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容氏传》 第1章 无端空阶三更雨 作者有话要说:今年3月23来晋江挖坑,历经八个月,已经写了210w字,虽然知道我绝不是一个人,但相信也不会有很多人能做到,所以我敢自豪的说,我是一个坑品良好的作者,如果觉得喜欢某烟的文,请顺手收藏下某烟的专栏吧! 我的专栏地址,请点进去,打滚求收藏 专栏直达处:西厢月 屋檐下的冰棱已经消融了,从屋檐上边落到地上,滴滴答答的响着,就如落在人的心坎上一样,让人听得只是心慌。枕着这雨声睡了一个晚上,早晨起来不免还有些神思恍惚,江陵容家的大院子里,丫鬟仆妇们出出进进,却还是朦着一双双眼睛,似乎没有睡醒一般。 “昨晚老爷发火了,摔了一个茶盅呢。”一个丫鬟靠在主院的大门旁边小声的说了一句,揉了一把眼睛,又打了个呵欠。 “是吗?”旁边一个仆妇很感兴趣的凑了过来问道:“什么事情,你可知道?” “我那时正将送洗脚水进去,就看到一个茶盅朝我脚边飞了过来,吓得我将一盆洗脚水都泼了呢!本来还以为老爷太太会怪罪,谁知见着老爷和太太都是黑沉沉的一张脸,谁也没有说话,我便赶紧退了出来。”那个丫鬟看了看旁边那个中年仆妇嗒着一张脸,不服气的挺了挺胸道:“翠花嫂子,若是换了你,老爷太太不出声,可能比我跑得还快,谁还会待在那里等着吃排头不成。” 两人正说着,便见前边的小径上走来了两个年轻女子,身后都各自跟了两个丫鬟,两人赶紧歇住了话头儿,那丫鬟三步奔做两步的走了进去,那个中年仆妇则弯下身子,脸上堆出一副谄媚的笑容来:“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今日可来得真是早。” 穿着红色织锦裙袄,一派富贵气象的,那是容家的大少奶奶,她一双丹凤眼瞄了下通往主院的青石子路,嘴角扯出了一丝浅笑来:“翠花嫂子,可是有什么新鲜事儿,见着你和秋月在这里闲磕牙,何不说来让大家都听听?” “大少奶奶,这可冤枉我了,我方才只是和那秋月说了句闲话,太太那边可离不得她,哪里敢拖她在这里磕牙!”翠花嫂子弯着腰,陪着笑,心里只在想着大少奶奶这眼神怎么这样好,秋月走得那般快,一眨眼便不见了影子,可她还偏生给看出来了! “大嫂,你就别问翠花嫂子了。”旁边的那个穿着葱绿色裙袄的年轻女子微微一笑,她的肚子明显有些隆起,看得出来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子了,一个丫鬟伸出手搀着她,生怕有半点闪失:“问她有什么用,她只是一个守主院大门的,又能知道些什么?不如我们快些进去,也好早点知道什么事儿。” 大少奶奶转了转眼神,虽然脸上还是带着笑,可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形状。她的眼角吊起很高,朝翠花嫂子轻轻一撇嘴,便拉着二少奶奶往里边走了进去,一边低声向二少奶奶道:“你就是性子好,一心为他们开脱。依着我的看法,这些下人,一个个嘴巴子刁钻得很,指不定又在编派谁的不是呢。咱们来容家好几年了,这里边的下人不还是个个拿着夫人的话当圣旨,可咱们说的,他们都当耳旁风!” 二少奶奶小圆盘子脸上堆出一丝笑容来,一双眼睛嗔怪的看着大少奶奶,眼风远远的飞了过去:“这容家以后可是你来主持中馈,你自然着急,我可不用操心,你是看着我轻松了去,心里头不舒服还是怎么着?” 大少奶奶伸出手掐了一下二少奶奶的肩膀,咬着牙笑道:“我可是为了你好才这般说,没成想好心当成驴肝肺!也罢,以后我便再也不说这话,你便去做你的弥勒佛,见人堆着一脸笑便成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踏上了主院的大堂台阶,就见穿着浅蓝色棉袄的秋月从里边走了出来,见着两位少奶奶,笑盈盈的给她们行了一礼:“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安。今日夫人说头有些不舒服,便不用两位少奶奶来请安了,她想静心休息一会。” 听着这话,两位少奶奶对望了一眼,大少奶奶用疑惑的音调问:“夫人病了,我们做儿媳的自然要来侍疾,秋月,你进去替我问问夫人,莫非是嫌我素日里太吵闹了不成?” 秋月陪着笑,一双眼睛只是望着脚尖儿,低声说道:“大少奶奶,你便别为难奴婢了,还请回去罢。” 大少奶奶冷冷一笑,眼睛横着朝秋月扫了过去,看得秋月缩了缩脖子。她回头看了下大堂,见里边安安静静没个声响,这才转了转眼珠子,踏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昨晚老爷砸了一个茶盅,至于是什么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正说着话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位少奶奶转头一看,一位穿着棉袍的年轻公子从后边走了过来,眨着一双眼睛,一脸的茫然,似乎也没睡醒。秋月朝那年轻公子行了一礼道:“三少爷早,请跟奴婢进去,老爷和夫人正在等三少爷呢。” “二弟妹,你说这究竟是一件什么事儿?”大少奶奶扯了扯二少奶奶的衣袖,眼睛往主院瞄了几眼:“不叫我们进去,偏偏那么早又喊了三弟过来,这事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二少奶奶脚步不歇的往前走着,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也就你想得多,还能有什么别的事不成?约莫又是想让他去管哪间商铺了。婆婆就偏心着最小的儿子,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三弟也忒不成气候了,赚钱的铺子到了他手里从来就是贴钱,若不是大哥管着田庄和金玉坊,恐怕这个容家老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提到钱这码子事儿,大少奶奶便皱起了眉头:“你快别提钱这事儿了,我倒是羡慕你们,两人都是撒手掌柜,二弟安安心心在学堂里念书,说不定考了功名出去,那你也就过上舒心日子了,跟着去放了外任,在外边做着当家主母,想怎么快活便怎么快活。” 二少奶奶叹了一口气道:“你以为这个外任是这么好放的?咱们可是嫁到了江陵容家,他们要做清流,咱们只能忍气吞声的,为了这两个字便窝窝囊囊的活一辈子,分分明明上边有路子都不会走!” 江陵容家乃是有名的清流世家,虽说家中翰墨藏香,却不愿意和朝廷攀上太多关系,家中子弟没几个在朝里做官的。可偏偏朝廷却不肯放过容家,容大老爷的姐姐容秀月便在二十多年前被选进宫里,生得一个皇子,封了容妃的分位,甚是得了几分恩宠,可容家却依旧不因有这关系而得了几分好处,出了一个宠妃竟和没出差不多。 容老太爷故去的时候还千万叮嘱着,容家后人不可去朝堂参政,考学考到秀才足矣,不要再往上边考了!这句遗言活活的压得有野心的容家人没了脾气,容二少爷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学堂读书都读了快十六年了,和他同岁发蒙的同窗们,好多都已经考了举人,有些都甚至考上进士了,只有他,还是顶着个秀才的名儿坐在学堂,真是满心的不痛快! 大少奶奶比二少奶奶的怨言少不了多少,也是窝着一肚子气。容大少爷现在掌管着容家大房的铺子,可婆婆宠着小儿子,隔三差五的便找着容大少爷过去提出要分间铺子给容三少爷管。若是单单是管铺子也就罢了,可气的是每间铺子到了容三少爷手里边亏钱,过不多久又丢回来给容大少爷,他便撒手不管了。 容大奶奶嫁进来也有五年光景了,总想着婆婆也该撒手让她慢慢主持中馈了,可没想着她到现在都是闲人一个,请安问好不能少,家中那账簿子可离她不知道还有多远。容大奶奶见弟妹在身边念叨,心里也烦恼了起来,拉拉容二奶奶的衣袖道:“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着,过会打发丫鬟去那边听听是什么事儿,不要又是铺子的事情才好,想想都头疼,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容家的园子不是很大,可却很精致,有一个大湖,依着湖是几处亭子假山,夏日里边不说是荷花十里飘香,至少也得有三里远。虽然现儿是初春,湖泊里没得荷花的影儿,可在湖边的亭子里歇息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两位少奶奶在园子里的一处亭子里边坐了下来,丫鬟们放下软帘,又有个丫鬟去了厨房拿些燃着的炭过来将亭子里的暖炉烧起来。两人舒舒服服的坐在亭子里,眼睛从没有放下帘子的那一扇门望了出去,继续开始说着闲话儿。 “咦,那不是三弟妹?瞧她脸色苍白,似乎是生病了。”大少奶奶的眼神好,一眼就看见园子那边走来一个年轻妇人,由一个丫鬟扶着,病歪歪的似乎要倒在她身上般,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刚刚喊了三弟过去,这下子又传三弟妹,恐怕这便不是铺子的事了。”二少奶奶沉吟道:“看三弟妹那脸色暗淡,该是和三弟吵架了?她也怪可怜的,娘家人都不在了,吵起架来都没一个撑腰的,不比你我,就是想和咱们吵,还得先掂量着。” “三弟妹人好得没话说,只是性子也太软糯了些。”大少奶奶叹着气说,手里捻着手炉的穗子不停的打着圈儿,那手炉套子绣着一枝红梅,栩栩如生般,那花蕊都似乎还在不停的颤抖,能招蜂引蝶似的:“你瞧三弟妹的绣工,可真真是没得说,我家嘉懋和春华的贴身衣物,全是她亲手给做的呢。” 二少奶奶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也感叹着点点头道:“现儿她就忙着给我肚子里这个在做了,真是个勤快人儿,温柔能干又有好才情,只可惜娘家弱了些,始终不得婆婆喜欢,只是因着她父亲和公公彼此赏识,这才让公公看重了几眼。”有优势的人说到比自己弱势的人,始终都不会缺乏赞美,所以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此时的意见都很一致,容家的三少奶奶可真是个好人。 “二弟妹,咱们派个人去打听打听看,到底是什么事儿?就算三弟和三弟妹吵架,也该有个由头罢?兴许是和咱们还有些干系呢。”大少奶奶靠着椅子坐着,背后塞了个软垫,亭子里边暖烘烘的,有些微微的想打盹的感觉,可心里究竟还是牵挂着主院里边的新鲜事儿,始终不肯合了眼睛。 “大少奶奶,奴婢这就去瞅瞅。”她的贴身丫鬟小红弯了弯腰,不得大少奶奶点头,早就一溜烟儿的往外边去了,外边蒙蒙的天色,衬着她一身浅蓝色的棉衣棉裤,很快便混在一起,分不清那个背影来。 “大嫂,你的丫鬟就是机灵,哪里像我这两个,杵在这里都不知道动弹!”二少奶奶啧啧感叹着,伸出腿踢了踢那个炭盆儿:“还不快添些炭来,看着这火又小了些。” (ps:不少看文的菇凉都提到了容家秋字开头的丫鬟怎么没有避讳改名,丫鬟和小姐都有个秋字开头不太好,确实是这样,可这是有原因的,请看某烟解释哈! 本来这是该要避讳的,因为容夫人不喜欢秋华,所以故意不给秋字开头的丫鬟改名,用来羞辱秋华,意指她和丫鬟身份差不多。68章里借丫鬟的话点明了这原因:“夫人不待见三少奶奶也倒可以说是婆媳关系不好,可就连四小姐都恨上了。四小姐名字叫秋华,夫人偏偏要将主院里的丫鬟名字都取个秋字开头,不是有意作践四小姐不是?” 和春华同字开头的有个春燕,在贾姨娘刚进府就被送出去了,没在了,一个冬字开头的冬梅逃掉了,文中还有个丫鬟叫夏蝉,怕中间改了读者们看着不习惯,也就没给她改了,而且夏蝉后来也出府了死在外边,文中再没有别的需要避讳的丫鬟了。 至于少爷们从“嘉”字,小姐们的名字为什么是华字放在了后面这个确实不符合古代中国取名的那种习惯,因为这书是《大周行医记事》的姐妹文,那里边容家几位小姐的名字都已经安排好了,当时就想着随手安个名儿,所以就用了春夏秋冬,然后于是所以还请大家将就着看吧。《大周行医记事》里边,苏家的女孩子取名都还是挺合规矩的,这文因着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太好改,所以只能留下大bug一只。如果雷小姐们的名字的菇凉就不要点开看了,免得让自己心里不舒服,因为我没有远见,没想到还会写姐妹篇,所以小姐们的名字有些不妥当,只能在这里说sorry了。) 第2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主院的屋子里边,一种寒意盘旋不去,比屋子外边更冷了几分。 容家三少爷容中毓刚刚踏进内室的门,就听到一声怒吼:“你这孽子,还不给我跪下!”这一声让他全身打了个激灵,揉了揉眼睛,便见到父亲容老爷黑了一张脸站在屋子中间,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似乎能冒出火来一般。 容老爷见自己的三儿子眯缝着眼睛走了进来,听着自己的怒吼声还是一副神情茫然的模样,不由得火冒三丈:“阿福,去取家法来!”听了这话,旁边的容太太吓得脸色发白,一把将儿子按在了地上:“毓儿,你可省点心罢,快些向父亲告罪!” 容三少爷茫然的抬起头来,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母亲,轻声问道:“母亲,到底是什么事情,儿子现在都糊里糊涂的,要我告什么罪?” 容太太见儿子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心中大急,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难道你忘记两个月以前去杭州贾家喝酒的事情了吗?” 这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将容三少爷震得顿时清醒了过来,他白了一张脸望着容太太道:“母亲,莫非是安柔表妹写了信过来?她怎么样了,一切还好罢?” 话还没说话,一个老大的耳刮子便重重的落在了他的脸上,让容三少爷好一阵发晕,眼睛前边无数金星子乱窜,他捂住脸,抬头望向容老爷,无限委屈道:“父亲,儿子不过是问一句是不是安柔表妹写了信过来,父亲大人何故如此责罚儿子?” “你还有脸问!”容老爷捂住胸口不住的喘着粗气,容太太见他那样,又赶紧走到丈夫身边,用手不住的帮他顺着气,自己在一旁眼泪珠子都要出来了:“毓儿,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咱们容家的名声不就给你毁了去!” 容三少爷听到这里,脸上一阵发白,心里知道两个月前的事情终于是被掀开端到台面上了,不由得全身也发抖起来:“父亲母亲,儿子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的。两个月前儿子代替父亲母亲去杭州姨母家喝酒,不知怎么弄的便醉了,起来以后发现自己竟和安柔表妹睡在了一处,儿子是个守礼的,若不是喝多了些酒,也不会弄出这样的事情来!” 提到安柔表妹的名字,容三少爷既是惶惶,可心里又浮出了一丝丝甜蜜。两月前姨母四十大寿,可正好遇着父亲也要做寿,家中腾不出人手来,于是便派了他去杭州赴寿宴。 姨母见他来了很是高兴,带着他见了几位表妹,其中安柔表妹最是美貌,一双眼睛望向他,似乎有些说不出的情意,让他心里也飘忽了几分,一时间心中大恨,父亲不该替自己订下季家的女子,逼着他前年就成亲,若是他现在还是单身,可叫母亲来贾府提亲,亲上加亲,这可不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门亲事? 只是这位安柔表妹却只是惊鸿一瞥般,直到寿宴酒都散了也没能再见着她一面,怏怏不乐回到贾府给自己安排的房间里,推开门,却见着一个白衣美人羞答答的坐在桌子旁边,粉脸低垂,一双翦水秋瞳不时的朝他瞟上了一眼,那视线又倏忽飘落到了地面上。 心中一阵欢喜,容中毓一把握住贾安柔的手道:“表妹,原来你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贾安柔抬起脸来瞟了他一眼,看得容中毓身子都要酥了一半,就听她的声音如那空谷黄莺般动听:“我们女眷自然不能和男子同席的。表哥,我爱慕表哥人才好,这才斗胆来表哥房间一叙,请表哥切勿认为安柔轻浮。” 容中毓此时哪里还把持得住,看着贾安柔只是不住的笑:“表妹,何必见外!”说话间,一张嘴就轻轻的落了下来,贾安柔却将他一把推开道:“表哥,请自重,安柔只是来找表哥把酒谈诗的。”说罢将桌子上的酒壶拿了起来满满的斟上了一杯:“表哥,请满饮此杯。” 虽然有些惆怅,可美人在前,皓腕如雪美酒飘香,容中毓也没有推辞,一口气便喝了三杯,与贾安柔说了几句闲话,就觉得头有些晕,心跳得厉害,看着面前的贾安柔更是媚到了骨子里边,一把揽过她,也不管她失声惊叫,只是拉着她滚到了床上。 那是一种容中毓和自己的妻子季书娘从未享受过的快乐,也许是因为偷情的缘故,这事情变得分外刺激,而贾安柔在他身下娇喘吁吁又让他更是兴致高涨,竟然一直做到筋疲力尽,从她身子下滚下来便呼呼入睡,到了半夜才醒过来。 床褥上有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几根乌黑的长发残留在枕头上边,而伊人却不见了踪影,容中毓拈起那几根头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香。”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四肢五骸说不出的轻松满足,这位安柔表妹倒也识趣,没有大喊大叫,被他占了便宜就自己走了。他的目光落在床褥上的几点血迹上,突然之间有些惶惑,表妹的处子之身就这样交给了自己,她会不会闹着要自己娶她?自己已经娶妻,而容家祖训是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若是闹了出来,还不知道自己会受怎么样的责罚。 一想到容老爷的严厉,容中毓全身就冷了下来,翻身就坐了起来。他在屋子里反反复复踱了几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整理好衣裳便偷偷摸摸的回了江陵。刚刚回来那几日,他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闭上眼睛便想着安柔表妹会闹上门来,可是风平浪静的过了好些日子,也不见谁寻过来,他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女孩子失了身这可是丑事,谁会大张旗鼓来闹! 可过了两个月了,究竟还是来了!容三少爷握着那张信笺,一双手都抖了起来:“父亲,安柔表妹既然有了我的孩子,孩儿便娶了她罢!” “你还有脸说这话!”容老爷指着容三少爷的鼻子破口大骂:“祖训你都忘了不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你今年才多大年纪?还差一长截呢!娶她?真真是想气死我不成?容家哪有娶了正妻再娶平妻的理儿?平妻什么的,都是那些在外经商的商户弄出来的,不合规矩,大户人家虽有用这法子的,但那绝不是我江陵容家!” 容三少爷眼前闪过那一张粉白桃腮,杏核眼含情脉脉,不由得鼓起勇气道:“父亲,我成亲也有一年半了,书娘肚子里都没个动静,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怀了我的孩子,莫非还要骨肉流落在外边不成?不行,我无论如何也得将安柔表妹娶过门来!” 听到儿子提到“骨肉”两个字,容太太不由得心中一咯噔,望着屋子中间的炭火盆子出了神。三儿成亲都一年半了,三儿媳的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大儿子已经有一儿一女,二儿子有了一个儿子,现在二儿媳又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了,唯有幺儿膝下空虚,这让她不免也有几分着急,现在听到侄女竟然怀了儿子的骨肉,心里也活络起来。 “儿媳见过公公婆婆。”就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容老爷和容太太抬眼一看,便见三儿媳扶着丫鬟站在那里,一张脸白得和纸一般,身子不住的在颤抖,门帘子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她的裙袂卷住了她的一双长腿,身上挽着的那块披帛不住的飘摇着,拍打着她厚厚的棉裙。 容老爷见了她那副模样,心下也是感叹,三儿媳的父亲季老爷和他相交颇深,他也是看中了三儿媳的文才和品性,这才不顾她家道中落将她聘给自己的三儿子。原本是希望她能好好管束着这个从小便让他操心无数的儿子,可没想到究竟还是做错了,这儿子不仅没有改变,反而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书娘,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容老爷招手叫她过来:“你怎么想?” “媳妇还能怎么想?”季书娘的眼神十分空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紧握着丫鬟的手,方才没有倒下去:“媳妇还请公公婆婆做主。”说到这里,只觉一阵恶心,捂着胸口,一摊子秽物便倒了出来,堪堪吐在了容三少爷跪着的那个地方,酸腐的味道惊得容三少爷从地上爬了起来,跳着脚儿指着季书娘喝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想吐我一头一脸不成?” 季书娘惨然一笑,心里想着要是真能吐你一头一脸,我心中才是十分快活呢,可是她此时却没有半分子说话的力气,一身软绵绵的,眼睛前边慢慢的模糊起来,身子一歪便往旁边倒了下去,吓得容太太脸上都失了颜色,一迭声的叫着:“快快扶住三少奶奶,赶紧去外边回春堂请了大夫进府来看诊!”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容贾针尖对麦芒 “恭喜容太太了,贵府三少奶奶乃是喜脉。”回春堂的老大夫仔细把了脉以后,站起身来连声向容太太道恭喜:“只是三少奶奶身子弱,还得多吃些安胎的药膳才是。” “原来竟是喜脉。”容太太喜得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处:“那是自然,还请钟大夫开方子罢!”一边赶紧唤着秋雨去三少奶奶屋子里边收拾:“厚厚的将床铺上,地上换了厚些的毯子,小心走路的时候滑了脚!” 秋雨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在主院外边遇着了正在门口和翠花嫂子闲话的小红:“你怎么在这里磕牙,也不怕大少奶奶罚你偷懒。” 翠花嫂子嘿嘿笑着,脸上的几道褶皱挤在了一处:“她若是不到这里磕牙,大少奶奶才会责罚呢!”回头看了看主院的屋子,翠花嫂子和小红两张脸都凑到了秋雨面前,扯着她的手儿不让她走:“里边到底怎么了?怎么连回春堂的钟大夫都来了?” 秋雨见两人都殷切的看着自己,不禁心中得意,小声说道:“我和你们说了,真出了大事!杭州表小姐怀了三少爷的孩子,现在三少爷说要娶她过府,老爷却是不同意,说容家没有娶平妻的规矩。” 秋雨的两个耳坠子打着秋千般,随着她说话的时候不住的在她耳边荡来荡去,看得小红好一阵眼花:“你说什么,表小姐有了三少爷的孩子?那三少奶奶怎么办?” “三少奶奶嘛,她也有了身孕!”秋雨很快活的说道,一双眼睛闪闪的发亮:“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三少奶奶可是个好人哪,可不能对她太过刻薄!哟,我不和你们说了,太太叫我给三少奶奶去收拾屋子呢,我便先过去了。” 空中流转着春雨欲来的气息,一阵阴云密密的堆积着,卷着厚厚的一角,拉出了一丝白亮的闪光,随即一个炸雷响起,震得小红和翠花嫂子都是一阵发抖:“我得赶紧去接少奶奶去,翠花嫂子,就先不和你磕牙花子了。” 小红迈开步子飞快的在青石路面跑了起来,一双胭脂红的绣花面子不住的从裤管下边露了出来,看的翠花嫂子一阵眼热:“究竟还是没嫁人好哇,还能穿这般鲜艳的鞋子,像我们,也就只好青黑灰三种颜色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儿,翠花嫂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嫁了人的女子便是不金贵了,瞧着三少奶奶才进府那会子,水灵灵的模样,谁见了都要夸好颜色,可瞅着才一年半,人便憔悴了也不知道三少爷那事情怎么了结,唉,三少奶奶可实在是个好人哪!” 三少爷和表小姐的香艳事儿已经被容老爷和容太太拍板定论了。 “你写封信给你姐姐,若是她女儿愿意来进府做贵妾便来,若是不愿意,那就请她随意,她愿意自己将我容家的骨肉拉扯大是她的事情了,反正我容家又不是只有她那一点骨血!”容老爷坐在座位上,面沉如水,心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气:“见人一面就能与人苟合的,绝不是什么好女子,我本是不欲她进容家的大门,免得玷污了我容家的地面儿,只是碍着她是你的侄女,又有了身子这才退一步,你可得给我说清楚!” 容太太嘴角抽搐了下,偷偷望了一眼容老爷,低声说道:“这样不妥罢?若是生了儿子,难道要他做庶子不成?不如这样,生了儿子,便升她平妻的分位,若生的是女儿,那还是贵妾,老爷以为呢?” 毕竟是姐姐的女儿,自己嫡亲的侄女,怎么样也不能太委屈了她,虽然恨她不知检点,可究竟还是要照顾上几分才是。容太太心里好一阵为难,这个侄女儿也太不争气了,虽说自己儿子长得还算不错,可她也该知道他是有妇之夫罢! “糊涂,你真是糊涂!”容老爷拍着桌子,望着容太太的脸涨得通红:“容家哪有什么平妻,本来是贵妾都不能有的,可事已至此,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退了一步,你莫非还想得寸进尺不成?你将容家的祖训都置于何地?若不是你素日里头惯坏了老三,他又怎么会无赖到这种地步!” 没想到这把无名火竟然烧到了自己头上,容太太哪里还敢再提这平妻贵妾的事情,赶紧应承着去给姐姐写回信。没想到那杭州贾家竟然拿乔,回信道若是容三少爷不娶贾安柔为平妻,便要将这事儿到处去宣扬,让人知道江陵容家根本就不清,骨子里头其实是一团污糟,养出的儿子竟然奸骗了贾家的黄花闺女,实在令人不齿。 容老爷看过了回信,眉毛挑了挑,嘴唇闭得紧紧的,拉成长长的一条线,到了末端,又诡异的向下边垂了下去:“好哇,既然他们要拿这个来要挟我容家,那也休怪我不客气了。”转头看着呆呆坐在那里的容太太,容老爷怒骂道:“真真是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快些拿笔来,我亲自回信给你那姐姐姐夫。” 不久以后,杭州贾家便收到了容老爷的回信,一封四六体骈文,以极其深厚的笔力抑扬顿挫的将贾家的家教好好的损了一顿,最末表了自己的决心,若是贾家一定要拿这个要挟容家,容家没有办法,只能将容三少爷在族谱上除名,与容家再无瓜葛,至于他家的女儿未婚先孕这事,世人怎么看,自然也与江陵容家无关。 “壮士断腕,天下无不称誉;美人,世人皆有诟病;杭州繁华,闲话一日千里,江陵水深,坐等玉成清名。愿汝等多多思量,如愿做贵妾,便可将人送至江陵,若是还有其余奢望,恕容家绝不能答应。”看了这封信,贾老爷气得将那张信纸摔到了地上,将桌子拍得砰砰响:“我便是一根绳子勒死了她也不受这份气了!” 旁边贾太太吓得六神无主,全身都在发着抖:“老爷,你这是何苦,现在还不显怀,可慢慢的就会看着女儿的肚子渐渐的大了,总得要想个法子才是。别和容家计较了,赶紧将女儿送过去才是正理儿!” 贾老爷虽然说得声色俱厉,可终究还是拉不下那张脸,长叹一声道:“也只能这样了,只怪安柔太不争气,怎么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和那容中毓睡到了一处!” 贾太太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咬紧了嘴唇,手里涔涔的一手心汗,女儿的事情她也知道一二,只是不好和贾老爷直说而已。她打起几分精神,轻轻咳了一声道:“安柔虽说过去是做贵妾,可毕竟容太太是她的亲姨母,未必还不会照顾她不成?进了容府多多笼络人心,以后想着法子总归得升了平妻便是了,老爷你也别太生气了,免得气坏了身子。” 过了几日,杭州贾家便派了一艘船护送着贾安柔去了江陵,选了八个贴身丫鬟,两个有经验的妈妈跟了过去,一船的贵重嫁妆,临行前贾太太还偷偷塞了两万两银票给贾安柔,抹着眼睛道:“安柔,到了那边别怕舍得花钱,总要把上上下下打点好了才是正理,到时候你生了儿子想升平妻才会有人帮你。” 贾安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些隆起,接过银票点了点头道:“母亲,我自然知道,你且放心便是,只是母亲帮我联系的江陵的那位大夫是否可靠?到时候还得有不少事情要仰仗着他呢。” 贾太太摸着贾安柔的头发,眼泪珠子似那断线的珠子般滚滚的落了下来:“我的儿,你早不那么糊涂,现在便不至于此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肚子里这块肉给堕了也是一条路,可你偏偏要奔着这条路上走,这是何苦来!” 被母亲说得一阵心酸,贾安柔趴在床头又是哇哇的吐了一盆子,眼泪水和着唾沫混在一处慢慢的滴到了床边的盆子里头,就如那莲藕丝儿,绵绵长长的扯不断一般。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和容三少爷截然不同的英俊脸孔来,剑眉星目,回眸望她一眼,似乎能将她的一颗心夺了过去一般,她摸着自己胸口喃喃道:“母亲,我不后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便会一直走下去。” “既然你都下了决心,母亲多说也无益,柔儿,你要好好的保护自己,那边可不比家里,你可是一个人,什么都得要担待着些。”贾太太转过头去看了看屋子里边的几个丫鬟婆子,细细的叮嘱了些事宜,这才抹着眼泪叹着气走了出去。 “夏蝉,帮我去寻些细软的布条来,明日起将肚子缚住。”贾安柔摸着隆起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无论如何她要生下这个孩子来。 船只颠簸了几日,贾安柔呕吐了一路,到了江陵时已经是虚弱得两个丫鬟都有些扶不住了。马车到了容家正门口,却被门房拦了下来:“老爷特地交代的,贾姑娘是来做贵妾的,妾只能走旁边的角门进来,不能从正门进,麻烦还请左转往后边去罢。” 贾安柔听着门房的话,心里更是不舒服,马车辘辘走到容府的后边角门处,几个丫鬟将她搀了出来,她立在门口,心中一阵腻腻的油滑,不由得又稀里哗啦吐了个一塌糊涂,惹得角门口立着的丫鬟婆子们都嫌恶的皱了皱眉头。 这时,原本有些放晴迹象的天色却阴暗起来,东风卷着新发芽的树枝不住的舞动着身子,丫鬟婆子们抬脸望天上看了一眼,一个个撒腿便往里边跑了过去:“要下雨了,快些回去罢。”说话之间,雨已经纷纷洒洒的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落在了贾安柔樱桃红的裙衫上边,打湿了她的裙裾,在衣裳上留下了一个个印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宅门风波初起 清晨烟雨空濛,一种淡淡的清香流转在空中,似乎含着蜜一般甜,院墙边上的蔷薇架子上爬满了藤蔓,粉白的蔷薇巍颤颤的绽放着它曼妙的身姿。蔷薇架子旁边立着两个丫鬟,一个丫鬟竖着耳朵听了下动静,笑着对旁边丫鬟道:“春燕,小姐和姑爷还没起身呢。” 话刚刚说到这里,却听到内室有人喊:“春燕,夏蝉,快些打水进来伺候我梳洗。”两个丫鬟相互挤眉弄眼的对望了一下,抿嘴笑着快步往内室走了过去。 内室的床上,容三少爷懒洋洋的抱住了贾安柔的身子道:“这么早就起来做甚,不多歇息会。” 贾安柔的脸朝里侧,嫌恶的皱了皱眉,可口里却说得甜蜜:“夫君,还不是心里记挂着要给你的母亲大人请安?我当然得替夫君在母亲大人面前尽孝才是正理。” 容三少爷欢喜的摸了她的脸一把:“好表妹,好娘子,娶妻当娶贤,夫君真是娶对人了。” 没有和他腻歪,贾安柔推开了容三少爷些,抄起放在床头的衣裳披在身上,伸出手来从容三少爷身上爬了过去,眼角斜斜瞄了他一眼,见他半眯着眼睛,一副深思缱绻的模样,用手整了整衣裳,挡住了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这才跨过容三少爷的身子,打开了内室的门,让两个丫鬟进来给自己梳妆。 穿戴整齐带着两个丫鬟便踏出了碧芳院的大门,院子门在身后咯吱作响,贾安柔伸手揉了揉眉心,一手掐着春燕的手,似乎有些气不顺。春燕低着头不吭声,只是扶着贾安柔慢慢的往前边走着,小姐素来脾性大,她已经习惯了。 分花拂柳的从容家园子里穿过青石小径,贾安柔一路走着,脚程也并不慢,很快就见到了主院的大门,她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来,要想在容家立足,怎么样也该奉承着姨母不是?所以她这才一大清早的就起床,心里想着来给姨母请安,顺便替母亲转达下思念之情。 正要走到主院门口,就见园子的那一头走来了几个女子,贾安柔扶着春燕的手站住,抬眼往那几个人身上看过去,依稀看得出是三个主子带着丫鬟朝这边走过来,她心里堪堪的漏了一拍,姨母有三个儿子,这该便是容家三位少奶奶了,只是不知道谁才是容三少爷的妻? 走得近了,贾安柔看得更清楚些,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位穿大红衣裳的年轻妇人,鹅蛋脸柳眉凤目,一看便知是个厉害人儿。后边一个穿葱绿,小圆脸盘子,肤色如羊脂玉般白皙,腹部有些隆起,看得出来有了身孕。另外一个穿淡蓝色衣裳,鸡心脸儿,身子纤细瘦弱,娥眉淡扫,只是有些不舒展,似乎有无限心事一般。 三人见到贾安柔,也是一愣,走在最前边的大少奶奶冷冷的哼了一声:“怎么大清早的便见了外人在咱们园子里转呢,这守门的婆子越没得个规矩了,什么人也放进来。” 夏蝉见大少奶奶在指桑骂槐,心里替自家小姐不忿,走上一步行了个礼道:“这位少奶奶,我们家小姐昨日才和容家三少爷洞房花烛,正准备去拜见夫人的,可不是外人。” 大少奶奶自然知道贾安柔是谁,本来是想踩着她说几句话给三少奶奶季书娘出口气的,没想到夏蝉自家撞了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影儿,朝身边的丫鬟小绿呶呶嘴儿:“替我掌嘴。” 小绿也不客气,走上前去劈手就给了夏蝉一记耳光,打得她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捂着嘴大声问道:“你怎么打我?” 大少奶奶看了夏蝉一眼,只是冷笑着不说话,她身后的小红却利索的接过了话头儿,倒豆子般说了一长串:“不打你打谁?真真是可笑,什么叫昨日才和容家三少爷洞房花烛,一个做妾的,说什么洞房花烛?还准备拜见夫人,她拿什么身份拜见夫人?若是跟着三少奶奶做贴身丫鬟,那倒也是可以拜见的。奶奶,小红说的可对?”一面流水般说着,一面觑了那边贾安柔一眼,见着她脸色有些白,这才得意的打住了话头。 身后的二少奶奶也细声细气的开口了:“小红,你还没说清楚,做了妾便不分贵贱,贵妾说来说去也还是个奴婢,只不过稍微抬举了些,算半个主子罢了。贾姨娘,我劝你还是回去罢,这主院里边可没有你站的地方。” 二少奶奶这话刚刚说出口,身后的丫鬟们便哄然笑了出来,贾安柔气得脸孔涨得通红,扶着春燕的手直抖,瞅着一干人等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就听着大少奶奶欢快的声音对着守门的翠花嫂子道:“翠花嫂子,你看门也得留心着,可不能阿猫阿狗的都往里边放,眼睛擦亮些。” 贾安柔听到这话,不由得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站在路边,好半天都没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春燕和夏蝉两人也跟着站在旁边白了脸,没想到小姐刚到容家就受了这样的委屈,按照小姐的性子,该将气撒到自己身上了。 “走罢,回去。”没想到这次贾安柔倒没有似平日,只是脸上颜色转了几转,扶着丫鬟的手便走了回去。到了碧芳院,容三少爷还没起来,贾安柔一声不吭的搬了椅子坐到蔷薇花架下边,皱着眉头看着内室,心里一阵烦恼。 本想着贵妾好歹有个贵字,容夫人又是自己的亲姨母,到了容家也该是活得舒舒服服的,可没想到初来乍到却被那几个少奶奶如此糟践了一番。贾安柔心中愤恨,凝神细想,从这三个人的模样气势看起来,那个穿淡蓝的该是季书娘,听说她娘家败落,所以该是那种忍气吞声的神色,见着自己也没说半句话,想来是个好对付的。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容夫人派了自己贴身的沈妈妈过来碧芳院,向贾安柔细细交代了一些事情,请安以后她便不必过来了,容老爷已经吩咐过主院守门的,贵妾没资格来向夫人老爷请安问好,就自己呆在院子里边便是。若是以后有什么要紧事情,派丫鬟来禀报一声便是。贾安柔听着心里旺旺的烧了一把火,可脸上却不能显露半分,笑着喊春燕塞了一个银角子到沈妈妈手里头:“安柔知道了,劳烦妈妈回去告诉姨母,安柔不会给她添麻烦的。这个银角子妈妈拿去打酒喝茶罢,只怕少了些,下次来的时候再补足。” 沈妈妈得了银子,心中欢喜不已,回到主院和容夫人一说,直夸赞贾姨娘生得好容貌,那个肚子看着有些尖尖,该是男胎。容夫人笑着啐了一口:“你这个老货也忒会逗我开心,才两个月的身子,怎么就能看出肚子是圆是尖。” 沈妈妈也尴尬的笑着,退到一旁摸了摸头,心里想着,贾姨娘似乎肚子确实有些显了呢,大抵是牙口好,吃得多,所以比三少奶奶要显怀一些。 过了大约五个月,荷花正开得繁茂,粉色的蓓蕾如箭杆般挑出水面,同着那朝霞争奇斗艳之时,漱玉居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容二奶奶生了个女婴。容老爷很是高兴,摸着胡须道:“老二先有嘉荣,现儿又得了一个女儿,一儿一女,真是凑了个好字。唔,这个便取名叫夏华罢,刚刚好也是夏天生的,应景。” 孙子孙女永远不嫌多,容夫人兴致颇高,笑着对容老爷道:“老三家的也很快便有两个了呢,老爷可得预先想好名字才是,免得到时候忙了手脚,把脑袋都想破。” 容老爷瞥了夫人一眼,见她喜得连嘴巴都合不拢,心里却有些不开心,这老三是给她惯坏了,竟然弄了个姨娘出来。放眼看着容家,长辈里边也就三叔年过四十无子方才纳了一个妾,这个妾也没生出儿子来,后来只得过继了一个;小辈里边容老爷一阵烦躁,也就是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了。 书娘肚子里这个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是个孙子,那便叫嘉瑞,如果是孙女,便叫秋华。贾姨娘肚子里头那个他还没有去想过名字,贾姨娘之于江陵容家,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耻辱,容家的祖训到了他这里便被败坏了,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唉,自己还是对老三疏于管教,自小便由着夫人娇纵,现儿成了这样一副浮浪子弟模样。 夏华满月的时候容家热热闹闹的做了一摊酒席,族人皆来恭贺容老爷又得了个玉雪可爱的孙女,夏华和容二奶奶长得极为相似,小小的圆脸,粉白的肤色可真真是和她娘一个模子里边出来的一般。 碧芳院里边此时却没有外边热闹,因为妾室是不能出门见客的,所以贾安柔只能和几个丫鬟妈妈呆在院子里边。夏蝉趴在门上,透过门缝看着外边人来人往,心里羡艳:“真是热闹得紧呢,小姐,大概现儿衣裳样子又变了,上边的对襟似乎不时兴了,没见到几个穿对襟衣衫的了。” 贾安柔此时却没有夏蝉的兴致,正在摸着肚子不住的呼着气,她冲着夏蝉不豫的喊道:“你就只会惦记着衣裳样子不成?快点来给我准备些东西,这个孩子可随时要出来了。” 站在贾安柔身边的林妈妈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贾安柔的肚子,只觉得里边有人在蹬自己一般,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小姐,小少爷在肚子里边踢你呢。” 贾安柔这才脸色柔和了些,用手轻轻搭在肚子上:“还不是和他父亲一般,肯定身手不错,长相也不会差。” 林妈妈犹豫了下,凑近了贾安柔的耳朵低声道:“小姐,如何才能让人不起疑心的将小少爷生下来呢?毕竟离生产的日子还得两个月呐,我看着小姐这身子,估摸着这两日也该落地了。” 贾安柔沉吟不语,抬头看了看中庭的一棵大石榴树,此时那似火的榴花已经开败,一个个茶盏大小的石榴拉着枝条沉沉的往下边坠着,好半天她才挤出了一句话来:“来容家这么久都没有寻过三少奶奶晦气呢。” 平白无故遭算计 午后的随云苑一片宁静,只有树木间偶尔有夏蝉的一丝鸣叫,那鸣叫声拉得长长,声嘶力竭,如油枯灯灭的老者临死前的喘息一般,走在树下偶尔听到这样一声,心里似乎升起了一丝丝悲凉。 季书娘坐在院子的梨树下正在做针线活,她的贴身丫鬟烟墨正拿了扇子在一旁轻轻摇着,不时的拿着帕子替她拭汗,心疼的劝道:“奶奶,你去歇息着罢,衣裳还不忙做呢,大夫不是说了日子都还要到十月份去呢,不还有两个月?” 季书娘放下针,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这是给大姑娘和二姑娘在做呢,总不能自己肚子里有了,便忘记了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是?” 烟墨瞧着季书娘越瘦小的脸,不由得心中一酸,自己是三少奶奶刚进容家时便跟着她的,相处了两年多,只觉得三少奶奶生得一副好相貌,心肠极好又有才情,可偏偏不得三少爷喜欢,去年倒也罢了,没得别的去处,晚上总是在这随云苑的。可自从那位贾姨娘进了容家,三少爷便很少来过这边,听说贾姨娘还将自己的一个陪嫁丫鬟给三少爷开脸做了通房,所以三少爷更喜欢在碧芳院里呆着了。 大门上边响起了叩门的声音,烟墨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便往大门边上走了过去,打开门一看却愣在了那里,门口站着随云苑的夏蝉,额头上边有着细细的汗珠子,一张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望着烟墨似乎要滴出水来般:“烟墨姐,我找三少奶奶。” 烟墨犹豫的回头看了一眼梨树下的季书娘,转过脸来看了看夏蝉,坚定的摇了摇头:“你们碧芳院的事情怎么找到随云苑来了?贾姨娘不是颇有手段能拘着三爷不往这边来吗,让她去找三爷好了。” 夏蝉见烟墨不肯通传,伸着脖子往里边一看,季书娘正张着眼睛往门口望,她跺了跺脚便放泼耍赖起来:“三少奶奶,人人都夸你心肠好,可现在我们家姨娘出了大事,你却推了个丫鬟到外边拦着,这分明是将人往死里整,哪里来的好心肠?” 这几句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季书娘耳朵里边,心中也是一咯噔。容家大房这边到现在还只出了贾安柔这唯一的姨娘,大家都装做没有这人一般,贾姨娘倒也安分,并没有像传闻里边的那些得宠的美妾跑来找正妻争斗,今日里头却又是有什么事情来找她呢? 想到做闺女时看过的《女诫》,季书娘叹了口气,吃力的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也罢,小妾出了事情,正妻总得去看看罢。她唤住了烟墨:“烟墨,不打紧,你过来扶着我,我去看看贾姨娘。” 烟墨愣了愣,见季书娘扶着椅子站在那里,额头上边有着星星点点的汗珠子,被太阳照着,莹莹的闪着亮光,不由得赶紧跑了过去搀扶住了她:“奶奶,你让她去找夫人便是,何必累了自己。” 季书娘柔声道:“不碍事,我去看看,夫人现在还正在午休,不好打扰。” 夏蝉眼中闪过一丝快活的神色,走了出来搀住季书娘的另外一只手,嘴角露出一丝甜蜜蜜的微笑:“哟哟,我方才可说错了,现儿才知道三少奶奶可真是个大好人儿!” 季书娘摆了摆手道:“旁的话别多说了,快些领我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夏蝉一边搀着季书娘往外走,一边低声说道:“我们家姨娘吃过午饭就觉得身子有些不舒服,动动都痛,她心里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叫我来找三少奶奶。” 烟墨望着打在青石路面上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翘着嘴道:“你家姨娘就这般金贵了?身子不舒爽去找大夫来看呀,好像不是有请过大夫诊脉的?为何偏偏这时候要来劳累我家三少奶奶。” 两个丫鬟打着嘴仗,季书娘倒也没多在意,只是随云苑与碧芳院相处甚远,走得她一头的汗珠子。到了碧芳院门口时,就听着里边传来一阵痛苦的j□j,那声音时断时续,非常凄厉,季书娘心头一紧,自己也怀着孩子,听到这声音不免感同身受,赶紧大步朝院子门走了过去。 夏蝉伸出一只手去推门,扯着嗓子喊道:“姨娘,三少奶奶来看你了,你可得忍着些。” 碧芳院的门出其不意的开了,季书娘一脚踏了进去,却只觉得地上有些滑,身后似乎被人推了一把,她不由自主的往前扑了过去,只听着耳边有烟墨的惊呼,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微弱的响起:“三少奶奶,你为何要来撞我的肚子?” 烟墨似乎想来拉住她,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季书娘此时已经摔倒在了地上。本来她是面朝下摔过去的,可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季书娘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硬生生的将自己的姿势调整了过来,等烟墨爬过来时,季书娘侧面着地,捂着肚子不住的j□j着:“烟墨,快扶我起来,我肚子痛。” 碧芳院的前庭一片混乱,地上倒着两个大肚子的年轻妇人,丫鬟们个个惊慌不已,围在主子身边哭哭啼啼,这是容夫人出现在院门口看到的一幕,她惊讶的看着季书娘,没想到这个三媳妇外表看着温柔,却是如此狠毒,竟然来碧芳院来找贾姨娘的祸事了。季书娘侧面扑在贾安柔的身子上,贾安柔被压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只是呼痛,底下的裙子有一点淡淡的红色。 “快去请大夫和稳婆过来!”容夫人毕竟生过四个孩子,见着这阵仗,也知道危险,赶紧打身边的秋月出府去找大夫和稳婆没,这时蹲在地上的夏蝉跳了起来,抹着眼泪道:“夫人,我去找大夫罢,秋月姐姐要跑两个地方,恐怕赶不过来。” 容夫人点了点头道:“你还算是个机灵的,快去罢。” 稳婆是早就预备下了的,只因为离生产的日子还早,所以没有住到府里头来,听着容家的丫鬟慌慌张张的来请,张稳婆不由得吃了一惊:“不是还要到十月份吗,怎么今日就来喊我了。” 秋月喘着粗气,来不及详细解释,拖着张稳婆和她媳妇就往外边跑:“今日出了点事,三少奶奶和贾姨娘摔了一跤,贾姨娘还见红了,裙子都染了一块呢!” 张稳婆挎着篮子跟着秋月往门外跑,一双脚儿似乎生了风一般:“你便放心罢,七活八不活这都是讹传,容家家大业大,少奶奶和姨娘定然保养得好,小少爷提早些日子出来也是安然无恙的。” 秋月将张稳婆婆媳两人塞上容家的马车,吆喝着车夫快些赶着往容府走,一边抹着汗对张稳婆道:“你可得拿出你的真功夫来,今日可全看你了。” 张稳婆张着嘴笑道:“你便放心罢,老婆子在这江陵接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这活计不好,你们容家也不会来请我不是?我媳妇跟着我接生有二十年了,也不会失了手的。” 走到碧芳院时,贾姨娘已经被抬到了内室的床上,张稳婆和她媳妇撩开裙子检查了一下,不由得吃了一惊:“都开了五指,快要生了。”赶紧指挥了丫鬟婆子们去烧热汤,取草纸过来伺候着。 容夫人听着要生了,心里一阵紧张,虽说贾安柔只是个姨娘,可她另外一重身份却是自己的亲侄女,况且这是老三的第一个孩子,如何能不记挂。她望了望床上一脸煞白的贾安柔,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安柔,你不要太害怕,张稳婆可是江陵城里有名的,绝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贾安柔额头上不住的淌着汗珠子,手抓紧了容夫人几分:“姨母,安柔害怕,万一安柔不在了,随云苑的三少奶奶会怎样对安柔的孩子。方才若不是她有意来撞安柔的肚子,安柔也不会要提早两个月生了。” “她敢!”容夫人心中焦躁,不由得语气重了几分,拿着帕子替贾安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安慰道:“你放心生孩子罢,这产房我不便久留,先出去了。” 张稳婆在旁边听着容夫人和贾安柔的对话,朝媳妇使了个眼色,两人都心领神会,大宅门里是非多,看起来这该是正妻和美妾之间的一场较量了。这时旁边来了个老妈妈,朝每人手里塞了一个荷包,张稳婆捏了捏,大约是个十两的元宝,她惊讶的看了那个老妈妈一眼,没想到给个小妾接生,主家夫人还没打,这边倒先给上了,而且还出手不俗。 贾安柔生得倒还顺利,只得天黑时分孩子便生了出来,张稳婆和媳妇将那个新生的女娃简单的洗了下,捧到贾安柔面前道:“是个女娃,长得真像母亲,大眼睛小嘴巴,活生生的美人坯子。” 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一双眼睛微微闭着,鼻子微微上翘,贾安柔微微一笑,轻声的说了句:“真好,长得真像她父亲。” 产房里正说着话,这时外边传来急促的喊叫声:“稳婆,稳婆,我们家三少奶奶该是要生了,还请过去看看罢!” 张稳婆和媳妇脸上都是一喜,没想到今日财运不错,进一家门,接了两单生意。她匆匆擦了擦手高声应道:“在呢,在呢,稍等下,马上就来了。” 两人收拾了东西便往外边走了去,出了门便看见了一个丫鬟,急得脸上都变了颜色,手都在着抖,见着张稳婆从里边走出来,一把拖住了她:“稳婆,快些去看看我们家少奶奶,看那样子不好呢。” 三少奶奶生产却不如贾姨娘顺当,痛了一个晚上,直到半夜时分才生出了一个小女娃,瘦瘦小小,几乎都抱不上手,一双眼睛紧紧的闭着,似乎都睁不开来一般。张稳婆看了看床上已经昏死过去的三少奶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才像提早两个月生出来的娃呢。” 张稳婆的媳妇低声道:“婆婆,银子都拿了,我们还是装哑巴罢。” 容老爷大堂赐名 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季书娘能听到烟墨低低的哭泣声,可她却始终睁不开眼睛来,身子里边的力气都被人抽尽了一般,抬抬手都困难。 “三少奶奶,你可得熬过来才行,若是你现在就撒手了,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糟践姑娘呢。”一个粗嗓门像破锣似的响起,那是她从季家带过来的李妈妈:“你快些睁开眼睛看看哪,姑娘长得真可爱。” 有个柔软的东西触着她的脸孔,温热的呼吸让季书娘突然清醒了过来,脑袋里边想到了昨日碧芳院里生的事情。那贾姨娘分明就是设了个圈套让自己钻,否则那会儿婆婆怎么就会如此赶巧到她院子里边去了。这贾姨娘真是狠毒,自己看她素日都没有来找过自己的事情,没想到她竟然拿肚子里的孩子作伐,定要将罪名给她坐实了。 若是自己不撑着这口气活下去,自己的女儿便真是一块被人踩在地上的泥了。想到此处,季书娘猛的睁开了眼睛,一片模糊以后,她慢慢见到了李妈妈和烟墨开心的笑脸:“给我吃点东西。” 身边有什么在蠕动,季书娘低头一看,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正躺在自己旁边,一双瘦弱的小手正在轻轻的触碰着她,这是她的女儿,季书娘不由得落下泪来。 李妈妈拿了两个枕头过来塞在季书娘的背后,烟墨将旁边准备好的红糖水端了过来,正慢慢的喂着她,突然内室的竹门帘子被人猛力的掀起,又重重的摔了下来,撞到门槛上,出沉闷的响声。主仆三人回头一看,只见容三少爷站在门口,面容扭曲,一双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一般。 “贱人,竟然去暗算安柔!”他大步冲到床前,用手抓住了季书娘的衣领便将她提了起来:“你这般蛇蝎心肠,真是实在令人心寒。若是安柔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去替她陪葬都是便宜了你!” 烟墨见着容三少爷那副狰狞的模样,床上的三少奶奶已经是气息都不均匀了,鼓起勇气大声说道:“三爷,你可真是错怪少奶奶了,她根本没有暗算贾姨娘,是她自己跌倒的!” 容三少爷伸出手一把将烟墨推到角落里边,冷笑着道:“你不帮着你家主子说话还帮着贾姨娘说话不成?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助纣为虐可不是仁义,你是在帮着害人。” 季书娘喘着粗气,额头上浮现着点点汗珠子,嘴唇灰白,她也不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眼神看着容三少爷,看得他一阵不自在,嘴里只是嚷着:“你做出这副死样子来做什么,未必我还会心软不成!” 刚刚说完这句话,旁边的小女婴哇哇的哭了起来,虽然她看着瘦小,但哭声却很大,吓得容三少爷打了个哆嗦,手松了几分,季书娘又软软的倒在了床上,伸出手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细声说:“娘的小囡不哭,乖乖听话。” 容三少爷仿佛这才想起这屋子里边还有他的女儿,低头看了看那小女婴,觉得皱皮皱脸,根本比不上贾姨娘生的那个女儿,不由得嫌恶的瞥了一眼:“哼,什么样的人便生什么样的孩子,瞧着这都是个难看的。” “三爷,三爷!”门外响起了焦急的喊叫声,碧芳院里的夏蝉跳着脚儿喊着:“三爷,我们家姨娘说了,她不怪三少奶奶,是她自己不小心跌倒的,你千万不要来为难她,还是快些回碧芳院罢!” 容三少爷看了看那躺在床上出着粗气的季书娘,两条眉毛在一处打了个结,指着她骂道:“若不是安柔拦着,我非好好的给你松下骨头不可!你别装死,这事可没完,我要去父亲母亲那里替安柔讨个公道!” 门上的竹帘不住的晃动着,似乎在打着秋千般,季书娘见着那道身影慢慢的消失不见,这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烟墨,你替我研磨,我要写点东西,你去替我交给老爷。” 烟墨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只眼睛里都含着泪,扯着季书娘枯枝般的手便哭了起来:“分明是那贾姨娘有心嫁祸到三少奶奶身上去的,为何三少爷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竟然跑过来将三少奶奶骂了一通。” “你去罢,还指望他能有头脑不成。”季书娘用手推了推她,转头望了望身边正在啼哭不已的女儿凄然一笑:“娘会为了你活下来的。” 主院门口的香樟树下,一片绿色影子里头见着几点不同颜色的衣裳,翠花嫂子和秋月秋雨几个人正聚在一起磕牙,都在说着昨日里边三少奶奶和贾姨娘生孩子的事情:“都是两个小姐,只差了几个时辰,倒也热闹。” “都提前了差不多两个月生的呢,阿弥陀佛,总算都顺顺当当的生了下来。”翠花嫂子的手放到胸前一个劲的念佛:“都说七活八不活,菩萨保佑两位姑娘可要平平安安哪。” “听说昨日是三少奶奶跑去碧芳院推了贾姨娘,自己没站住也摔倒了,这才提前生的。”秋雨的眼睛瞟了瞟院子里边,见主院里没有人走出来,这才推了推秋月道:“你和夫人一道去的碧芳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呢?” 秋月拧着眉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这也倒是奇怪,我扶着夫人过去时,三少奶奶和贾姨娘都跌在地上,三少奶奶似乎扑在贾姨娘的脚那里,身子却是侧面躺着的,看上去那姿势有些奇怪,我可不敢说多话,谁叫贾姨娘是夫人的亲侄女呢。” 三个人正说着,便见容三少爷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眉头蹙到了一处。走到门口见着秋雨和秋月,眉毛舒展开了,一张英俊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来:“秋雨秋月,几日不见,越长得标致了。” 秋雨歪了歪身子躲过容三少爷伸出来的手,朝里边指了指,轻声道:“三少爷,老爷在里边等着你呢。” 听着秋雨这般说,容三少爷犹如听到猫叫的老鼠,突然便没了神气,低着头,将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捻得毕毕作响,步子也小了不少,慢慢的朝主院的大堂捱了过去。 “老三,还在外边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还不快些进来!”容老爷坐在大堂里的椅子上,看着容三少爷那缩头缩脑的模样心里就来气,去年老三都及冠了,可还是一点担当都没有,做生意比不上老大,读书连老二的一个角都赶不上,素日里边擅长就是和家里的丫鬟们调笑,吃喝玩乐算是最最在行的。 容三少爷见着父亲脸色沉沉,鼓起勇气走到屋子里边,将手里的纸递过去:“父亲,这是贾姨娘生女儿的生辰八字。” 容老爷看了一眼便将那张纸放在了桌子上边,然后伸出手来:“书娘那个的呢?” 容三少爷目瞪口呆的望着父亲,挠了挠头道:“我方才去了随云苑,可一时心中气愤,却忘了问生辰八字这回事情。” “啪”的一声,容老爷的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边,鼻子里哼了一声:“哪有这道理,嫡女的生辰八字没拿过来,倒把小妾生的记在心上,嫡庶有别,你是猪油蒙了心,连这都忘记了不成!” 容夫人赶紧在旁边劝道:“老三初次做父亲,未免有些大意,老爷你便不要生气了,我这就打秋雨去随云苑讨了过来便是。”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门口秋月清脆的声音响起:“老爷,夫人,三少奶奶身边的烟墨过来了,说是三少奶奶有张纸要送给老爷过目。” “究竟还是书娘心细。”容老爷脸色总算是柔和了些,对着走进来的烟墨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家主子现在还好罢?四姑娘可像她?” 烟墨红着一双眼睛将手中的纸笺交给容老爷,低着头回答道:“三少奶奶昏了大半天,方才才醒过来呢,现儿看着比原先好些了,脸上可算见着点血色,眼睛也光亮多了。四姑娘长得挺像三少奶奶的,只是有些瘦小。” 容老爷一边看着那纸笺,一边点着头:“唔,那就好,你和院子里的人要多多照顾着她些,可别让她在月子里头落了什么毛病。”他的眼睛扫过那娟秀的簪花字体,看到后边,不由得拧起了眉头:“老三,你为何如此胡闹?” 容三少爷见那纸笺上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堆字,心里边想着肯定是季书娘恶人先告状,到父亲这里来哭诉了,心中好一阵气愤,实在按捺不住想要说话,现在容老爷问他,刚好得了机会,于是愤恨的说道:“这季书娘实在可恶,竟然去碧芳院谋算贾姨娘肚子里边的孩子,幸亏菩萨保佑,母子平安,否则我真饶不了她。” “放肆!”容老爷的脸沉得和锅底一般黑,嘴唇都在直哆嗦:“书娘是那样的人吗?你听着风就是雨,还跑去寻书娘的不是!那个贾姨娘,一看便知道是个不安分的,故意弄出这些事来栽赃到书娘身上,也只有你还相信,被人骗得团团转。” 旁边的容夫人心里老大不喜,这贾姨娘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侄女。进了容府这几个月,她都是安分守己的呆在自己院子里边,自己暗地里观察着,倒也是个实诚孩子,府上的丫鬟婆子们提起贾姨娘,识得的人都会说上几句好话,可到了老爷口里,却被说成了心思歹毒的人,这口气真真咽不下去。 “老爷,昨日的事情可是我亲眼所见,倒不是毓儿被骗了。”容夫人眉毛倒成了八字,在旁边缓缓说道:“其实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听到容夫人的指证,容老爷的气才消了些,但他依然很是不忿,指着容三少爷道:“若不是你抬了个姨娘进来,书娘又何必去寻她的祸事?再怎么着,这根子也落在你的身上,你便消停些,不要去再找书娘的麻烦,若是让我知道了,定然饶不了你。” 容三少爷在随云苑的气焰在容老爷面前早就没了一星半点,只能无精打采的听着容老爷给两个孙女赐名:“书娘那个,轮着该叫秋华,贾姨娘那个”容老爷顿了顿:“便叫淑华罢,希望她长大以后不要像她娘,要多点贤良淑德。” 少奶奶替夫抱怨 碧芳院里边的石榴似乎又长大了些,压着枝子往地上沉了不少,一片如烧得过了火候的碧色琉璃里,映着累累的一抹儿新红,看着似乎有几分喜色,可容三少爷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欢喜不起来了,只是皱着眉头站在树下,琢磨着该如何向安柔表妹开口解释。 本来想好好教训一顿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季书娘,没想到安柔表妹甚是心慈,派了夏蝉将他从随云苑喊了回来。一步跨进内室,见着贾安柔额头上点点汗珠,目光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女儿,旁边的丫鬟们也在一旁凑着脸儿笑,容三少爷只觉得心里一阵暖和,这才是贤妻良母的样儿呢,那个季书娘,哪里及得上安柔表妹半分,真是给她提鞋子都不配。 “安柔,你放心,我这就替你向父亲去说,将你扶成平妻。”容三少爷拿起桌子上边的那张生辰八字,望了一眼贾安柔,无限的温情顿时涌上了心头。 “中毓,这事情肯定为难,你还是别去说了,小心姨父骂你。”贾安柔忍住心中的喜悦,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脉脉的望了过去,全是温柔,看得容三少爷豪气又多了几分:“安柔,你就别劝我了,她季书娘哪里配当我的妻,我的贤妻只能是你。” 容三少爷捻着女儿的生辰八字大步走了出去,贾安柔看着他的背影,撇嘴一笑:“我这个表哥还真是热心。” 一张门帘子晃动个不停,林妈妈在旁边垂手而立,看着日头从竹帘子上透了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格一格的波动着,小声说道:“小姐,姑爷对你的事情可真上心。” “上心又能如何,不相信你就擦亮眼睛等着,他自然是无功而返的,他也就会嘴巴子说说,遇上他爹,可是老鼠见了猫。”贾安柔恹恹的转过脸去看着那床红绫被子,虽然很薄,但依旧压得她要湿出一身汗来般,她伸出手来抹了一把额头,惊讶的叫了一声:“才过了一日,头上怎么尽是油了,快打些热水来给我洗洗头。” 林妈妈赶紧走过来按住了她的身子:“小姐,现在可不能洗头,要坐一个月呢。一个月后,三姑娘满月了,那你便可以洗头洗澡了。” 贾安柔不由得闭嘴巴,不言不语,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白玉般的皮肤,粉粉嫩嫩,这才欢喜了一点,伸出手来点了点她的脸,小婴儿微微的皱了下几乎看不清的淡淡眉毛,没有理睬她,继续闭着眼睛沉沉的睡着。 窗外有秋蝉长长的嘶鸣声,吱呀吱呀的乱叫着,仿佛在畏惧着寒冬的到来,贾安柔躺在那里,眼睛望着房顶,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心事,外边的蝉鸣声让她格外的烦躁,吃力的翻了个身,指着窗户外边道:“春燕,快去拿根竿子叫那鸣蝉给粘了去,叫着让人听了心烦。” 春燕应了一声,拿着竿子走了出去,到大树底下寻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两只,拿着竿子迅的贴了过去,那两只鸣蝉没来得及逃脱,便被油胶粘住再也动弹不得。春燕笑着将两只鸣蝉从竿子上边取了下来,透明的蝉翼还留在油胶上,可那几只脚依然在不住的动弹,正准备拿了放到火里边去烧了,眼睛一转,却瞥见容三少爷一脸犹豫的站在石榴树下徘徊。 “三爷,怎么了?不进去?”春燕拿着竿子走到面前,行了一礼,一双眼睛盯住容三少爷不放,小姐已经将她给了三爷做了通房,她的身份自然和夏蝉秋雁她们不同一些,在容三少爷面前颇有些脸面。 容三少爷本来正愁着如何向贾安柔开口,此时见到春燕一手拿着竹竿,一手拿着两只鸣蝉笑盈盈的看着他,不由得眼睛前边亮了下,伸出手揽住春燕的腰,在她脸上啄了下:“还不知道如何去和你们家小姐说呢,好心肝儿,快些给我想个法子罢。” 听了这话,春燕不由得叹气,小姐果然说得没错,这三爷真是个靠不住的。原先瞧着三爷气冲冲的走出去,还想着他也该据理力争的替小姐挣个名分回来,现儿一看,果然是花样蜡枪头,除了长了一张看得过去的脸,就没有一分长处。 “我家小姐是个心软的,三爷去陪着说几句好话,以后慢慢再多去替她提提,她自然不会有气了。”春燕将手里两只鸣蝉在容三少爷面前晃了晃:“三爷,我先去将这蝉儿扔到火里去烤着,等会洒些盐末子给你端上来,你便多去哄哄我家小姐罢。” 容三少爷笑着在她的腰上掐了一把:“你等着爷晚上来哄你。” 春燕扭了下腰肢,眼睛低低的看了眼容三少爷,虽然没有学到贾安柔的那种风情,可毕竟因为还是底子好,脸盘子不错,看着还是让人心里舒服,容三少爷涎着一张脸,看着春燕拿着竿子走到厨房那边去了,这才迈着小步往内室里边走了过去。 贾安柔正侧脸看着屋子外边,见竹帘子上印着一个人影,个子高高,正是容三少爷,瞧他那形状,正是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冷冷一笑,这事定然是没有做成的,他在容老爷面前哪里敢高声说话不成?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小手,贾安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时间还早呢,只要在女儿议亲前将她变成嫡女便可,现在倒还不用这般着急。 容三少爷终于慢吞吞的走了进来,望着床上的贾安柔,脸上有一丝尴尬的神色:“安柔,父亲没有同意。” 在大堂上,容三少爷根本没有来得及提平妻的事情,容老爷给他两个女儿赐了大名,秋华和淑华,他还小声的抗议了一句,说贾姨娘的女儿早出生几个时辰,这个秋华轮着顺序该安到她的头上。容老爷听了一瞪眼,又是狠狠的拍了下桌子对他吼道:“春夏秋冬,乃是我容家嫡女才配用的,她只是个庶女,怎么能占着这个名字,给她排了个华字已经算对得住她的身份了。再说,淑华,这名字很是不错,希望她能贤良淑德,自然是包含着为父对孙女的期望,如何不好?” 见着容老爷黑着一张脸,容三少爷哪里又还敢提升平妻的事?只能低声谢过父亲赐名,垂头丧气的走出大堂,现在见着贾安柔,心里越的没了底气。 “没事。”贾安柔朝他温柔的一笑,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安柔只要能陪着表哥便不觉遗憾了,这些都是虚名儿,表哥不用放在心上。” 容三少爷没想着贾安柔竟然会如此轻易的便原谅了他,心中大喜,走上前一步握住贾安柔的手,眼睛盯着她看了又看:“表妹,你真是天底下最最贤惠的人儿了。对了,父亲给我们的女儿赐了名字呢,她以后便叫淑华。” “淑华,为什么不是秋华?你大嫂的女儿取名春华,二嫂的叫夏华,我们的女儿自然该叫秋华不是?”贾安柔听了这名字有些觉得奇怪,为什么到了容三少爷这里便改了名字呢?按理来说该依着四时来取名的罢。 “安柔,父亲说”容三少爷吞吞吐吐道:“秋华是嫡女的名字,所以给了季书娘生的那个。你放心,我对她会比对随云苑里那个要好上百倍千倍,你别在意这个名字了。” 贾安柔低头望了望女儿沉睡的脸,眼泪珠子差点都流了下来,她可不是因为容三少爷感动,她正在为女儿的前景担忧,若是容三少爷一直这样软性子,便只能靠着自己想些办法才行了。“只要表哥心里记着我们母女便好,别说的是一套,做的又不同便是。”眼泪终于滴落了下来,她的心里有一点淡淡的忧伤,眼前似乎掠过一个身影,他站在那里,身子挺拔如松,嗓音清亮亮的从口中出,惊艳了一堂听戏的太太小姐。 见着贾安柔流泪,容三少爷心中也是不忍,想了又想,打长随出去在金玉坊订了一套镶东珠的头面饰,心里暗道,表妹如此委屈,总该要补偿她一点才是。没想到金玉坊的伙计见着是三爷身边的长随来订东西,自然要向容大少爷去回禀一声,容大少爷听着说三弟又要来订头面饰,眉毛皱到了一处心中窝了一把火,这可是他这个月里头第三次来订东西了,若是不好好点醒了他,由着他这般闹腾下去,金玉坊迟早也得受些影响。 容大少爷眼珠子转了转,想出了一个法子来,他将容三少爷这大半年在金玉坊订的东西都抄录了一份下来送去了容夫人那里,母亲总是偏心三弟,可也总不能这么让他背着黑锅罢。金玉坊可是容家最赚钱的铺子之一,母亲很多次都想要将三弟塞进来分管,亏得父亲明白都给拦下了,要是三弟真的进了这金玉坊,恐怕不出一年,这里边凡属是看得上眼的东西都会被他拿了去送人,江陵城里青楼红牌身上,每人都会得了一套儿呢。 容夫人见着这张长长的饰单子,脸上也变了些颜色,望了望站在一旁的大少奶奶道:“老大叫你把这单子给我瞧,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少奶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看起来婆婆是准备装傻了,夫君这么做便是要让婆婆明白容三少爷挥霍成性,不免会带累金玉坊的收益,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偏偏婆婆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婆婆,这事情本来不该媳妇开口,可既然夫君让我把这单子给婆婆来看,自然是想让婆婆知道些事情。”大少奶奶笑吟吟的看着容夫人,端起茶盅揭开了盖子,一缕水雾便腾腾的升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到前方的容夫人,只有迷迷茫茫的一团影子:“婆婆,三弟从金玉坊订了这么多头面饰,可没有一套是孝敬给婆婆的罢?而且这些东西都是没有付过账目的,到时候年终结算的时候,免不了又是公中冲抵,这般算下来,三弟那边一年的开支便比我们和二弟多了不知几倍。婆婆,你可觉得这样是否公道?” 容夫人咬着牙齿只是不说话,老三手脚散漫她是知道的,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大手大脚的在金玉坊淘东西,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好一顿皮肉之苦定是少不了的,老大这般做还算是留了几分情面,想让她拿自己的私房替老三补着这窟窿呢。 “老三年纪小些,你们做兄长嫂子的自然该爱护着他些。”容夫人将手中的一串佛珠拈得毕毕剥剥作响,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素日里头你们也多劝着些,老三手脚确实散漫了些,我会去好好说说他。这单子算个总数,我拿自己的私房贴补一半,然后你们两房也拿出些来凑上这数字,将今年的账面匀了罢。” 三妯娌惺惺相惜 大堂上边似乎一丝风也没有,盛夏刚过秋节初至的时分似乎比一个月前更热了些。容大奶奶的心仿佛是那一池碧水上漂着的浮萍般,如何也沉不了底。容夫人的意思是大家都拿出钱来帮衬着容三少爷,替他掩饰了过去,可是凭什么他们要替他抹平账面?难道老三就是她的儿子,老大老二都是外边捡回来的不成? “婆婆,这般做,恐怕不太妥当。”容大奶奶从牙齿里挤出了这句话,朝身后的小红瞄了一眼,她赶紧递过来一块手帕子,容大奶奶接了,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倒不是我们这些做兄嫂的舍不得这笔钱,可是婆婆你也该为三弟好好考虑着。自从他开始学着管商铺的事情以来,就没少折本,若是还这般散漫下去,容家便是有金山银山都会给他掏空。别说我们没钱,就是有钱,也不能由着他这般胡乱折腾。婆婆,你想替他抹平了账面是好心,可你要想想这样滥施好心,恐怕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呢。” 看着容夫人的脸色一点点黑了起来,容大奶奶笑着站了起来道:“当然,这也是做媳妇的一点粗浅的想法,婆婆若是觉得不满意,自然可以和公公好好商量下。我现儿要去看看三弟妹的女儿,就先不陪婆婆了。” 容夫人咬着牙坐在那里,看着容大奶奶一身艳红的软绸衣裳轻飘飘的从大堂上边拖曳而过,衬着她高挑的身材愈的高了,心里便如燃着一把火,愤愤儿的如何也熄不下去。这大儿媳真是厉害,不愧是广陵杨家的嫡长女,性子泼辣,又颇有手腕,有时说出来的话真是堵着心,叫人好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不就是一心想主持中馈吗?”容夫人喘匀了气息,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心里这才痛快了些:“哼,我就叫你等着,多等几年又如何,我这做婆婆的不开口jiao账簿子,你做媳妇的还主动开口来讨要不成?” 容大奶奶气冲冲的走在青石小径上,手里拿着扇子轻轻的摇着,脚下的步子却踏得极重,小红和小绿跟在她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看着大少奶奶这模样,恐怕心里不顺畅得很。她们俩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想到有些蛮不讲理的容夫人,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小红,你去二少奶奶那边,看她能不能出来,我和她一起去随云苑看三少奶奶。”容大奶奶此时心情略微平静了些,方才在大堂上自己确实有些不够冷静,一些闷在心里的话今日被容夫人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激了出来,凭什么他们要给那容三少爷花银子?此时真恨不能分了家便好,各人管着各人的小账本,谁也不用多说。 不多时便见容二奶奶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过来,容大奶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浮出一丝笑容来:“二弟妹,你倒是恢复得快,看着走起路来很是轻快。” 容二奶奶比原先更丰腴了些,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开襟的薄纱褙子,里边套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衣,小圆盘子脸比原先更丰满了些,一双眼睛似乎有些睁不开。走到容大奶奶面前伸出手来掐了她一把:“你这般急急忙忙找我出来,可不是只想恭维着说我身子轻快罢,还有什么话便快说。” 容大奶奶捉住她的手撇了撇嘴:“亏得你还成日里说自己笨,这句话儿可将你素日里的谎话给戳穿了。若真是个笨的,走到我面前定会问三弟妹那边情况如何了。” 两人说说笑笑往随云苑走,路上容大奶奶将容夫人和她说的话向容二奶奶说了一遍,也将自己的回答说了下,容二奶奶气得直咬牙,抓住丫鬟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做婆婆的也太偏心了,由不得我们这些做媳妇的心里抱怨。大嫂,你那话说得可真是好,我想着婆婆脸上定然没有好颜色,这种好戏你也不喊上我一起去看,偏偏只顾自己开心。” 容大奶奶用扇子扇了几下风,向前看了一眼,随云苑的院墙已经出现在眼前。她皱了皱眉头道:“你却不知道我说出那句话时,可是斟酌了很久的,说不定婆婆一生气便更不会想着将家中的账簿子交给我了。” 容二奶奶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让你清闲着还不好?你呀,天生便是闲不住,是以前在娘家掌家习惯了不是?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份满月礼才行,三弟妹现儿这日子过得可真苦,三弟那副头面饰,定然不是给她的,恐怕是给碧芳院那个得了好处去呢。” 小红走上前去叩门,听着里边遥遥的有人应了一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大奶奶低声对容二奶奶道:“这个贾姨娘看起来真是个不省心的呢,我们容家恐怕会因着她生了变故。”话音刚落,院子门开了,露出了松砚的一张笑脸:“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怎么这会子有空过来了?” 容大奶奶的丹凤眼吊到了眉梢去,看了看松砚一头的汗,大步跨了进去:“这么忙?你们家奶奶身子可好些了?” 松砚关了院门,陪着往里边走,眉头皱得紧紧:“三爷昨日过来找了我们家奶奶吵了一次,奶奶气得都快昏了过去,奶妈现在还没到,姑娘交给李妈妈带着,瘦得像只小猫,哭声也不响亮,听了真叫人揪心。” 秋华被抱到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面前时,两人看了看那缩在襁褓里边的小女婴,都心中有些难过。秋华实在太小了,几乎都抱不上手,她的眼睛微微的睁开,可似乎没有力气睁全了,只是掀开了一线细缝,能见到里边黑色的瞳仁。 “四姑娘吃过奶没有?”容二奶奶用手摸了摸秋华的脸,手指掠过她的小嘴时,秋华她嘴巴咂动了两下,似乎想要吮吸什么,容二奶奶不由想到了自己刚刚满月不久的女儿夏华,她饿了的时候正是这形状。 “我们家奶奶没什么奶。”李妈妈在一旁答话了,眉头也是蹙在了一块:“现在就等着奶妈过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都生了一天多了,还不见来呢!” 容二奶奶叹了一口气,将秋华抱了起来,自己退坐到一个角落里边:“大嫂,你陪着三弟妹说说话,我喂几口奶给她喝,这样怎么能行,都饿了一日,总归得喂点东西。” 床上的季书娘这时候已经悠悠醒转,听到二少奶奶的话,眼泪珠子从瘦小的脸庞上流了下来,她转了转眼珠子,声音微弱的喊道:“妈妈,烟墨,快些扶我起来。” 容大奶奶听着季书娘说话了,赶紧上前一步按住了她:“弟妹,你便躺着罢,我们只是来看看你,别倒劳累了你自己。”低头望了望季书娘干瘦的面容,心中也是难受,坐到床边道:“你可得好好将养着自己,什么时候都别管,现儿你可不是一个人了,身边还有个姑娘呢,为着她,你怎么也得养好身体,她还等着你这个做娘的照看呢。” 秋华找到了甘甜的源泉,伏在二少奶奶的胸前啧啧作响吸个不停,因为饿得狠了,小嘴动个不歇,扯着二少奶奶的那团丰盈都有些疼。但是二少奶奶天生是个软和性子,见着她这急不可耐的模样只是觉得心里怜惜,拍着秋华的背轻轻哄着她,一边搭腔道:“弟妹,若是你觉得妥当,奶妈没来之前先将秋华放到我那边去带着,我自己奶水足,又还有个奶妈,一起带着也没什么问题。你需要静养,多个孩子也会吵着你,不如先放我那边去住上一段时间。” 季书娘心头一热,喉头像堵着什么一般,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容家的两位少奶奶家世都很好,大少奶奶是广陵杨家的嫡长女,她母亲身子弱,她很小便开始帮着母亲打理中馈,出嫁前在杨家便已是独当一面。二少奶奶是华阳钱家嫡女,虽说没有大少奶奶泼辣能干,可最最难得的是性子温柔,心地纯良。自己家道中落,因为容老爷坚持,容家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人,三媒六聘的将她从山阳迎了过来,本以为大嫂二嫂出身好,定然会瞧不起自己,没想到她们二人却极好相处,嫁进来两年了,三人之间都没红过脸。 上回去向容夫人请安遇着那贾姨娘,自己本来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两位嫂子却替自己狠狠的出了一口气,直把那贾姨娘气得脸色白,半日里说不出话来,现在又如此古道热肠,一心想帮衬着她度过这困难的关头,如何不叫她感动。 “你别多想。”容大奶奶朝烟墨招了招手:“快些打盆水来给你们家奶奶擦擦汗,顺便将身子擦擦,这一个月不能沐浴,总得勤擦擦,免得积下什么毛病来。弟妹,你便放心养好身子,至于三弟”她嫌恶的皱了皱眉头,眼前又晃过那张容大少爷交给她的单子,心中也是堵着一口恶气:“你便让他去宠着那姨娘罢,总有一天说不定他会迷途知返,看到你的好处。” 季书娘微微摇了摇头,一只手从薄薄的被子里伸出来,枯枝般瘦弱,叫人见了只觉怜惜:“大嫂,我已经对他不打指望了,我便好好的守着我的秋华,教她女红,教她琴棋书画,看着她出嫁。”说到此处,一颗眼泪珠子又滚落了下来,季书娘努力的斜眼望向角落里的二少奶奶,容颜惨淡,吃力的说道:“若是大嫂二嫂看得起,到时候春华夏华也一并送过来罢。”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都欢喜说道:“求之不得,才女季书娘的大名,江南谁人不知道,谁人不晓?有着你来指点她们,我们可算是放心了。” 因姨娘夫妻反目 重阳节过了不久,容家园子里的各色桂花开得正盛,到处都能见着金桂和银桂的影子,青石小径上落得满满的都是米粒大的桂子,踏在小径上边在园子里走一圈回来,鞋面子上都是馥郁生香。 容家又大开宴席,这次是为了两位孙女满月的事情,园子里人来人往,宾客如云,大家都在恭贺容老爷和容夫人,直夸容家人丁兴旺。 “谁人不知江陵容家?”酒宴上,容老爷的二叔父大人喝得醉醺醺的,脸皮涨得通红,指着身边江陵通判直嚷嚷:“我们容家,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可依旧子孙众多,倒是你们这些家里有不知多少房姨娘的,反而子嗣艰难,这究竟是为什么?” 大家听了这话,眼睛瞄了下那位江陵通判,心中只是暗笑,那位通判家里有六房妾室,通房丫鬟不知道有多少,可通共都只得了一个嫡女,其余姨娘皆是颗粒无收。虽说这位容二太爷说得没错,可究竟在这样的场合,戳着别人的心窝子说话,总归不好。那位通判坐在椅子上,脸色好一阵白,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拍着桌子喊道:“你们容家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现儿喝满月酒,好像是说添了两个孙女,难道有一个不是妾室生的?” 容老爷见着二叔父那桌闹嚷嚷的,心里暗叫不好,这位二叔父素日里边喝醉了酒便喜欢说胡话,指不定现儿又在胡闹了,赶紧快步走了过去,没承想听到了通判老爷的话,他的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就如煮熟了的虾子一般,上前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众人纷纷将容二太爷和江陵通判给分开。 满月宴结束后,容老爷便将三个儿子和儿媳喊到祠堂里边,替秋华和淑华在家谱上记下名字。容老爷望了望容三少爷,很严肃的说道:“别家的家谱一般都不会记女儿姓名,我江陵容家却与别家不同,却是世代都记了女儿名字,等出嫁以后再添注嫁去某地某家,所以女儿和儿子一样,都是一样重要的,比方说你们的姑姑,现在宫里的容妃,不是比十个男子更重要?所以你们切勿看轻了女儿。” 容家三位少爷都点头应了下来,容老爷摸了摸胡须,横了一眼容三少爷,直瞅得他打了个寒颤,看着祠堂里边供奉的祖先牌位,更觉得自己脖子后边凉飕飕的。 “老三,你那个姨娘生的女儿我也给她记在家谱上边了,但却标注了乃姨娘所出。你需知道,嫡庶有别,千万不能糊涂。听说你对那贾姨娘好过书娘,莫非你还准备宠妾灭妻不成?” 容三少爷被容老爷盯得全身都在打颤,哪里敢回半个不字,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般。容老爷又接着排了序,孙子和孙女都分开排,容大少爷的嘉懋是大少爷,容二少爷的嘉荣排行老二;春华叫大姑娘,夏华是二姑娘,淑华占了第三的位置,秋华却排到了第四。由于孙子们都被叫成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的父辈,容家三位少爷的称呼里边正式去掉了一个少字,三人都荣升了一级,叫做容大爷、容二爷和容三爷。至于容老爷,府上仆人们有喊他叫老太爷的,也有继续喊老爷的,喊法各异。 容三爷走出祠堂,见着外边耀眼的阳光,心里总算舒畅了些,方才祠堂里边委实阴冷,让他心里头不自在,现在出了祠堂的门,回头看了看父亲和母亲还在里边,不由得脚步松快,一心赶回碧芳院里边去。 “三爷,请慢些走。”后边传来脆生生的声音,容三爷不由得站住了脚,眼睛往后边瞄了过去,就见烟墨和松砚扶着季书娘从后边走了过来,季书娘身子越的瘦了些,一张脸犹如一个积年没有洗过的茶盅,留着一层茶垢,面色有些黄。 走到容三爷面前,季书娘气喘吁吁道:“夫君,秋华满月,各位长辈们都赐了新奇东西,你身为父亲,该更要给她点什么东西,也做个念想不是?” 容老爷和容夫人夫人给秋华和淑华都是一把黄金打的长命锁,黄金项圈上挂着,明噔噔的闪着亮,只是秋华的锁片上边镶了一块紫玉,而淑华的则只是黄金锁片儿,上边刻着几个吉祥字儿。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的满月礼便更能分出彼此来,给秋华的精致贵重得多。可作为父亲的容三爷,却是什么都没有送给女儿,季书娘本来不欲和容三爷说话,可终究不能忍下这口气,于是赶了过来提这事情。 “你的女儿还需要我给她东西?”容三爷斜着眼睛看了季书娘一眼,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收的东西还不够多?真没见过你这般贪心的,淑华收的那些东西都及不上你女儿的一半贵重,安柔一句话都没说,偏偏你倒赶上来讨要东西!” 季书娘站在那里,一颗心冷了半截,望着容三爷那唾弃的模样,眼睛红了一圈:“什么叫我的女儿,秋华难道不也是你的女儿吗?” 容三爷板起脸孔道:“她有你照顾着就够了,你这样的女人生下来的,我宁可不要。” 月桂树的影子投在季书娘身上,将她笼在一团阴影中,看着那个高高的身影越走越远,季书娘的眼泪珠子不由得落了下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刚刚嫁进来那一年,尽管容三爷喜欢与丫鬟们调笑,可和她依旧是有说有笑的,这一年里边,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急转直下,现在竟成了相敬如“冰”。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从后边走了过来,容大奶奶挽起季书娘的手,朝小径尽头看了看,不屑的哼了一声:“弟妹,你便别为他伤心了,那种人,不值得。” 容二奶奶叹息一声:“果然姨娘都是狐媚子,弄得好好的一对夫妻都不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儿。”自己的夫君没有小妾,虽然婆婆安排了几个通房,但夫君却说“有所为,有所不为”,根本不让通房丫鬟上他的床,容二奶奶倒是没为这事和夫君红过脸,现在看着季书娘这模样,气愤之余便将责任都推到了贾姨娘身上。 容大奶奶跺了跺脚道:“你以为只是姨娘狐媚不成?弟妹,不是我背后说老三坏话,他本性就是个扶不上墙的,你就别指望着他了。我拿了嫁妆在外边开了几个铺子,颇还赚了些银子,若是弟妹信得过,你尽可以投些钱到我那几个铺子里边,等着秋华长大了也好给她添些嫁妆。” 季书娘哽咽着点了点头,抓住容大奶奶的手泣不成声:“大嫂,我和秋华让你操心了。” 容大奶奶宽慰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弟妹,你先好好养着身子,我也是闲不住而已,婆婆不让我管家,我便想着法子让自己有事情做,暗地里边开着这铺子既可以攒私房,又能让自己不是在家中虚度时日,可不是一举两得?” 容二奶奶也笑着对季书娘道:“弟妹,你还不赶紧答应下来,大嫂对我可没这般贴心,从来也不和我提嗳哟,你干嘛拧我?”容二奶奶笑嘻嘻的瞥了容大奶奶一眼:“你心虚了掐我?” “你就少在书娘面前编派我,谁不知道你们钱家在华阳和江陵都给你置了几处产业,你每年坐着收租子就行,我这几家小铺子,只怕你还看不上!”容大奶奶快活的拍了拍手:“废话少说,今日你这富家婆便拿些银子出来做东道,请了我和弟妹去你锦绣园好好的吃上一顿罢。” 季书娘站在一旁,听着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戏谑打闹,心中的忧郁方才慢慢开解了些,望着身边两位妯娌,容大奶奶个子高挑修长,容二奶奶一脸福相,心中既是羡慕又感到庆幸,至少还有她们是真真为自己打算的。 容三爷气冲冲的走回碧芳院,门关得严严实实,他用力打了几下门,夏蝉在里边应了一声,开门见到是容三爷,笑着朝他飞了一个眼风儿,容三爷心里这股怒火才消了些,涎着一张脸问夏蝉:“姨娘呢?” 贾安柔进了容家以后,容三爷一直喊她表妹或者安柔,不久前他不慎在容老爷面前说漏了嘴,被容老爷好一通骂,还吩咐容夫人派人来碧芳院好好教训了下人一番,自此之后,贾安柔便被彻底冠上了贾姨娘的称呼,只有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她的丫鬟妈妈才会喊她小姐。 夏蝉朝里边撇了撇嘴道:“姨娘心里不痛快,正在床上哭呢。” 听说贾安柔在里边哭,容三爷心里一时慌,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内室跑了过去,还没到里边,就听到有轻轻的缀泣声,攀着门帘往里边看,贾安柔正坐在床上抱着淑华在流眼泪,听着外边传来的脚步声,她赶紧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抬头笑着望向容三爷:“你回来了?” “安柔,你怎么了?”容三爷见着贾安柔对自己强颜欢笑,心里愈难受,两步窜了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揽过贾安柔,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边:“你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别一个人忍着。” 贾安柔心里暗自得意,这位表哥真是没头脑,自己特意叫人关了院门,就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这才好演出戏给他看呢。她脸上一副悲伤的模样,将女儿交给林妈妈,攀着容三爷的肩膀,哭得哀哀戚戚:“夫君,咱们淑华是庶女,这满月礼收的恁是寒酸。我想着她长大以后议亲出嫁,不说春华夏华,就是连那秋华都比不过,心中便是难受,我不该将她生出来,让她在这世上受苦。” 容三爷心中也是愤懑,淑华也是他的女儿,凭什么就比季书娘生的要轻贱些?想到此处,他恨恨的搂住贾安柔的肩膀轻声在她耳边说:“安柔,你放心,明日我便和母亲去说拿间铺子管管,到时候赚的钱都拿回来给你,你全替淑华存着做嫁妆。” 贾安柔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抱住容三爷的脖子啄了啄:“还是夫君体谅我们母女。但若是这事难办,夫君便别去提了,免得被大哥和二哥妒忌。” 容二爷得意的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安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你便不必担心了,母亲自然会答应我,你便安心坐在碧芳院,等我拿银子回来罢。” 秋华索要生辰礼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容家园子里桃杏争艳以后便可见芙蓉如面藏在亭亭碧叶里,不多久就满园丹桂飘香,紧接着红梅迎春。一年又一年的,四时交替,在江陵容家这小小的园子里边,流光抛却了朱颜,多少人的韶华转瞬而逝。 容大奶奶又得了一个女儿,取名冬华,容二奶奶添了个儿子,大名嘉瑞,容三奶奶季书娘却始终再没有喜讯,只有贾姨娘生了个儿子,容老爷取了个名字叫嘉悦。可这位四少爷却似乎有些先天不足,现儿都快三岁了还不太会走路,软乎乎的一团,到哪里都要奶妈抱着,而且还不会说话,只是凸着眼珠子,见人便咧着嘴,一线口水流得老长,脖子扭来扭去,全身不舒服一般。 “四少爷的病大抵是好不了啦。”翠华嫂子见着一位老大夫由碧芳院里的夏蝉引着送了出去,一脸遗憾:“夫人每日里都吃不好饭呢,为这事情愁的。” 站在门口和翠花嫂子闲聊的是今年才进容家的丫鬟秋桂,愣愣的望着小径上的两个人,言语里充满了羡慕:“真真是可惜了,四少爷的病怎么就不能好呢?碧芳院的贾姨娘可真是个好人,连她的丫鬟都能穿着丝绸,手上还戴着那样闪亮的金手镯子!” 夏蝉身上水碧色的丝绸衣裳在园子里树木一片沉沉的深绿衬着,显得格外打眼,手腕处有金灿灿的一个圈子,闪着人的眼睛。翠花嫂子看着那点亮光,心中也是羡艳不已,可口里却气愤愤的说道:“还不是爬了三爷的床才有,你当那贾姨娘有那么好心?这肯定是三爷给的,谁不知道三爷在女人身上最是舍得花钱!贾姨娘起先将自己的贴身丫鬟春燕给了三爷做通房,可春燕去年生病给送出去了,那夏蝉才得了机会,这碧芳院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呆的!” 容夫人身边的秋雨秋月这一批人年纪大了,去年都放了出去自行婚嫁,除了秋月嫁的是容家的下人还在容府做事情,其余的都不再和容府有瓜葛。容夫人身边少了人手,喊了牙行过来买了一批丫鬟,这秋桂就是刚进府不久的,所以对容家的事情都还不太清楚。 容家虽然不许纳妾,但却没有禁止通房丫鬟,只是这些通房们在侍奉了以后必须喝避子汤而已。翠花嫂子看着秋桂那眼馋的模样,心中鄙夷,伸出手推了推她:“你若是有这个心,多去巴结着夫人些,到时候指不定她将你给了三爷做通房呢。” 秋桂脸上飞起了红云,一双眼睛不住的瞄着自己的脚尖,忸怩不安的回答:“翠花嫂子,你就别取笑我了”她的眼角盯着夏蝉远去的背影,那点点金色已经快看不见了,可似乎还是那般耀眼,一直在她面前闪动着。 小径的那头传来欢声笑语,翠华嫂子踮起脚尖往那边看了看,一丝笑容浮现在脸上:“哟,几位小姐这是准备来看祖母不成,都一起过来了。” 秋桂听着翠华嫂子这般说,缩了缩脖子赶紧往后边溜:“大少奶奶没有跟着来罢,我真真是怕了她,她那眼风儿扫过来,我就觉得身子凉了半边!” 翠华嫂子见着秋桂的身影不多时便消失在主院的小径上,轻轻啐了一口:“作死的小蹄子,一心就巴望着往上边爬,容家可不是别的人家,爬了主子的床就能享福的。”转过脸来旋即堆出了一副真心实意的笑容:“大小姐,二小姐,四小姐,你们一起来这里做什么呢?” 门口站着几位小姐,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走在最前边的便是大少奶奶的长女容春华,她今年有六岁了,一双眼睛极像大少奶奶,亦是长长的凤目,横着瞟人一眼,里边似乎就有着某种威慑的光。就见她一手拉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小女孩,朝翠花嫂子点了点头道:“祖母可在?我们有事情找她。” 翠花嫂子看了一眼被拉住的四姑娘,身子瘦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蛋上有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但是一双眉毛却分得有些开,所以显得有些神情冷漠,心中暗自叹气,大小姐肯定又是想帮四小姐出头了。 “夫人午休刚刚起来呢,大小姐,你们”翠华嫂子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小小的身影拽着四小姐飞快的往里边走了进去,樱桃红的裙子下摆翻起了层层浪花般,可以见到里边粉嫩的小腿肚子。 落在最后边的二小姐容夏华眉毛也拧在一处,一副不快的模样,由丫鬟陪着慢吞吞的走了进去,翠花嫂子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四小姐还真是命苦,也亏得还有大小姐和二小姐帮衬着她。” 容夫人刚刚午休起来,坐在大堂上喝了一口茶,就见眼前一花,一阵风般进来了自己几个孙女,走在最前边的便是长孙女春华,冲到她的面前张开就说:“祖母,春华想来问你一件事儿。” 小脸蛋仰得高高,春华的额头几乎快撞到了容夫人的扶手,她脸上薄薄的怒色让容夫人一怔,旋即笑着问道:“春华,你想问什么事情呀?” 春华指了指站在自己身边的秋华,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祖母,秋华难道不是你的孙女不成?为何祖母给碧芳院的淑华送了生辰礼,而秋华却没有?” 原来是这件事情,容夫人心中甚是不喜。今日她和容老爷怄气,见容老爷言语间都偏袒着那季书娘,格外恼怒,所以便把给秋华的生辰礼给压了下来。可这老大家的女儿为何这般没有教养,竟敢横眉怒目的来找祖母的祸事,她板起脸道:“春华,这个可不归你管,祖母送不送生辰礼,送什么生辰礼,未必还由你来操心,赶紧回去罢。” 站在春华身边的秋华眼中蓄着泪水,汪汪的似乎要滴落了下来,但她依然倔强的咬着嘴唇,尽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她向容夫人行了一礼,小声的说:“祖母息怒。春华姐姐,我们回去罢,别惹祖母生气了。” 扯了下春华的衣袖,秋华挺直了背往外边走了去,却和正准备踏上台阶的夏华打了个照面。夏华拉着秋华很热心的问:“怎么样,祖母如何说?” 秋华摇了摇头,看了夏华一眼,眼泪珠子终于掉了出来,跟在身后的丫鬟赶紧拿出帕子替她擦掉,一面安慰着她:“姑娘,你别哭,祖母自然心里是疼着你的,指不定她想晚上再给你送过来呢。” 夏华鼓着腮帮子,活脱脱一只池塘里的青蛙似的,瞧阴暗的大堂里边看了看,愤愤的说:“飞红,你不用骗秋华妹妹了,谁不知道祖母就偏心着淑华,那个狐狸精养的!”她将狐狸精三个字咬得极重,唬得跟在身后的丫鬟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姑娘,小声些,贾姨娘可是夫人的侄女!” 此时春华已经走了出来,见夏华和秋华两人站在大堂门口说话,也赶了过来,拉着秋华的手道:“秋华妹妹,你别难过了,我母亲可送了好东西给你,淑华那边是万万及不上你的。” 秋华此时已经止住了泪,抬起眼望了望两位姐姐,微微一笑:“春华姐姐,我不难过,以后我也不会再指望祖母会送生辰礼给我了。” 一边跟着丫鬟往随云苑走,秋华的心里仍然在不住的翻腾,她没想到祖母偏心得这般厉害,往年虽然说礼不及淑华那边,可究竟还有的,今年却影子都没见着。她也不是因为没有礼物难受,只是春华在旁边忿忿不平,定要拉着她去问个清楚,这才让她心里有所期盼,可见了祖母那样儿,让她彻底死了心。 不知道为什么,祖母和父亲都不待见自己和母亲,祖母倒也罢了,好歹和她隔了一辈,可父亲却实在算是她至亲的人了。父亲来随云苑的日子屈指可数,基本上呆在碧芳院,偶尔来次随云苑,也是气冲冲的跑过来和母亲吵架。 每次父亲走后,母亲都会抱着她默默流泪,秋华心中一阵酸楚,究竟父亲和母亲之间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形状?她的小拳头捏紧了些,心中暗暗下了决心,自己要帮助母亲,将父亲拉回随云苑来才行。 回到随云苑,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正在陪着季书娘聊天,见着秋华她们几个回来,容大奶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春华,你帮秋华讨到生辰礼没有?” “母亲,祖母真是不蛮不讲理,几句话便将我们打了,根本就不提给秋华礼物的事情。”春华撅嘴道:“她为何就这么偏心,还对我生气了呢。” 容大奶奶意味深长的看了几个小女孩一眼,伸手将春华拉了过来:“春华,母亲早知道你们是讨不到的,之所以让你们去讨要,便是看看你们是否聪明,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秋华站在一旁看着大伯娘的笑脸,心中若有所悟,依在季书娘的身旁,低声说道:“大伯娘,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和祖父说?祖父在我们家里可是说一不二的。只是”她伸手拉住了季书娘,又摇了摇头:“秋华觉得还是算了,祖母不心甘情愿,何必勉强她,没由得让她记恨于母亲和我。” 容二奶奶在一旁抚掌大笑,指着秋华对季书娘道:“弟妹,秋华可真聪慧,一点就通。” 季书娘低头擦了擦眼睛,将秋华搂紧了几分:“秋华说的有几分道理,不必计较这些了。” 容大奶奶此时却竖起了两道眉毛道:“秋华,你可不能不要,若是你这般忍气吞声,以后还有得受欺负,没事儿,明日伯娘带你去见祖父,给你在旁边提个头儿,你尽可以接下来好好说说。”她得意的瞄了容二奶奶和季书娘一眼道:“婆婆在公公面前可不敢神气!” 随云苑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没有熄,秋华站在门边,出神的望着两盏远去的气死风灯,那灯光不是很亮,如两点流萤,在容家的院子里时隐时现,将那黑暗的夜色照出了点暖色来。 “秋华,还不快些回屋子来,你在这里看什么呢?”季书娘来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母亲,我在等父亲过随云苑来。虽然今日也是淑华生日,可我想父亲总该也来这边看看我的。”秋华贪馋的看着门口,心里想着,若是父亲真来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奉承着他,让他留在随云苑,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了自己这个生辰夜。 “母亲”秋华见到母亲脸上有些白,怯生生的伸出手拉着那只冰凉的手,母亲是生气了?父亲很少来随云苑,自己这么说大概让她伤心了。秋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她期盼的摇了摇母亲的手,仰头望着季书娘道:“前几日淑华姐姐说叫我把自己名字让给她,父亲便会高兴,便会经常来随云苑了,秋华可不可以去和祖父说下,和淑华姐姐把名字换了过来?” 季书娘蹲下身子来,将秋华环到自己的臂弯,一双眼睛里隐隐约约有着泪光:“秋华,即算是你父亲不再来随云苑,你也不能将这名字和淑华换了,知道吗?永远也不要再提起这件事情!” 秋华望着母亲,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母亲,秋华知道了。夜深了,咱们回屋子去吧。” 随云苑门口那盏小灯灭了。夜色沉沉,笼住了江陵容家的院子,无边无际的黑暗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 容老爷怒斥三儿 一夜秋雨,屋檐下边点点滴滴,直到天明,淅淅沥沥的声音似乎打在心头一般,第二日起来,便见庭前一地落叶,湿漉漉的贴在地上,庭院里的木槿花立在一角,虽然开得娇艳,可也被雨打得没有了一点精神,垂着花瓣在那里,一副衰败的景象。 秋华站在屋檐下边,看着外头的斜风细雨,拉了拉衣领,虽然这还是八月末,没到深秋时分,她却觉得有些寒意。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确是自己的贴身丫鬟飞红拿着衣裳从后边走了过来:“姑娘,天气凉了,加件衣裳。” 刚刚穿好衣裳,就听有叩门声,飞红从廊下拿了一把油纸伞,撑了过去开了门,却是容大奶奶带着春华站在外边。春华穿着小木屐,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她走到廊下拉住秋华的手笑道:“秋华,一起去主院罢。” 季书娘也从里边赶了出来,笑着向容大奶奶问了声好,给秋华穿上了木屐,几人带着丫鬟便往主院那边去了。雨斜斜的飘到了一行人的身上,沾湿了半边衣袖,可她们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在谈论着容老爷现儿有没有在主院。 翠华嫂子见着容大奶奶一行人挨挨擦擦的过来了,赶紧将她们迎了进去:“大奶奶和三奶奶来得可真早,夫人才起身呢。”看了看前边,又笑道:“哟,二奶奶也来了。” 容二奶奶从后边赶了上来,看了容大奶奶一眼,埋怨她道:“也不喊我下,难道是想要显得你格外殷勤些不是?” 容大奶奶只是笑着挑了挑眉:“我是带秋华来理论的,哪敢惊扰了你这尊菩萨!” 夏华也挤了过来跟春华和秋华说话,飞红撑着的油纸伞都打不住三位小姐,急得在旁边直喊:“嗳哟,二小姐,这伞遮不住你们三个,小心着凉!”所幸小径不长,三个打闹着走了一会便到了大堂,在廊下抖了抖身子,身上都有些湿。 走到大堂里边,容老爷正神清气爽的坐在那里和容夫人说话,见三个媳妇带着孙女们走了进来,不觉也是欢喜:“这下雨天怎么不让她们多睡会,这么早便带了过来请安,看裤管都湿了些!” 容大奶奶见容老爷兴致好,坐在椅子上边望着春华她们直笑:“昨日是秋华生辰,她们姐妹几个兴奋劲还没过,这不一大早便吵着要去随云苑喊秋华一起来给祖父祖母请安。” 容老爷听了心中舒畅,看了看几个孙女,个个玉雪可爱,连连点头,这时春华却鼓着腮帮子走到容老爷面前道:“祖父,我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为何我们过生辰的时候祖母都会送生辰礼过来,可昨日秋华妹妹却没得份呢?” “竟有这样的事情?”容老爷转脸看了看容夫人:“夫人,你怎么连这事都忘记了?” 容夫人心中咬牙切齿的将管闲事的春华骂了上千次,可迎着容老爷的目光,也只能尴尬的回答:“我年纪大了,自然糊涂了些。”她慈祥的望着秋华,向她招了招手道:“秋华快过来,告诉祖母,你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祖母也好去准备。” 孰料旁边夏华依在容二奶奶怀里,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句:“可是淑华却得了生辰礼,祖母偏偏便记得她的。” 淑华和秋华是一天生的,只是比她早了几个时辰,容夫人给淑华准备了生辰礼,却没有给秋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明眼人一看便知。容老爷斜眼望着容夫人,心里怒气难挡,这老婆子是越糊涂了不成?心里只有记挂着她那个侄女生的庶女,连正宗的嫡女都忘到脑后了。 可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自然不好给容夫人甩脸子,容老爷摸了摸胡须,和颜悦色道:“夏华,祖母年纪大了些,自然记不那么清楚了,秋华你便说说看,想要什么生辰礼?” 秋华站到容老爷面前行了一礼,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坚强来:“祖父,做儿女的不言父母过,更何况是祖母无心的小错,请祖父不用放到心里。秋华也不想要什么,只希望祖父能劝劝父亲多来随云苑走动便足矣。” 容老爷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孙女,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出自五岁小儿之口,这孙女怎么会如此早慧,说出的话和大人说的都没有两样了,先是替祖母开脱,免得她记恨了自己,然后又表示了自己并不在意,只是希望父亲能多来看看母亲。他连连点头道:“好,好,祖父自然会答应。”他望了望三个孙女,心中颇有感慨:“夏华,听闻你开蒙了?” “是,祖父,三婶娘每日都会教我们识字念书。”夏华抬起了她的小圆脸,一脸微微的笑:“我现儿都已经将《三字经》给学完了呢。” “如此甚好,明年开春,你便跟着春华去族学念书罢。”说到这里,容老爷转脸对着站在旁边的秋桂道:“你去碧芳院将三爷给我喊到大堂来。” 容三爷朦着一双眼睛跟着秋桂从碧芳院里出来,心中只觉烦恼。贾安柔有了喜脉,不让他沾身子,而偏偏夏蝉又来了月事,伺候他不成。昨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希望能抱个人来尽兴,熬到大半夜才沉沉睡了去,没想到一早便被容老爷派人从床上喊了起来,真真是一肚子不高兴。 “三爷,小心着。”身边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容三爷不由得心中一激灵,睁开了眼睛一看,原来是父亲派来喊他的丫鬟,她正努力的替他撑着伞,一双眼睛波光荡漾般的看向了他。容三爷伸出手来将伞接了过去,顺便摸了一把秋桂白嫩的手:“我来撑罢。” 两人打着一把伞走到主院,容三爷还没从美人的笑靥里回味过来,就被容老爷兜头兜脑的骂了一番,无外乎是他竟然将正妻和姨娘的位置颠倒过来了,岂有如此宠爱一个姨娘的道理,从今天开始,必须多去随云苑陪陪季书娘母女,否则便不要怪他不客气。 容老爷拍着桌子说了半日,见容三爷还是那样一副不清醒的模样,心中火大,吩咐长随去取家法过来,容夫人吓得脸色白,急急忙忙朝容三爷使眼色,让他好歹也答应一句。容三爷此时也清醒过来,赶紧弯腰行礼连声答应下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去下随云苑也没什么损失,不就是多看了一眼那个贱妇? 从主院出来,容三爷便直奔随云苑而去,心里旺旺的烧着一把火,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敢去父亲面前告自己的状,看看自己该如何收拾她。想到这里,他便来了精神,大步往前边跑了过去,溅得衣裳下摆上边点点雨水印记。 随云苑里边静悄悄的,容三爷推了下门,那门是虚掩着的,手上一用力,门便被推开了,他便轻车熟路的一直往里边闯了进去。 从主院回来,春华便喊了夏华和秋华去了流朱阁玩耍,季书娘想着还有几件针线活要赶,便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因为烟墨有了身孕,李妈妈带着松砚去看她了,所以这随云苑里便没了旁人。 正在认真内室门外边就着光线做女红,听到外边传来脚步声,季书娘以为是李妈妈她们回来了,也没有抬头,依然在低头飞针走线,只是惊讶的问了一声:“怎么就回来了?烟墨住的不是挺远?” 容三爷站在进院子门口,见着季书娘露出的一段雪白的脖子,不由得喉咙里边堵。昨夜一个晚上睡不着,方才又受了那秋桂的撩拨,心里正憋着一股子气,现在看着季书娘坐在那里,不免觉得她异常诱人,素日里对她的愤恨早已消失,只想抱着她好好欢爱一场。 季书娘见自己的问话没有回答,抬起头来往门边看了一眼,见到容三爷站在那里不由得愣住了,针不经意的扎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她抬起手吮吸了下手指,那滴血珠子便被她吸在口里,染得嘴唇有些淡淡的红。 这个动作让容三爷有了反应,他猛的扑了过来,抓住季书娘的手便往屋子里边拖了过去,直将季书娘的笸箩打翻在地,针线滚落了一地,那件衣裳也被踩了一个乌黑的脚印。他此时心里j□j高涨,完全没有顾及到地上的那些东西,将她拖进屋子,反手将门关了,然后抱着季书娘便往床上去。 季书娘虽然拼命挣扎,究竟力气比不过容三爷,被他拖着按在了床上,屈辱的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秋华为她好,求了容老爷让父亲多来随云苑,可他来了却是只为了做这样的事情,那自己和青楼里的女子又有什么两样! 容三爷可没管季书娘的眼泪,他现在一心想着便是如何泄。他腾出一只手来三下两下将季书娘的衣裳褪了个干干净净,露出雪白的一段身子来,看得他眼中冒火,也不管季书娘如何挣扎,脱掉衣裳便扑了上去。 无心插柳柳成荫 踏入随云苑,秋华便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院子门竟然是打开的,前院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她拉住飞红的手停在了门口,疑惑的打量了下院子里边,这时她听到了后边院子传来了母亲的尖叫声。 “飞红,我们去看看。”秋华心里突然懊悔了起来,今日李妈妈和松砚去看烟墨了,随云苑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她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罢?真不该放母亲独自回来的,秋华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青石路面上溅起了点点水花。 飞红紧跟在后边不敢放松,她也听到了三奶奶的惊叫声,心中虽然紧张,可看着小姐不顾一切往里边闯了过去,也还是跟着走进了内院。 内室的门口季书娘做针线的笸箩滚在了椅子旁边,一件即将成形的衣裳上边有个乌黑的脚印,内室的门紧紧的关着,里边传来季书娘的怒骂声和一个男子的粗言粗语:“你这g妇,以为我还想弄你不成?不过是安柔有了身子,夏蝉来了月事,否则你便是脱光了送给我弄,我都不稀罕。” 秋华不知道里边生了什么事情,站在内室门口用力拍着门板道:“母亲,秋华在这里,母亲!” 季书娘听到门外女儿带着哭音的喊叫声,顿时闭上了嘴,她没想到女儿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她睁开眼睛望着在自己身上不住抽动的容三爷,咬着牙低声道:“你还不快些走。” 容三爷此时兴致正浓,根本没有顾及到外边还有女儿在喊叫,他用力的挺进了她的身子,又猛的抽了出来,在季书娘以为他终于良心现准备走了的时候,他又重重的压了下来,那根长长的物事没入了她的身体:“g妇,你舒服了罢?可喜欢三爷我这样弄你?看你一脸的j□j,就知道你享受得很,可平素偏偏做出那副玉洁冰清的模样,我呸!” 飞红已经十三岁了,也到了知事的年纪,听到屋子里边的响动和容三爷说的话,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情,赶紧将秋华拉住往前边院子去了:“姑娘,那是三爷和奶奶在里边呢,你便不用操心了。” 秋华挣扎着不肯走,用手攀着门道:“不是,不是,母亲在哭喊,这里边的人绝不会是父亲,母亲是盼着父亲来的,怎么反倒会哭出声音来?” 飞红用力将秋华抱了起来往前边走了去,一张脸因为生气和羞耻涨得通红,三爷这是在白日宣淫罢?况且他说的那些话真真是难听,竟然把奶奶当差了青楼里边的那些j□jj□j,奶奶肯定心中很难受。 秋华被飞红抱到了前院,坐在廊下呆呆的看着庭前的木槿花树下一地的花瓣,脑海里还在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语,那确实是父亲的声音,可他为何说得那般恶狠狠的,母亲又为何要哭泣怒骂?秋华心中焦虑,一直都不能安定下来,在飞红怀里扭来扭去,若不是被她搂的紧紧的,真想冲进后院去看个究竟。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后边门响,秋华转头一看,就看见父亲歪着身子从里边走了出来,一根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表情,一边望外边走着,一边还睡意朦胧的打着呵欠。 “父亲。”秋华小声了喊了容三爷一句,他停住了脚步往秋华那方向看了过来,见女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放,便想到了方才她在外边拍着门板儿喊叫的事情。他嫌恶的皱起了眉头道:“看着你人不大,叫起来的声音倒是响亮,和你那个yin贱的娘一样。”说罢不再看秋华,拿起伞便走出了随云苑,就听着木屐的声音踢踢踏踏的远去了,就如踏在秋华的心上一般,踩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洞来,生疼生疼。 秋华从飞红怀里钻了出来,一路小跑到了后院,见母亲内室的门开着,里边传来母亲的哭泣声,心里这才安定了几分。她走进了屋子,只觉得里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气息,母亲正躺在床上,她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蚕丝被子,肩膀露在外边,雪白的肌肤上有两个青紫的指印。 “母亲,你怎么了?”秋华有些惊慌,准备爬上床去看母亲,季书娘大惊,伸出手来指着秋华对跟进来的飞红道:“快将小姐抱出去,我就起来换件衣裳。” 飞红自然知道原因,也不管秋华拳打脚踢,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带到外边。不多时季书娘出来了,衣裳整齐,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尴尬不已,眼角的泪痕似乎还未拭净,被外头的天光一照,眼睫毛上闪闪亮。 “母亲。”见季书娘走了出来,秋华猛的扑了上去,抱住她的腿哭了起来:“母亲,方才到底是怎么了?父亲他为何欺负你?” 季书娘伸手摸了摸秋华的头,沉声道:“秋华,母亲已经不再指望你父亲了,我们都把他忘了罢,以后你也不要向祖父说起你父亲的事情,随云苑不需要他进来。” 秋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何母亲会如此决绝,但母亲是自从她出生以后便相依为命的人,所以她决定听母亲的话。她抱着母亲的腿,用力的将自己的脸贴着在她的裙衫上蹭了蹭:“秋华知道了。” 过了两个月,一切平静如昔,容三爷没有再踏入随云苑,那日的事情仿佛只是一场梦,似乎没有生过。季书娘打算忘掉那个上午,秋华也努力的想让自己将那日所听到的话语抛到脑后,她们不再提起容三爷,这个人似乎在她们生活里边一点点消失。 这天早上起来,季书娘便觉得一阵头晕眼花,扶着床站了起来,却又猛的跌回了床上,唬得松砚在旁边变了脸色:“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季书娘开口想要说话,却不其然的一阵恶心,口里吐出了一滩秽物,松砚见了赶紧喊了李妈妈过来扶着季书娘在床上坐好:“奶奶,今日便别去向夫人请安了,我现儿就出去请回春堂的钟大夫来看看。” 靠在床头,季书娘虚弱的点了点头,松砚赶紧拿了件外出的衣裳穿上,匆匆忙忙的走了出去,在外边遇到了秋华和她说了下这事情,秋华心中也是紧张,迈开小腿便往母亲屋子里边来了。见着母亲一张素白的脸儿,微闭着眼睛靠在床上,额头上边还浮着点点光影,秋华心中很是紧张,拉住母亲的手一迭声的问道:“母亲,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书娘睁开眼睛朝她笑了笑:“秋华,不打紧,可能是昨晚盖的被子薄了些。” 秋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季书娘,一边吩咐着飞红:“你快去拿床厚实点的被子过来。”李妈妈见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在旁边劝着道:“姑娘,没什么事,你只管放心罢,这冬天里边被子没盖好便容易伤风,吃了几副药便好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回春堂的钟大夫过来了,替季书娘诊了一把脉便直截了当的说:“三少奶奶,你这是喜脉。” 主院那边很快便得知了季书娘有了身子的事情,容夫人由丫鬟扶着亲自来了随云苑,望着躺在床上的季书娘,直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书娘,这可真真是好了,老天庇佑,老三这边香火不断。” 贾安柔早两日生了个女儿,虽然口里不说,容夫人心里毕竟还是有些芥蒂。贾安柔生的嘉瑞虽然是个儿子,可却得了怪病,到三岁还不会走路说话,成天将头偏到一边,见人便吐着舌头扭着脖子乱动,容家的奴仆们都在低声议论,说贾姨娘生的这个少爷,真的像是吊死鬼转世呢。 老大和老二都有了儿子,可偏偏自己最喜欢的老三有儿子和没儿子一般模样,那是个能中用的吗?容夫人盼着老三家的孙子眼睛都给望穿了,可没想到贾安柔这次生的却是女儿,又让她失望了几分,现在听说季书娘有了身子,她这才欢喜了起来,一门心思转到了她的身上。 “书娘,有什么缺了的物事只管派人和我来说。”容夫人笑容可掬的拉着季书娘都恶手,眼里有无限慈爱:“你这院子里边还少了人手,我等会便挑个得力的妈妈和丫鬟给你送过来。” 季书娘躺在床上,心中堵着一团东西,似乎只想吐,见着容夫人那笑容,更是难受,虚弱的点了点头道:“婆婆,书娘太让你操心了。” 彼此间客气话儿说完了,容夫人回了主院便指了秋云和月妈妈去随云苑服侍,两人听说去三少奶奶那边,都有些不乐意,谁都知道三爷不喜欢三少奶奶,而三少奶奶娘家式微,根本没有带陪嫁的银子过来,去随云苑那边自然赚不到丰足的打赏。两人得了这个差使,愁得直皱眉,走在路上脸色都是黑黑的。 快走到随云苑,就见有个丫鬟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过来,见着她们两人便笑着打招呼:“这位妈妈,你们这是去哪里呢?” 月妈妈见着那丫鬟依稀有些眼熟,却不记得是哪个院子里的,但也还是回答了一句:“三少奶奶有了身子,夫人指着我们来随云苑帮忙呢。” 那丫鬟听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妈妈和姐姐的事了,你们快去罢。”一边说着一边远远的过去了,深蓝色的棉袄和萧瑟的冬景融成了一处,再也分不清她走到了哪里。 阴雨至乌云压顶 作者有话要说: 泪目 看在偶辛辛苦苦每天码字2的份上,看文的菇凉们,请留个言吧。偶想冲月榜,可没有留言积分很难上去,我知道自己素来是不吸引留言体质星人,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请求走过路过的菇凉们留下痕迹,求支持啊,求留言!“原来是这样,我道这随云苑为何大早上的便鸡飞狗跳了呢。”贾安柔听着春红的回禀,躺在床上咬了咬牙:“那季书娘竟然有了身孕?三爷何时和她成了好事的?” 林妈妈见着贾安柔脸色不通顺,赶紧在旁边笑着劝道:“小姐,猫哪有不偷腥的,这男人偶尔有点别的心思也正常,更何况三少奶奶是他的”瞅了瞅贾安柔,她识趣的闭上了嘴,口中只是嘟囔:“三爷不是夜夜都歇在碧芳院的,这也够了。” 贾安柔转脸望了望被奶妈抱在怀里的嘉瑞,他正不住的扭着头,似乎脖子那里没有骨头支撑一般,口水滴出了很长的一线,一直滴到了奶妈的衣襟面子上边,心中不由有些烦躁,朝奶妈挥了挥手:“快带四少爷到外边去走走。” 内室的门关上了,林妈妈凑到贾安柔的床前小声的问:“小姐,你是不是有了什么主意?” “那是当然,季书娘有了孩子,这可真是一件好事儿,我自然得好好利用起来。”她朝林妈妈看了一眼道:“你快些去铺子将三爷给我找回来。” 容三爷经手了无数间商铺,唯有胭脂水粉铺子还没有贴本钱,容夫人笑得嘴巴都合不拢,逢人便赞自己的老三本领大,胭脂水粉铺子里边每年收益真是不少。容大奶奶听了只是撇嘴笑:“一间铺子一年里头缴了五十两银子到公中账面上边,可他这一年花掉的钱却至少有三千两,婆婆也真是容易满足。” 可究竟有一项不亏空的买卖了,今年过了中秋,容夫人索性的将家里另外四间胭脂水粉铺子全部给了他,容三爷倒也似乎比原来劲头足些了,一大早便出去,像模像样的在各间店子里边转了又转。不知道的个个夸三爷有心,知道的人冷冷一笑:“还不是眼馋着去铺子里边看有没有美貌女子来买胭脂。” 容三爷正在城东的铺子里边和买东西的女子搭讪,皱着一张核桃脸皮的林妈妈闯了进来,扯着他的手便往容府走,容三爷见自己面前方才还是笑靥如花,可转瞬间便换成了一张麻皮脸,心中不喜,甩开林妈妈的手道:“妈妈,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可不是老婆子着急,那是姨娘有急事找你!”林妈妈甩着袖子在前边走得风快,一边忧心忡忡的说:“姨娘今日早上起来便气不顺,一直在流眼泪呢。” 容三爷听着原来是贾安柔派林妈妈过来的,心里头的气才歇了下来,也不说多话,坐上停在铺子旁边的马车回了碧芳院。一进内室的门,便觉得屋子里边阴沉沉的,雕花窗户都没有打开,屋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贾安柔躺在床上,眼泪就像下雨似的,不住的沿着眼角淌到了床褥上边。 见着这情形,容三爷有些着急,大步走到贾安柔床边坐了下来,拉住贾安柔的手道:“你怎么了?为何在这里一个人流泪,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不成?” 贾安柔抬起眼来看了容三爷一下,又将脸偏到了一旁,闭着嘴不说话,看得容三爷心中甚是焦躁,一把将她的脸扳了过来朝着自己,急切的问道:“可是丫鬟婆子不合意?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朝容三爷嘟了下嘴,贾安柔气哼哼的说道:“还不是被你气的。” “被我气的?”容三爷笑着歪下身子在贾安柔脸上啄了一口:“我小心服侍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么敢气你,究竟怎么了,快些和我说说,免得我牵肠挂肚的难受。” 贾安柔瞟了他一眼,抬手抹了抹眼睛:“随云苑那位,又有了,你什么时候和她做下的这事情,怎么我都不知道?” 容三爷愣了下,脸上一亮:“竟然有了?真是运气,就那么一次就让她怀上了。”他今年二十五了,虽然孩子有了四个,可究竟还是有遗憾,听到说季书娘有了身子,心里倒也是欢喜,指不定是个男孩呢。 贾安柔看着容三爷那神色,心头涌上一股怒气来,转身侧着朝床里边,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看,容三爷见她那气呼呼的模样,赶紧抱住她道:“随云苑生的我都不会放在心上,你看我可给秋华买过东西吗?有什么好东西都尽着淑华的欢喜来,你且放心,我心里头只有碧芳院的人。” “你若是真将我放在心上,那便不会面露喜色了。”贾安柔抽抽搭搭的说:“你该利用这次机会将我扶了正才是。” 容三爷坐直了身子望向床上那床洒金织锦被子,一丛乱蓬蓬的头在被子外边拉七杂八的如枯草一般,就见那被子不住的抖动着,显见得被子里的人哭得特别厉害:“我知道你心疼她,究竟你们是结夫妻!若是真心疼我,此时自然会去向姨父姨母说,她肚子里边的孩子不是你的说不定真不是你的,哪能一次就有了身子的?若是她不守妇道,自然会被赶出容家,我也就能扶正了,可是你瞧瞧你,听说她有了身子,笑得那般欢实,可替我想了一星半点没有?” 贾安柔的话似乎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容三爷的心里边,才和那季书娘有一次之欢,她便有了孩子?或许这孩子真不是他的!想到此处,他的心似乎凉了半截,狠狠的捏了一个拳头猛的砸在了床上:“贱人,竟然想让我戴绿帽子,真是岂有此理!” 拳头砸了下去,站在一旁的林妈妈唬了一大跳,赶紧赶了过来:“三爷,哪里值得你糟践了自己的身子!我们家小姐也只是为三爷抱屈而已,怕你被随云苑那个骗了去,三爷先消消气,这事情过些日子再说罢。” 这话犹如火上加油,听着似乎是在劝,可实则却是在挑拨,容三爷从床上跳了起来,板着脸道:“这贱妇,我怎么能让他逍遥快活,怀着别人的野种让我来当爹!安柔,你且等着,我先去随云苑将那j□j东西砸得稀巴烂,再去和父亲母亲说将你扶成正室。” 贾安柔听到这话止住了哭声,转过脸来,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容三爷道:“三爷,算了罢,姨父对我似乎一直有成见,还是不要去找他了,只要三爷心里装着碧芳院,安柔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还是别去找了。” “安柔,你总是这样心慈手软,这事不用你管了,你且在碧芳院好好养着身子!”容三爷被贾安柔主仆煽动了一番,就连自己上次在随云苑作恶的那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仿佛季书娘真是和旁人通奸才有了身孕这事情是他亲眼所见般。心中怒火中烧,他撩起儒衫下摆,大步跨出了内室。 “小姐,虽然现儿没有备下奸夫的合适人选,可只要三爷一口咬定他没有和随云苑那个同床共枕过,这随云苑的主儿便没得了清白,容家三少奶奶的名分自然便落到你头上了。”林妈妈一张老脸凑了过来,望着那个背影,笑得皱纹都凑到了一团。只可惜现在是冬季,若是夏季,从她脸边飞过的蚊子恐怕都会被皱纹夹死。 随云苑里边此时一片欢声笑语,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正陪着季书娘在说话,月妈妈从外边端了个暖炉进来,屋子里边立刻便温暖了几分,炭火在炉子里边毕毕剥剥的响着,镂空的盖子里边透出了一丝丝红色,似乎有些喜庆。 “这下可好了,秋华多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这随云苑里边也会热闹了。”容二奶奶将夏华拉在身边,望着床上坐着的季书娘只是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还是秋华和公公提得好,教训了三弟一通,他也知道多来随云苑陪着你了。” 季书娘心中苦笑,只是不敢表露出来,脸上淡淡的笑着,朝容二奶奶点了点头:“可不是吗,秋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多个人陪也好。” 容大奶奶穿了一件大红的织锦棉袄,外边还披着一件镶毛坎肩,嘴上红艳艳的一点,显得格外精神。她瞄了瞄沉默的站在一旁的秋华,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伸手将秋华拉了过来:“怎么,你不喜欢你母亲给你添弟弟妹妹吗?” 秋华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伯娘们都不知道原因,父亲根本没有来随云苑陪母亲,只是两个多月前的一日来欺负了母亲。看着两个伯娘都在为母亲感到欢喜,她很想大喊一句:“这样的父亲我不要!”可现在大家都是一副开心的模样,自己怎么能让她们扫兴呢?于是她温顺的朝容大奶奶笑了笑:“秋华可没有不喜欢弟弟妹妹,只是想着自己要做姐姐了,便欢喜傻了。” 突然一阵冷风旋转着刮了进来,带着几片枯叶,在屋子里飞在半空中又落了下来,众人惊讶的回头一看,门帘被人掀起,容三爷横眉怒目的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冒着凶狠的光盯着季书娘不放。 秋华心中一惊,马上走到母亲前边伸出手来挡住了她:“父亲,你不能再欺负母亲,你若是觉得有气,你便打秋华罢,求求你不要再来伤害母亲了。” 听这这话里有话,容大奶奶蹙到了一处,眼睛瞥了过去,容二奶奶也是疑惑的看着脸色铁青的容三爷,跟在容三爷后边的秋云似乎嗅到了一些别样的气息,悄悄的退了出去,飞着一双脚朝主院跑了过去。 随云苑恩断义绝 寒风冷冽,路面上的萧萧落木不断的被风吹起又重重的跌落了下来,容家园子里边除了香樟、松柏还是郁郁青青,其余都已经是光秃秃的枯枝,向天空延伸着,似乎要戳破这片灰色的天空。 青石小径上有一群人形色匆匆,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可不敢放慢,在秋云的引导下望随云苑那边走了过去。才来到大门口,就听里边哭哭闹闹的一片,走在前边的容老爷和容夫人都是面色一变,推开院子门便往里边冲了进去。 “你个g妇,背着我偷了汉子,怀着这贱种!”容三爷正指着季书娘大声的吼叫着:“你的姘头是谁,还不给我老实交代!” 季书娘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有提得上来,嘴唇颤抖着道:“你讨厌我也罢了,为何要来污了我的名节?你倒是说说看我偷了谁?容家这内院到了亥时便落锁,外男不得出入,更何况我这随云苑就在园子中间,有个男子出入谁还看不到?”季书娘想到那日被他如此侮辱才有了肚子里头这个孩子,而今日他却反咬一口,根本不承认自己肚子里边这块肉是他的,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没有昏死过去。 就听“啪”的一声,清清脆脆的声音响起,屋子里边的人都愣住了,就见容大奶奶竖着两条眉毛,杏眼圆睁,一只手从容三爷的脸边收了回来。她恶狠狠的盯住容三爷,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我本不屑于亲自动手打你这糊涂东西,可看着你这般红口白牙的污蔑书娘,我不能不动手。俗话说长嫂如母,若是我见着你满口胡言乱语还不教训你,我这长嫂便是不负责任。” “打得好!”容老爷的声音在内室门口响起,容夫人却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抱住容三爷,抬起脸仔细的打量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孔,见着上边有几个红红的指印,心痛不已,朝容大奶奶怒目而视:“你算哪门子长嫂如母,我这母亲还在呢,哪里轮得上你去打我的儿!” 秋华站在屋子里边看了看祖父和祖母,心里知道现在是极重要的时刻了,父亲污蔑母亲的话虽然她听得半懂半不懂,可却明白父亲是在作践母亲,不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真让他得逞了,那母亲自然便没法再呆在容府了。想到此处,秋华伸手拦住了母亲放声大哭了起来:“父亲,我生辰后的那日,你跑来随云苑欺负了母亲,今日怎么又来了?” 秋华本是想变着法儿向祖父告状的,因为她看来看去只有容老爷能保护母亲了,可她没想到自己的话歪打正着的说到了点子上边。内室里边的人听了,都心中琢磨,秋华说的欺负,可能便是男女之事罢,她生辰到现在可不是两个多月吗,和钟大夫说的没错一丝,摆明了便是容三爷在污蔑季书娘。 “老三,你跑到随云苑撒什么疯!”容老爷背着手走了进来,浓密的眉毛皱在了一处,盯着儿子不放:“你倒是说说看,怎么就能说出这样的胡言乱语来!书娘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吗?否则为何我要坚持将她聘到我们容家来?你难道是一大早便到外边喝酒喝多了回来撒疯?” 容夫人在旁边看了一眼容老爷,嘴巴皮子掀动了两下,可终究没有敢开口说话,只是脸色不虞,一双眼睛望着容大奶奶,心里狠的扭着,不就是嫌自己不放手家中内务吗,竟然将这口气撒到了老三的头上!你越是想要管家,我便越不让你插手,让你在旁边干着急。 此时的容三爷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了,他眼前晃过贾安柔的脸,一颗心只想着她方才梨花带雨的模样。她无怨无悔的跟着自己做了五年的贵妾,始终没有抬到平妻的分位上边,她的孩子都背了个庶出的名字,定是愁苦了很久,只是闷在心里不敢说。现在季书娘怀孕了,若是自己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贾安柔扶上去,那可没旁的法子了。想到此处,他横了眼睛,大声对着季书娘道:“秋华生辰后第二天我是来了随云苑,可那又如何,我又没有对你做什么事,你难道还要将这个孩子赖到我身上不成?” 这话犹如一把尖刀扎进了季书娘的心窝子里,她抬头看着容三爷,见他如此胡搅蛮缠,脑子转了转便想到了他这么做的理由,定是碧芳院那个支使他如此做的,为的就是将自己踩到脚下,她好爬上去。 本来她也不屑于这个容三奶奶的称呼,可是她心中却是堵着一口气,而且若是自己真的被坐实了这罪名,秋华也会因此受到影响。想到此处,季书娘惨笑了一声,指着容三爷怒声骂道:“我倒也希望你没有和我有什么瓜葛,可这孩子却实实在在是你的,你为了碧芳院的贾姨娘如此诬陷于我,难道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不成?也罢,反正生下来也是个不得喜欢的,不如我现在就带着他一道去了,给你的贾姨娘腾个位子出来,只盼着你看在我知情知趣的份上,善待秋华,好好抚养她长大,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 说到此处,季书娘转身就往后边的墙上撞了过去,屋子里边的人一声惊呼,容大奶奶身边的两个丫鬟机灵得很,看着情形不对,两人马上凑了过去,一人挽了季书娘一条膀子,死命的拉住不放。季书娘不住的挣扎着,气喘吁吁道:“我活着也是被人算计,不如死了爽快!” 秋华早已是吓得面无人色,见丫鬟拉住了季书娘,扑到她身边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她的身子微微的颤抖着,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方才丫鬟们没有拉住季书娘,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父亲,真是那般绝情?她将头埋在母亲的怀里,不住的哭喊着:“母亲,你这是不要秋华了不成?” 这时门外边冲进来一道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容老爷的脚下,大家定睛一看却是秋华的贴身丫鬟飞红。她红着眼圈子,正色道:“老爷,飞红敢对天誓,三少奶奶绝无私情。”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住容三爷,她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眼泪哗啦啦的淌了个不歇:“三爷,你敢起誓否?那日你冲到随云苑”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但是又很快挺直了身子继续说了下去:“你对三少奶奶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白、日、宣、淫!”她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不住的点着头,一副耳坠子在脸旁擦得不住的响:“姑娘拍着门哭叫,你都没有理睬,一边欺辱三少奶奶,还一边骂她是g妇,你难道忘记了不成?” 容三爷的头偏到了一旁,他无法直视飞红的眼睛,盯着内室那堵墙,看着上边挂着的一幅画,心中有些虚。屋子里边的人见着这情形,更是心知肚明,不由得个个憋了一肚子气,就连容夫人也不住的跺着脚:“毓儿,你可真真是糊涂!”自己盼孙子盼了这么久,偏偏这里还有个不认账的,由不得她心里着急。 坐在一旁沉默了好半日的容二奶奶细声细气的开口道:“三弟,现在弟妹有了身子,你何苦如此来气她?难道你就不希望多个孩子,却反倒要将自己的儿子扔了?” 容大奶奶冷冷一笑:“是他不愿意要呢,还是碧芳院那个不准他要?” 飞红见容三爷那模样,似乎还不准备改口,她悲愤的指着屋顶道:“三爷,我飞红现在就对天誓,若是我说了一句假话,便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秋华听着飞红这般说,也跪了下来,学着飞红的话道:“那秋华也在此誓,我若说了半句假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望了望那偏着头的容三爷,咬着牙齿她大声加了一句:“那些无中生有、兴风作浪之人,也不得好死!” “你!”容三爷指着秋华,一双眼珠子瞪得老大,劈手就朝她的脸上打去,秋华没有躲闪,生生的受了这一下,白嫩的脸上浮现出了五个红红的指印。季书娘在旁边惊叫了一句,只觉眼前一阵黑,往后跌了下去。 “母亲!”秋华眼中含泪,看着母亲被人扶到床上去,转脸看了看父亲,闭上嘴不再说话。屋子外边的寒风刮着树枝呼呼作响,不住的有几片树叶飘到了屋子里边来,她的心一片冰冷,默默的在想着,自此之后,自己不再有父亲。 容夫人赶紧吩咐丫鬟去请钟大夫过来,轻轻拍了下容三爷道:“等书娘醒转过来,你快和她说几句好话儿!” 容老爷在一旁阴沉着脸道:“先别忙这个,跟我回主院!” 容三爷浑身打了个哆嗦,垂头丧气的跟着容老爷往外边走。容夫人紧走了几步上前,拉住容老爷的袖子道:“老爷,你准备做什么?” 容老爷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撇开她的衣袖,突然暴怒起来:“还不是给你惯的,竟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一片树叶落到了容夫人的脚下,她愣愣的看着那片枯黄的叶子,叶子边缘已经卷了起来,蜷缩在那里,成了小小的一只枯蝶般。望着容老爷和容三爷渐行渐远的身影,鼻子一阵酸,站在那里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忘不了她,才会如此偏袒她的女儿,连自家的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了。” 高参议返京托子 雪花纷纷洒洒的从天空飘落了下来,一点点的将容家园子点缀得焕然一新,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只飞鸟落在雪地里边蹦蹦跳跳,就如山水画卷上边一个个墨点般,倒是生动得紧。 容家门口的屋檐下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红滟滟的光影儿照在地上,圆圆的一团,让人看了心里都暖和了起来。两个门房揣着手在袖笼里边,望着旁边小门处停着的马车,正在小声的议论着:“这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议大人怎么今日来拜望咱们老爷了?” 一人跺了跺脚,溅起一点点雪花末子来,眯了眼睛道:“不过是个四品官而已,咱们容家的姑太太可是宫里的容妃,还生了个皇子,他自然该来巴结着些。” 旁边那人嗤嗤笑道:“我便觉得你真是想得有些简单,姑太太做容妃又不是昨天的事儿,皇子也在三十年前便生了,到现在才来拜府,恐怕有些蹊跷。”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这位左参议大人,不就是咱们江陵人吗?原先可是得了咱们老爷的赞助才上京赶考做了武状元的,以前也来过几回,今日可该是来送过年的节礼了罢?” 外边的门房议论得热火朝天,里边内院的大堂也没有冷场,正宾主尽欢。大堂的主座上坐着容老爷和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看上去便有一种习武之人的风格,长得虎背熊腰,紫棠脸儿,胡须连到了耳朵边上,倒也颇是威风,他便是门房们口里说的高良了。 坐在左有一个才七岁左右的孩童,长得完全不似他父亲,白净面皮,身子纤弱,正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听着父亲和容老爷说着客气话。 “我今日来乃是有事来求容老爷的。”高良望着容老爷,脸上微微有些难堪:“还望容老爷不要见怪。” 容老爷摸了摸胡须看着高良那尴尬的神色,呵呵一笑:“高大人说得忒客气了,哪里值当用个求字呢,容家若是有能帮上忙,自然乐意。” 高良望了望坐在旁边的儿子高祥,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心里突然好一阵难受,十年前自己做的选择可能真是错了,闹到现在家宅不宁,就是回京述职都不敢将他放到府里,还得想着法子将他托给容家。 可是,他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该后悔,毕竟自己是攀上了陈国公府这棵大树了,若不是这样,怎么会做到四品,而且这次听说还能连升两级,做到三品的位子上边去呢,毕竟是朝廷有人好做官。 想到此处,高良收拾起那一点点内疚之心,朝着容老爷拱拱手道:“容老爷,多年前高某是得了你的接济才能赴京赶考,这恩情高某没齿难忘。现儿却有桩难事想要再来叨扰容老爷,我即日便要回京述职,因回京路途遥远,带着祥儿上路不方便,留在江陵又不放心,想托到容家过上几个月,等开春我再来接他。” 容老爷听着这话甚是古怪,抬眼看了看高良:“留在江陵有何不放心的?” 高良涨红了脸,好半日方才期期艾艾的说出了一句话来:“祥儿的母亲大半年前去了庙里持斋,没有人在家照顾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容老爷心里总算是明白了,这位高大人这神色,这言辞,多半和内院纷争脱不了干系。 高良是江陵人,幼年父母双亡,被族里一位孤寡老妪收养,在十八岁上给他娶了一房妻子钱氏。不料他上京赶考中了武状元,被陈国公府五房的小姐看中了,死活非要嫁他,陈国公府的人无奈,便让高良降妻为妾,再娶陈小姐为妻。高良心中大喜,赶紧写信给钱氏,让她做决定,是做妾还是等一纸休书,彼时钱氏已经有了身子,如何愿意被休,只得委委屈屈的答应了,并且不顾自己身子沉重,护送着高良的养母进京与他相会。 陈国公府家的老太君见着钱氏委实孝顺,也忒可怜了些,于是便准了她为平妻,大家皆赞叹老太君真是天底下第一个慈心人儿,赶紧热热闹闹的给高良办了喜事。当夜新人入洞房,钱氏在另外一进院子里边哭得肝肠寸断,差点晕了过去没醒来,后来总算是撑着生了个女儿,过了两年又得了高祥这个儿子。 陈小姐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高安,只高祥长一岁,次子名叫高瑞,高良自此日子也过得快活,两个妻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因着陈国公府的关系,慢慢的从六品到五品再到四品,十年里边升了六级,也算是升得快的了,只可惜终究后院不宁,这钱氏如何去庙里持斋不再入俗世,定然是生了一定变故。而现在高良竟然连儿子都不敢放到家里养着,肯定是陈氏夫人不容他,想到此处,容老爷心中暗暗叹气,究竟还是一个妻子好,平妻贵妾什么的,都是惹是生非的主儿。他不由得想到了老三,眉头皱了一皱,现在容家恐怕也快保不住往日那种宁静了。 “既然高大人开口了,容某自然不敢拒绝,就把小少爷留到容家罢。”容老爷笑着望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只觉得他不像夫妻,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于是接着说:“可已经开蒙了?明日就去族学念书罢。” 高良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我这祥儿却不似我和他大哥,只喜欢读书写字,容氏族学可是江南闻名的,能让祥儿去那里念书,自然是极好也不过了。” 容老爷笑着谦逊了几句,高良便叫仆人将少爷的贴身物事给送进来,然后起身告辞。高祥一步一步的跟在他后边,一句话都不说,直到看着父亲上了马车,他的眼泪珠子才掉了几颗下来。容老爷牵了他的手,见他一副倔强模样,心中也是有些同情,想了想,决定将他送到容大奶奶那边去。 本来他准备将高祥放到随云苑的,可想着季书娘怀着身子,如何也不方便照顾高祥,所以流朱阁和锦绣园倒都是个不错的地方。大儿媳比二儿媳要能干些,不如就交到大儿媳那里去更放心点。 想到此处,容老爷便让人唤了容大奶奶过来,将高祥交到了她的手上。容大奶奶看着高祥那清秀的模样,心里就欢喜,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儿:“哎呀,这小模样儿怪伶俐的,可把我的嘉懋给比下去了,今年多大啦?” 高祥看了容大奶奶一眼,见她笑得热络,似乎没有不喜欢自己的模样,这才小声回答说:“我七岁了。” “那我们家嘉懋比你大,他一直眼红着嘉荣有了弟弟他却没有,现儿刚刚好,来了个弟弟,而且还比嘉瑞更招人喜欢!”容大奶奶一边逗着高祥说话,一边招呼丫鬟将高祥的包裹接了过去,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园子里边去了。 容老爷见老大媳妇三言两语便将高祥笼络住了,心里也高兴,顺手拿起高良留在桌子上的礼品单子看了下,不由得脸上变了颜色:“这高祥究竟是打算做什么,为何送了这么多一笔银子给我?” 礼单的第一项,白银万两。 即算是将自己的儿子放到容家住上一年,也不用花费白银万两罢,用这一万两银子都能铸一个和高祥一样大小的雕塑出来了。容老爷拧着眉头,想了又想,这高良素来头脑灵活,他绝不会做亏本买卖。今日他将高祥送到容家,定然不只是他方才说的那一个道理,肯定还有些别的用意。 容老爷看着那份礼单,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莫非高良送这份大礼是想让自己和宫中的胞姐写信举荐他一二?可是容家却与后宫的容妃实在联系得少,生怕让容妃娘娘在里边不好过日子,便是每年的节礼都只送两次。即算是自己写信给容妃娘娘,请她在皇上耳朵边上吹几句枕头风,恐怕也没有什么指望罢,毕竟皇上还有好几位得宠的妃嫔呢。那他这一万两银子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扔到河里打水漂玩的? 就在这时,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劈空将礼单拿了过去,看着上边列出的东西,没由得笑眯了眼睛:“老爷,这位高大人可真是客气。” 容老爷沉下脸道:“这不是客气,这可是有所求。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可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其余细碎东西可以收下,银子千万不能动,明年开春他来接人的时候,咱们回礼退给他便是。” 容夫人怏怏的放下礼单,瞥了容老爷一眼,不敢说多话,只是骨笃着嘴在那里,脸拉得比素日要长了几分。容老爷见她那模样,心中烦恼,也不和她说话,拂袖出了大堂,见着外边白雪耀目,整个园子仿佛是水精琉璃堆出来的一般,心中的不喜这才去了些,带了家仆大步往流朱阁那边去了。 水榭登台唱假戏 流朱阁在院子东头,要绕着湖泊走过去,容老爷带着家仆容福慢慢的踏着白雪从湖中的曲廊里走过去。湖心有一座水榭,乃是容老爷最爱之处,每逢到了夏日,他便要来这水榭看风景,将四边的雕花窗打开,看着碧叶重重的湖面,享受着带有甜香的凉风习习,真是至美之事。 走到水榭面前,就听到里边有细细的说话声,似乎还有人在哀哀哭泣,容老爷朝容福摆了摆手,侧耳认真的听了几句,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也不说话,朝容福呶呶嘴儿,主仆两人转身便往来时的路折了回去。 水榭里的帘子被撩了起来,露出了一张脸孔,原是碧芳院的夏蝉,她瞧着容老爷的背影,得意的一笑:“还是小姐好算计。” 林妈妈皱巴巴的脸也露出了半张来,一只手擦着眼睛道:“幸亏老爷没进来,要不是还真哭不出眼泪珠子来。”两人相视一笑,得意的将帘子放了下来:“小姐,我们现儿就走还是等会再回碧芳院?” 贾安柔自从到了容府,这几年下来,66续续花了些银子,那些见钱眼开的丫鬟仆妇也买通了一些,园子里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碧芳院绝不会比别的院子要晚知道,现儿主要的就是要如何笼络上边的主子了。 容夫人本是贾安柔的亲姨母,对她委实还算不错,贾安柔也经常孝敬她些东西,那容夫人是个眼皮子浅的,见着真金白银自然欢喜,也不去想那些东西其实还是容三爷从她那里抠过去的,自然越的将贾安柔疼在了心里头。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虽然每每见着贾安柔都没有几句好话听,少不得挖苦讽刺两句,可终究素日来往稀少,倒也罢了,贾安柔愁着恨不得将那帕子扯烂眼见着淑华都五岁多了,这抬平妻的事情还没个影儿,本来以为借着季书娘有了身子的事情想到打她一耙子,没料到那个容三是个没气性的,到了容老爷面前就软得如一摊泥般,起先在碧芳院里那股子硬气都没有了。 只要他一口咬定没有和那季书娘有欢好之事,不管有没有找到奸夫,她季书娘都背了不清白的名声,势必是要被赶出去了。再说要找个奸夫还不容易?随便花点银子买通个无赖,就说某日偶然遇见了容三奶奶,两情相悦,三奶奶约他在随云苑里幽会便是。可这么个大好的机会偏偏给他轻轻巧巧的错过了,还被容老爷打得在家里边哼哼唧唧的躺了好几日,自己不但没能埋怨他几句,还只能装出一副心疼的模样来,抹着眼泪劝着他:“三爷,你也别着急,这事情咱们慢慢来,我说过只要你对安柔好,安柔吃什么苦都愿意。” 容三爷背后塞了个软软的靠枕,见贾安柔腮帮子上有一抹粉红,眼圈子却比那粉红更艳了三分,眼睛里边还有点点泪光,映在灯下,格外的惹人怜惜,不由得心中情动,握住她的手,含情脉脉道:“安柔,你放心,再怎么样我也得将你扶做平妻。” “三爷,安柔相信你。”贾安柔红着一双眼睛低头缀泣,手指轻轻的挠了挠他的手心,露着一段白皙的脖子,柔美滑腻,看得容三爷吞了口水,却没见到她皱在一处的眉头,眼神里满是讥讽。 若是等他的话落到实处,说不定自己咽气都还看不到呢。贾安柔慢慢的将手抽了出来,笑着对容三爷道:“三爷,你安心休养着,我先去那边看看玉华。” 林妈妈弯腰打起了门帘,门帘是厚实的扬州绫罗包双层棉花做成的,上边绣着一团大红牡丹,被林妈妈枯木皮般的手攥着,牡丹花瓣去了一半,寒风呼呼的从牡丹叶子下边钻了进来,夹杂着一些雪花末子,冷得容三爷直着脖子喊:“快些将门帘子放下来,可是想冻死我呢。” 贾安柔撇了撇嘴,自己是不得已才落到了容家,若是能够和他在一起,恐怕日子比这要美上百倍,不说别的,他比容三爷可不是好了一分两分,只是出身不好,流落到了戏班子里边罢了,他要是命好托生在容家,可比三表哥要不知强上多少倍呢。不说别的,多少能扳倒那个季书娘的好机会都给他白白的扔了,想到此处,贾安柔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这容家究竟还是掌握在容老爷手中,三表哥这般没用,只能从容老爷那里想点法子了。 今日正在碧芳院带着淑华逗弄着玉华玩耍,就听主院那边有人稍了个信过来,说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议将他的儿子托来容家暂住几日,容老爷已经将人安排去了流朱阁。贾安柔不由得挑了挑眉:“左参议,怎么着也是个四品官儿,他的儿子多大了?” “才七岁,听说长得可俊俏,大奶奶直夸把嘉懋少爷比下去了。”夏蝉在一旁说得两条眉毛都飞了起来,一双眼睛里满是向往:“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小人儿,大少爷长得够俊了,现儿又来个更俊的!” “我便知道,这等好事轮不上咱们。”贾安柔鼻子里边轻轻的哼了一声,拉起淑华的手道:“淑华,娘送你去流朱阁那边,等会你跟着夏蝉过去瞧瞧热闹。” 淑华抬起头来,扑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贾安柔,声音里有一丝丝惆怅:“娘,你为什么就不去伯娘们的院子里边呢,伯娘们都很好哇,每次见着我都是笑嘻嘻的,还给我零嘴儿吃呢。” 那双眼睛长得真像他,贾安柔瞧着女儿娇嫩的脸孔,心中一阵抽痛,对着她摇了摇头,柔和的笑了笑:“伯娘们不会喜欢娘去她们院子里边的,娘现儿还不好过去,等等罢,过了几年或许就可以带着你过去了。” 淑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任由夏蝉替她穿上一件小披风,白绒绒的毛领儿衬得她更是粉妆玉琢似的,看得夏蝉不由得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小姐,你看三姑娘,真真长得人见人爱呢。” 主仆几人正在湖边往流芳阁那边去,林妈妈虽然年纪大了,眼力儿却一点也不差,指着湖那边的两个人影道:“小姐,那边是老爷和他的随从容福,瞅着也是往流朱阁去的。” 贾安柔站住了身子,眯眼看了下那边,突然头脑里边灵光一闪,拉着淑华便进了水榭,招呼着夏蝉和林妈妈道:“快进来,我们演出戏给容老爷听。” 一边走,一边细细的交代了要做的事儿,夏蝉和林妈妈不必说,她们做惯了假,这隔着帘子胡说几句,根本就是雕虫小技,信手拈来。只是淑华在旁边听着,好奇的问:“娘,一定要这样说吗?祖父听了会如何?” 贾安柔叫林妈妈将水榭的帘子放了下来,搂住淑华道:“我们这样说了,祖父自然会心有所动,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娘便可以陪你去伯娘园子里边了。” 淑华睁着大眼睛,小嘴紧紧的闭成了一条缝儿:“娘,我知道了。” 容老爷到水榭门口的时候,听到的正是贾安柔母女和夏蝉林妈妈演的一场苦情戏,淑华哭着要贾安柔和她一起去流朱阁看春华姐姐,林妈妈和夏蝉也在旁边苦苦相劝,可贾安柔就是不答应。她一边擦着眼睛一边柔声说:“我只是一个姨娘,虽说老爷夫人是我的姨父姨母,可我便更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切不可让姨父姨母为难。若是让人捡了话头去说,直说我仗着是容夫人的侄女便僭越了,那岂不是会让姨父姨母难堪?孝顺乃是头一件要紧的事情,气坏了老爷夫人,那便是我的大不孝了。” 林妈妈哽咽着说道:“姨娘,你便是心慈,可怎么着也得为三姑娘着想罢,今年五岁了,风吹夜长的,眼见着转眼便是一个大姑娘了,到时候要是当着庶女嫁出去,到了夫家还不知道怎么样被人瞧不起呢。” “林妈妈,各人自有自己的福分,有些事儿也是强求不来的。我只是后悔自己身子弱,没力气,那日晚上怎么也推不开三表哥,被他玷污了身子”说到此处,贾安柔的眼泪珠子簌簌的落了个不停,这眼泪珠子却是真的,因为她想到了过去的事情,心中便万分难受,看得林妈妈也站在旁边,不住的叹息,夏蝉细声细气的劝着道:“姨娘,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般心慈仁孝,老爷夫人总有一日会看得到的,说不定就会如了你的愿呢。” “休得胡言乱语!”贾安柔停住眼泪,厉声叱喝道:“江陵容家乃是清流世家,断断乎不会容许有平妻,为着容家的名声着想,我也不会痴心妄想那个位置,快别说了,带着小姐去流朱阁和大小姐玩耍罢。” 夏蝉挑起门口的软帘,眯着眼睛往外边看着容老爷已经转身走了回去,这才朝贾安柔嘻嘻一笑:“还是小姐好算计。” 贾安柔轻轻拍了拍淑华的背,站了起来望了望外边,嘴角也浮出一丝笑容来:“我也不指望这么一说老爷便会改变主意,可是夸我的人多了,他自然心里会对我没有以前那般芥蒂,以后我行事也会方便些。” 水榭的檐角上滴滴答答的落下一串串水珠子,滴在青石台阶上边,印下了点点潮湿的痕迹,贾安柔竖起两条眉毛来看着一片衰败的湖面,咬着牙齿道:“水滴石穿,终有一日我会拿到我想要的。” 流朱阁姊妹争吵 由飞红牵着手走进流朱阁,秋华便觉得今日气氛与寻常不太一样,看门的丫鬟银枝没有在,院子门大开着,里边传来一片嬉笑的声音,似乎把大门口几树梅花都震起来,枝头不住的飘下几瓣红色的梅花,落在白雪上边,格外的显眼。 “不知流朱阁里边今日怎么恁般热闹。”飞红拽了拽秋华的手,笑眯眯的看着她:“大小姐叫人送信过来也甚是奇怪,叫你穿得整齐些再来,什么时候大小姐也讲究起这些来?” 秋华抿嘴一笑,摇了摇头,指着梅花道:“飞红,给我折几支红梅,我等会拿回随云苑去插瓶,让娘教我画梅花。” 飞红应了一声,走到梅树下边偏着头看了看,选定了几支,踮起脚来将那黑褐色的树枝攀在手中,略微用力,梅树便簌簌的动了起来,雪花落了飞红一头一脸,她手中拿着那几支梅花逃一般跑了过来,晃了晃头跺了跺脚:“这流朱阁几树红梅真是难得,颜色这么好嗳哟,只是树上的雪太冷了些。” 秋华笑着将梅花接了过来,在手中转了转:“可不是,园子里边别处的梅花都没这梅花好看呢。” 主仆两人说说笑笑的走进了里边,才到内室门口,银枝的头便从里边探了出来,见着秋华和飞红走了过来,欢喜的喊:“四小姐来了,大小姐真念叨呢,说没有人能把高少爷比下去,总算是盼着人了!” 飞红听着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牵了秋华的手走过去道:“什么高少爷,什么比下去呢,你也不说清楚些,看着年纪大了,人却愈糊涂了!” “我们流朱阁新来了个小少爷,姓高,听说是一个当大官的人家里的儿子,嗳哟哟,长得可真俊,直把咱们大少爷比了下去呢!我们家姑娘听着别人夸他心里不服气,便叫二少爷、四小姐来,嚷着要他见见比他俊的人。”银枝捂着嘴笑道:“喊二少爷来倒也罢了,可这四小姐是姑娘家,和少爷们比什么呢!” 银枝一面笑得前仰后合的,一面打量着站在面前的秋华,就见她梳了个丫髻,上边各插着一支宝瓶花的小簪子,穿了件水碧色的小袄,外边披了件桃红色的披风,衣领和边字上镶着一圈白毛,衬着她的肌肤更是如细瓷般白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如雪地里落下的飞鸟,不住的在扑闪。打量过以后,银枝心中不由得赞叹了一句,四小姐生得真是好,将三爷和三少奶奶的长处都长齐了呢。 飞红听说容家园子新来了人,哪里还耐得住站在这里和银枝磕牙花子,牵了秋华的手便匆匆的往里边走,口里说着:“你还不去门口看着,小心梅花都被人折光了!” 走到最里边的暖阁,就见一屋子的人或坐或站,围着一个小男孩,大家说说笑笑个不停。见着秋华抱着几支梅花站在门口,春华快步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番,点了点头,将她扯到了那个小男孩面前:“你看看,这便是我的四妹妹,如何?比你可俊多了!” 一屋子里的人轰然笑了起来,大奶奶揉着肚子只喊痛:“我们家春华真是个厉害的,如此会护着家里人,即便是来只小猫小狗的,似乎也会比高少爷要俊俏些!” 秋华听到“高少爷”几个字,知道是新来的客人,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小少爷,就见他长得一身好皮肤,如羊脂玉般温润,白底子里透出淡淡微光来一般,眉眼也甚是可爱,那瞳仁就如黑色的弹珠一般,一双大眼黑白分明。 坐在主座上的容老爷此时也带着笑,见秋华和春华站在那里,两姐妹唇红齿白,便如那庙会上买的泥娃娃般,甚是惹人喜爱,不胜开怀,朝秋华招了招手道:“来祖父这里,你娘现在身子还好罢?” 秋华将花交到飞红手里,朝容老爷行了一礼道:“秋华代母亲谢过祖父挂心,母亲的身子无碍,只是每日吃不了什么东西,越的消瘦了。”说到此处,眼眶红了一圈,泪水盈盈的打着转儿:“不知有什么法子,要让母亲多进食才好。” 容二奶奶在旁边听了也是叹气:“三弟妹这有了身子,却胃口不好,眼见着一日比一日瘦了下去,无论如何也得想想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多吃些东西才是。” 容老爷拧着眉头道:“那便去请钟大夫多来看看!” 容大奶奶点头道:“可不是该多保养着,我已经派刘妈妈去寻些开胃的坛子菜过来,看看三弟妹是否能添些胃口。” 秋华正眼泪汪汪,准备向两位伯娘道谢时,这当口门帘子被人掀开,一个火红色身影如旋风般卷了进来,身后还挨着擦进来一个穿绿色衣裳的丫鬟。 “听说流朱阁来了客人,姨娘将我带三小姐过来问个好儿。”夏蝉扫了一屋子客人,眼珠子转了转,落到了坐在左的高祥身上,这时眼光一扫,这才现了坐在主座上的容老爷,赶紧将淑华推了推:“姑娘,老爷也在呢,快些问好。” 淑华的眼睛也是先落在了高祥身上,没见着容老爷,听着夏蝉说祖父在,不由得抬眼往中间看了过去,见容老爷一脸不悦的看着自己,心里忐忑了一番,牵住夏蝉的衣裳,怯怯的向祖父行了一礼:“淑华问祖父安。” 容老爷见淑华进来眼睛滴溜溜的净往高祥身上看了去,见着自己又是那副放不开手脚的模样,皱了皱眉,与站在前边的秋华相比,这贾姨娘的女儿竟然如此出不了大众,虽然看着是一副好模样,但举手投足间,究竟少了份大家闺秀的气质,看来明年也得赶紧将她和春华夏华一起送去族学才是。 见着淑华,容老爷又不由自主想到了方才在水榭前边听到的话儿,心里微微一动,贾姨娘是容夫人的侄女,若不是她现在这身份尴尬,本该也是受人待见的。从她说的话来看,倒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可谁让她稀里糊涂的失了节,若是她不和老三单独在一起,这失节之事又怎会生?况且贾家还拿着肚子里边的孩子做伐,想要挟他破了祖训,娶了她做平妻,这档子事情一直在他心里梗着不舒服,五年了都未曾消褪几分。 “淑华,你素日里头有没有念书?”容老爷压住心中的微微不喜,极力放平声音问她,没曾想他虽然自以为脸上已经尽量放缓和了,可淑华见着他那张脸,依然有些害怕,往夏蝉身后退了退,露出大半张脸回答:“祖父,娘说我还小,不到识字的时候,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姨娘是在说胡话不成?分明是你自己不爱念书,我们也喊你去过随云苑,你到了三婶娘那里便只顾在院子里边玩,都不想进屋子来的。”春华听着那话早已按捺不住,牙尖嘴利的说了一大溜话来。 容二奶奶身边站着的夏华听着春华站了出来揭了淑华的短,也不甘示弱,半靠着容二奶奶,细声细气的说:“淑华,你方才可说错话了,你喊谁叫娘呢,该喊姨娘罢。” 淑华转眼望了望春华与夏华,眼珠子转了转,嘴巴一撇,似乎要哭出声来,可见着一屋子人,又好歹忍住了,小嘴闭得紧紧的,拉成了薄薄的一条线,大眼睛愤恨的盯着她们两人不放。 屋子里边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笑容看着淑华,因为她竟然把贾姨娘喊做娘,这可真是错了,大家都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等着容老爷说话。而坐在左的高祥心里也在暗自揣测,为何这个刚刚进来的三小姐如此受人排挤。 容家的几位少爷小姐他是见全了,年龄差得不太大,倒也是合适的伙伴。和流朱阁的嘉懋春华刚刚稍微熟了些,锦绣园那边来了嘉荣和夏华,然后丫鬟又通报来了随云苑的四小姐秋华。 还没见到秋华时,春华便叫着说要找个比他长得俊俏的来压压他的势头,省得容大奶奶他们净在夸自己长得好,等秋华进来时,他心里也是惊叹了一番,倒不是秋华长得很让人惊才绝艳,只是看着她抱着几支红梅在那里,通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还来不及和秋华说话,淑华又闯了进来,真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只是感觉她与另外的姐妹们似乎不对盘,一见面便吵了起来,莫非她在这容家也是受人排挤的不成?他心里边便突然对淑华有了些许怜悯起来,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容老爷瞥了一眼藏在夏蝉身后的淑华,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夏华说得有理,怎么能将姨娘错喊为娘了呢?你的母亲是随云苑的三少奶奶,可不是碧芳院的贾姨娘。” 听着容老爷肯定了自己的话,夏华得意的朝淑华扮了个鬼脸,成功的惹得她的眼泪珠子落了下来,可被容老爷严厉的一瞥又收了回去:“明日起你便跟着春华夏华一起去上族学罢,再不能让你在碧芳院里放任自流了。”说到此处,容老爷看了看面前的秋华,慈爱的望着她道:“秋华,你要不要一道去?” 春华听了容老爷这话,很是欢喜,拉了拉秋华的衣袖道:“快些答应了,省得每日里头关在随云苑里不透气。” 秋华为难的看了一眼春华,又望了望容老爷道:“母亲现儿身子不好,秋华不太放心将她一人留在随云苑里边。” 容老爷伸手摸了摸胡子,看了看秋华,很是得意:“秋华,你孝心可嘉,只是你在随云苑也帮不上什么忙,容氏族学,女子只需去半日,倒也不是很碍事,你便跟着春华夏华去罢。” 祖父也是为了自己好,秋华心里明白,更何况为母亲着想,她怎么样也得讨了祖父的欢心才是,想到此处她不再拒绝,朝容老爷行礼道:“既是如此,秋华便领命了。” 因斗嘴淑华落水 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还没睡醒般,卷着几层厚厚的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容府门口的大红灯笼在晨风的吹拂下不住的转动着身子,一点点殷红的柔光打在门口的雪地上边,四周静悄悄的,只是在门口却停了两辆马车,车夫坐在马车的踏脚上边,拉低了帽子,似乎还在打盹儿。 渐渐的,听到几句细碎的言语,仿佛有孩童的欢笑声朝门口越来越近。“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从里边走出了一群丫鬟小厮,拥着几个少爷小姐。望了望外边白茫茫一片的街面,走在前边的大少爷嘉懋不由得跺了跺脚道:“这个时节,先生怎的还不回去准备过年!” 站在他身边的春华伸出手指刮了刮自己的脸道:“哥哥,你是我们这里边年纪最大的,可却是最懒的了。母亲叫你带着我们好好的去念书,你倒好,还没出门就惦记着先生不回家过年,分明就是想偷懒!” 春华清脆的声音飘荡在这宁静的街面上,大家听得都笑了起来,可嘉懋却毫不在乎,只是咧嘴笑道:“春华,你别笑我,哥哥我是不爱读书,可你也未必好到哪里去。现儿秋华来了,你便更被甩下一截了呢。” 秋华本来是站在旁边笑着听他们说话,却没料到这话头扯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分辨:“大哥你别捧我,秋华哪里能和春华姐姐相提并论呢。母亲说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大哥虽不爱读书,可打算盘却是一等一的好,我们该向你好好学才是呢。” 这话才说出口,秋华便觉得有人拿了眼睛在斜睨自己,转脸想去看是谁,那道目光又倏忽的飘走了,这让她心中有些不舒服,拉了拉夏华道:“外边天气冷,我们赶紧去马车里边罢。” 前边那辆马车是给少爷们准备的,暗蓝色清油绸布帘幕,上边也没什么绣花,只有简单的一个容府的印记,嘉懋带着嘉荣和高祥坐了上去,两个小厮也挤在了里边。后边的马车的帘幕却是松花绿的湖绸,上边还用银线绣着兰花,秋华爬上马车的时候还摸着那花看了一眼,只觉得真是精致。 马车不大,里边坐了两个丫鬟和四位姑娘,委实有些挤。淑华没有带贴身丫鬟,爬进马车车厢里边便觉得自己比春华夏华矮了一截似的,眼鼓鼓的瞪了她们几人一眼,自己一个人坐到一旁,攀着马车里边的横杆,将头偏到一边,也不看这边春华她们几个人。 春华的贴身丫鬟银花见了,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里想着自己家姑娘没嫌弃她,她反而嫌弃起姑娘来了。春华和夏华见了只是互相间挤眉弄眼的笑,将秋华拉得近了些:“我们坐稳了,她愿意坐到那边上就随她,到时候不小心跌出去了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听着春华她们这般说,淑华究竟心中有些胆怯,攀着横杆坐进来些,身子靠着夏华的贴身丫鬟宝云,只是头却抬得高高,正眼儿也不往春华她们那边看。夏华的丫鬟心中叹了口气,这位贾姨娘生的,怎么竟就如此高傲,看这个神态,别人还以为她身份金贵呢。 一路上马车辘辘,伴着马蹄轻快的脚步声滴滴答答,车厢里边说话也甚是热闹,淑华实在受不住被冷落,也偶尔j□j来说句话,可每次都被春华堵了回去,气得她直翻白眼,朝着春华鼓着腮帮子,好半日都说不了话。 到了族学门口,少爷小姐们下了车,两个丫鬟一只手牵一个,刚好将四位姑娘带着往里边走,淑华本来还有些别扭,可站在雪地上差点滑了脚,她也不敢再乱动,乖乖的跟着丫鬟们走了进去。 容氏族学被一道墙壁一分为二,外边院子专供男子念书的,通过一道垂花门走进里边,那院子则是女子念书的私塾。秋华由丫鬟们带着走到里边,现女先生已经在了,她是一个年纪约三十上下的人,白净脸儿,笑得一团和气。她姓黄,大家都唤她黄娘子,这是春华告诉过她的,所以一见着黄娘子朝她们走过来,秋华赶紧行了一礼:“黄娘子好。” 黄娘子挑眉看了看牵在丫鬟手里的秋华,约莫五、六岁的模样,长得纤细文静,一双眼睛特别有神采,亮亮的闪着光。旁边那个年纪也差不多,模样比秋华要胜上一分,特别是那双眼睛,似乎已经有了妩媚的气息,稍微转上一转,仿佛有一波汪汪的春水在荡漾般。 “你们谁是容秋华?”黄娘子低头问道,心里揣测着那个文静的该是嫡女秋华了。 淑华见秋华才一来便被黄娘子问起,自己却没有份儿,心中不喜,甩开丫鬟的手便站到了一旁,黄娘子见她那模样,知道淑华心中不高兴,赶紧笑着问她:“你是不是淑华小姐?” 淑华这才高兴了些,抬起眼睛应了声,黄娘子指了座位让她和秋华去坐,然后叫大家拿出书来,开始给大家讲解。淑华在家里没有念过什么书,所以翻开桌子上边的书,只觉得那些字认识她,可她却不认识那些字,听着黄娘子说话,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开始还瞪着眼睛看着黄娘子,捱到后头却是捱不住了,伏在桌子上边便睡着了。 黄娘子见了很是不喜,秋华和淑华是一道儿送来的,嫡出的秋华坐得端端正正,倒是这庶出的淑华却如此懒惫,于是摸了戒尺不声不响的走到淑华面前,先是用戒尺推了推她,淑华吃了惊吓醒转过来,抹着小嘴边上的涎水,朦着一双眼睛望着黄娘子道:“你做什么?干嘛惊醒我?” 书斋里的小姐们顷刻间爆出一阵大笑声,用一种看好戏的心情望着淑华那懵懵懂懂的模样。黄娘子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对着淑华喝道:“伸出手来。” 淑华此刻才完全被惊醒,她望着那条戒尺伸在自己面前,心中甚是恐慌,将手藏到了身后,大声说道:“你又不是我娘,我为什么要伸手?我偏偏就不伸出来。” 黄娘子教书也有多年了,可却是头一次遇着这般顽劣的女弟子,见着一屋子的小姐们都在望着她,只觉得自己失了面子,于是扑了过去,将淑华的手从身后拉了出来,兜头就是几戒尺,顷刻间淑华的手上便肿了起来,弹出了几条戒尺的印记,她疼痛难当,望着黄娘子那严肃的脸,哇哇的大哭了起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念书!” 淑华的哭声简直惊天动地,就连隔了一道墙的少爷们都能听到,嘉懋用手推了推嘉荣:“你猜是谁在那里哭?” 嘉荣撇了撇嘴道:“我猜是淑华,她最爱哭,遇到一点事情就哭个不停,最没意思。” 听着他们在议论淑华,坐在一旁的高祥眼前闪过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孔,他好奇的问嘉懋:“淑华是不是昨日里最后一个来流朱阁的,为何你们好像都不太和她亲近?” 嘉懋望了望高祥那种白净的脸,朝他挑了挑眉毛:“可不是我们不太和她亲近,是她不愿意和我们亲近。你是没有见识到她的厉害所以才会这般说,你在我们家住久了便知道了。” 高祥没有吱声,捧着书看了起来,因为夫子的目光明显已经有些不悦的朝这边看了过来,嘉懋缩了缩脖子,嘉荣装出什么都没有做的模样,摇头晃脑的大声读起书来,夫子有些哭笑不得,容氏大房的两个孙子读书不是很认真,可却是相当聪明伶俐,所以平素他也不怎么太管他们俩,只要他们不闹事也便是了。 中午时分散了学,容家的几位姑娘要回去,少爷们却还得留在族学里边,因为下午还有功课,于是嘉懋和嘉荣带着高祥送几位妹妹出来。走出族学的大门,嘉懋笑着问春华:“我们听到有人在哭,可是不是淑华?” 淑华挨了打,既失了面子又受了痛,听着嘉懋如此取笑她,气得从地上抓起一团雪便朝嘉懋砸了过去。那雪很松散,淑华力气小,还没砸到嘉懋身上便已经散开落在了地上。她见嘉懋还在一旁挤眉弄眼的笑,更是生气,跺了跺脚,将一地积雪踩得四处都是,一面又放声哭了起来。 夏华的贴身丫鬟宝云见着三小姐哭得厉害,赶紧从袖袋里边取出帕子来给她擦眼泪,没曾想淑华却恶狠狠的用力推了她一把,宝云没有防备,脚下一滑便坐到了雪地里边。站在身边的秋华见了赶紧弯腰去拉宝云,可还没等她伸出手去,淑华又从后边用力一撞,秋华便脸朝下的摔倒在了地上,幸亏地上是一层积雪,这才没有摔出鼻血来。 春华见秋华吃了亏,心中大怒,奔了过来便想要打淑华,淑华哪会站在那里挨打,赶紧便往一旁跑,经过高祥身边时,刚好踩了块石头脚下一崴,身子便往高祥那边倒了过去。 高祥见着淑华往自己身上倒,赶紧往一旁退开,淑华便滴溜溜的往路边滚了过去,小厮丫鬟们看着都白了脸路旁是一个池塘,大家眼睁睁的见着淑华那小小的身子滚了几滚,最终落到了池塘里边。 憨高祥错怜花枝 一时间池塘边鸡飞狗跳,小厮们不顾冬天里池塘的水冷得刺骨,赶紧跳了了下去将淑华捞了上来,丫鬟们赶紧跑回书斋问黄娘子要了几件干净衣裳,将淑华弄到马车上边,将湿衣裳换了,然后用一床薄被子将她包好。银花探了探淑华的鼻息,见还算匀称,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朝着宝云咧嘴笑了笑:“还算是大幸,不碍事。” 宝云望着淑华闭着的眼睛,那一双眼珠子分明在转来转去,知道她已经醒了,却不愿睁开眼睛,也不戳穿她,将她脖子下的被子掖紧了些,默默的望着马车里边坐着的另外三位姑娘,心里不住的叹着气儿,这位三小姐分明是庶出的,可比嫡出的还要嚣张,和自家姑娘到一起总能惹出些麻烦来,今日却真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马车回了容府,银花和宝云抬着淑华送回了碧芳院,贾安柔一见女儿被这般包着回来,扑到了女儿身上大哭了两声,然后站直身子反手就冲银花和宝云脸上抽了几记耳光:“没用的贱婢,难道就不会看着三小姐些不成!”她擦了擦眼泪,像突然醒悟了般,指着银花的鼻子直把她逼到角落里边去:“说什么马车小坐不了这么多人,不让我们淑华带贴身丫鬟,原来早就存了这个心儿,你们蛇鼠一窝的想来害我的淑华,是不是!” 银花素来是个泼辣的,哪能忍得下贾姨娘这般辱骂自己,被逼到墙角,她索性也豁了出去,挺直了腰杆回敬道:“贾姨娘,有什么不满意劳烦去和夫人说罢,这个不让带贴身丫鬟可不是我和宝云说的,你心中有气可别撒到我们头上,柿子专拣软的捏,你是看我们就是那只软柿子不成!” 被银花几句话噎得好半日说不出话来,贾姨娘站在那里只是摸着胸口喘粗气,一张雪白的脸上涨得通红。这边银花却不搭理她,拉了宝云的手道:“宝云,人已经送到了,咱们回去复命罢,还留到这里做甚。” 林妈妈见着银花和宝云要走,赶紧走上一步拦住她们两人:“你们也不将事情说清楚,就想这样走了不成?” 银花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睛斜着瞟了林妈妈一眼:“我说什么你们会相信么?再说了,我可不是你们碧芳院的丫鬟,凭什么要留在这里听差遣?姨娘也只是半个主子呢,尊称一句喊姨娘,若是不敬,说是奴婢也不为过,又比我们好得了多少?少做出一副得脸的模样将自己做正经主子看!” 贾安柔坐在女儿床边,愣愣的看着淑华的脸,心中憋着一股气只是散不去,银花那些话听着十分刺耳,可她偏偏又找不出半分错处。连一个丫鬟都敢轻视自己,敢在自己的碧芳院里边和她争吵,贾安柔心里一酸,自己当年做的决定竟是错了不成?可是她真的舍不得将他的孩子弄掉,她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生下来。 颤抖着手摸过淑华的脸孔,淑华长得愈像他了,一双眼睛完全和他的一模一样,转转眼珠子便能透出无限风情来。“淑华,娘的孩子。”贾安柔的眼泪滴落到了淑华的脸上,冰凉的眼泪刺激了淑华,她猛然睁开了眼睛,见母亲正在流泪,赶紧伸出手来拉住母亲:“娘,淑华很好呢,开始淑华是故意装着晕过去,后来马车摇着摇着,淑华便睡着了。” 贾安柔将淑华紧紧的搂住,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口子喃喃道:“淑华,娘的乖孩子,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简直要将娘吓死了,以后你可千万要小心些!” 淑华得意的笑了笑,靠在贾安柔身上扭着身子:“娘,我跟你说,今日我可没吃亏,我将宝云和秋华都推倒在雪地里边了!我是想躲春华,跑开的时候不小心才跌到池塘里边去的,你便放心罢,我没事。” 这时奶妈抱着玉华进来,对着贾安柔道:“姨娘,六小姐似乎额头有点热。” 贾姨娘头也不回,只是拉着淑华上上下下的看个不停,口里淡淡的说:“既然觉得有些不对,便去请大夫来看便是。” 奶妈低头应了一声,一只手掀开软帘走了出去,到外边遇上了拎着一桶热水过来的秋芝,不由得叹着气道:“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四少爷天生痴傻,姨娘不喜欢也倒是常理,可为何却这般不喜欢六小姐,只顾拉着三小姐看个不停,正眼都不瞧下六小姐。” 秋芝也是贾安柔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丫鬟,只是模样长得粗陋些,所以不得脸,经常派去做些粗使活计,听了奶妈这话,只是冷冷一笑,撇了撇嘴:“虽说手心手板都是肉,可终究还是有厚有薄不是?” 奶妈听着这话中有话,正想询问,可秋芝已经拎了水走去了内室,只能怏怏的抱着玉华去了自己房间,打了一个小丫头子跑去请大夫。 高祥和嘉懋一起走过碧芳院的时候,一缕药香钻进了他的鼻孔,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门口,他心中有些愧疚,莫非那位叫淑华的姑娘因为落水而得病了不成?早知道是这样,自己不该避开,应该伸手拦住她,或许她便不会滚到池塘里边去了。 嘉懋见高祥呆呆的站在碧芳院门口,折回来拉了拉他道:“你到这里站着做什么呢,我不是告诉了你这是碧芳院,是那个淑华住的地方吗?随云苑还在前边呢,你跟我来罢。” 高祥拉住嘉懋的手道:“你闻,这碧芳院里边有药香。” “有药香又如何?”嘉懋大大咧咧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随云苑的吗?你管着碧芳院有没有药香呢。” “可是”高祥鼓起勇气说道:“是不是淑华因着落水感了风寒?我想去看看她。” 嘉懋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来,拉着高祥的手摇了摇,凑近他的脸几分:“我知道了,你是见她生得美貌,于是那个什么香什么玉了。” 高祥的脸涨得通红,跺了跺脚道:“你不进去?我去看看就出来,你到外边等我罢。” “我进去做甚?等那贾姨娘拿扫帚赶我?”嘉懋见高祥已经打定了主意,也不阻拦他,放开手便由他去了。他望着高祥推开碧芳院的大门走了进去,脑袋里边想着等会见着春华可得一唱一和的取笑下高祥才行,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什么见色他敲了敲脑袋,自己还是该多读些书才是,若是像四妹妹那般,年纪小小,张嘴便能说出一番道理来,那该多好。 高祥刚刚走进院子,便见墙边搭着一个小炉子,上边放着一个黑漆漆的药罐,正在咕嘟咕嘟的往外边冒着热气,见高祥走了进来,蹲在炉边的丫鬟惊讶的站了起来,眨着眼睛看了看高祥,只觉得这位少爷面生,好似在容家园子里边还没看见过:“这是谁家少爷,怎么来我们碧芳院了?” 高祥也不回答她的话,指着那药罐子道:“这药是给你们家小姐熬的吗?” 守着炉子的丫鬟很是奇怪,上下打量了下高祥,点点头道:“是,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家的少爷?” 高祥被那丫鬟看得全身不自在,更没有勇气提起脚往里边走,他对那丫鬟很诚恳的说道:“麻烦转告你家小姐,就说高祥来看过她了,今日之事,高祥本该伸手相助的,却没想到一时之失,竟让她吃了大亏,实在过意不去。” 说完这话,高祥的脸已经红得如一只煮熟了的虾子般,转头便往碧芳院外边走,只害得那守着熬药的丫鬟冬梅一阵莫名其妙:“这小少爷到底是谁,进来疯言疯语的说了一通话,又跑得这么快!” 端了药进去,奶妈接了手过去,冬梅闲着没事便望贾安柔屋子里边去,打算将方才那位小少爷的事情当做个笑话说给姨娘听。贾安柔正在和淑华翻茶盘,听着冬梅进来说闲话,不由得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他真说自己叫高祥?” “是。”冬梅点了点头,又将那原话说了一遍:“这小少爷真真儿可笑,一进来便问这药是不是给小姐熬的,后边一段话儿却又说得这般不明不白的,说完转身便走了,真不知道是哪个旮旯里边钻出来的” “啪”的一声,冬梅脸上挨了一个巴掌,她捧着脸往贾安柔看了过去,委屈的问道:“姨娘,你干嘛打我?” “亏你还是我从杭州带过来的,竟然这般不机灵!他自称高祥,定是那位高参议托到容家来的少爷,他有意来看淑华,你这个呆头呆脑的,便生生的将他放走了!”贾安柔竖着两条眉毛望向冬梅,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一般:“你快些出去罢,可真真要气死我了。” 冬梅捂着脸快步走了出去,原本还是想到姨娘面前凑个机灵,没想到反而挨了打,她心中好一阵郁闷,她还只有十二岁时便跟着姨娘过江陵容家来了,现在都快十八了,姨娘却还没透半分口风,究竟是要将她配了人还是给三爷做通房。 夏蝉得了三爷的宠,穿着打扮都不一样了,而自己和秋芝,却依然是穿着棉布衣裳,做着各种杂活儿,冬梅恨恨的跺了跺脚,溅起了一地的泥水,斑斑点点的洒在她的两条裤管上边,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灰色印子。 随云苑学绘红梅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文真心忐忑,因为前边的文都被批评说很慢热,所以每写几章必然给好基友审查:快说快说,是不是又慢下来了?写到此处,自己觉得有些慢了,基友看了说因为是男主女主互动,倒也不觉得,不知道读者菇凉们的感觉如何?我需要大家的看法哇,请给我留言,帮助我更好的写好这小说吧! 鞠躬,谢谢大家! 基友开了篇新文《愁嫁记》,说的是胖姑娘追美男的故事,感兴趣的菇凉可以点去看看,链接在这里,在这里随云苑的院墙不是很高,墙头伸出了几支枯枝,上边积着一层雪,被风一吹,纷纷洒洒的飘了下来,落在了高祥的鼻尖,冷得他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嘉懋见了在一旁嘻嘻的笑:“高祥,你怎么跟那些女娃娃一样,受点冻就有动静了。” 高祥横了他一眼,不言不语站在门口,嘉懋见着他一副严肃的模样,也不再跟他开玩笑,上前叩门,就听着里边有丫鬟应了一声,细碎的脚步声一直到了门边,“吱呀”一声,门便打开了。 开门的丫鬟正是飞红,见着外边站着的两个人,惊讶的叫了一声:“大少爷,高少爷,你们怎么过来了?快些进来,外边雪地里可冷。”一边说着,一边侧着身子将他们两人迎了进来:“大少爷是来接大小姐的不成?” 嘉懋点了点头,背着手儿往前边走:“高少爷喜欢丹青,三婶娘画得一手好墨竹,我带他过来见识见识。” 飞红走在他们两人身后,见嘉懋一股老气横秋的模样,不由得咧嘴笑了笑,这位大少爷也真是人小鬼大,才八岁便鬼精鬼灵,还能帮着容大奶奶到外边店铺里边看账簿子了,每次容大奶奶提起他都很得意,直说得了自己的真传。再看看跟在他身边的高祥少爷,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儿,没有大少爷那种跳脱劲儿,白玉般的皮肤,若是生在女孩子身上,恐怕是谁都会要爱的呢。 嘉懋带着高祥走到最里边一进屋子,还没到门口,便听着一片欢声笑语,心里痒痒的,急不可耐的拉了拉高祥:“我们快进去瞧瞧热闹。” 高祥虽然一直闭着嘴不想理睬嘉懋,可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哪里真能忍得住,也由着他牵了自己的手,一溜烟的往屋子里边闯了进去。 走进那屋子,高祥便见到地上立着一个黑色的瓶子,里边插了几支鲜艳的红梅,天窗上漏下的光正照在那红梅上边,有几片花瓣反着光,滟滟的招摇着。屋子一角有一张桌子,春华夏华和秋华三人正围着桌子握着毛笔在纸上画着梅花,她们身后有一位瘦弱的妇人,,肚子微微隆起,正站在那里在给她们指点着。 高祥紧走几步跑了过去,挨着桌子眼馋的看着三姐妹一边画画,母亲在家时根本不允许他学这些,只是叫他认真学习孔孟之道,以后也好能考上功名,替她扬眉吐气。可高祥的内心却是极想学着画画儿的,现在瞧着春华她们几个画得正欢畅,不禁也手痒痒儿的了。 季书娘看了看闯了进来的两人,即刻便知这位少爷该就是高祥了,瞧了他一眼,不由得暗暗喝了一声彩,果然生得俊秀。见他眼巴巴的望着秋华蘸着颜色在画梅花,季书娘微微一笑:“这位便是高少爷罢?你可也想来学画画?” 高祥听着季书娘问自己,愣愣的望了她一眼,醒悟到她说话的意思,心中大喜,拼命的点了两下头,看的嘉懋站在旁边咧嘴一笑:“你可是欢喜傻了?你瞧瞧这墙上挂着的画,可都是我三婶娘画的呢,画得可好?” 季书娘朝嘉懋招招手:“嘉懋,过来给婶娘看看,这棉衣做得可合身?” 嘉懋跑到了季书娘身边,向她行了一礼道:“三婶娘,这衣裳真真合身,又厚实,穿到身上便是暖和。只不过你现儿事情多,就别惦记我了。” 春华抬头看了兄长一眼,在旁边笑道:“哟,到了三婶娘院子里边就会说这掏心窝子的话了?不知道是谁在流朱阁里说还想要三婶娘帮你再做一件的?直说娘给你在外边绣坊里买的都比不上三婶娘做的!” 嘉懋被春华揭穿,也不恼,只是笑道:“我那是在夸三婶娘的针黹好!”转头见着飞红拿出了一张宣纸铺在秋华旁边的桌子上,推了推一旁的高祥,见他看墙上挂着的画出了神,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都合不拢来,嗤嗤一笑:“你杵在这里还不如赶紧去向三婶娘请教如何画才是正理。” 高祥这才如梦方醒,红着一张脸走到桌子旁边,伸着头看了下旁边的秋华,她画的梅花已经成了雏形,墨色的枝干,上边点缀着朵朵红色的花朵,虽说还不是很逼真,可却还是能让他看得出来那是红梅。 季书娘见高祥确实是对画画异常喜爱,也尽心的教了他如何构图如何下笔,又如何着墨,“意到气到,气到力到。”季书娘握着高祥的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微微弯下腰教他下笔,才寥寥数笔,几支苍劲的枯枝便已跃然纸上。高祥很是欢喜,偏着头看了又看,啧啧赞道:“夫人真是好画技!” “喊夫人多别扭,你跟着我们喊罢,你就喊婶娘便是。”春华得意的将自己的画在高祥面前晃了晃:“瞧我画的,可好?” 高祥抬头看了看,只见那纸上横七竖八的画着几根小棍子,点了几团红墨印迹,摇了摇头,指着秋华的画道:“不好,不如秋华妹妹的。” 秋华正在专心的画着梅花,突然听到高祥喊自己“秋华妹妹”,顿时心中一滞,笔抖了两抖,一个红红的印子便压在纸上。她没有抬头,一边修着那团印子,一边用眼角瞟了瞟高祥,心中暗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妹妹,喊得可真是自然,仿佛他一直是这样喊自己一般。 高祥没有现自己失言,他方才喊秋华为妹妹异常的自然,也没有想到什么不对,倒是季书娘也愣了下,见两个孩子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于是她也没有再提,继续教高祥画画,只是对他热络了几分。 在随云苑消磨了一个多时辰,已是晚饭时分,就听外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外有秋云清脆的声音:“大少奶奶,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我倒想来看看,今日我们家春华怎么如此用功了,到这时辰点了还不知道回流朱阁。”软帘被撩了起来,穿着一身艳红衣裳的容大奶奶跨了进来,转了转眼珠子,只见自己的儿子嘉懋坐在一旁和夏华在说话,桌子那边春华秋华和高祥还在画画。 三步两步走过去,容大奶奶低头看了看女儿的画,不由得拍手叹气道:“春华,娘这次总算看出来你画的是梅花了。”举起宣纸和屋子一角的那瓶花比了比,“扑哧”的笑出了声:“若不是这里放着一瓶梅花,娘还真看不出你画的是梅花。” “娘,你总是取笑我。”春华将笔扔到桌子上边嘟起了嘴儿:“也不见你取笑秋华。” “因为秋华妹妹画的就像梅花嘛。”一直低着头与那张宣纸较劲的高祥突然插话了:“你自己看看她的便知道了。” 容大奶奶见高祥竟然为秋华说话,好奇的瞥了秋华的画纸一眼,这一眼瞥下去让她吃了一惊,秋华画得可真是好,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能画成这样,真真儿是不错。她望着季书娘直点头:“书娘,你生了个好女儿!” 季书娘骄傲的看了秋华一眼,心中也是得意,但转念想到容三爷的绝情,眼中又暗淡了几分,叹着气道:“若要是命再好些,不要像我便好了。” 容大奶奶沉默了下,拍了拍季书娘枯枝似的手道:“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培养着秋华才是。”回头望了望嘉懋和春华,容大奶奶嗔声道:“你们还打算在随云苑叨扰婶娘多久?难道不知道婶娘要歇息了吗?” “无妨,他们过来陪我说说闲话,日子也过得快些。”季书娘温柔的看了孩子们一眼,心中也觉得温暖,这些侄儿侄女们和他们的母亲一样热心,每次来都能替她排遣不少忧思,随云苑里欢笑声多了不少。 容大奶奶拍了拍手儿,鬓边的金步摇不住的在晃动着:“现儿也到了该回去用晚饭的时辰了,都跟我回去罢。夏华,你娘忙着照顾嘉瑞,叫我一道把你捎回去呢。” 屋子里边几个人应了一声都站了起来,只有高祥没有动身,依然握着笔低头在宣纸上边画着他的梅花,口里说着:“我画完以后再回流朱阁,你们别等我用饭了。” 容大奶奶望了望高祥,笑着叹气:“高少爷莫非是疯魔了不成?一门心思便在这画上边!”看了看高祥,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专注的看着高祥画画的秋华,她眼珠子转了转,朝季书娘点了点头:“书娘,我看不如这样,高少爷今日就歇在你随云苑罢,等他画完了,恐怕天都已经黑了,外边路滑,小心摔着。” 高祥抬起头来,喜悦的望了大少奶奶一眼,笑着回答:“夫人说得极是,我今晚便留在随云苑和婶娘学画画。” 容大奶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书娘,高少爷喊我喊夫人,喊你却喊婶娘,怎么才这会子功夫便分出了个亲疏远近不成?嗳哟哟,我昨晚的功夫可是白下了,叫人帮他收拾房间,替他烧汤婆子,啧啧啧” 春华见高祥涨红了脸站在那里,知道母亲说的玩笑话被他当真了,推了推母亲道:“母亲,你便少说两句罢,你瞧,高祥都被你说得红脸了。” 容大奶奶望了望高祥那局促的模样,哈哈一笑,拍了拍手道:“高少爷,你可别放在心里头,我便是这个性子,想说什么便说,不比那些当面说得好,背里去阴别人的。你便好好呆在随云苑罢,明日一早我叫嘉懋和春华来喊你们去族学。” 这几句话虽然听着是大白话,但仔细一回味,意义颇深,高祥站在那里呆,心里不住的想着这些话儿,眼见着容大奶奶带着春华夏华和嘉懋走了,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知身世同病相怜 内室不大,可在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温馨。内墙上一个多宝格,上边堆放着一些书籍,除了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张方桌和几条凳子,屋子里边再也没有其余家具,只是墙上挂着几幅季书娘自己的书画,给这内室添了一些别致。 高祥望了望坐在椅子上的季书娘,眼神温柔的看着秋华和他,心中突然有一点点触动,仿佛母亲就在他身边一般。母亲也是这样温柔的看着自己,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头,虽然她没有眼前的季书娘博学多才,可她对于自己的意义来说,却没有人能取代。 忽然间他感觉到惆怅起来,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着母亲了,自从她被送出去了某个地方以后,他便再也没见着母亲,也不知道她现儿过得如何。曾经问过父亲母亲去哪里了,可父亲只是盯着他看上一阵,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叹着气,也没有给他一个回答。府里边的奴仆们对他的态度一天天的不恭敬起来,瞧着他的眼光里充满着不屑,他暗自猜测这是不是与母亲的离去有关。 最开始不见了母亲,很是牵肠挂肚,晚上做梦的时候还会哭醒,后来慢慢的习惯了,母亲只藏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面容也逐渐模糊起来,而此时见了季书娘,却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和秋华并肩坐在她身边,听着她柔和的声音,如母亲的手轻轻抚摸过自己的头顶,真实而亲切。 门帘被撩起,秋云端着个盆子走了进来,热气袅袅的从盆子里升起,她笑着对秋华和高祥道:“姑娘,少爷,该去歇息了,小心明日里头起不了床。” 季书娘看了看摆在内室角落里边一个小小沙漏,惊讶的叫了一声:“真的呢,怎么就这般晚了,秋华,高少爷,你们快去歇息罢。” 飞红牵起秋华的手,向高祥招呼道:“高少爷跟我来罢,厢房里边已经帮你铺好床了。” 高祥站起身来向季书娘行了一礼,说了声“婶娘辛苦了”,这才转身跟着飞红走了出去,季书娘呆呆的看着他那小小的身影,有些呆。旁边秋云将盆子放在桌子上边,拧干了帕子送到她手上,笑着说道:“三少奶奶,你瞧着四小姐和高少爷两人站在一处,可像不像那画上的金童玉女?” 季书娘接过帕子净了面,摇了摇头道:“金童玉女有那般容易做的?”口里否认,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期望,这位高少爷人才好,听说他的父亲乃是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参议,年纪还轻,前途大好,若秋华今后能嫁了这样的人,倒也不错。只是这姻缘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谁又知道秋华会落在何处呢,季书娘悠悠的叹了口气,伸出了手来:“扶我起来罢。” 门外的院子里,黑乎乎的一团,只有长廊下边挂着一盏灯,将周围照出了模模糊糊的一团暗黄。飞红一手牵着秋华,一手拉着高祥慢慢的朝那灯影走了过去,就听身边的高祥突然问:“秋华妹妹,你父亲怎么还没有回院子?” 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小手僵在那里,飞红心中也是一抖,这位高少爷还真有些爱管闲事,无端惹得姑娘伤心了。她牵着他们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小声说:“三爷在碧芳院呢,不用给他留门的高少爷,你屋子到了。”一手将门拉开,打起帘子,屋子里明亮的光线透了出来,将门外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风从门帘下边钻了进去,吹着那灯光摇摇晃晃,几个人影也跟着摇晃了起来,似乎单薄得站不住身子般。 高祥转脸看了看站在一侧的秋华,灯光映着她的眼睛,似乎有什么在闪烁,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睛,却见她飞快的抬起手,鹅黄绿的衣袖一闪而过,再看过去,便只见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嘴唇紧闭,倔强的在看着他。这时高祥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飞红的回答说得很清楚,秋华的父亲宠爱的是碧芳院的那一位,所以不会来随云苑过夜。 汤婆子将床捂得热热的,高祥躺在床上,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却怎么也睡不着。来容家有两天了,容家的少爷小姐们全见到了,似乎都不坏,无论是嘉懋嘉荣,还是春华夏华秋华和淑华,他都愿意和他们亲近。只是他总感觉这几兄妹里,淑华始终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无论从名字来看,还是从素日里的言谈看起来,她都是被大家嫌弃的对象。高祥的眼前似乎闪过一张粉嫩的小脸蛋,眼睛似乎能滴出水来般,翘着小嘴,似乎受了很大委屈一般,他不由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她身子好些没有,明日会不会继续去族学。 可突然间高祥又想到方才秋华那倔强的模样,眼睛里边亮晶晶的,紧紧的闭着嘴,被门口漏出的灯光照着,一张脸色惨白。她的父亲宠爱姨娘,不管她与她的母亲?他耳边回响起母亲的声音:“祥儿,你要记着,那个贱人只是个姨娘,娘才是你爹的正妻。” 姨娘都是狐媚子,都不是好人,父亲被那女人勾得很少来母亲院子里边,现儿这容家也有一只狐媚子,那便是淑华的母亲了。高祥忿忿的蹬了下脚,这些姨娘真可恶,今晚自己嘴拙,说出来的话伤了秋华的心。 翻了个身,高祥将手枕在头下,将被子拉紧了些,瞌睡渐渐的上来,眼前的暗夜宁静得没了半点声响,他神思疲倦,不再乱七八糟的想着别的事情,长长的打了个呵欠,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嘉懋他们过来得早,天还没大亮,随云苑的门板便被嘉懋捶得震天响,早就收拾好了的秋华和高祥由飞红牵了手送了出去交到银枝手中,几个相熟的丫鬟见面笑着说了几句话,飞红望了望门口的一群少爷小姐,用脚擦着门槛上的雪迹问宝云:“怎么不见三小姐?” 银枝掩嘴笑道:“还不知道会不会来,昨日掉池塘里边去了。”她的话才出口,站在旁边的高祥有些懊悔,难道病得真如此厉害?早知道自己再怎么样也该拦住她的。 飞红一挑眉,惊讶的“嗳哟”了一声:“没大事罢?” “能有什么大事?”银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回去的路上就醒了,假装闭着眼睛,可眼珠子在下边却转个不停,还想来骗我们!我送她回碧芳院,那贾姨娘还准备撒泼寻我们的啰嗦,被我几句话堵了回去,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宝云在一旁推了推银枝的肩膀,嗔了她一眼:“你越和大少奶奶一般伶牙俐齿了,昨日那话真真是在戳着贾姨娘心窝子,亏你还那么神气,你又不是大少奶奶,她能说得这般直,你能吗?” 一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往大门口走,园子里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晨雾朦朦胧胧的映着对面小路上来的两个人,一高一矮,踩着雪摇摇晃晃的走着。大家抬眼仔细辨认了下原来是碧芳院的夏蝉带着淑华过来了。 走到众人面前,夏蝉眼皮子抬起了些,朝银枝和宝云扫了一眼,偏了偏头,髻间插着的一支簪子出了细碎的脆响:“姨娘说我们家姑娘没个照顾的,终不放心,所以今日遣了我陪着三小姐去族学。” 银枝见夏蝉那傲慢的模样心中不快,指着秋华道:“四小姐是嫡出的都没有带贴身丫鬟,三小姐莫非是要显得比四小姐要身份高些不成?” 夏蝉冷冷一笑,拉住淑华的手道:“她自然有人护着,何须贴身丫鬟,倒是我们家姑娘,平白无故被人欺负,去族学念个书都能被人推到水里头去,我不跟着去,姨娘如何能放心!” 淑华贴在夏蝉身边,朝春华秋华她们翻着白眼,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总会想法子算计我,当然要有人陪着我才行。”抓住夏蝉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一个金色的镯子漏了出来,挂在夏蝉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打眼。 “谁算计了你。”春华叉着腰嚷了起来:“你值得我们算计?昨日不是你推了宝云和秋华摔在地上,你自己心虚跑开,脚滑了才滚到池塘里边去的?若是你怕我们算计你,你就别去族学了,反正你也是白去,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被黄娘子打了手心,真是丢了我们大房的脸!” 淑华听到春华揭了她的短,撇了撇嘴,眼泪珠子便落了下来,见众人都站在原地讥讽的看着她,更是觉得恼怒,转身抱住夏蝉的腰抽抽搭搭道:“我不去族学了,送我回碧芳院!” 嘉懋一甩衣袖道:“我们快些走罢,哪里还有时间在这里和她磨蹭!” 嘉荣、春华和夏华自然附议,几人转头便走,高祥站在门口见着淑华贴在夏蝉身上哭个不停,心里有些不自在,低声劝了句:“三小姐,你病好了吗?若是身子好了,那还是去族学罢,怎么着也不能落下功课。” 刚说完这句话,他便听着前边嘉懋在喊他的名字,应了一声,转身紧走几步跟上了嘉懋,淑华望着他的影子,止住了哭声,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高祥的背影。夏蝉推了推淑华,在她耳边低声说:“姑娘,你莫非忘记了姨娘交代的话?这族学你一定要去哇,而且还要记得和高少爷多说说话,现儿他都主动和你来说话了,你怎么能不理他呢,咱们快走罢。” 淑华望着前面一群人,已经渐渐的走得远了,雪地上或深或浅的留下了几行凌乱的脚印,她的耳边似乎响起了母亲说过的话来,这才如梦初醒般跺了跺脚:“你快些带我跟上他们。” 夏蝉答应了一声,抱着淑华便飞快的朝前边跑了过去。 谁家孩童谁家院 今日倒是一个好辰光,早上起来推开门一看,便能见着万点金光在洁白的枝头跳跃着,无端耀花了眼睛,整个园子里边本来是银装素裹的一片,添上了这冬日和煦的阳光,不知不觉的便多了些温暖。 夫子们和黄娘子都要回家准备过年的事宜了,容氏族学到二十便停了功课,所以各房的少爷小姐们都呆在自己家里,不用再去族学。随云苑这几日因而热闹得紧,院子里边的嬉笑声便是隔了几条小路都能听到,因为少爷小姐们都到了随云苑来跟着季书娘学习书画,几个人凑到一处,免不了追追打打,说说笑笑,弄得院墙外边的淑华心里如同有小猫在挠一般,瘙痒难当。 贾安柔交代过让她多和那位高少爷亲近,可族学里边两个书斋间隔了一堵墙,少爷小姐们基本都是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玩耍,根本走不到一处去。上学的时候倒是能和高祥说上几句话,可那嘉懋和春华甚是可恶,自己才开口说上一句,他们便在旁边和高祥说别的事,有时甚至直接便将高祥拉开了,弄得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得越来越远。 现儿不念族学了,本来还想着能去流朱阁找高祥玩,没想到去了流朱阁却不见他的影子,看门的银枝笑得一脸奸诈,眼睛斜睨着她,伸手拍着身上的雪花末子:“三小姐,高少爷不住在流朱阁了,难道你不知道?” 淑华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带着些许不相信的神情道:“你莫非是想骗我不成?上次夏蝉带我来的时候,分明是住在流朱阁的。” 银枝攀着门板儿笑了笑道:“因为高少爷喜欢画画儿,所以便搬去随云苑了,我们家少爷和姑娘都去那边了呢,三小姐,你也赶紧过去罢,随云苑真真是热闹得紧。” 淑华听了这话一言不,剜了银枝一眼,转身便往回走,小披风在靴子上边挨挨擦擦的出些响声,不时刮起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的飘起,又落下。银枝瞧着淑华的背影,牙缝里吐出了一个字来:“小小年纪就和她姨娘一般模样,竟知道要找小少爷玩了!” 淑华走到随云苑的院墙旁边,听着里边大呼小叫,一片嬉闹之声,心中也是羡艳。碧芳院里虽然有嘉悦和玉华,可嘉悦到现在也不会走路,一直得要人抱着,见了她的面只会流着涎水,不住的扭着脖子翻着白眼儿,更别提会说话了。而小妹玉华还不到半岁,每天里头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如何能与她玩耍。她扶着墙站在门口,透过门板上边的缝往里看了过去,只见春华正在踢毽子,夏华和秋华在大声数着数儿,旁边嘉懋嘉荣和高祥正在想着法子打断春华。 她跺了跺脚,委屈的撇了撇嘴,为何他们都要到随云苑里边来玩耍,难道不知道随云苑和碧芳院不对盘的么。从门缝里觑见高祥似乎正在和秋华说着什么,神态亲昵,更是让淑华觉得气愤,高祥素日里边和自己说话说得最多,没想到现在却和秋华说得如此热络,淑华扒着门往里边看着,眼圈子都红了一片。 心中恼怒,不由得伸手便拍门,唬得身后的夏蝉赶紧伸手拉住了她:“姑娘,咱们回碧芳院去罢!” 话音刚落,门已经“吱呀”一声打开了,飞红往外边看了一眼,惊讶的说:“哟,是三小姐,到随云苑来可有什么事情?” 淑华挨着门走了进去,大声说道:“莫非没事儿我便不能来了?祖父不是让我多和三少奶奶亲近,多学些东西不是?” 春华见她跨进院子,眼睛却只是往高祥身上招呼,冷冷一笑,挡在了淑华面前,刚好将她的视线拦住:“什么三少奶奶?你难道不该叫母亲?先把规矩儿学好了再来随云苑,省得让三婶娘听了心里不舒服。” 淑华气得嘴唇直打颤,眼巴巴的望着高祥,一心希望他能出来帮自己说两句话。可高祥今日仿佛充耳不闻般,只是站在那里和秋华继续说着话儿,眼睛都不往自己这个方向看。淑华心中好一阵难受,眼泪“唰”的流了出来,跺了跺脚便往门外飞奔了出去。 春华叉着腰赶到门口喊道:“三妹妹,你可小心别又滑了脚,到时候跌伤了哪里,你那姨娘自然又会找我的祸事。” 门板上的雪簌簌的落了下来,因为夏华也挤了过来,从春华身边探出了一个头来,细声细气的跟着凑热闹:“夏蝉,你回去以后可别胡说,咱们可没有动三妹一根手指头。” 秋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看着门口挤着的两位姐姐,眼里全是感激的神色,高祥在旁边看得分明,心中也是感叹,虽然那碧芳院的贾姨娘是个狐媚子,可淑华却也是无辜的,每次都被春华夏华如此挤兑,他看着也觉得她分外可怜。只不过方才春华的话也没有说错,淑华是庶女,可不该喊婶娘做母亲,哪有喊三少奶奶的道理?就如他的异母兄弟自然也该喊自己的娘做母亲的。 春华拍了拍手,得意洋洋的走了回来,朝秋华挤了挤眼睛:“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帮你出出气,你便不用谢我了。”嘉懋在旁边望着自己的妹子“噗嗤”一笑:“你可把咱娘的那一套学全了,到时候你婆家该没有一个人能拿捏得你住。” 虽然春华才八岁,听到兄长说起“婆家”这两个字,也觉得害羞,红着脸瞅了嘉懋一眼,蹲下身子抓起一团雪捏紧了便往他身上砸了过去。嘉懋一边躲着一边笑着对嘉荣和高祥道:“你们说是不是这样?我可没说错!” 这时门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众位少爷小姐停住了嬉笑往门边看了过去,就见容大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金枝站在那里笑道:“姑娘,少爷,二少爷,二小姐,三小姐,高少爷”金枝籍贯扬州,这一大溜人名给她喊了出来,绵延软款抑扬顿挫,又带着些软糯,煞是好听。就听着她继续往下边说:“大少奶奶说叫你们收拾好,她这便过来带你们出门去耍。” 飞红站门口对着秋华笑道:“莫非知道今日咱们姑娘要出门,所以老天爷这才开了眼?前些日子可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走到近处方能看清楚人!” 金枝望了望天,抿嘴点了点头:“那是我们家奶奶会挑日子!今日她准备去铺子里边把钱给盘算了,买些年礼准备送回广陵,顺便把三少奶奶的利是钱给送过来。” 季书娘此时也已经起床了,由秋云扶着走了出来,听到金枝这般说,心里好一阵感动,这位大嫂对自己可真真没话说。看着秋华站在门边正和春华说笑,也是开心,对着飞红吩咐道:“飞红,我给你些银子,你陪着姑娘一道出去,顺便将年礼买齐了,可别漏下谁的。” 这时站在一旁的高祥挪动了下身子,眼巴巴的望着季书娘道:“婶娘,能不能借我点银子,等我父亲来接我的时候便还你。” 院子里的人听着这话,轰然笑了起来,嘉懋捶了他一拳头,咧嘴道:“你要银子做甚?跟着我娘出去,未必还会少了你的吃用不成?” 高祥涨红了脸分辨着:“都在说买年礼,我也想买年礼送人哇。”他眼神热切的望着季书娘道:“婶娘,我在你这院子里边也叨扰了这么久,多多少少该表示点心意不是?” 这孩子倒是讲礼,季书娘微微一笑道:“无妨,飞红多带些银子去便是了。” 不多时容大奶奶便过来了,带着一院子的人走了个没影,随云苑里边立时便空荡荡的一片。季书娘站在那里只是惆怅,方才的热闹转瞬就不见了,只剩下冷冷清清,让她心中也伤感起来。 旁边的秋云见了,赶紧笑着对季书娘道:“三少奶奶,等着肚子里边的小少爷落地了,你又有的忙了呢,还是赶紧回屋子歇息去罢。” 季书娘摸了摸微微凸起的肚子,点了点头,由秋云扶着走了进去,这时院子侧门却探出了月妈妈一张脸来,望着季书娘的后背直嘀咕:“这四个月的肚子虽还显不出太多形状来,可见着有些尖尖,莫非真会是个小少爷?难怪碧芳院那个这么心急!” 她灰蓝色的衣裳袖子捋了起来,举起胳膊看了看上边那个明晃晃的银圈子,圈子被日头照着出了一丝极淡的光,可落在雪地上,又没了痕迹。这圈子是昨日里边贾姨娘偷偷的在外头塞给她的,也不要她做别的事情,若是随云苑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去碧芳院告诉她便是了。 “不就是磕牙花子,又不是啥伤天害理的事。”月妈妈口子喃喃自语的说着,将那个银手镯转了转:“成色见着还不错,也该值得些银子。” 城隍庙秋华遇险 容家两辆马车将容大奶奶和一群少爷小姐送去了东大街,那是江陵最繁华的地方,容大奶奶有三个铺子就在东大街上,生意颇为兴隆。掌柜的是容大奶奶陪嫁过来的心腹家人,见着容大奶奶过来,早就躬身迎了出来,将一群人都请了进去。 容大奶奶掀开账簿子看了看,心里便觉得格外亲切。在娘家做女儿时便开始管事,嫁到婆家这么多年了,容夫人还将账簿子牢牢的攥在手里边,连账簿子的角都不给她瞧一眼,还以为这样便能拿捏得住自己不成?自己该说话的话还是得说,免得憋在心里让自己不舒服,至于管账这事,她不让自己管容府的账,自己便另辟蹊径罢。 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容大奶奶轻轻拈起账簿的一角,翻开往里边溜了一眼,见着上边密密麻麻列出来的各种收支账目,不由得轻轻点了下头,朝嘉懋招了招手道:“嘉懋,你过来,娘得好好考考你的算盘。” 春华见哥哥被母亲喊了过去帮忙,而自己和姐妹们枯坐在一旁无味,撅着嘴道:“母亲,我们去街上逛逛,顺便买些东西。” 容大奶奶瞥了一眼春华,见她鼓着嘴一手拉着夏华,一手拉着秋华,那模样便像是要冲了出去般,不由得微微一笑,吩咐金枝银花和飞红领着她们出去,掌柜的又殷勤的派了个伙计陪着去买东西。高祥和嘉荣见着也止不住脚,跟着走了出去,直嚷着也要买年礼,容大奶奶专心专意在查账上边,点了点头,两人欢呼了一声,撒腿便跟着春华她们跑了出去。 这东大街还真是繁华,几位少爷小姐由伙计领着在铺子里边买了不少东西。秋华买了几套笔墨纸砚打算送给祖父伯父及几位哥哥,又买了几支精致的珠花送伯娘和姐妹,只是俯身选珠花的时候她有些犹豫,究竟要不要给碧芳院的淑华也买一支呢?她的手摸着一朵大红的绒花,上边镶着几颗珠子,愣愣的想着,淑华喜欢大红色,用这珠花倒是不错。 旁边高祥见秋华拣到这朵珠花时手停了下来,不由得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秋华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秋华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想给淑华买,却怕她不会要。” 高祥立时知道了她犹豫的原因,点了点头道:“还是买罢,既然大家都有份儿,淑华也不该落下,若是你不想自己给她,我去替你转给她。” 大家都有份儿?秋华站在那边咀嚼着高祥这句话,心里升起了一阵悲凉来,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自己心里,他已经没有在大家这个范围里边了。曾经自己一心想着要父亲关心随云苑,可现在他却成了一个陌生人,就连淑华都比他要与自己亲近些,至少自己还在掂量是否要给淑华买年礼,而父亲呢,却似一个遥远的记忆,淡淡的褪色成了苍白的一片,贴在最边缘的地方,似乎再也看不见。 见着高祥还在关注的瞧着自己,秋华心中微微一窘,赶紧拣起了那朵大红珠花交给飞红,叫她去算账,一边转过脸去找春华,但是依然能感觉到高祥那打探似的目光,不由得嘟起了嘴,心中暗自想着这高少爷真真越的没了规矩。 从珠花铺子出来,伙计指着对面一家气派的铺面得意的对众人道:“那便是我们家大爷管着的金玉坊,大周顶有名气的金银饰铺子。” 众人瞪着眼睛往那铺面看过去,见这金玉坊可真是不一般,大门足足有别人家的两倍阔,门上的牌匾也做得富丽堂皇,有几辆马车停在金玉坊门口,马车帘幕上都打着家族的表记。秋华正在努力分辨着那些马车都是谁家里边的,突然感觉到身边的高祥有些不太对劲,转脸一看,就见他将身子藏到了那伙计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目光不善的看向金玉坊的大门。 “高祥,你怎么了?”秋华见他那模样,心中一怔:“那边是谁?” 高祥紧紧的闭着嘴道:“那是我姨娘。” 秋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一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女子由两个丫鬟扶着从金玉坊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了几个妈妈。她打扮得甚是富贵,身上是正红色的织锦衣裳,套了一件镶白色狐狸毛的披肩,头上带着三尾喜鹊登梅金步摇,长长的金色穗子垂在她的耳边不住的随风摆动,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姨娘又怎会穿正红色的衣裳?秋华有些疑惑,见着那女子已经上了马车,金玉坊送出来的小厮笑着向她作揖:“高夫人慢走,东西下午便会送到府上去,耽误不了你的事。” 若那女子是姨娘,金玉坊的伙计又怎会如此恭敬?容家的金玉坊生意兴隆,全国各处都有分号,主顾们大都的达官贵人或者是他们的夫人,一个姨娘该还不用伙计如此殷勤的相送出门罢?况且秋华也知道姨娘是不能穿正红色衣裳的,为何这个女子却穿得如此招摇? 转头看了看高祥,就见他已经从伙计身后走了出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仇恨的看着那马车辘辘的走开,两只手都紧紧的捏了个拳头。秋华心里叹了口气,她虽然不懂高祥家里是个什么情形,可从他父亲竟然将他扔到自己家里过年这事来看,高祥就是个不得宠的,但凡有些地位,又怎么不在一处过年?他这情形真是比自己还糟了几分呢,自己虽然入不了父亲的眼睛,可还是有祖父关心着,总比高祥好那么一点。 由伙计带着,他们又去了附近城隍庙看庙会。这庙会每月七天,热闹非凡,城隍庙里边和旁边的街道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城隍庙大殿前边的坪里有舞狮子的表演,金枝银花飞红和那个伙计用手护着几位少爷小姐挤了进去,好不容易才看见几只狮子绕着绣球转个不停,却被后边的人一挤,顿时便被冲散了。 秋华只觉得飞红的手松开了些,再回头看时,就见飞红已经被挤到旁边去了,她喊了声“飞红”便想追过去,旁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用力的拽到了人群里。秋华惊骇的睁大了眼睛拼命的扭动着身子,张开嘴便往那人的手掌咬了过去。那人不提防秋华竟然会动牙齿,“嗳哟”一声将手松开了些,秋华死死的抓住身边一个人的手,死命的往前边挤,想摆脱那人的控制,可是究竟力气小,眼见着要被拖了出去,而她抓住的那个人也回过头来,看着秋华挣扎的模样,知道这小姑娘是遇上了拐子,大喝一声:“你这拐子还不放手!” 那拐子见被人识破,只能松开手,悻悻的挤到人群里边,眨眼便不见了踪影。秋华喘着气朝身边那人行了一礼:“谢谢这位大哥救命之恩。” 那人很是好心,见着秋华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周围没有一个同伴,知道是方才被人挤散了,于是和颜悦色对她说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可好?” 秋华望了望面前这人,约莫二十岁的模样,膀大腰圆,身上穿了一件旧衣裳,袖口处还有一个补丁,心里揣测这人家境窘迫,唯恐他突然起了歹心将自己带去哪里卖了,于是摇了摇头道:“这位大哥,若是你能将我送到城隍庙门口,秋华已经感激不尽,我的丫鬟定然会去那里找我的。” 那人见秋华似乎不太相信他,哂然一笑,牵起他的手道:“无妨,我这便送你过去。”秋华刚刚到了城隍庙门口没多久,飞红她们一脸仓皇的寻了过来,见到秋华站在那里安然无恙,飞红冲了过来一把抱住秋华,眼泪珠子落了个不停。秋华用手替她擦着眼泪,柔声安慰她道:“没事,我这不好好的吗?”回头指了指身边那人道:“这位大叔心好,将我送到这里来了,飞红,你赶紧给大叔答谢银子。” 飞红从身上摸出了一个银锞子交到那人手里,一脸真诚的道谢,那人也没说多话,将银锞子收到手里,拱拱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下次出来要小心些,切勿往人多的地方去,免得生意外。”他瞅了瞅秋华,心中也是惊奇,这个小女孩为了不让他们担心,竟然丝毫不提那拐子的事情,若是换了旁人,早该哭哭啼啼的诉苦了罢?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如此懂事。 春华和夏华一人拉了秋华一只手,眼睛也巴巴的望着她,眼睛早就红了一圈,嘉荣和高祥跟在那伙计的身边,都是一副关切的神情望着秋华,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秋华见大家这沉默的情景,扯着嘴笑了笑:“不过是被挤散了,你们别这么着急呀。方才我过来见那边有卖泥人的,我们去那边买几个泥人便回去罢!” 听说有泥人儿卖,春华夏华马上便忘掉了方才的事儿,扯着秋华便往那边去了,经过方才的事,丫鬟伙计们哪里敢放松半步,赶紧带着嘉荣和高祥追了过去,只将那位送秋华过来的年轻人扔在了一边,那人也不计较,只是拿着银锞子便跟着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只见那些小姐少爷们每人都买了一堆泥人,只喜得那卖泥人的老妪眉毛都挤在了一处,直叫着要多送她们几个,可却被一个穿翠绿衫子的小姑娘拒绝了。 “阿婆,你做这些泥人很是辛苦,就别送我们了。”春华站在前边直摆手,怀里兜着一大抱泥人,看得脸上一片喜滋滋的颜色。秋华站在旁边对飞红道:“你多给阿婆半两银子,这么冷的天气里头,阿婆穿着太单薄了些,拿了银子去添件冬衣罢。” 悭吝人谋算利是 卖泥人的老妪平白无故多得了半两银子,高兴得嘴唇直打哆嗦,向秋华谢了又谢,站在一旁的高祥看了,也叫飞红拿了半两银子出来,凑足了一两给那老妪:“阿婆,给你孙子去添件棉衣罢。”他照着秋华的话,依样画葫芦的说了一遍,那老妪手里捧着那一两银子,瞅着秋华和高祥,眼中一闪一闪的,似乎有了眼泪。 见着春华和夏华也有准备要施舍的意思,金枝和银花赶紧拉着小姐们就走,伙计也带着少爷们跟了过去,一时间老妪的泥人摊子空了一大块,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各自散开,一个个羡慕着老妪今日运道好,遇上了几个善心的少爷小姐,平白无故得了一注意外的财喜。 站在旁边看了半日的那年轻人笑了一笑,跟着人群走开,心里想着这到底是谁家的少爷小姐,个个都如此好心,若是自己能找个这样的主家,明年可该能多赚些银子回家。他拿着自己手里的银锞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半天,这才在银锞子底下看到了一个别致的花纹,中间刻了一个字:容。 “这不是江陵容家吗!”年轻人拍了下脑袋,欢喜的咧开了嘴:“这么好的主家,怎么能错过机会。”踮起脚尖望了一眼,只见那群少爷小姐走得还未远,赶紧撒腿便追了过去。 秋华正和春华说着话,就听身后有人大喊:“容小姐,容少爷,请留步!”回头一瞧,送她去城隍庙门口的那年轻人正朝他们跑了过来,不由一愣,这人也真是奇怪,谢也谢了,酬谢银子也给了,为何还跟着过来了? “容小姐,我叫阮大牛,家住江陵城东罅子坡。”那人走到秋华面前,用手撑着腰,不住的喘着气儿:“我有父母双亲要供养,父亲多病,一家人全靠着我挣点银子回家。今年主家搬去了北边,我暂时没得事情好做,想问容小姐家的铺子里边可要伙计?” 秋华惊奇的看了他一眼,自己没告诉他身份,怎么便被他知道了。瞧着眼前这阮大牛虽不像一个歹人,可她却没法开口答应给他找份差使。倒是站在一旁的伙计开口了:“我们铺子里边刚好走了几个人,你跟去让主家奶奶瞧瞧,若是她觉得你合意,明日便可来上工。” 阮大牛听了这话,只是咧嘴儿笑,一路护送着秋华她们回了铺子里边,容大奶奶听了秋华说了下这事,看了看那阮大牛,询问了几句,觉得他是个忠厚老实的,对他点了点头:“你明日带了保书过来这边,我叫掌柜的安排个事给你做,要过年了,刚刚好铺子里边缺人手,你倒是赶了巧。” 在外边玩了一日,几位少爷小姐都颇是高兴,又买了不少东西,害得金枝银花和飞红两手不空,蝎蝎螫螫的捧了一堆,连下马车都不方便了。回到府中,容大奶奶吩咐金枝送二小姐二少爷回锦绣园,自己带着一帮子人去了随云苑。 季书娘正坐在前院和松砚秋云说话,手中拿着一条丝绢在绣着花,月妈妈蹲在旁边,不住的惊叹着:“三少奶奶的这花绣得恁般精致,放得远了还会以为是真的,都想伸手去折呢,怎么就这般巧手!” 松砚得意的瞅了月妈妈一眼道:“我们家奶奶才情好,可不是那一般的人能比得上的!”月妈妈在旁边笑着应和:“可不是这样呢!” 正说着话儿,就听外边脚步声杂沓,不多时便见容大奶奶满脸春风般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一群人。月妈妈见了容大奶奶,赶紧弯腰问好,站起来便去端凳子:“大少奶奶回来了,到外边坐坐罢,今日阳光好,晒着身上都舒服!” 秋云在旁边瞅了月妈妈那满脸的皱纹一眼,掩嘴笑道:“月妈妈,你还真手脚灵活,一点都不比我们差,这活儿都给你做尽了呢!”说罢站起身来扭着进去沏茶。 容大奶奶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斜睨了下站在一旁的月妈妈,唇边浮出了一个欢快的笑容来:“婆婆给随云苑送了两个伶俐人儿过来了!起先在主院倒不觉得,怎么来了随云苑,一个个便精怪得显了形状,倒衬得松砚是个呆子了!” 松砚两手不空的帮季书娘分着线,口里也不闲着:“我们家奶奶有了身子,夫人自然要派伶俐人过来照顾,派哪蠢笨些的,不是给随云苑添乱子不成!我素来便是呆子,大奶奶未必今日方才知道?” 容大奶奶笑吟吟的瞟了松砚一眼,拉住季书娘道:“书娘,我和你到里边说点事儿。” 季书娘会意,知道是大少奶奶给她送今年的利是过来了,心中感激,扶着松砚的手站了起来,三人走到了后边院子里去了。 秋云端了茶出来,外边却不见了容大奶奶,略微愣了愣神:“大少奶奶呢,去了哪里?” 月妈妈骨笃了嘴朝里边呶了呶:“进后边院子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事儿要说呢,都要背着人嘀咕!”一边说着,脸上显出了一副忿忿的神情来:“莫非是得了金山银山,要藏着掖着不成!” 站在一旁正和秋华分东西的春华听着月妈妈在旁边唠唠叨叨,不由得有几分怒意,抬起头来看着月妈妈道:“你这妈妈也真是管得宽,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便是了!我母亲是给三婶娘送铺子里边的利是,莫非这事儿还得向你报备不成?” 月妈妈被春华劈头劈脸的一顿说,脸上转了颜色,可也只能讪讪的笑着道:“我这不是担心三少奶奶的身子吗,夫人派我过来便是要照顾好三少奶奶的,万一有什么闪失可了不得!” 春华冷冷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月妈妈,只是和秋华继续看她们买的东西,当看到那朵红色的珠花时,春华捡出来拿在手里转了转:“秋华,你怎么也喜欢上了这个颜色,素日里边没见你用过这颜色。” 秋华往身边望了一眼,就见高祥正专注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朝他指了指:“还不是他的主意。” 春华会错了意,朝高祥促狭的眨了眨眼睛,抿着嘴儿看着那支珠花直笑,这高祥倒也奇怪,才到容家这么会子时间,便和秋华妹妹这般热络,还帮她选珠花呢。笑着摇了摇头,将那珠花放到了一旁,也不再提这事儿,继续往篮子里翻着东西。 几个人说得正热火朝天,谁也没有注意到月妈妈挨着墙走到了院子门边,四下瞅着没有人瞧她,扭了下身子便闪了出去,那灵活的手脚简直与她的年纪不相符合。月妈妈出得门来,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咧嘴笑了笑:“若不是有钱支使着,这天寒地冻的,我还懒得出来。” 贾安柔正坐在屋子里边烤火,暖炉里烧红了炭,毕毕剥剥出爆裂的响声,夏蝉拿了一个橘子放在暖炉盖子上边烤着,淑华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那橘子慢慢的转了颜色,不住的抬头问夏蝉:“好了吗?还要多久时间?” 软帘被人掀了起来,贾安柔皱了皱眉毛,正准备生气,却见门口挨着挤进来一张老脸,见了贾安柔端坐在内室里边,笑着弯了弯腰:“姨娘,我刚才得了个消息,不敢慢了半分,赶紧向姨娘来报信了。” 贾安柔见那月妈妈说得郑重,不由得也惊奇起来:“夏蝉,赶紧给月妈妈看座,上茶。妈妈,你快说来听听。” 月妈妈斜签着身子坐了下来,与贾姨娘隔得不远,她身上一股酸臭味儿让贾安柔有些不舒服,微微的向后仰了仰头,鼻子朝着上边呼吸了几下,心里边这才稍微通透了些,捏着帕子看了看月妈妈,却见她涎着一张脸盯着自己扔在桌子上的那个小荷包,眼珠子不肯移动半分。 贾安柔心里明白,月妈妈这是在讨赏钱呢,吩咐了夏蝉一句,给了她两钱银子,月妈妈这才将方才看到听到的话说了出来:“嗳哟哟,我竟是看走眼了,原以为三少奶奶家道中落,是个没本钱的,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一注意外的财喜!难怪在随云苑这么几个月,多多少少也能有些打赏呢!” “真有此事?”贾安柔坐直了身子,也不嫌弃月妈妈身上那股酸臭味儿了:“你敢肯定?她家道中落,又怎么有本钱在大少奶奶的铺子里边入股,定然是从三爷这边拿去的银子,若是真得了利是,也是要拿了给三爷的,怎么能让她独吞做了私房!” 月妈妈一怔,见着贾安柔两道眉毛揉在一处,一副气愤愤的模样,赶紧顺着她的话奉承了下去:“姨娘,我哪里敢来哄你,这话可是大小姐亲口说的,真真儿的,假不了!”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摸了摸那硬硬的两钱银子,随口又说了下去:“可不是吗!三少奶奶嫁过来的时候,虽然嫁妆有几个箱笼,可都只是被面之类的寻常物事,也不见金贵的饰,这本钱,定然是三爷那边拿的。” 贾安柔重重的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边走了一圈,心中似乎有把火一般,烧得旺旺的只是不歇。她咬着牙扯着手中的帕子恨恨道:“原以为三爷一颗心里只装着我,没想到竟然还把钱分给了随云苑那个!不行,怎么着也得将钱弄回来才是。” 大奶奶授人以渔 随着月妈妈撩起软帘走出去,夹杂着雪花末子的冷风从软帘下边钻了进来,帘子上边那丛牡丹花也因为几点雪花化成了水而沾上了一块深色的印记,好像有谁糊了块泥巴印子在上边一般,异常的难看。 贾安柔望着那幅正摇摆不定的软帘,慢慢的拈过几颗瓜子儿放在嘴里磕着,不多时便“呸”的一声吐了出来:“真是苦,在哪里买回来的呢。” 夏蝉在旁边见了,知道是贾安柔心里存了事儿,这才觉得什么都没滋味,蹲在一旁笑着说道:“姨娘,咱们何必去眼热三少奶奶那点子钱,你过江陵来之前,夫人不是给了你体己银子让你做私房?足足够够姨娘的花销了。” “你懂什么!”贾安柔皱起了眉头,望着夏蝉的眼里充满了不耐烦:“你以为那两万两银子是花不完的不成?到这边快六年了,给姨母买礼物,给下人们打赏,每年一千百两都是最少的了,三爷尽拿些不值钱的东西回来,怎么样也抵不上这一千两银子呢。再这么花下去,淑华出嫁,我这个做娘的可没什么给她了。” 听着贾安柔叫苦连天,旁边的林妈妈也点着头附和,老脸上的褶子比素日里更深了些:“夏蝉,你以为三爷是个靠得住的?姨娘手里不拿些银子,怎么才能心安!再者随云苑那边接的利是钱,定是少不了这个数的。”林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张开了五个手指在夏蝉面前晃了晃:“听说大少奶奶在外边开了五家铺子呢,家家铺子都做得风生水起,就连东南风从她家铺子前边刮过去都会停上一停!” 夏蝉听了也是长大了嘴巴合不拢,瞪着眼睛直喊娘:“难怪三少奶奶不用三爷照拂也活得滋润,原来是巴上了大少奶奶这棵大树好乘凉!” 贾安柔听得心里烦恼,三爷虽说没有去过随云苑那边,可也不见他拿什么钱回来,这些年里边,做一门子生意便亏一门,好歹这胭脂水粉铺子还没赔本儿,可也就挣了那么些银子,左手放到自己这里,右手又讨了出去喝花酒,有时自己还得倒贴,真真是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我得好好想个法子,怎么样也要来个一箭双雕才行。”贾安柔低头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大眼睛转了转,将淑华拉到身边,用手点了点她的脸道:“淑华,要过年了,你想要娘给你添些什么?” 淑华望着贾安柔头上明晃晃的一支簪子,眼馋得厉害,用手指着那簪子道:“娘,淑华也要那插在头上的,真是好看。”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贾安柔将淑华搂紧了些,将脸贴在她脸上香了一个:“淑华,你可真是娘的女儿,这么小就知道要做小美人了。” 林妈妈咂着嘴儿道:“姑娘好眼力,一眼就看中姨娘身上最值钱的物事!” 贾安柔将淑华搂在怀里亲了几下,这才放手让她到旁边坐着吃那个烤橘子,对着夏蝉和林妈妈道:“我已经想好了主意,你们按照我吩咐的去做便是。”然后细细的将那事情说了一遍,林妈妈和夏蝉听了直点头:“姨娘妙计!” 随云苑的内室里边,容大奶奶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到季书娘手上,一边叹着气道:“书娘,今年收成不好,这铺子生意也不比往年,所以少了些,你可得体谅着些。” 季书娘拿着银票子,眼里含着一包泪,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将母亲给她的三千两私房银子都放在容大奶奶的铺子里边参了股,这五年下来已经番了一倍还有余,现在容大奶奶还说得这么客气,让她心里便实在是感激。 “大嫂,多亏了你。”季书娘的嘴唇蠕动着,好半日才挤出这句话来。容大奶奶捏着她的手笑嘻嘻道:“这么见外做什么!三弟现儿一门心思挂在碧芳院,倒把你这个正妻丢在了一旁,我这个做嫂子的也不过是顺手帮衬着点儿。如今我有个主意想和你商量商量,你听听看我说得可合适。” 季书娘疑惑的看了看容大奶奶,这位嫂子心中可是极有主见的,什么事情还轮得上她跟自己来商量?容大奶奶见她一副迷惑的神情,指了指墙上那些书画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在榜你筹划着如何多弄些银子旁身。” 季书娘未出嫁前便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她的书画诗作在大周的文人墨客口中倍受推崇,只是成亲以后她便退隐下来,再也没有才女季书娘的手迹流传在外。“书娘,你这些东西挂到墙上也只是死物,为何不去开个小店面,专售字画?另外你的绣工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你专绣屏风、插屏与条幅这些,一扇大屏风面子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呢,可比将这手艺埋没在做衣裳里头要好得多。” 容大奶奶已经看好了一家铺面,就在东大街后边当街的胡同口,那边一路都是书肆和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这个铺面就在胡同入口的几棵大槐树下,还附带有一幢小院子,素雅可喜,主人家因为举家南迁,所以着急出手,小院子带着外边的铺面都只需一千两银子。“我已经派人去和那主人家订了下来,我先看看你的意思,若是你有这心思,那我便帮你买了下来,开个字画铺子,院子也可以算是你的产业,到时候给秋华添妆都是好的呢。”容大奶奶笑得满面春风:“书娘,要是你不想要,就当我没说,刚刚我便买了去给我家春华留着。” 她分明在给自己指点如何赚钱,口里还要说得这般客气,季书娘不住的点着头,那眼泪珠子终于流了下来:“大嫂,都拜托给你了。” 容大奶奶早已做好了划算,季书娘的贴身丫鬟烟墨嫁了城北一户姓王的人家,她派人打听瓜果烟墨男人的品性,村里人都说王家人本性纯良,烟墨的男人更是忠厚朴实,没有什么歪门邪念。“这字画铺子也不用油嘴滑舌,明码标价,喜欢便拿走,也不需要他机灵。“容大奶奶手指头敲着桌子道:“等烟墨的孩子大了些,自然可以去铺子里帮忙,她那机灵劲儿可就把王老蔫的老实补上了。” 季书娘听了连连点头,吩咐松砚到床头下边拿过一个梳妆匣,从最下边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子:“大嫂,都托给你了。”望了望容大奶奶那笑微微的一张脸,她停顿了下,犹豫着说:“大嫂,你要参股进来不?” 容大奶奶哈哈一笑,抓过那张银票子道:“书娘,我赚钱的法子多,就不到你这蚊子腿上刮膏了。成娘还嚷着叫我合伙去她的农庄上捣鼓个名堂出来呢,我忙得很,你那小铺子,我可没心思去凑热闹。”瞅了瞅季书娘那张泪水纵横交错的脸,容大奶奶指着松砚道:“真真不机灵,若是烟墨在这里,早就送上帕子擦眼泪不是?” 松砚心中也是感激,赶紧拿了帕子凑过去,一边替季书娘擦着眼睛,一边点头道:“大少奶奶说的是,奴婢就是没有烟墨机灵,只是大少奶奶也不机灵哇,分明知道我们家奶奶有了身子,还说这话惹她伤心!” 容大奶奶拿着帕子甩了松砚一脸:“你慢慢陪着你家奶奶罢,我可得带着他们回流朱阁去了,明日我便去将那铺子的事办好,将地契给送过来。” 季书娘怔怔的捧着那梳妆匣子,看着容大奶奶撩着软帘走了出去,一个影子仿佛还印在帘子上边一般,喜鹊上边有一块微微的黑色,似乎在梅花树上撑出了一把伞,能挡住那漫天飞雪。她用手捻起里边的几张银票,一张张的看了过来,现在盒子里边还有三千多两银子,这都是容大奶奶一片好心,否则她安安心心赚自己的银子,谁还会嫌钱多了不成? 她将匣子小心翼翼的锁好,叫松砚藏到了床头下边,这才扶了松砚的手走了出去,到了外边院子一看,春华嘉懋已经走了,只有高祥和淑华两个人凑在一处看买回来的泥人儿。两个人拿着那五彩缤纷的泥人比了又比,都说自己买得好看,季书娘扶着门槛儿看着他们两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第二日,容大奶奶便亲自将一张地契送了过来:“总算将这事情办成了,他们家外边铺面是现成的,过了年我叫人去收拾收拾,稍微将墙粉白些便能开业了。” 季书娘听得热泪盈眶,没想到她这个深闺妇人也能有自己单独的产业了,要为秋华和肚子里边的孩子着想,怎么着也得给他们挣下点银子来。 “你可得将这些给收好了,免得那个不争气的到你屋子里边乱翻,给他夺了去可犯不着,平白无故好了那碧芳院的!”容大奶奶见着季书娘拿了地契准备放去那梳妆匣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书娘,东西不能放到一处,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边。” 碧芳院蛇鼠一窝 过小年那日,江陵下起了漫天大雪,空中飞舞的雪花真真如鹅毛一般,片片斜着飞落了下来,撑着伞走在这雪里,身上却依然落满了雪花,随便抖上一抖,便如柳絮般,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容三爷拧着眉头走进了碧芳院,心里堵着一团气没处泄,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边树枝上堆着厚厚一层雪,只是愣。因为今日是过小年,家里人团团坐在华瑞堂用了午膳,大人坐了一桌,孩子们坐在一处。吃得酒足饭饱,正准备回碧芳院歇息下,容老爷一双眼睛望了过来:“老三,听你母亲说你经营胭脂水粉铺子颇赚了些钱,也该归归账了。” 容夫人在旁边也笑得欢实,望着容三爷的眼睛甚是得意:“毓儿,你大哥今日已经派人将他管的铺子账本送了过来,你也该将账本送过来归账了。去年你只管了一家铺子,自然没有你大哥赚得丰足,今年把五间胭脂水粉铺子都给了你打理,总该有些盈利归拢来了。” 容三爷一怔,心里暗叫不妙,这五间铺子委实赚了几百两银子,只是被他在外边给花得差不多了,现儿父亲母亲都在伸手要钱,他从哪里去变出银子来?正心里慌,就听容老爷话了:“明日你便去铺子里边归下账,把账簿子送到主院过来,我和你母亲核查以后就可以交账了。” 容大奶奶见容三爷垂着头坐在那里,心中暗自笑,容三爷有一间胭脂铺子和她铺子相邻,生意如何,她自然知道,看着他那神色,该是赚到手里的银子不多,或者是被他胡天海地的花掉了。想到此处,她笑盈盈的对着容大爷道:“夫君,铺子里边今年赚了多少?也该够咱们过格热闹年了罢?” 容大爷见着容大奶奶那神情,自然知道她想做什么,笑着回答道:“你便放心罢,容府哪年不热闹?你别来问我,只管去问问三弟,看他胭脂水粉铺子进了什么新鲜货色,赶明儿去挑上几盒,陪你回娘家的时候也好拿了去做礼物,既能省些银子,又能替咱们容家的胭脂水粉传个口碑。” 容老爷和容夫人听了都是欢喜,容夫人笑着瞧了一眼容大奶奶,心里想着这媳妇儿此时倒也乖觉,还能帮上毓儿一些忙了。容老爷望了望三个儿子道:“都散了罢,胭脂铺子生意好,我倒也放了一半心,老三去替你大嫂与二嫂准备些好胭脂,好让她们带回去宣扬宣扬咱们容家的东西,还有,明日千万记得将账簿子拿过来归账。” 拿了账簿子去归账倒是容易,大笔一挥,写个千两万两又如何?可现儿要紧的是没有银子交账,若是被父亲知道了,他一生气,兴许自己便再也没了管铺子的资格,以后要出去喝花酒手头都没得活泛钱了。 他拖着两条腿儿走了进来,还只走到第一进院子,就遇到了夏蝉从里边迎了出来,殷勤的替他拂去身上的雪花毛子:“哟哟,三爷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过小年吃了团年饭还这般不快活?姨娘方才还在念叨,她来容家五年都没去过华瑞堂用饭,心里可羡慕得紧呢。三爷倒好,从那边回来却是一副愁眉苦脸。” “你不懂。”夏蝉一双小手伸在他下巴处替他解开披风的带子,容三爷这才心里边舒服了些,捉住夏蝉的手摸了摸:“乖乖,老爷和夫人问我要银子呢,我现儿哪还有可以交账的银子!” 夏蝉心中一动,想到早几日姨娘给自己和林妈妈说过的话,不由得贴近了容三爷几分:“三爷,若是夏蝉给你指了条弄钱来的路子,你可有什么好处给我?” 听了这话,容三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搂着夏蝉的腰肢在脸上亲了一口:“好人,快些告诉三爷怎么样能来钱,若是真有这事儿,三爷明年开春便给你打一支足金的簪子。” 夏蝉“哼”了一声,扭着身子将一只手挣了出来,举着在容三爷面前晃个不住:“三爷,你可真是会哄人,你瞧瞧这镯子,你说是足金的,可现儿上边这颜色便褪了不少,况且即便是足金的,这圈子是空心的,也值不了什么钱!” 容三爷捉住她白皙的手腕只是笑:“若是给你的东西太好了些,你家姨娘还不是会找你祸事?夏蝉,你还是快些告诉三爷哪里有注银子罢,三爷晚上好好疼你便是!” 夏蝉抿了抿嘴,从容三爷怀里扭了出来,用手戳了戳容三爷的心窝子道:“三爷,你可真是糊涂,身边放着一尊财神菩萨都不知道!”她朝墙外呶了呶嘴儿:“随云苑的三少奶奶可不简单,她在大少奶奶的铺子里边参股,年年拿利是拿到手软,三爷,你这可不知道了罢?” 容三爷听了,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夏蝉,瞧着她神色不似开玩笑,将信将疑的问道:“果真如此?你没有骗我罢?” 夏蝉白了他一眼,将那披风捞在手里,扭着身子便往后边屋子走,回头抛下了一句话儿:“我是见着三爷这般着急才告诉你的,若是被三少奶奶知道是我在嚼舌根子,到时候还不是会怨了我?三爷不相信也好,便别去随云苑问三少奶奶要银子了。” 容三爷一个箭步蹿了上去,从夏蝉手中夺过披风,抖了抖便披在肩膀上边,摸起廊下的油纸伞,猛的撑开了便往外边走。夏蝉见了容三爷风风火火的模样,步子迈得比素日快了不知多少,撇嘴笑了笑,赶紧飞着一双脚儿往后边去了:“姨娘,三爷去随云苑找银子去了。” 贾安柔懒洋洋的在里边应了一声:“去便去,只要不再在我这里拿银子出去便成。林妈妈,你也赶紧跟去随云苑瞧瞧热闹,若是三爷在那边拿到银子也就罢了,若是没找着银子和那边吵了起来,你便怂着月妈妈回主院去报信儿,依着我姨母的那脾气,定然会要将银子抠去一半才罢手。” 她捧着一个小手笼儿站了起来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夏蝉,笑着点了点头:“若是姨父去了随云苑,你便赶紧过来喊我,我怎么着也得在姨父面前好好扮下贤淑才是。” 外边的雪下得很大,可容三爷却没有一点寒冷的感觉,心中像是在燃着一团火般,全身都是劲儿。季书娘竟然有银子,这事儿都不和他说!他心里好一阵忿忿然,似乎忘记了自己几个月前在随云苑诬陷她的事情。一边走一边想着,她哪里来的本钱?竟然能在大嫂的铺子里边参股,每年还有不少利是,莫非是瞒着自己攒下了私房银子?不行,自己非得叫她吐出来不可,妻室的银子自然要归夫主的。 碧芳院和随云苑隔得不远,拐了几个弯儿便看到了碧芳院的院墙,一溜儿青灰色,上边盖着一层黑色的瓦片,立在寒风大雪里边,静穆得如一幅泼墨山水。走到院子门口,容三爷伸手推了推门,院子门关得紧紧,他用力拍了两下,里边传来一个老妈妈的声音:“外边是谁呀?” “快开门,三爷过来了。”容三爷有些不耐烦,未必这随云苑竟然对他如此防范了不成? 里边一阵脚步声,门应声而开,月妈妈那张脸孔出现在门边,见着容三爷脸上微微的红色,惊讶的喊了一声:“哟,真是三爷过来了,这么多月没见到三爷了。” 容三爷觑了一眼,认得是主院里边侍奉母亲的月妈妈,并不是季书娘贴身的李妈妈,这才火气小了些,大步走到第一进屋子的走廊下边,抖了抖披风上的雪,随口问道:“奶奶在哪间屋子?” 月妈妈趋奉的凑了那张老脸过来,弯腰笑道:“三少奶奶正和小姐、高少爷在内室里说故事呢,三少奶奶读的书可多了,一张口,那可是哟,三爷,你撑了伞过去罢,还有这一段脚程呢,小心衣裳上边沾了雪!” 容三爷也不管月妈妈在身后叫着什么,大步走到最后边一进屋子,站在内室门口侧耳听了下,就听着季书娘正在说《山海经》,声音抑扬顿挫,煞是好听。可此时他的心思却只在银子上边,不顾细听,一把将门推开,便闯了进去。 屋子里边生着一个暖炉,里边红红的炭火烧得正旺,吐着微微蓝的火苗儿舔着炭火盆子的边儿。围着暖炉坐着几个人,秋华和高祥两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望着靠着扶手椅的季书娘笑,季书娘身上搭了一块薄薄的被子,肚子已经看得出有些隆了起来,她正微笑着面对着秋华和高祥说着话儿。软帘撩起,一阵冷风卷着雪花末子飞了进来,屋子里边的人俱是一愣,抬眼往门口看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季书娘望着站在门口的容三爷,艰难的问出了一句,本来她已经打算将他彻底忘记,就当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人,可没想到这过小年的时候他竟然来了随云苑,是心里还有她们母子不成? 容三大闹随云苑 容三爷撑着软帘站在门口,寒风冷冽,呼呼的从软帘底下灌了进来,吹得屋子里边的人身子都冷了三分。 秋华冷眼望向她的父亲,有些日子不见了,她竟是连他的模样都记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他个子比大伯二伯要高。今日用午饭的时候倒是在华瑞堂见到了父亲,可他却在埋头喝酒吃饭,正眼儿都不往自己身上瞧,秋华的一颗心到那时候方才冷透了,不再偷眼去看父亲,只是和旁边的姐妹们谈笑自若的用饭。 高祥坐在嘉懋身边瞅着秋华那不自然的神情,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脸色那边难堪,望了望大人们的那一桌,突然有些好奇,低声问嘉懋:“秋华的父亲是谁?我还从未见他来过随云苑。” 嘉懋瞄了上边那大圆桌一眼,用筷子点了点一个穿着青色蜀锦袍子的人道:“那个,穿青衣,坐在我祖母身边的便是了。你问他做甚,秋华都不问他!”说罢低头夹了一个油炸的糯米丸子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高祥仔细打量了一眼容三爷,只觉得他容貌生得还好,秋华笔挺的鼻梁显然是得了他的真传。又望了下秋华,见她神色缓和了些,正和春华笑嘻嘻的说话,也不转头看自己的父亲,心里只觉奇怪,这对父女怎么就这般的生疏,对碧芳院贾姨娘心中有气他能理解,可怎么着容三爷也是她亲身父亲呢。 吃过饭秋华拎着食盒回了随云苑,因着季书娘有了身子,容夫人怕她去华瑞堂的路上滑了脚,所以叫人来传话,让她在随云苑歇息,叫秋华给她带些精致的点心回来。秋华和高祥两人才回随云苑没多久,正闹着让季书娘说故事,容三爷的脸孔便出现在了门口。 “三爷,今儿怎么过来了?”李妈妈心中虽然对容三爷颇有微词,可脸上依旧笑得软款,殷勤的走了过去将那门帘从容三爷手中抽了出来,又轻轻放下:“三爷,可是想来看奶奶了?快些进来坐着烤烤火,外边可冷!” 容三爷打了个酒嗝,想着夏蝉说过的话,望向季书娘,只觉得她便是一尊金罗汉般坐在那里,全身都闪着金光。他步子微微踉跄的走了过去,指着季书娘道:“听说你用我的本钱在大嫂那里参了股?没想到还有几分头脑,快些将利是拿出来,我有用处!”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季书娘张大嘴望着站在面前的夫君,一股恶心的感觉不住的翻腾着,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的不要脸皮,张口便说他的本钱,成亲这么多年,吃的用的都是公中开支,自己积攒下来的月钱还不时被他拿了去,他何曾给我自己一钱银子!也不知他在哪里得了信儿,知道自己有了些钱,便跑过来打秋风了。 “你可给过我一钱银子?”季书娘冷冷的看向了容三爷,按着胸口,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我在大嫂那里参股的钱可都是我娘临走前给我的私房,和你没有半分干系。我得的利是将来是要给秋华做嫁妆的,与你给没关系。” “你这个贱妇,竟然敢背着我攒私房钱!”容三爷恶狠狠的跨上来一步,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住了季书娘:“你满嘴胡嘬些什么,你的东西难道不是我的,反了你不成!快些乖乖的将银子拿出来,否则小心吃我的拳头!” 秋华见父亲这么疾声厉色的对母亲吼叫,心中一股怒气不可抑制,朝秋云使了个眼色以后,她跳着站到了母亲身子前面,一双眼睛充满怒气望向了容三爷,看得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惊讶秋华小小年纪,竟有一种无形震慑力。 “父亲,你每次来随云苑,不是找母亲吵闹便是来要银子,若是你不来,我们院子里边快活得多。自古以来男子便担当着养家糊口的重责,父亲不但不能拿钱回来,反而要到母亲这里拿钱,岂是大丈夫所为?”秋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两颊涨得通红,伸出了一双手拦在母亲的前边。看着秋云匆匆奔出的身影,她心中微微安稳了些心神,随云苑和主院没有多远的距离,今日是过小年,祖父该在主院里边,没有去别处。 “我与你母亲说话,几时轮得到你来插嘴!”容三爷上前一步,将秋华推到了一边,秋华踉踉跄跄几乎没有站稳,还是高祥站起身来扶住了她。可容三爷根本没有管她,只是拿着一双眼睛威胁似的看着季书娘道:“你若是不给钱,那我便不客气了!” 幸亏大嫂有先见之明,她叮嘱自己要将银票和地契分开藏好,所以早几日晚上,她与李妈妈一起,在自己和秋华的床下挖了一个小洞,将银票和地契用盒子装好,然后用泥土将那洞填平了。现在容三爷就是要硬抢,也最多能在她梳妆匣里拿去几根不值钱的簪子,季书娘想到此处,心中安稳了几分,冷冷的看向容三爷道:“我要是不给你,那又如何?” 容三爷见着季书娘这般淡定的模样,不由得一怔,莫非是这贱妇将银子藏了起来,所以才如此坐得安稳?他想到此处,便焦躁了几分,明日父亲还等着自己交账呢,没有银子如何去交账!他一双眼睛不住的瞄了瞄季书娘这间小小的内室,任何可疑的地方都没有漏过,那银子仿佛什么地方都有,又什么地方都没有,叫自己究竟去哪里找! 此时秋华已经站稳了身子,见父亲还站在母亲面前,脸上是一种骇人的神色,不由得有些紧张,拉了拉自己的棉袄,走到母亲前边,向容三爷行了一礼道:“父亲,大丈夫顶天立地,既要能兼济天下,更要能独善其身,秋华请父亲”她的话还没说话,却被容三爷攥住了手腕拖了过去,凶狠的望向季书娘:“你若是不给银子,小心我对你的女儿不客气。” 这一变故让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没想到这容三爷竟然无耻到了这种程度,秋华是他的女儿,他竟然用自己的女儿来威胁妻子! 高祥此时终于明白为何秋华与父亲的关系如此冷淡,见秋华的手腕被容三爷紧紧的攥着,可她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朝着季书娘不住摇头,看得他心里一阵火大。高祥站了起来,猛的朝容三爷冲了过去,小脑袋正好顶在了他的肚子上边。容三爷没想到从旁边突然来了个人撞他,一时不察,“哎哟”一声摔在了地上,连带着秋华也摔了一跤。 见容三爷的手松开了些,高祥赶紧扑了过去,拉住秋华的手就往一边滚,两人滚到了屋子角落,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脖子上吹过一阵寒风,凉得两人都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容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撩起软帘走了进来。 见着自己的儿子正撑着地面一节节的爬了起来,容夫人好一阵肉痛,赶紧吩咐月妈妈将容三爷搀了起来,自己伸出手来替他掸去了身上的灰尘。拉着他看了又看,见没有受什么伤,人还是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这才放下心来,转脸冲着季书娘沉声说道:“老三媳妇,你这是怎么了?有话不知道好好说,为何要动手动脚?” 季书娘见婆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便只是指责自己,惨然一笑,由飞红搀扶着站了起来,指了指墙角处还没爬起来的秋华和高祥道:“婆婆,媳妇可没有动手动脚,倒是孩子们被他推到墙角去了。” 容夫人这才瞥见自己的孙女和客人高少爷滚在墙角,脸颊上还沾着灰尘,就如猫脸上的的胡须一般,不由得有几分惊诧,望向容三爷道:“好好儿的,你不呆在碧芳院,又何苦来这里找媳妇的麻烦!” 容三爷将脖子伸直了道:“她拿了我的本钱去大嫂的铺子里边参股,却将利是独吞了,我当然要问她要钱!” 听到说有银子,容夫人眉毛都舒展了半分,望向季书娘好言好语的劝着:“书娘,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是毓儿给的本钱,得了利是,好歹也得分一半给他才是,怎么能一个人揣到自己腰包里边呢说说看,得了多少利是?”容夫人笑得格外的温和,这是她看见银子时一贯的那种笑容,看得季书娘心中好一阵不舒服。 “婆婆,这银子乃是我母亲给我压箱底的嫁妆钱,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大嫂怜惜我,这才让我在她的铺子里边参股,这钱我是打算给秋华做嫁妆的,恕我不能拿出来给他。”季书娘忍住不快,又向容夫人解释了一次,可容夫人哪里肯听她的解释?只是将头摇得和拨浪鼓儿似的,连声说道:“你娘家那家境,还能拿出银子来做压箱钱?你便快莫要哄我了,赶紧拿出银子才是正经。” 见婆婆见钱眼开,一味只知道帮着容三爷问自己要钱,季书娘气得全身颤,她敛身向容夫人行了一礼道:“婆婆,山阳季家也倒还是有几亩薄地,母亲弥留之际将这地都变卖了,留了三千两银子给书娘做压箱钱,婆婆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山阳问问西山村那个庄子原来的庄主是不是姓季便可知晓。” “即便如此,你已经是我容家的媳妇,嫁妆自然也要归容家,赚了的银子拿一半给毓儿也是应当的,老三媳妇,你便将那银子交出来罢!”容夫人现在心里头暖烘烘的只是想着银子,哪里还顾脸面,嫁妆是媳妇的私产,婆家没权力过问这规矩她都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 劝和离实非得已 作者有话要说: 追文的菇凉们请注意了,由于某烟的粗心大意,竟然忘记在后宫更换申榜内容了!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bb可能来不及给我排上榜单了然后如果这周四没有榜单,下边这一周此文只能隔日更,因为临近入v,字数不能太长,所以只能请菇凉们见谅了!如果有榜单,我还是日更,旧文完结以后,此文每日双更,绝不会偷懒! 最后向各位追文的菇凉鞠躬,如果不幸没有榜单,我只能隔日更一周,敬请大家谅解支持!“三爷,你怎么来随云苑找三少奶奶的麻烦了!快跟安柔回碧芳院去罢!”柔和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过来,屋子里边的人都是一愣,转头看了过去,贾安柔牵着淑华的手站在了门帘那里,一张脸儿上边有着焦急的神色,见了容三爷,走上前来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听旁人说三爷在随云苑吵闹,妾身特地过来看看,听着似乎是为了三少奶奶的银子。”贾安柔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道:“三爷,那银子是三少奶奶的压箱钱,得的利是自然由她拿着,你便别来这里掺和了,快回碧芳院去罢。” 贾安柔的手攥着帕子,眼睛斜斜的往门帘处望了过去,方才她已经在门口站了一段时间了,林妈妈在院子门口瞅着容老爷正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赶,朝她递了个眼色,她这才慢吞吞的走了进来说话的。她瞟着门帘外边已经有了个黑影,心中知道容老爷已经到了门口,口里说得重了几分:“三爷,你挣多挣少都不打紧,只要你每日在外边为容家操劳,有这份心也就行了,何必到三少奶奶这里拿了银子去垫铺子里的盈利?三少奶奶的银子是她的,要为秋华做嫁妆,你也别再打她这笔银子的主意了,明年好好的打理着铺子,多赚些钱给容家添财进喜便是了。” 容老爷站在门外已经听了好半日,贾安柔这话倒也句句在理,不由得微微点头,这个姨娘还算是知书达理的,竟然能跑到随云苑里边劝着老三不要胡作非为,倒也难得。正在想着,就听后边脚步声杂沓,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带了几个丫鬟赶了过来,见着容老爷站在门口,行了一礼道:“公公安好。” 随云苑的内室更是拥挤了,一屋子的人站着,满满登登只插不下脚儿。丫鬟们识趣的走到了外边,余下了主子们在里边打着嘴仗。大少奶奶从袖袋里掏出了几张银票出来交给容老爷验看:“公公,这是书娘参股的本钱,上边钱庄的印记是山阳汇通钱庄,三弟坚持说这本钱是他的,那我倒要问问他,什么时候他去山阳汇通钱庄存了一笔这么大的银子?况且这汇通钱庄取钱还得书娘的私章才能拿到,若是三弟的本钱,怎么会要书娘的私章?” 容老爷看了看那几张银票,脸色也甚是不虞,厉声呵斥容三爷道:“你这混账东西!定是今日叫你交账,你没有赚到银子,想到书娘这边拿了银子来填窟窿,你可还要不要脸面?不提你有没有交银子给书娘,现儿反倒问起书娘要银子了!” 秋华见祖父和伯娘们都已经赶到,心中这才安稳下来,挤到容老爷身边,装出一副惊惧的模样来,举起手腕给他看:“父亲说若是母亲不给他银子,他便要对我不客气,祖父,秋华有些害怕。” 容老爷见那雪白的手腕上有几个清晰的指印,不由得大怒,伸手便朝容三爷脸上招呼了过去,容夫人赶紧拦在中间抓住了容老爷的手,苦苦哀求着:“老爷,屋子里这么多人,你可怎么着也得给毓儿留点脸面罢!” 容老爷瞅了容夫人一眼,恨恨的将手放了下来,望向容三爷沉声道:“以后不许你再来找书娘的麻烦,若是再让我知道,定然饶不了你,一顿板子打得你起不了床!现儿你便去将账簿子交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今年管了五个铺子究竟赚了多少银子!” 转身撩开门帘走了出去,瞥见贾安柔牵着淑华的手站在外边,一脸焦急的望向那幅门帘,不由得多看了侄女一眼,心里想着这个侄女儿也是可惜了,巴巴的贴上来给老三做了贵妾,从她说的话来看,倒还算是个通情达理识大体的。只不过转念一想,这贵妾的事儿始终如鲠在喉,所以心中刚刚开解了些,又觉得不快,不再看站在外边的贾安柔和淑华,负着一双手往外边走了出去。 容三爷垂着脑袋从里边跟着走了出来,见着贾安柔和淑华,脸上有一丝羞愧的神色,贾安柔走上前去一步,搀住他的胳膊,小声说道:“三爷,何必来这随云苑找事呢,没银子咱们紧巴着点过年便是了,还指望她能给你银子不成!” 容夫人此时也走了出来,听着侄女体贴贤惠,心里也高兴,看着儿子垂头丧气那副模样,又有些心疼,踩着雪走了过来,替他掸了掸衣裳上的雪花末子,唉声叹气着说:“你五个铺子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怎么要到你媳妇这里来拿钱救急了呢!” 见着母亲问自己银子的事情,容三爷心中放松了下来,故意耷拉着头道:“赚还是赚了几百两,只是被我花掉了一半多,现儿窟窿填不上了。若是父亲知道了,肯定又是一顿好打逃不过了,我是心急才来问她要银子,否则请我来随云苑我都懒得过来呢。” 容夫人叹着气拍了容三爷两下,咬了咬牙道:“你还短多少?我叫秋桂给你送点过来。” 容三爷欢喜得紧,可脸上却依然显出惆怅的模样来:“哪里能用母亲的银子呢短了五百多两呢,可不是小数目。” 容夫人脸上的肉也颤了颤,她没想到老三竟然这么大手大脚,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够庄户人家好几年的嚼用了。可是一想着容老爷的家法,她又心疼起儿子来,罢罢罢,就当自己的铺子今年少赚了五百两好了。她望着容三爷点了点头:“你在碧芳院等着,我等会打秋桂过来。”叹了一口气,她又补上了一句:“明年你可再也不能这样了!” 容三爷见银子到手,嬉皮笑脸的赶过去,搂着容夫人的肩膀笑得甜蜜:“我知道还是娘最心疼我!”容夫人瞥见他那副无赖模样,又气又心疼,骨笃着嘴,甩了袖子便走了出去,容三爷转脸朝贾安柔笑了笑:“咱们回碧芳院,这事儿总算完了。” 贾安柔心中也有些欢喜,虽说没能从季书娘手里抠出银子来,可毕竟容夫人补上了这个窟窿,自己的银子算是保住了,否则容三爷还得在她这里赖上百来两银子去填亏空。方才姨父出来看着自己的神色没有以前那般不喜,看己在里边说的话也让他听到耳朵里边去了,一次两次的,自然不会改变姨父对自己的印象,可日子久了,不怕他不觉得自己好。总得想想办法,让自己变成平妻才是,否则淑华以后结亲还真是不好说,嫡女和庶女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屋子里边总算又恢复了平静,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围着暖炉烤着手,一边想着法子安慰季书娘。方才人多的时候季书娘还算从容,可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便怄着一心窝子气没处出来,眼泪流个不歇。 “书娘,不是做大嫂的想挑拨你,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没滋味,不如和离了罢。”容大奶奶剥了一颗瓜子,嘬起嘴来将那颗白肉叼了起来,在嘴里嚼了两下,只觉没有一点滋味,望着季书娘红红的眼圈,心中也是难受。 女人嫁得不对,可得搭上一辈子,瞧着这容家三爷的模样,也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不如离了容家,爽爽快快过日子,或者再找个,或者一个人过,总比这般受气要好。 暖炉里的火星不住的溅了出来,那几点暖红的星子跳到了炭火盆子外边,微微亮了一下,又倏忽不见。季书娘愣愣的看着那一盆儿炭火,摇了摇头。她若是和离,容家不会让她带走秋华和肚子里边的孩子,她一个人住到外边又有什么意思?自己若是和离了,对秋华以后议亲会很有影响,再说要是自己走了,还不知道后来的那个会怎么样对秋华呢。仿佛看到了秋华被人打骂的模样,季书娘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裳,不行,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离开容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随云苑里头。 见季书娘摇头,容大奶奶也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倒是容二奶奶细声细气道:“书娘,我知道你记挂着秋华,宁愿自己吃苦,可以后万事要当心,遇着这样的事情,你便要马上派人来流朱阁和锦绣园找我们,再怎么着咱们也不能见你被欺负。” 秋华在旁边听得半懂半不懂,伯娘们说的话她也只能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意,她抓住季书娘的手道:“母亲,还有我呢,你便放心罢,有什么事情,秋华都会拦在母亲面前的。” “看看,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都笑了起来,摸了摸秋华的头道:“亏得有了秋华,否则这日子还真难打。” “秋华妹妹,你放心,我也会挡在你前面保护你的。”笑声还没歇,就听高祥在一旁大声的j□j话儿来,他一双眼睛愤懑的看着门口,捏了捏小拳头:“秋华妹妹,下次你那父亲一进门,我便帮你将他打出去。” 屋子里的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望向高祥,看这儿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儿,不由得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随云苑细作入住 第二日清早起来,北风呼啸,屋子外边的树枝上都挂着白霜,垂垂的快落到了地上,人从青石小径上走过,便不住的擦了一身的白霜,在肩膀上厚厚的落了一层。 翠花嫂子穿了件厚实的大棉衣躲在院子门后的一个背风处,不住的跺着脚,望了望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径,搓着手自言自语:“三爷今年管的这几个铺子莫非又亏本了?怎么老爷又在屋子里边生气。”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怎么会,秋雨说那生意挺好的,每日里有不少的进账呢。” 容老爷昨日查了容三爷交上来的账簿子,见着账面看赚了六百两银子,心里倒也舒坦了几分,朝容三点了点头道:“倒也长进了,去年管一间铺子只赚了五十两,今年五间铺子赚到了六百两,究竟你还是用心多了。” 可等及铺子里的银子缴了过来,容老爷见着桌子上放着的四百两银票,气得脸色涨得通红,拍着桌子问容三爷:“账面上不是有六百两的盈利,为何只见到四百两?” 容三爷缩着脖子躲躲闪闪道:“还有两百两被我花了。”其实铺子里的盈利被他花了五百多两,本来还有一百多两存了下来的,可容夫人送了五百两过来以后,他觉得凑齐六百两交上去太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截留了些,分了一百两给贾安柔,自己揣了一半,然后将四百两交了过来。 “还不知道大哥在金玉坊中得了多少银子呢,我拿几百两又算得了什么。”他心里暗自想着,人老实就吃会亏,不如将银子昧下自己又不是没有赚,赚多赚少而已,父亲未必会因为这事来责打他。 容夫人坐在一旁看着那张银票,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来,自己让秋桂给毓儿送去了五百两的银票,为何现在只拿出了四百两来?她怀疑的瞅了瞅身边的秋桂,见她也是脸色白,不禁狐疑,莫非是秋桂中间贪墨了不成? 容老爷却没有注意到容夫人的脸色,只是死命盯着那低着头一副诚诚恳恳听着训话的容三爷,一双手将桌子面拍得砰砰响:“老三,你账面上赚了银子,可是却交不出这么多银子来,那便和没有赚钱无异,我看这胭脂铺子被你这么管着,便成了你自己的私人银库了。现儿还是要你管着家中的铺子,若是要是出去做官,那可迟早会因为贪墨摘了帽子!” 容夫人见容老爷动怒,顾不得再仔细思量那短缺的银两,只能陪着笑劝着容老爷,只说老三毕竟有了长进,一个铺子也能赚到一百多两的盈余,明年定然能做得更好些。“今日他听了老爷的教训,自然心里记下了,明年就能归拢账面。”容夫人瞟了一眼容三爷,见他站在那里,缩头缩脑,一副吃瘪的样子,心中十分疼惜这个幺儿,附带对容老爷也颇有些微词,只是不敢直说出来。 容家主要的铺子和田庄都由老大管着,他未必就没在中间捞好处,否则老大媳妇哪能在外边开这么多间铺子?只是老大手段好,没让容老爷捉住把柄罢了。老二便更不用说了,每天里头都呆在学堂里边和别人谈论如何做文章,没有给容家添一钱银子的进项,可容老爷也不说他,偏偏老三赚了银子回来,还要挨训,不过是少拿了几百两,用得着这么说他吗?容夫人骨笃着嘴坐在那里,心里十分的不快活。 容老爷正在训着话,忽然外边有管事进来通报说江陵知府过来拜会,容老爷这才停住话头,恨恨的盯了容三一眼道:“几天你娘替你求着情,那这一顿板子我暂时记下,明年你也不用管胭脂铺子了,我把城东那个庄子交给你,你便去管着那个田庄便是。” 屋子外边的冷风呼呼的灌了进来,门帘子不住的在晃动,帘子上容老爷的身影越来越浅,容夫人知道他走得远了,这才转头瞥了一眼秋桂,拖长了声音道:“秋桂,你好大的胆子,我分明叫你送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去给三爷,怎么现儿却只有四百两了?” 秋桂吓得一哆嗦,跪倒了在地上,颤着声音道:“夫人,奴婢确实将银票给了三爷的,奴婢可不敢在中间做手脚!”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容夫人,又跪着爬到容三爷脚边,朦着一双眼睛哭哭啼啼道:“三爷,你可要说句公道话儿!奴婢确实给了你五百两银子,碧芳院里的姨娘、丫鬟和妈妈都看见的,难道这还有假?” 容三爷正懊恼着胭脂铺子插着翅膀飞走了,心下正不舒服,却见秋桂扯着他的衣裳角儿哭哭啼啼闹了个不休,于是板着一张脸道:“你哪里给了我五百两?分明只给了四百两,要不是我今日怎么只拿了四百两银子出来?是想自讨苦吃不成?” 秋桂耳朵里灌了这句话,不由得一怔,瘫坐在了地上,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容三爷,心中充满了悲愤,以前见着三爷长得俊,还一心想着若是和夏蝉那样,做了三爷的通房丫鬟该是多惬意的一件事情。现在看着他那张脸,有说不出的厌弃和惊恐,自己那时候怎么就看走了眼呢,竟然还觉得三爷是个知冷暖的人儿。 听了儿子的话,容夫人一对眉毛竖了起来,赶上前来,用力踢了秋桂一脚,指着她便骂:“好一个贱婢,竟然敢在中间做了手脚!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转转手便吞了一百两银子!你今日若是不将那银子交出来,便让你知道手脚不干净的下场!” 秋桂吃惊的抬起头来看着容夫人,莫非这母子俩还准备一起讹她一百两银子不成?自己被家里人卖到容府做丫鬟,本想着这江陵容家有名的清流世家,主子该都是通情达理的,没想到此时才现自己都想差了。她一个月的月例不过半两银子,本来还想着省吃俭用攒够银子可以赎身出去呢,这一百两银子砸下来,她可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此处,秋桂横下一条心来,从地上跳了起来,也不顾主仆之分,叉着腰指着容夫人和容三爷道:“我又哪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连园子门都没有出,便能变出一张四百两的银票出来!夫人,你给我的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现儿三爷拿来的是四百两的,你一定要说秋桂从中掐了油水,那这银票又是怎么出来的?你们俩人若是要以主子的身份压着我,秋桂也只好拼着一条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说到此处便大声嚎啕,跳着脚儿往外边跑,直嚷着要拿绳子来吊死了到容府门口以示清白。翠花嫂子正站在主院的小径上听得津津有味,见秋桂嚷着跑了出来,赶紧拦腰将她抱住:“秋桂,你这是何苦,你好好说清楚了,夫人自然相信你的话,何必如此闹腾!” 秋桂掩着面哭哭啼啼个不休不止,头擦着那矮脚松,雪花末子不住的往下掉,直冷得她打了个寒颤:“被夫人这么怀疑着,即算是弄清了,我还有脸在主院行走不成?谁见了都会在背后耻笑!”最近她也想明白了些,秋云和月妈妈去了随云苑,拿的打赏可比主院还多,容夫人是个死抠着钱的,在这里做的事儿多,还没处来钱,何不借机换个地方! 此时容夫人也跟着走了出来,见着翠花嫂子拦住了秋桂,这才放心了些,指着秋桂道:“我都还没说话了,你倒急着寻死觅活的了,可还有些规矩!这一百两银子不是小事,我当然要问清楚!”口里说得声色俱厉,可容夫人究竟心惊胆战,生怕秋桂真的一时想不开,拿了绳子将自己吊死了,即便是拿了银子了结,可容家少不了被人诟病。 “夫人既然如此不相信我,秋桂在主院做着也没意思,还请夫人替我换个地方才是,否则秋桂一定要和夫人、三爷去老爷那里说清楚!”秋桂一面抹着眼睛,一边偷偷的看着容夫人,瞧着她脸色白,可却没有断然拒绝自己,心里又放心了些。 容夫人回头望了望自己最心疼的小儿子,见他跟没事人一样,只是将手笼在袖子里边看热闹,心里又急又气,开始心疼银子,脑子一热,便拿了秋桂拷问,现儿仔细一想,这明摆着是老三从中将银子给扣留了,若是自己一定要诬到秋桂身上,真保不定她会将这事情弄到老爷面前去了,自己跑不了要吃一顿训斥。 想到此处,容夫人将脸色缓和了些,朝秋桂笑了笑:“你这丫鬟真是气性大,不就是说了两句顽笑话儿,你便要寻死觅活的了!还想着换地方呢,你便直说了罢,你想去哪里,我看看能不能将你安插过去。” 秋桂的眼睛亮了下,抬起手来将头整了整,手腕上一只银镯子不住的闪着光亮:“夫人,我去大少奶奶或者是二少奶奶那边都是好的,夫人看着安排罢。” 容夫人一张脸拉得老长,心里想着原来这丫鬟早就想要拣高枝走,只不过是缺张梯子罢了,现儿倒好,自己和老三合力将她送了出去。她眼睛转了转,突然计上心来,朝秋桂招了招手道:“秋桂,你过来,我有话交代你。” 秋桂见着容夫人那张脸突然笑得柔和了起来,就像一只老猫翘起了胡须般,一副想逗弄老鼠的神情,心中有些畏惧,但翠华嫂子早就讨好的将她推了过去:“夫人喊你便是好事儿,你还这样畏畏尾的做甚!” “你不去守着主院大门,到这里来听闲话,小心我扣你月例!”容夫人凶巴巴的朝翠华嫂子呵斥了一声,见她耷拉着脑袋怏怏的走到了院子门口,这才又换了一张脸,笑着对秋桂道:“方才我没弄清便责怪了你,你可别放在心上。” 除夕夜高祥受挫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爱的菇凉,因为入v在即,需要控制字数,否则面临倒v的危险,所以本周这文更新五次,周六(11月3o)和周一(12月2号)向各位菇凉们请假两天,v后此文日更,旧文结束后此文每日双更,希望大家能够谅解,也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某烟!鞠躬谢谢大家!主院大堂门口有两株极大的月桂树,在这寒雪飘飞的冬天,却更显得树叶儿鲜绿的一色,衬着那洁白的雪,有说不出的娇嫩。秋桂抬起头来,见着容夫人一张雍容的脸映在那团绿色里边,似乎眼睛都带了些绿意,她的前边有一团白雾腾腾的升了起来,似乎将一切都模糊了。 这白影憧憧里,秋桂就见容夫人一张嘴在不住的开合着:“我把你送去随云苑,你帮我留意着三少奶奶的事情,每个月我给你加半两银子的月例,凑成一两,你觉得这样如何?” 老大媳妇是最不好拿捏的,精滑得跟泥鳅一般,滑不留手,送个丫鬟去打探情况,保不定什么时候便被她寻了个岔子给送回来了。老二媳妇人倒是老实,只是老二不管家里的铺子,将这秋桂送过去也没什么好处,却平白如了秋桂的心愿。唯有老三媳妇是个性子绵软的,又只得秋华一个不知事的孩子,秋桂这丫鬟心眼儿多,人又机灵,进了随云苑还不随便就能探到些消息?况且听说老三媳妇每年还能进得一注银子,容夫人心里边可还记挂着,只想什么时候能j□j手去到里边分得一星半点的,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秋桂拿着小包袱跟在管事妈妈身后跨进了随云苑,前院的坪里边,秋华和高祥两人正在飞红的帮助下滚雪球,准备堆出一个雪罗汉来。见着雪地上映出两个人影,在那雪球上不住的晃动,秋华抬起脸来,便看到了站在管事妈妈身后的秋桂。 这不是祖母的贴身丫鬟吗,怎么现在到随云苑来了? 管事妈妈见着秋华一副疑惑的模样,指着秋桂堆出了一脸的笑容来:“夫人见三少奶奶身子逐渐的重了,所以打秋桂来随云苑服侍着。人我给送过来了,飞红,你领着去见三少奶奶罢,我去向夫人回话了。” 季书娘见容夫人记挂着她身子虚弱,又给她添了人手过来,心中很是感激,连忙叫李妈妈安排了秋桂的住处,带着她下去了。 秋华见着母亲一脸笑容,不觉有些担心,她拉住季书娘的手道:“母亲,这秋桂是祖母的贴身丫鬟,怎么平白无故的便给咱们随云苑派了过来?你可不能太过放心,不能让她太近了身子才是。” 季书娘伸手拧了秋华的小脸一把,温柔的笑了一声:“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人小心眼也小,竟然有这么重的防范心。你祖母又不是碧芳院那个,难道还会来害我不成?你瞧瞧秋云和月妈妈,来咱们随云苑也好几个月了,可见着她们出了什么纰漏没有?凡是咱们随云苑有什么事儿,秋云她们便赶紧去请了你祖父祖母过来,昨日的事情若不是有你祖父,还不知道你父亲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见母亲不听自己的劝告,秋华无奈,只能叹了一口气,叮嘱着飞红仔细瞧着秋桂些,别让她到内室这边来:“秋云看着便是个老实的,可这秋桂的眼睛一见便知是个油滑的,母亲,防人之心不可无!” 季书娘见秋华惆怅,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你是因着你父亲的事情,心里才有这想法,可毕竟不是人人都是你父亲,若你都还没和秋桂接近过,就这般怀疑着她,秋桂知道了肯定会难受的。” 日子真是如那流水般,小年似乎才过去,眨眨眼便到了大年三十。中午容老爷带着儿子去了祠堂祭拜了祖宗,和容氏亲族们一起用饭,一边谈着往年的旧事,一边说着新的一年的规划,族田里边缴纳上来的东西都让四房人家分掉,各自叫仆人赶了车来拖了回去。今年收成好,所以东西比往年要多些,各房见着都喜笑颜开,容老爷站在那里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中也特别得意,因为族田这事儿是容大爷在打理着的。 到了晚上,各房都回了自己家,容老爷将晚饭仍旧设在了华瑞堂,大大小小团团坐了几桌,便连季书娘都挺着肚子坐着软轿过来了。 孩子们吃过饭便在外边放炮仗,啪啪的响声直震得人耳朵有些痛,季书娘坐在那华瑞堂里边,听着那响声,只觉得有些心惊胆战,浓浓的硝烟的气味也刺着鼻子不舒服,她向容老爷和容夫人告罪以后便由李妈妈和飞红扶着回去了。 按着旧例,秋华他们该陪着容老爷和容夫人守岁,一家人围着火炉子等到子时才能散去,而且也只有守到那个时候,容老爷和容夫人才会给儿孙们小荷包,里边装的是今年的吉利钱儿。大人们倒无所谓,这个荷包也只是做做样子,哄小孩开心罢了,最重要的还是取了个意思,一家人团团圆圆。 小孩子们却对这个小荷包是极其向往的,所以大家都不肯回自己园子里去歇着,精神头十足,就在华瑞堂前边放炮仗,追追打打。嘉懋带着少爷们,春华带着小姐们开始打起了雪仗,丫鬟婆子们拎着灯笼在旁边照着,身上不住的挨着雪团子,可依然也看得兴致勃勃,一个个在旁边指手画脚:“快,大少爷,大小姐在那边呢!” 屋子里边大人们团团坐着,容老爷由儿子媳妇陪着说话,心里头也很是高兴,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容三爷,也不觉得他可厌了,只是语重心长的劝导了他一番:“西山那个农庄,是族田的一部分,田地肥美得很,你二叔给我提了好几次,想让他家老三去管着,我都没有答应,现儿叫你接管了,总得用心管出点名堂来,方能堵住你二叔的嘴。” 旁边的容大爷也很是热心,朝容三爷诚恳的说道:“三弟,你若是觉得没有把握,可先去问问田庄的几个管事,他们都是用熟了的老家仆了,靠得住。要是还觉得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帮你出出主意,总不能让亲族们说闲话才是。” 容三爷轻轻的哼了一句,他正老大不高兴呢,在胭脂铺子里边呆着,每日里头看着那些来买胭脂的小媳妇,心中也是舒坦。现在倒好了,父亲一句话便将自己打去了农庄,一眼望去全是泥巴,田里站着的人个个都是肤色黧黑的庄稼人,好没情趣。偏偏父亲和大哥还将这事夸得天好地好,似乎自己还占了天大的便宜般。 都是随云苑那个贱妇给闹的,若她干干脆脆给了自己银子,胭脂铺子何至于从自己手中飞了出去?容三爷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的鸭胗,抿了一口青竹酒,心中忿忿,完全就忘记了这事的始作俑者还是他自己。 屋子外边孩子们还在嬉闹着,仆妇们依然在不住的凑热闹,大家玩得格外开心,没有人现少爷小姐里边少了两个人,只是抓着雪花团子往对方身上招呼着,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这暗夜的上空,和远方蹿出的烟火遥相呼应。 华瑞堂后边院子的一个角落里,被院子门上挂着的两盏红灯笼映出了小小的一团微红的影子来,有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细细的说着话儿。其中一个人穿着石灰青的平绒棉袄,带着一顶镶兔子毛的帽子,一张白净的脸便夜空里倏忽而逝的烟火照出唇红齿白来:“淑华,这是秋华托我带给你的年礼。” 一只红色的珠花出现在淑华的面前,红艳欲滴的颜色,上边还有白色的珍珠攒在一处,做了吐艳的花蕊,微微颤颤的随着晚风在摆动着.“你看,这颜色多好,见你素日喜欢这鲜红颜色,我们才给你选了这个。” 淑华接了过来,看了看,随手就将这珠花抛到了雪地上边:“哼,我才不稀罕她给我的东西。” 高祥见了心里一阵难过,秋华选这珠花的时候本是犹豫不决,还是他鼓动她才买下来的,没想到被淑华这样不当一回事的扔了。他蹲下身子将那珠花捡了起来,在身上蹭了蹭,小心翼翼的收到了提在手中的袋子里边:“既然你不要她送你的东西,那我送你的年礼,你可要收下罢?” 淑华惊喜的睁大了眼睛,没想到高祥竟然还有东西要送给她,听娘说高祥的父亲是个大官儿,肯定家里有不少钱,那他送自己的东西应该是值钱的好东西了。她盯着高祥在那个袋子里边摸了半天,然后喜滋滋的捧出了一对泥人来,献宝一般送到了她的面前:“淑华,你看这对泥人儿,可是不是很精致?” 淑华接过那对泥人看了看,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薄薄的怒意,她还以为高祥会给她什么金贵东西呢,没想到竟然是送了她一对泥人这是几个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亏得他也能拿得出手!望着高祥站在她面前,一脸期待的笑容,心里更是难受,还不知道他送了秋华什么东西呢,却拿了两个泥人便打了自己,秋华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不成? 想到此处,她用力的将那两个泥人往墙上掼了过去,就听一声闷响,那一对泥人撞到了墙上,七零八落的跌了下来,变成了一块块碎泥巴掉在了雪地里,被那白莹莹的雪色映着,黑乎乎的一片,显得肮脏不堪。 华瑞堂戏谑姻缘 “啪”的一声,乌蓝的夜空里绽开了一朵极其绚丽的花朵,那烟火璀璨的照着大地,在雪地里边点点的碎泥渣子被这道亮光照着,似乎更黑了些。高祥看着那一地的泥屑,心里有些隐隐约约的受伤,他抬起头来望向淑华,那个站在面前,长得粉妆玉琢般的小女孩,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砸了泥人儿?” 淑华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神情来,天空忽明忽暗的烟火照得她的脸孔也不住的变幻着色彩:“你就拿两只泥人来哄我,难道不该给我买些贵重点的东西?即算是秋华的那种珠花,也比这两个丑东西要好。” 这是丑东西?高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这可是自己精心的挑选出来的一对泥人,本以为淑华该是会和秋华一样的反应,接过泥人,欢喜的看上一阵,朝他微微一笑,不住的赞美着:“这对泥人可美,瞧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和真的一样呢!” 没想到在淑华的心里边,这竟然是两只丑东西!高祥心里一阵烦恼,一言不,攥着那个小袋子便跑了出去,淑华站在圆形的拱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在雪地里很快淡出只余得一个影子,小嘴一瘪,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对泥人有什么好看的?真想不通那高祥还当宝贝来送给她。听说那高祥的父亲走之前送了不少值钱的物事给祖父,这高祥身上也该带了银子,难道就不会买些好东西给她?母亲早些日子答应过给自己买好看的簪子,可到现在还不见影子,一想到这个,淑华便觉得更加委屈了,为何大家都在哄她,便没一个真心实意的。 高祥拉着脸跑回了前坪,打雪仗依旧还在进行着,只是仆妇们都已经失去了跟着起哄的乐趣,几个人聚在一处说着闲话,手里拿着的灯笼将一团温暖的颜色照在地上,那冰凉的白色也变得有些暖心的红了。 “怎么样?”秋华见高祥垂头丧气的走了过来,迎了上去小声的问他,见高祥摇了摇头,讪讪一笑:“我知道她不会要我的年礼。” “她不仅没要你的,就连我送她的泥人都不要!”高祥愤愤的将那珠花拿了出来交到秋华手上:“她说要我给她买些贵重的东西,还说我挑的泥人是丑东西!”他难过的看了秋华一眼,很不服气的问她:“你说那泥人丑不丑?” 秋华见着高祥这神色,知道他心里不舒服,赶紧摇了摇头:“那泥人做得可精致了,上的颜色也鲜艳,又哪里丑了?因着淑华没有跟着学画画,所以她不知道什么才叫美,你便别往心里边去了。” 得了秋华这软软的安慰,高祥似乎感觉舒坦了些,望着秋华宝石般闪亮的眼睛,嘴唇边那抹微微的笑容,一种温柔的暖流在心间荡漾开来,他极认真的对秋华说道:“我觉得淑华实在浅薄,真不值得交往。” 两人正在这边说着话,春华拉着夏华跑了过来,几个人闹成了一团,高祥也立刻将方才的不快忘到了脑后,也没有注意到假山旁边淑华寂寞的站在那里,眼馋的看着他和秋华她们打打闹闹。 到外边玩得没得了力气,秋华他们被丫鬟婆子们带着进了华瑞堂的正厅。飞红伸手在秋华身上探了下,吃惊的喊了一句:“哟,都是一身大汗了!”旁边银花笑着给春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哪能不出汗的,瞧他们刚才在外边闹腾得厉害!”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听着说少爷小姐们出了一身大汗,赶紧叫丫鬟婆子们赶紧带着他们回自己园子,擦了身子再去歇息,免得汗冷了便容易伤风。嘉懋和春华听了都不乐意,扭着身子道:“还没得吉利钱儿呢。”夏华和嘉荣也在丫鬟们身后探出脖子来吵吵嚷嚷的不愿意走,乐得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容老爷向容夫人瞅了一眼:“快把荷包给他们,让他们早些回去歇着罢,也这么晚的辰光了,差不多都到点了。” 容夫人朝贴身丫鬟秋菊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去拿出一堆荷包儿来,每人一个。春华和嘉懋素来是第一个,占强算他们的,早就冲了上去夺了一个荷包嘻嘻哈哈的跑到了一边,而淑华也没甘心落后,挤在春华身后伸出了手,秋菊素日里得了贾姨娘不少好处,自然也就先将荷包给了她。 夏华和嘉荣也跑了过去从秋菊手里拿了一个,秋菊手上那一堆五颜六色的荷包便只剩下一个了,而秋华和高祥两人还站在一旁抬着头盯着她看呢。秋菊脸上变了颜色,转身望向容夫人,声音有些迟疑:“夫人,这荷包儿怎么少了一个?” 凡是遇到钱的事情,容夫人都不愿意让别人沾手,所以每年给孩子们的荷包都是容夫人亲自准备的。容老爷见荷包竟然少了一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望向容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容夫人愣了下,这才明白过来:“我倒忘记了高少爷今年在咱们家里过年,忘记给他包了。”她一脸尴尬,一迭声的说道:“我这就去再包个。” “祖母,不用劳烦你回主院了,这华瑞堂和主院距离甚远,天气又寒冷,祖母还是坐在这里烤火罢。”秋华见容夫人作势要站起来,可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知道祖母吝啬的性子又出来了。她赶紧走上一步,朝着容夫人行了一礼道:“高少爷是客人,这荷包儿便给他罢。能陪着祖父祖母一起团年,这便是一桩吉利事儿,秋华已经是有福气之人,就不用那些吉利钱了。” 听了这番话,容夫人才欢喜了起来,打量着秋华的眼睛里透着些许真正的慈爱来:“秋华真是长大了,能体贴着祖母了。” 秋菊听了这话心里才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秋华,见她脸上并无遗憾之色,说出的话情真意切,心里也惊诧了一番,这位四小姐可真是个不错的,年纪小小便知道体贴人,尽管夫人对她们母女不是很好,可她依然不计较。 高祥从秋菊手中接过荷包儿,望了望秋华,将那荷包递给了她:“给你,我只不过是个客人,怎么能把你的吉利钱拿走了呢。” 秋华笑着摇了摇头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拿了荷包便如我拿了那吉利钱是一样,都是长辈的一份心意,何必分什么彼此呢。”她伸出小手来,将那荷包推了回去,见飞红在一旁笑嘻嘻的看着她和高祥,不由得脸上一红,蹬蹬蹬的走了出去。 高祥朝容夫人行了一礼,说了句道谢的话儿,便跟着飞红追着秋华跑了出去。“秋华妹妹,你别跑那么快,雪地上很滑。”他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华瑞堂里边的大人们听了不住微微的点头笑。 “他们两人倒真是一对儿。”容大奶奶笑眯眯的对着容二奶奶挤眉弄眼:“高少爷长得聪明伶俐,对长辈也恭敬有礼,是个不错的,我看不如就定个娃娃亲罢。” 女人谈到亲事上边总是会莫名的情绪高涨,容二奶奶被容大奶奶这般一提示,马上回过神来,连连笑着点头:“这个主意不错,我瞧着高少爷挺合眼缘,还想将我家夏华许给他呢,没想到大嫂这一着便把他给推给秋华去了。” 见两个媳妇说得开心,容夫人也兴致勃勃的挤了进来说话,两条眉毛都攒到了一处:“我看这样挺好,高家可真是有钱,高老爷上次将这高祥送来我们容府,谢仪银子便是一万两呢,若是能和咱们容家结亲,那聘礼可不知道会有多少!” 容夫人一句话说出口,华瑞堂上团团坐着的几位大爷少奶奶们都惊叹了起来,直嚷着一个四品的左参议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莫非是高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不成。容老爷却很是不快,皱着眉头喝止道:“你母亲只是在说顽笑话儿,你们可千万别当真,根本便没这一回事情!将一个孩子放到容家住两个月,怎么可能有一万两银子的谢仪?” 容三爷瞟了瞟容夫人,见她一脸不忿的神色,心里边觉得母亲该没说假话,倒是父亲的话十分可疑。既然高家这么有钱,容家和高家结亲自然是一件再好也不过的事情,只是他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怎么着也该落到自家淑华身上,可不能便宜了随云苑那个jian人的孩子。 “你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我看你该早些把家里的账簿子交给老大媳妇管才是。”子时一过,在华瑞堂前燃放了迎春的鞭炮以后,大家各自回了自己园子,容老爷才跨进内室,望着一脸红光的容夫人,恨恨的指着她便骂。 容夫人是容老夫人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容老夫人那时见着大家都夸她节约勤俭,是个持家的好手,于是把她聘进容家来做媳妇。容老太爷和容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容夫人没得权力管账,笼着手在袖子里边做甩手掌柜,倒也显得贤惠。好不容易熬到婆婆终于撒手,她拿到账簿子以后,那悭吝的性子一点点透露出来,让容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原先温良贤淑的夫人。 “你是想将这一万两银子的事情说出来,逼着我不能退给高家?”容老爷见容夫人骨笃着嘴缩着脖子坐在桌子边上,想着这些年她在母亲手下也吃了不少苦头,心里又有些怜悯,语气缓和了些:“这一万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平白无故谁会送这么大一注银子?你只需管着内院的事儿便好了,外边的事可不是你要管的。” 第32章 容三爷如意算盘 子时鞭炮声刚过不久,天空里纷纷扬扬下起雪来,一片片如鹅毛般,轻飘飘落了行人身上,不多时便是白色一片。一盏灯笼提手里,那团烛火不住闪动着,忽远忽近般,将容家院子照出了小小一块光亮来,也将走后边人拉出了一条长长黑影。 容三爷跌跌撞撞跟一个婆子身后,不住打着酒嗝,心里想着夏蝉这小娘们为何送了淑华回去便不知道来接他了,害得母亲派了沈妈妈提灯笼来送他回碧芳院,若现是夏蝉,还可以搂着她腰,她身上好好摸上一回呢。 走到碧芳院门口,见院墙里斜斜挑出了一枝树杈,上边挂着红色灯笼,沈妈妈望着那灯笼只是笑:“姨娘端好心思,还将灯笼挂了树枝上边。”沈妈妈拿惯了贾安柔银子,逢人便要夸贾姨娘是个好人,现对着容三爷,夸奖起来自然不遗余力。 容三爷听着沈妈妈跨贾安柔,心里很是痛,咧嘴笑道:“可不是呢,随云苑那个和安柔比,真是提鞋儿都不配!若不是她进门早,怎么着也不能让安柔委屈做个姨娘。” “慢慢来,说不定老爷想通了,寻个机会将姨娘升做平妻,这样方能对得住她贤惠呢。”沈妈妈皱着一脸笑,用力门上拍打了两下:“些开门,三爷回来了。” 容三爷跨步走进内室时候,却见灯火通明,贾安柔搂着淑华坐那里,两人脸上都有些不开心神色,不由得一愣:“怎么了?这大过年,为何一副这模样?” 淑华跟着夏蝉回到碧芳院时,贾安柔正和林妈妈说话,见女儿回来,贾安柔很是开心,招呼她坐过来说话。淑华献宝似拿了小荷包给贾安柔看:“母亲,祖母给吉利钱。” 贾安柔看着那个荷包不大,里边也不是鼓鼓囊囊,微微一笑,自己这个姨母还真是吝啬,每年吉利钱都只打了个半两银锞子,也不嫌寒酸。淑华这时已经将荷包打开,拿出一个打造得很精致梅花形银锞子来:“娘,你瞧,这花儿是不是好看?” 梅花银灯下边一闪一闪,贾安柔伸手接过来,掂量了下分量,瞥了撇嘴:“还是这样轻飘飘,姨母真是小气,给自己孙子孙女,也不知道多给些。” 听了这话,淑华一把将那银锞子抢了回来,斜睨着贾安柔道:“娘,祖母总比你大方些,你不是说过要给我买金簪子,可现都还没影儿!你和那个高少爷一样,都是顶顶小气到了头,今晚他竟然只送了两个泥人给我!” “高少爷送了你东西?”贾安柔脸上一喜,将淑华拉了过来:“和娘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淑华见母亲感兴趣,骄傲抬起了一张脸,将高祥送她礼物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恨恨添了一句:“即便是送朵珠花也比送两个泥人强,我当着他面把那两泥人扔了,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小看我!” 贾安柔听了这事,坐那里半天没了声音,淑华见她沉思不语,凑了过来搂着她脖子撒娇,吵着要买金簪子,贾安柔心里烦躁,淑华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你还吵,不知道多少金簪子都给你弄没了呢!” 淑华很少见到贾安柔这般严厉神色,委屈瘪了瘪嘴,眼泪珠子都要掉了下来。贾安柔见着女儿这副神态,心中又有不舍,将她搂怀里,用帕子给她擦着眼睛:“淑华,以后高少爷给你东西,无论是什么,你都要开开心心拿着,嘴巴里边还要好好奉承他,即算不喜欢,也得拿回碧芳院再砸,你可要记住了。” 母女俩正絮絮叨叨说话时候,容三爷便闯了进来,见着贾安柔穿着一身杏子红织锦掐腰小棉袄,下边系着一条浅黄撒花绫面裙子,被灯光照着,似乎比往日娇艳了几分。因着生玉华,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和容三爷同过床,现容三爷醉眼朦胧里看着她,心里那份心思活络了起来,望着她高高耸起那个地方只是笑。 贾安柔见着他那眼神儿,心里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好一阵厌弃。嫁给表哥本是为了掩饰自己肚子里孩子,到了容家以后发现自己处一个很尴尬位置上,既不能扬眉吐气站表哥身边一道去外边见客,便是过年过节也不能和容家主子们坐到一处用饭。表哥虽然长得还算过得去,可究竟不是自己心里那个他,每次和他同床,都只是出于一种身体本能需求,完事以后她总会不可遏制想到他。 他是那般英武,站戏台上边,一个眼风儿扫过去,不少夫人小姐都便被降服,心里热腾腾只想着他。他手抚摸过自己身体感觉是那般奇妙,能让自己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被他用力抱着,她觉得格外舒坦,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分开。“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这种滋味,只有他怀里才能尝到,表哥么,贾安柔斜着眼睛看了容三爷一眼,连他一半本钱都没有呢! 容三爷见贾安柔斜着一双水汪汪杏核眼望向他,心中会错了意,急不可耐吩咐林妈妈和夏蝉些带着淑华出去,自己好些和贾安柔滚到床上去。夏蝉咬着牙齿低声答应了,牵了淑华手便往外冲,林妈妈出得门来,哂笑着对夏蝉道:“你不过是个通房,何苦这么大心性,容家不许纳妾,未必你还想做到姨娘份上去?你这个通房身份还是小姐给,现儿却和小姐吃起醋来不成?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模样!” 夏蝉脚下不歇,也不回头,只是冷笑着一面朝前走一面回答:“林妈妈,若是你年轻个三十岁,我看你也会想着往高枝上爬呢!只是你也曾年轻过,为何贾家便没爬得上去?还不是老爷没看上你这张脸?自己没那个本事,倒只会捧着小姐来打压我。大家都是做奴婢,何苦来哉!” 见着夏蝉将淑华送进屋子,重重关上了门,林妈妈只气得鼻子都歪了几分,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门,跺了跺脚便走回了自己屋子。 贾安柔内室里春se无边,容三爷和贾安柔两人滚一处,好久没有和贾安柔有过床笫之事,容三爷显得格外兴奋,急不可耐将那下边物事挤了进去,可或许隔得久了,没有像以前那般顺手,才捣鼓了几十下,喉间低吼了一声,一泄如注。 “安柔,我有件要紧事儿要和你说。”容三爷躺床上调匀了气息,这才想起了自己方才华瑞堂听到j□j来:“那个住我们家里高少爷,家里可真真有钱!” 贾安柔刚刚让秋芝送了热汤进来擦了身子,一条腿才搭上床,听着容三爷这话,心中一喜,赶紧钻进了被窝子,伸手拢住了容三爷胳膊,脸孔亲亲热热贴了过去:“怎么个有钱法?” “那个高参议将他儿子托我们家放几个月,竟然给了一万两银子做谢仪呢!”容三爷满意看着贾安柔张得大大嘴,点了点她鼻子:“你也觉得这可是一大笔钱,是吧?” 当然是一大笔钱,她来容家时候,母亲统共才给了她两万两银子压箱底,这钱可是要容家过一辈子开销呢。高祥到这里住几个月,便送了一万两银子,这高家,究竟是何等气派?贾安柔一边想着,眼神一边迷惘起来,若是淑华能嫁进高家,那也便享福不了,吃得穿,定然都是大周精致。 见贾安柔只顾出神想着事情,容三爷有些兴味索然,伸出手将她抱过来些,低声贾安柔耳边说:“你难道便不为咱们淑华打算下?” 贾安柔惊诧抬起眼睛望了容三爷一眼,他什么时候竟然关心起淑华来了?过了这么些年,她看得很是清楚,容三爷真正关心只有他自己,虽然他有时会给淑华买些东西回来,可究竟他心里只有他重要。 “今晚大嫂提议说要容家和高家结亲,我便想着若是把淑华嫁了给高祥,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边,每次回娘家来定然能带不少好东西,你看咱们大嫂和二嫂,哪年回去不是满满登登装上一马车东西?”容三爷一边说着,眼睛里边不住闪着光儿:“大嫂竟然提议要将秋华许给高祥,随云苑那对母女心里肯定恨着我,若是她嫁去了高家,那我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了。” 贾安柔听着容三爷碎碎叨叨自言自语,冷冷哼了一句:“和高家结亲,怎么着也该是嫡出小姐才是,淑华现还是庶女呢,你觉得她嫁去高家,可能吗?” 容三爷皱了皱眉头,有些苦恼模样,想了好半天,他翻过身子来望向贾安柔,眼睛里有闪烁不定光:“那,咱们想法子把她变成嫡女?” 第33章 碧芳院步步为营 大年初一按着惯例是要去团拜,一大早容家少爷小姐便由容大爷领着去了附近亲戚和街坊邻里去拜年,客气人家都准备了小荷包儿打发上门少爷小姐,所以一趟转了下来,每人手里都攥了好几个荷包。 高祥只是容家客人,所以没得机会跟着去团拜,便留随云苑里陪着季书娘。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季书娘发现高祥聪明伶俐又非常懂礼,心中很是喜欢,有时看着他和秋华两人一张桌子旁边画画时,心中还不免生了感慨,若是这两人以后是一对儿该多好。 她给高祥准备了个荷包,里边银锞子打成了一支毛笔形状,上边刻着“妙笔生花”字样,高祥得了这个荷包十分开心,将它挂腰间,还不时拿出那个银锞子出来看:“婶娘,我真喜欢这支笔。” 正和季书娘说着话,就听外边一阵急促脚步声,人还没进来,便听着清亮声音,似乎要将树枝上鸟给惊走:“婶娘,拜年啦,恭喜发财!” 这都不用问是谁了,肯定是春华和嘉懋他们团拜回来了。高祥正愁没有玩伴,听着声音便跳了起来,兴冲冲迎了出去:“你们回来了?” 嘉懋领头,身后跟了几个孩子,手里都攥着一把五颜六色丝线,荷包吊丝线那端,打着秋千般不住晃来晃去。嘉懋一见高祥,便将两只手伸了出去给他看:“高祥,可惜你不能跟着去,瞧我们得了多少荷包儿!” 银花走嘉懋身边,笑着拍了下他手道:“大少爷,你这副模样就跟没见过钱一般,亏你还跟着奶奶铺子里边算账呢,多少银子都见过,拿了这几个荷包却是这般开心!” 嘉懋横了她一眼,也不答话,领着春华夏华和嘉荣便往里边冲,秋华和飞红落后,见高祥没有进去,只是站长廊下边等着她过来,微微一笑,将手中丝线带子绕了几个出来:“高祥,我分你一半,咱们有福同享。” 高祥接过那几个不断晃动荷包,喜滋滋揣怀里,拉着秋华手便往里边走:“我才不眼热嘉懋他们得了荷包呢,我知道你会给我留,是不是?” 秋华笑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进内室里边,季书娘此时已化身了散财童子,拿着一把荷包往每人手里塞了一个。夏华接过荷包,手指摸了摸荷包面子,啧啧称赞着:“婶娘这荷包上花绣得很真一样,若是我以后也能绣成这样便好了。” 季书娘温柔看了吵吵嚷嚷一群,将后两个荷包递给秋华和高祥,一边笑着摸了摸夏华头:“婶娘教你怎么绣,你多多练习,定然也能绣得出来。” 高祥接过季书娘递来第二个荷包,吃惊瞪大了眼睛,心里突然醒悟到婶娘是看他没有出去跟着团拜,这荷包是补给他呢。他手里攥着荷包,看着上边精致花纹,眼圈子都有些发红。高府,可没有谁会这样体贴入微照顾他,倒是容府做客,秋华和她母亲对自己好真不是一句话能说出来。他转过脸去,抬起衣袖擦了下眼睛,却不其然遇着了秋华黑盈盈一双眼睛,他怔怔看着她笑得如鲜花般灿烂,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吃过午饭,嘉懋和春华要跟着容大爷和容大奶奶回广陵,而嘉荣春华去了华阳,只有季书娘因为娘家已经没有人了,已经过年前托人送了年礼去了山阳一些亲戚家中,所以秋华和高祥两人呆随云苑里。 阳光晴好,照雪地上,莹莹反射着白色光芒,屋檐下如同挂了一幅水帘子般,那水珠儿滴得又急又。“这可不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秋华指着那绵绵延延一线,笑着对高祥道:“《琵琶行》里那句话用这里也是极合适。” 高祥摇了摇头,老气横秋道:“我倒是觉得不妥当,那是说琵琶声美妙,这个水滴儿可没有韵律节奏,怎么样也不能用珠玉形容。” 坐旁边晒太阳季书娘听着他们和大人一般谈诗论词,望着他们微微笑,拈了一颗梅子放嘴里,那酸味儿直冲进喉咙里边,心里是舒服。李妈妈坐小杌子上边说着闲话儿:“奶奶这么喜欢吃酸,该是个小少爷肚子里边。” 飞红旁边歪了歪头:“妈妈怎么知道?” “酸男辣女,都是这样说,很灵。”李妈妈笑得牙齿颗颗露了出来:“不相信你便等着看,到时候生了小少爷,我可得多要点喜钱!” 主仆正说得开心,就听外边响起了叩门声,飞红站了起来走去开门,嘴里奇怪嘀咕着:“这会子功夫,还有谁会来随云苑?” 打开门,就见外边站着夏蝉和淑华,飞红微微一愣:“三小姐,你怎么过来了?” 淑华摸着门板侧着身子挤了进来,眼睛望向高祥和秋华,一步步走了过来,夏蝉捉住她手往季书娘身边带:“三少奶奶,三小姐向你来请安了。” 淑华很少来随云苑,即便是来也就是和春华夏华她们胡闹一阵便走,见了季书娘也不称呼她,只是喊“你”,而今日真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眼见着淑华朝季书娘行了一礼,口里细声细气道:“母亲安好。” 院子里人都没了声响,大家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淑华,简直不敢相信站季书娘面前是往日那个骄横三小姐。季书娘先反应过来,朝淑华笑了笑:“你今日来随云苑有什么事情没有?” 淑华偷偷看了高祥一眼,这才低声回答:“碧芳院里边太安静了,淑华想来和秋华妹妹一起玩。” 季书娘听了这句话也是默然,想到了嘉悦,那个到现都还不能走路孩子,心里隐隐有些同情,她朝秋华和高祥看了看,见他们两人正拿着一幅画册看,于是对飞红道:“带着三小姐过去和姑娘他们玩去。” 夏蝉见淑华与秋华高祥玩到了一处,朝季书娘行了个礼儿便回了碧芳院。贾安柔正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慢慢喝着,见了夏蝉回来,放下碗来,劈手便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大声叱喝道:“你怎么便回来了?不去守着你家姑娘,却急急忙忙回了碧芳院,有什么东西勾了你魂儿不是?” 夏蝉没提防便挨了一巴掌,捧着脸只觉辣痛,眼睛从指缝里见着旁边林妈妈一脸得意笑,心里知道是她去向姨娘告了密,心里愤愤然。可毕竟贾安柔是她主子,也不好和她顶撞,只能低声道:“姨娘,你不是说了要姑娘去和随云苑亲近,我站那里他们总会有疑心。现儿姑娘身边都没有人,这样才能显得姑娘诚心呢。” 贾安柔摸了摸自己手掌坐了下来,冷冷望了一眼夏蝉,鼻子里边哼了一声:“即便是这样,你也该随云苑围墙外边呆着,怎么便跑回碧芳院来了?还不些出去!” 夏蝉低声应了一声,转身便跨了出去,一边踢着脚下有些松动积雪,心里一边不住咒骂,林妈妈真是个惯会使坏,自己刚一转身就到姨娘那边说自己坏话了。她将手笼衣袖里边,园子里走了两圈,只觉得寒风呼啸,到处都是冷冰冰,只觉得凄苦,不就是个姨娘罢了,凭什么就这样趾高气扬,银花那日说得可对,喊姨娘是尊你一声,其实还不是只比我们这些做丫鬟好那么一星半点而已。 既然不喜欢三爷时时刻刻腻着她,把自己给三爷做了通房,现儿又却要做出一副霸着他不放手模样,她这都是做什么打算呢?自己今年也二十了,还不知道前路哪里呢?像春燕那样,得了病便被轰了出去,真是太无情无义了。湖边漫无目走着,望着那冻结湖面,夏蝉觉得自己心也如被冻住了一般,好半日也没有一点热乎气儿。 淑华随云苑玩了好半日,由夏蝉接着回了碧芳院,临走时候还依依不舍和高祥约着明天再一起去园子外边玩。望着那扇不住摇晃院子门,李妈妈疑惑皱了下眉头:“碧芳院这是怎么了?” 秋华站季书娘旁边替她捏着胳膊,低着头想着心事,淑华来随云苑这边绝不是无缘无故,只是母亲素来心软,从来不会对人有戒备心理,自己可得盯紧了淑华,不让她这随云苑里做什么坏事儿。 碧芳院里气氛却轻了许多,贾安柔搂着淑华轻声问了下随云苑玩耍事,见女儿玩得开心,贾安柔心里有几分得意,对着淑华叮嘱道:“淑华,你一定要想法子讨好三少奶奶,要让她觉得你很乖才会放松戒备。” 淑华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娘,我知道了。只是喊她母亲真是拗口得很。” 贾安柔摸了摸淑华头发,眼睛落暖炉里红红炭火星子上边,此时她心里也犹如旺旺燃着一把火一般,炽热而兴奋,她搂紧了淑华,低声说道:“你便喊着罢,总有一天你便不用喊她了。” 第34章 巧秋华学打算盘 容家园子里一片宁静,因着容大爷和容二爷两家去了外地,孩子们欢笑声少了,各院子里丫鬟们之间走动也少了些,所以现容家似乎到处都是寂静无声,只有走近那些院墙,才能听到隐隐说话声。 听说容大爷初三便回了江陵,秋华和高祥跑去流朱阁找嘉懋春华玩,守门银枝笑着告诉她容大奶奶打算要初十才回来呢,“三小姐,高少爷,你们便再等几天罢。”瞧着高祥和秋华手拉手走远了些,银枝不住点头:“这不就是年画儿上边金童玉女么?” 没得别处可去,秋华和高祥只能窝随云苑里,有时候季书娘教他们画画,有时候教他们诗词。今日天色还早,季书娘还没起来,秋华便去厨房看李妈妈帮季书娘熬粥,身边跟着尾巴似高祥。 高祥见着厨房案板上放了好几样东西,便不住问李妈妈,薏米是有何疗效,那枸杞和莲子又是做什么用。飞红旁边只是笑,指着高祥对秋华道:“姑娘,你看高少爷,可像不像那药堂里大夫?熬个粥还要弄清楚有什么用处!” 高祥一本正经抬起脸来望向了飞红:“这可真是有讲究,要是用料不好,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我心疼婶娘才问。” 他可不是说顽笑话,因为他母亲生了他以后还有过孩子,听着他奶妈说是吃了什么东西以后便没了,奶奶抱着他一边说一边流着眼泪:“少爷,你可得当心,不能随便吃东西,一个不小心说不定性命便没了。” 高家可不是一个好呆地方,母亲去了庙里持斋以后,父亲对他看得紧了些,没有让他再住内院里,而是挪到了外边,由母亲贴身几个仆妇服侍着,还不是怕那个姨娘害了他去?高祥心里愤愤咒骂了一声,虽然大家都尊着她喊夫人,可她心里,现参议府里高夫人就是一个姨娘,而且还是一个不要脸姨娘。 “哟哟哟,嘴巴撅得能挂小茶壶了。”飞红讨好替高祥掸了掸衣裳:“我们知道了,高少爷,我一定拿着这粥方子去问过药堂里大夫再告诉你,好不好?” 高祥认真点了点头:“这样便好,我真心为婶娘担着心呢。” 来秋桂旁边听了只是转着眼睛笑:“高少爷可真是个细心周到,把我们都比下去几分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搓着那些浸泡盆子里绿豆,一个绞丝银镯子撞着盆子不住响,飞红低头看了下,不经意问了句:“秋桂,你什么时候打了这只镯子?刚来时候你手腕上可不是这只。” 秋桂脸上有一丝慌乱,但很又恢复了平静:“这是我离家时候我娘塞给我,到时候还指望它凑赎身银子呢。”一边说着,一边却将衣袖褪了下来,将那只银镯子盖住了,再也不见那刺眼银光儿。 正说笑,就听外边园子门板拍得山响,不多时就听着外边有春华和嘉懋兴冲冲声音:“秋华,高祥我们回来了!” 原来容大奶奶昨晚便已经回了江陵,因着路上疲惫便没过随云苑来,今日一早,嘉懋和春华流朱阁里关不住了,闹着要来随云苑找秋华,容大奶奶刚刚好也有事情,便同着他们一道过来了。 “秋华,伯娘带你去个好地方。”容大奶奶牵着秋华手便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正身后吵闹着说要跟去春华:“我带你四妹妹有些要紧事儿去,你便到这里等着我们回来便是,不是还有你哥哥和高少爷陪着你吗?” 秋华跟容大奶奶身边,听她说得谨慎,也不知道究竟出了设么事情,心里有些摸不着底儿,只是静静向前走了去,两人脚踩雪地里,不住发出“咯吱”声响。 “秋华,你母亲性子太软糯,我只能指望你些长大好来保护她了。”容大奶奶马车里坐定了身子,将秋华搂到身边一些,替她拂去了刘海上一点雪花末子:“做人可不能心软,你对别人心软,有些不宜好人反而觉得你好欺负,你说是不是?” 马车里边空间不大,坐容大奶奶身边,秋华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温热气息,鼻尖萦绕着一种淡淡香味,就如同她人一般,虽然外表看上去张扬,其实却很含蓄内敛。她仰头望了望坐得笔直容大奶奶,暗自下定了决心,自己一定要能长大,保护好母亲,让她不再受父亲和那个贾姨娘伤害。 车子辘辘而行,压破了早晨宁静,街道上扯出了悠长调子来。街道两旁行人好奇打量着那辆马车,不住指指点点:“瞧,那是容家车,这么早就这里了,也不知有什么事儿赶着要去哪里?” 一幢屋子面前,辘辘车轮之声终于停住,容大奶奶带着秋华下了马车,金枝走上前去将门打开,容大奶奶笑着望了秋华一眼:“进去看看?” 秋华压住心中疑惑,小心翼翼迈开步子跟着容大奶奶走到了里边,只见墙壁雪白,屋子靠墙放着一扇巨大多宝格,靠着门边放了个小柜台和几条凳子,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秋华抬头望了望容大奶奶,好奇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容大奶奶笑吟吟拉住她手道:“这是我给你母亲筹划开铺子,以后伯娘便教你做生意,这里边赚到银子便都是你和你母亲了。” 秋华惊喜看了一眼容大奶奶,挣开她手跑到那多宝格边上,伸出手不住摩挲着那漆得锃光发亮架子,闻了闻架子上散发出来特有气息,闭上了眼睛,心情很是复杂,过了一会这才睁开眼睛朝容大奶奶笑了笑:“伯娘,秋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儿才好了。” “我也不用你说什么客套话,只要你和你母亲过得舒服,那我也便舒服了。”容大奶奶走了过来牵着她手穿过屋子望后边走过去,秋华这才发现这只是临街铺面,从后门过去,里边是一座小宅子,有三进屋子,带了一个庭院,院子一角还有一个小小池塘,池塘边上栽着一排柳树,现虽然枝条上还是光秃秃,可秋华能想象到明年开春时候,这里便是绿柳婆娑,枝条轻轻点着水面,一派悠闲景致。 “伯娘,秋华代母亲谢过。”秋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只能紧紧攥着容大奶奶手,眼泪汪汪看着她。 “秋华,你这傻孩子,别做出这副模样来,你是伯娘侄女,嘉懋、春华和冬华妹妹,伯娘能不帮着你吗?而且,这世间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指不定哪天我们家春华她们有些事情还得靠你呢。”容大奶奶拿出帕子替秋华擦了擦眼泪:“伯娘明日开始就教你打算盘,若是事情忙,就让你嘉懋哥哥教你。” 第二日,秋华便多了一件事儿,跟着容大奶奶打算盘。自从学了打算盘以后,她发现自己面前似乎打开了一扇门,再多再复杂数字,只要拨动几颗算盘珠子便结果分明。高祥见她每日打算盘打得格外勤,不由得很是羡慕:“秋华妹妹,你也教我打算盘罢。” 秋华低着头一边拨拉着算盘珠子,一边漫不经心回答:“你学这些做什么,你又不用去经营什么铺子,学了也没用,还不如和我娘学着画画实。” 高祥见秋华不理睬他,觉得自己受了忽略,守秋华旁边一双眼睛盯着她手指看个不停,她拨着算盘珠子往上边,他便看到上边,她手指拨下来,他便盯着往下看了过来,秋华见他那副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无奈摇了摇头:“既然你想学,我便来教你。” 听到这句话,高祥这才开心了起来,桌子旁边坐正了身子,换了一副正经脸孔道:“秋华妹妹,你本来就该教会我,等你手忙脚乱时候我也好来搭把手,来帮帮忙。” 秋华见他那严肃神色,笑着直点头,心里却思付着等我和娘那个铺子开业时候,还不知道你有没有容家呢。可嘴上究竟不好再说别话,只能认真教高祥打算盘:“你看,下边一颗珠子意思是一,而上边每一颗都等于五” 飞红和李妈妈旁边见着秋华有板有眼做起了夫子,不住朝季书娘那边挤眉弄眼望了过去。秋桂站一旁用小钳子拨弄着火盆里炭火,一边暗自揣测,不知道大少奶奶教四小姐打算盘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不是该向容夫人和贾姨娘去说说,看起来该是有什么事儿还没有被发现呢。 第35章 高氏夫妇拜容府 江面有着蒙蒙晨雾,隔得远了看着只是白茫茫一色,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黑色影子,似乎是船桅杆,走得近了,方看清那是一艘很气派大船泊江陵码头。 船头有一块极为醒目牌匾,上边书着一行大字:湖广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高,可两个月前,这艘船上京时,船头牌子上边可是“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高”,而且字也没有现这么大,这样醒目。左参议是从四品,这指挥同知却是从三品,高良等于连升了两级,心中自然高兴,所以特地叫人用黑漆打底子,刷了一行醒目金色字体。 这次进京颇有收获,凭着妻子娘家陈国公府关系和自己撒出银子,连升两级不算,还加封了一个怀远将军散阶,这可是一个好开始,接下来该是定远将军,安远将军,高良兴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感觉眼前一片光亮,他从三十出头呢便已经做到了从三品,再熬上十多年,不愁做不到一品大员。 高夫人却没有高良这般活,见着仆人将陈国公府打发东西搬下车,她撇了撇嘴,家里那个继母真是小气,每年高良都会大把银子送回陈国公府,而她却只打发一点不值钱回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看着那一袋袋米面和坛子菜,高夫人心里跟明镜儿似,这大抵都是陈国公府族田里出产,还不知道是哪个旮旯里边扫了出来,随便拿个袋子装着打发了高良呢。看着仆人们搬着那些袋子,额头上边都冒汗了,一颗颗汗珠子映着阳光不住闪亮,高夫人心里只想笑,可那笑容到了嘴边却是往下拉,成了一条苦瓜模样。 高良站高夫人旁边,脸上一副满足神色,只要自己官职升了,陈国公府哪怕是打发几袋茅草他也会当宝贝。他看了一眼高夫人那嘴边异样笑容,知道她心里不活,好言劝慰她:“这可都是自家田庄里产东西,很是难得。” “你信不信,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便能将这一船东西买齐整了。”高夫人憋着心里气恨恨看了高良一眼,年轻时候只觉得他虎背熊腰,长得英武,心里很是喜欢,怎么过了这么十来年,看着竟然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了,或许是忙着内宅里边事情,将她一份少女情怀全给消磨殆。 “高祥呢?怎么没有跟你一道回来?”见着高良不接口,高夫人心中有些烦恼,打定主意要好好和他吵上一架,发泄下心里火气才行。 “他”高良呆了呆,因着对钱氏心有愧疚,害怕陈氏对她两个孩子下手,所以特地将他们养外院,这次自己回京述职,不便带着高祥到处跑,这才托付给了容家。听着高夫人这般问,他立刻便明白她已经知道了高祥下落,不由得尴尬一笑:“我存了主意要巴结容家,所以将他送去容家小住。” 高夫人鼻子里边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说:“容家又怎么了?也值得你去巴结?怪不得我那日分明东大街瞥见了高祥,和一群小孩一起,心想自己看花了眼,这高祥可不是你心肝宝贝,怎么会撒手随他去了,没想竟然是真。” 高良瞥了夫人一眼,心里想着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容家可不是像她口里那般简单呢,皇后娘娘薨逝了以后,几位得宠妃子都热衷于皇后宝座角逐,虽然容妃家世看起来似乎还排不上号,魏贵妃和陈贵妃乃都是出身于国公府,可恰恰是她们出身决定了她们不可能。 魏国公府和陈国公府都是根基深厚世家大族,朝廷里都有自己不少势力,立了一个,另外一个自然不会心甘,而皇上生性多疑,不喜是外戚掌权,容家乃是清流世家,朝堂上为官不多,但民间却极有声望,这是比两位国公府有优势地方,再说现这几位皇子里边,容妃儿子许胤壥亲钍芑噬舷舶的,所以他心里才打定了想和容家结交的主意 偏生深闺妇人不识好歹,没有将容家放眼里,高良摇了摇头对夫人低声道:“你千万别小看了容家,指不定皇后这顶凤冠便落了容妃头上呢。” “怎么可能,再怎么着也该是陈贵妃罢?”高夫人脸孔朝天,一副不以为然模样:“江陵容家,说是说清流世家,可怎比得上我陈家钟鸣鼎食,中堂供着丹书铁劵,皇上绝不会立那容妃为后。” 高良侧着眼睛看了夫人一眼,见她十分傲慢,苦笑一声:“别以为我开玩笑,我这么说自然有一定把握,你便睁眼看着天怎么变罢。这次我将祥儿放到容家,便是存了想和他们亲厚心理,等到容妃为后,再去登门拜访便容易些。” 高夫人虽然心里不赞同夫君所说话,可毕竟走先手也很重要,反正没有将她孩子舍出去,她也不乎了,冷冷一笑,她望向了高良:“你莫非还想和容家结亲?” 高良点了点头,不急不缓说道:“若是容家愿意,能结亲是好。当然,也得等着容妃当了皇后娘娘再说,过两日我们一起去容家拜府,顺便将祥儿接回来罢。” 高夫人扭了扭身子,一脸不耐烦神色:“要去你一个人去,我才懒得去奉承容家。”说到这里,她眼睛转了转,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万一容妃真成了皇后,高祥和容家结了亲,那可是高攀了,无论如何自己先要去打探下,看看容家哪个丫头不好,到时候就给他定了那个,让他一辈子过得不顺心。 想到此处,高夫人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来:“既然你想要我跟你一起去,那便一道去罢。”心里恨恨想着,要不是高良防她防得严密,竟然将高祥放到外院去养了,自己怎么样也得将那jian人孩子给害了,谁叫她对自己瑞儿下狠手呢!现瑞儿身子孱弱,每日里躺床上直喘气儿,咳嗽起来让她听了肠子都绞到一处,高夫人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即算是不能害了高祥,也不能让他过得称心如意。 出了上元节又过了几日,高良便偕同高夫人,带了长子高安去了容家。踏入高家内院,高夫人眉毛挑了挑,没想到容家园子修得真是精致,不会比陈国公府要差,处处精心布置都能显现出主人家巧心来。 容老爷和容夫人主院与高良夫妇见了面,夸奖了高安几句,说他长得英武,以后定然是国之栋梁。高夫人听了这话才有些笑影儿,装出一副很关心高祥模样来问起他容家情况。 容夫人没有弄清楚高夫人乃是高良第二个夫人,只知道高祥是高良嫡出儿子,为了讨好高夫人,着实将高祥夸赞了一番,听得高夫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容夫人又凑着热闹,建议丫鬟将高安带去随云苑和高祥见面:“两兄弟这么久不见了,肯定心里想念得厉害,些带去让他们一起去玩。” 高夫人也正想看看容家几位小姐,于是笑着说道:“我也跟去看看,许久不见祥儿了,也怪想他。” 高良哪敢放了夫人单独去见儿子,自然也要跟着去,作为主人容老爷和容夫人自然也得作陪,于是一大群人挨挨擦擦朝随云苑走了过去。这边主子刚伸脚出了主院,后边早有丫鬟一溜小跑着去向碧芳院送信了,贾安柔听说那高参议升了三品官儿回来,带着夫人和长子来接高祥,眼睛转了转,赶紧打发夏蝉带着淑华去随云苑找秋华和高祥玩,看看能不能让高大人和夫人留下个印象,长大以后议亲时也顺当些。 淑华听说要她去随云苑,心里老大不乐意,这些天里她巴巴去了随云苑好几次,可那高祥竟然是话儿都和她说不了几句,只顾着和秋华一起念书打算盘,或者就由季书娘指点着画画儿,她站旁边自然觉得没趣,还不如碧芳院逗弄妹妹呢。 贾安柔听了淑华话沉下脸来,对着夏蝉道:“你些将姑娘抱去随云苑那边。”然后又软声叮嘱淑华:“淑华,你听娘准没错,你今日便呆那里,也不用说什么话儿,就带着笑旁边站着便是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要长得美貌,自然能招人喜欢,见着夏蝉抱着淑华风风火火跑了出去,贾安柔扶住门槛,心中不住琢磨,为何高大人和夫人对容家这般热络,现还把长子也带了过来,莫非是想要容家看看他两个儿子,想结儿女亲家不成? 只可惜自己淑华现还不是嫡女,贾安柔恨恨咬着牙齿,心里一阵疼痛,若姨父思想开通些,把她聘了过来做平妻,自己淑华也该嫡出身份,谁家儿郎配不上?望了望一碧如洗天空,贾安柔紧紧抓住了自己衣衫,无论如何,总要把淑华变成嫡女才行,这是她此生大希望。 第36章 闹腾少年惹人嫌 阳光暖洋洋晒了流朱阁院子里边,容大奶奶穿着一件织锦棉衣,身边披着黑色狐狸毛坎肩,一张鹅蛋脸儿上边有着淡淡胭脂红。她低头翻着手里账簿子,一边笑吟吟听着金枝说着闲话。 “高大人紫棠脸,长得虎背熊腰,看上去便知是一个习武之人。”金枝旁边递过了一支毛笔:“奶奶,要不要端个暖炉出来,你脚冷不冷?” 容大奶奶白了她一眼,低下头去纸上写了几个字儿,言语说道:“你就说说随云苑那边事儿,一溜小跑回了流朱阁,就是想帮我搬暖炉不成?” 金枝见容大奶奶急着听那边事儿,也不再藏头露尾,流水般一气儿说了下去:“那高太太虽然一张圆盘子脸,看着是个忠厚,可那鼻子却生得高了些,显得有些孤拐。从她行事举止来看,该是出身大家,通身气派还是端得足足,眼睛看人带着一丝不屑,似乎咱们容家都入不了她眼一般。” “哟哟,贵妈妈,你看这金枝,竟然是改行当起看相来了。”容大奶奶搁下笔朝身边贵妈妈点了点头:“你赶紧去帮我拿床被子来,再把暖炉儿也搬出来,瞧着丫头说话架势,不说一个时辰恐怕是说不完,我还得好好保着暖才行。” 听着容大奶奶拿着话编派自己,忍不住咬着牙齿笑了个不停:“奶奶,你便耐心听我说罢,高夫人可是个要紧人物,我当然得把她说清楚。咱们家少爷和姑娘今日随云苑可真是露了脸,那高夫人问着话儿,答得十分得体,怎么样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是自然,咱们家少爷姑娘那么机灵,怎么会让别人挑出错?”贵妈妈旁边笑得牙齿全都露外边晒太阳:“锦绣园和随云苑少爷姑娘们呢,也该是沉稳罢?” 金枝笑着点了点头,米粒大银耳塞子映着阳光也有点闪眼睛:“二小姐和四小姐也表现不俗,唯有碧芳院那位三小姐,跟没有见过世面般,一个劲往那高夫人身边凑,还盯着她头上那支金簪子看个不停呢!虽说那簪子确实别致,成色又好,可咱们容家小姐怎么能如此失礼,毕竟大周首饰不有一半是出自咱们金玉坊吗?” 容大奶奶合上了账簿子,眉毛微微蹙到了一处,这碧芳院贾姨娘还真不会养孩子,淑华看着外表是个美人坯子,可做起事情来却经常失了分寸。贵客当前,盯着人家首饰看个不停,那不是给容家丢脸吗,要看首饰可不容易,哪天带她去金玉坊看个够便是。 “高大人和高夫人那个长子高祥,哟,可真是个不好惹主儿。”金枝没有注意到容大奶奶已经走神了,正和贵妈妈说个不停:“他随云苑闹腾了个不休,将三少奶奶种木槿花拔出了好几排,又砸了高祥少爷砚台,咱们家姑娘看不过眼说了他几句,他竟然还想找咱们姑娘祸事,只是被高大人喝住了,可那眼睛一直是横着呢!” 听到这事情扯到了春华,容大奶奶有几分紧张,坐直了身子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春华没事儿罢?” 原来这高安家里素来是横行霸道惯了,到了容家起先还装模作样似乎沉稳了一回,可被带到随云苑见着几个年龄相去不远孩子以后,逐渐就展开了手脚,本性暴露无遗。秋华和高祥收养了一只流浪猫,他们两人精心喂养下,那猫儿已经长得毛皮滑溜,腰圆体壮,正趴地上晒太阳。高安正嫌随云苑里闷气,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画画写字,没什么好玩,见着那猫一旁懒洋洋打盹,于是将兴致转移到了那只猫身上,拿出随身带着小弹弓追着猫打弹子玩,那猫吃了惊吓急忙蹿到了前院花丛里边躲了起来。 高安家里想要什么,眼睛只要一瞪,仆人们自然会将他要东西递到他手里来,现儿这随云苑,没有人配合他将猫捉住送给他做活靶子,高安心里憋着气,走到前院墙边,顺手便将季书娘栽几棵木槿花给拔掉,钻到花丛里去追那只肥猫。孰料那只猫儿也灵活得很,从花丛里伸出爪子来抓了高安一把便从他脚下溜了出去,黑色背弓成了一条优美弧线,似乎还嘲笑他一般,得意洋洋“喵”了一声,这才飞蹿出了门外。 秋华见母亲喜欢木槿花被高安拔了几棵,其余被他踩得东倒西歪,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心里好一阵不舒服,可高安是客人,她也不便多说,只是沉默望了高安一眼,蹲□去将木槿花捡了起来交给飞红:“你去拿花锄过来,咱们将这花重栽下。” 高祥听着秋华话,知道她心里有气,于是鼓起嘴巴望着高安道:“大哥,你把婶娘花都踩坏了,还不给婶娘赔礼。” 高安诧异望了高祥一眼,这个二弟到了容家才住了多久,竟敢当着一堆人面教训起他来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有些挂不住面子。瞥见那桌子上放着高祥文房四宝,他走过去拿起砚台便往地上一砸,那浓黑墨汁溅得地上到处都是。 这一声巨响将大家都惊住了,纷纷望向了高安,只见他面色通红,指着高祥愤愤骂道:“咱们父亲乃是武举出身,高家世代习武,可是你却每日里只会画画、写字,将咱们高家子弟该做事情抛到了脑后,现竟还敢教训起我来了,我这个做大哥便要让你知道目无尊长是不对!” 春华旁边见着高安那无聊举动早就已经心中不,见他做错了事情还强词夺理,对着高祥出言威胁,她放下笔站了出来替高祥打抱不平:“圣人云兄友弟恭,既然兄不友,弟何需恭?” 夏华素来是个跟着说话,听着春华说得振振有词,站旁边拍着手笑了起来:“春华姐姐说得不错,就像平日你爱护我和秋华妹妹,我们自然便敬重你。” 容老爷见春华出来管闲事,本来想喝止她,可听她说得颇有道理,还能引经据典,心中大为高兴,也不说话,只是笑微微看着自己一院子孙儿孙女,觉得总算没有辱没先人,后代都还是聪明伶俐知书达理。 高良和高夫人旁边看了一阵,高夫人起先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儿子活泼聪明,比起那桌子旁一群人不知道机灵到哪里去了,后来见着好几个人都对着高安口诛笔伐,心里也有些不忿,瞥了高良一眼,示意他去上去管管。高良无奈,只能唤了高安过来,板着脸对他训斥了一顿,无外乎是要友爱兄弟之类,听得高夫人是面色不虞。 高良本来是想顺道将高祥接回府,可现见着高祥容家住了一个多月活得自,和容家兄妹相处极好,嘉懋嘉荣拉着他手不放,直嚷着要他留容家,继续和他们一起去上族学。高良心里欢喜,高祥回府还不知道自己夫人该怎么对付他呢,留容家倒是个好去处,既照顾了学业,自己也能放心。 可究竟这事儿要说出口也尴尬,哪有到人家家里做客便赖着不走了,高良脸上做出一副推辞神色来,眼角瞄了瞄容老爷:“几位少爷有心挽留,看来祥儿这里还算没有惹事,少爷们一片盛情,高某也想心领,只是”他望了望容老爷,心里巴望着他出口挽留,毕竟有个大人说话那可方便多了。 “祖父,你便让高祥留下来罢,族学里边夫子都夸他,说他是可造之才,就是这么走了怪可惜。”淑华站旁边插不上嘴正着急,娘不是说让自己好生巴结着高祥了,现高祥都要走了,那可怎么能巴结得上?这时听着高大人话停顿了下来,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赶紧开口劝容老爷,说了一串话以后又加了句:“我很喜欢和高祥一起玩呢。” 容老爷一怔,瞥了一眼淑华,这都说是什么话,虽说童言无忌,可究竟不是一个女儿家该说出来。转过脸来见着高良眼巴巴看着他,心里明白他苦处,于是点了点头:“留下来倒也无妨,只是怕高大人高夫人不放心!” 高夫人斜着眼睛望了下淑华,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笑容来:“没有什么不放心,有这么多好姐姐好妹妹陪着他,自然会活。要不是安儿身为长子,需得努力操习技艺,我也还想将他放过来呢。” 听到这话,容老爷气得几乎要吐血,只是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也不好收回来,只得撑着一张老脸,面上没有半分不虞神色,只当没听得出高夫人暗里意思来。旁边容夫人却笑吟吟答道:“见着大少爷那活泼机灵劲儿谁都爱呢,只是高夫人舍不得罢。人多自然热闹,若是大少爷真放到我们容家来,恐怕他也不会想回去呢!” 容夫人本来只是想恭维高安两句,只是大家都自然会将高安方才随云苑举动联系起来,高夫人恨得牙痒痒,心里想着,这老太婆恁般可恶,竟然睚眦必报,一脸笑容僵了那里,怎么样也舒展不开来。 “原来是这样。”容大奶奶听完了金枝转述,合上了账簿子放到了桌子上边,顺手拢了拢那黑色狐狸毛坎肩:“看起来这位高夫人喜欢大儿子些。不对”容大奶奶眉毛蹙了一处,高大人虽然回京述职去了,可高夫人不是江陵宅子里边吗,怎么会将高祥放到了容家过年? 这高祥身份颇是可疑,容大奶奶坐直了身子,朝贵妈妈招了招手:“妈妈,你这两日到外边去详细将高大人府上事情打听清楚。” 贵妈妈弯腰应了一声,迈着脚便往外边去了,容大奶奶望着她消失门口,将手放毛茸茸手笼里,不由得深思了起来。除夕晚上她是无心开了句玩笑,现看来这高祥还真不是个适婚对象。哪有父母都便将孩子放到别人家养着?分明便是嫌弃他了。容大奶奶眼前浮现出高祥那张白净脸,微微摇了摇头,高祥乖巧伶俐,可如果家里复杂,容家女儿可别往高家嫁,又不是找不到好人家除非淑华那样,嫁了高祥倒也算配得上,秋华便委实可惜了些。 第37章 秋桂贪财出毒计 微风飒飒吹了过来,路上行人不觉得这风有多大,可行走马车帘子却被吹了起来,不住飘来荡去,露出了里边丁香紫裙裾。丫鬟千欢赶紧跑到马车边上攀着车辕问里边高夫人:“夫人,怎么了?” 帘子空隙里露出了高夫人半张粉扑子脸,高高鼻梁架了车厢一旁,显得格外突兀。她沉着一张脸道:“千欢,你去和刘管事说下,让他安排个人去容家外边赁家房子,每日里帮我注意着二少爷动向。”往旁边看了两眼,招手示意千欢附耳过来,她耳边低声交代了些话。 千欢吃惊抬起头来看着高夫人,可是触到她冷冷目光,她又有些退缩,提起裙子行了一礼低声道:“奴婢知道了。” “还不去。”高夫人叱喝了一句,将帘子放了下来,闭着眼睛靠了车厢壁上,不住想着心事。容家几个小姐,除了那个叫淑华有些不知轻重,其余几个看上去个个都是极好,要是给高祥娶了她们其中一个,那便竟是帮着他了。高夫人心里忿忿,将手捏了个拳头,狠狠砸了坐垫上边,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jian人儿子过得舒心。 回到府中,高良拿起容家回礼看了下,上边是一个大红烫金信封,打开一看正是那张一万两银票。高良默默将银票收到了袖袋里,望着那一大篮子回来有些失神。高夫人走到他身边,低头望了望那个篮子,嘴角充满了讥讽笑容:“哟,江陵容家,就回这几样东西,未免也太单薄了些呢。” 篮子上边是一个拜盒,高夫人拿过来打开一看,心中却是突突跳了下,那里边装着一支金玉坊时兴七色多宝琉璃簪,以白玉为材质雕出了一朵梅花,翡翠琉璃烧制成了陪衬叶子,花蕊尤其精巧,选了大小差不多东珠镶嵌,那花蕊由金丝攒一处,似乎还能迎风摆动般。 见高夫人目瞪口呆看着那支簪子,高良心中也是冷笑一声,自己这夫人自持出身陈国公府,素日里有时对他都有些出言相嘲,可她也不想想自己出身。不过是陈国公府五房小姐,生母早就死了,继母进门她便被扔到了不起眼院子里边去了,自己每次陪她回娘家,陈国公府丫鬟婆子都很少正眼看过她呢。她倒是好,连江陵容家这样清流世家都不放眼里,结果人家简简单单一样礼物便让她眼睛都直了。 容家给高良回礼是一串黑檀木手钏,不说黑檀木有多金贵,光是这手钏据说是经过灵隐寺济世大师开过光便不知其身价了。济世大师乃是大周有名禅师,由他开光加持佛珠手钏自然能保佑高大人事事平安。高安得了一块纯净羊脂玉做玉牌,取了吉祥如意彩头儿,高安一见也是欢喜,叫着闹着将那玉牌挂身上去了。 高夫人拿着那支七色多宝琉璃簪看了个不停,琉璃熠熠光华映着那夕阳余晖打她脸上,不住变幻着光彩,就如高夫人此时变化心事一般。她紧紧握着那支簪子转脸问高良道:“这容妃,真能成皇后吗?” 高良诧异看了夫人一眼,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从皇上多疑角度来看,容妃成皇后可能性极大,何况他花了巨金买到秘辛里说似乎皇上胞弟瑞王,也就是名声赫赫镇国将军,有意支持许胤壛10太子,不管容妃会不会被封为皇后,只要是她的儿子成了太子,她自然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这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我也只是猜测,朝堂内事情,你们妇道人家不用关心。”高良看了一眼高夫人,见她只顾盯着那簪子看,一颗心才放下来。这个时刻是关键,若是站错了队,前边十年都要白做了,他生怕自己夫人写信回陈国公府去胡言乱语。 “我想若是容妃真成了皇后,那我们真可以和容家结亲呢。”高夫人眼神总算从那琉璃簪上收了回来,高鼻梁脸侧投下一块小小阴影,看上去似乎是沾了一块脏东西一般:“我见着那容家大小姐年龄与安儿合适,又泼辣干练,我们高家正需要一个这样精明能干长媳呢。” 惊愕看了高夫人一眼,高良也没搭理她,背着手走出了院子门:“我先带安儿去练下骑马,晚饭好了派人来喊我们。” 高夫人见着夫君身影渐行渐远,和将暮天色融成了一片,溶溶落日慢慢越发淡去,一层淡青色暮霭蒙蒙浮了上来,整个高府似乎笼罩迷离烟雾中。他究竟还是想着那jian人儿子,高夫人愤愤想着,容家这么好亲事也不知道让安儿去攀,她将那七色多宝琉璃簪重重放回了拜盒里边,望了望那汪汪一碧琉璃叶子,眼睛转了转,一丝笑容逐渐出现她唇边:“总要那jian人儿子有长大机会才行。” 二月二刚过,容氏族学便照常开了,也便是俗称春塾,高祥同着嘉懋和嘉荣要族学里呆上一整天,而秋华她们却只消去半天,还有半天便园子里玩,或者是带着冬华嘉瑞随云苑陪着季书娘。 季书娘此时已经有了七个月身孕,肚子已经隆了出来,她开始有些体力不支,自然没有精神再教秋华她们学刺绣,每日里边睡得多,有时由李妈妈和秋云扶着出来院子里转几步便回去了。 高祥格外细心,每次他从族学回来,见着季书娘院子里边散步时候便叮嘱李妈妈和秋云:“妈妈,秋云,你们扶着婶娘出去时候可得当心,有水地方不能走,怕会摔跤呢。”听得李妈妈和秋云只是抿着嘴笑,都说高少爷可比女孩子还细心。 秋桂旁边听了也是掩嘴笑,可眼里却闪过一丝无奈光,碧芳院贾姨娘塞了她不少银子,还许诺说若是能做到,便还打发她几百两银子,让她赎身出去还能有点本钱做个小买卖什么,可现看来这银子真是赚不到了。 “你这又是做什么呢!”贾安柔见着秋桂拿出几个银锭子放桌子上边,眼睛恋恋不舍盯着那几个银锭子,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莫非你嫌我给银子少了不成?” 秋桂摇了摇头,手藏袖子里边掐了下自己手心,一种刺痛感觉升了起来,将她心底那种肉疼盖了过去:“姨娘,这碧芳院被李妈妈松砚飞红她们打理得半滴水都泼不进去呢,我是没这个能耐拿姨娘银子了。” “不会吧?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儿呢?”贾安柔眉头蹙了起来,看了看垂手站一旁秋桂,心中有一种浓浓惆怅:“真想不出办法来?” “真想不出办法,即便是那月妈妈,虽然得了姨娘好处,可毕竟她是夫人人,虽然有时也和姨娘来磕磕牙花子,可究竟还是忠于夫人,一心只想着三少奶奶好好儿将肚子里孩子生下来。”秋桂搭着两条眉毛,贪馋看着那几个银锭子,暖黄灯光照映下,越发显得格外吸引人了。 “听说她肚子是尖?”贾安柔两只手紧紧捧着茶盅,只觉得手心涔涔出了一掌汗,眼睛前边有些发黑。肚子尖是个男胎,大家都是这么说,若是她生了个男胎那可怎生是好,不说姨父姨母会偏着随云苑,即便就是表哥,说不定看孩子份上也会对随云苑那边上心一些呢。 门帘子被风吹得晃了起来,林妈妈识趣将外边门关紧,门帘子上绣着牡丹花立时便有了黑沉沉背景,那颜色看着十分寒碜,压人心头上沉沉喘不过气来。秋桂慢慢俯□子,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笑容:“姨娘,若是我给你指个路子,你能不能多少给点打赏?” 贾安柔抬起头来望了秋桂一眼,有些兴奋,没想到这丫鬟却是机灵,竟然还能替自己想出法子来:“你说,若是你那法子有用,这些银子都归你。” 秋桂蹲□子,手里抓住那几个银锭子掂量了下,这才凑到贾安柔耳边小声将她主意说了出来,听得贾安柔眉毛都飞了起来,望着秋桂只是点头:“这法子你都能想出来,你着丫鬟也真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秋桂将那几个银锭子又收到了自己手里,不住摩挲着,心里无比踏实。方才无奈将那银锭子放到桌子上时,她整个心都是痛,现总算是回到自己手里边,她这才全身轻松了下来,失而复得感觉真是好,秋桂心中暗喜。 “只是姨娘怕是要提早做些准备,你可不能将自己显了出来,只能通过旁人去向夫人推荐才行,否则没由得别人会生疑。”秋桂将银锭子收好,朝满脸带笑贾安柔行了一礼:“姨娘是个聪明人儿,脑子可比我们这些做粗活不知道要伶俐到哪里去了,我方才也只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姨娘千万莫要生气。” 贾安柔望着不断飘拂着门帘出神,秋桂已经是走远了,可似乎她影子还留那幅门帘上边,留下了一个淡淡印记,声音也依然自己耳边回响着,虽然细声细气,可却充满了狠辣。 望了望鼓着嘴巴站一旁夏蝉,贾安柔厌恶皱了皱眉毛,夏蝉近是越发笨了,不提点她便不知道要做什么,或许她也是自持挣了个通房身份,神气起来了,自己都有些支使不动了。像秋桂这样一个机灵丫鬟,总得想法子将她弄到碧芳院来才行,可比夏蝉秋芝她们合用多了。 贾安柔手指不住敲着桌子,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该买些什么东西送给姨母去讨她欢心。姨母只要看见好东西便会笑得眉毛眼睛挤到一处,自己再让林妈妈把自己意思透露些,不愁姨母不答应。 可是才过了三日,贾安柔都还没来得及派人到外边去买东西,就听人说秋桂被人赎了。贾安柔好一阵惊诧,派人去打听,都说是秋桂父亲去年做了点小买卖倒腾了些银子,想到被卖到容家秋桂,心里不安,所以将她接了回去。 第38章 珍珑坊喜气盈门 二月春风吹到脸上还是有些微微凉,但是日头却正好,高高挂天上,和煦洒下万丈光芒,灿烂明媚照着江陵城。屋顶上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化作了一幅幅水帘挂屋檐下,那水珠子走得又又急,一点点敲了人心上。 秋华这些日子格外忙,忙得她觉得自己似乎喘气功夫都没有了一般。母亲身子逐渐沉重,已经开始能感觉到肚子里边有个小屁股不住撅来撅去,她要精心照顾着母亲,不能让她有半点闪失,除了这件事情,恐怕花她时间便是筹划铺子开业了。 其实照着常理秋华不该插手这些事情,大周朝里边不乏有太太小姐拿了私房外边开铺子事儿,只是大家都是请了管事打理,每年过年将银子交到手上便了事,精明人每年还去看回账簿子,憨厚些,竟是账簿子都不用摸一下。 可是容大奶奶却坚持让秋华亲力亲为,她拉着秋华手站那间铺面门口极其认真对她说:“伯娘让你自己来做这些事情主要是想培养你能力,现儿若是你将铺子管好了,以后便是去了夫家也不会吃亏。我从小便是我母亲这么教着长大,她可不管别人说什么闲话儿,该做便让我去做,而且老早就放了手,只是后边帮我观下场。” 容大奶奶是广陵杨家嫡女,从小便跟着杨夫人学打理家中事务,年纪稍微大些时候,杨夫人给了她两个铺面让她去学着经商,而且让所有人都感到吃惊是,杨夫人竟然只隔了几日便放了手,安安心心将两个铺子交给年方六岁女儿去管。不少人都她耳朵边上劝说着:“夫人,你怎么就能如此安心放手?大小姐才六岁,就这样交到她手里,万一铺子亏本怎么办?” “怎么办?”杨夫人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喝了一口茶,低着头,声音沉静似水:“亏了便亏了,琰儿能从中知道些什么也是值得。” 她是杨家长房媳妇,娘家家世显赫,出嫁时十里红妆将广陵码头都堵了个严实,旁边劝说人也只能闭嘴不语,只羡慕自己没她那么好命,两个铺子放放心心交给才六岁女儿去管,说到“亏”字就像喝稀粥一般容易。 容大奶奶就是这样被教出来,从小她便学到了母亲手腕儿,经商上边杀伐决断绝不亚于男子,现是轮到她来教秋华时候了。她本想再晚些让秋华上手,可见着随云苑这情况,容大奶奶有一种深深危机感,若是不早将秋华教出来,这眼前事情分分钟都变,谁又能说得定! 所以这铺子从装修好以后,容大奶奶便让秋华全程参与了它管理,铺子货柜摆放、货物标价和聘请掌柜,秋华都是跟容大奶奶身边,细心记下了每一个细节。而且看到铺子里边稀稀落落摆着几样东西时,秋华默默站一旁,一双眼珠子不住转着,似乎想着什么。容大奶奶见着她这样儿,心里明白秋华这是有话要说,笑着拉了拉她手道:“秋华,你想说什么呢?” 秋华抬起头来,眼睛里边闪着亮晶晶光:“伯娘,母亲现身子日渐沉重,可依然每日都绣着小件插屏,秋华见着心里觉得难受。可现儿看了这铺子,才知道母亲为何要那般辛劳了,铺子里边货不多,我们为何不去别处搜些好过来摆放着,也免得母亲劳累。” 容大奶奶听了直点头,站柜台后边王老蔫呆呆看着秋华,没想到老婆烟墨小主子竟然这般聪明伶俐,虽说这主意不奇,可毕竟她还不满六岁呢,说出这样话来也算是头脑不简单了。 “秋华,你看看这牌匾上几个字是什么?”容大奶奶也不直接回答秋华这问题,只是拉了她出去,让她看看铺子名字。 纯黑底色上边有三个烫金大字:珍珑坊。秋华抬起头来疑惑看了看容大奶奶,不断思索着这三个字含义。忽然,她像想到了什么似,脸上露出了欢笑容来:“伯娘,你意思是咱们铺子里边只卖珍品,不用那些不入流东西来填充铺面?” “秋华,你真是聪明。”容大奶奶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秋华手赞许说:“所谓珍品,少而精才是珍贵之物,若是烂大街一片,那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你母亲乃是名满江南才女,她书画与刺绣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若是再寻些平常东西塞到铺子里边,反而会将你母亲珍品所淹没了,你说是是不是?” “伯娘,我知道了,货物精不多,那些寻常货物,也赚不了多少。”秋华心里有一种莫名自豪与骄傲,原来母亲竟然是这么了不起:“书画虽然没人能及得上,可是我想这刺绣是能学得出来,我看松砚跟着母亲学了多年,绣工也很精致,可以让她精心绣几幅插屏过来寄售。” “这倒是个好法子。”容大奶奶应了一声,看了看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若是秋娘能将这技艺传下去,这才好呢。嘉懋像极了自自己和夫君,每日只爱听那算盘珠子响,春华虽然泼辣,可却不喜舞文弄墨,到时候看看冬华能不能到书娘这里学得一鳞片爪,也够她受用了。 铺子里边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看中便拿走,不怕掌柜从中贪墨了银子,再说王老蔫是个实人,交给他也放心得下。容大奶奶想了想,还从自己铺子里拨了那个阮大牛过来到这边做店小二。虽说铺子可能没什么忙不过来时候,但是就怕有地痞来找碴子,阮大牛膀大腰圆,又学了些拳脚,头脑机灵,是好不过帮手了。 就这样忙了好些天,铺子终于定三月三日开业了,季书娘本来想撑着身子出去,可容大奶奶和秋华都不让她走动。容大奶奶瞅了瞅季书娘那圆鼓鼓肚子,抿嘴直笑:“你瞧瞧,可不独独是书娘想去,连她肚子里边孩子也心急了呢。” 容二奶奶好奇看了季书娘一眼,就见肚子上边已经露出了个小小脚板印子,刚刚才见着左边,瞬间便没了影子,不多时又右边出来了。夏华抬头望着季书娘,细声细气问道:“婶娘,这是小弟弟里边吗?他也想要出来和我们玩了呢,我能不能摸摸小弟弟脚板心儿?”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说了好半日话,后季书娘还是被劝住了,由李妈妈松砚和秋云院子里照顾着她,其余人都被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带了出去看热闹,一阵风儿似,随云苑里便空荡荡一片,那些欢声笑语仿佛还耳边,可人却已经不见了。 季书娘望着门口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流着眼泪,李妈妈和松砚旁边劝着:“奶奶,这可是大喜事,流眼泪不吉利,再说这事儿也是喜事,断断乎没有流泪道理。” 秋云旁边听得清楚,心里也十分感慨,自己和月妈妈被派到这随云苑里边来,本以为不会过上什么好日子,可没想到三少奶奶真人不露相,实实是个有钱。难得是她心慈,总是为旁人着想,手头也松。 年前秋云母亲生病没得银子,便去了容夫人那里想提前将月钱给支出来,容夫人哪里又舍得手里银子飞出去,即便是这银子到时候还是得出去,她此时也不乐意,于是一顿骂将秋云骂回了随云苑。季书娘见着秋云愁眉不展,心里替她担忧,打发松砚问了下,知道了这事儿,便赶紧拿了几两银子给秋云,让她送回家去给母亲治病。 因为银子送回去及时,母亲病才有些起色,季书娘后来还吩咐松砚去药堂里买了些上好药材给秋云家送了过去,秋云母亲用了以后,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从那以后,秋云这才真正成了随云苑人,心里边对季书娘真心感激。 见着季书娘终于有了自己铺子,秋云也替主子高兴,屋子里边人正说说笑笑正开心,秋云瞥见了雕花窗户上边映出了个人影儿来,看那微微佝偻背,该是月妈妈过来了。她赶紧走到门口掀起帘子来:“妈妈,你这里做什么呢?” 月妈妈被秋云喝破了行藏,心里老大不乐意,恨恨盯了秋云一眼,心里想着咱们都是夫人派过来人,你现反而胳膊肘朝外拐了。可现屋子里边人已经知道自己外边了,也只能挨挨擦擦走了进去,瘪着嘴笑了笑:“起先见着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随云苑,还想来问问要不要多煮些饭菜,没曾想现儿都走了。” 李妈妈扭头看了看沙漏,惊讶说道:“哟,就到巳时末了,也该可以做饭菜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往外走,经过月妈妈身边时候,李妈妈瞥了她一眼道:“这做饭菜事是我管,月妈妈,多谢你这么细心来提醒我。” 月妈妈僵着一张脸站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笑道:“我也是替刘厨娘过来问问,你就不用谢我了。” 第39章 碧芳院未雨绸缪 墙角一只沙漏静静立那里,沙子极为缓慢往下漏着,一点点堆了上来,已经盖过了未时那根线,眼见着太阳也移到了西边,阳光从斜面窗户里透了进来,照着容夫人那张肉扑扑脸,端是富贵气儿十足。 “今日她们究竟去了哪里,难道你不知道吗?”容夫人捧着茶盅,轻轻吹了一口气,将浮上边茶叶吹到了一旁:“怎么就不知道长点心。” 月妈妈站一旁缩了缩脖子,垮着一张老脸道:“夫人,我一直进不了内室,只是外边做些粗使活儿,自然是不知道,倒是秋云那个小蹄子每日里头都呆内院,只是嘴巴里掏不出几句实诚话来,现儿还胳膊肘子往三少奶奶那边拐了过去呢。” 容夫人想了想,眼睛微微眯一处,脸上露出了释然表情来:“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带着少爷小姐们出去总怕是去外头逛了,今日不是三月三么,大家都去外边游春呢,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事儿,以后你全心留意着便是,多和四小姐说说闲话儿,她年级小,嘴巴自然把不住风,总会漏出一两句话来。” 月妈妈忙不迭应承了下来,口里只是赞着夫人料事如神,听得容夫人心花怒放,又捡着季书娘身子说了几句闲话儿,问了问季书娘近胃口可好,能吃多少米饭。听月妈妈描述着小少爷已经会三少奶奶肚子里动个不歇了,容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哟哟哟,瞧这个机灵,肯定会和老三一样机灵!” “听说三少奶奶肚子特别尖,是不是?”沈妈妈站旁边,脸上笑得都成了一朵花:“肯定是个小少爷,跑不了。” 这话容夫人爱听,跟着连连点头,老三孩子倒是有不少,可还没个能传宗接代,侄女生那个嘉悦看起来是好不起来了,现儿都四岁了,还是肉墩墩一身,脖子上没根骨头似,眼下便只能指望着季书娘肚子里这一胎了。她想着季书娘那瘦弱模样儿,皱了皱眉头:“要不要早些给她找产婆和奶妈备着,瞧她那身板,指不定哪日便要生了。” 沈妈妈旁边也应和着:“可不是呢,这产婆和奶妈自然是要预先备下,夫人真是想得周到。” 产婆不用发愁,张稳婆那边早就排上队了。张稳婆可是江陵城里边有名产婆,不少难产都她手里活了下来,所以大家都信得过她手艺,往往自家媳妇还刚刚诊出有身子时候便去联系下来,免得到时候张稳婆事情多走不开。 只是这个奶妈却有些难寻,第一要紧是这奶妈必须有奶给孩子喝,另外还要她身子康健没有什么病痛才行,而且奶妈哺乳期间便不能回家,必须和丈夫分开差不多一年,所以这个行当人手相当紧缺。容夫人想了又想,吩咐沈妈妈道:“这一个多月你好好寻访下个实奶妈,等着三少奶奶生那会子便放到随云苑里边养着。” 沈妈妈得了容夫人吩咐,赶紧应承了下来,一张脸上笑容儿怎么也止不住。月妈妈一旁看了心里怄气,什么好差使都落了那个老货身上,这次出去寻奶妈,少不得又能牙行那边得些好处。自己实对夫人忠心耿耿,可夫人却始终高看着沈妈妈一眼,月妈妈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 碧芳院这边很便得了消息,贾安柔咬着牙将那手帕子揉个不住:“姨母也真是偏心,这么早便想着给她找奶妈和产婆了!”沈妈妈望着贾安柔那皱一处眉毛,笑着安慰她道:“姨娘生五小姐时候不也是提前请好产婆了吗?” 贾安柔低头不语,这产婆倒是提前请好了,可是奶妈却没见影子,姨母说她奶水足,让她自己未玉华,这样也能替碧芳院节省些开支。这哪里是给碧芳院节省,分明是她不想出这个银子罢了,现儿倒是帮随云苑里那个打算上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容夫人其实根本没想到贾安柔会因此埋怨她,她这次突然想要请奶妈,虽然是见季书娘身子弱,担心自己孙子没奶喝,重要是她想笼络下季书娘,看以后能不能从她那里分些好处。贾安柔不明就里,嘟嘟囔囔说了几句话儿,这才突然想到秋桂走之前给自己出那个主意,眼前一亮,心中有了计较。她朝林妈妈使了个眼色,一个小银锭子便悄悄落到了沈妈妈手心里。触着那冰凉银锭子,沈妈妈一愣,旋即又笑得格外舒坦:“姨娘有什么事情吩咐?” 贾安柔眼神里露出一丝狠毒来,冷冷望了沈妈妈一眼:“哪里敢吩咐妈妈,只是想请妈妈留意替三少奶奶寻个合适奶妈来。”说话时候将那“合适”两个字咬得极重,沈妈妈怔了下,自以为领会了贾安柔意思,笑着弯了弯身子道:“那是自然,寻到了以后我自然会来和姨娘说。” 东大街后边胡同今日里很是热闹,不仅因为是三月三缘故,这胡同里有好几家铺子都同时开了业,珍珑坊便是其中一家。 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带着孩子们一大早就来到珍珑坊,王老蔫看着来了这么多穿着光鲜夫人少爷小姐,紧张得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倒是那个伙计阮大牛机灵得很,先招呼着几个少爷小姐到里边去,然后再给容大奶奶和容二奶奶端茶水。容大奶奶见了他这安排人顺序,微微点了点头,心中赞着这大牛倒还是个聪明角色。 吉时到了便开门放炮仗,舞狮子和舞龙门前舞得起劲,嘉懋春华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从阮大牛胳膊底下伸出脖子来看得津津有味。秋华看了几眼便觉得有些腻味,她现一心关注是自己铺子里边生意,所以她眼睛往那周围人不住打量,心里想着不知道哪些人会进来买东西。 眼睛才往那边溜了一圈,她似乎感觉到了一道视线正死死盯着这边,秋华觉得有些奇怪,将头缩阮大牛身后,偷偷往那边看了过去。一张贼眉鼠眼面孔人群里格外打眼,八字眉,绿豆子眼睛,一撇小胡须,看上去就不像是个好人。他正拉长着脖子往这边看过来,那目光落了高祥身上。 秋华不由心中咯噔了一下,联想到不久前来容府拜会过高大人与他夫人。高大人看上去还是很疼爱高祥,只是那位高夫人面对着高祥,笑容都是冷冰冰,只有望着高安时候,她笑容才如那阳春三月春风般柔和。 年前由大伯娘带着出来买年礼时候曾经看见过这位高夫人,当时她正从金玉坊出来,身上穿是一件正红色织锦衣裳。高祥见着她眼里有愤愤神色,还对她说那是高家姨娘,看起来高祥是撒谎了,因为姨娘怎么能被带出来到容家拜府呢。可是祖父也交代过高祥确又是嫡子,他娘亲又哪里,莫非是过世了不成?秋华一边小心望着那人,一边不住思索,这绿豆眼汉子是不是那位高夫人派来?看来一切都要小心才是。 舞龙舞狮人散去以后,围观人也纷纷走开了,有兴趣人进铺子里看看货色,顺便和掌柜王老蔫谈谈生意,王老蔫指着上边标价只是摇头:“东家交给我这价格,一钱银子都不能少。” 阮大牛赶紧旁边帮腔解释:“我们也只是替人做事,客官还请多多包涵。本店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客官可以过来看看这些书画刺绣,样样精致,这可是别处买不到,皆是出自江南有名才女之手,今日乃是铺子开业,都下调了价钱,客官若是今日不买,明儿可不是这个价了。” 秋华旁边听那阮大牛说得一溜儿顺,不由得惊叹道:“大牛可真会说话。”容二奶奶也是连连点头:“大牛做个伙计真是可惜了,若是早知道有这人,便请了去帮我打理田庄也是合适。” 阮大牛有些害羞红了脸,朝容二奶奶作揖道:“二少奶奶,我母亲也是一把好手,如你田庄真少了人,小愿自荐了母亲去帮二少奶奶管理田庄。” 容大奶奶旁边听着热闹,用手搂了容二奶奶肩膀,牙齿里挤出话来:“弟妹,你这可不厚道,我好不容易替秋华找来人,你倒是想挖起墙角来了。” 容二奶奶瞥了她一眼,将她手拍了下,翘着嘴说道:“你可不是偏心着书娘?这么好人便替她备着,也不看看我每年到田里收账时候便焦头烂额,遇着一些刁钻庄户,伤透了脑筋呢!” 阮大牛旁边听得清楚,心里欢喜,忙忙对容二奶奶道:“二少奶奶,不是小吹嘘,我母亲那可是文武双全,收租什么不话下,我一身功夫都是她教呢!” 容二奶奶听了大喜,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朝容大奶奶白了一眼,笑吟吟道:“可算老天开眼,还给我漏了一个,我也不怪你了,有人去庄子管事便是极好。”容大奶奶心里知道她只是口里发发牢骚,所以也不管她,只是笑着走到一旁去了。 铺子开业当天卖掉了一幅插屏,一幅画,转转手便得了两百多两银子,看得高祥睁大了眼睛,不住吸着气儿道:“我非得好好根着婶娘学画画不可!一幅画能卖一百五十两银子呢,每天画一幅,能卖多少钱呢!” 容大奶奶见他一副财迷心窍模样,笑着点了点他额头:“你以为钱是这么好赚?没见你婶娘多久都没有满意画送出来装裱了?要是一天能画一幅,那也就不值这么多钱了。” 秋华旁边听了直点头,难怪伯娘不愿意铺子里放太多东西,少而精这才是要旨,她默默记了心里,以后她可要多长点心眼了,伯娘说一个月以后,铺子便全部交给她打理,她可不能让伯娘失望。 回家途中,秋华无意间撩起马车侧面帘子往外边看热闹,突然她眼睛扫到了一张脸孔,绿豆眼睛老鼠胡子,不就是刚才外边看热闹,眼睛一个劲盯着高祥那人吗?只见他步子又急又跟着家里马车,不肯放松半分,不由得心里担心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银们,从明天起采用防盗章哟!上午买v菇凉下午再看,下午准时2点半,请大家注意时间,上午发文是防盗章,下午才是替换章啦!谢谢大家理解支持! 第40章 张稳婆业界良心 江陵城的格局非常简单,几条主街纵横交错,东西两条大街是最繁华的地区,各种店铺都在这两条大街上边,大街后边的胡同也都是商人聚居的地方。南北大街与东西大街相接的地方也是店铺节次鳞比,只是南北两条大街靠近城门处则全是百姓居住的地方。 在这些地方居住的百姓一般是家中小有积蓄,但也不是很阔绰,一般是一进长条形的屋子住着一家人,和别的人家共着一个小小庭院。条件更好些的人家住的是四合院子,院子里栽着一些花草树木,看上去一眼清新的绿,阳春三月正是花时,这满眼的绿色里边又夹杂了些粉白粉红的花朵,香气袭人。 张稳婆拎着一块肉从外边走进来,与从家里走出的一个婆子打了个照面,似乎有些眼熟,张稳婆的眼睛追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边飞快的回想着这婆子究竟是哪家府上的下人,替主人来请她去接生了。 “婆婆,怎么站在门口呢,外边风还是有些大,快些进来罢。”正站在那里想着,张稳婆的儿媳妇兰娘走了出来,伸手接过了那块肉:“不是说我去买菜就行,这些小事还劳烦婆婆去做,我这个做媳妇的脸上都没光呢。” 张稳婆眯着眼睛看着兰娘一脸不自然的神色,指着门外道:“方才那婆子是谁?到我们家里来做什么?” 兰娘将肉放到案板上,伸出手在围布上擦了擦,这才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张银票来,递给了张稳婆:“是容家的婆子替主子来传话了。” “容家早就和我说好了,三少奶奶还得五月份才生娃子,这个时候又来找我做什么?”张稳婆低头看了下那张银票,眼睛突然变圆了,一把将媳妇拽了过来,很严厉的看向了她:“这样大面额的银票,你拿了不手烫?” 兰娘缩了下脖子,不敢看张稳婆的眼睛,只是恋恋不舍的看了那银票一眼,低声说道:“婆婆,这可是三百两银子!咱们累死累活做一年,也就不过这么多。” 张稳婆呼哧呼哧直喘气,拖着兰娘的手便来到了屋子里边一个小神龛前边,厉声喝道:“你还不快快跪下!” 兰娘抬起头委屈的看了张稳婆一眼,见她的目光凌厉得像小刀子一般,缩了□子,不由自主的跪在了神龛前的蒲团上边。“兰娘,这些年你跟着我学接生,可见我接过别人的冤枉钱?”张稳婆抚了抚胸口,气息匀称了些这才缓缓开口。 “也曾有过几两碎银子,例如几年前在方家,还有李家和容家,婆婆不都接过他们的钱?虽然不多,五两十两的,可究竟也是冤枉钱不是?”兰娘舍不得到手的银子又飞了出去,鼓起勇气大声回话:“婆婆,接了一回是接,接了两回也是接,接五两银子和接三百两银子又有什么区别?” 张稳婆看了一眼已经财迷心窍的媳妇,默默的转过身,从神龛后边摸出了一个本子来:“你说得没错,我是接了别人的银子,每一笔我都有个数目,可是这些银子和你今日接的银子完全不同。我这些银子都是帮别人掩饰一下而已,娃儿或是提早出来,或是推后出来,其中定是有某些原因,但我不管不看不说,这样至少能让别人家庭和美。而你今日接的这笔银子却绝不是只要求帮她掩饰一下罢?” 兰娘在张稳婆威慑的眼神下将事情说了个清楚,那人是容家的婆子,想让她们去给三少奶奶接生的时候下手,最好能一尸两命,若是不能,至少也要让大人活不成。 “啪”的一声,兰娘的脸上挨了一个耳光,张稳婆将那张银票摔到了她面前:“三百两就将你的良心买了去?你就如此廉价不成?”她望了望神龛里的送子娘娘,虔诚的点了一炷香跪在地上,口里念念有词的诵了一篇,这才站起身来对着兰娘道:“我们做这事本来就是偏门,若是贪财害命,菩萨自然会严加惩治,说不定还会家破人亡。你现在贪着她这三百两银子,到时候陪上全家性命,合算不合算?” 张稳婆做了几十年接生婆了,见着的事情也多,曾经也有她的同行掺和到世家大族的事情里边去,最后都不得善终,所以张稳婆叮嘱自己,该按着自己的本心做事情,不能贪财,日子能过得去便罢了,不求大富大贵。 兰娘被张稳婆打得眼前一阵发黑,又听她厉声训斥,十分惭愧,抖抖索索的将那张银票捡了起来:“婆婆,那我去将银票退回去。” “不必。”张稳婆将那银票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票面儿:“现在去退回去,指不定那人又想别的什么花样害人呐,不如先放到我们这里,等帮三少奶奶去接了生,你便借故说人家防范得严密没有得手,将那银票去退给她可是那个姨娘?” 难怪自己觉得那婆子眼熟,可不是替容家那姨娘接生的时候见过好几回了?张稳婆摇了摇头,这姨娘真是心大,竟然想害了正妻自己爬上去呢。可究竟这不是自己家的事情,也不好去惹祸上身,闭紧自己的嘴巴,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儿就行了。 碧芳院里的杏花已经在树枝上挂了花苞,一点淡淡的粉色从绿茸茸的新叶里边透了出来,无比娇艳。挨着墙的那排石榴树的叶子也变得格外鲜活了,不住的随风摇晃着身子,树叶挨挨擦擦的刮在墙面上。 贾安柔穿了一件浅青色对襟衣裳,外边套了件月白色的褙子,身上还搭了床小棉被眯着眼睛在前院里晒太阳。虽然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可从她轻轻拍打着椅子的扶手便能看出来,她心里有些焦虑不安。 丫鬟秋芝抱着玉华坐在贾安柔身边晒着太阳,本来这该是林妈妈管着的,只是现在她不在院子里边,贾安柔便喊了秋芝过来抱玉华。秋芝素来是被安排着做些粗使活儿,突然升级做了半个奶妈,十分高兴,小心翼翼的抱着玉华轻轻拍着,只想将她哄好了能让贾安柔多看自己一眼,或许将她提拔进内室也未必。 碧芳院的门“吱呀”的响了一声,贾安柔立刻睁开了眼睛往门口望去,就见林妈妈挂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进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来低声道:“事情成了。” “成了?”贾安柔惊喜的抬起眼睛望了下林妈妈:“你和她说清楚没有?”这可是她一直操心的事情,若是季书娘生产的时候能做手脚,那是最好不过了。女人生孩子都像是过鬼门关,一只脚踏在里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拔得出来呢。生孩子的时候丢了性命,自然不会引人注目,大家自然会往难产那事儿上头去想。 “姨娘,有钱能使鬼推磨,三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没有人看了不会动心!”林妈妈弯着身子有些累,索性蹲了下来,趴着躺椅的扶手,笑得两只眼睛都已不见:“她见了银票子眼睛都直了呢!我才说了下要求,她便点头答应下来了。” 贾安柔的脸上泛起快活的红光来,朝林妈妈侧了一眼:“妈妈辛苦了,赶紧去歇会罢,这跑出跑进的,可累了你!” “不累,一点都不累!姨娘是我一手带大的,总归得见着姨娘称心如意我这心才踏实!”林妈妈站起身来,双手在裙子上边蹭了蹭,朝秋芝那边走了过去:“你去厨房那边看看,姑娘给我。” 秋芝有些不舍的抱紧了玉华一下,她好不容易才当了小半天奶妈,林妈妈一回来她便要退位了,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再看了一眼玉华,见她已经醒了,一双眼睛正不住的瞧着她,也有些欢喜:“姨娘,姑娘笑了。” 贾安柔听了这话站起身走了过来,小棉被搭在椅子上边,有一半垂到了地上。秋芝讨好的将玉华往贾安柔那边送了过去,贾安柔伸手抱过玉华,低头看了看,伸出手来拨弄了下她粉嫩的下巴,和林妈妈说笑了几句便抱着玉华往椅子那边走,没想到脚下被什么绊了下,她的身子直扑扑的往前边倒了过去,手里的玉华便从手里飞了出去,小小的身子在半空里划过一条红色的弧线,直接往地上落了下去。 林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一张老脸已经吓得没有了颜色,飞跑过去将玉华从地上抱了起来,碧芳院里瞬间便响起了哇哇的大哭声,再看玉华的额头上已经撞出了一个大包,细嫩的皮肤上已经有了一团发红的印记。 贾安柔挣扎着站起来,将那床闯祸的被子踢到一边,赶着跑上去看玉华,见女儿不住的啼哭,声音特别的响亮凄惨,心中也是难受,伸出手轻轻的拍着玉华的胸口,可她就势不肯止住哭声。她转头看了看,秋芝正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她和林妈妈在安慰玉华,不由得心中大怒,指着秋芝骂道:“你便不会快到外边去请大夫来?” 秋芝吓得一抖,赶紧甩着袖子跑了出去,到外边药堂请了大夫过来时,玉华额头上的包已经成了青黑的形状,看了都有些吓人。大夫给看过病症以后,犹豫着不敢开方子:“贵府五小姐现在外伤看起来无碍,每日熬了药汁替她擦擦就行,只是不知道脑子会不会受影响,毕竟看这样子摔得不轻。” 贾安柔听了这话一颗心就像拧在一处的麻花般,怎么样也解不开来,她眼泪汪汪的望着床上的玉华,心里有些怜惜,虽说她喜欢淑华胜过玉华,可这也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如何不心疼!含着泪叮嘱大夫开最好的药方子,又打发秋芝和冬梅细心给五小姐熬着药,可究竟还是不能让一颗心平静下来。 淑华从族学回来,听说了玉华的事儿,不仅没有觉得伤心,反而很是高兴。她迈开步子便往玉华屋子里边过去,见玉华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伸出手来用力在她脸上戳了下,玉华受了惊吓大声哭了起来,林妈妈慌慌忙忙的跑到床边,轻轻的拍着玉华哄着她睡下。 淑华在旁边轻声哼了一下,扭了身子便往屋子外边走了去,口里边还小声的嘟囔着:“自从生了你,娘就对我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你摔成傻子才好呢,就像弟弟那样,娘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第41章 季书娘喜得贵子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菇凉想要偶明天加更一章的?如果想要看双更的,请给偶留言吧,嘻嘻 刚刚看了下留言,竟然木有一个想要偶加更的,好吧,偶继续日更 杏花已经快开残了,树上边的花朵已经是稀稀落落,颜色也不如四月那般新鲜,绿叶掩映里还有不少青色的毛杏子挂在枝头,不住的随着微风摆动着身子,偶尔还有几颗从枝头坠落,打在树下经过的丫鬟婆子身上,惊得她们叫了起来。 “张稳婆来了,看起来三少奶奶是要当产了。”一个提着篮子的丫鬟往随云苑的围墙那边张望了下,见容夫人手下得力的沈妈妈,正堆着一脸笑容儿,陪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裳的老妇带着一个年轻妇人正匆匆往这边走了过来。 “三少奶奶这胎该是个少爷。”她旁边的同伴嘻嘻一笑:“三爷总算有后了。” “你说什么呢,贾姨娘不早就生了个四少爷?”先前说话的丫鬟扮了个鬼脸:“难道那不是三爷的后?” 同伴白了她一眼,用手指了指她的额头,抿嘴笑道:“你这个死丫头,那算吗?”说过之后又突然记起自己也得过贾姨娘的银子,想着四少爷家悦那模样,心中也恻然,这么大的孩子了,依旧不会说话,也坐不直身子,一团肉儿般趴在奶妈的肩膀上边,见人只会流口水,偶尔笑下,那面容都有些发僵。 “快走罢,怕是今日夫人那边不得安生了,心里记挂着随云苑这边,咱们赶紧去伺候着才是。”她身边的那丫鬟也沉默了下,两人并肩往前边走了去。 刚刚走开没多远,树后便闪出一个人来,看着那两个丫鬟的背影啐了一口:“尽会在人身后嚼舌头根子!三爷今日有后?你们且等着瞧罢!”林妈妈的老脸皱在了一处,愤愤的盯住那两人,真恨不能揪住她们结实打一顿可现在不是在贾家,姨娘还没变成三少奶奶,姑且先将这仇儿记着。 林妈妈轻手轻脚的走到随云苑的围墙旁边,贴着那大门的缝儿往里边看过去,就见前院静悄悄的,一地的梨花到处都是,可却没有半个人影儿。她心里有些焦躁,为何人都不见了?难道全去后边产房守着了?那张稳婆如何下手?心里急躁,就觉得天越发的热了,额头上不住的爆出了一颗颗汗珠子来。 趴在门上看了好半日,仍不见后边走出人来,也没听着里边有响动,林妈妈转头看了看周围,又怕被人瞧见,想了又想还是惦着脚蹩到一旁,慢慢的回碧芳院去了。 贾安柔正在屋子里边坐立不安,见林妈妈走了进来,赶紧站了起来,眼睛有些期盼的望着她,轻轻咬着嘴唇皮子道:“怎么样了?” 林妈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看这随云苑竟是防得跟水桶一般呢,前院一个人都没有,大概全去后边产房了,夫人派了沈妈妈带着张稳婆过去的,只怕是自己也会过去观场呢。若是产房里有那三少奶奶的贴身妈妈,恐怕也不好动手。” 贾安柔颓然坐了下来,心里慌张,可犹自强作镇定:“应该不会不成的,毕竟她们接了我的银票。”她扭着手中的帕子,不住的擦着手心里沁出的汗珠子,林妈妈看了心里也觉得难受,赶紧安慰她:“姨娘只管放心等着,该没问题的,万一不行,咱们便用秋桂那个法子,总得要如了一桩愿才成。” “沈妈妈找来的那个奶妈,你可把她家情况打探过了?”贾安柔被林妈妈一提醒,想起了这桩事情来,脸色舒缓了些,将手抬了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这天气可真是热。” 林妈妈拿起放在旁边的扇子不住的给贾安柔扇着风:“那个奶妈真真是再合适也不过了!她男人被抓进了衙门,正愁没银子打点呢,若是万一那张稳婆不能得手,咱们找她,她自然不会拒绝真是奇怪,才五月的天气,怎么就这样热了!” 两人才在屋子里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就听凭空炸起了一个响雷,眼见着方才还是晴空一碧的天色马上阴沉了下来,云彩流得很快,不住的聚集在一处,就像积得厚厚的棉被一般,阴阴的沉在一处,似乎抖抖开来便会掉下不少东西来一般。 看着这天色,林妈妈暂时歇了出去打探消息的念头,只能坐在屋子里陪着贾安柔说话。现儿贾安柔心中也是苦闷得慌,两个月前玉华摔了那一下,吃了不少的药,表面上是没问题了,可她总觉得玉华有些奇怪,比起原先来说要安静了许多,就连眼睛都不像先前那样骨碌碌的转个不停了。 大夫说玉华是“淤血沉积”所致,只能慢慢的消肿化瘀方才能好得彻底,可算算也过去了两个多月了,怎么就不见玉华有伶俐起来的迹象,贾安柔一边心不在焉的和林妈妈说着话,一边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心里闷得慌。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猛的推开,淑华由夏蝉护着从外边冲了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猛的扑进了贾安柔的怀里,撅着嘴告诉她:“娘,随云苑那个三少奶奶生了个儿子。” 贾安柔只觉得头一昏,心里一紧,差点没有背过气,攥紧了淑华的手,她抖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夏蝉听着贾安柔问淑华,赶紧表功似的站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笑容:“方才姑娘她们从族学回来,大小姐她们闹着要去随云苑看三少奶奶,姑娘也跟着去了,谁知方走到院子门口就听着放喜炮,那声音可真响,不会比打雷差!” “然后就见月妈妈从里边走出来,估着是要来咱们院子报信儿的,见了我们一群人站在那里,就停在那里了,只是说三少奶奶得了个少爷,母子平安!”淑华伸出手来帮贾安柔顺着气儿,一边蹙着眉头道:“娘,是不是那个人得了个少爷,父亲便要去随云苑住下了?我方才在随云苑见着祖母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还主动叫沈妈妈发喜钱给我们呢!这才出生,祖母便将他看得那般金贵,竟然舍得给喜钱了,若是还长大些,那可不是更会把娘和我挤到角落里边去了?” 淑华其实是一半儿撒娇一半儿抱怨,可听在贾安柔的耳朵里边却实在刺耳,她沉下脸来将淑华的手扒拉开,很是不悦的盯了夏蝉一眼:“要你杵在这里做木头桩子呢,还不赶紧带着姑娘去将衣裳换了,难道不见她全身都是湿的?” 夏蝉见着贾安柔脸色阴沉,不敢辩驳,牵了淑华的手便匆匆的走了出去。门上挂的门帘儿早已换成了水竹湘妃帘,一格格的空隙里边透出了夏蝉的身影儿,似乎她比素日要丰满了些,臀部显得肥硕,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让人看了就烦心。 “姨娘,竟是没有得手。”林妈妈嗒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贾安柔了,只觉得自己站在那里,腰都不能挺直一般,心里头膈应得慌。 贾安柔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外边,天色已经放晴了,这五月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院子里边打落了一地的花朵,残红的花瓣和深绿的叶子七零八落的贴在地上,似乎是一块华美的毡毯一般。正在凝神看着,一个人影由冬梅引着往这边来了,隔着竹帘看她的衣裳是个年轻媳妇子,贾安柔心中诧异,这不似府里边仆妇的穿着打扮,这人又会是谁? “林妈妈,真是对不住了。”那年轻媳妇子进来见着林妈妈一脸的笑,将一张银票塞到了林妈妈手里:“三少奶奶的那个贴身妈妈和两个丫鬟寸步不离的守着呢,没帮上忙真真不好意思。”匆匆忙忙说完这句话,那年轻妇人转过身就打起了帘子:“我婆婆还等着我一起回去今日那院子里人真真多,若是没有这么多人,恐怕我还不好过这边来呢!” 竹帘被放了下来,不住的摇晃着,贾安柔觑着那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人家恁般机灵,就当没看见我一般,假装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呢!” “姨娘,这样挺好,银子还是给咱们还回来了,也表明了态度,她们不会去拆穿姨娘,且把一颗心搁在肚子里头就是了。”林妈妈将那张银票递到了贾安柔手里,低□子道:“我们只能去找那奶妈了。” “还能怎么样?”贾安柔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句,低头将手里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帕子扔到了桌子上边,恹恹的站了起来,望了望林妈妈:“你打听过这奶妈的人品没有?” 林妈妈这才来了些精神,凑到贾安柔身边道:“我不是和姨娘说过,这人是顶顶合适的!我跟她周围邻居打听过,都说她喜欢银子!” 喜欢银子?贾安柔的眉头松开了几分:“不是说他男人吃了官司?” “是!”林妈妈的脸笑得开出了一朵菊花的褶皱来:“真着呢,我亲自去问过的,准准的,绝不会错!”那日她摸着去了秦二娘的家,外边看着还是殷实户,可走进去看却是家徒四壁。她朝秦二娘讨了碗水喝了口,朝她打量了下,见秦二娘眉眼间有一种精明的神色,应该是抓钱的一把好手,可为何她家却落到了这种地步? 向隔壁的人打听了才知道是那个原因,林妈妈一步步的离秦二娘的屋子远了,心里却不有得踏实了下来,走的脚步越发的轻快了。 第42章 龌龊人行龌龊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