着他,他深深现在黑色沼泽里动弹不得,身子不由自主沉寂下去。素素……脑海里只有这样一个名字,他的眼前似乎是她血染红的衣裙和他感受不到气息的指尖。 素素! 蓦得睁开眼睛,却是一阵钝痛袭来。眼前明晃晃的摇曳着水蓝色的布幔,刘焕疑惑地扭头四处看看,却见是一处简陋的房屋。白墙上还有些斑驳的痕迹,似乎有些年头了。 只是.......这是哪里? “咦?公子,你醒了?”正巧进来一个七八岁的粉衣女孩,看见他双目炯炯,笑容满面的凑上前来。 “你是……?”打量她一番,似乎是寻常的农家女孩。 女孩笑笑:“我叫遥遥。就住在这山谷里,前几天在落龙潭发现了你,就带回来了。公子,你都睡了三天了,前几日还一直高烧着呢,好不容易降下来了,现在感觉如何?” 她说“你”而非是“你们”,刘焕心里一沉,连忙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子,约摸二十岁年纪?” 遥遥见他慌张地坐起来,刚刚替他包扎好的白布就要散了,皱着眉毫不留情地把他按倒在床上:“公子,你莫要动弹了。再动伤口就要裂了。”记得刚刚把他抬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划破的血口子,腿也摔折了,真真狼狈不堪。 刘焕又问道:“有没有?她和我一起的。你有没有看见?” 遥遥看他激动异常,生怕他在乱动连忙点头:“知道,知道。那个姐姐在隔壁的房间。” 刘焕眸光一闪,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她还好吗?不行,我要去看看她。” 遥遥不知他伤的这么重,怎么还有这样大的力气。挣脱他的手,皱着眉揉着肩膀又把他按在床上:“公子,你不要激动!娘正守着她呢。那个姐姐被就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只是脉搏还有,但很微弱。娘一直守着,好几天了。我觉得…….姐姐也许没有希望了……” “不可以!”忽然高声吼道,把遥遥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翻下床,却一个趔趄直直扑倒在地。“唉!公子,你的腿受伤了不能乱动!” 他却不理会她的拉扯,忍着左腿刺骨剧痛踉踉跄跄扶着墙壁夺门而出。隔壁的门户半掩,他推门而入,正见木板床上已经换了蓝布衣裳的素栀。榻边小凳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看着一边的炉火。见有人来,先是一惊,后又问道:“啊,你已经醒了?遥遥。遥遥?”遥遥跟在后面扶住他。 刘焕不言,挪到榻边却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愣愣看着她。素栀双手无力搭在床沿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安静。只是神色依旧骇人的惨白。犹豫片刻,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试图去温暖她。“素素……素素,你醒醒,别睡了。都什么时候了,快点起来。” 一边的妇人叹口气说道:“我夫君是一个乡野铃医,我也学了一些来。这姑娘真是,都整整三天了一点迹象都没有。药也灌不进粥也喂不进。要不是还有一点脉搏,真是不敢相信她还活着。” 刘焕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夫人继续道:“忧思过度,本就身子虚弱,又……你们是从瀑布上跌下来的吧。没有粉骨碎身已是万幸了。” “她有多少胜算?”刘焕平复了心神,镇静问道。 “如果吃了药可以有一成把握,可是姑娘她连药都吃不进。这……”妇人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扬声道:”遥遥,你去守着炉子。” 遥遥应声,见刘焕怅然若失的模样出言安慰:“公子,你试试。也许这个姐姐虽然气息俨然,但神思未断,可也许还能听进什么东西。你和她说会话,看看能怎样?” 这时妇人已经端了刚熬好的药来,坐在榻边扶她起来。遥遥舀了一勺喂她,刚刚灌入最终还是顺着嘴角留了下来。刘焕眉头皱的紧紧,缓缓将嘴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就见药汁不再流出来,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的话。 他说,你还要为他找我报仇不是吗? 他知道,此刻唯一可以支撑她的,只有对刘昭的留恋和对自己的仇恨了。 。。。。。。。 “素素,素素,素素。”就好像是呓语一样,断断续续呼唤着。无神地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心里阴郁重重。聆听自己沉寂已久的心情,那个记忆里眉目如画,淡如素栀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是这样撩拨着他的心弦。而此刻的她,就像是飘洒的落英,凄美却稍纵即逝。 那双毫无温度的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颗已是千疮百孔的心。这让他心痛的一切却都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刘焕默默坐在榻边,等着她睁开眼睛,可那双眸子却执拗地不肯睁开。“素素,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扭头看向一边的妇人,说道:“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带她回去,找最好的郎中。” 她却摇头道:“恐怕是出不去了。” “为什么?”刘焕皱眉不解地看她。 “前几日一直在下大雨,山路塌了,出不去也进不来。这恐怕……”妇人很是担忧,看来她的希望实在是微乎其微了。“隔壁几家已经在挖路了,但还要至少几十天…….”那个时候,这个姑娘是否还可以…… 刘焕心里一沉,紧紧握着她的手,紧紧复紧紧,十指交缠指间却是彻骨的凉。 “我答应给他解药,以后不再伤你,只要你醒过来……”意识朦胧的时候耳边幽幽传来一个人这样的话语。 第三十九章 浮萍随逝水(2) 飞翎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犹豫着不敢进去。远远瞧见两位宫装丽人款款走来,他迎上去拦住:“两位娘娘。皇上现在不方便还是见客,还是请回吧。” 戴蓉一听,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大:“我们听说皇上几天没有上朝,龙体贵恙,特意来看看,为什么不让见?” “娘娘,皇上已经歇下了。” “算了,妹妹。我们改日再来便好。咱们先回吧,别打扰了皇上。”周楚逸柔声劝道,她一手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挽住她。 戴蓉眼眶发红:“逸姐姐,那我们去找素栀姐姐。”言罢,明显见到飞翎的脸色变的僵硬了。周楚逸笑言:“傻妹妹,你忘了,姐姐这几天一直潜心拜佛祈祷,咱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飞翎心里怅然,仰头望天,抑制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快步进了寝宫,刘昭已经起了身,半倚在躺椅上批阅奏折。飞翎上前抢过他手中的朱砂劝道:“皇上,您怎么起来了,快去休息吧。” 刘昭没有看他,另取了一支笔继续批阅:“已经积了很多的公文了,不能再堆下去了。对了,你去传晋王爷来。” 飞翎却回道:“皇上,王爷已经有很久没有露面了,无故的……失踪了。”说罢,抬头瞄了眼刘昭。刘昭一听笔锋一顿,又问道:“有没有找到素栀?” 他却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刘昭问道:“怎么?还没找到吗?” “找到了。皇上,你……”飞翎不敢告诉他。 “有什么就说。”刘昭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在城郊三十里的瀑布下找到了摔得粉碎的马车……还有…….”他默默打开身边带着的匣子,里面放着一件红色外袍,被鲜血染红了。 刘昭眼眸骤然一缩,手上的笔掉落,雪白的纸上赤点斑斑。 “我们一直朝下游去寻找,因为下雨,下游沿岸已经坍塌了,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 哀痛淋身,他伸手触摸那血衣,却似针扎着他的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是刀刃入心。“附近的民居呢?可否找过?” “因为山路坍塌了,根本无法进去。”飞翎回答。 “那就去挖!”刘昭高声说道,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越来越飘渺越来越无力,良久之后,他将头埋得低低的,闷声道,“你下去吧。” 飞翎忍住泪,默默退了出去。 室内,就余他一人。刘昭缓缓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外袍,眼中七分伤痛二分凄清一分无奈。是不是一场梦境?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不可思议的消息。可那锥心的痛分明深刻,眼前浮现出是她的音容笑貌。素栀……记忆中,翦水双眸的她在阳光下缓缓地念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个雪夜,她一身白衣胜雪,回眸浅笑,便是万千旖旎。纷乱美丽的烟花如昙花一现,满天飞舞的樱花如流云。似绝代芳华绽放在他的生命里。当他穿过噩梦的荆棘,终不忍面对一切苦楚离别。凄冷的月光下,寂寞苦楚将枯萎的灵魂吞噬干净,只留下不堪一击、抵御不了病痛的身躯。一片心如刀绞般,胸腔之中一阵痛意,喉间酸涩难忍,热血涌出。 血迹斑斑…… 眼前蒙上一片红色迷雾,再也没有了知觉。 》》》》》》》》》》》》》》》》》》》》》》》》》》》》》》》》》》》 “公子,公子。你还是到隔壁睡吧,你的伤也要休养好一阵呢。”遥遥实在没能忍住,劝道。这已经四天了,就这么守在床边不吃不喝的。不要说是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了,就是一个正常人,也是无法忍受的。 “不用,遥遥你来看看,她现在如何了?”刘焕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一丝丝的暖意。 遥遥招呼了娘亲凑近把脉,惊喜地抬头看他:“姐姐她似乎有一些好转的迹象了。太好了,我这就去端药来,公子你继续和她说话试试。”说着提着裙子一溜烟地跑了。 刘焕舒心笑着,念到:“素素,你有没有听到?你要坚持住……”说着说着,眼眶已是一片湿润了。素素,只要你能睁开眼睛,我不会再为难你,我会给他解药,我会放开你们。我不奢求你还爱着我留在我身边,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任你的性情活着……若食言,愿遭天打雷劈! 朦胧之中,有人影在晃动,时不时有几句压低的话语。刘焕扶着胀痛的头起身,却见自己躺在起初的床上。他一愣,看着一边清洗纱布的遥遥:“遥遥,我怎么在这里?刚刚好像睡着了。” 遥遥拧干纱布,走到桌前点了火罐子,回答道:“姐姐身上要换药了,公子不方便留着在那里。见公子太累睡着了,就叫隔壁的王大叔抬你回来躺着了。公子,你的腿伤得不轻。你先在这里呆一天,王大叔说正在给你做轮椅,这样就活动自如些了。”淡淡一笑,满是孩子的天真可爱。 他看着那笑容,与很久之前的她重叠了起来。于是跟着笑了起来:“谢谢。”这恐怕是他生平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斑驳的墙壁上投映出他的消瘦的身影,灰黑色染上他的淡淡忧伤。原来,曾经自己坚守一定要得到的,却在有些原本看来虚幻的东西前,都是这样可有可无的。 回忆往昔,记忆就如同利剑割破他的喉咙。氤氲的红色雾气之中,全是她影影绰绰难以忘怀的明眸浅笑。生死如河,他们终究是要渡过,可是他不愿意,眼睁睁看她先他渡过。那解药……便是他的脉上的鲜血。而她,却是他心中脉动。她停,他便死。这也许就是宿命,在那个阴霾的雨天遇见她,就是他毁灭的开始。他想用她得到江山,可最后却甘心为她放弃江山甚至包括他的生命。 一切……都是注定的劫吗? 空气中弥漫的是血腥的气味,她在迷雾中看不清路途,只看见不远处盛开的雪白马蹄莲一朵朵妖艳绽放。听见四处诡异的笑声迭起,毛骨悚然。她想离开,却不知哪里可走。远处远方传来断断续续却不肯停歇的呼唤:“素素,素素,素素……”她循声去寻找,却没走一步却浑身难忍的疼痛,似乎有千百个口子在身上冒着鲜血。 素素,素素,醒醒…….你睡得够久了…… 素素,素素……醒醒……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脚步便是一顿。那声音一直不间断地回响在耳边。素素…….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解药,我给你。只要你醒来…… 她想睁开眼睛,却是浑身钝痛。他却说,你知道吗?翠屏是我的人,我把她安插在你那里,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在刘昭的酒里放了毒药,每日便会浑身刺痛,没有办法根治,我想让他痛死,这样一切都便回到我身边了。你是不是一直想有和他的孩子?可是一直你都没有是吗?你知道吗?我让她给你做银耳燕窝,里面放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如果你恨我你就醒过来!如果你想报复,就醒过来。我就站在这里仍由你处置。 痛!整个身心的痛!来自心底最深的颤栗和咆哮。一番狂浪,搅动着每一处感官。不管有多痛,她都要亲手,杀了他。 刘焕依旧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呢喃着。 忽然,见她眼角有晶莹的泪水缓缓滑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虽然一样的冰凉,却让他心底一暖。他紧紧盯着她微颤的睫毛,心里紧紧绷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素素,睁开眼睛。睁开……” 她秀眉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他憔悴消瘦的面容,那玛瑙般幽黑的眼眸和那喜不自胜的异彩:“素素!你终于醒了!”先是一愣,她默默看了他良久,又在潮水般连绵不息的疼痛中闭上了眼睛,再不愿看见他。 为什么,是你。那双眸子,在她冗长的梦境中不断的浮现。为什么,她想要寻觅的,明明是那身穿白袍的儒雅男子,为什么,最先看见的是你……. 是你,竟然是你……人生若只如初见,最初倾心的那个永远占据着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就算疼痛,却终究无法忘怀。 再次醒来,已似乎入夜了。一睁眼,恰看见漫天繁星。身边一片安谧。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忍着身上细细密密的疼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他们坠下了瀑布,衣衫正好被突兀的枝桠绊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后 来…… 吃力地扭转了头,才发现那竟然不是梦境。那个人,趴在身边睡着了,暖色的烛光映在他英朗的脸上,竟显得是这样不解世事的无邪。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有这样的睡颜?也许,这是最原原本本的他,他用狠心和算计欺骗着所有人,渐渐的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她默默看着他,眼中雾气迷茫一片。到头来,你依然在一直伤害着我,我却依然选择原谅你。 胸口胀痛,排山倒海的痛一阵阵袭来。素栀不禁低声吸着冷气。那细微的声响终究被他听见了,刘焕睁开眼睛,正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先是一愣,随即他绽开一个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笑容,伸手拉住了她冰冷的手:“素素!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我去叫人!”素栀默默看着他,好像不曾相识一般,眼前这个面容憔悴,喜形 于色的男子还是她所认识的刘焕吗? 刘焕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去叫人来。他费力地转着木质轮椅的轮椅,急匆匆滑到门边叫人。素栀惊愕不已,眼中酸涩一片,冰凉的液体喷涌而出。可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的状况还没有他好。 “什么?十天?”听着床边正在给自己换药的女孩子说出这个数字,真是吓了一跳,十天,她昏睡了整整十天?真是可以。素栀蹙着眉,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不知刘昭今日还好不好,有没有复发,她现在这种状况,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他身边?刘昭一定很担心。早知道如此就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来。 “公子一直守在姐姐身边。十天来几乎是不吃不喝的,若不是遥遥强行,说不定…..钭挨不到姐姐醒来。”遥遥说着,又笑眼如丝,“姐姐真是福大命大,俗话说大难不似必有后福。刚开始,娘说姐姐只有一成希望,公子一直守着,瞧,现在姐姐不是已经醒了吗?” 素栀心里怅然,无力问道:“他呢?歇息了吗?” 遥遥皱着眉头:“嗯。公子终究受了伤,而且……一直不听劝。”她看见素栀的眼眸一点点黯淡下去,悄声问道:“姐姐,他是你的,夫君吗?” 素栀摇头笑道:“不是。” 遥遥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却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下去,便作罢了,笑着出了房间。素栀靠在硬板床上,神情恍惚地看着帐幔上一个几寸宽的洞。心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有过这样一个洞。怎么填也填不满,相反,那洞是越来越大。 她看看缠满纱布的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可是等到她回到 京城要到什么时候?那时……刘昭会是怎样的? 第四十章 晴光转绿蘋(1) 飞翎提着剑在殿门口来来回回转着圈,一刻也停不下来。他恼怒的揉着头发,硬是把 头发揉成了鸟窝仍不自觉。时不时伸长脖子朝里厢看去,只看见如同泥塑的人影映在窗 棂上,纹丝不动。已经三天了,整整天!自从看到那件血衣之后便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三天,不上朝不议事不吃不喝不召不见。 飞翎心里担忧得很,就刘昭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受得了这番折磨?他有些后悔现在 把这件事告诉刘昭,可再想想,这早晚不也是一样?她的消失不管何时对于他来说都是 最最致命的一击。 正在忧愁着,大门“轰隆”一声打开了。刘昭只穿着白色中衣,长发未束。惨白的脸上 那双眸子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似乎没有力气支撑着自己,他倚着门说道:“备车,朕要出 宫。” “出宫?”飞翎刚刚从喜悦中缓过神,声音不禁提高了八度。“皇上,您要不要先传膳 ?” “不必。你去备车。朕现在就要出宫。”刘昭肯定地说道,飞翎似乎还想再劝,却见他双眸寒冰骤起,心里一骇,不敢再多言,匆匆去准备了。 >>>>>>>>>>>>>>>>>>>>>>>>>>>>>>>>>>>>>>>>>>> 半柱香后。 飞翎陪同刘昭坐在颠簸的马车内,一路疾驰。刘昭并没有说明去的地方,可是飞翎知 道,城郊飞龙瀑落龙潭。刘昭闭目淡淡问道:“有没有晋王的消息?” “没有,属下不止一次探寻,就连晋王的贴身护卫仇夜都不知晋王何处。就这么莫名其 妙的失踪了…….” 刘昭点点头,陷入一片沉思中。 车轮轰鸣,好像小兽在沉闷地低吟着,却是浓浓的悲伤。不知行进了多久,似乎有两 个时辰,对他来说却有两天两月一般长久,马车渐渐停下来了。飞翎撩开帘子朝外面看 了看,回身道:“皇上,已经到了。” 刘昭睁开眼睛,起身下了车。水汽带着潮腥扑面而来,他下地时脚下无力,险些跌倒 。飞翎连忙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到飞龙瀑边上。 激流岸边还残存着她乘坐的马车的一个车轮,刘昭缓缓蹲下身,便看见车轮中绞着 一片碎布,他伸手捻起来,仔细看了一阵,眼前一片虚晃。随即一个起身,几步走到崖边。 飞翎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走上去。 刘昭俯身看向倾泻而下的瀑水,飞越三四十尺有余落入池潭中,溅起四散的氤氲水汽 和喧嚣的声响。冲到一边的马车的残肢断臂仍漂浮在水上,摇摆不定。他定定看着那深渊 ,脚下虚浮起来,好像自己的心坠落下去,打在玄色岩石上,瞬间粉身碎骨了……. “扑!”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滴撒在脚下的土地上,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吸收殆尽。斑斑驳驳的血红就像是一幅凄美哀艳的绝笔。 飞翎一声惊呼,上前拉住他遥遥欲坠的身体。一阵风袭来,卷起了他的衣袍,衣袂飞 舞,却吹不散淋身的伤痛。 他明白,从此之后,他便只有独自一人了。那个女子,说好要陪在他身边的人,食言离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下面找过吗?”刘昭仿佛置身梦境中,他依旧不敢相信,她就这样没有留下一句话离 开了他,他不敢相信,她为了自己,就这样离开了。 “找过,顺着河流都找过。没有…..也许……”已经粉骨碎身找不到了….. “附近的村庄呢?”刘昭又问。 “前几日大雨,山泥滑落下来阻挡了山路,出不来进不去…..”飞翎回道。 他迎风而立,满身冰凉如霜的凄哀。他知道不光是素栀,也许还有他的八哥。这天地 间,爱与恨都已离他远去,只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寒风苦雨。 》》》》》》》》》》》》》》》》》》》》》》》》》》》》》》》》》 盛夏无声远。 素栀已经可以勉强下榻了。她手里扶着的是王大叔特意为她做的拐杖,几步挪出了屋 子。 终于可以离开这件屋子了,那么离开这里的日子想必也不远了。她看着夕阳西下时余晖洒下来的金色粉粒,不远处的溪河上波光粼粼,几个打桨女卷下挽起的裤脚嬉笑着踏着夕阳往炊烟四起的村庄走去,留下一串串笑声。 素栀看着这样安详的景色,淡淡地笑了起来。不止一次想过,有朝一日,和他守着一处房子,种着半亩田地,闲养几盆莲花。闲暇时一同看那云鹤翩翩飞,空水共鲜澄。多好。若是有心力,还可以办一家医馆,两人日日为乡人医病。他把脉开方,她抓药熬汁........多好。 不知何时,身边缓缓走来一个人,他的腿脚还不是很利索,却执意不再用轮椅。 素栀转身看他,静默半晌之后又扭回头,依旧遥望着这夕阳美景,陷在自己美丽的幻想中。 “山路已经挖通了。我们不久便可以离开这里了。”刘焕说着,侧头定定看着她金色下 的脸颊,耳畔发丝缠绕纷飞,他心里一动欲伸手替她挽到耳后。素栀头一偏,避开他的手 。刘焕淡淡一笑,也没有放在心上,收回了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哪里痛?” 素栀看着他询问的目光,伸手按着胸口:“这里。” 刘焕一愣,勉强笑着别开眼,一时之间没有了话题。 “你之前对我说的,是真的吗?”素栀忽然突兀这样问他。刘焕想起这之前是什么承诺 ,眼中闪过一丝她所看不懂的神色,点头到:“是。我不会再骗你。” “为什么?”素栀定定看着他,为什么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刘焕凝视她许久,那容颜就好像是这金色夕阳一样让他沉醉。还记得曾经也有一个这 样的夕阳,他们携手漫步,她的眼中满是少女的娇羞和欣喜。而此刻……物是人非……纵 使时光可逆,心意也不可逆了…… “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刘焕淡淡笑着,却不愿多说,只是这样告诉她。他想她一定明白,此刻他的心情。 就当我......为对你所有的伤害赔罪。 素栀深看他许久,忽然柔柔笑了起来:“谢谢你。” “我以为你依旧恨我。”刘焕摇着头垂下了眸。 素栀却迎着夕阳淡然笑了,似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我一直在恨你。其实…….”远处倦鸟归巢,浣女归家。“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想选择忘记。何必一生活在怨恨中,永远不会快乐。我只想要舒心。” 在夕阳下,她看着他灿然笑着。犹豫片刻,缓缓走上前一步,伸出了双手轻轻拥住他 ,在他耳际轻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还会爱我,虽然很晚。 刘焕身体一僵,就在她欲放手的时候,他紧紧拥住了她,不愿再放手。把她勒得极痛,胸口发闷,不禁剧烈咳嗽起来。刘焕才放开她,亦说了声:“谢谢。”谢谢你,不再恨我。 可是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也许有一天我会忘记你,虽然我不知道,那天何时会来临 。也是是明天,也许.......一辈子也等不到那一天。 从这里出去之后,她依旧是深宫的绝代佳人,他依旧是风华正茂的晋王。他们之间, 再无恩怨,也再无情缘了。 我只希望你可以幸福…….那么我,便不再恨自己了。 》》》》》》》》》》》》》》》》》》》》》》》》》》》》》》》》》》》》 已入夜。 寝宫里一片沉寂。无念看着榻上的病痛折磨的男子,眼中一片哀愁。缓缓起身,双手合 十祈祷几句便转身离开,飞翎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的神情先是一愣,也蒙上了浓浓的忧 伤。 “飞翎。”刘昭唤他。 飞翎飞步上前跪在榻边。刘昭颤抖地伸出了手,飞翎连忙伸出手握住他的冰凉,心里 难受。 他的眸子已没有往日光彩,淡淡笑着看着他:“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飞翎回他一笑,眼眶已然一片湿润。 “等我走了…….”刘昭喘了口气,似乎在极力抑制着身体内爆破的疼痛,却被飞翎打断 ,“皇上,您这是在说什么话?” “听我说,飞翎。”刘昭不管他的不满,继续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知道…….” 他目光里是飞翎所不能体会的落寞和怅然:“听我说,等我离开了,你就去书房,书架上最 上面一格第三册书页里,有我留给你们的旨意。那时你们照着做就行了,不可以有任何异 议。明白吗?” 飞翎泣不成声,只是使劲地点头。 刘昭淡淡笑着,就像是清冷的月光。“去把窗子打开,让我看看月亮。” 飞翎胡乱抹了满脸泪水起身打开了窗户。夜色如水带着晚栀的暗香无声浮动,一室 月华清泠安谧。月光柔柔洒下来,如霜如雪。他看着那幽邃苍穹上薄云里若隐若现的月, 如钩,勾起他对她无尽的思念。 不知何处飞来漫天的白色飞絮,悠然飘在夜色中。很久没有停歇,似乎就像他剪不断 的哀梦。刘昭微微仰起头,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关于她的,从内心深处如同滚滚熔 岩熨烙在心上。 记得那个明眸浅笑的女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飞茫的记忆碎片,飘逝的岁月,她的 一切在他的意念世界里忽然灿然展现。 透过眼前朦胧的水雾,好像看见那个雪夜的她,扔了伞,扬起手,在雪地上转着圈。蓦 然回首,秋水般的眸子穿透岚岚雾气,朝他浅浅一笑…… 素栀,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素栀……那个今生最让他心动心痛的名字。 儒雅的笑容藏匿着几许辛酸,纤纤玉指下又隐没了多少绝望。倘若这辈子真的不能摆 脱这沉重的枷锁,情愿为她消逝。当一切都开始消逝殆尽,径自无情。时间抹杀掉他苦苦 挣扎的痕迹,可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属于他的烟云就此烟消云散,不如誓死跟随。 落枫中,寂颜。 婉笛中,孤怜。 盼尽喧嚣,遍地凄凉。 满眼是纷飞的飘絮,在月华之中,他含着笑,缓缓阖上了眼睛。素栀……我来了。 缓缓念出,换得满心的痛。叹息一口,就此了罢也好。却听门“咚”的一声被推开,飞翎大喊着:“皇上!她回来了!” 第四十章 晴光转绿蘋杲醻 本已经开始涣散的意识忽然在那个“她”字出现的时候有着万分的不舍和疼痛,他没有理会。却听她哭着喊他:“昭!” 身形一僵,自己又幻听了。 “昭......”断断续续的泣音传入耳中。他忍着痛努力睁开双眼,门口,站着那个淡如素栀的女子,眉眼,俱是他熟悉的,就连那气息,也是他熟悉的。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脸上却泪流成河。 自己又出现幻觉了吗?无奈地笑着,素栀,你可知我已成痴? 颤颤巍巍伸出手,试图描摹着记忆中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却见她踉踉跄跄地挪过来,紧紧抓住了他举起的手。那手心温暖,带着他熟知的感触。 刘昭顿时愣住,默默地看着她,眼中刹时流转着华彩,一种汹涌的激动在胸口澎湃着。可是喉间哽住,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素栀一面笑着一面说,缓缓将脸贴在他的手心,暖着他的手。那样毫无血色毫无生机的脸,让她不知所措,伤痛难忍。他缓缓扯出一丝微笑来,温柔无比地凝视着她,感觉到手心被她的泪水打湿,顿时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疼痛袭来。 他好似不觉一般直直盯着她,眼角滑出晶莹的泪水来。那是她从未见到过的,却在这时,使劲摇晃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 “昭,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只是点头,却没有力气回答她。挣扎了许久,在她的哭唤中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却是那样不甘那样不舍。 》》》》》》》》》》》》》》》》》》》》》》》》》》》》》》》》》》》》》 “你说过要给我解药。”素栀盯着坐前的玄衣男子,已经洗漱过得他不见前几日的狼狈,虽然憔悴,却英气不减。 刘焕看着她恼怒的脸,微微一笑:“我是如此说的。” “可是,解药呢?”素栀盯着他,他孑然一身而来,两手空空,两袖空空。 刘焕苦笑:“你大可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不会爽约的。”他看着榻上虚弱之极的男子,白到透明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看来已经是在鬼门关里面被拽出来的,而现在,亦在游走徘徊着。十一,对不住。那个曾经与他殿堂之上谈笑,棋盘之上对决的儒雅卓俊的男子,如今...... 看着亦是神色惨白的素栀,纵使万般不忍无奈却不得不逼自己做个了断。 “仇夜。扶我过去。”他淡淡说着,却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仇夜上前,眉宇间忧愁不减:“爷......” “少说废话。扶我过去。” 仇夜极不情愿地扶着他缓缓在榻边坐下。刘焕看着素栀,浅浅一笑:“你在门口等着吧。” “不,我在这里守着。”素栀坚决地说着。 刘焕亦不再强求,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飞翎,劳烦你端一盆水来。”飞翎听他叫到自己,虽然恼恨他想杀了他,但此刻不得不照做。 刘焕嘴角噙笑,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狠厉,转身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冷冷的光折射在她的脸上,顿时让她心惊不已。 “你要做什么!”她大叫一声,疾步上前挡住刘昭。却见他眼中决绝闪过,狠狠将匕首扎在自己的心房之上。素栀愣愣地看着他胸前喷薄而出的鲜血,滴溅在他玄色衣上,诡异哀艳。脑袋中有片刻的静止,似乎周遭一切都没有了生息。原来,这解药,便是心中之血。也许刘焕在下毒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会有回头的一刻。可是最终,还是失算了。 原来这毒,出于心,隐于心,没于心。毒可解,心结难解。看来要纠缠一生才会作罢。 半月之后。 晋王昭告天下,颂帝因病驾崩于四月十五。举国哀悼三月。 尊先帝遗嘱,晋王与颂帝二年四月十六继位,改年号为熙晋。 先帝之后宫嫔妃移居西宫静养,其先帝遗孀周贵妃待产,特封为皇太后。 >>>>>>>>>>>>>>>>>>>>>>>>>>>>>>>>>>>>>>>>>>>>>>>>>>>>>>>>>>>>>>>>>> “如此?可满意?”高座上的玄衣男子缓缓问着坐下立着的素衣女子。 “互利互惠。我们都很满意,不是吗?”她略微挑眉,含笑看着他。如今的刘焕,已是九五之尊,一贯的黑衣,却绣着繁复的龙纹。 “若是早年我一定会如此。可是如今我忽然醒悟,若是你与江山之中,我宁可选前者。”一贯的深眸有着隐忍的痛和不舍,却终究被卷入深远之下。 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了,沉默了许久她才说道:“如今,你觉得这些话还有意义吗?” 刘焕无奈笑着,并不想再深究这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越快越好。” “十一弟有什么话留给我吗?”刘焕轻叹,他终究还是不愿见自己。 “只希望你可以......好好善待周楚逸和她的孩子。就算那孩子之后再顽劣,也请你不要至他死地。”素栀盯着他,清晰说着。 “好。”刘焕点头,“自然一出世就封为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是戴柔想离开,就请你放她自由。”素栀又说道。 “好。”没有犹豫,爽快地回答。 “还有.....好好养你心口的伤。流了太多的血.......现在你是一国之君,身子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是天下的。”素栀缓缓说道,却同时垂下了眼眸。 静默了许久,刘焕淡淡笑着,吐出一个字来:“好。”可是他们都明白,这伤,治不好,一生一世注定要伴随左右,用这一生的光阴来治疗。 “没有了。”素栀又想了一阵。 “那你呢?”有话与我说吗?刘焕微眯着眼默默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棱落在她的身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可以依稀猜出几分来。 “我......无话可说。珍重。”素栀愣了一瞬,苦涩一笑。在他那样的目光下不愿久待,转身就要离开。身后,静谧一片。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门板,却终究没能忍住转回头望着他。那个喜欢玄衣的冷峻却柔情的男子,在他们初遇时,她是否会想到如今的他们是这样一种结局?而他,注定会留在她的心里,成为心口的一道疤痕。 “其实,我不恨你。”素栀轻声说着,却足以让他听到。 刘焕面上没有明显的变化,依旧噙笑眯眼地盯着她。反应安静到让人奇怪。 “珍重。”深呼口气,素栀转身,不再看他,决绝离开。从此之后,你是你的九五之尊,我是我的乡村野姑。你有你的君临天下,我有我的洗净铅华。 大殿内,熏香冉冉升起,悄无声息。 他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双眼却透过氤氲的香雾凝视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滋味难辨。我放手了,还你自由。也请你放手,将那些记忆带走,不要如此折磨我。可你最后,却依然留给我如此决绝的背影一段难断的回忆。 用一生一世怀念着你并且忘记你。 》》》》》》》》》》》》》》》》》》》》》》》》》》》》》》》》》》》》》》一身青莲衣衫的双十女子缓缓走在城外的古道上,一袭长发没有挽起,柔顺地垂在腰际。她回首看着那连绵的黛青色的城市,黑压压地压在她心上。终于,可以离开了。摆脱一切痛苦,和他潇洒地离开,继续新的生活。 刘焕,其实我们都知道,一眨眼就是一生,一回首,便是一辈子。请珍重,我已不再爱你不再恨你,也许不是我不爱你不怨恨你,只是,我已不能再用痛到麻木的心来爱你恨你。你我,最终只能这番相忘于江湖。 身边的白衣男子笑着握住她的手问道:“我们去哪里?” 素栀笑着:“咱们去先去海边看看,然后隐居在山上如何?守着一间小屋,半亩闲田。养上几盆莲花,闲暇是看云海翻腾,空水鲜澄。如何?” 男子暖暖一笑:“依你。” 素栀亦笑着,整个心都是暖洋洋的。 远处,是奔腾的河水,携着滚滚记忆不息东流。还有散落的村庄,几家袅袅炊烟,带着人间烟火温暖寂寥的味道,以后我们要常常这样观赏世间风月。以后,他就是她的天下。 无言立寒秋。当人在木兰舟之时,回首又是几重秋。 高高的城门之上,两个男子默默迎风立着。站在前面的玄衣负手而立,紧紧看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青莲色身影。他们一双逍遥而过,留下旖旎的风景和无限的感叹。风儿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着。他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天地间再看不见那青莲一点。 心似莲花,奋力挣扎,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 有时候,得到她,便如得到了人间全部风景,失去她,纵然美景良辰,也是虚空。只是这些,是在真正失去她之后,才渐渐明白。 苍茫的天地间,是否还有他值得记惦的?深邃的双眸似乎容纳了山河百川又似乎.......空无一物。 凄哀的夕阳,残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无限哀思。 一场相逢,终将离别。世事变迁,风云变幻。回首匆匆流岚,谁是谁非谁论谁证? 试问东流水,覆水可收?晚栀终谢,朝暮太息,只余一曲长相思…… >>>>>>>>>>>>>>>>>>>>>>>>>>>>>>>>>>>> 写在后面的话 真是不容易啊。想着已经二十五万字了。第一篇小说终于就此告一段落了。好感慨啊。从初三毕业的暑假开始,到现在,也快十个月了。用那些零零碎碎的时间终于把《长相思》磕磕绊绊写好了松口气也再次特别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是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让我有了信心写下来,没有让它夭折。。。鞠躬!爱你们! 文章的结尾好像紧凑了点。。。实在是不想拖拉。因为明天要去军训,恐怕很久不能更,怕看官们着急,而且有人已经猜到了。。。555,早就被看穿了。 我只想素栀可以幸福。本来设想的结尾是个悲剧,天地一人,后来终究不忍心这么写。她的劫难太多了,不想让她一直心伤下去。毕竟,她是我的孩子。(我却是个后妈.....)素栀的性格,说实话,也不清楚,所以众位也许是云里雾里的。。。 我码字的时候特别想笑,因为忽然发现自己竟有这么虐人的潜质,怎么惨怎么写,但是重新看得时候,心口却有点发闷,想骂是哪个无良作者,却发现是我自己.....说老实话,有没有骂过我? 其实刚开始想写的男主是刘焕,关于他,源于自己的一个梦境。依稀记得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立在亭中,写下了他的名字。笔锋苍劲有力,就是刘焕。想写的坏一点,不是那种纯情小生,却发现似乎越来越坏了,脱离了我的控制。倒是刘昭,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头彩啊(我也是很开心的啦) 其实也不能怨刘焕,也不能怨我。。,写到后来,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了,自己被情节牵着鼻子走。 我的初衷是,在事物来临的时候,没有珍惜它,抑或是不在乎它。可是后来,往往到了失去,才发现,那竟是自己苦苦追寻的,然而,为时已晚了。希望各位事事顺心,抓住眼前的机遇和幸福。不要留下诸多感叹。。。 谢谢你耐着性子读完我这杂乱无章的不是后记的后记。。。谢谢 多多留言啊告诉曲,亲爱的们的感受。。。我忐忑着。。。还希望一直潜水的看客们冒个泡给曲最后的安慰啦 还有希望多多关注《思莲赋》谢谢!话说曲下了好大功夫。。。读了好多古书.....两眼昏花ing....鞠躬期待着在那里与你们重逢 第二十章 琼珠碎却圆(1) 夜已经很深了。 昭佩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身子瑟瑟发抖着。她已经跪了四个时辰,按照以往的经验,像这样的错误,至少还有十个时辰,而且这次爹爹真的生气了,恐怕时日还要多。 一阵寒风穿过大堂吹来,换来一阵寒颤。 昭佩抬起头望着凄迷的雨夜,暗自咒骂着。下肢已然木没有了知觉,腹中空空,嘴唇好干。她想喝水想吃东西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可是一一不能如愿。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敢帮她。 感到无助,却只好叹惋自作孽不可活。 一切的缘由,一切的起因。都因为自己一个美好可笑的梦。现在他可以体会到自己这样后悔却不想后悔的心情吗?他可以体会到自己这样的悲伤吗?他是否望着着连绵的雨,思绪渐远,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傻傻的女子。 唇边溢出苦笑,自己又在空想了。 忽然眼前一黑,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前。昭佩茫然抬头看去,微微愣住了。张嘴想叫出她的名字,却被那人止住了。 那人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昭佩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压低声音说道:“阿玲,你怎么…….” 阿玲咧开嘴冲她微微一笑,又凑近一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在昭佩疑惑的目光下将那包裹缓缓摊开。昭佩登时眸光一闪,闪现出无限光彩来。 热气腾腾的包子啊。 那一阵香味袭来,瞬间掠走了她所有的担心和顾虑,只想着马上把它吞到肚子里。现在,就是拿成山的珠宝与她换这几个包子,她也不会答应。 抓在手上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之势倒是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虽然她除了在公共场合外从来没有那种模样。本来胃里已经饿的没有知觉,可现下有了些东西,各种感官猛然醒悟过来,竟是越吃越饿,胃里抽搐着痛。 她吞得急了些,最后一口下去被噎住了。喉间一紧,吞也吞不进,吐也吐不出,有说不出话来,只好捶打着胸口,难受得很。 阿玲本在一边好笑地看着她风卷残云,忽见她泪眼盈盈脸上通红,才发现不对劲,急匆匆出去找水了。 昭佩依旧跪在原处,使劲捶打着胸口试着吐出来,好半天才按着脖子咽下去。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那雨夜,雨水打落在屋檐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好似在嘲笑她一般。 》》》》》》》》》》》》》》》》》》》》》》》》》》》 “下官明白。”医局中最有资历的郎中李世济在萧绎身边会意地低声应着。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在门口宣道:“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六殿下驾到!” 室内几人闻声都匆匆行礼,萧绎起身,刚俯下身却已经被皇帝托住手臂:“老七啊,免了免了。” 萧绎眼睛蒙着白色纱布,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顿时百味交于心头,酸、苦、愧还有一种无地自容的奇怪感觉,尤其是不愿意让兄弟们见到这样狼狈的他。 他大概可以猜测出各人面上的表情,声音略微有些暗哑:“儿臣无用,让父皇劳心了。” 皇帝长着老茧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可以清楚感受到皇帝的颤抖。“老七啊…….”一声复杂的叹息,终是没有再说下去了。 皇帝上下打量着萧绎,这孩子依旧是淡淡的,好像无所谓一般,话语波澜不惊毫无平仄。可是他心里……. 怎么会如此突然?如此严重?让皇帝如此措手不及,他知道,那眼睛是老七所有雄心和壮志的根本,如果失去了眼睛,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老七。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帝回身厉声喝道,怒目瞪着李世济。 李世济双肩微抖,结巴着说着:“回陛下……七殿下他是忽然染上了一种恶疾,无故发起高烧,最终导致了…….失明。” “为何会忽然烧起来?”萧统蹙着眉,看着平静坐在榻上的七弟,心里满是疑惑不解。 “回太子殿下,下官不甚清楚……许是忧思过度,许是积劳……” “罢了,勿要这些无用的说辞,你到是与朕说,这如何治愈?” “回陛下,这……不好说。但是右眼伤……病情不似左眼严重,十有六七有复明希望,可是七殿下的左眼…….”那一字一句就好像是平地响雷,炸在每个人心里,却得来不一样的心思。纷纷对望一眼,继续寻思较量起来。 “要是老七的眼睛好不了,朕就拿你的命来顶!朕不允许老七出任何差错。听见没有?”皇帝声音扬起几个声调,喝着李世济。 李世济已经是冷汗连连,偷偷用袖管拭去额上细汗,唯唯诺诺说着:“臣自当竭尽全力......” 皇帝一声冷哼,挥手遣他退下了。 一时静谧无声。 萧绎不喜欢这样的安静,便张口劝道:“父皇,儿臣已是如此,便不要为难他人。” “说什么浑话?什么是如此?”皇帝瞪他,却想到他无法看见,不由得心中黯然,声音放软:“你勿要多想,自有父皇和你的兄弟陪着你。你就好好歇息几日吧。” 萧绎却摇头:“近日时局动荡,儿臣怎敢歇息?” “你如今不是往日,有些事……便由兄弟分担就好,你只需好好养着,日后自会有你的事务。” 皇帝这样说,萧绎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轻轻颔首,然后闭上了嘴。 萧统勉强笑着说道:“七弟,你莫要操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者,再过几月你便要成亲了。” 话语未落,就感觉身边有人的目光带着怨恨灼热袭来,萧统恍若未觉,含笑看着他。 皇帝冷哼,好像想到什么闹心事,不悦地说着:“都是因为那个徐家丫头,竟然胆大包天想抗旨离家?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朕真不待见她,不如这门亲事就此罢了,朕再给老七你寻个温婉贤惠的。” 萧绎不明缘由地扬起一丝微笑来,这倒是皇帝今天第一次见他笑。“父皇,金口玉言,岂能再变?何况,儿臣千辛万苦付出如此代价,总要物有所值,不要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朕倒是问你,那丫头哪点让你青睐?”皇帝见他坚持着,倒是心里奇怪了。当时听到这样的奏章,气的胡子都倒了。老七却马上撂下他所说的‘时局动荡’请命亲自去追。一副担心冲冲火烧火燎的样子。现在老七这样,和那丫头脱不了干系。而老七却不曾说什么。能让冷漠的老七如此关注在乎的人,一定不简单。可是皇帝就是想不通,这个丫头若单单论姿色和才情,一定不足以让他上心。可是其他的......耍赖威胁撒泼,哪点让他看上了? 萧绎抬头,望向其他方向,恰巧对上萧纶灼热的目光。片刻沉吟,听他缓缓说道:“她…….不是寻常女子。”我,想与她赌上一局。这是一个不知何时兴起有执着急切想尝试的赌注,放手一搏,看谁输谁赢。 她不是寻常女子,不是寻常女子....... 萧纶的脑海里盘旋着萧绎似笑非笑的这句话。也许,他们的初衷是一样的,为她的不矫揉造作,气度非凡而引起注意,折服于她的才情聪慧,迷恋她的可爱善良单纯天真。就像是春日最暖的那束阳光,夏日最娇艳的红莲,最无暇的白玉最清澈的溪水......所有的最最,都无法表述他心中的她。 明明是一起遇见的,为何这机会会落在萧绎身上而不是自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六军将军,而自己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心里愈发的不甘。那种不甘,隐忍了不知多少个岁月,却在今时今日无法再忍耐下去。 萧纶此刻,不愿意再受到任何的牵绊了。 还未等皇帝与老七的话语结束,他已经不顾萧统多次眼神的劝阻恭身离开了。萧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依旧是如同那个雨夜一样,只有无可奈何地叹息。这个六真,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后来他真的后悔当时没有冲上去拦住他。 番外 往事莫沉吟 熙晋二十三年。十月。 晋帝崩于寝宫。时年五十二岁。 三日后,遵遗诏将皇位传于怀王,先皇之子刘渊。 众人对这个结果都很是不解。晋帝也并非没有子嗣,膝下三子一女。平日里对刘渊也很是淡漠,众人从没将这候选的名号落在刘渊头上。这一举动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甚至有猜测怀王篡权夺位之说。 其中缘由,想必刘渊自己也不甚分明。 宫中处处是素白纱帐,刘渊亦是一身白衣立在大殿内。他缓缓走向那龙椅,伸手轻抚着椅上的龙纹,忽然想起许多的往事来。 那年他三岁,第一次有了对先帝的记忆。由母亲带着来了大殿,他规规矩矩跪了下来,像模像样地叩首喊着:“皇上万福!”先帝就坐在龙椅上,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头来。他有一双深渊一般的眼眸,嘴角渐渐扬起一丝微笑来,低沉着声音冲他招手:“过来。” 小刘渊抬头看了看母亲,蹒跚着脚步走了过去。那男子将他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叹息道:“这眉眼真像。” “像谁?”小刘渊歪着脑袋问他。 “像你父亲。”男子柔柔笑了起来,眼眸中闪烁着几分光彩,似乎想起了什么。 “父亲是什么?”小刘渊只知道有母亲和蓉姨娘,要么就是身边的玩伴阿九,其他人也没有见过了。 男子听了,愣了一阵子。眼眸黯淡下去,看着他的母亲,母亲垂下头,刘渊却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良久之后,听男子说道:“朕就是你的父亲。你要朕一声父皇。知道吗?” 小刘渊乖巧地点点头,朗朗唤道:“父皇!” 男子展颜一笑,那冷峻的眉宇忽然无限的温柔下来。小刘渊被男子揽在怀中,听他说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朕的好儿子。嗯……朕让你做王爷如何?” “王爷又是什么?”小刘渊有些懊恼,看来自己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 男子揉了揉他的头,笑道:“以后就知道了。嗯……‘怀’字不错。以后你就是大熙的怀王了。”小刘渊看着母亲,却见她无法克制地低身呜咽起来了。 十三岁那年。他已经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十个年头,人情世故已经品过。年幼时懵懂,以为自己和哥哥弟弟没有什么差别。后来才清楚,自己与他们的身份千差万别。总是受到有意无意的嘲讽和蔑视,他也懂得了如何趋利避祸。 可就在那年,母亲去世了。他忽然感到自己无限的孤独起来,深深宫中,孑然一身。 还记得,那是他第二次近距离接触皇帝。被皇帝传唤进了大殿,他恭身立在下首。皇帝抬眼看他,淡淡说道:“过来。” 他看向皇帝,这个男子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依旧英气凌然,让人无法直视。他素喜穿玄色衣裳,可是今日却一身与他相同的白衣素袍。 刘渊走近,没有说话。 皇帝细细打量着他,缓缓笑道:“你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了。这眉眼,这气韵……像足了。”刘渊依旧缄默,鼻尖有些酸意。他知道自己如何的像,母亲病危弥留之际,迷离的双眼直直盯着他,开颜笑道:“皇上,您来接臣妾了……臣妾如此想你……素栀姐姐不会怪臣妾吧,我受了如此多的苦……她应当会明白臣妾的……” “你知道吗?今日是你父亲离开的日子。”皇帝这样说着,眼睑微垂,叹息道:“如今也有十几个年头了。”刘渊身形一滞,有些艰涩地抬头看着他,胸口伤感澎湃。 “这些年,不知朕是如何想念着他们。朕会好好待你的。这是朕欠你们的…….”他幽幽说着,带着刘渊所不明白的情愫。只是觉得他的坚挺的身子格外的孤廖和落寞。后来刘渊才有些奇怪,为何是他们。 二十三岁,他已经为人父了。 也不求那些功名利禄,只是和妻儿呆在府里享受一家人的和睦。宫里却传来急召,命他入宫。 刘渊略微不解,皇帝将自己关在宣室内已有三日,不早朝不见人。如今第一个要见的,却是他。想来,已有多年没有与他私下相见。刘渊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匆匆辞了妻儿进了宫。 他由宫娥引着,进了宣室。 正见皇帝立在桌边,凝视着桌上的一幅画作。刘渊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他的目光深沉而灼热,带着期盼和伤痛一丝丝一寸寸蔓延全身。如今的皇帝已经年过半百,虽说依旧英气不减,那鬓角也染上了霜色,身形也更为消瘦了。 皇帝并没有抬头,依旧像从前说道:“过来。” 刘渊举步走进,才看清桌上摊的画作。 一副美人图。那女子年轻得很,一身青莲色裙衫立于栀子花藤边。眉目含笑,如云如月如风如柳。那双眸子流转着盈盈秋水,娇羞之中几分清雅几分素净。就好似仙女下凡。画边题了几句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刘渊看得痴了,抬眼又看向皇帝,发觉那目光中夹杂着如此多的情愫。 “美丽吗?”皇帝忽然问他。 刘渊如实说道:“很美。这是……”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嘴,知道这些话自己不该问。 皇帝也不在意,说道:“她……今生我也无法忘记。”这是刘渊第一次听他说“我”。刘渊看着他,不由觉得,其实皇帝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有着自己深爱的女子。那样的目光,至今想起来,依旧让他感怀着。 之后的第二天,皇帝便驾崩了。 下旨传位于怀王,甚至将其他皇子迁于边疆以巩固刘渊之位。刘渊疑惑很深,他不知皇帝为何意,却想起了很多年前,皇帝曾说:“朕会好好待你的。” 整理遗物的时候,刘渊想起了那幅画,命人将它与先帝合葬一墓。他不知道这个女子的故事,却知道一定不平凡。 后来,胡王赫连沧来朝祭拜先帝。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曾为战神的男人,虽说也有五十岁,却依旧气度不凡,目光就好似在寻觅猎物的雄鹰。胡与熙两国素来没有什么交往,他听过前朝的故事。知道胡王与先帝的多次交锋,自然还有与父亲的交锋。今日胡王的来朝祭拜先帝让刘渊也是吃了一惊。 赫连沧见了他,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说道:“你长的很像你父亲,若是你父亲知道你现在成了皇帝,一定很欣慰。不,他们都该很欣慰。” 赫连沧此番言语就似平地惊雷,让刘渊一愣。“他们”…….记得先帝也曾说过。 他很想知道其中原因。如此急切的想知道。却是无从得知。 十二月。新帝祭天。 夹到是沸腾的百姓,他们欢呼着,庆贺着。大声含着:“皇上万福!皇上万福!” 刘渊自然是心潮澎湃。 他望着自己的子民,自己的天下。一股雄心和壮志油然而生。可是一瞬,他的心脏似乎不会跳动了一般。 坐在轿中的他分明看见人群中两个格外显眼的人。一人白衣一人青莲裙衫。那白衣男子已经不再年轻,眉目含笑,温润如玉几分儒雅。刘渊愣愣看着他,脑海里想起了那句话:“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男子身侧立着一个青莲女子,她几分清雅几分素净,眉目间很是熟悉,似曾相识。 他想仔细瞧瞧,可是那两人却隐没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见了。后来他才想起来,那个女子,便是先帝画中之人。 刘渊并不愿深究其中之事,可是时时想起那对玉人。与他相像的男子和画中女子,就好似是一场前世传奇。 这日刘渊下了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宣室。他坐在龙椅上,默默想着那个玄衣男子。就像是一个谜,无法解开。 刘渊曾经问过莫将军,他早年一直跟在先帝身边,一定知道什么。谁知莫将军不但没说,反倒说要告老还乡。刘渊还是准了,既然莫将军不想说,就让这个秘密永远的成为秘密吧。 如此一来,知道前朝之事的人,都离开了。 罢了。刘渊微叹口气,埋首于奏章之中。阿九从外面回来,呈上一个精致的匣子。阿九说道:“皇上,这是在先帝密室中寻到的。上了锁,也不知其中是什么东西……” 刘渊微微蹙眉,看了良久,怕是什么密函便说道:“撬开。” 阿九取了东西捣鼓了很久才撬开,打开匣子,却见是一支玉镯。刘渊有些诧异,下意识伸手接过来,取了玉镯放在手中仔细察看着。 镯子已经被磨得光亮通透,似乎还带着一股栀子的清香。 刘渊忽然触到了些凹凸,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内侧刻了两个字:素。焕。 焕为先帝之名。而这素字…… 刘渊蹙眉,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字。 依稀记得母亲弥留时的呓语,那一声素栀姐姐…….他想起了白衣男子身边的画中女子,又看着这个镯子……陷入沉思之中。 阿九站在一边看着皇帝默默不语,小心唤了声:“皇上?” 刘渊又深深看了看那两字:素。焕。苍润,深情。 “放回去吧。好好守着。”刘渊说罢,将镯子小心放回匣子里,不再说话了。阿九虽疑惑,却依言照做了。 大殿内燃着馨香的香料,冉冉香雾袅袅婷婷绕着玉柱嬉戏。刘渊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看着阳光透过锁窗投在大理石地板上,斑斑驳驳。 手轻轻抚着椅把,曾经他的父皇他的八伯就是坐在这里。 那些往事,就让它尘封在匣子里。若无意外,就此沉寂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