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本无声》 (一) 楔子 前尘旧事 江子萱被同胞兄长江邵乐牵着手,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说道:“哥哥,哥哥,今日老师又夸奖我了。” 听到妹妹糯而软的声音,素来老成稳重的江邵乐也不禁咧嘴一笑,看向才五岁的她,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口中的老师,是当今名满天下的隐士——丘聃。此人素有才华,且生性洒脱,被当世诸多贤士名流所追捧,尤其是他在书画上面的成就,更是无人能及。 即便是先帝,也曾为了请他出山教导皇子而三派使臣,可丘聃性格不羁,毫不委婉的拒绝。先帝不是不怒的,但,不被权势所束缚、不为强权而折腰,乃是当世大贤的真品性,也是众人追捧他的原因之一。所以,虽然皇室众人对丘聃有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这样高傲的丈夫,一生漂泊不定,不为他人所停留,更没有起过收门生的心思。 说来也巧,半年前,一次偶遇,丘聃见到了江子萱,且十分喜欢她,甚至亲自登江家大门,收她为徒。 身为百年望族的江家,自然不会拒绝如此好事,并顺带着要求丘聃教导几个与江子萱差不多大小的江氏子弟…… 江子萱说完话后便一直仰着脑袋,满眼期盼的看着自己的兄长,面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快问我,快赞赏我’几个大字。可是,她等了许久,兄长好似没有询问她的意思。 她不由嘟起了嘴,道:“哥哥,你怎的不问我老师夸奖我什么?” 江邵乐从思绪中回神,对上她水汪汪的无辜大眼,道:“三娘告诉哥哥,老师夸奖你什么?” “老师画了一幅画,问是什么。” “哦?那大家怎么回答的?” “都说是妇人梳头。” “那三娘如何回答?” “我说只看上面的话,是羊肠小道;只看中上部的话,便是苍穹星宿。若是只看中间的话,当是山水彩墨。若是全部看的话……” “若是全部看如何?” “若是全部看,不过是乱七八糟、信手涂鸦。” 听到江子萱的回答,江邵乐一阵错愕,忍不住问:“你说邱公信手涂鸦……他却夸奖你?” “嗯,老师说别人看画只是用眼睛看,看到的是肤浅的东西,看到的是这幅画出自老师之手。而子萱,却是用心在看!”说完,她又颇为苦恼的说:“哥哥,其实我也是用眼睛看的……” 江邵乐见她有模有样的皱眉头,不由哈哈大笑,道:“三娘莫烦恼,莫烦恼,只要你不说,哥哥不说,这世上便没有人知道三娘是用眼睛看画。” “真的吗?” “当然!”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父亲江闵的院子前。江子萱十分想让父亲知道自己被夸奖的事情,道:“哥哥,我们一起去给父亲问安吧!” 江邵乐看着她虎头虎脑的摸样,又是一笑,如何会不知道她的心思?看了看天色,道:“哥哥早上已经问安了,现下还有事要去办,三娘一个人去可好?” 江子萱懂事的颔首,松了兄长的手,又是一阵蹦蹦跳跳往江闵的院中窜进去。 江家素来讲究规矩,其礼仪的繁琐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唯有江子萱是例外,她是江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又是江闵最小的女儿,所以难免娇宠了些。加之她自幼丧母,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江邵乐便对她呵护有加,遂养成了她这般没有规矩的模样,即便是进到父亲江闵的院中,也不管通报之事,径直闯入。 守院门的下人已经习惯了她的作风,而且江闵也从不责怪,看到她进去,也没有人阻拦。 江邵乐好笑的看着她消失在后门,方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只是,他没有走出十步,忽然听到院中传来凄厉的叫喊声。江邵乐大骇,这是子萱的声音,忙折身跑进了江闵的院中。 待江府众人闯进去时,看到的便是江闵双眼发红、提着正在滴血的宝剑的狰狞模样。而在他的脚边,一个已经死去的妇人面带惊骇的躺在血泊之中。 一旁的江子萱,已经被这副血腥的场景吓得晕了过去。 江邵乐顿时着急,忙将她抱了起来,大喊:“快找大夫来!” 说完,他又面带怒气的说:“父亲怎可当着三娘的面杀人?杀的还是从小奶大她的路姨娘!难道父亲不知道自母亲先去后,三娘便将路姨娘当做了母亲吗?” 江闵本是醉酒杀人,此番听到长子的责备,不由酒醒了一半,再看向被吓得昏迷的江子萱,不由一震,慌神大喊大夫。 江子萱醒来后,双眼空洞、不言不语。江闵原以为只是孩子胆小,受到惊吓所致。可是过了一月多,这才发现,原本聪明伶俐、成天叽叽喳喳的她,忽然间不会说话了! 此事,难坏了江闵,也难坏了江家的老太君。江家不惜以重金聘来国手为她诊治,却依旧不能让她说话。 江闵懊恼的发现,江子萱不仅不会说话了,更不愿意和他人接近。唯独两人是例外,一个是她的同胞兄长江邵乐,一个是她的老师丘聃。 但是江邵乐开始逐渐管理家族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常常陪伴她。唯有丘聃可以,但她每每见到江府其他人,便会惊恐不已。 丘聃见状,提议将她带走,云游四方,一来可以让她淡忘江闵醉杀路姨娘的事情,二来或许有奇遇能找到隐于四海之中的岐黄高手。 江闵前思后想,她在府中每日提心吊胆,虽有不舍却不得不答应,由丘聃将五岁的江子萱带离江家。 (二) 初见两相厌 夕阳西下,满天红霞。江子萱身穿粗布衣,头上胡乱梳了一个小圆髻,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踏着余晖入城。 她抬首打量,街道车水马龙、楼阁鳞次栉比,这便是师父口中那个她生长了五年的地方。其实关于以前,她不是记得很清楚,依稀记得有个兄长十分疼爱自己,却连他的模样也记不住了。其他的,完全没有印象。 这些年,她跟随丘聃四处漂泊,难免便染上了丘聃那般随性的性子。她原以为,这一辈子,都要这般漂泊度日。可是一个月前,丘聃忽然让她到京城来,说是给她的父亲江闵祝寿。 丘聃说江闵十分疼爱她,多次写信要派人接她回家。这次是江闵的四十大寿,若是再不去,怕是失了为人子女的孝道。 她不记得江闵如何疼她,却不想被师父小瞧了去,便告别已经年老体弱的师父,独自到了京城中,就连江家人都没有告诉。 这些年,丘聃带她所到之处,多是山清水秀、远离人烟的野外,也有尸横遍地、化成灰烬的废城。京城的繁华,是她从未见过的,所以一下吸引住了她。她不住的打量,第一次知道,书上说的接踵摩肩不是夸大之语。 她正看得有兴致,一声突兀的惊呼传来。她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妪倒在路边,而她的前面,正停着一辆华丽的轺车。轺车以红木为车舆‘绸缎为顶、轻丝为幔,甚至连那拉车的枣红色大马的脖颈上挂的也是金铃铛,极尽奢华之能事。 透过那层层飘渺丝幔,江子萱依稀可见一男子端坐其中,模样看不清楚,举止却是怡然自得。 见状,江子萱不由蹙眉,很明显是这辆轺车撞了老妪,为何车中主人不下来查看,不见焦急之色? 她正想着,只见那驾车的车夫走了过去,看了看老妪的腿脚,道:“公子,此人腿骨似有折断之象。” “给些银两,打发了吧!”轺车里端坐的人漫不经心的说到。 随即,站在轺车旁边的小厮忙掏了一锭碎银丢在老妪跟前,态度十分傲慢。 江子萱的眉头,到了此时几乎已经打成结。丘聃不信儒家,不尊法家,却对道家很多思想情有独钟。因而,江子萱便深受感染。加之,她虽是贵女,却自幼远离家门,完全没有门第的观念。 见这轺车的主仆撞伤了人,却丝毫不在乎,便是给银赔偿也好似在打发乞人一般,她顿感怒火从胸中喷涌而出。她紧了紧包袱的系带,不紧不慢跟着那轺车而去,有心要教训轺车中的人一番。 轺车走了不到一里,在一家华丽的酒楼前停下。不大一会,从上面步出一十七、八岁的少年。只见他头戴卷梁冠、身穿大袖宽衫、面上铺了一层,显得真正是明眸皓齿。他腰杆笔直,却又走得散漫,加之那大袖翩翩、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洒脱气质。 但,这些美丽都是旁人的看法,江子萱可不这样认为。她看到少年脸上的时,不由冷哧一声,露出讥诮之色。 世人皆以男子白净为美,因而士族子弟纷纷以香粉铺面,更有修眉、点唇者,身上那妆容比一般女子更是讲究。 这样的美,江子萱却是不敢苟同的。她记得师父带她走过的地方,记得胡人入侵时民不聊生的惨样,还有士族男子的懦弱。 有一次,她见到了一个当世的大贤,那真是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之辈。人都说他有孔明遗风、可舌战群儒,且丰神秀异,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结果呢?结果在胡人的铁骑之下,这位大贤之人被吓得当场失禁,黄液浸衣衫。 在江子萱的眼中,这个身着华服的美少年比那个形容狼狈的贤人还要令人看不起,他不但空有其表,还欺负老弱! 她冷眼看着少年上了二楼,一群同样打扮华丽的少年郎起身相迎,与他高谈阔论起来。 江子萱微微犹豫,也跟着进到店中。 她方才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便听到有人对从轺车上面下来的少年说道:“尉寒,听闻你改字为孔明了?” 那少年轻轻颔首,答:“正是!想那诸葛孔明乃是大才之人,能够舌战群儒、一语定乾坤,着实令人佩服,我便也仿效一下前人,改字为孔明了。” 江子萱了然,原来这个少年叫做尉寒,字孔明。想着方才那轺车上面的标识,依稀是石家,他该是石家人了。 那边,又有人说道:“尉寒,你若真能够如孔明般做到唇枪舌剑,在后日的文会之上辩赢了张公,那你便可名满天下,成为一代名士了。” “噗嗤!”江子萱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世人皆以雄辩为大才,以为能够逞口舌之快便可为弘股之臣。甚至在士族子弟挑选正妻上面,也常常以此为要求。 但是,江子萱看得通透,曾经的蜀丞相诸葛孔明之所以闻名天下,不是因为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到三寸舌头,他的兄长诸葛瑾怕是更胜一筹。他靠的,是真才实学,是满腹经纶,是足智多谋。即便在辩论时,也绝不是夸夸其谈,而是引古据今,言之凿凿。 就像如今天下胡人肆掠横行一般,靠的不是人罪的上下两张皮,而是真枪真刀。至于那唇枪舌剑便能名满天下,不过是夸夸其谈、哗众取宠而已。 这个石家叫做尉寒的少年,真正幼稚得很,居然以为改字为孔明,能够清谈会上辩赢便可以和诸葛一般! 二楼只有这些少年公子,并无其他人,相对安静很多。江子萱这一笑,自然被他们听了去。 一少年喝道:“谁人如此大胆?” 既然被发现了,江子萱便也不躲,她挎着她的包袱,缓缓走到众人面前。 众人一看她身上的布衣,不由面露鄙夷之色。 其中,刚才那轺车的主人更是不耐的蹙眉。江子萱猜想得没错,他正是与江家、谢家、王家一起,同为天下百年士族家族的石家儿郎。 他冷眼看了江子萱一眼,便不肯再多看第二眼,好似多看看会污了他的眼睛一般。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喝道:“我等皆出生士族,这店家怎么如此大胆,竟然敢放一个布衣上来?” 被人嫌弃了,江子萱并不恼怒,面上也没有惧怕之色,而是迅速的将她的包袱取下来,拿出她随身携带的纸笔和墨汁。 因为有走到哪里作画到哪里的习惯,她这墨汁已经是早早磨好,她只是将其打开,摊开纸张,用手中画笔蘸了墨汁,大笔一挥,便在纸上一蹴而就。 真的是一蹴而就,在场的公子皆被她的精湛手法所惊倒,竟然忘了阻止她,怔怔看着她小小身躯泼墨挥毫的不羁模样。不到百个数的时间,她便已经勾勒出一幅画卷。 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那画卷上的人,正是高傲的石尉寒。 画卷之上,石尉寒先是站在一佝偻老妪面前趾高气昂,而后在胡人的大刀之下胆小如鼠。 之所以大家看得出来,并不是因为这画中人和石尉寒相像,寥寥几笔而已,怎么可能画出人的五官和服饰呢?令大家所熟知的,是那画中人趾高气昂的神韵,正是石尉寒所特有。 感到众人纷纷看向自己,石尉寒一时恼怒,她这是在嘲笑他只能在老弱面前作威作福,却不能抵挡胡人的铁骑!思及此,他恼羞成怒,大喊:“来人呀,还不快将这个粗鄙的布衣女子打出去?” 闻言,石尉寒的小厮上前,眼看就要抓住正半蹲在地上收拾毛笔的江子萱。 江子萱从小跟在丘聃身边,虽不能说是能文能武,却懂得基本的防身技巧,且身体十分灵活。见到小厮要拿自己的肩胛骨,她也不慌张,只是轻轻往前一送,再用脚往后一绊,石尉寒的小厮应声倒地。 这一下,众人更是吃惊不已,看她的模样,不过是个十二、三的女子,怎么不仅有一巧手,还能制服一个成年的丈夫? 江子萱本意也只是教训一下撞到人却傲慢无比的石尉寒,如今见目的达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便也不耽误,只是轻蔑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使石尉寒着了魔一般,脑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站起身,道:“慢着!” 她停步,回身看他。 “你凭什么以为我在胡人面前便会不堪一击?” 江子萱想回答,可是想到自己口吃的毛病,不愿意在这般士族子弟面前出丑,索性冷眼看了看他的小厮,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张嘴,说了一个字。 “弱!” 石尉寒面色青黑,自然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是指他那小厮尚且不如她,他这个主人更是如同面团。 答完他的问题,她不再耽搁,自行走了下去。许是被她连连惊到,这些人没有一个阻拦她,只是看着她离去。待她走出酒楼,方才从中传来众人愤愤不平的议论声。 “士族和庶族尚且不共天,这个小小的布衣怎么配对尉寒评头论足?不过是个没有见识的小小布衣而已!” “尉寒不必在意,不过是个愚妇而已。” “是呀,是呀,人粗鄙,这见识自然也是粗鄙得很,粗鄙得很、粗鄙得很!” …… (三) 少小离家老大回(一) 玉阶彤庭、朱甍碧瓦,万顷琉璃烁烁灼眼。这江府的富贵着实令江子萱睁不开眼睛,她怔愣了好一会,方才抬首看了门上的金字大匾,确定这是江家。那个她离开了七年,毫无印象、盛名满天下的济阳士族大家。 她叹了口气,还没有进去便生出了退意,这实在与她所想象的不一样,让她无端端生出了局外人的感觉。 她又想了丘聃的嘱咐,江闵未必是善人却是慈父。她的慈母见背之后,便是江闵含辛茹苦抚养她,她若是不回去只怕被天下所唾弃,背弃祖宗的孝义。 江子萱再次叹了口气,丘聃从未骗过她,这江闵当是对她不错才对。可不知道为何,她只要想到父亲二字,脑海中总是会出现一双暴戾的赤目。 她站立良久,终是决定走进去。只是,她的脚步方才踏上台阶,尚未到达门口,便遭遇一声大喝。 “大胆,这里是江府,岂容你等寒民驻足?” 她一愣,脚下步子生生立在原地,看向那个怒吼的仆从,不禁感叹,这江家的仆从到底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个仆从,虽然只是个看门的,却长得肥头大耳,鼻孔朝天。 她真想就此离去,却又觉得不妥,只得张嘴说道:“我、我是、江……子、子……” 不等她说完,那仆从面带鄙夷的说道:“不仅是个布衣,还是个口吃的愚妇!如此粗鄙,怎配站在我江府的台阶上?” 闻言,江子萱再次怔愣。她虽然跟随丘聃多年,将丘聃随意、洒脱的性子学了个七八,但是毕竟只是七八而已,到底做不到丘聃那样。 更何况,就是丘聃自己,也常常为俗世所困。她又是个女子,听到有人嘲笑她的口吃,她心下不禁难受,只恨没有个地洞,立时钻进去的好。 她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双拳紧紧捏住,怒瞪仆从,好似要将对方吃了一般。 那个仆从被她的神情骇住,从心中生出一种畏惧,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令他有自惭形秽之感。只是,这样的畏惧终究短暂,仆从回神后不由恼怒,疾步上前轰赶她。 江子萱一时不防,被仆从推倒在地,吃痛摔倒在地。 这时,娇媚女声传来,喝道:“王三,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仆从立即换了一副面孔,转身讨好的俯首说道:“小人给二小姐请安!” 慌慌张张站起来的江子萱也跟着望了过去,入眼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头顶高高的蔽髻、上插银步摇、髻后垂有一髾,身着丹碧纱纹双裙,裙摆飘逸。一身贵气,倒是与江府的大门相得益彰。 江子萱想了想,仆从唤面前的女子为二小姐,那她该是她庶出的二姐姐——江月红。她张嘴,唤道:“二姐……” 江月红的黛眉紧蹙,鄙夷的眼神毫不遮掩,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转而对看门的仆从说道:“王三,你这差是如何当的?怎么让一个布衣上了台阶?” “二、二姐……我、我是、是子、子萱……” 她的解释并未被江月红所在意,江月红面上嫌恶更增,道:“一个布衣,还是个口吃的蠢人出现在我府门前,真正是污了我的眼耳。” 江子萱的心好似被无形的爪子狠狠揪住,疼痛立时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这就是她的亲人,肆无忌惮的嘲笑着她的口吃。 她心上的疼痛尚未缓解,那仆从便又迫不及待的说道:“你还不快滚?小心吃我的棍子!” 她回神,冷冷看向仆从,仆从的动作不由顿住。她再看向江月红,只觉心灰意冷,也不说话,举步便走。 刚才被仆从那一推,刚好磕到了她的膝盖,每走一步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忍着痛,腰杆笔直的走,不想被旁人将她的懦弱和狼狈看了去。 好不容易下了台阶,一架轺车驶来停在她的面前,她不由抬首看去,见到一面如冠玉的丈夫缓缓走了下来。 她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伟岸丈夫,连膝上的疼痛和先前受到的侮辱也全然忘记,一股子亲密和酸楚的感觉从心底升了起来。 在她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之前,她已经低低唤道:“哥哥……” 那丈夫本是缓缓从她面前经过,听到她的低喃,不由停步,狐疑的看向她,道:“你是……” “我……我……”江子萱有些惊慌,她想亲近眼前的人,凭着依稀的印象断定他或许是那个宠她、疼她的同母兄长江邵乐。 但是,她不敢轻易开口,害怕认错了人。更害怕没有认错人,他就是她的哥哥,却如同江月红和那个看门仆从一般嘲笑她,笑她是口吃的蠢妇。 想到这些,她不由手足无措起来,本就口吃此时显得更加明显,嗫嚅:“我、我、我……” 她还在着急,面前人的一双黑眸忽然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双臂,道:“三娘,可是三娘?我是哥哥呀,我是哥哥呀……” “哥、哥哥……” 还不等江邵乐再说话,站在台阶上的江月红便已经出声说道:“大郎许是认错了人,这是个口吃的布衣蠢妇,如何会是我江家的贵女?” (四) 少小离家老大回(二) 江月红的话一出,令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不已。 江子萱忐忑,丘聃平日里对她的淳淳教导被她悉数丢到了脑后,根本顾不得人无完人的道理,更无法肯定她的才学是否足够弥补她的口吃。 她只是恐惧的看着江邵乐,这个在她印象中带着温暖的存在。害怕他和其他人一样,因为她的口吃,而嫌弃她。 江邵乐半响不语,看向她,虽然七年间她的模样变了许多,可是眉宇间依稀有往日的痕迹。他再看向她肩上挎着的大包袱,微微一笑,道:“你可是子萱?” 她颔首,想说两句话表明自己的身份,可又因为自卑而闭了嘴。 江邵乐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想起丘聃的来信,在信中早已言明她后来虽然康复开始说话,却因为太久沉默而口吃成习。 思及此,他心生怜惜,道:“怎么七年不见就变了许多?我记得你小时候白白胖胖,十分可人,莫不是你师父让你受了许多苦,所以才变得如此瘦弱?” “才、才不是……”江邵乐口中的关爱使她放松许多,面前的哥哥和她印象中一般,她便也生出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羞怯。 江邵乐牵住她的手,急急迈上台阶,熟稔的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一直挂念你,走,随我进去见见……” “嘶!”他走得太快,她跟得吃力,一下扯痛了她的膝盖,不由冷吸一口气。 江邵乐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放开她,看向她有些不自然的腿脚,道:“三娘怎么了?可是腿上有伤?” 他这一问,也不等江子萱回答,那个看门仆从王三咯噔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子萱的眼睛转到了仆从的身上,又停到了江月红的身上,最后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倒不是她不想教训仆从,只是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邵乐是聪明人,见到她摇头,注意到王三面上的恐惧及江月红眼中的鄙夷,不由沉了脸,道:“王三,你是看门的仆从,如今三小姐回来了却不知道迎接,你是怎么做奴才的?” 王三闻言不敢辩解,想到江邵乐平日里的手段,脚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道:“少爷饶命,饶命呀……” 叩了半响,他的额头已经青肿,可江邵乐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缓解。 王三不由转了头,对着江月红说道:“二小姐,请二小姐救救奴才,请二小姐救救奴才……” 江月红想了想,劝道:“大郎,依我看来,此事实在怪不得王三。毕竟子萱妹妹回来未曾提早报信,且穿着打扮颇不得体,还口吃……” “住口!”江少爷不等江月红说完,面上立即阴沉下去,道:“你不过是个庶女,也敢直呼三娘的名讳,难道你的亲母没有教导你尊卑和礼仪吗?且,三娘只是我的妹妹,她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闻言,江月红被他这一喝斥立时羞恼,脸色胀红。江邵乐平时虽然不是个平易近人的儒雅君子,待江家的这些个兄弟姊妹也还算亲厚,从不曾当着下人的面喝斥谁。江家子弟众多,但江闵膝下不过二子二女,平时江月红在人前便是以江邵乐的亲妹自居。 如今,被江邵乐毫不顾忌的指出嫡庶之分,无异于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江邵乐无视江月红羞恼的模样,厉声说道:“来人呀,将王三打三十个板子,拉到外面卖了去!” 他的命令一下,立时有人将王三拿走。 而后,他又看向众人,道:“今日的事情谁敢传出去,我定然不饶!还有,这府里的规矩差得很,速速找几个懂规矩的老人将这府中上上下下的妇人们都教导一遍!” “是!”大家齐齐应到。 江月红也低了头,不敢再说半句话,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江邵乐说完这番话,依旧不放心,又说:“尔等记住,三娘是我的嫡亲妹妹,若是让我听到有谁敢非议她半句,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我都将他的舌头割下。” 无论是跟在江邵乐身后的下人,还是原本站在大门口的下人,此番都感到了恐惧,忙唯唯诺诺应了。 见状,江邵乐终于缓了神色,他虽然多年未见江子萱,却从未间断过与丘聃的书信。信中,丘聃常常提到她性格和心结,刚才听到江月红提及‘口吃’二字,他看到她面上出现明显的难堪。 他这般吩咐后,想来府中人不敢再议论,她便也能踏实住下。 思及此,江邵乐对着江子萱一笑,道:“三娘,走,随我去见父亲。前些日子你师父来信说你不日抵达京城,父亲便时时念叨你,现下见到你,不知道他有多欢喜。” 江子萱松了口气,江邵乐的态度安抚了她惴惴之心,轻轻颔首。 江邵乐牵了她慢慢往上走,经过江月红身边时,江邵乐停步,看向江月红,道:“你也跟着一起来吧,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得来见见我江府真正的小姐。” 江月红一顿,支支吾吾说道:“可是、可是谢家三郎与我有约……” 闻言,江邵乐瞳孔一凝,却也只是一瞬间,转而对江子萱笑道:“三娘,哥哥还有些事情要吩咐,你先随哥哥的贴身婢子巧儿进去见父亲,哥哥随后就到。” 话毕,江邵乐立即示意他身后奴婢。那奴婢会意,上前对着江子萱一拜,道:“小姐请随奴婢来。” 江子萱倒也没有纠缠,径直跟着巧儿离开。 江邵乐一直沉默的看着江子萱的背影,待确定他已经走远,方才似笑非笑的看着江月红,说道:“你方才说的谢家三郎可是谢安然?” “正是。” “前些日子就听闻下人说你在赏花会上与他结识,相交甚密……我原是不大相信的,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 “大、大郎……” “你莫不是相中了那个谢安然吧?” “我……”江月红面上有些害怕,不敢回答江邵乐的话,却又在面颊上面起了红晕,在嘴角挂了一抹春情。 江邵乐将她那娇羞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冷哼一声,道:“看样子你那母亲确实没有教好你,难道你忘了父亲的意思?你以后是三娘的媵妾,自然要跟着她到夫家去侍奉她,你如何敢私下与谢家三郎来往?” “可、可母亲不是说若是士族子弟,都可以……” “你住嘴!你母亲不过是个姨娘,也敢主做此等大事?” 这回,江月红的面色不仅是恼羞了,还有惨白和憎恨。她低了头,令江邵乐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到一片阴影。可是她的双手却在宽大的衣袖下面紧紧握住,牙齿更是咬牙,一想到江子萱这三个字,双眼中便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五) 少小离家老大回(三) 江子萱随着巧儿往里走,发现对方虽然是名婢子,可是身上穿的却是绫罗襦裙,不由诧异,直觉这个巧儿绝不是普通的婢子。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使得在前面的巧儿无法忽略,毫无前兆的回头看她。 这一看,令她立即怔愣当场,而后面红欲滴。 巧儿却是聪慧一笑,全然没有追问她的意思,只是指了指她沉甸甸的包袱,柔声问道:“阿萱小姐,这包袱很沉吧,请交给婢子拿……” 不等对方说完,江子萱便连连摇头,且下意识的抓紧了包袱的系带。这包中的物品,对她来说件件都是稀世珍宝,如何会给别人拿走? 见状,巧儿没有再坚持,岔开话题,与她闲话家常的说道:“这些时日大郎常常念叨阿萱小姐,每日皆派人到城门外去迎接。可是那些奴才无用得很,接到的不是阿萱小姐……如今阿萱小姐回来,大郎总算可以安心了。” 江子萱虽然年纪小,却很敏感,一下就抓到了巧儿说起江邵乐时那种欢喜和熟稔的女儿娇态,脱口便问:“你、你是哥哥……的什、什么人……” 巧儿先是一怔,而后笑了起来,并没有隐瞒,据实答:“婢子是大郎房中的大丫鬟,有幸得到大郎的赏识,只等少夫人诞下麟儿后,便会成为大郎房里的妾侍。” 这话,巧儿说得欢喜又骄傲,面上的娇红便是那厚厚的胭脂也无法抵过。 江子萱却无心理睬她的心思,一双杏眼豁然圆睁,好似见了鬼一般看着她,喃喃:“哥哥、哥哥……怎、怎么会成、成亲了?” “阿萱小姐真是孩子心性……大郎今年已经二十有二,前年才娶了少夫人,这已经算是晚了,若是在别家。怕是阿萱小姐这次回来,都能够见到活蹦乱跳的侄儿侄女了。” 江子萱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改变,在她的印象中,哥哥应该还是个俊美少年,虽然老成却还是个孩子,怎么再相见时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有了妻子,还有了别的妇人!这不,竟然要趁着妻子诞下麟儿之际,提拔巧儿做侍妾! 这、这怎么可以? 江子萱因为长久的脱离世俗的世界,长久的跟随丘聃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对世人的想法并不了解。她只是知道,丘聃教导过她,人之相处,在乎于心,唯有将心比心,方能得到他人之心。 她的哥哥,本该是个有诚心的丈夫,为何却一心二用,有了妻子还要招惹其他的妇人? 思及此,她的双眉紧蹙,看向巧儿,道:“哥、哥哥,他已、已经有了、有了妻子,怎……可再、再要你……做、做妾侍?” 她说话很费力,巧儿听得也很吃力,却总算是将她的意思听明白了。巧儿先是怔愣,而后笑了开去,道:“阿萱小姐果然是懵懂,大郎是堂堂江府嫡子,是将来江家的家主,莫说只是让婢子一人做妾侍,就算要十个、八个贵女做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这……万万、万万……不能!人、人贵乎、贵乎真诚……”听到巧儿的言论,江子萱很是不赞同,有心反驳,可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巧儿依旧在笑,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慈爱起来,显然完全将她当做了懵懂无知的孩子,语重心长的说:“阿萱小姐天真烂漫、十分可人,但毕竟现下已经十二有余,再过三年便要嫁作他人妇,这些话不可乱说。” 听到巧儿说起自己,江子萱是明白的,却又不是很明白,面上又是一红,恼羞道:“我、我不嫁!” “噗嗤!”巧儿以袖掩嘴笑了起来,又道:“阿萱小姐莫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 “我、我才、才不是……羞。我是、是真不想……嫁!” “你不嫁?那石家的大郎怎么办?”巧儿说着,一双丹凤眼微微斜了起来,看上去似嗔似笑。 江子萱无心欣赏巧儿的风情万种,着急问道:“石、石家大郎?” “是呀,石家大郎,名满天下的石尉寒呀。” 石尉寒?江子萱的脑海中立时出现一个衣冠楚楚却狂傲自大的少年模样,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愤愤道:“他、他和我有、有何干……系?” “呀!难道阿萱小姐不知道吗?老爷与石家老家有意联姻,虽然现下还没有定下婚约,但想来最迟在老爷的寿宴上,老爷和石家老爷一定会当面将你和石家大郎的亲事定下。” 巧儿说这话时,面上带着明显的羡慕之色,好似那石尉寒便是皑皑雪峰之上的香莲,令天下女儿皆思之欲狂,却未有江子萱一人有这福分采摘。 “而且,按照老爷的意思,月红小姐是要作为媵妾陪嫁……” 巧儿的话还在继续,可江子萱已经无意再听下去,她被巧儿所说的亲事所震住。她竟然要和那个骄狂不已的石尉寒成亲? 这、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令她手脚冰凉、眼前一花,险些跌倒在地。 她到底年幼,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感受不到怦然心动,更没有觅得良人的满足,唯一的念头便是惧怕。待她回神之后,满脑海中只有一个字:逃! 她要逃得远远的,嫁鸡嫁狗也不能嫁给那个外表光鲜、却内里不堪的石尉寒! (六) 少小离家老大回(四) 巧儿纵使再迟钝,也发现了江子萱的不对劲,她牙关紧咬、面露凶光,万万不是一个喜获良夫的少女该有的模样。 巧儿忙噤声,狐疑的打量她,自己那一双浸水葡萄般的眸子滴溜溜直转。直到巧儿的眸子转累,平日里被江邵乐夸奖为聪慧过人的脑袋瓜却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明明是天大的喜事,这位嫡小姐不喜反怒。 察觉巧儿的目光,江子萱恍然发现自己失了态,忙垂头低眉,不再多话。 见她不愿意再谈的模样,巧儿便也不再开口,一时间有些局促,默默将她领着走到了江闵的院门前。 时值蔼蔼四月,青绿已成荫,簇簇伸展,枝枝蔓延,遮盖院墙。桃花红似美人腮、柳树丝绦如珠帘。无论青绿还是白红,皆随风而轻摇,不说风情万种便也是摇曳生姿。 眼前的庭院,江子萱是第一次见到,却让她熟悉万分。她愣愣的看着面前的院子发呆,就连巧儿上前请看门的侍从到院中通传,她也全然不知。 她看到了白色的梨花,又看到了红艳艳的桃花,渐渐的好似失了心魂一般,脑海中先是一片空白,而后出现了一滴血,那滴血如同一个泉眼,不断从中冒出汩汩血水。血水慢慢晕开,最后将她脑海中的一片空白占据,成了殷红一片。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用手按住了脑袋,只觉得院门后面站着吃人的狰狞,在大脑没有做出反应之前,她的腿便已经连连后退。 她听到她旁边的巧儿唤她,却又无法答应,宛如进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令她无法喘息的世界。 这时,一个头顶卷梁冠、身穿锻袍、脚踩高靴的中年丈夫笑着从院门后面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她的父亲——江闵。 江闵见到她,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了慈爱和喜悦,大步上前握住她的一只手,说道:“我儿终于回来了!” 江子萱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脑海中闪过他手提滴血利剑的情景,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使出全力一推。 江闵不防她这一下,顿时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一下摔倒在地。 这一摔,尽管不是很疼,却让江闵脸沉如水。他素来高傲,莫说是儿女,便是皇室中人对他也要陪着三分的笑。当世高门子弟虽然大多洒脱不羁,却十分重孝义,江子萱这样的举动可以说是罪大恶极。 慈爱和欣喜从江闵的眼中退去,他一双星眸宛若寒星,冷冷看着江子萱,道:“你真是我儿?何以如此无礼?” 江子萱没有理睬他的话,径直抱着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身体簌簌发抖、后背溢出颗颗汗珠,却觉得寒彻骨髓。 她不管旁边的人是什么反应,也听不到巧儿担忧的提醒。她只是害怕,只是因为忽然拾回的记忆而感到心寒。这一刻,她终于想起,多年以前,她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奶大她的姨娘。 时隔多年,她已经记不起路姨娘的长相,也记不得路姨娘是否善待她。但是,父亲江闵手持滴血利剑、满脸戾气的模样却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令她挥之不去。 尤其是,此刻江闵冷然的眼神,和记忆中嗜血的面孔重叠,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从恐惧中回神,随即听到江闵的怒吼,还有江邵乐的劝慰,以及江月红清冷的陈述。 “丘公不是说你已经痊愈?为何见到为父却如此恐慌?还是说,多年在外,你已经忘了你的生父是谁?难道,我竟然生了一个不孝女吗?” “父亲请息怒,三娘大约是病未痊愈,一时失态,所以没有来得及拜见父亲。” “大郎此话错了!同为女儿,我便是卧病在床,也从未忘记过孝义大事。而阿萱不仅多年不回家探望父亲,如今回来更是……” “住口!” 江邵乐喝斥江月红,而后走到江子萱面前,小心将她搀扶了起来,道:“三娘可是不舒服?” 江子萱此时依旧很茫然,想不起来江邵乐是何时到来的,却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江邵乐如此说是为了她好,遂轻轻颔首。 随即,她看见江邵乐明显松了一口气,而后转向江闵说道:“父亲,现下是四月天,正是凉爽时候。可父亲请看三娘,她发湿如洗、浑身颤栗,若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会如此?刚才的失态,怕是舟车劳顿所致的精神涣散,绝非她有意为之!还请父亲体谅,许我将三娘带回她的院中休息。” 闻言,江闵看向江子萱的面上,待看清她额前的青丝被汗水浸湿、粘在她的额上,他的神色稍霁,颔首应了。 江子萱浑浑噩噩的任由江邵乐搀扶着转身走,但是刚走没有几步,她忽然想起了巧儿的话,忙道:“哥哥且慢,我还有事情要说。” 她话落,江邵乐捏住她手腕的手不由一紧,道:“三娘现下累了,父亲心情不好,再说还有其他人在,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或者跟哥哥说也可以。” 江子萱被他捏得生疼,理智全然回体,待看清他满眼的焦急,她愧疚顿生。想了想,不确定的问道:“哥哥,可是因为我的缘故而连累哥哥了?” “三娘多心了,我毕竟是嫡长子,父亲多年栽培,不会因为如此小事而弃我不用。我是替三娘担心,你毕竟刚刚回来,母亲又去得早,没有人为你说话……你多年漂泊在外,和父亲的感情便也淡去许多,本来父亲对你心中有愧,日后定会善待你,但你今日之举……哎!” 江子萱虽然多年来生活得如同出世之人,却也懂一些人情世故,听到江邵乐的话,微微一笑,道:“哥哥不必担心,我已经打定主意,过几日便回去找寻师父,父亲要如何对我,我皆不在意。” 闻言,江邵乐沉了脸,喝道:“三娘怎么能说如此气话?被旁人听了去,只会说你没有孝义,届时莫说在江家,纵使在天下,也怕没有你容身之地!” 江子萱不语,同样的话丘聃曾经也说过。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够背负这样的骂名,即便潇洒如丘聃,不也教导她要做个有孝道的人吗? (七) 惆怅此情难寄(一) 正午时分,青荷池沼旁,芬芳庭院中,正是春日好时节,该榻上酣眠、或与友人语、或听诗客吟。 平素散漫的石家大郎石尉寒,此时却一反常态,弃了这良辰美景,脱了外袍和上衣,仅着一条宽大的裙裤,扎了个结实的马步,咬牙立在阳光下。 四月的日头虽然不算毒辣,但今日大晴,加之他这样光膀子站了很久,原本白如凝脂的肌肤开始发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凌乱,几缕青丝被汗水浸湿,柔柔的粘在他的脸侧。 眼看着午膳时间即过,而他的双腿和身体已经瑟瑟发颤,旁边的下人小心翼翼说道:“公、公子,你……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不如……” 原本咬牙坚持的他立刻变了脸色,冷冷看了下人一眼。下人接受到他如利剑般的目光,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连忙退出院子。 又过了一会,院中再次响起咚咚的脚步声,石尉寒的小厮阿奴一路小跑着走到他面前,微微一拜,道:“公子,高家七郎、谢家三郎,还有陈家六郎正在院外求见公子。” 石尉寒的马步扎得已经开始不稳,身体有摇摇欲坠之势,却还是不肯休息,蹙眉、喘气道:“不是说了……谁来也不见吗?” “可是、可是……” 这时,一个较为清脆的男子声音响起,道:“尉寒真正不给我等脸面,这几日我们大小聚会你不去便也算了,亲自上门求见却也闭门不见,是何道理?难道,你是要与我等割袍断义不成?” 随着话落,三个身穿宽衫大袖、褒衣博带,头顶小冠的少年出现在石尉寒面前。这三人,正是阿奴口中的高家七郎高宣明、谢家三郎谢安然、陈家六郎陈继飞。 待看清石尉寒现下肌肤发红、气喘如牛、大汗涔涔的模样,高家七郎双眼圆睁,似白日撞鬼一般,大呼道:“尉寒,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糟践自己的一身白肤?难道不怕安然将你这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夺去吗?” 与高宣明同来的谢安然和陈继飞虽然没有说话,面上却也有掩饰不住的诧异。他们这些士族子弟平日里都很在乎仪表,其中以石尉寒最甚。他从来都是脸不施粉不出房门,衣不光鲜不见外人,为了令肌肤如美玉,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为何今日,已到午时,他不仅未在面上施粉,甚至还脱了衣服在烈日下暴晒? 石尉寒听到高宣明的话,感受到谢安然和陈继飞惊诧的目光,未作任何解释,只是咬牙站直身体,提起自己僵硬的双腿,尽量从容的走向一旁摆放汗巾和衣衫的椅子。 他先是拿起汗巾随便擦了擦身体,才披上衣衫,转向三人,若无其事的问道:“你们来找我可是有事?” 闻言,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陈继飞忍不住问道:“尉寒,这几日你闭门不出,难道都是在家中自暴自弃吗?你何苦如此?那不过是个布衣女子,说话粗鄙,如何能够懂得你我这等贵人的事情?” 石尉寒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那日他在酒楼被人作画耻笑,当时这个陈继飞也是在场的。他知道,即便陈继飞现下不说,谢安然和高宣明怕也早已从别处将事情的始末了解了个透彻。 但是,陈继飞当面提起,无异于打了他一巴掌。他立时怒瞪向陈继飞,冷哼一声,道:“我的事情,还不劳你太原陈氏过问!” 他话落,陈继飞的面色变得惨白,陈家虽然是士族,可太原的陈氏却到底不是世族名门,平素里皆要仰仗石家这样的百年望族。如今,石尉寒特意强调他是太原陈家,无异于表明他低他一等,不配和他来往。 陈继飞面上又羞又恼,却到底不敢发作,只是讪讪一笑,不再开口。 见状,谢安然叹了一口气,道:“尉寒,你莫如此,继飞本是好意。” “哼!”石尉寒冷哼一声,并不领情,又道:“以后你们无事莫要来找我,我忙得很!” 谢安然闻言也不生气,仿若将他当做孩子般看待,莞尔一笑,道:“怎的又说气话?是别人惹恼了你,你向我们发火也就罢了,但这样伤人的话还是莫要再说。” 石尉寒不再言语,径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伸手拿了上面摆放好的糕点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站着的三人呆呆的看着他津津有味的吃糕点,又开始面面相觑。 最后是高宣明打破了沉寂,说道:“尉寒,亏我们听到和你有关的事情眼巴巴的跑来告诉你,你却如此对待我们,是何道理?” 石尉寒艰难的将嘴里的糕点咽下,仰头看向高宣明,疑惑的问:“和我有关的事情?什么样的事情,竟然是你们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听说,你父亲打算为你定下江家的嫡三小姐,可有此事?” 石尉寒颔首,答:“确有此事,只是那江家的三小姐年纪尚小,所以不过是口头之说而已,未曾请媒下聘。”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过几日便是江公的寿辰,我们两家许是会借此机会定下来吧。” 高宣明一笑,道:“幸亏只是口头上一说,若真的定了亲,那你真是倒大霉!”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继飞也颔首,附和道:“是呀,这京城中的士族小姐哪个我们没有见过?即便是性格矜持些,不肯赴约出来,也在宴会之上由父兄陪伴着露过面,唯有那江家的三小姐,一直藏得严严实实,好似见不得人一般。” “是呀,是呀,我当初也曾怀疑过这个江家三小姐或许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所以无法见人。” 高宣明和陈继飞的话使石尉寒更加疑惑,江家与他石家同为当世的世家望族,那江家小姐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且,因为石尉寒生得俊美,仿若画中谪仙,不是旁人所能比拟,即便是名满天下的美人,在他面前也要自惭形秽。他反而不在意女子的相貌,无论美丑,都比他丑,在他眼中并无区别! 他们说江家三小姐躲起来不见人,无非是长得丑陋了些。但那又怎样呢? 思及此,他不在意的摆摆手,道:“诸葛孔明的妻子黄氏也是奇丑无比,据说面黑、发黄、却才德无双。我平生以孔明为榜样,倒也不介意效仿他娶一个才华出众的丑妻。” 高宣明嗤笑一声,道:“孔明之妻虽丑,却是个真正的女丈夫,不仅懂得机关、五行,也常常和孔明一起谈论天下时局,经常辨得孔明哑口无言。若那江家小姐如同黄氏一般有雄辩之才,即使丑陋些,倒也还能配上尉寒你。可惜……” 高宣明故意停顿和叹息,使得石尉寒蹙起了眉头,问:“可惜什么?莫非她躲起来不见人不是因为貌丑,而是因为无才?” “正是如此!” 高宣明说完,三人皆同情的看向石尉寒,好似他是个可怜虫。 石尉寒不快,却没有发作,心下清楚,石江两家的亲事是当世大事,哪里是匹配与否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故作不在意的说:“无才便无才吧,妇人而已,无才也算德。” 高宣明长叹一声,又道“若真是如此便罢了,可那江家三小姐是个口吃之人,尉寒你一心要找个能与你雄辩的妻子,怕是注定要失望了!” 石尉寒忽然扔了手里的糕点,倏忽起身,提高声音问道:“口吃?此话当真?” 陈继飞颔首,答:“自然是真的,我们便是听到外面有人议论,所以特意来提醒你。” 久未开口的谢安然此时也幽幽一叹,道:“你我拜在张公名下时,张公曾说,士族贵女不谙女红尚可娶,不通辩技难为妻。尉寒你是堂堂石家的嫡长子,更是名满天下的才俊,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妻子,怕是要贻笑大方呀!” 所谓三人成虎,见他们说得恳切,由不得石尉寒不相信。一时间,他脸黑如玄铁、眸寒如深潭,大怒道:“好个江家,安敢欺我年幼?竟要将一个口吃的无才女嫁给我!” (八) 惆怅此情难寄(二) 见他神色不善,谢安然沉默许久,又张嘴问道:“尉寒,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不等石尉寒回答,陈继飞面带怒意,高声说道:“一个口吃女,就是寒门子弟,但凡有些大志的,也是不屑于娶的!更何况尉寒这堂堂石家嫡子?” 石尉寒本就怒火中烧,听到陈继飞这番话,心里的怒火便如同浇了蜡油一般,‘哧’的一声往上冒起三丈高,咬牙切齿说道:“纵使无其他贵女可娶,我宁可要一个娈童,也断然不会要那江家的三小姐!” 高宣明听到他的话,面有担忧之色,迟疑的看了看谢、陈二人,道:“尉寒,此事怕不能由你做主,毕竟石伯父与江家大爷江闵交好,若是你……” “哼!”石尉寒冷哼一声,将高宣明的话打断,道:“我父与江家一向常有走动,此事定然早已经知道,却瞒着不告诉我,怕是铁了心让我娶江家的三小姐!” “那你……” “纵使如此又如何?他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 话到此,石尉寒已经不愿意再谈,不等大家问他的打算,他便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可用过午膳?” 陈继飞笑了起来,好似刚才并未被他驳斥,答:“我们三人本来相约着去酒楼用膳,但听到楼中有人议论此事,便立即赶来告知你。莫说是用膳,连口茶水也未曾顾得上喝一口。” 石尉寒颔首,虽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却也面露真诚,道:“早上家奴寻了些乳猪来,可惜这府中现下令我憋闷……” 说到这里他一顿,而后双眼一亮,道:“不如我命人将乳猪送去酒楼,让酒楼的人烹了与大家同享?” 陈继飞连连称谢,倒是高宣明和谢安然不以为然。 高宣明口快一些,想也不想便调侃道:“石家大郎真正小气,我的府邸虽然不如石家富足,却也不会以为拿几头乳猪到酒楼烹了便可招待友人。” 石尉寒连连摇头,笑了起来,答:“七郎呀七郎,你真正是个市侩小人呀,我石尉寒岂是那种吝啬之人?” “三郎,六郎,你们快来评评你,这石家大郎以几头乳猪打发我等,却还说自己不是吝啬之人,你们说是何道理呀?” 见状,众人笑了起来,石尉寒也依旧在笑,道:“你以为那乳猪是普通乳猪吗?” “难道不是吗?” “那乳猪是家奴请了五、六个乳娘以乳汁喂养长大,肉质松软滑嫩,却毫不油腻,便是天上的仙鹤怕也不如它呀!” 三人闻言皆有些怔愣,谢安然最先赞叹道:“我们几家虽然齐名,可说起来,就属你石家和江家财大气粗,竟然奢华到以人乳饮猪。此等手笔,怕是宫中的贵人也不曾享用过。” 因为当世士族掌握实权,无论财力还是物力皆将皇室比了下去,因而士族子弟们说话多有傲慢,时常拿世家与宫中做比。放在从前本是不敬之举,现下在众人听来倒也习以为常。 石尉寒听到谢安然说宫中的贵人也不曾享用过,倒也不谦让,轻轻颔首算是应了,忙换了衣衫,与众人一起坐上马车,往酒楼赶去。 行至半路,透过层层帷幔,他见到街旁站着一个瘦弱少女。 此女头梳灵蛇髻、斜斜插了数根金步摇,虽然熠熠生辉,却也庸俗不堪,使得本就瘦小的脑袋颇有摇摇欲坠之感;身着丹碧纱纹双裙,那裙无论质地还是手工皆是精致上品,可惜偏生在外面还套了一个紧身的绸缎衫襦,显得不伦不类;脚踩只有贵妇才买得起的沉香履,却让里面那厚厚的袜子露了半截出来。 几乎不用想,石尉寒便认定这是个庶族女子,虽然有些钱财,却做不到士族人家的高贵和雅致。 若在平时,这样的女子自然不值得他花心思去看,只是这个女子的背影好生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马车渐渐到了那个女子的身后,又渐渐将那个女子抛在了后面。忽然,那女子转头,让石尉寒看清楚了她的脸颊。 倏忽间,石尉寒站了起来,大叫道:“快,快停车!” 车舆里的几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来不及问他为何如此慌张,便见他匆匆跑出了车舆,跳下马车向着一个女子狂奔而去。 平素里喜欢笑闹的高宣明也好,老持稳重的谢安然也罢,都纷纷循着他的方向望去,见他停到了一个女子的面前。而后,便听到旁边的陈继飞吃惊道:“是她!” 谢安然不解,看向陈继飞,问道:“谁?” “那个女子,正是那日在酒楼中作画羞辱尉寒的布衣人。” 闻言,其他两人皆面露吃惊。 再说江子萱,昨夜江闵遣人送了她许多的华服和首饰,她本是不喜的,但巧儿劝说她,就算真不喜欢,也不该拂逆了老爷的好意。否则,惹恼了老爷,便是她的嫡亲兄长大郎也要跟着担心。 江子萱细细思量后,终是害怕连累江邵乐,遂起了心思,欲将江闵心中对她的愧疚唤醒。所以,她便亲自动手,将江闵赏赐的首饰和华服悉数用上,并大早上便跑去向江闵请安。 江闵见到她这身‘沉重’的打扮,面上时青时白,却因为她满面的欢喜不好发作。再听她结结巴巴的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华服和首饰,对他十分感激,遂全部穿戴在了身上,江闵一时间无法说出半个字。 最后,江闵冷清的面孔终于柔和许多,随之,眼眸中出现一个身为人父该有的慈爱和愧疚,同时也有高高在上的同情。 士族家的贵女,有哪个不是娇贵无比? 但她,明明是他江家的嫡小姐,却因为母亲早逝,因为他一时酒醉杀人,而使得她七年漂泊在外。竟然连华服和金饰都没有用过,竟像个下品的庶族女子,毫无雅致和高贵可言,俗不可耐的将首饰和华服全都用上。 见目的达到,江子萱不做停留,欢天喜地的要出门展示自己的新衣金饰,在江闵尚欲言又止的表情下,带着一个陌生的奴婢出了门。 她没有带上自己的包袱,无法找个清静的地方作画写字,也不想回江府,只得无所事事的到处闲逛。今天刚好赶集,真正是车水马龙、拥挤非常,一不小心便和奴婢走散了。 她正打算从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走开,面前忽然阴影笼罩,不由诧异抬首,便对上石尉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几乎立刻,她就意识到面前站的是何人,双眼惊得圆睁起来。 她还记得初见时他的模样,白玉的脸颊、精致的妆容、蹁跹的衣衫,如汩汩清泉般从容的脚步。 现下,为何才几日不见,他便好似换了个人一般?面上未施香粉,未穿时下男子喜欢的宽大衣袍,就连头发也随意许多。 他这副模样,依然有士族子弟该有的高贵,却因为前后反差过大,一时间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九) 惆怅此情难寄(三) 江子萱自小跟随丘聃这个洒脱的丈夫走南闯北,几乎没有身为女儿家的意识,加之个性使然,全然不知道矜持为何物,因为诧异便忘了一切,直直的盯着石尉寒看。 石尉寒方才从马车里奔跑出来本就有些冲动,站在她面前后便欲凭着一腔热血否认她那日的说法,却不想,还未出声便见她直直的盯着他。 他对上她粲然的黑亮眼眸,心突突跳了两下,鬼使神差的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将他的小厮阿奴摔倒在地后,便是用这双如星宿般的眸子看着他,无声的说了一个字——弱! 那时的他,竟然没有了平素的高贵和跋扈,愣愣的看着她,忘记责难和教训,竟让身穿布衣的她从从容容的离开了酒楼。 这些天,他无数次在想她的眼睛,如今近看才发现,她的眼眸竟然比他记忆中的还要黑亮,怕是璀璨得举世无双的黑曜石在她面前也要失色三分。 他怒意全无,怔怔的回视她,而后见她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生出一些别扭来,微微错开头,可却无法忽略她那双浸水葡萄般的眼眸。 他原以为她会如同其他女子般,待看清了他的面容后羞涩垂首,可惜他注定了失望。他又将视线移到她的面上,刚好见到她红红的嘴唇。‘轰‘的一声,他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他还来不知道原因,血气便已经从他的脚冲上了头,白皙的脸颊红了起来。 见状,她眼睛睁得更圆,其中尽是无辜神情。 他素来骄傲,何时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从她无辜的眼眸中看到仓皇的自己,他先是羞,随即便是恼羞成怒。 这时,江子萱开了口,道:“你、你找我……何事?” 找她?石尉寒怒,顿生被人揭穿的难堪,愤愤然道:“我乃堂堂士族嫡子,你充其量不过是个庶族女子,历来士庶不共天,我会找你?” “你……” 不等江子萱说完,他已经恢复了冷峻的面孔,一字一句的重复道:“士庶不共天!你不配与我说话!” 话毕,他面上做出嫌恶的样子,转身离去,脚步十分利索。独留江子萱站在原地,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他腰杆笔直,走得优雅,衣袖下面的双手却十分不自在,想握紧又想摊开,手指竟然来回的颤抖着。 待他进到车舆中,对上谢安然等人打量的目光,他不由冷了面孔,星眸一寒,了然的看向陈继飞。 陈继飞害怕的缩了缩脑袋,不敢与他对视,只得低下头装作无事。 其他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冷意,便也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的坐在一旁。 车舆中沉静一片,待他在车窗旁坐定,车轮毂缓缓转了起来,载着众人,驶向酒楼。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灵蛇髻上插满了金步摇的女子早已不在原地,徒留满地的阳光和涌动的人潮。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石家大郎,忽然心口一紧,胸腔内空空如也。好似丢失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令他惆怅不已。 谢安然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楚,轻轻说道:“尉寒,我家中新进了一批舞姬,模样十分可人。有几个还很干净,不如待会用了膳,你与我一同去看看?” 石尉寒有些呆滞,无精打采的摇了摇头,此刻的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难受,却并不知道为何而难受。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领谢安然的情,随口答道:“下作舞姬,不配入我的眼!” 高宣明双眼锃亮,坏坏一笑,调侃道:“说起来,尉寒小我一岁,早已经满十七了吧?却连个姬妾也没有,身边也只有阿奴这样的小厮,未见伶俐的婢子。平素里……若是想要妇人,该如何?” 石尉寒一怔,他早已有过遗精的事情发生,却因为生性高傲,看不上普通的女子,还真就没有过妇人。虽然,当朝男子二十加冠方才算是成年,但士族子弟大多十五便有了姬妾或者陪房的婢子。 这车舆中的四人,高宣明有七个妾侍和一个未过门的妻子。陈继飞有十来个妾侍,因为不是大家,倒也不在意二十方可加冠的规矩,早早娶了妻。 唯有他和谢安然,无妻无妾。不由的,他看向了谢安然,好似找到了惺惺相惜的同袍兄弟。 谢安然接收到他的目光,莞尔一笑,淡淡说道:“妇人而已,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不值得你我丈夫费神谈论。” 谢安然这话,无形中暗含对高宣明和陈继飞重色之举的鄙夷,令他二人皆悻悻然。倒是石尉寒,沉吟片刻,很是认真的颔首,道:“安然所说甚是,丈夫该成大事,酒肉声色,皆不可取!” 这样说着,石尉寒的脑海中却忽然出现一双灵动的眼眸,他不仅暗想,那样的一个庶出女子,相貌平平,应该不算是女色吧? 随即,他又奋力摇了摇脑袋,士庶不共天,那个女子也不过是个下品的庶族。 (十) 惆怅此情难寄(四) 天将亮之时,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春雨。待雨歇后,旭日缓缓升起,漫天红霞;地上嫩草青青挂珠露、桃粉李白柳色新。 江子萱推开房门,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芬芳迎面扑来,她畅快的吸一口气,而后吐出一口浊气。 这下,憋闷的心情缓解不少,她拿着写了一夜的东西走向江邵乐的院子。 她早已打听好,今日江邵乐会在家中休息,关于亲事她考虑良久,还是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尝试一下。她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情事懵懂得很,但也隐约知道成亲的重要,石尉寒绝不是她的良人! 待她走到江邵乐所居住的院门口,看门的仆从并未阻拦她,对着她恭敬一拜之后说道:“阿萱小姐,公子在小园的亭中用早膳。” 她颔首,径直向着小园走去。 远远的,江邵乐便看见了她,面带笑意,连连向她招手,说道:“三娘,快过来与哥哥一同用膳。” 她摇头,疾步上前,道:“我、我不饿。” 说着,她许是嫌自己说话不利索,干脆将手里那布满小字的纸张往他手里一塞,以眼神示意他看。 江邵乐诧异,看了看纸张,又看了看她,低喃:“这是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将手里的纸展开,看见那上面遒劲自然的行书,不由一笑,根本不看其中内容,只是带着欣赏的眼光一一扫过每一个字,每一个字的每一笔。 而后,了然说道:“三娘,这是你写的吧?” 江子萱紧张的颔首,见兄长神色愉悦,她稍微放下心来,期盼的看着他。 江邵乐却根本没有领会她的深意,依旧将注意力放在书法之上,感叹道:“这行书起于后汉颍川刘德升,发扬光大于王羲之,一纸兰亭序,天下人尽知。我本以为,行书大概止于王公,后人再不可及。如今看来,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哥、哥哥……” 江邵乐依旧沉浸在书法欣赏之中,无视她的瞠目结舌,继续说道:“我的三娘小小年纪,这手行书写得倒也不遑多让。虽然达不到兰亭序中龙跃天门、虎卧凤阁之势,却也称得上轻重疾徐,疏密斜正。假以时日,未必不如王羲之呀!” 他微微一停顿,复又有感而发,道:“当年邱公执意要收你为门生,哥哥以为不过是他率性之举。如今才知,邱公不仅才情一流,便是这识人的本事,也该是时无两呀!” 闻言,江子萱一愣,这才意识到他看了半天根本没有看到所写的内容,不由怔愣半响方才回神,急切说道:“哥、哥哥……看、看内容。” 江邵乐连连颔首,又再次认真看起来,喃喃说:“好,好,我看内容!你这个丫头,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跟兄长说,何须写……” 江邵乐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面上露出震惊之色,忙又重头看了一遍,而后倏忽抬首,不可思议的看向江子萱,问道:“三娘竟然不想和石尉寒定亲?” 江子萱从容颔首,而后俯身一拜,恳切道:“求兄长成全!” 江邵乐看见妹妹慎重的举动,不由一叹,好言开解说:“三娘现下年幼,未能领会这男女之事,切莫听信他人之言,白白错失千古难求的金玉良缘呀!” 听到‘男女之事’这几个字,江子萱忽就感到羞涩,脸颊通红,却还是强作镇定的说道:“没、没……不是别、别人说的,是、是我亲、亲眼所见。” “你说他欺负布衣,性格高傲都是你亲眼所见?” 她缓缓颔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江邵乐,其中充满了殷实的期盼。 见状,江邵乐沉了脸,道:“三娘你好糊涂!石家大郎的举止虽然有傲慢之嫌,却也没有太大过错。士庶不共天,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不过是未满十八的少年郎,难免轻狂一些,便是对布衣老妪傲慢又如何?他未曾滥杀无辜,还给了银子赔偿,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闻言,江子萱心一冷,倔强的咬了下唇,垂下脑袋不做声。原以为江邵乐是江府最明辨是非之人,此事说与他听他必会不齿石尉寒,哪知道,是她异想天开了。 江邵乐沉吟片刻,两手放在了她的肩上,又道:“三娘,我知邱公不屑于儒家的纲常礼教,不齿法家的严苛酷冷,最是信奉道家的自由和无争,你跟随他多年,难免会深受他的影响。但是,你终归是个贵女,不能如同邱公一般漂流一生,再说,就算是丈夫,难道漂流一生真就是好事吗?” 听出江邵乐话中的关切,江子萱缓缓抬起了头,对上他忧伤的眼神,不由一震。 见她对他的话有了反应,他又语重心长的说:“子萱,你也看到了,多年离别,父亲对你早就没有了当年的父女之情。加之,这江家看似太平,大伙为了争权夺利却早已经波涛暗涌。哥哥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也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维护你,为你找个良人便是哥哥最大的心愿。” “哥哥……” “那石尉寒虽然高傲,却也只是对庶族和布衣,你是我江府的嫡女,自然会得他另眼相看。再说,这京城中的士族子弟,与他相同年纪的,早就已经侍妾成群,唯独他身边尚无一人,又不喜好豢养娈童。你若与他成亲,将来定然会少许多烦心之事。” “可、可……” “三娘,就当是为了哥哥,不要再说不愿意与石尉寒成亲之事了,可好?” 江邵乐的恳求令江子萱把所有的不满都吞到了肚子里,她又想起下人们的议论,虽然他能干非常,却到底因为母族相护,行事多有艰难。这些年,能在江家同辈的子弟中有所成就,实属不易。 她红了眼,又想到了毫无印象的母亲,想到已经被杀死的路姨娘,想到丘聃说他乃是仁义的兄长。如今,她的身边虽然有很多亲人,却也只有他才会在乎她的亲情了! 她喉头一哽,低头看了看他搭在她肩上的大手,轻轻颔首。 (十一) 惆怅此情难寄(五) 江子萱从江邵乐的院中出来,胸口闷闷,好似六月天里雷雨狂做之前般气短、难以喘息。虽说她情窦未开,没有遇见令她神魂颠倒的意中人,却到底不愿意这一生和一个令她讨厌的男子绑在一起。 但是,她毕竟跟随了丘聃多年,虽然未做到他不为外物而悲喜的洒脱,却也将他的性格学了几分去,对于无力改变的事情很快便能淡然处之。 路经花园,见到满园春色之时,她又找到了令她快乐的事情——作画。 她迅速回到屋里,将她的宝贝包袱带上,一溜烟窜进花园里,找了一处僻静又无雨水的地方,打开她的包袱,准备开始作画。 这时,她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还有几个女子时有时无的说话声。她本不在意,继续摆放砚台和墨汁。 谁知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且,那谈论的内容竟是和她有关,使她手上动作一滞。 “想我济阳江氏乃是百年望族,竟然出了一个口吃的嫡女,真正丢尽我江家的脸面!” “哎……可不是嘛!昨日我到母舅家做客,席间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贵女,本以为可以结交一番,谁知道人家一张嘴就问我是不是府中有个口吃无才的阿萱小姐呢!” …… 闻言,江子萱的面色变得惨白,循声望去,发现三个女子结伴散步在花园之中。这三人,她都认识,有两个是江家族中的小姐,江娇娇、江孟琴。另一个人,便是她的庶出二姐江月红。 因为她所处的位置太过偏僻,加之为了摆放东西,所以特意站在了大石后面,三人谈论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两个族中姐妹抱怨完,便转而望向江月红,道:“说起来,月红最是可怜,有个这样的胞妹,恐怕还要被她所累,污了名声吧!” 江月红怅然的叹口气,答:“那又如何?我纵使再委屈,却也只是个庶出,哪里敌得过她命好,是个嫡小姐,还有大郎处处护着!” 江娇娇闻言面露不平之色,讽刺道:“大郎真是……一个口吃的人也值得他如何护着?不过,纵使大郎护着她又如何?到底是个口不能言的无才女,难道将来嫁到夫家去,大郎还能护着她不成?” “是呀,娇娇说得极是!纵使是江家嫡女又如何,连个话都说不顺畅,怕这个世上只有大郎将她当做宝贝!若真是嫁给了夫家,怕也只是落个被休离的下场……要是我是她,干脆一头撞死,省得给江家丢人,要不就出家做姑子。也好过,这样跑回来,丢我们大家的脸面!” …… 三个人越说越愤慨,好似江子萱与她们有深仇大恨一般。听到这些,江子萱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口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口吃,一直是她的隐痛,不能被他人所碰触! 从小,她因为说话不顺畅而被他人所耻笑,纵使丘聃多有维护,却还是避免不了旁人的奚落。所以,她害怕说话,有时候可以做到半月不语,这口吃的毛病便也越来越严重。 只是,那是在外面,她以为这里是她的家,回到这里以后,她就可以大着胆子说话,不用担心被家人所奚落!纵使,大家多年分离没有感情,到底血浓于水,她们不会如外人般排挤她。 如今,她恍然醒悟,她天真得近乎愚蠢,能深深伤害自己的,其实也是和自己亲近的人! 她的心口好似被人用尖刀生生剐除了一块血肉,疼得她忍不住弯下了腰。 她不知道那三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宛如受伤的小兽般蜷缩着身体。 过了好久、好久,她倏忽双眼圆睁,愤然站了起来。 此刻,她想要大哭,想要大叫,想要发泄出所有的不满! 但是她没有,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用力展开了她的画纸,提着毛笔蘸了墨汁,看向不远处被春雨无情打残了的花朵。 那花朵原本鲜艳欲滴、娇嫩无比,却因为少了几片花瓣,瞬间黯淡起来,变成了不完整的残花,被周围不如它的小花小草比了下去。 她眼中的残花、心中的自己,一下重合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生出一副磅礴的画卷。 纵使残缺又如何,纵使百花之中最黯淡又如何?她奋笔急挥,在白如雪的纸上勾勒出残花的一点一滴,虽是风中颤抖,却也坚强无比。虽是残缺不全,却也颜色不减。 她画得快,画得投入,只想将自己的感情用她特有的方式全然抒发出来,浑然忘记了自我,更不曾注意到周围的动态。 在她作画之时,有一个头顶小冠、身穿华袍,面如冠玉的男子出现在花园。这男子,正是谢家的三郎——谢安然! 谢安然本是赴江邵乐的约而来,因为时辰尚早,便起了心思在园中游玩一番。 这个时代的士族子弟多有放荡不羁,江府的下人倒也不阻止,由着他自己到处观赏。他原以为只是看些春色,却不想竟然能见到一稚嫩少女专注作画的模样。 丘聃曾评价过江子萱,说她静则平常、语则失态,唯有书画之时如九天耀星,自是熠熠生辉,夺目无比。 此时此刻,谢安然看到的她便是这园中最灿烂的春色、最绚丽的花朵。不知道为何,谢安然忽然想起了曹植所著的洛神赋。 其中一句是: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曾经质疑过世间怎么会有洛神那般灵动又脱俗的女子,竟然能兼有惊鸿和游龙之势。而今见到江子萱作画时眸子璀璨、挥毫泼墨的大器模样,方才知道,古人诚不欺我,世间真有如此美妙的女子! 江子萱没有注意到他,依旧在全神作画。而他也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全神的看着她作画。 一刹那,他有很多感叹,不仅是赞叹她的光芒,还因为她那种满足和兴奋的神情!他见过太多的女子,也见过太多满足和兴奋的芙蓉面。 但是,那些满足和兴奋,却没有她来得直接和单纯。 他想不通,为何她只是作画就能露出这般的神情,不是因为得到了金缕衣,不是因为见到了南海明珠,更不是因为寻得佳婿良人。 他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眼见着她挥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忙小心靠近她,往纸上一瞧…… 他本以为,凭她的年纪画不出什么大作,如此专注只是生舞文弄墨而已。但,当那朵风中残花进入他的眼里,他一刹那震惊无比。 他也善于作画,自然知道作画的意境在于神似而非形似,神似则活,形似多半画出来的是死物而已。 她的这残花,与真的残花几乎一样,却并没有因此变成死物,反倒更传神。那小小的纸张上面,明明毫无动静,却又静中有动,每一片花瓣和花蕊都在告诉众人,这朵残花正在迎风而立,虽然处境艰难却不损它颜色丝毫。 不由的,他忘乎所以,大叫一声:“妙哉,实在是妙哉!” (十二) 惆怅此情难寄(六) 谢安然这一喊,惊得江子萱手脚一哆嗦,险些向后摔个四肢朝天。 她心魂未定,一手扶着大石站立,双眼圆睁看向谢安然,面有警惕之色。 见她宛如受惊的麋鹿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中全是惊慌,谢安然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孟 浪之举,不由讪讪一笑,道:“小姐莫慌,我乃是谢家三郎,谢安然。方才路经此地,见小姐画技超群,大为折服,一时间难以自持所以失态吓到了小姐,还请小姐见谅!”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面人,江子萱纵使再有不满,面对谢安然如此谦和有礼,她也生不出责备之意。 她轻轻颔首,算是接受了谢安然的赔罪,便不再管他,自顾自的收拾自己的纸张和笔墨,准备离开花园。 见状,谢安然知道她并无攀谈之意,他应该立即离开才是。 可他素来喜欢书画,又对江子萱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才华生出了敬意和好奇,便厚颜与她交谈,道:“小姐,我见你画技高超,不知你师从何人?” 江子萱手上动作一滞,眼带警惕和疑惑之色,扭头看向他。 谢安然的白玉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对上她询问的眼神,柔声解释道:“我乃谢家安然,并非坏人,与江家大郎素来交好,今日便是受大郎之邀前来一聚。” 说着,他小心打量她,见她面色似有缓和,再接再励道:“小姐在江家花园中作画,想来该是与江家有些关系才是吧?” 闻言,江子萱微不可见的颔首,算是承认了他的猜测,又低下头去认真收拾笔墨。 他大喜,又道:“我常来江家走动,却不曾见过你,你该是江家远亲吧?” 江子萱摇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午膳时分,不知不觉竟然过了半天。 见她否认他的猜测,谢安然心思微动,她与江家有关,却又不是江家的远亲。难道是江家的小姐不成? 江家的小姐?江家的小姐,只有一个他没有见过! 但是转而想到众人的传言还有江月红说过的话,他又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才子是那个口吃的江子萱。 又见她手上动作加快,定是着急离去,谢安然侧头看向石头上的画纸,忙说道:“小姐,我看你画中残花好似画中精灵,虽然是纸上景物,却有了灵气,胜过这园中的百花。恕我冒昧,可否就此大胆一猜?” “可!”江子萱无法拒绝与作画有关的谈论,就如同鸟兽不能抗拒食物的诱惑一般,却害怕口吃的毛病再次被人嘲笑,索性便只用一个字回答他。 “我私以为,小姐之所以画出残花的神韵,不但是画技了得,更是因为心有所感。不知,我说得可对?” 他话落,江子萱嘴巴微张,倏忽抬首,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道:“你、你怎么、怎么知道?” 听到她结结巴巴的问话,谢安然心中已经肯定了她的身份,眼眸中难免露出惊讶和惋惜的神色,却也只是一瞬间,快得让她无法捕捉。 他璀璨的黑眸中发出柔和的光芒,毫不闪躲的回视她,咧嘴一笑,露出皓洁牙齿,道:“因为我也是爱画之人!” 江子萱爱画成痴,如今找到志同道合之人,难免生出欣喜。 只是,她的笑容尚未完全绽放开来,便又听他说道:“当年,伯牙、子期可以以琴音相交,不知我可有这个荣幸与你以画相交?” 丘聃素来喜静,使得江子萱极少有机会与他人打交道。加之她本身口吃的毛病,她小小年纪就画地为牢,将自己紧紧的拘束了起来,除了江邵乐,她几乎没有与少年郎有过交集。 而今听到谢安然这番话,她难免生出向往之情,却也同时有惧怕之意。 谢安然笑容不减,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乃是谢家三郎安然,字玄义,愿与小姐结交,不知小姐可否告知名讳?”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名字和出生他已经说过三遍,前两遍她并不在意,但是这一遍,他的态度真诚、语气谦和而慎重,叫她如何能不感动? 只有十二岁的她,尚体会不到怦然心动的感觉,自然不会对谢安然的举动做出它想。现下,她便是那渴望食物却又不敢将爪子伸出来的小兽,忐忑不安的看着谢安然。 许久,在他柔和的注视下,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我、我有……口吃……的毛病……” 因为早已经想到,谢安然闻言面上表情并未有任何变化,徐徐问:“我欲与小姐相交,只因为同是爱画之人,与口吃何干?且,人无完人,小姐又怎知我没有其他毛病呢?” 谢安然的话,好似一个重重的铁锤,砸在她的心房上,使她高高竖起的心墙瞬间龟裂。 恍恍惚惚中,她又想起了丘聃的教导。在她曾因为口吃而被人嘲笑、而感到沮丧之时,丘聃说终有一日,会有一人不止能看见她的口吃,也能看到她的才华,看到她的玲珑心。而后,会有无数的人如同第一个人般,不止看见她的口吃,看到她的才华,看到她的玲珑心。 不知不觉间,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升起氤氲的雾气,面上慢慢绽放出笑容,道:“我、我乃……江家三、三娘,子萱。原、愿与谢家……安然以画相交。” (十三) 惆怅此情难寄(七) 闻她之言,谢安然喜上眉梢,道:“子萱,你我以后便是至交好友了!” 江子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好似得了天下无双的宝贝一般,心里美滋滋的,稚嫩的面上绽放出灿烂笑容,丝毫没有女子的矜持,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她毕竟岁数小尚无女子的妩媚与娇柔,长相也只是中上而已,与一笑倾国相去甚远。但却胜在纯真,纯得令谢安然不禁暗自感叹,士族贵女从小便要接受各种调教,加之浸淫在权力和争斗之中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即便只是十岁稚女也心计颇深,如她这般实在罕见。 他心思微动,低喃道:“子萱,纵使你不是江家女,如你这般才华和秉性,却也值得我相交……” 江子萱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只道他交友只问心,不问出身,不禁对他又生出几分好感,莞尔道:“我与安然交相,也并非因为安然是谢家三郎。” 她话落,谢安然一惊,方才竟然失言说了心中的想法,幸好她没有深想下去。 他忙转换了话题,聊了一些琐碎但十分有趣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过了一刻多钟,虽然两人谈性皆浓,可惜谢安然赶着去江邵乐的院中赴宴,只得和她约好三日后,一起到京城的郊外踏青作画。 告别了江子萱,谢安然寻路走出花园,欲赶往江邵乐的院中赴宴。 刚走到花园门口,巧遇姗姗来迟的石尉寒,他不禁一震,下意识的看向身后,唯恐石尉寒与江子萱见面,好在他身后不过是一条幽径、一丛花草,江子萱早已走得不见人影。 见状,石尉寒诧异,也往他身后望去,问:“谢家三郎在看什么?为何鬼鬼祟祟,面上露出恐惧之色?” 谢安然立刻恢复平常的儒雅表情,答:“也没有什么,只是前日里看了一个关于鬼怪的故事,所以难免疑神疑鬼。” 闻言,石尉寒面露鄙夷之态,道:“大丈夫当无所畏惧,安然怎么可以如此胆小?我看你呀,还是少看些闲书才是!” 谢安然也不气恼,答道:“尉寒所说甚是,是我错了。” 话毕,谢安然话锋一转,又道:“这两日你怎么又不出门了?今日好不容易见你一面,竟然还是没有擦拭香粉……”说着,谢安然的视线向下移动,开始打量石尉寒的穿着,接着说:“……怎么穿得跟武夫一般,还在腰间配了利剑!莫不是,你要弃了高雅的文章和才学,去做那有力无脑的武夫吧?” 石尉寒不以为意,他弃了宽衫大袖、褒衣博带的飘逸装束,换上了胡人和武夫常穿的紧衣、束带,只为了能够在习武之时身手灵活一些,不被宽衣和大袖所累。 而且,他近来一而再再而三的反省,华丽文章和雄才大略固然宝贵,但身为丈夫,保家卫国、驱除鞑虏也同样重要! 他因为有了此想法,总觉得自己比昔日里交好的士族子弟更胜一筹,加之高傲的本性,如何会跟谢安然解释? 他斜睨谢安然一眼,反问:“安然不是素来也不施香粉吗?为何你能我就不能?” 谢安然不施香粉,只因为肌肤白胜凝脂,施香粉反倒遮盖了他的玉面,所以从来不施。这也是他五官不如石尉寒精致,却能与他并称京城双美的原因。 但这种话谢安然是万万不能说的,说出去无异于得罪了心性甚高的石尉寒。他见石尉寒的模样,心知他也不会说实话,便不再追问,与他缓缓走向江邵乐的院中。 途中两人免不了一番闲聊,谢安然找了机会,漫不经心的问道:“尉寒,你可是下定决心不娶江家的三小姐了?” 石尉寒冷哼一声,答:“自然。”说完,石尉寒问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也没什么,只是担心你而已,毕竟石家与江家交好,再说,我听闻江家三小姐是个张扬跋扈之人,若是她属意于你,又怎么会善罢甘休?你,还是小心为妙,勿要与她有所接触,省得她找了机会赖上你。” 石尉寒最是激不得,十七、八岁又最是张狂的时候,听完谢安然的话,他面露不屑之色,冷冷说道:“原以为那江家三小姐不过是口吃、无才而已,没有想到还是个悍妇,她不肯善罢甘休又如何,我难道还怕了她不成?她那样的人,怎么配与我相交?又岂能赖上我?再说,我早已经想好了计策,保管无人能逼迫于我!” 谢安然笑了起来,没有追问他的计策是什么,甚是欣慰的说:“如此,我便放心了。这几日众人都为你担心,唯恐你与江家三小姐定下亲事,污了你的名声呀!虽说江家家大业大,娶了江家三小姐也不是全无好处,但尉寒毕竟……” 不等对方说完话,石尉寒已经出口道:“哼!她江家纵使家大业大又如何?我石家也不是没落的世族,还不需要攀附她江家!” 闻言,谢安然眼中一暗,似想到了什么,却到底没有显露出来。 (十四) 惆怅此情难寄(八) 告别了谢安然,江子萱面带笑意回到她的院子。 她前脚刚跨过她的院门,江府负责看门的家奴便拿了一封信来见她,道:“三小姐,方才信差送了一封你的信来。” 闻言,她看向家奴两手捧着的信件,待识别出那上面的字时,不禁大喜,忙疾步上前将信从家奴手里拿了过去。 这信封上面的字,她识得,是她师父的书童邱赐所写。她辞别师父丘聃时,曾与丘赐约定,每隔一月要互寄书信一封,好让对方知道近来的状况。 没有想到,一月之期未到,丘赐的信已经寄到了! 她迫不及待的将信封拆开,喜滋滋的将信从信封中套出来,展开一看,上面的称呼是阿萱小姐,这确实是丘赐的信无疑。 她眼珠子往下移,开始阅读信件的内容,渐渐的,喜悦从她的眉宇间散去…… 而后,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邱公身染恶疾,卧床不起’这几个字上面,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噼噼啪啪掉了下来。 丘聃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父亲,她的支柱。在她的世界里,他仿佛是天地一般的存在,宽容而博大,又理所当然。 她从来没有意识到,更没有想过,这个教导她、抚育她的师父,总有一天会老、会病,会离她而去。 当这一切来临,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让她又疼又俱。 她含着泪水接着往下看,丘赐在信中提到,丘聃身体早有不适,却因为想让她无忧的回到江家给江闵祝寿,便一直在她面前强装。如今,丘聃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时常在病榻上面低唤她的名字。 丘赐在信中十分为难的表明态度,知道她父亲江闵大寿在即,身为人子自当尽孝。可丘聃怕是时日无多,若是江子萱再不回去,恐怕连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最后权衡再三,还是提笔给她写了这封信,如何决定全由江子萱自己做主。 读完信,江子萱疯一般开始动手收拾行李,只恨不能生出双翼,立时飞到丘聃的病榻前陪伴他。 当她收拾好东西,方才那股冲动劲已经缓过去,她开始认真的思考,要如何做才能既保住孝义的名声又能回去见丘聃一面。 诚如江邵乐所说,她不是男子,不能如丘聃一般漂泊一生,毫无牵挂。她还有自己的兄长,还有一个不算完美的家,她不能就此贸贸然离去,让她的兄长为难,使她以后在家中毫无立足之地。 她肯定是要去看丘聃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丘聃对她来说太过重要,而且贺寿和生死比起来不算是大事。但她要找到一个方法,能让江闵消气,也能堵住他人的口舌。 她站立良久,终于想到了方法,忙不迭的重新将包袱打开,准备好笔墨纸砚,埋头忙碌起来…… 待她忙完,已经是日落时分,期间她院中的婢子两次催促她到江邵乐的院中走一趟,她皆不予理会。 她满意的将画卷裹起来,又将刚刚写好的书信封好,叫来婢子送到江邵乐的院中。 婢子领命去了,趁着这个空当,她脱下了身上的双纱裙,换上了来时所穿的粗布衣裳,拿上包袱,毫不犹豫的走出了院门。 她知道,纵使有她的贺寿图,纵使有她声情并茂的告罪书,江邵乐和江闵依旧不会同意她现下离开江府。所以,她只能先斩后奏,将解释的事情交给江邵乐来做。 她疾步走,终于迈出了江家的大门,渐行渐远…… 这时,她听到一个少年在身后大喊:“你站住,喂!你站住!” 她以为与她无关,心里记着赶路,便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石尉寒在江邵乐的院中呆了一个下午,几番找借口离开,可江邵乐却以引见江子萱为名,使得他不得不耐着性子留下。 方才听到江邵乐说江子萱身体抱恙无法与众人见面,加之陈继飞几个人提议要找来舞姬美娘寻欢一番,他甚感无趣,也不再管他人的想法,先行离开了。 待他走到江府大门口,正欲上马车时,忽见前方有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女。他不由双眼一亮,此人便是当初在酒楼奚落他的庶族女子,他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 哪知道,她走得十分快,他想让她停下,却苦于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得跟在后面喂喂喂的大叫,她却仍是不理,脚下步子竟然越来越快。 他素来高傲,周围的众人对他皆是奉承和迎合,哪里被人这般冷落过? 他一时气不过,便也不管什么士庶不共天的规矩,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江子萱的胳膊,使力将她往他的方向一拽。 江子萱乍被他这一拽,身体不由踉跄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待看清楚来人是石尉寒后,她的眉毛不由蹙起,面露不耐之色,双眼更是恶狠狠的圆睁着,恨不得将他一脚踹到天边去。 石尉寒被她瞪得有些悻悻然,忙收回了手,讪讪道:“你、你难道没有听到我在唤你吗?” 她若是不口吃,定然大骂他一顿,可惜她的毛病注定了她不善言语,索性不再搭理他,径直往前走。 她这一走,石尉寒又急了。事实上,他为何而着急他也有些说不清楚。就像上次看见满头插着金步摇的她站在街道旁,他会冲动的跳下马车一般,这次他的举动他依旧找不到原因。 他想,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敢当面教训他、奚落他、无视他的人吧! 他见她不像那些士族贵女般,远离他并非欲擒故纵,而是真的要远离,他大怒,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也不管她疼不疼,便恶声恶气的说道:“你为何不理我?” 江子萱眉毛几乎要打成结,只觉得这个石尉寒不仅狂傲,甚至有些疯癫,她与他不过是陌生人,为何要理他? 莫名其妙的,她虽然没有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这一刻,石尉寒却忽然看懂了她的意思,不由恼羞道:“你上次奚落我,难道这次没有看到我的变化吗?为何不赞美我?” 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以后,他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好似找到了对她念念不忘的答案,原来是因为她奚落了他,他出于自尊想要听一次她的赞美呀! 思及此,他粲然一笑,那原本愤怒的眼眸忽然变得熠熠生辉,宛如苍穹之中最亮的星宿,其光芒令人神往。 可惜,江子萱没有长到能够欣赏他这种魅力的年龄,现下也没有欣赏他这种魅力的心情。她只想快些离去,快些到丘聃的身边,陪伴他、照顾他。 眼见着她如同一只倔强的小兽,满是恼怒的看着自己,石尉寒心里忽然欢快起来,道:“你上次不是作画奚落我吗?现下呢?你看看我这般模样,可还是那个惧怕胡人的无能丈夫?” 说着,也不等她回答,他便径直解下她挎在肩上的包袱,道:“来,来,趁着现下还有些光亮,你赶紧为我再作一幅画。” 江子萱不是没有反抗的,可是她惊讶的发现,面前的这个少年手劲极大,而且伸手十分灵活,根本不容她拒绝。 (十五) 惆怅此情难寄(九) 江子萱愤愤然,见他将她的画纸已经展开,索性不再拒绝,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毛笔,蘸了墨汁,沉吟片刻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将笔尖在洁白无瑕的纸张上面落下。 随着她手臂的起起落落和来回移动,他看见一件威风凛凛的铠甲出现在纸张之上。他的嘴角不禁翘起,眼带笑意的看向她的脸颊。 他身体颀长,在同年人中已算是高大,比之她这个十二岁的少女,更不消说,自是高出了一大截。 他站在她的侧面,微微一低头,刚好能看到她挺翘的鼻梁和饱满而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因为作画而光彩夺人的眼眸,还有眼睑上面宛如蒲扇般一眨一眨的弯曲睫毛。 此时,晚霞如火,却又比火来得光彩照人。顷刻间,如同艳丽的彩墨,被神仙用手中所执的狼毫蘸就之后,大笔一挥,霎时染红了天地,耀出熠熠金光。 这样的春日晚霞,比夏日柔和,比秋日欢快,比冬日绚烂,将将恰恰能够渲染人们的情感,使得一向以为自己容貌冠绝天下的石尉寒生出一种错觉:面前这个沐浴在霞光之中的庶族少女,身上竟然发出与霞光媲美的光芒,灼灼其华,绚丽得令他屏息。 他看得出神,暗暗想着,难怪人说五官之中以眉眼和鼻梁最为重要。初遇时,她本只是中上之姿,却因为眉眼生动、鼻梁挺翘,两者皆是俊俏,细看之下,才发现,其实她比之倾国美人也不逊色分毫。 一时间,她无比专注的勾勒她的画卷,而他无比专注的欣赏着他眼中的画卷,甚至,他忘记了他让她作画的初衷,忘记方才的无理和蛮横,只是沉浸在面前的美景之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百来个数,也许已经一刻多钟,她终于停下了笔。侧眼斜睨他,发现他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不禁对他生出几分鄙夷。也懒得理他,自顾自的收拾起笔墨,将包袱重新挎在肩上,而后大手一扔,将那已经画好的画作扔到了他的身上。 他牢牢接住纸张,依旧没有回过神来,面带笑意的看向那张‘赞美’他的画作…… 当他看清上面的东西时,他的笑容瞬间凝固,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纸张之上,是一件事物两幅画作。第一幅,便是他方才已经瞧过的威风铠甲,只是多了一张威严的面容很是像他、一双双修长的腿和结实的靴子。而第二幅,他的面容依旧,只是铠甲已经被剥落,露出羸弱的身体…… 她本是女子,自然不能将他的身体细细画出,寥寥几笔而已,却已经画出了弱小的神韵。 看着看着,石尉寒的面色不禁开始变化,先是由红转白,接着由白转青,最后已然是黑如玄铁。他的手死死握住画纸的一角,牙关紧咬、脸颊上面的青筋毕露,一副恨不得将江子萱生吞下肚的模样。 可恨,实在是可恨!她依旧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些时日以来的努力只是表面功夫;嘲笑他只是打扮好看的绣花枕头,内里却不堪一击;嘲笑他是见识浅薄的丈夫,只看重华而不实的表象。 他怒,他恼,他恨。他瞪大了眼睛盯住画卷,全然忘记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连她已经施施然离开都不知道。 好半响,他的视线终于从画纸上面移开,转而看向身侧,欲与她理论一番。 只是,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顿时,他感到了委屈,感到了酸楚,也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动力。他倏忽拔腿,不管不顾的向前奔去。 他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没有理会两旁不断后退的景物,没有在意他是举止优雅的高门子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告诉她,他不是华而不实的士族子弟,他不是空有其表的无能丈夫! 终有一日,他能一鸣惊人;终有一日,他能一飞冲天;终有一日,她要俯仰望他!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可惜,他的坚定意志,他的万丈豪情,他的鸿鹄之志,她注定不知道。她如同顽皮的精灵,出现得偶然,消失得迅速,令他无踪可循,无计可施。 他跑着,奔着,直到他累了,他方才喘着粗气,大叫出声,道:“喂!你个见识粗鄙的庶族女!你且等着,你且看着,我石尉寒,绝不是羸弱的丈夫!绝不是!” 他这般无头无脑的大喊,吓得路旁的行人见到他绕道而行,直将他当做疯癫的少年。谁也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咬牙切齿,为何紧紧握住一张画纸不放! (十六) 正是少年轻狂时(一) 今日时节正好,谢安然特意换了一身华丽的宽衫大袖,衣襟和袖边皆以金丝绣制云纹;又系了翡翠博带,带以玄锻做底,白纱为边,精致无比;头顶卷梁冠,冠的正面镶以一指方圆的白玉,玉质通体晶莹。 这冠是他祖父尚在陈郡之时花重金制成,因为他才学过人,遂赐予了他。平时鲜少用到,只有大祭和重要宴会时方会佩戴,今日虽然两者皆非,他却郑重的竖起发髻,裹了纶巾,方方正正的将此冠戴上。 用过早膳,他便命家奴驾了轺车,驶往江家,赶赴与江子萱三日前便已经定好的踏青作画之约。 他情绪高昂,宛如即将洞房的新郎,喜庆之色不禁上了眉梢。 当他到了江府,禀明来意,却听闻江子萱已经离开江家,归期不定。他的面色顿时沉如水,星眸寒如冰,不禁对江子萱的举动生出怨愤来。 谢家的当家人谢荣正要出门,却见自己那本该与佳人谈诗论画的三郎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大为吃惊,当即问道:“三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何如此模样?” 谢安然看向自己的父亲,长叹一声,答:“江家的三小姐前些日子已经离开,归期不定。” “呀!那该如何是好?”问完,也不等他回答,谢荣又说道:“你不是说她对你颇有好感吗?为何突然离开,却没有告知你?” “哼……”谢安然冷笑一下,道:“不过好感而已,再说她年纪尚轻,又跟着那不知风月之事的丘聃多年,哪里懂得男女之情?” “难道无计可施?” 谢安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又道:“其实也未必没有机会,依石尉寒那高傲的性子,定会在后日江闵的寿宴上面当众拒绝江家的求亲。到时,我若主动提及,石家为了挽回颜面,想来是会答应的。” “主动提及?”闻言,谢荣面有顾忌之色,又道:“她虽然是江家嫡女,但毕竟口吃,又被石家拒婚,若是你主动提及,会不会落人口实?遭人嘲笑?” “落人口实?”谢安然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的说:“口舌之事不关痛痒,与之相比,与江家结亲的种种好处来得实在许多。” 即便谢安然答得不甚在意,谢荣还是难免生出愧疚之意,感叹道:“三郎,为了江家委屈你了。” 谢安然莞尔一笑,答:“其实那江家三小姐并非外面谣传的那般无才无德。儿虽然只与她有一面之缘,却可以肯定她是有些才华的,且性子极好,没有时下贵女们骄奢跋扈的性子,只是可惜有口吃的毛病。娶她,对我而言倒也不是十分委屈。” 说着,他微微停顿,又道:“光凭她是第一贤人丘聃的弟子,又是江家的嫡女这两点,若她无口吃的毛病,我又岂会有机会娶她?怕是高傲的石尉寒也会以娶她为荣吧!” 谢荣细细一想,不禁颔首认同谢安然的话,所谓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对于别人而言是缺点,若是换个人、换个位置,难免不会变成优势。 …… 江闵四十大寿,乃是京城一件大事,当日江府内自是高朋满座。 虽说从早上便已经陆续有人前来道贺,但真正的主宴却是从日落时分开始。此时,虽然尚有余晖,江家却已经早早沿街点亮了红蜡,迎接宾客。 按照江家大郎江邵乐的安排,从江家大门开始,每隔三步便插一红蜡,直插了方圆十里远,铺就成蜿蜒火龙,排场之大,令宫里的贵人也闻之咋舌。 百姓之间更是议论纷纷,不少人闲来无事,三三两两结成伴、站在街旁观望。 现下,红蜡虽然不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却也用不起。布衣百姓,一生中大概只用一次红蜡,便是洞房花烛之时。平日里夜间照明,别说是蜡烛这样的东西,便是柴火也鲜少有人舍得一夜燃到天明。 除此之外,江家的管家还带着众人早早铺好了红丝绒做的地毯,毯子上面绣有常青树、迎客松之类的喜庆物件,将江府里里外外的路都严严实实装饰起来。 江闵身穿绚丽华服,一身贵气的端坐在大厅之上,接受络绎不绝的宾客道贺。 宾客们此时已经见识了十里的红烛华彩,又踏过了精致的红丝绒地毯,本已经是赞不绝口,羡慕不已。进到厅中,忽见厅上放了一九盏莲花灯,灯火璀璨,宛如白昼朝霞出现一般。 这本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奇就奇在灯盏上面的九个灯火宛如九个红日,齐齐照在一副画卷之上。 这画,是一副鹤寿图。时下以鹤为仙物,更有仙鹤乃是寿星坐骑之说,所以画鹤祝寿最是讨喜。 而此鹤寿图中有仙鹤九只,暗含长长久久、福寿无疆之意。 按说,如此刻意迎合讨好的贺寿画作,失了画者的本心和高雅,该是俗之又俗才对。偏偏此画中九只仙鹤皆栩栩如生,又特点不一。故而,画者虽有刻意、谄媚之嫌,却又随心而至,反倒让人觉得贺寿的图画活该就是如此。 那些鹤,都是红头白羽,或展翅欲飞、或翱翔空中、或停步啄毛、或引吭高歌、或抬首张望、或单脚独立、或翩然起舞、或两两相亲,无论神行生动,宛如实景。 又有那九盏红灯的映衬,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些鹤不是在画中,而是在空中。那九盏莲花灯上的灯火也不是灯火,而是仙鹤们驱使着的红日。 此时,它们便如同传说中的天神一般,顶着红日从天而降,只为给江家的家主江闵贺寿! 眼看着众人看此鹤寿图看得如痴如醉,江闵面上喜庆之色更深,对于大家的夸奖更是受用非常。 有心人注意到画的右下方处有一行如行云流水的草书,写着愿父亲大人福寿无疆的话语,落款是女,子萱。顿时,人们赞叹纷纷,都道江家出人才,早已经听闻江家三小姐年纪轻轻,便拜到了邱公的门下。今日一见,方知其才华卓越,堪称天下第一才女呀! 还有些人仰慕江子萱的才华,欲与之畅谈,却被告之其师父丘聃病重,为尽孝义,报答丘聃对她的恩情,她早已离家前往丘聃住处侍候他的起居了。 人们虽有遗憾,但见到江子萱早那声情并茂的请罪书时,将遗憾迅速转为了赞美,直道江子萱不仅才华出众,便是品德也是当时贵女的楷模。 眼见着形式如同江子萱所期望的那般发展,江邵乐长长松了一口气,她私自离家的事情,算是就此掀过了。 (十七) 正是少年轻狂时(二) 江家本就有炫耀之意,遂向天下士族都送了喜帖,前来贺寿的宾客真是人山人海。江府的大厅虽然宽阔,却也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宴席遂设在了空旷的花园中,逢此百花齐放、馥郁芬芳之际,倒也别具一番新意。 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大厅,赶往花园中等待开席。 原本热闹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徒留一室清冷的烛光。谢安然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堪称当世一绝的鹤寿图,摇曳的光影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之上,在他的面上投下一片阴影。那阴影太黑太浓,如墨一般,遮住了他的情绪,令人看不真切。 不知是否摇曳的灯火隐去了他自身的光芒,平日里如皎皎明月的少年郎,此时生出了无端端的寂寥和莫测,竟似有阵阵寒意从他的身上散发。 高宣明与陈继飞缓缓走了过来,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如同平常一般对他说道:“安然,时辰到了,还不去花园中入席吗?” 谢安然回神,再次看了鹤寿图一眼,便与他二人前往江府的花园。 三个人徐徐向花园走去,最是喜欢说话的高宣明不禁感叹道:“原以为这个江家的三小姐是个无才的口吃女,今日我见那鹤寿图画得惟妙惟肖,说不定,她并不像传言那般不济呀。都道三人成虎事多有,未必不是众口铄金之故。” 陈继飞不以为然的摇头,道:“这鹤寿图是画得出神入化,可谁又知道是不是她亲笔所绘?” 高宣明一惊,问:“你是说那鹤寿图可能只是江家找人代笔?” 问完,不及陈继飞回答,高宣明自己便摇了摇头,颇不赞同的说:“继飞呀继飞,我看你是请人代笔和捉刀的事情做多了,所以看谁都有弄虚作假之嫌吧?丘聃收她为徒的事情,我早先就有所耳闻,但只以为是江家为了自抬身价的吹嘘举动,如今想来,多半是真。” 被高宣明这般奚落,陈继飞一阵羞恼,又不能发作,只得看向谢安然,道:“安然,你且评评看,我说的是否有理。那江家三小姐细细算来不过十二岁,便是刻苦非常,却也不可能这般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吧?” 谢安然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陈继飞和高宣明的谈性,高宣明立时嚷嚷道:“所以说呀继飞,你就是俗人一个,见识粗鄙得很!难道你从未学过书画,竟然不知道书画之事,除了刻苦而外,还有天赋一说吗?” 被高宣明这一抢白,陈继飞更加难堪,他不爱书画,也不学书画,还真就不知道书画之事除了刻苦还需要天赋。 他不知道,不代表他会就此低头认输,他虽然不是石尉寒那样的天之骄子,却也是个士族子弟,士族子弟高傲的性格他也具有。见辩不过高宣明,谢安然又不帮腔,他迫切需要找一个人帮忙评价。 这时,他刚好看到远远走来的石尉寒,便笑脸迎了上去,道:“尉寒,你说方才的鹤寿图如何,可是那江家三小姐亲自画的?” 闻言,石尉寒露出迷茫的神色,反问:“鹤寿图?什么鹤寿图?” “就是那挂在大厅之上,据说是江家三小姐画的鹤寿图呀。” 石尉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他近来不仅勤练武功,还开始钻研兵法和国策,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连用膳和就寝的时间也用上,早已经失去了玩乐之心。今日要不是因为他的父亲三番两次催促他,他现下恐怕还在研习兵法。 此番来得匆忙,他是直接从正门过来,并未去过大厅,自然也没有见到那光彩夺目的鹤寿图。 见状,高宣明生出调侃之意,道:“尉寒,那鹤寿图可是你妻子——江家三小姐所画呀,你怎么能不去欣赏一番呢?” 石尉寒蹙眉,对妻子之说生出抵触和厌恶的感觉,冷冷道:“我与她无关!” 见他如此不耐,高宣明忽然正经起来,劝道:“尉寒,依我看来那江家三小姐也不是全无不可取之处……而且江家与石家素来交好,此事你需慎重行事呀!毕竟娶妻子不比纳妾选侍,由不得你将来后悔。” 听高宣明说到选妻子,石尉寒的手下意识的伸向他宽大的衣袖中,那里面放着两张画纸,于他而言是耻辱,却也是不能轻易丢弃的东西! 他摸到纸张的边缘,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神色立即坚定起来,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石尉寒俯仰于天地之间,是为了做出一番大事!大事未成,何谈娶妻?” 他话落,众人皆吃惊的看向他,原本以为他近来的反常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但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不像随便一说。 高宣明审视他片刻,道:“尉寒乃是是心怀大志的丈夫,实在值得我等敬佩!”说着,话锋一转,问:“但你的父亲可会同意?再说,你所谓的大事需要多少年?江家三小姐今年虚岁十三,再过两年便到了适婚年龄,届时你若大事不成,难道……” 不及高宣明说完,石尉寒已经朗声打断他的话,道:“想我堂堂石家大郎,难道还怕娶不到妻子吗?再说那江家三小姐口吃无才,我怎么会委屈自己娶她?” 高宣明见他已经拿定主意,便也不再多言,反而是谢安然有了谈性,出声问道:“尉寒眼光一向很高,倒不知哪家的贵女能入得了他的眼睛?” 立时,石尉寒的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身穿布衣、肩挎大包袱……很可惜,那不是贵女,没有高雅的气质、没有华美的打扮、甚至没有得体的礼仪。 想到这些,他不自在的看了看天边,喃喃说:“这世上……没有配得上我的贵女。” 若是旁人说这话,多半会让人发笑,但石尉寒说这话,倒让人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且隐隐会生出赞同之意。 他是当世大贤之人所赞誉的雄辩之才,虽然年少,却极少有人能辩赢他,得到当世高门子弟的敬佩。除此之外,他又有高贵的出身,兼得冠绝天下的容貌,可谓是天之骄子,说没有贵女能配上他,其实也不算太过! 陈继飞讨好一笑,附和道:“尉寒此言倒也是,怕是这世上无人能配得上石家尉寒呀!” 石尉寒垂了脑袋,嘴唇轻抿,眼睑微微下收,侧面看去惆怅非常。 (十八) 正是少年轻狂时(三) 众人入席,开始平常美食佳酿,酒至半酣之时,便是众人畅所欲言之际。 宴席上的畅谈,本应该是随心所欲才对。但因为士族之间多有互相追捧和扶持之举,这畅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变成了士族们互相赞赏和为子孙打造声势的良机了。 今日是江闵的寿辰,赞誉的对象自然要从江家子弟中选取。谢安然的父亲谢荣开了头,对江闵说道:“孝烨,你是有福之人,得了大郎这般能干的儿子,又得了三娘如此有才情的女儿,真正羡煞旁人。” 江闵也不谦虚,哈哈笑了起来,眼睛豁然一亮,有意无意的看向石尉寒的方向,说道:“说起来,我这大郎虽然能干,却也没有什么值得我骄傲的地方。毕竟如你我这般的人家,哪个公子没有一些本事?” 说到这里,江闵微微一停顿,又接着道:“倒是我的三娘,总让我引以为傲。放眼天下,十户士族起码有九户家中有女,可却没有一家的女儿能如她这般,垂髫之时便能得到大贤丘公的另眼相看,小小年纪虽不能说才学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却也已经有所建树……” 江闵话落,四周一片附和之声。 有人说道:“孝烨所言甚是,所言甚是。我所见的女子,布衣之家难免粗鄙,庶族之家自是浅薄,士族之家的贵女们虽然有些才学和见识,却到底无人能及三娘的才情呀!” “是呀,是呀,你看那鹤寿图,莫说是贵女们比不过,便是在座的丈夫,怕是也有很多人要望尘莫及!” “此话不虚。方才我乍见那鹤寿图中的仙鹤,竟然以为那是江公的寿辰惊动了天上的仙人,令仙鹤驱赶着红日下来为邱公贺寿。” ……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气氛十分热络,石尉寒却显得不感兴趣,静静坐在席位之上,一语不发。 听到那赞誉的话语越来越过,他的嘴角一斜,露出似有似无的讥诮表情。这些时日他在家中苦学,颇有一些心得,对于原本习以为常的互相追捧,现下忽然生出许多的厌恶和反感。 这时,江闵看向他,笑问道:“尉寒为何一言不发?莫不是不认同众人的说法?” 石尉寒毕竟是少年轻狂之时,尚不通圆滑处事的道理,听到江闵的问话,便朗声答道:“方才听到大家对江小姐的赞誉,使我想到了孔融。” “孔融?”江闵说着笑了起来,只当石尉寒是拿那个以仁孝出名的东汉名士孔融比他的女儿,自然是受用非常,道:“三娘虽是女子,却也自小爱护弟妹、尊敬兄长、孝顺长辈,倒真和孔融一般。” 石尉寒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说:“江世叔误会小侄的意思了。” “哦?那你是何意?” “我是说,方才众人对江小姐的赞誉和追捧,让我想起了孔融。他或许小时候有些聪慧,但未必当得异童二字,却因为父辈为了其前途着想,而为其造势,借助亲朋的赞誉给他冠以异童的美名,最后将他的形象塑造得神乎其神……” 说着,石尉寒微微停顿,扫视一周,自然看见了江闵难看的脸色,还有众人面面相觑的尴尬,以及他的父亲石启复对他的怒目相向。可他不作理会,此时的他,到底年少,以为自己看到了旁人无法看到的东西,借史为鉴有了一番高瞻远瞩,便有了恃才傲物的资格。 他坚定一笑,接着说道:“结果呢?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孔融,大圣之后,志在靖难,其实却是个在北海不能保障四境,弃城而去的落水狗!而今众人对江小姐的夸奖,便如同曾经大家对孔融的追捧,未必是真,却一定是害!” 他话落,满座哗然。 眼看着好好的寿宴因为他这番狂傲的话语将要以难看收场,江邵乐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江邵乐这一笑,笑得众人费解,为何江家三娘被石尉寒以史讽之,江家的大郎却能欢畅大笑? 江邵乐的父亲江闵同样不解,此时的江闵已经是脸黑如玄铁,腹气如鼓,又不能发作,生怕落下个与晚辈一般见识的骂名。而江邵乐这一笑,自然是给了江闵发泄的出口,他不由喝道:“放肆,为父的寿辰宴上,岂由得你如此无礼?” 江闵此言,虽然针对江邵乐,却也有暗骂石尉寒的意思。 江邵乐面上笑容不减,好似闲话家常般说道:“父亲,儿笑只是因为儿开心。” “开心?” “是呀!众人都在夸奖三娘,却未曾想过太多的夸奖只会令人自恃甚高、失去了自律之心,从而铸成大错。而尉寒,却是真真切切的为三娘的将来着想,不愿意她重蹈孔融的覆辙……儿身为兄长,得知有尉寒这般才俊关心三娘,如何不开心?” 江邵乐一番话,化解了场上的尴尬,使得江闵重新笑了起来,石尉寒的父亲石启复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话说到这里,江闵自然想到了与石启复早年的口头之约,遂说道:“尉寒,你既然有此良苦用心,我便将三娘许配给你,如何?” 本以为是皆大欢喜的局面,谁知道石尉寒冷笑一声,答道:“江公,你口口声声赞誉你家三娘,可为何不提她是个口吃的女子?” 此言一出,众人静若寒蝉,原本热闹的宴席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因为江闵和江邵乐早已经下命令,谁若敢将江子萱口吃之事说出去,无论是主子还是仆从,一律乱棍打死。所以,在场的很多人不知道江家嫡小姐有口吃的毛病。 宾客们,有的吃惊、有的惋惜、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事不关己…… 江闵的面色几变,最后胀成了猪肝色。江邵乐震惊非常,先是看了石尉寒,而后似想起什么,猛然看向坐在后面的江月红。 江月红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不由发抖,忙将头低了下去。 江闵沉默半响,终于还是张嘴说道:“尉寒,我家三娘并非天生口吃,只是因为受了惊吓所致,其实不打紧。再说她师从大贤丘聃,自是才学……” 石尉寒径直打断江闵的话,站起身离开了席位,道:“江世叔,试问江家大郎若是娶了一口吃的妇人做妻子,你作何感想?” 江闵双手紧紧捏住,咬牙切齿的看向石尉寒,无法做出回答。 “江世叔切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微微停顿之后,他又说道:“我心怀有鸿鹄之志,我的妻子即便不能舌战群儒,也该能够与我谈诗论画。无论如何,绝不会是一个口吃的女子。 话毕,石尉寒不再看众人,施施然离去。 他如此举动,无异于打了江家一个耳光,使得江闵面上羞恼不已,甚至不顾满座宾客,倏忽站了起来,对石启复厉声说道:“你儿无状,羞辱我江氏一门,是欺我江家无人吗?” 如此局面,也是石启复始料未及的。石江两家,同为当世举足轻重的世族,历来交好,其中利益纠葛已经达到了盘根错节的地步。石尉寒如此不留情面的拒婚,无疑分化了两个本是利益联盟的世家。 石启复面带愧色,道:“孝烨勿怪,我回去后定然将他抓来给孝烨请罪!” 江闵冷笑一声,并不看石启复,只是一甩衣袖,说:“以后你石家人,休得踏进我江家门半步。” 这。便是从此与石家断交了! 石启复愣在当场,感受到周围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他难免无地自容,却不能如石尉寒般一走了之,毕竟石江两家的关系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 石启复沉吟片刻,躬身说道:“孝烨见谅,我愿代大郎求娶你家三娘,与你们江家结秦晋之好!” 江闵冷哼,说:“你以为,你那无状的小儿方才如此羞辱我江家,我还会和你结亲吗?” “可、可三娘毕竟真的是个……” 石启复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江家的嫡小姐,有口吃的毛病,高门子弟有几个愿意娶她为妻?就算是纳做妾,也只是因为她是江家的嫡小姐! 关于这一点,江闵和江邵乐自然也是明白的,但是两人生性皆高傲,虽然担心江子萱嫁不出去,却又不愿意松口答应石启复的提议,一时间陷入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个如玉般温润的声音响起,道:“江世叔,我愿意娶三小姐为妻,还请江世叔成全。” 闻言,众人诧异,实在想不到如此时刻竟然有人会站出来向江闵提亲。等看清楚说这话的是谢安然时,更是惊得齐齐圆睁双眼。 谢安然!本是与石尉寒齐名的少年郎啊,怎么会愿意娶一个口吃的无才女?而且这个口吃的无才女子,还是刚刚被石尉寒拒绝过的! 谢安然坦然走向江闵面前,俯身重重一拜,并不急着直起身子,一字一句的说道:“江世叔,小侄仰慕三小姐的才学,斗胆向世叔请娶三小姐!” 这一下,莫说旁人,便是江闵也有些震惊。一时间,他来不及深想,只觉得,他方才丢失的颜面被谢安然找了回来。 遂,连带着看谢安然也满意起来,全然忘记了早先相中的石尉寒,连连颔首,道:“甚好,甚好,三娘能得此良婿是她的福气,老夫自当应许,自当应许。” (十九) 半缘修道半缘君(一) 夏日初雨洗诸尘,绿山青青现新,翠亮阴阴如绿墨欲滴,可沾衣。山涧繁草浸于清清水中,随处可闻芬芳泥土气息,江子萱肩上挎着那个用了多年、已经洗得泛白的大包袱,踏过一路泥泞。 她脚上的靴子虽是褐色,到底沾了几分污迹,平添沧桑气息。终于爬上了山头,再转个弯走下去,便离开了她生活多年的地方。不由的,她感到眷念不已,遂驻足,回头望去。 山下庭院若隐若现,那是丘聃亲手所建,如今却再无人居住。溪边坟墓已被繁木所挡,却有翠鸟盘旋在上。 虽然只是一处空庭院,虽然只是一座冰冷墓,却承载了她太多的感情,令她眼角挂了泪珠。 三年前的春天,她匆匆赶来,到底没有见着丘聃最后一面。而后,江府多次派人来寻她,皆被她以孝义之命挡了回去。她虽不是丘聃的女儿,却与女儿无异,自是要为他守孝三年。 好在,她的举动是大孝大义之举,受当世名士所赞誉,自然得到了江闵的默认。下月便是她及笄的大日子,她再是不舍,也须离去。遂,早早遣走了丘聃的书童丘赐,自行收拾行囊往京城进发。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丘聃长眠的地方,而后转身,义无反顾的离去。 都道山中方一月、世上已千年,当她走到凉州境内,看见满地疮痍时不由大惊。许多地方,竟然已经成了废城,饥民随处可见,听说暴民处处,为了充饥,甚至食人肉。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独自赶路实在是危险,遂污了面容,换了破衣,装成流民。 犹记得三年前,她曾从此地路过,那时的凉州虽不能说是繁花似锦,却也呈一片祥和之象。短短三年而已,竟然发生了如此巨变。 走得远,看得多,她慢慢了解时局,如今战乱连连,境土屡分,一州、一郡、一县割成四、五个州、郡、县,且四、五之中亟有离合,千回百改。 州制起用于东汉,前朝之时,一州所辖十多个郡,可笑现下却落到百室之邑,便立州名,三户之民,空张郡目的地步。 江子萱所处的凉州,便是如此,因为战乱,早已经名不副实,接连几个郡都已经是荒或无户民。 她不敢耽误,急于走出这个地方,暗暗后悔当初贸贸然驱赶了江家派来迎接她的家奴。尤其是见到路边流民因为饥饿而发出饿狼一般的眼神,见到几个人将路边躺着的一个身残之人吃掉之后,她的心便时时悬在嗓子眼。 她告诉自己,快些走,走到下一个州就好了。下一个州,有重兵把守,有朝廷大将治理,会安全许多。最起码,不用因为害怕自己成为他人的盘中餐而提心吊胆。 她披星戴月的赶路,不敢松懈半分,折腾了六、七日,终于抵达冀州城墙之下。 江子萱抬首,看到高大的城墙,长长松了一口气,慢慢随着人潮走向城门。因为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城下聚集了人山人海,互相簇拥着前行,江子萱脚下的速度并不快,宛如蜗行。 明明城门近在咫尺,她却在人山的推推攘攘之中用了一刻多钟,方才到达城门口。她艰难的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还来不及放下手,发现周围的人忽然互相推挤和踩踏起来。一时间,她如同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无能得近乎尘埃一般,只能任由人们推来攘去,狼狈十分。 她强忍身上因为被推挤而带来的不适,努力向着城里走去。不断告诉自己,只要进到里面,一切都会过去,只要尽到里面…… 边鼓励自己,她边奋力前行,宛如逆水行舟,却悲哀的发现,前面的人好似被什么所阻碍,只能不断的后退、后退,退得那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这样的情景持续不过百来个数,她便有些吃不消,五脏六腑好似被周围的人挤扁了一般,令她无法喘息。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城门上面有人大喊,道:“快关城门,快关城门,有暴民来袭,快关城门!” 显然,这话不止是她一个人听见,等着进城的百姓们也悉数听见。有人开始大哭,道:“我要进城,为何不让进城?” 而后,陆陆续续有人响应,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 “我们要进城,我们要进城!” “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便冲进去!” “大家一起用力,一定要冲进去!” “若是不能进去便是一死,还不如现下努力一拼……” …… 与此同时,城门上不断传来大呼声。 “将军有令,速关城门,强行入城门者杀无赦!” “弓箭手准备,将军有令,弓箭手准备好羽箭!” …… 一时间,城下的流民好似愤怒的大海,卷起汹涌的人潮力浪,不顾一切的往城门里冲去。而城中的士兵,筑起了高高的盾墙,奋力挡住人潮。 待发现盾墙有龟裂之势时,城墙上的士兵开始齐齐向城门之下射箭,利箭如雨,簌簌而下,刺穿城下流民们的血肉。 毕竟只是血肉之躯,不少流民很快被吓住,开始如无头苍蝇般仓皇四窜;有些流民许是遭遇了太多苦难,如同愤怒的狂狮,只想做最后一搏,依旧死死往城门里面冲去;还有部分流民,因为感到身边人被利箭射杀倒下,立时生出恐惧的心理,不顾一切的开始后退,欲远离这索命的箭雨。 如此一来,死亡的人更多,有些是被利箭射杀。可大部分,却是因为相互推挤后摔倒,踩踏而亡。 那原本大大敞开的城门,渐渐合上,渐渐合上,挡住了人们的脚步,也关闭了世间的希望。 江子萱虽然不似寻常士女们般娇弱,可到底没吃过这样的苦头,扑扑腾腾几下后,便没有了分毫力气,只能任由着周围的人将她推来挤去。 她已经不再执着进城,只要能够远离这拥挤而可怕的人群,进城或是退后都可以。好多人,好多人,大概和她有一样的想法,试图慢慢后退。 一份微薄的力量不足以改变人潮的去势,但好多份,好多份相同的力量汇集后,这看似汹涌上前的人潮力浪已经慢慢平息下来。 江子萱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可惜,她忐忑的心还没有回到原地,便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阵哭喊。有无数的丈夫恶狠狠的大吼:“上前,上前,全部上前,若是不冲进城去,全部得死,全部得死!” 闻声,江子萱的心顿时咯噔一下,这大概是别有用心的暴民了! 随即,原本渐渐改了去势的人潮力浪又重新汹涌起来,再次向着城门呼啸而去。那原本快要阖上的大门一下被撞开了一半,城上的士兵又开始大喊着放箭…… 江子萱再次被动的、痛苦的向着城门挤过去 隐隐约约中,江子萱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方才,她迫不得已踩到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当她的脚踏在他的身体上时,清晰的听到了他气若游丝的最后呻吟。 或许,下一刻,她便如同那人一般,连最后站立的力气也没有,最终倒在地上,承受他人的踩踏,遭遇剧痛而死! 她不甘心,就此死去她实在是不甘心。她想要坚持,想要自救,但是她的力量是如此的弱小,弱小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向着死亡靠近。 她身上的汗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衣服悉数被浸湿,视线也被额上不断滴下的汗水模糊。 身上好疼,因为周围人有意或无意的推挤,她已经多处被伤到。 窒息、恐惧、疼痛、疲惫、无力,织成密密的网,将她层层包裹起来,蚕食她的意志,摧残她的身体…… 她甚至想,不如就此放弃,倒在地上算了,或许很快就会被踩死,得到解脱。 解脱,解脱,这个念头刚刚落地,便疯狂的成长,几乎要控制住她的心魂。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恐惧而又期盼的时刻已经到来,倏忽间,人潮中再次生出异动,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江子萱勉勉强强向着惨叫声发出的方向望去,发现那原本被撞得半开的城门不知什么原因被大大开启,许许多多手持刀戟的士兵从里面涌了出来。 其中,有一丈夫身穿金丝甲,头戴纶巾,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如同霹雳惊雷一般挥舞着他手里的利剑,将挡路的流民斩于马下,硬生生在涌动的人潮中开出了一条道路。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丈夫的视线向着江子萱所在的方向投来,令她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他们曾经见过! 周围的人似被那丈夫的气势所吓到,推挤的力量渐渐小了下去,使得疲惫无力的江子萱再次有了喘息的空间。 前方的去势小了下去,对于流民们而言,比起远远隔在后面的暴民们的威胁,这个丈夫手里的利剑及他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来得更有威慑力。 江子萱大概知道,骑在马上的丈夫之所以杀出城门,只是为了控制住流民的气势,威慑到他们,令他们不再敢攻击城门。 眼见着那丈夫骑着马向她冲来,她该躲闪才是,可惜她没有了力气,只能软软倒在地上,等待着厄运的降临。就向她前面那些已经倒下的流民般,此刻,终于轮到她被踩踏而死,只不过,他们是被人踩死,而她是被马踩死。 马上的丈夫面无表情,看那架势已经打算策马从她身上踏过,却因为她这一倒,看清楚了她系在后背上面的大包袱。 那老旧、洗得泛白的大包袱进到丈夫的眼里,令他眸子一闪,倏忽用力控制住缰绳,双腿配合着夹紧马,令马在她面前急速转向。 而他也趁着这个机会,以一腿攀附在马上,弯腰一捞,闪电般的将江子萱抓起抱坐在了马背上。 (二十) 半缘修道半缘君(二) 一番天旋地转,江子萱惊呼出声,下意识紧紧抱住对方的手臂,生怕被摔下马去。她这一抱,她身后的丈夫好似闷闷笑了两下,也不将手从她的怀抱里抽出来,反倒顺势将她的腰搂紧,策马奔向城门。 载着江子萱的大马冲进城门后,城门外的士兵迅速回撤,不过就是百来个数的时间,城门已经被紧紧关上。如潮的流民、遍地的尸首、暴民的呐喊,还有众人的希望统统被关在了外面。 待马渐渐停下,江子萱一时间尚没有恢复力气,依旧死死抓住她腰间的手臂不动弹。不大一会,她看见一身着光明铠甲的男子迎了上来。 那男子似乎很惊讶,双眼圆睁、嘴巴微张,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血性丈夫,男子的虽然惊讶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瞬间回神之后,便对着她身后的丈夫抱拳一拜,道:“石将军,城门的兵力部署已经按照将军的吩咐安排妥当。” “嗯,众将士辛苦了,待我奏明朝廷,定然嘉佳你等!” 身后的人这一开口,江子萱才发现自己竟然是靠坐在他的怀里,他说话的气息带着他的体温喷在了她的颈子和耳后,产生阵阵酥麻。 这样的酥麻,是她从不曾体会过的。太过陌生的感觉总会引发恐慌的情绪,加之她很少与男子接触,瞬间,她如同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慌不择路的想要逃窜。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她已经鲤鱼打挺一般,迅速的离开了身后男子的怀抱,接着才发现这是在高头大马上,她猛力的跳离使得她的身体顿时失了平衡,噗通一下狼狈摔在地上。 她这一摔,周围的将士们都笑了出来。开始还好,只是一两个人闷笑,后来有个生性爽朗的小将带头笑出了声,其他人便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江子萱趴在地上,听着周围如洪流山震般的大笑,好不羞恼,只恨不能立时挖一个地洞,直接钻进去。 可毕竟没有洞,现实不容她逃避。从停下的马儿上面摔下来虽然疼,却也不至于让她昏倒,她只得强作镇定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褴褛的衣裳,转而看向马背上的人。 这一看,她吃惊不小,方才太过慌乱所以没有看清楚,以为他能剑如霹雳、气震山河,该是魁梧强壮的壮年丈夫才是。却不想,竟然是个五官精致得不输女子的弱冠丈夫,尤其是他那挺直的鼻梁还有深邃的眼眸,只要看一眼,便让人无法挪开眼睛。 只是……江子萱看着看着,不由蹙起眉头,为何觉得此人如此面熟?莫非曾经见过? 方才,有人唤他石将军,他该是姓石才对……她曾经认识石姓丈夫吗? 立时,她想到了一个面施香粉、身穿华服、神色傲慢的少年。他和他的五官是如此相像,却又不尽相同。 石尉寒是个面如冠玉、见识肤浅,靠祖辈蒙阴度日,却又不知天高地厚、狂放不羁的士族子弟, 而面前的这位石姓将军,没有时下士族子弟所追捧的白皙肌肤,没有他们的优雅举止,更没有他们的精美打扮和着装。他有的,是沉稳和老练的气质。这样的气质不该出现在骄奢淫逸的士族子弟身上,反倒是很多寒门出身的有识之士才会具有。 江子萱想得入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直直的盯着面前的石姓将军打量。 那将军忽然嘴角一翘,似认真似戏谑的说道:“你这个庶族女子真是无礼,我好意救了你,你不知道谢恩,却直直盯着我看。看了这许久,难道还没有看够吗?” 庶族女子,庶族女子!这样的说法,这样的口气,不是石尉寒是谁? 顿时,江子萱的脑海中出现了‘轰’的一声巨响,犹如白日见鬼一般,一双杏仁眼圆圆大睁,道:“你、你、你是……是……石、石尉寒。” 石尉寒显然没有注意到她口吃的毛病,只当她是太过吃惊才结结巴巴。听到她唤出他的名字,他面有得意之色,一双眼眸如同璀璨的黑曜石,发出烁烁的光芒,道:“没有想到,三年多不见,你依旧记得我!” 她好似受了天大的打击,呆若木鸡的看着他,低喃:“怎、怎么会?你、你怎么、怎么会是、会是石尉寒?” 石尉寒,是她人生当中第一个讨厌的人,也是不顾她脸面在众人面前拒婚的人。她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可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她的兄长写信告知过她。尽管,后来她与谢安然定了亲,但江家的脸面、她的名声,到底还是因此有了污点。尤其是她,免不了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口吃,是她这一生的心结,是她不能被人随意碰触的伤痛。她平素里行事小心翼翼,就怕被人嘲笑,可他却在天下人面前嘲笑她,使得天下人人都知江家三小姐是个口吃的无才女。 听到她一个劲的嘀咕,满头污垢的站在地上不动弹,石尉寒不由出声说道:“你先上马,这里是城门下,说话不方便。” 她终于回神,看向他,坚定的摇了摇头,眼中厌恶和疏离之色尽显。 石尉寒的笑容瞬间僵住,恼道:“好个无状的庶族女,如今落难了,竟然也不知道收敛一二,方才真不该救你!” 话毕,他纵马狂奔而去,不再多看她一眼。 (二十一) 半缘修道半缘君(三) 江子萱看着马蹄嗒嗒离去而扬起的尘土,不由瘪了瘪嘴。这个石尉寒,多年不见,方才她还以为他变了容颜必也改了脾气,没有想到,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人,宛如他骑着的大马尾巴,来回舞动、不可一世,依旧是傲慢的士族子弟。 江子萱再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是识趣之人,石尉寒的态度如此不耐烦,她自然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所谓的答谢也就免去了吧。 她环视周围,发现好多将士正有意无意的打量她,不由摸了摸婢子,客气的笑笑,而后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忍着肌肉的痛楚,施施然离去。 不大一会,她便到了繁华的街道。冀州毕竟有重兵把守,并未受到战乱和饥荒的影响,街道上可谓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看得江子萱不禁感叹,一座高高的城墙,便划出了人间和炼狱之别。 她翘首四顾,看见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而后举步走了过去,打算先休息一天,明日再慢慢赶路不迟。 谁知道,她前脚刚跨进客栈的大门,后脚那客栈的掌柜便窜了出来,伸手将她拦住,面带鄙夷之象,冷冷喝道:“哪里来的乞人,还不速速离去,迟了我便命人打断你的腿!” 江子萱愣住,随即看向自己的衣服,这才想起来在凉州时为了安全,她早已经弃了原本的衣裳换了破衣,面上和头发上皆染了污泥,活脱脱的乞人模样。 她张嘴,正要解释,那掌柜已是十分不耐烦的模样,抓起旁边的一根棍子就要往她身上招呼。 江子萱吓了一跳,拔腿就往外跑,待她跑出了十几步,仍旧能听到那掌柜骂骂捏捏的警告声。 她停止奔跑后,在街上驻足,一时间有了茫然和伤感。她想起了丘聃平生所追求的忘我和无为境界,想到一路上所经历的事情,又想到了她自己的境遇。 师父说,人立于世,当不以外物悲喜所累,方能超然自我。但,想来师父自己也是做不到的吧,否则他怎么会因为对当世的不满和皇室的绝望,而宁愿避开俗世几十年,也不愿意一展少年时候的报复呢? 她自己更是做不到,师父时常说总有一天,当她不以外物悲喜、坦然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口吃时,世人便也嫩坦然面对她了。 但,师父只是告诉她坦然面对,却没有告诉她如何才能坦然。她便也只能时常提醒自己要坦然,总是不知道要如何做到这二字。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不以外物为意,淡看一切呢? 便像刚才那般,她明明有银两付客栈的房钱,客栈的掌柜却因为她一身的褴褛将她赶了出来。这般的事情,说来其实并不罕见,她明明有才华的,却因为她口吃,没有辩技,便要遭受世人的嘲弄说她是无才女。 坦然,坦然,世间无人能做到坦然,她也做不到坦然!她因为被客栈掌柜的赶出来,便又想到了自己的口吃,想到了类似的境遇。如此,当如何坦然? 她难受,难受异常,只觉得辜负了师父的一番教导,到底成了个无用而懦弱的人。 这时,一个身穿儒泡,头裹纶巾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道:“你因何事而悲?” 江子萱愣住,实在没有想到一个陌生人会在意她的喜乐。 她不回答,那男子叹了一口气,抬首指了指前方一个卖绣鞋的老妇,说道:“你看那边!” 江子萱顺着男子的手、神情有些恍惚的看去,穿过街上络绎不绝的人流,她看到卖绣鞋的老妇因为卖出了两双鞋子而欢喜,但是老妇的手指,却在她的背后瑟瑟发抖,那是因为太过劳累所致,如今卖出了鞋子,晚上回去该是更劳累吧? 男子细细观察她,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又道:“看见了吗?若是老妇的绣鞋卖不出去,今夜她大概可以歇歇,不用再连夜赶制绣鞋,但是,她未必高兴。她的绣鞋卖出去了,她今夜必定伤心,但是她未必不高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世间,祸福其实总是难测,悲喜也并不纯粹,人人都如此,你又何必太过在意自己的境遇呢?” 男子的话,好似禅理一般,不必慷慨激昂,不必反复强调,只需轻轻吟诵,便能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每个人的悲喜,其实都不纯粹!竟然如此,她何不试着看向喜的那一面,暂时不要在意悲的那些呢? (二十二) 半缘修道半缘君(四) 思及此,江子萱抿唇笑了起来,对男子盈盈一拜,恭敬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多谢先生教诲!” 这般说时,江子萱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水,但是她必须得道谢,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口吃显得不那么突兀,诚挚的向面前宽慰她的男子道谢。从这个男子的话中,她看到了昔日的丘聃,看到了丘聃的智慧、也看到了丘聃对她的关怀。 那男子见她如此模样,顿时手足无措,想要伸手搀扶她,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半响才讷讷说道:“不必,姑娘不必如此……我、我岂能受此大礼?” “先生、先生过谦了!先生……谈吐不俗,令、令我茅塞顿开……自然当得。” 见她如此,那男子不好再说,只得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且直起身来吧,我不惯如此……” 说这话时,男子的眼睛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转角,那里正立着以颀长身形,直直关注着…… 江子萱自是没有注意到男子下意识的动作,抬起了头,又道:“敢问、敢问先生尊姓?” “我姓谢,唤季才。不知姑娘的姓氏……” 江子萱想要客气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她终不敢再结结巴巴的将话进行下去,加之告知陌生男子自己的名讳实在不妥,遂言简意赅的说道:“江。” “江姑娘,你现下要赶往何处?” 江子萱对他的问题感到诧异,但没有表露出来,毕竟方才这个谢季才所说的话实在是有见地,颇有大贤之风,令她难免有肃然起敬之心。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而后轻轻说道:“京城……” 见状,谢季才大喜,道:“说来也巧,我有事刚好要回京中去,不如你我结伴同游?” 到了此时,江子萱不由心生戒备,这个谢季才与她毕竟是素不相识,如此热络的与她攀谈、劝导她,本以为是难得一见的君子,如今却要和她结伴回京,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思及此,江子萱笑了笑,道:“先生……还请自行……回京吧。我、我是乞人,需、需沿街、沿街乞讨……不便……与先生同路。” 闻言,谢季才颇为吃惊,想也不想便高声问道:“沿街乞讨?你不是画得一手好画吗?如此才能,何至于沿街乞讨?” 话落,谢季才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恨不得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十分慌张的看向江子萱。 江子萱冷冷笑了起来,这个谢季才竟然连她擅长作画的事情都知道,定然是事先将她打听好了,怕是别有用心。 江子萱不愿意生事,更不愿意多问,看也不看谢季才,扭头便走,连个招呼都没有打。 谢季才小心翼翼的看向转角处,不由哆嗦一下,慌忙跟了上去,道:“江姑娘、江姑娘,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江子萱依旧疾步走,根本不管他额上大滴大滴的汗水,也不管他焦急万分的模样。 “江姑娘,息怒!此去京城千里之遥,你身为女子多有不便,加之现下流民到处,暴民残酷,不如与我同行,也好……” 谢季说得费力,江子萱却依旧不搭理他,见她倔强难说,谢季才不由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江姑娘,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是受人之托,前来照拂姑娘,护送姑娘回京。便是方才那番话,也是他交给我的。” 江子萱蹙了蹙眉头,实在想不出来是何人如此细心照顾她,却又不愿意让她知道,遂问:“谁?” “这……江姑娘还是不要为难我了,他若愿意说自然会说的。”说着,生怕她再如刚才那般冰冷,谢季才忙又说:“江姑娘,时逢乱世,还望姑娘不要负气,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呀!” 江子萱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这个男子,沉吟片刻,问道:“你……是谢家人?” 谢季才有些怔愣,难以搞清楚她怎会无头无脑的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不由审视她,却只看到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得颔首,道:“正是!” “你与……谢家……安然是、是何干系?” “他是我的族弟……”据实答着问题,谢季才不由咕噜两声。 江子萱听到答案,心下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脑海中不由出现一个模糊、却又无比温润的男子摸样。匆匆一别已经三年多,不知道那个当日郑重与她交相的人,如今成了哪般模样! 想到谢安然,江子萱的心总是暖洋洋的,他对她的尊重,对她口吃之事的淡然,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都让她感激。他便是她生命中的一颗璀璨星宿,不需要夜夜出现,只凭着回忆就能让她感到温暖和光明。 (二十三) 半缘修道半缘君(五) 谢季才不知江子萱心里的想法,见她表情柔和、眼带笑意,暗自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又瞥向转角处,忙提议道:“江姑娘,请与我一同回驿站吧,我见你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一路行来吃了不少苦。不如,先去休息吃些东西,梳洗一番,再换身干净的衣物,明日一同赶路吧!” 闻言,江子萱看向自己的褴褛的衣衫,不禁涩然,这个谢季才说话委实客气,她哪里是风尘仆仆,简直和泥人一般,遂颔首答应。 谢季才喜上眉梢,忙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便在一旁领路,又说道:“我已经早早命人备下了衣物和丫鬟,江姑娘若是还有什么要求,大可不必客气,尽管与我说就是。” 想到这些东西都是谢安然授意安排,纵使江子萱有心客气却也不好推辞,又思及他和她已经于三年前定下婚约,她面上顿时发起热来,那平静了十五年的心,不禁怦怦跳动。 幸亏她身上和脸上都遍布尘土,遮盖了她的满面春情,谢季才自然没有发现她的怪异。她垂了头,小声嗯了一下,全当答应。 谢季才小步的在她旁边领路,一路无事,便闲话家常的说道:“江姑娘真是文静之人!我有一妹,与姑娘差不多年纪,每日里总是吵吵闹闹,不得一刻安静。” 闻言,江子萱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如何说。方才,她努力克服自己口吃的毛病,虽然没有多少成效,但好在话语简短,常人自然听不出什么来,权当是她个性腼腆所致。 但,他是谢安然的族兄,难道谢安然没有跟他说过她口吃的事情吗? 转念一想,是了!谢安然是谦谦君子,最是尊重他人、人前人后俱是有礼有节,如何会在背后非议她的缺点呢? 三年多前,他面对她的口吃时,不也能做到毫不在意吗? 如此一来,还没有见面,她对谢安然已经生出了无尽的好感,不仅是因为他对她的帮助,不仅是他对她体贴的照顾,还有那坦然的态度。 她咬了下唇,此刻,用心如撞鹿来形容她的心绪也不为过。她开始猜测着,若是谢安然真的能够坦然面对她的口吃,那她与他成亲后是不是便可以坦然面对这个毛病呢? 而世人,是不是也会如丘聃所说那般,逐渐认识到她本身,及她所特有的才华,不再因为她口吃不通辩技,便一口断定她是无才女呢? 随即,她的脑海中总是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太久不见,其实她已经记不清楚谢安然的模样,但就是记不清楚,方能让她如痴如醉的想象。 想象的东西,很多时候比现实更美好,更能蛊惑人心,因为那是带了个人的期盼和好恶。但是,这个道理,涉世未深的她自是没有明白。 她任由着自己沉浸在想象之中,在还没有见到谢安然,在还没有与他成亲时,便对他,对未来有了跃跃欲试之心。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跟随着谢季才到了驿站门口。这驿站,紧紧挨着府衙,修建得不能说是华丽,却也舒适、得体。 还未进到其中,她便看见一个面若冠玉的男子衣袂翩跹的走了出来,那男子头戴灰色纶巾、面若冠玉,手持一把羽扇,好不潇洒。 江子萱直直的看着他,熟悉的五官唤起了她的记忆,有个名字到了她的嗓子眼,她却不敢贸贸然喊出来,只怕是认错了人,突生尴尬。 不等她出声询问,她旁边的谢季才便欢喜起来,朗声说道:“安然,你怎么来了?” 说着,谢季才暂时没有顾上一旁的她,径直几步走到谢安然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来了也不来找我?” 谢安然的眼睛诧异的看向灰头土脸的江子萱,便将目光收了回去,含笑答道:“我跟着老师前来之地走访高人,听闻你在此地,这不就特意寻来了吗?” 说完,谢安然蹙了蹙眉毛,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领了一个乞人满街跑,不怕被人看见了,有失身份吗?” 谢季才不在意的笑笑,并未解释,只是含糊其辞的说:“这事你莫管,只当没有看见便是!” 说完,他扭头,向江子萱伸手招呼,示意她过去。 江子萱因为隔得远,并未听到他们的谈话,方才还一路想着谢安然,如今他竟然亲自来了。是为了她而来,为了她亲自跑了千里而来吗? 立时,她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恨不得要从她的嘴里冲将出去。 (二十四) 半缘修道半缘君(六) 江子萱长久在外漂泊,全然没有贵族士女们该有的矜持和仪态,所以没有要等谢安然与她先行打招呼的念头。她只知道他的出现令她喜不自胜,待她的心跳渐渐平静后,便几步走上前,对他粲然一笑,道:“安、安然……好久不见!” 谢安然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看向一旁的谢季才,面带询问之意。 江子萱太过欢欣,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面上的不自然和疏离,一心认定了他是为寻她而来,甚至也不避讳她口吃的毛病,手舞足蹈的说道:“谢、谢谢你千……里迢迢到、到这里来……接我。” 听到她结结巴巴的话语,谢安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有些不确定,正欲询问,又听他身边的谢季才诧异的问道:“怎么,难道安然与江姑娘认识?” 江姑娘?谢安然的眼眸中霎时盈满流光溢彩,放眼天下,口吃又姓江的女子,怕只有一个了! 他热络的笑了起来,甚至伸手为江子萱整了整满是泥污的发丝,道:“子萱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原本率真爽朗的江子萱顿时生出羞涩之意,他长长的手指方才刮到了她的面颊,让她莫名颤抖一下,心也随之怦怦跳动,好似小鹿乱撞一般。 她想要直视他,落落大方的与他说话,却又忽然生出怯懦之心,不敢直视他。尤其不敢直视他的一双温柔眼眸,那眼眸灿如寒星、黑若曜石,深邃得令人不可窥测,几欲将她的心都要吸进去。 她垂了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露出一截长长的脖颈,可惜她身上满是泥污,映入谢安然眼中的不是她白皙的肌肤而是乌黑的泥土…… 旁边的谢季才听到谢安然唤她子萱,不禁大吃一惊,再见她对谢安然露出小女儿特有的娇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谢季才沉默片刻,终是想不出答案,欲张嘴询问却又觉得不妥,遂对她说道:“江姑娘请稍后,容我与安然说两句话。” 说完,也不等江子萱做出反应,便急急拉着谢安然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你方才唤她子萱,她莫非、莫非是……济阳江家的三小姐?” 谢安然疑惑的看向谢季才,他方才明明与江子萱是一起的,怎的不知道江子萱的身份? 转而一想,是了,江子萱得大贤丘聃教导,过隐士一般的生活,自然也学了丘聃的随性,与人结伴而行未必会以姓名相告,不过就是随心而为。 思及此,谢安然倒也不隐瞒,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江子萱,见她也在偷偷看他,不禁莞尔一笑,颔首答道:“她便是与我有了婚约的江家三小姐。” 闻言,谢季才哎呀叫了一声,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难事。他这一叫,不仅是谢安然面带费解之色,便是那边的江子萱也疑惑的望向了他。 感受到二人的注视,谢季才看向江子萱,又看向谢安然,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到底没有说。 沉吟片刻之后,又恢复了神色,对江子萱拱了拱手,道:“江姑娘,你一路辛苦,快些进去沐浴休息吧!” 江子萱虽然不谙世事,到底还是有些眼力,如何会看不出谢季才现下心事重重的模样。想着反正他也是受谢安然之托照顾她,如今谢安然已经寻了过来,也不好再耽误他。 思及此,江子萱对他俯首一拜,道:“有、有劳公子,现下……安然已经来了,我、我便与他结伴……回京便是,不劳、不劳公子特意……” 不等江子萱说完,谢季才便打断她的话道:“江姑娘不必客气,虽然安然在此,但我也是要回京的,此番外面不太平,多几个人也多一分保障。” 江子萱听他说得有理,又见谢安然没有拒绝,便颔首答应。 谢季才将她和谢安然皆领到了驿站里,唤出一个婢子名唤春红,让她侍候江子萱进到里间洗浴。 江子萱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下是满面尘垢的狼狈样,不由面色又是一红,急急跟着春红向里间走去。走到一半时,又停下脚步,看向谢安然,郑重说道:“安然……多谢你……” 谢安然一愣,而后莞尔一笑,道:“三年不见,子萱为何如此客气?再说,我也并没有为你做什么,你何需谢我?” 江子萱抿唇不语,只当他是谦和之人,不喜欢将为他人做过的事情挂在嘴上。这点,和丘聃依旧很像! 见她又是那副了然和痴迷的模样的,谢安然不禁好笑,调侃问道:“子萱为何呆若木鸡,莫不是还欲乔装成乞人,一路狼狈回京吧?” 闻言,血气立时从她的脚底冲到了脑顶,如同受了惊吓的麋鹿,慌慌张张掉头逃走。 (二十五) 半缘修道半缘君(七) 江子萱从轻纱缭绕的幔帐中走出,满身的泥污已经除尽,一头青丝尚滴滴答答的滴着水滴,面上肌肤如凝脂般白皙,因为氤氲的热气而呈现出妩媚的红霞,一双眼睛更是清澈透亮。 她有些出神的望着面前的铜镜,不禁傻傻笑了起来。活了十五年,这是她第一次细细的打量自己,豁然发现,她虽然没有倾国倾城之貌,可到底也长得红唇皓齿,自有几分清秀靓丽。 她举起手,用手指慢慢抚摸着自己的下唇,暗想,谢安然该是喜欢自己这副模样的吧?她以为,自己不是花中牡丹,因为不够雍容华贵;也不是花中海棠,因为不够艳丽妩媚;更不是凌寒而开的红梅,没有傲然独立的资本。 她该是梨花,虽然平淡无奇,却自有无瑕品质,洁白如玉! 想着想着,她倏忽回神,满脸通红,红得鲜艳欲滴! 这、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照过镜子而已,怎么胡思乱想的想到了花,甚至还想到了谢安然喜不喜欢…… 江子萱惊慌失措,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好似镜中有妖魅鬼怪等着她一般,急急忙忙就往外奔去。 站在外间等候多时的婢女春红见到她出来,忙捧着干净的毛巾子上前,道:“小姐,让婢子为你擦干头发吧。” 江子萱心不在焉,好似做贼一般斜睨春红,顿时生出一个念想: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方才对镜自怜的丑态? 不敢想下去,她直接拒绝了春红,道:“不、不用了,我、我出去晒晒……” 未等说完,她已经狼狈的窜出了房间。 这所驿站,是士族出钱所造,为的便是出门在外也可有奢华享受,内里建造十分讲究,在不起眼的外墙之中,自有独立的精巧院落。 推门出去,便能见到水榭长亭,而亭中的谢安然正独自端坐品茗,见到她出现,忙起身迎了上去,招呼道:“子萱,你出来了。” “我、我……” “怎么没有擦干头发?虽说现下已经入夏,但到底还有些寒气,这般不注意,当心着凉……” 说着,谢安然的眼睛瞥向她身后跟来的春红,又道:“将毛巾子给我吧!” 春红犹豫,站在原地不动。 谢安然面色立即一冷,道:“怎么?我还使唤不得你?” 春红小心看了江子萱一眼,发现她并没有反驳,这才上前将毛巾子给了谢安然。 谢安然将毛巾子双手捧了,小心包住江子萱湿湿嗒嗒的头发,细细往下擦拭,边擦边赞道:“青丝如幕、柔软丝滑,子萱有一头好发。” 嘭!嘭!嘭! 江子萱心跳如鼓,面红欲滴,却又欢喜无比。甚至想要雀跃欢呼,他赞美她,他在赞美她! 谢安然说着这话时,将她的长发全然用毛巾子包住,慢慢的摩挲。这样一来,便让她优雅的脖颈露了出来,真正是凝脂白玉蒙了粉红。 他看得有些愣神,手上的动作一滞,立刻将视线移到她的侧脸上,接着说道:“常常听闻士女们为了养成一头好发,用乳浸泡、以珍粉擦拭,还有选取鲜花作料涂抹于发梢,更有食用丹药者……但不知,子萱用了什么样的方法?” “我、我……”江子萱连连摆手,一双翦水明眸之中全是流光溢彩,急急道:“……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闻言,谢安然故作吃惊,双眼豁然圆睁,提高声音道:“子萱什么都没有用吗?难道……是天生丽质不成?” 江子萱看向他清隽的面容,张了张嘴,本欲谦虚几句,可对上他那双灿若寒星的眼眸,一时间竟然连呼吸都忘记了,更别说谦虚的话语了。 见她望过来,谢安然并不回避,眼带笑意的回视她,从她浸水葡萄般的眼珠里清晰的看见了自己。 这般的情形,使江子萱紧张,比第一次面对丘聃的考察、比第一次在世人面前说话,还要紧张千倍万倍。 但是,她即便紧张得不敢呼吸,却还是舍不得将头扭开,只想看着他,看进他深邃的眼眸中,看进他的心中。 恍恍惚惚中,她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在细细的吟唱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良人,良人,他便是她的良人吧? 到了此时,江子萱总算想明白一件事情,原来,她之所以心如撞鹿,她之所以慌乱无比,是因为遇见了良人呀! 谢安然今年二十有三,如何会看不出她的少女心思,眼光放得越加柔和,呢喃道:“子萱,你父兄可曾告诉过你,我已经向你父提亲,他也已经答应了……” 乍听他说起此事,江子萱虽然有些羞怯,更多的却是恍然和庆幸! 原来,他真的是她的良人,他们已经定了亲,以后他便是她的夫君,能够知她懂她,与她相濡以沫…… 如此良辰美景,如此郎情妾意,真正是羡煞旁人。 偏偏此时,一声暴怒平地而起。 “小人,奸佞小人!” 莫说是江子萱,便是沉稳有度的谢安然也被这突兀的吼声吓了一跳,忙扭头向院门处望去。 只见身穿金丝软甲、脚踩云头靴、腰别长剑的石尉寒满脸暴戾的疾步走了进来,双眼中似有两簇熊熊烈火在燃烧。 谢安然最先回神,忙上前几步,欲迎接他,笑道:“尉寒,早就听说你在此领兵,我正欲去寻你,没有想到……” 石尉寒却好似根本没有看到谢安然一般,一把将他推开,直直走到江子萱面前,咬牙切齿的问:“你这个奸佞的妇人!说,你为何要欺骗于我?” 江子萱被他骇住,眼睛下意识的看向他放在剑柄的手上,担心他一个激动,便拔剑将她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见她眼珠似鼠般闪躲,半响不回答他的话,石尉寒更是愤怒,一把握住了她的双肩,低吼道:“我问你,你为何要欺骗我?” (二十六) 半缘修道半缘君(八) 石尉寒这一吼自是力道十足,可谓气贯长虹,震得江子萱双耳嗡嗡作响,也将她原本的那点胆怯吼掉。 她不悦的蹙眉,说道:“你、你个疯、疯癫之徒,我、我与你不过、不过数面之缘,怎会、怎会有……有机会欺、欺骗于你?莫要在这里……信口……雌黄!” 听到她结结巴巴的质问,石尉寒的脸色不由一白,好似受了天大的打击般,嘴唇颤抖着喃喃道:“你、你真的口吃,你真的口吃,真的口吃……” 他如此肆无忌惮的重复她口吃的事情,顿时惹恼了江子萱,她本欲发作,可转念一想,算了,丘聃告诫过她要做到不因外物而悲喜! 这个石尉寒,不过是个浅薄的纨绔子弟,与她毫无干系,何需为了他而妄动肝火? 如此思来,她心绪平静下去,冷冷甩掉他的双手,绕开他,走到谢安然的旁边。 石尉寒喃喃自语半响,方才转头重新看向她,一见她与谢安然并肩而立更是暴跳如雷,指责道:“你口吃也就罢了,还是个不坦诚的女子,实在是可恶!” 闻言,谢安然蹙眉,正色说道:“尉寒,子萱乃是江家嫡女,她的品行得到众多贤士赞赏,岂能容你如此信口胡说?” “品行?她有品行?不过是个奸佞小人,骗子而已!”说完,石尉寒一顿,又看向谢安然,扯出一个冷然又鄙视的笑容,掷地有声的道:“便是你谢安然,也不过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有何资格议论他人的品行?” “你……”谢安然气结,但面对石尉寒的指责,他又找不出反驳的话语,下意识的看向江子萱,面带不安。 见谢安然尴尬,江子萱真正是怒从心中起!石尉寒可以任意鄙视她、嘲笑她的口吃,但不能这般对谢安然! 谢安然,品德高洁如莲、谦和有礼若玉,出身名门,无人可以嘲讽和指责他! 思及此,江子萱一下挡在了谢安然的面前,仰头看向石尉寒,面上同样泛着鄙视,强迫自己憋足劲,一口气说道:“粗鄙蛮人!” 石尉寒顿时脸黑如玄铁,额上青筋暴露,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再说一遍!” “粗鄙蛮人!”说完,江子萱更是挑衅的扬了扬下巴,虽然语不顺畅,却底气十足的说:“我、江子萱……不屑于与你……相交,更不屑……欺骗于你!你、粗鄙蛮人也!” 石尉寒的身体震了震,面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不见,好似受了伤的小兽,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江子萱被他这些怪异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双眉紧蹙,不安的打量他。他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此时竟然泛着水光和委屈,若不是记忆清晰,清楚记得她和他的过往,他如此模样,还真会让她以为自己曾经欺骗了他,让他受到了伤害。 石尉寒看了她许久,忽然仰天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确实没有欺骗过我,没有欺骗过我……全是我自圆自说,全是我自以为是!你没有欺骗过我,我……哈哈哈……哈哈哈,全是我以物猜人,以貌取人,全是我,全是我……” 他如此疯癫的模样,十分吓人。江子萱自是闭了嘴,不敢再与他理论,一旁的谢安然似乎也有些紧张,一只手牢牢的抓住江子萱的手腕,小心问道:“尉、尉寒,你、你无事吧?” 石尉寒听到他这般问,用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颔首道:“我无事,我自然无事……” 说着,石尉寒再次看向江子萱,他们见过数面,每一次,她都是不同的容貌、不同的身份。先是布衣人,后是庶族女,早上还是乞人样,唯有现下,才有一个士女该有的高贵和优雅。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许他从不曾认识过她,他所记得的、所认识的,不过是一刹那心灵的震撼。 他闭了闭眼睛,从袖中拿出一块裹成卷的锦缎,犹豫片刻后,双手颤抖着去打开锦缎。 待锦缎被剥去大半,江子萱见到了里面的东西,原来是画纸。上面隐隐还有浸染的墨迹,该是一幅字画才对。只是不知道是谁的大作,竟然能让石尉寒随身带着,还用锦缎小心包裹,对他而言,该是意义非凡才对! 等到锦缎飘飘然落在地上,江子萱原以为石尉寒会将画纸打开,让她和谢安然看清楚纸上的东西。 但是,石尉寒忽然顿住,好似大梦初醒一般,豁然一震,一把将纸张捏住,而后铁青着脸离去。 江子萱怔怔看着他如疾风咆哮而去的背影,只觉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人,来去皆是匆匆而莫名! 当世不若秦朝尊法家,不似汉朝奉儒家,自是诸子百家争相开放,造就空前的人才。同样因为这百家齐放,也造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怪人! 江子萱追随丘聃过漂泊的隐士生活,自是听过、见过不少怪人。有人提倡肉身乃虚幻、心境才是本源,遂十数年不洗浴、不换衣,只为证明心觉得不脏不痒,身体便就不脏不痒的事实;还有人追求无为生活,便驱赶车子,在车子之上醉生梦死;更有人为了达到无尘境地,一日十浴,从不间断。 可这些闻名遐迩的怪人,在江子萱的眼里,都不及石尉寒来得奇怪。他,才是活生生的,令人无法捉摸的怪人! (二十七) 半缘修道半缘君(九) 石尉寒的到来又离去,对于江子萱而已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连日赶路的疲惫,使得她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揣度这个无足轻重而又莫名其妙的男人。 谢安然保持了她印象中谦和有礼的作风,在石尉寒离去之后,他虽然面有疑惑,却一字未提,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与她谈天说地。 很快的,她便将石尉寒这个人抛诸脑后。 掌灯时分,消失一下午的谢季才回到驿站,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见他如此,江子萱关心询问,他却一口否认,只是告知她,往南虽然是太平之地,却也保不齐有流民从它地涌来,出现暴乱和抢杀的事情,为了安全,她们这次是随一批奉命到此镇压暴乱的将士同行。 江子萱是个从不讲究的人,和谁一起,她自是不会介意。 倒是听了谢季才的话,她心里对谢安然越发感激。既然往南依旧会有暴民,那谢安然从京中一路行来,该是危险重重,他却不顾一切到此接她,还丝毫不将所遇风险告诉她,真乃大丈夫之风! 她不善言语,不会将谢意挂在嘴边,已经说过了一次感谢,她便不会说第二次,但是却会将它默默放在心中。 她在驿站中歇了一晚,前半夜,满心满脑都是谢安然的模样、谢安然说过的话语,好几次,想到开心的地方,竟然抱着被子的一角痴痴笑了出声。 第二天,天际方才出现鱼肚白,她便一脸的笑容,与谢安然、谢季才一同离开驿站,赶往五里外的军营。 路上,谢安然趁着谢季才不注意,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子萱,军中多粗人和寒门……这里距京城八百多里,你须得多加忍耐,若是有不惯之处,大可与我说,莫与他们计较。” 他话语中带着对她的浓浓关心,也带着对将士的鄙夷,一向敏感的江子萱一下听了出来。她愣了愣,又想起丘聃说的话。丘聃说,当世士族文人,多以口舌取巧,却难敌胡人刀枪,实在是可笑;依靠武人活命,却又心高气傲对武人多有鄙夷,如此故作清高的举动,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看向谢安然,暗暗摇头,自己怎么会有如此想法呢?他与她一般,皆是士族出身,但又和那些自恃甚高却又目光短浅的士族大有不同…… 一旁的谢安然见她又是蹙眉又是摇头,不禁奇怪,问道:“子萱,你在想什么?” 闻言,她回神,有些怔然的看着谢安然。 谢安然莞尔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道:“你方才在想什么,为何不理睬我?” 手背上传来的酥麻感觉令江子萱立时红了脸,他手掌中滚烫的温度好像灼到了她的肌肤,她心跳顿时加快,不禁低下头,不敢抬首看他,但却没有将手缩回去。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士族的短浅,什么丘聃的评价,她只是最普通的少女,心如撞鹿之时自然是难以自持。 谢季才将视线从窗外移回马车中,一下看到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不禁蹙眉看向江子萱,欲言又止半响,开口说道:“江小姐可知道石将军的事?” 这一声,使得江子萱回神,也唤起了她的羞意,虽然当世士女们多奔放,可也还是重最名节,如她这般与男子交握实在不妥。 她慌忙将自己的手撤回,不安的揉捏自己的指节,羞得脸红欲滴,根本没有注意到谢季才的问话。 见状,谢季才长叹一声,自顾自的说道:“谢某今年二十有七,令我敬佩的人屈指可数,这石将军便是其中一个……” 谢季才幽幽说着,谢安然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而江子萱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女儿心思中,对于谢季才所说的话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而已。 谢季才却浑然不管,好像只是想要诉说,至于有没有人倾听,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娓娓说道:“想我从军五年,也不过是因为家中势力无法照拂于我,想以此博些美名和功勋,并不想真的投身其中。当世的士族子弟,哪一个愿意做粗鄙的……” 说到这里,谢季才的瞳孔忽明忽暗,显然陷入了回忆之中,声音也变得悠远,继续道:“三年前,石将军还只是名满天下的美少年,是众人口中称赞的才俊,本可以仗着石家的势力在京中享受荣华富贵,谋得财权势力,听说,还有公主钦慕于他。谁知道,他竟然不顾石家所有人的反对,自请到了战场之上。那时,他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世人都道他不过是仗着父辈蒙荫,可唯有我们这些跟着他上战场的人知道,他靠的不是石家而是自己……” 这时,马车停下,外面传来一个爽朗丈夫的询问,道:“可是谢将军来了?” 谢季才不得不将刚才的话题停下,答了一声是,而后又看向江子萱,道:“江小姐,军营到了,请随我出去,待一会将兵士清点完毕,我们便可以出发前往京城。” 闻言,江子萱总算有了反应,轻轻颔首,却不敢看谢季才,更不敢看谢安然,一双浸水大葡萄般的眼珠子仓皇在眼眶中转,好似受了惊吓的麋鹿般,十分不安。 见她应了,谢季才想想,又问道:“我方才说的话,小姐可有听进到心里去?” 江子萱面有疑惑,方才他有说什么吗? 她只顾着害羞和雀跃了,哪里能有心思注意他的话? 只是,当她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又不好意思将实话说出口,只得胡乱点了头,权当自己听他闲聊听得专心。 谢季才松了一口气,道:“小姐能将我的话听到心里去便好,石将军也不容易,昨日冒犯之处,还请小姐多多海涵!” (二十八)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 乍听谢季才的话,江子萱一愣,石尉寒昨日对她如何,那是石尉寒的事情,怎么需要谢季才请她海涵? 谢季才的态度实在是令江子萱困惑,她正欲张嘴说话,外面的人却是不耐烦了,粗着个嗓门大喊道:“谢将军请快些,现下点将已经完成,只差将军一人了。” 闻言,谢季才忙对江子萱歉疚一笑,急急交代道:“请江小姐稍后片刻,待我去回了话就过来,不消半刻。” 话毕,便对谢安然点头致意,而后迅速下了马车。 江子萱越加疑惑,他是谢安然的族兄,受了谢安然的托付照顾她。按照道理,不是应该对谢安然亲近才对,为何却是对她交代而对谢安然点头? 想着这些,她看向谢安然,道:“安、安然,谢先生他、他此番态度为何、为何如此奇怪?” 谢安然摇了摇脑袋,答:“你不必介怀,他是尉寒的部下难免会帮尉寒说些好话,你若是不喜欢,便权当没有听见好了。” 江子萱还是觉得怪异,他的说法能解释谢季才为石尉寒说话的事,却不能解释谢季才对他的态度呀! 一旁的谢安然见她双眉紧蹙,好似十分苦恼的模样,不由噗嗤笑了一声,道:“子萱怎的和孩子一般模样?这不过是小事而已,尉寒对你本就多有不敬,你纵使对他不假辞色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何必为此苦恼?” 江子萱被他感染,想着颔首,随即又想到他方才说的前半句,不由吃惊,谢季才竟然是石尉寒的部下? 她过了三年多的隐居生活,对世事多有不知,而方才谢季才的话她全然没有听进去,虽然昨日已经亲眼见到石尉寒在军中小有地位,却未曾想到他竟然有了显赫的功勋能居于谢季才之上。大概,这功勋也只是凭着石家的地位谋来的吧! 如此一想,江子萱倒是不觉得奇怪了,当世士族子弟多有担任三品以上将军且开府者,但是,这军中实际掌握兵权的,还是多为寒门子弟。石尉寒,必然只是个挂了虚名没有实权的将军而已! 这时,外面传来一男子的声音,道:“江小姐可在马车之内?” 江子萱停止了思绪,感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遂掀开了车帘探出头去。来人虎背熊腰、身披战甲、一张国字脸说不出的老练与刚毅。 她不禁微微诧异,这个人,她是记得的,就在昨天,石尉寒将她带进城门时,便是他前来向石尉寒禀告兵力部署的事情。他在这里,那石尉寒是不是也在这里? 还是说,谢季才口中那批回京的将领中包括了石尉寒? 若是如此,石尉寒对她多有鄙夷,这一路上会不会找她麻烦,她是不是该劝说谢安然,不要与兵士们一起上路? 来人显然也认出了她,爽朗的大笑起来,调侃道:“我说昨日我们的石将军怎么会如此奇怪,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人抱在怀里,还丝毫不嫌弃……原来是个美娇娘呀,难怪了!难怪了!哈哈哈……” 说着,他又道:“还请江小姐下来吧,你这马车看着虽然华丽却不结实,我们此番要走的路多有坎坷,须请小姐移驾,坐我们军中的马车才是。” 他话落,谢安然冷着脸掀开了帘子,训斥道:“住口!此乃济阳江家的嫡三小姐,你一个寒门中人,安敢如此无状?” 此言一出,那男子立时虎目圆睁,面有愤愤之色,握住腰间刀柄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被调侃的江子萱本只是害羞而已,没有想到谢安然会以如此方式为她解围,一时间倒忘了害羞,忙不迭的摇头,涨红了脸解释道:“将、将军莫怪、莫怪,他、安然他……” 男子眼睛一转,许是被她无措的模样逗乐,脸色稍霁,调侃道:“江小姐莫要站在马车上面手舞足蹈了,还是快些下来,随我一起过去吧。” 谢安然却是面沉如水,拉住了江子萱的手腕,道:“子萱,此等粗鄙之人,不值得与之交谈。” 闻言,那男子怒极反笑,道:“好个体面的士族公子,既然瞧不上我等寒门出身,大可就此离去。此番,领军回京的将士中,十有八九皆是寒门出身,恐怕会贬低了你的身份!” “你……”谢安然愤怒,万想不到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将军竟然敢如此挑衅他。 “对了!大概你这个体面的士族子弟还不知道,胡人已经打来,北方军队也多有叛乱,几日前还是太平之地的肃州已经民不聊生,此番该有大批暴民涌来。你这个士族子弟皮滑肉嫩,比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可要爽口许多,正好前去行些善事,让那饥肠辘辘的暴民们饱食一顿!” 他话落,不仅是江子萱,便是谢安然也呆若木鸡。肃州已经被胡人占领了?几日之前,那里还是太平之地!此去京城,怕是不如来时顺畅了! 思及此,谢安然虽多有不满,却不再出言相讥。 江子萱当然也明白其中利害,断不敢因为一个石尉寒的存在就怂恿谢安然离开军队的护送。 忙悄悄又扯了扯谢安然,示意他跟随她一起下车。 眼见着她和谢安然都不再多言,男子又呵呵笑起来,对她说道:“江小姐,快些下马车吧!这次可要小心了,莫要再摔一跤……” 听他提及此事,江子萱的脸不由红了许多,见谢安然恼怒欲言,忙拉了他一把,低着头下马车。 那男子似乎并不介意方才的不愉快,等她二人皆下了马车,道:“江小姐随我来。” 说着,便在前面引路,还十分热络的闲聊道:“我叫做赵富贵,是石将军的副将,江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情但请吩咐,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我们需要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 江子萱颔首,答:“我、我叫江、江子萱,是、是江家的三娘……” “我知道的,听将军提过。” (二十九)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一) 赵富贵一句话,让江子萱再次愣住,将军提及过她,是哪个将军?石尉寒吗? 想到这里,江子萱好笑的摇了摇头,为这个荒谬的猜想,石尉寒对她多有鄙夷,怎么会与旁人提起她?再说,她要与军队同行之事他也不知道,这个将军该是谢季才才对! 江子萱正色,客气道:“这一路……还请赵将军……多多担待。” 闻言,赵富贵不赞成的摇头,道:“江小姐,听说你也是爽朗的性子,何必如此客气呢?我是粗人,喜欢直来直往……” 说到这里,赵富贵的话戛然而止,一改方才随性的模样,站直了身体对着侧前方抱拳行礼,唤道:“将军!” 江子萱顺着赵富贵的目光看去,只见石尉寒身穿铠甲、长身而立,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初夏的阳光照在铠甲之上,发出烁烁金光,光芒刺眼,令人看之而肃然。 说来也巧,她望过去的同时,他好似有了感应一般,对赵富贵微微颔首之后,便也向着她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江子萱有刹那的呆怔,随即回过神来,正欲不计前嫌和他打招呼,哪知道,他却好像没有看到她一般,淡淡的收回了视线。 江子萱又再次愣住,这个石尉寒真是不近人情,当初是她遭他拒婚,被他坏了名声,她不曾指责过他半分,为何现下反倒好像她欠了他一般! 她顿觉气愤,也收回了视线,决定对他视而不见。 倒是她身旁的谢安然,热络的走了上去,道:“尉寒,此番辛苦你了,待回到京城,我必定摆下盛宴答谢你,再广……” 对谢安然的道谢,石尉寒并不领情,冷冷一笑,不耐烦的说:“你我心知肚明,我对你无护送之心……你不过是不请自来而已,答谢的话我委实不敢当!” 他话落,谢安然的面色变得难看,却还算是冷静,没有和他争论。 倒是江子萱,疾步上前,冷冷看向他,欲斥责他的无礼,却因为口吃不能对他进行口诛,最后只得将满腔愤然化作两个字,下巴微抬,冷冷道:“粗蛮!” 石尉寒的面色一沉,双眼中似要迸出怒火,直直看着她。 好一会,他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好似野火蔓延过的旷野,徒留下一片苍凉。 此情此景,使得一旁的赵富贵十分诧异,他看了看石尉寒又看了看江子萱,犹豫说道:“江小姐,怎可如此对待将军,将军他为了护……” “赵富贵!” 不等赵富贵的话说完,石尉寒便沉声唤了他的名字,令他立时噤声。 见状,江子萱暗想,石尉寒该是在军中颇有威严才对,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能轻轻一声就可以威慑住性格粗犷的赵富贵。 这是第一次,她不得不正视,三年多的时间,足够一个男孩成长。无论石尉寒在军中的地位怎么得来,无论石家给予了他多少庇护,他能一声威慑到毫无门第观念的赵富贵,必然有他自己的本事。 思及此,江子萱不禁再次看向他…… 石尉寒似想到了什么,扭头又重新看向江子萱,对上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怔愣,却又很快的恢复镇定,淡淡道:“现下北方多叛乱,南方时局也并不稳定,你若想要活命,便好好呆在马车中,莫要出去乱走!暴民,不会因为你手中的画笔,更不会因为你是江家的嫡女而对你手下留情!” 他话落,江子萱不由恼羞成怒,无论他怎么变,都是那个自大傲慢的无知纨绔,方才为何一径盯着他看?白白让他小瞧了去! 一旁的谢安然,在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对石尉寒说道:“尉寒,我有话要与你说,可否借一步?” 石尉寒神色傲慢,并不多看谢安然,冷哼一声,便转头离开。 江子萱愤怒,想阻拦谢安然,却见谢安然轻轻对她摇了摇头,道:“子萱,你在此稍候片刻,我与尉寒说两句便回来!” 话毕,便疾步跟上石尉寒。 两人走到无人处,石尉寒方才停下步子,嘴角露出讥诮笑容,问:“你这个言行不一的小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谢安然叹了一口气,道:“尉寒,你还贼耿耿于怀当年之事吗?” “你还有脸提当年?” “当年的事情,我承认我确有不对之处,当着你……处处诋毁子萱,却又在你拒婚之后向她家求婚。但是尉寒,你想过没有,我的做法,于你而言可有损失?” “损失?笑话!” 见石尉寒依旧是一副唯我独尊的面孔,谢安然不由松了一口气,道:“你看尉寒,你打心眼里瞧不上子萱,我也并未伤到你!既然如此,当年我的做法,于你而言,确实没有损失的……” 说到此,谢安然微微停顿,又接着道:“我知道,当年我的举动,确实是有悖朋友之间的真诚和信义,实在不该在你拒婚之后又向江家求娶。为此,我内疚多年……尉寒,难道你我之间的情义,连这点小事都容不下吗?” “哼!”石尉寒冷笑一声,道:“瞧不瞧得上江子萱那是我的事情,但你两面三刀,当着我们众人说一套,背后做一套,实乃伪君子,不可相交,以后这样的话语,也莫再提!我石家儿郎,皆以与你相交为耻!” “好!石尉寒,你既然如此说,我便也没有顾忌,径直说开了也好!我谢家,虽然与你石家同为望族,却因为帝都几番迁徙之后,我们的根基早已不同以前!平素里,你表面上与我们几人相交,事实上,却自恃甚高,不过将我们看做依附你石家的谄媚之人而已。你说我对朋友两面三刀,那我倒是想问问,你可有将我们看做是朋友?” 被谢安然如此咄咄逼问,石尉寒并不着急也不辩驳,略微想了想,颔首道:“确实如此!” “你……”谢安然实在想不到他会如此大方承认,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作不得。 “谢安然,你说得对,你们就是依附着我的谄媚小人,我当年也未曾将你当做朋友。这三年在军营中,倒让我想得明白,你我确实没有朋友之间的义气和惺惺相惜……充其量,不过就是酒肉伴而已!” 谢安然听见他这样说,神色奇迹般的恢复正常,道:“如此说来,我也不必为当初求娶子萱的事情再内疚。毕竟,我与她情投意合,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如此做法,实在……” “哈哈……” 眼见着石尉寒忽然发笑,谢安然不禁纳闷,问道:“你笑什么?” “哈哈哈……我笑,只是因为想笑天下可笑之人!你本就是个伪君子,当年的我却十分可笑,竟然与你相交数年。而现下的你也很可笑,明明知道我已经发现你的虚伪,却还能在我面前大义凛然!” “你何意?” “你当我不知道吗?”石尉寒说着,眼色更加冷然,也不管谢安然,自顾自的答道:“你先是利用那嫡庶不分、尊卑不知的江月红四处传播江家三娘口吃的事情,还到处造谣她不懂辩技乃是无才女。一夜之间,使她遭士族众人鄙夷……一切,不过是因为你谢家已经不复当初,急需江家的支助!” 谢安然顿时脸色大变,双眼圆睁,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嗫嚅道:“你、你怎么、怎么……” “我怎么知道?哼……” 石尉寒说着,反身离开,经过谢安然身边时,又鄙视的看了他一眼,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三十)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二) 谢安然怔怔站在原地,如置身寒潭中,即使初夏耀眼的眼光也无法温暖他。他双拳颤抖的握在一起,实在想不通,那样隐秘的事情,石尉寒是如何得知! 过了好一会,他倏忽转身,追上了石尉寒,低吼道:“你所说确实不假,但我谢安然自问对得起任何人!” 石尉寒的步子停下,双眼圆睁,眼眸中有熊熊烈火,直直看向谢安然,咬牙切齿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我说,我未曾亏欠任何人!” “未曾亏欠?难道你四处诋毁江家三娘,在朋友之中造谣生事,令我不辨真伪当众拒婚……这些,都是光明磊落之举?” “虽然……此事的确不光彩。但尉寒,你摸摸良心,你会要江家三娘吗?骄傲如你,即便当年没有我,即便你答应了江家的婚事,若是日后得知子萱有口吃的毛病,难道你不会再强行退婚吗?那时,于你,于江家,才是无法挽回的僵局。我如此做,即保住了子萱的名节,又保住了你石家的信誉,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你说,若是江家的家主江闵或者江家大郎知道你的做法,可还会皆大欢喜?或者,我将你伙同江月红的事情告诉江家三娘,结果会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说着,谢安然又急急道:“无论你做什么,结果不会有改变!江家被你拒婚已经颜面尽失,眼看着子萱回去便可以与我成婚,他们绝不会为了如此小事与我翻脸!倒是你,尉寒,你这般做对自己有何好处呢?我与子萱的婚事已经成了定局,便是不成定局,也已经与你无关,你何苦咄咄逼人?” 石尉寒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终是忍不住,噌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 谢安然只看到石尉寒手臂挥舞,立时有凌冽的光影在他眼前闪过。他大骇,身体本能躲避,却因为脚下动作不协调,踉跄退后,摔倒在地。 石尉寒是个狂傲之人,可以一笑掷千金,也可以转瞬便拔剑相向,在京城中他尚且不顾他人看法,何况现下是军营?这些,谢安然清楚,所以谢安然明白,此时此刻,石尉寒是真的有可能杀他。 遂,在石尉寒冰冷眼神和利剑的威胁下,谢安然不得不双手反撑在地上,双腿齐蹬,小心翼翼的挪动身体,眼睛直直的看向石尉寒。 石尉寒握着剑柄的手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在克制自己的脾气,还是在为即将杀人而兴奋。半响,他方才举起剑,对着谢安然。 见状,谢安然面色惨白,却还是强作镇定,一边挪动身体远离石尉寒,一边说道:“尉寒,你何苦如此动怒?此事、此事于你并无损失,我娶了子萱,反倒省去了你的麻烦,你怎能、怎能对我拔剑相向?” 闻言,石尉寒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喃喃道:“是呀,虽然当初发现中了你的奸计,却因为秉持这样的想法,便放过了你。这一放,就是三年,可我哪里知道她就是她呀……” 石尉寒的话语,谢安然一句也听不懂。事实上,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心思去听,他只是在想,要如何做,才能自救。 见他如此狼狈,石尉寒双眼烁烁,灿如星宿,举剑便要往他的腹部刺去。 却忽然感到背后有阵疾风传来,显然是有人击向他,他顾不得杀谢安然,左脚一跨便闪到了一旁。 待站定后侧头,方才看清楚,袭向他的东西是一个洗得泛白的大包袱! 他忙回头望去,不出所料,江子萱正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她面上憎恶的表情,直直闯入他的视线,好似冰寒的利剑,可以刺伤人心。 他一时间无措得近乎孩子,差点没有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嗫嚅道:“你、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江子萱已经疾步上前,将地上的谢安然扶了起来,而后双眼圆睁看向他,一手与谢安然交握在一起,大有同仇敌忾对付石尉寒之势。 而谢安然,小心翼翼的回握住她,与她一起看向石尉寒。 石尉寒眯了眼睛,直直看着那十指交握的手,忽然抬了头,对江子萱说道:“你方才是因为护住他所以扔包袱打我?这个包袱,我记得你从三年多以前就一直带着,现下为了他竟然可以不在乎吗?” 江子萱没有回答他的话,下巴微抬,眼神锐利,俨然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小兽,愤怒的准备伸出爪子。 若是换个场景,石尉寒大概会因为她这副炸毛小猫的模样而发笑。但是现下,石尉寒一点也笑不出来,他黑色的眸子越来越冷,冷得好似深潭一般,让人见不到底。 他又露出嘲讽的笑容,沉声道:“你如此维护他,可知道他不过是个伪君子,根本不值得你花心思……” “住嘴!”不等石尉寒说完,江子萱已经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义正言辞的说道:“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安然对你每每谦让有礼,你却蛮横对之,一而再、再而三皆是如此,不过妄人也!” 闻言,石尉寒的脸黑如玄铁,一字一句问道:“你说我是妄人?你凭什么如此说?你对我了解几分,又对谢安然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了解几分?” “安然,谦谦君子,有海纳百川之。对妄人之行,对小人之言,皆可一笑置之!便是对我这口吃之女,亦能不附和众人之言,以诚相待,以心相交,此乃贤人之风。而你,泛泛小人,不知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更不知道爱人者,人恒爱之!我不需了解多少,便已经知道你们的品行,有天壤之别!” 江子萱话落,石尉寒双眼一黯,她在赞扬谢安然的仁义、在感谢谢安然对她的不弃,同时也是在指责自己不知道以仁义待人! 这个认知,让石尉寒十分沮丧,手里的宝剑险些握不住,半响才喃喃道:“你、你可是怪我当年拒婚之事?我、我……” “不,我不怨你!” 石尉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什么?她说不怨他? 还不等石尉寒为此感到欢喜,江子萱便又补充道:“你若是不拒婚,我又怎能得与安然结缘?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你拒婚,我便可能错过安然了。说起来,我倒是要感谢你。” “你、你、你……真心属意谢安然?” 江子萱虽然有些害羞,却没有回避之意,毫不犹豫的颔首承认。 石尉寒精致的五官瞬间变得难看,便如同上好的釉瓷,出现了裂纹,随时可以分裂开去。 只是,他还没有爆发出自己的情绪,便听到一旁跟随江子萱而来的赵富贵诧异说道:“江小姐,你、你刚才怎么不口吃了?” (三十一)半缘修道半缘君(十三) 赵富贵此话一出,众人皆惊住。 石尉寒从汹涌的情绪中走出,猛然扭头看向江子萱,眼中似喜似疑。而一旁的谢安然,也暂时忘记了石尉寒的利剑和方才二人的争执,同时扭头看向了她。 便是江子萱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 她双眼圆睁,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脖颈,显然怀疑方才那般流利说话的人不是她,犹豫半响,张嘴试道:“我、我方才、方才……” 她这样说了几个字,发现自己还是口吃,却不愿意轻易放弃,憋足了气又试了几次。 “为何、为何……为何方才……” 一句话,她说了百来个数的时间,说得脸颊涨得通红,额头冒出大颗大颗汗滴,却依旧没有说完。 她双眸一黯,露出沮丧神情,低头嗫嚅道:“我、我到底、到底还是口吃的……” 她话落,感觉右手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抬首看去,谢安然那双关心的眸子直直进到她的视线里。 谢安然本就长得温润如玉,黑亮眼眸中此时有只有江子萱的影子,看得江子萱心里一颤,不知名的东西丝丝流进她的心田,令她在经历过希望和失望之后,尚能找到温暖。 谢安然又紧了紧她的手,低声安慰道:“子萱,你不必如此介怀,此乃小事!” 闻此言,江子萱虽然难过,却到底欣慰,反握住谢安然的手,对他感激一笑。 石尉寒的心思并没有在两人的身上,自然也错过了两人含情脉脉的这一幕。他兀自沉吟,片刻之后,方才若有所思对江子萱说道:“原先听你父亲说起过你这口吃……他曾道,你口吃的毛病并非生来就有,而是小时候受了惊吓所致。我原本以为只是你父亲为你的呆傻所找寻的借口,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你、你……”江子萱听到石尉寒毫不避讳的当着众人提及她的口吃和往事,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烧得通红起来,却无法指责他,只恨眼前没有个地洞,让她一头扎进去,省得面对如此羞人的一幕。 石尉寒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有注意到江子萱的脸色,又道:“你说,你若是时常与人说话,可否会恢复正常?或许,你这个口吃,便是因为你畏首畏尾、害怕丢丑,反倒弄巧成拙,真成了众人的笑柄……我想大概就是这样,亏得邱公是你的老师,你怎么没有做到洒脱随性,反而类鼠似贼……” 口吃本就是江子萱最怕人触碰的伤口,而石尉寒又是她最厌恶的人,此番他面无表情,口气漫不经心,眼中更有流光溢彩好似十分得意,怎能令她不恨不恼? 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恨不得扣到肉里,身体因为愤怒而瑟瑟发抖,宛如被秋风无情席卷的落叶。 谢安然感到手背一疼,低头看去,发现她的指甲已经戳进了他的肉里,自然也明白了她的心情。 他拍了拍她的手,方才愤愤然打断石尉寒的话,道:“你此话是否太过?纵使你是石家大郎,也万不能如此傲慢无礼!子萱出身济阳江家,乃是堂堂的士女,又得大贤丘公亲自教导,可谓名满天下。莫说是你,便是你的父亲在此,也需对她礼待。” 石尉寒嗤笑一声,轻蔑反问:“你所提及的,是她的出身还有她的老师,与她何干?” 这一问,问得谢安然哑口无言,问得江子萱更加愤恨。若是连她师从何人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那她江子萱可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石尉寒却还再侃侃而谈,接着道:“若你谢安然真如你自己所说那般,认为她口吃只是不足介怀的小事,你就不会提及济阳江家也不会搬出大贤人丘……” 江子萱看着石尉寒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不怒反笑,不与他争论,不等他说完,好似无事人一般,拉住谢安然转身便走。 江子萱心中清楚,对于高傲之人,被挑衅、被指责,都可以一笑置之,唯独被人无视,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眼见着江子萱亲密的拉着谢安然离开,石尉寒便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让他从头冷到脚。 他的双脚好似生了根,傻傻站在原地看着她二人离去。 江子萱二人慢慢走远,眼看就要走出军营不见踪影,赵富贵忍不住出声道:“将军,现下多暴民,让江小姐就此离去,恐怕……” 闻言,石尉寒回神,几步上前抢过一个士兵手里牵着的缰绳,脚踩铁环,纵身上马,驾的一声,策马向着江子萱奔去。 江子萱和谢安然刚刚走出军营,感觉后面有嘚嘚马蹄声响,正要回头望去,腰上猛然被一双臂膀抱住,惊得她高呼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来人紧紧抱在怀里,坐在马背上奔了出去。 (三十二)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四) 身下的马如电掣,江子萱害怕被摔下去,本能伸手抓住那环着她腰肢的手臂。 待听到谢安然焦急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她方才回神,在颠簸之中,欲循声去看他。环在她腰上的臂膀立时一紧,男子低沉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若是不想摔下去跌断脖子,你就老老实实的坐着别动!” 听到石尉寒清冷的声音,她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全然失了平素里的冷静和文气,像个泼妇一般,伸出两手对他是又抓又挠,又打又掐。 石尉寒低头看了看她,见她如同愤怒的小兽,竖起满身的毛发张嘴咆哮着,伸出自以为尖锐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以期吓退敌人。却浑然不知道,她的双眼圆睁只会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加灵动,她的警惕和愤怒只会让血气上涌、让绯红的妩媚现于她的脸上。 虽然场景有些不对,石尉寒却不得不为自己的想法开始心猿意马,他的眼睛久久注视着她鲜艳欲滴的脸颊,而后感觉一顿的口干舌燥。 从未有过的冲动一下占据他的脑海,小腹处也随着紧绷起来,环在她腰际处的臂膀不由收紧,想要将她拉近,近得能够合二为一。 随着他臂膀的用力,怀里的江子萱挣扎更加剧烈,待一阵不管不顾的乱踢乱打之后,她沮丧的发现方才的举动除了让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而外,对他没有半点作用。 她坐在他的前面,自然看不到他的脸色,也无从得知,因为她喘气而不断起伏的胸脯正似有似无的触碰着他的胳膊,无声诱惑着他。只要他微微一低头,就能看清楚那小山丘的起起伏伏。 她只是感觉他的身体像块烙铁,滚烫而坚硬的桎梏着她,令她几近崩溃。 终于,她忍无可忍,使出了最后的一招,双手死死抱住他的一只手臂,低头、张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小手臂上面咬去。 他身上所穿的锃锃铠甲本是套在一件青色的衣衫外面,两条手臂自然没有软甲的保护,这也便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滚烫的原因。 这样一来,那薄薄的青衫袖子成了摆设,江子萱那闪着玉光的牙齿一下直切他的皮肉,疼得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不过,他的反应也仅限于此,而后便好似没有知觉一般,任由着她两个腮帮子涨得鼓鼓的,逮住他的手臂不放。 很快,她的嘴里便充斥着浓浓的铁锈味道,心知石尉寒的手臂定然被自己咬破了,她顿时生出一股快意,牙关更是用上了力气。 原以为,石尉寒会剧烈的挣扎,会对她拳脚相向,她甚至做好了即使被他摔下马背也不松口的准备,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尝尝苦头。 哪知,他并没有依照她的猜测行事。当她的牙关和腮帮子因为用力过久而酸疼,疼得她不得不松口时,他依旧是不动如松的模样。而他们身下得马儿,依旧在疾驰中。 见她松了口,身后的石尉寒终于带着几分纵容之意问道:“可解气了?” 他这般不痛不痒的问话,着实令人气恼,恼得江子萱又成了被人踩到尾巴的小猫,双眼重新圆鼓鼓的睁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石尉寒比她高大许多,只要微微一低头自然看到了她这幅恼羞成怒的模样,不禁好笑,一手抱住她的腰肢连带拉着缰绳,而另一手却腾了出来摸向她鼓鼓如蛙的脸颊,说道:“怎么,你不是丘公的门生吗,不是信奉道家的本心和自然吗?为何如此妄动肝火,我方才没有惹你,你也生气?再气下去,小心将腮帮子鼓破……” 顿时,江子萱如被雷击,呆若木鸡的僵着身体。 他说得极对,她是丘聃门生,自幼跟随丘聃学习。丘聃所教授她的,不仅是书画才艺,还有做人的德行和心性。丘聃要她不为外物而悲喜,要她淡然自若。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只除了无法坦然的面对自己口吃的毛病,其他都很好,不说不以外物而悲喜,起码也是恬静淡然的性子。可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没有达到丘聃的要求。 见她耷拉着脑袋,石尉寒叹了一口气,轻轻用指腹抚摸她的侧脸,道:“你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子,以丘公的要求来要求你或许是苛刻了……” 他不安慰她还好,一安慰她,她的身体更加僵硬。 倒不是因为丘公的要求,只是因为处于这个年纪的少女心思。她虽然极少接触异性,可是少女该有的东西她都有,该有的天性她自然也有。石尉寒方才说话时,热气全然喷到了她的脖颈上面,令她生出陌生的酥麻感觉…… 恍恍惚惚中,她竟然想到昨天进城的事情,那时候他也这样抱着她,她也曾有这样的感觉。这样陌生的感觉使得她慌乱不已,以致跌落下马,遭到守城将领的嘲笑。 如今,她依旧是慌乱,依旧想要不顾一切逃离。 还有他抚摸她脸颊的举动,好像是佛说引人堕落的魔咒,步步逼向她,又步步牵引她…… 鬼使神差的,她想到了谢安然,想到谢安然温和的笑容,想到谢安然对她处处的呵护,更想到他们之间的婚约。 于是,她又开始不管不顾的挣扎,甚至于忘记了一旦从飞奔的马上掉下去,很可能摔断脖子的危险。 “停……停下……停下……”她不仅乱打乱踢,还开始尖声叫唤。 这下,石尉寒感到了棘手,他憋足了劲,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若她是胡人,他早就拔出利剑一剑将她斩于马下了,若她是部下,他也可以抽出马鞭教训她。 可偏偏,她是个女子,有尖利牙齿和指甲,身体却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女子。这样充斥着矛盾却又可爱的女子,着实让他又爱又恨,难以下手呀! 他手上使力狠狠钳住了她的手腕,而后发现她双眉紧蹙有吃痛的神色,他于是又慌乱的松开了手。 这一松,反倒让她得了机会,疏忽拔出头上的发簪子,狠狠向着他的大腿刺去。 他身经百战,一下便发现了她的意图,纵使身处马背,他身手依然很灵活,一手撑在马后背上,腰微微一挺,便将大腿后移,避开了她手里的尖利簪子。 只是,千算万算,他无论如何也没有算到,失了理智的女子比蛮牛还要凶悍和疯狂。 (三十三)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五) 江子萱双眼中有熊熊烈火燃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待发现一击不中之后,神智早已经被愤怒压制,不管不顾的乱刺起来。 石尉寒看得胆战心惊,倒不是担心被她刺中,实在是现下的情况很危险。两人都在疾驰的马背上,而这匹马甚至不是他的坐骑,只是军营里随手牵来的。没有足够的灵性,不可能与他心意相通,若是一下被她刺中,准会发疯狂奔。 到时候,他可以跳马,却不能保证不伤到她。 在她连刺几下皆被他躲过去之后,她已经达到暴跳如雷的程度。刺红了双眼,挥舞着手臂,便是连腰背也跟着一起用力,如同跌跌撞撞的蛮牛,再次向着他的大腿刺去。 石尉寒的身体已经不断后移,这一下,若是刺不到他的大腿上面,也定然会刺到马背上面。 他被她没有理智的做法惹恼了,不再纵容的闪躲,一下欺身上前,拿住她的手腕用上两分力气一拧。 江子萱吃痛,手一松,簪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同时,眼泪花子也在她的眼中打转。 她更加懊恼,只恨自己无力,却还是不甘心,用另一只打向他的脸。 石尉寒一个躲闪之后,顺势拿住她的另一只手,让她无法动弹。 她却还是挣扎,眼见着马儿开始变得不安,石尉寒感到了情势危急,他不得不将她的手臂一同困住。 于是,他长臂一横,环住了她的双臂。 只是,因为她的不合作,慌乱之中,他本该横放在她腹上的手一下抓住了她一边浑圆的胸脯。 现在是初夏,穿得本就不多,今天她又很是郑重的换上了士女们所喜欢的双纱裙,裙子轻薄如肌肤,根本阻挠不住他的手掌。 这一下,她不动了,吓得如同受惊的小鹿,无辜的黑眸中闪着灵动水光。 而他,也同样不动了。 天下皆知,石家大郎骄傲非常,从不屑于与妇人亲近,更自比是无尘之人,也不豢养娈童。虽然已经加冠,却未识得情滋味。 所以,他在男女之事上面是稚嫩的,稚嫩得无法收放自己的情绪,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当手掌心里清楚感觉到了她的柔软,当他鼻息中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体味,他方才那种下腹紧绷的感觉再次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该放手才对,她是济阳江家的女儿,同样骄傲非常,且重名节,怎么能够任男子如此轻薄呢? 但是,他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鬼使神差的收紧,还揉捏了一下那温温暖暖的浑圆。 江子萱惊得眼睛都要鼓出来,满面赤红的看向他,嗫嚅道:“你、你、你个……登徒子……” 听到她的指责,看着她无辜的双眼,他的耳根也开始发红,手上力气松了几分,却没有放开。 他支支吾吾半响,方才一横心,大手换了个位置紧紧将她抱住,而后拉紧缰绳让马停了下来,迅速抱着她下来。 江子萱害怕的发现,这里没有人烟,两旁是荫荫密林,若是石尉寒要对她做什么,她根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样的认知,令她不敢再放肆,生怕激怒了他,一剑将她杀死。或者,惹恼了他,让他兽性大发…… 石尉寒不知道她的心思,抱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面,好笑的看着她缩着脖子、眼珠滴溜溜直转的模样。 殊不知,他越是笑,她就越是害怕,害怕得甚至不敢出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小白兔看野兽。 好半响,他方才开了口,说道:“方才,我碰到了你的身体……” “……”无耻至极! 江子萱没有说话,可石尉寒却能从她咬牙切齿的神情中看出,她正在暗暗的骂他。骂就骂吧,毕竟妇人重名节,即便现下民风多开放,可是身为士女,名声与性命一般重要。 他犹豫片刻之后,又接着说道:“我不是轻浮之人,既然碰了你,便会给你个说法,你回江家后,禀告你的父兄,让他们将你与谢安然的婚事退掉……” ‘啪!’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将石尉寒未说出口的话打断,也将他面上淡淡的笑容打掉。 他因为多年的金戈铁马,早已经没有当年那身白如凝脂的肌肤,成了淡淡的古铜色。但,就是这样深的肤色,也能看出他脸上那红红的手掌印子,尤其是那鲜艳的指甲刮痕。 打了他的江子萱,在初时的愤怒和冲动过去之后,开始感到后怕,怕得手掌瑟瑟颤抖,气势上面却不减分毫,依旧倔强的睁着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保持着被她打偏的脸,表情瞬息万变,好久之后方才收敛了神色,扭头看向她,一双眸子锐利得锐利得如同鹰隼。 在他这般注视之下,她感到不自在,后背和额上隐隐冒出颗颗汗珠,好一会方才说道:“你、你放……开我……我、我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绝、绝不悔婚。” “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他用冷清的声音重复着她的话语,面上带了几分冷然和讥诮的声音,不屑的问道:“你对谢安然倒真是有情有义,但你可知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想你江家三娘何其骄傲?怎么会甘心嫁给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闻言,江子萱一下掀开他,手脚麻利的离开了他的怀抱,一字一句说道:“我、只、知,他、胜、你、千、百、倍!” 石尉寒的脸色变得难堪,一双眼眸沉如水,一张俊脸黑如玄铁,道:“胜我千百倍?他哪里能够胜我千百倍?他不过是个仰仗家族过活、目光短浅,有几分穷酸才气的伪君子而已,如何能够胜我千百倍?” “……”被他这般一问,江子萱哑口无言,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她。但是,这不代表她会答应他那个无理的要求。 他石尉寒三年前当众拒绝与她定亲,还出言奚落她,若不是谢安然,她真正成了一颗耗子屎,只能令家族蒙羞。 现下,他竟然又想要破坏她和谢安然的亲事,再次让她沦为别人的笑柄,让她们江家做言而无信的小人! 她冷眼看着他,这个名满天下的石家大郎,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当年她不过是以两幅画奚落了他,如今他竟然用如此狠毒的方式对付她。 (三十四)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六) 此时此刻,想到两人过往的不止是她,还有石尉寒。 见她冷眼看着他,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低声问道:“你不是最瞧不上只会夸夸其谈,却内里不实的男儿吗?那谢安然,除了长得文秀些,会说几句舒心的话语,其他哪里有过人之处?” 呵……江子萱忍不住一阵暗笑,他这叫做什么,贼喊捉贼?小人之心? 一时间,江子萱还真找不出能够形容他的词语,他明明不如他人,反倒能够如此大义凛然的指责他人! 她太过愤怒,反而怒不起来,嗤笑一声,对他无理的问话不予回答。 圣人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个石尉寒,既不能做自知的高明人,也做不来知人的智者,不过就是个被家族宠坏、自以为是的专横士子。 江子萱不为所动的态度是如此明显,石尉寒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第一次练拳的情形。当他用尽全身力气打向悬于半空中的沙袋,那沙袋在他用力之时,悠悠后退,让他的拳头落了个空。但是,却在他收拳时,狠狠回身撞向他,给他迎头痛击。 如今,江子萱便是那悬于半空中的沙袋,给了他无力感,也给了他伤痛。所不同的是,沙袋所给的伤痛在身上,而她所给的伤痛是根隐刺,看不见、摸不到,却能时不时刺痛他的心。 他浓密的睫毛轻轻下垂,宛如蒲扇一般间或扇动一下,说不出的孤寂和落寞。而他的唇瓣,紧紧抿在一起,过了好久,他方才深吸一口气,好似做了重大决定一般,伸手绕过盔甲探到里间的衣襟里。 江子萱蹙起了眉头,他方才那般无礼的举动已经在她心里扎根发芽,此番见他将手探到衣襟里,她顿时如同机警的小兽,竖起全身的汗毛。 石尉寒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裹细致的金绢,欲举手递给她,却发现她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眸黑亮而无辜,却怀着莫名的敌意。 他手上动作一滞,讪讪说道:“你看看,还记得这画吗?” 江子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将金绢接了过去,这金绢她昨天见过,他暴怒之时曾经拿出来,可惜里面的东西却无缘见到。她不禁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幅画,能够使傲慢无礼的石尉寒如此重视。 待她将那层层包裹的丝绢剥除,见到里面的画纸时,困惑加深。这样的画纸,不同于当世士族所广泛使用的纸张。 自东汉以来,世人多用麻纸,诸如大文豪王羲之之流,也多以麻纸挥毫。她手里的这沾了墨迹的画纸,则是少见的桑皮纸,而且是熟桑皮纸。桑皮纸,原是不如麻纸的,纸张泛黄而粗糙,但是经过特殊处理后,则比麻纸更白更细。 即便是白皙的熟桑皮纸,也不是人人都会选用,不仅是因为不易得,更因为纸张吸水性太强,在上面运笔不易,往往对墨汁和腕力要求皆很高。 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喜欢用熟桑皮纸,此人,便是丘聃。 丘聃喜欢作画胜过书法,因而不用文人皆喜的麻纸,而选择更容易保存色彩的桑皮纸。这样的纸张,一旦上色,可经久不褪。因为他画技和书法皆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便也不在乎它的缺点。 作为丘聃唯一的门生,江子萱自然是用熟桑皮纸的。所以,乍见到石尉寒所珍视的书画是用桑皮纸所作时,她更加纳闷,这世上,还有哪个大文豪是喜欢用桑皮纸的吗?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仔细看了看,而后发现,这是两幅画。 她下意识的斜睨石尉寒一眼,见他正满眼期待的看着她,好似期盼她将画卷展开。她微微犹豫之后,终是抵不过强大的好奇心,将画纸展开。 然后,她有些目瞪口呆。 这画,这画,分明是出自她的手。 难怪她方才会有熟悉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当年她奚落石尉寒时所作的两幅画!她虽然记得当年的事情,可是画像的细节,还有当年的心情早已经忘记。她本以为,他也已经忘记,毕竟那是少年时鲁莽之举,实在是不值得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如此记仇的小人,不仅在三年之后对她有了报复的举动,还将这耻辱的证据收了三年。 (三十五) 半缘修道半缘君(十七) 江子萱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握住那用来包裹画纸的金绢,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愤怒。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丈夫,明明当众薄了别人面子,毁了别人的声誉,反倒做出别人亏欠自己的模样,时时刻刻想着报复的举动。 再一想到他方才对她的轻薄、对谢安然的诋毁、要求她和谢安然退婚时的得意洋洋,她顿时红了双眼。若她和他一般腰挂长剑,她定然拔剑而起,狠狠给他一顿教训,将江家所受的屈辱,自己所遭受的委屈,悉数向他讨回来。 江子萱毕竟年幼,受了委屈便全然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之中,不懂得察言观色,更不懂揣摩人心,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此时的石尉寒耳根微红、嘴唇紧抿,颇像被长辈考学的稚童。 两人沉默许久,她低头不屑于看他,他侧脸羞于看她。 好半响,他方才故作深沉的说道:“你当初说的话,我悉数记在心上,并且时时将这两幅画带在身边,以此为鞭策……只等着,有朝一日再见面,亲自问问你……当初你对我的评价,可要收回?” 闻言,她的嘴角露出讥诮笑容,果真是记仇的人呀,她三年多以前,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女孩,他竟然能够因为她一时的意气而耿耿于怀三年!如此胸襟,只怕是比雀鸟还要小上许多! 他是小人,有权有势、张扬跋扈的小人,自是她一个小女子惹不起的人物。大丈夫尚且能够识时务,何况她江家三娘? 思及此,她抿唇一笑,道:“三娘……错了,收、收回当初、当初将军评价。” 她说着,在他还未做出反应时,她两手抓住画纸,用力一撕。 石尉寒只听到唰唰的突兀声响传来,待扭头望过去时,竟然见到自己珍藏多年的画卷被她撕坏。 他面色不禁大变,看向她手里已经成了几半的画纸,顿时怒火中烧,一把夺了过去。 他倏忽抬头,咬牙切齿的看着江子萱,额上根根青筋露出,用力将坏了的画纸仍在地上,举手就要向她的脸上打去。 待手要触到她的脸颊,他却又下不了手,手掌抖得宛如被狂风席卷的树叶,在空中停滞许久方才捏了捏拳头,捏得手指骨节嘎嘎作响。 眼见着石尉寒要打她,江子萱顿觉害怕,他是个任性妄为的人,若是一怒之下杀了她…… 想到这里,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面上露出一丝丝牵强的笑意,谄媚无比的说道:“你、你已经、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当初、当初是我无知,冒、冒犯了你……现下、现下那画已经、已经被我亲手毁去,望你、望你不要再、再与我……计较。” 到了此时,石尉寒终于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的想法是如此迥异。他嘴巴张了张,再张了张,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去,肩膀也随之耷拉起来,失魂落魄的说道:“你……就是如此看我的吗?” 江子萱知道现下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便也不敢回答他的话,只是缩着脖子,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她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恼火,石尉寒那原本已经渐渐熄灭的怒气又重新翻滚起来。 他神色一凝,问道:“我且问你,我与谢安然比之如何?” 问完,他颇觉此话无异于自辱,他堂堂石家大郎,怎么能与谢安然一般?便又补充问道:“你回到家中,可愿禀明你父兄退掉与谢家的婚事?” 江子萱虽然不想惹他,却也不会拿终身大事儿戏,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随即,她的脖子僵住,因为她清楚看见,他的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之上。他突出的指节、颤抖的剑柄,皆预示着铮亮的利剑随时可能会出鞘…… 求生的本能使得她紧张,警惕的看着他的大手,严正以待的模样宛如随时准备撒腿逃窜的松鼠。 她这样盯了他许久,他同样站着隐忍许久,时间一点点流逝…… 午时将近,烈日当空,嶙峋大石被骄阳照得银光闪闪,旁边的密林中间或传出沙沙声响。 此时,本不该起风,两旁的树叶忽然动了起来,一阵鸟叫鹊啼之后,周围归于宁静。 这样的宁静,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荒郊野外,江子萱虽然忌惮石尉寒,却也同样依赖着石尉寒。当她感到不安,第一反应便是看向石尉寒,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于她来说也是一种危险。 而后,她发现,石尉寒虽然没有动作,身体却绷得紧紧的,俨然已经意识到危险逼近。 就在她准备询问之际,路边的马儿忽然长嘶一声,前蹄高抬,而后便好似疯了一般,狂奔而去。 石尉寒脸色乍变,不去追赶马儿,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不好,怕是有凶猛野兽出没,我们快走!” (三十六) 词多难寄反无语(一) 话毕,不等江子萱反应过来,他便用力拉住她,拔腿狂奔起来。 江子萱在后面跟得实在是太被动,手腕被他扯得生疼不说,步伐又比他小上许多,好几次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去。 饶是如此,她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大声嚷嚷。她不蠢,比起养尊处优的仕女们来,她算是见多识广。马儿受惊飞奔,自然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跟着石尉寒跑,才是现下最正确的选择。 两人奔跑不到百步,树旁的林子里便发出混乱的声音,有树木断裂倒地的轰然巨响、有树上小鸟受惊的尖啼,还有江子萱没有听过的粗重哼哼声。 这样的哼哼声,若不是夹杂着野兽特有的狂嚎,江子萱定然会以为是猪叫。想到这里,她脚下不由慢了起来,循声望去…… 在见到一头黑色毛猪的同时,也因为手腕被石尉寒拉着奔跑,脚下却慢了下来而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幸得石尉寒反应及时,感觉到了她的失衡,便迅速停下拦腰抱住了她。 她被石尉寒紧紧抱住,来不及有旁的想法,重重松了一口气,说道:“将、将军,虚惊、虚惊一场,是、是头猪……” 石尉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本就焦急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一把将她扶正之后,连说话也来不及,再次拉着她疾奔起来。 江子萱实在是纳闷,既然只是一头猪,他一个腰别佩剑的将军为何要跑? 不管他的想法,江子萱无论如何是不愿意再跑了。 方才她能咬牙跟着他,全因以为是老虎之类的凶兽来袭,可如今见到跑出来的是头猪,她如何还会跟着他跑? 她这般想着,脚下也慢了起来,若不是手上力气不够不能摆脱他的拉扯,她只怕早已经远离他。 石尉寒发现她停了起来,微微一怔之后,只当她是没有了力气。犹豫不过眨眼间,他已经双膝弯曲、背对着她蹲了下去,在她没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他大手往后一捞,分别抓住了她的后膝窝和腰部,不容拒绝的将她背到背上,在她惊呼之时已经再次拔腿狂奔。 在她以为没有危险后自然意识到男女大防,他这般背着她,即便是在荒郊野外也实在不妥。 她正欲伸手抓打他,却忽然发现,好多头黑乎乎的毛猪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此时此刻,她方才看清楚,这些猪与她平时所见的其实不尽相同。这些猪,身体更为矫健,耳披有刚硬的稀疏针毛,背脊鬃毛更是立如黑铁,嘴巴长且尖,有几头的嘴角两侧还有长长的獠牙。 那獠牙,因为野猪的狂奔而不断撞到路上的树木和石头。江子萱看得清楚,数百斤重的石头,被一头野猪推动着前进,最后终于在它的獠牙之下分崩瓦解。 而另一头野猪,好似凶神恶煞一般,直直朝着一颗大树撞去,那坚实的树干,竟然应声断裂。 江子萱连呼吸都有些不敢了,手无意识的抓住石尉寒宽厚的肩膀…… 石尉寒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在狂奔之中,喘着粗气,开口说道:“三娘勿慌,这些畜生本是傍晚才会出没,现下出来大概只是受了惊吓,想来很快便会回去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起来。” 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江子萱慌乱的心迅速平静下去,重重颔首,道:“嗯,将、将军身上有、有利剑,我不怕……” 闻言,石尉寒面色担忧,世人皆以为山中凶兽以虎为王,江子萱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却不知道,在山林之中,群出群入的野猪才最是难惹。 遇到老虎,若是没有本事的人,大可以上树避祸。有些本事又带利器的人,大可以正面迎战。 这野猪则不同,野猪力大且野蛮,只要它们发怒,再粗壮的树木也能被他们撞断,所以上树躲避是不行的。 正面迎战更是困难,它们惯群居,饶是力可拔山的丈夫也架不住它们左右来攻。加之,它们毛皮粗糙,大多数的利箭和兵器难以夺去它们的性命…… 石尉寒常年带兵在外,对于这些东西当然清楚,所以才会焦急。但,他是有担当的大丈夫,纵使急火攻心,他也断不会告知江子萱。 他只希望,这些野猪不过是忽然无聊,所以不避午时烈日,集体出来散心的。只要他不打扰它们、惹怒它们,待它们的兴致一过,便会回到山林之中。 可惜,天往往不如人愿。树林里忽然窜出一头长有獠牙的野猪,低着脑袋,如同从弦上发出的利箭,直直向着他拱了过来。 石尉寒注意到声响,忙背着江子萱闪躲开去。 那野猪一下扑了个空,似乎有些发怒,愤怒哼哼两声,调转头来,再对着他拱来。野猪尖利的獠牙,在午时的烈日照射之下,散发着狰狞的光芒。 野猪速度本就敏捷,加之背上有江子萱这个负担,石尉寒几次躲闪之后,显得十分狼狈。 狼狈本没有什么,只是石尉寒敏感的发现,那些原本各自发疯的野猪,好像已经被这边的声响所吸引,大有往这边靠拢的架势。 石尉寒一边闪躲着这头长有獠牙的雄猪的攻击,一边观察地势。四周一眼望去除了那漫长无比的道路,便是荫荫密密的树木,根本没有可以躲避野猪的有力地势。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而他背上的她也终将葬身在这群畜生的獠牙和蹄子之下。 江子萱随着他躲闪的动作而上下颠簸,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和绷紧的肌肉。 她闭了闭眼睛,知道是自己拖累了他。这些野猪虽然凶猛,速度也快,却快不过他,若是没有她,他该是能跑出去的…… 而现下,因为她这个负担,他们即将葬身此处。 她想张嘴,让他将她放下,让他自己逃命。但是她毕竟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毕竟有贪生和怯懦的一面。 她张不了嘴,不但张不了嘴,双手反而死死抓了他的肩膀,就怕他将她抛下,让她被这些野猪拱死,让这些野猪撕咬她的身体…… 她害怕,害怕得身体如同筛糠般抖动。 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他是石家大郎,是重名誉的丈夫,定然不愿意背负抛弃妇孺的骂名,定然不会将她丢下。 过了好一会,她感觉到周围的野猪嚎叫声更大,好像失去了玩闹的耐心、暴躁得只想把猎物撕裂。 而背着她的石尉寒,身体更是死死绷紧。 她隐隐约约觉得,是时候了,是他放弃她的时候了。 才这般想着,他便一下将她扔了下去,指着一旁一棵有腰粗的大树,边对付长有獠牙的野猪,边厉声命令道:“给你半刻钟的时间,爬上树去,是死是生,端看你的造化!” “我、我、我爬不动……”江子萱看了看那树,艰难的嗫嚅。 石尉寒嗖的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利剑,少了她的拖累,他的身手变得敏捷起来,轻巧一闪,躲开了野猪再次粗蛮的攻击后,冷冷说道:“半刻钟,无论你爬不爬得上树去,我必然离开。到时,是生是死,各不相干!” (三十七) 词多难寄反无语(二) 江子萱一愣,委屈、失落和恐惧齐齐涌上心头,实在是想不通,方才还安慰她,还将她牢牢背在背上的人,怎么转眼间就变得凶神恶煞,就理所当然的宣判要置她的生死于不顾。 这样的情绪虽然来势汹汹,好在去势也急,不过眨眼间,她便又释然了。 是了,他是高傲而自我的石家大郎,与她无亲无故,怎么会在乎她一个小女子的死活,怎么会为了她而让自己身处险境? 思及此,她没有开口求饶,甚至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再给他。她是个坚强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放弃而自我放弃。 早些年跟随丘聃走南闯北,虽然没有习得高深武艺,手脚倒比仕女们灵活许多,在生存欲念的驱使下,她双手抱住了树干,笨拙却又坚定的往上爬。 树干太粗,她自是吃力,半响才爬了八尺有余,豆大的汗滴从她的额上落下,手心也开始湿滑,眼看就要够到最矮的一根枝桠,她不由长松一口气。 结果,就因为这瞬间的放松,‘嗖’的一下,她迅速从树干上滑了下去。 顿时,她的手掌、腹部还有大腿、小腿皆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疼痛,疼得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还不等她大叫出声,她已经重新回到了地面。 她低头看去,掌心因为迅速下滑被粗糙的树皮磨破,此时已经分不出肌肤和纹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也不知道是这汩汩外冒的血水模糊了她的眼眸,还是眼眸中不断掉下的泪滴模糊了她的神智,那原本属于她这个年纪、却被她强行抛弃的稚嫩和怯懦又重新跑了回来。 她的眼泪滴滴答往下掉,她的心绪乱如麻,如今被石尉寒抛弃,双手还受了伤,大概是要惨死在这里了。还有她的肚子,宛如被刀割过一般,薄薄的双纱裙已经被树干磨破,里面的皮肉定然也是惨不忍睹…… 想着想着,她下意识便扭头看向了石尉寒,隔着氤氲的泪水,发现他的处境很危险。 那头长了獠牙的野猪屡次低头用唇拱他,却总是不能如愿以偿。如今,它已经被激怒,野性和狂性大发,不管不顾的朝着他一次次撞来,甚至因为他的闪躲不小心撞在旁边的树上也只是哼哼两声,继续攻击他,好像已经把杀死他作为一生的目标。 江子萱看着石尉寒狼狈的躲闪,看着野猪调头冲向他,十分不明白,他手里持有利剑,为何却不刺向野猪。 很快,另一头野猪加入了战局中,石尉寒显得更加狼狈。 当他被一头野猪逼得无路可退之时,眼看那长长的獠牙就要刺到他的腿里,他终于提起剑,狠狠向着野猪的眼睛刺去。 “呜……” 一声震天动地的猪嚎响彻整个天地,听得人心为之一颤。 那野猪受了伤,立即没有了方向,一阵的无头乱撞,竟然撞伤了自己的同伴。同伴避不开,又打不过,只得任由它用獠牙将它刺穿。 见状,江子萱尚来不及惊呼,耳边传来嗖的一声,一阵疾风伴随着耀眼的剑光擦着她的面皮过去,将她吓得冷汗直冒。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轻轻飘散下去的发丝,而后又畏畏缩缩的看向石尉寒,他竟然趁着野猪受伤乱窜的喘息机会,将利剑指向了她。 他斜睨那头已经被他刺瞎了眼睛、正嚎叫着毫无章法的到处乱撞的野猪,提着利剑、双眼冷厉的看向她,说道:“你若是还爬不上去,我下一剑便不是砍你的头发而是你的脑袋,也好过让你被这群畜生撕裂!” 他话落,那瞎了眼睛的野猪哼哼大叫着向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顿时,江子萱被吓住,哪里还顾得上手掌和身体的疼痛,忙不迭抱住树干,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的开始往上爬。 在生死面前,她忘记了自己不会爬树,更忘记了手掌上的疼痛,只知道,要爬上去,只有爬上去,才会有一线生机,才不用面对凶狠的野猪和恶毒的石尉寒。 当她爬了一丈多高,终于攀附住一根粗壮的树枝坐下时,她已经没有了胆量和力气,只知道死死抱住树干,就像小孩抱住母亲一般,将脸也埋到了树干上。 对于死亡、野兽和利剑的后怕,使得她瑟瑟发抖,即便耳边不断充斥着野猪激烈的嚎叫声,充斥着噼噼啪啪的冲撞声,她也不敢低头看一眼。 她宁愿自己是个乌龟,将脖子和脑袋齐齐缩在一起,闭着双眼、关上双耳,暂停一切的感知,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着危险的过去…… 随着石尉寒刺中野猪的眼睛,周围四散的野猪们便闻到了同伴的血腥味,这样的味道,使得它们狂躁,由开始无目的的乱撞改而集中向石尉寒的方向冲来。 关于这一点,石尉寒早就已经预料到,就是因为害怕过早的激怒这一群畜生,两人都没有生路,他方才才会提着剑却不敢攻击它们。 他用余光看到江子萱已经安安稳稳坐在了大树上,再也不畏首畏尾,一边躲闪着猪群的攻击、用手中的利剑攻击它们的眼睛和柔软的地方,一边选取有力地势逃跑。 他暗想,野猪群的猪虽然多,好在成年的雄猪并不多,大多数的猪都是靠着力气取胜,没有那令人胆寒的獠牙。如今,江子萱在树上安然无恙的呆在,只要他尽量与这群畜生周旋,不激怒它们,此时是日头高照的正午,很快它们便会疲惫,便会退到阴凉的地方。 这,便是他的生机。 他想得极好,只是他漏算了,野猪是畜生,感官更胜于人。当它们被血腥味引过来时,没有完全向着他靠拢,有三头半大不小、长了獠牙的小野猪聚拢在江子萱所在的树下,不断用头、用獠牙去撞击大树。 树上的江子萱紧紧缩成一团,牢牢抱住大树的树干,好像绝望的小兽随着它们的撞击而不断的打颤,不断的大喊。 石尉寒大惊,他以为,只要他在地上,这些野猪就会以他为目标,就不会想到去攻击树上的她。 到底,还是失算了。 因为太过担心,他频频向树上的她望去,一个不留神,他的腿肚子被野猪的獠牙刺到,虽然闪躲得快,到底还是被刺伤了,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眼见着那些小雄猪不断向那大树撞去,深褐色的树皮已经被撞破,露出了白皙的颜色;树眼见着成年的母猪被小猪所吸引,渐渐向着她所赖以生存的大树聚拢,他的心几乎已经蹦到了嗓子眼。 他心思一转,曾经听说过,激怒野兽的方法很多,其中最简单的一招就是残忍的的伤害一头小兽。 那样,狂性大发的野兽便会不顾一切的发动复仇的攻击。 有了这个念头,他几乎没有犹豫,眼睛一扫,看到一头跟随在母猪身边的小野猪——没有獠牙,甚至没有粗糙厚实皮毛的软弱小猪。 他狠狠用剑刺向一旁拦路的野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纵身一跃,竟然约有八尺远,从团团的野猪圈里跳了出去,朝着那头毫无反抗力的小猪奔去。 小猪被他一把提起,开始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叫,四个蹄子没命的狂蹬,后知后觉的母猪也愤怒的向着他冲过去。 他快步蹦到一块大石之上躲过了母猪的袭击,举起剑狠狠刺穿小猪的腹部,却并不将剑拔出,而是将剑沿着它的腹部下拉。 小猪的叫声终于停止,鲜血滴滴答答从小猪的身上滴到了石头上面。母猪发了狂,悲啸一声,而后猪群跟着长啸起来。 饶是这样,石尉寒还是不放心,他将剑夹在腋窝下,伸手探到小猪的肚子里,猛地一抓,抓出它的五脏六腑,而后肆无忌惮的向着猪群抛去。 他做完这一切,那母猪已经调头冲了过来。他慌忙跳下石头,母猪直直撞在石头上面,撞得又是一声大啸。 石尉寒最后看了看坐在树枝上、死死缩成一团的江子萱,此时,她终于安全了,那些愤怒的野猪已经如他所愿,悉数向着他靠拢。 (三十八) 词多难寄反无语(三) 耀眼白光渐渐淡去,绯红晚霞弥漫天际,而后霞光也隐于黑幕之中,清冷月光笼罩了大地。 发狂的猪群早已不见踪影,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树林气息。 诡异的静谧终于被打破,树梢之上,夜莺开始啼叫,猫头鹰睁着圆而大的眼睛左右环顾,草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树林里的这些景物和变化,自然和江子萱无关,虽然她身处其中很久。 她保持着最初的动作,死死抱住树干,将脑袋埋在树干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宛若被残风席卷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太阳已经落山,也不知道石尉寒和野猪群去了哪里,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这恐惧,便是一颗密不透风的蚕茧子,将她紧紧包裹在里面,隔断了她对于外界的所有感官。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石尉寒手持利剑的冷酷模样、闪现着野猪獠牙的烁烁光芒,也闪现着满地的鲜血。 那鲜血,似乎是从石尉寒的剑尖滴下,又似乎是从一股泉眼之中冒出,最后汇成了一条血河。血河里躺着一个人,这个人的相貌若隐若现,给她熟悉的感觉。 她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只为了看清楚血泊中人的模样。 终于,那人转过了身来…… 一刹那,原本被封存的记忆又重新鲜活起来,被江闵醉杀的路姨娘就躺在她的面前,她却和十年前一般,只能呆傻的看着血从对方身上流走。 她分不清楚到底身处何处,更不知道,此刻是她想起了五岁的记忆,还是她根本就是五岁的江家三娘,只是做了奇怪的梦,梦到了十五岁的情形。 慢慢的,手持滴血利剑的江闵和石尉寒开始重合,重合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男子。 想到这些,她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倏忽再次哭喊起来。原先,当野猪围着她所在的这棵大树撞击时,她就已经不顾一切的大哭,哭累了,哭得嗓子哑了方才闭嘴。 现下再哭,声音干涩不说,便是嗓子也传来阵阵刺痛,令哭声听起来显得那般的微弱。 她嘤嘤抽泣,本就不大的声音越加微弱,最后竟然靠在树干上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远方,传来了呼喊声,被梦魇缠住的她自然是一无所知。 “将军?将军……” “石将军,石将军!” “江小姐,江小姐……” “子萱,子萱……你在哪里?我是三郎,子萱……” “江姑娘,江姑娘?” …… 这阵阵呼喊声,开始只是被夜间的风隐隐带来,飘渺得如同虚幻。最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黑暗的树林中出现红亮的光芒,百来个身穿铠甲的人高举火把而来,冷清的月光被遮盖,如鬼魅屹立的大树似燃了起来般。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若干的鸟兽,就是那站在树梢上不断张望的猫头鹰也瞬间停滞下来,警惕的看着树下一片火光。 谢季才带领大家走到此处,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势,面色大变。 几根较为细小的树木被生生折断,断裂之处树皮和枝干尚水嫩未枯,显然是断裂的时间不长;斗大的石头到处都是,有几块在泥土地上压出重重的痕迹;三三两两的死猪躺在地上,身下的鲜血和泥土凝结在一起,在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狰狞。 谢季才弯腰查看一头僵硬野猪的尸体,道:“将军和江姑娘定然是受到野猪群攻击了,大家快分头去找。” 他这话一出,众将士诺诺答应,忙不迭四处散开,拿着火把大声喊叫着寻人。 一旁的谢安然面色惨白,举目四顾之后担忧说道:“季才,可会弄错?” 谢季才回头看他,面带疑惑。 “我是说,这野猪怎么会攻击人?再说,子萱他们未必到了这里,兴许是别人……” 谢季才摇头,长叹一声,答:“野猪并不是为人所圈养的牲口……它们食草也食肉,平时会捕食即便是花豹和老虎,也不敢轻易招惹它们。” 说着,谢季才微微停顿,指了指旁边野猪的尸首,又道:“它们本就皮糙肉厚,还喜欢在石头上研磨皮毛,使得一般动物獠牙和利爪皆奈何不了它们。但是,这野猪身上被利剑所割破,而且致命之处是脑上。这样的利器和武艺,方圆百里之内,怕只有石将军一人……” 话毕,谢季才举起被他放置在一旁的火把,向身后十多个将士招手,示意他们跟他到一边寻人。 闻言,谢安然的面色更加不好,喃喃道:“那子萱……”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将军乃是大丈夫,定然会全心护着江姑娘……” 谢安然摇了摇头,那石尉寒最是目中无人,他与他从小到大的情分,他尚能说翻脸就翻脸,怎么会全心护江子萱? 谢安然举目四顾,满目疮痍,只得自我安慰的说道:“但愿如你所说吧。” “好了,你若是信不过石将军,便早些找到江姑娘。现下夜深,正是凶兽出没猎食之际,再拖延下去,怕是不妙。 谢安然颔首,举着火把,细细在草丛中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待确定周围没有江子萱和石尉寒的踪影,这才跟着谢季才一起,向树林的更深处走去。 (三十九) 词多难寄反无语(四) 树丫之间的江子萱双眉紧蹙,依稀感到树下有耀眼的光亮,耳中传来众人的呼唤声音。还未全然消失的神智告诉她,生机就在眼睛,她应该睁开眼睛,应该大喊出声,让树下的人将自己救走。 她努力使自己清醒,面上露出挣扎而痛苦的表情,尝试多次之后,发现自己似乎被桎梏住,无法睁眼,也无法动作。 她的睫毛不断闪动,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焦急得额上溢出汗滴,嘴唇随之开始下上蠕动。 当四周重新黑暗下去,静谧回归树林,她终于呓语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只是,她的声音太过微弱,还不如树梢上面的夜莺扑腾翅膀来得响亮,远去的人们听得到夜莺的动静,听得到树叶沙沙作响,却听不到她的呼救声。 他们依旧在焦急的大喊,喊着石将军,喊着江姑娘,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要找的江姑娘,方才就在他们身旁的树上。只要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无助的她。 可惜,没有人抬头,她再次陷入绝望之中。 夜越来越深,皎皎月光透着寒意,照不亮来路,也生不起暖意。月光伴着狼嚎,还有说不清楚来源的细微响动,使得气氛诡异非常。 赵富贵走着走着打了一个哆嗦,忍不住咒骂起来,喃喃道:“见鬼了,这大夏天的,居然那么冷!” 他身边的士兵们在他话落之后,皆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其中一人看了看路边的白骨,接话道:“赵将军,这路上那么多骨头和肠肚,想来是很多野兽出没,你说我们会不会遇上狼群?” “狼群怕什么?军中正缺荤水,若是来了狼群,正好给我下酒。” “可是石将军和江小姐只是两个人,会不会已经……” 赵富贵面上一寒,喝斥了说话的士兵,心里却也忍不住嘀咕。这个世道,实在是不太平,不管是人吃的,还是野兽吃的,总是不够。所以不论畜生还是人,只要遇上食物,都会死死抓住不放。石将军和那个细皮嫩肉的江小姐怕是…… 这般想着,赵富贵脚下被一个硬物绊住,身体猛然往前一倾,差点摔倒在地。他站定之后回身查看,正准备张嘴大骂,借着火光发现路上躺着一具僵硬的野猪尸体,不由大惊。 那野猪有尖锐獠牙、健壮体魄、结实皮肉,该是鲜有对手才是,却死状凄惨,身上伤痕累累,双眼皆被刺破,头上还直直插着一把利剑。 在火光的映衬下,利剑发出凌厉寒光,柄上系着一块上好璞玉,正轻微晃动着。 这剑,赵富贵是认得,是石尉寒所有。 他忙大喊道:“快,快找找,将军的剑在这里,将军肯定在周围,大家快找找……” 不等他仔细安排,一旁的士兵已经井然有序的分开,一边翻找四周的草丛和灌木吗,一边大喊道:“将军,石将军……” 他们这一喊,立时有轻微的呻吟声传来。 赵富贵侧耳一听,忙不迭的循声望去,就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似乎躺着一个人。 他疾步上前,小声道:“将军?将军!” 待认出地上满身血迹的人正是石尉寒,赵富贵忙蹲下身体,欲将石尉寒扶起来,却敏锐发现,石尉寒的铠甲已经破掉,身上衣服被血水浸湿,下腹处显得尤为狰狞,好像被什么东西捅破了一般。 赵富贵虽然是个莽夫,但久经沙场,知道伤患是不能乱动的,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凑到石尉寒的耳边,小声道:“将军,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话落,便觉得自己有些傻气,石尉寒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能有一条命留着便已经不错,哪里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想到的是,石尉寒粗喘几下之后,便低声答道:“我、我的腹部被野猪刺破……还有右腿骨头断了……怕是要劳烦赵将军了……” 闻言,赵富贵一凝,心知他定是被野猪的獠牙伤到,否则不会连铠甲也被弄破。 赵富贵忙招呼几个会包扎的士兵上前,为石尉寒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势。 石尉寒一直清醒着,却也不叫疼,只是紧紧蹙着眉头,即便他身旁的人看见他下腹上面的伤口而倒抽冷气时,他也无动于衷的样子。 等到众人弄来东西,准备将他抬走,他方才又再次开口说道:“三……江姑娘她现下可好?” 赵富贵听到他这般问,十分自责,答:“我等一路行来皆没有见到江姑娘……”说到此,忙又补充道:“将军放心,谢将军也在带人寻找,想来应该能够找到江姑娘。” 一旁的副将也附和道:“是呀,将军放心吧,此番谢将军带了百余人前来,定然能够找到江姑娘的。” 石尉寒痛苦的伸手,也不管腹部绽裂开去的伤口,一把将冒血的地方按住,挣扎着欲站起来。 这下,可吓坏了一帮将士,忙劝道:“将军不可,你腹上伤势严重……” “还请将军速速回营,这伤不能再耽误下去。” “将军请回营休养身体,末将这便带人去找,定然能将江姑娘安然带回去。” …… 石尉寒倔强的拒绝众人劝说,咬紧牙关,却被赵富贵用力一按,好不容易聚齐的力气顿时消失不见。 对上他凶狠的眼神,赵富贵无可奈何的说道:“将军,还请将军保重!” “她、她在东面的树上,你们找不到……” “将军莫要担心,谢将军便是带人到东面去的。” 石尉寒摇了摇头,道:“我……须……亲自去看看,夜晚林中野兽出没,又……容易迷路……” 见状,众人叹气,心知他是个倔强的男儿,一旦做了决定,怕是谁也劝不住。 (四十) 词多难寄反无语(五) 江子萱被一阵滚烫的焰火所包围,烧得她浑身酸疼,双眼赤红,只恨不得身边有桶冰水,可以纵身跳进去。 她大约明白,这是生病了,早先的惊吓令她浑身冒汗,夜里林间的湿意和瘴气让她受寒,所以她才会热得难受。 因为发热,她褴褛的纱裙变得濡湿,凌乱的头发尚带着汗滴,风一吹,便是一阵瑟瑟的颤抖。 她清楚得很,再这么下去,即便不死,也该将脑子烧坏了。她需要离开这里,需要问诊吃药。 可是,寻她的人,已经离去,而她自己已经手脚无力。莫说是走出林子,走到街道上寻医问诊,便是爬下这棵大树,她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努力睁着刺痛的双眼,浓密的树荫遮挡了月光,使得四周如黑幕般深而不可窥测,虽然没有到达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却也相差不远。 唯有树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圆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左顾右盼。 那样闪着瘆人光芒的眼睛,使她极度恐惧,偶然看了一眼之后,便没有勇气再看第二眼。 本来她就很难受,如今更因为四周这可怕的景象而令她坐立不安。 她在树上已经有六七个时辰,无论是体力还是心力皆耗尽。一边被生病折磨,一边在恐惧和无助中煎熬。 她开始胡思乱想,想到了树林中可怕的野兽,想到了传说中吸人精血的鬼魅,更想到了照顾她、抚养她的丘聃。 小时候,她卧病在床,丘聃总是安静的坐在一旁。不大会哄她,却能无声给予她慰藉。 而今,她又生了病,而他已经安睡在地下。 当身体难受得厉害时,她甚至在想,与其在这里被病痛和恐惧折磨,不如眼睛一闭,使劲往下一跳。 到时,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 想到这些,她又自嘲的摇了摇头,老师生平最恨懦弱无能之辈,若是他知道她是跳树而死,怕是不会原谅她。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月光逐渐暗淡下去,天际微微露出了亮光,破晓之时已经到来。 江子萱身上早没有汗水可流,裙子和头发亦已风干。此时的她,如同地狱的修罗,双眼通红似火炭,嘴唇烧得生出层层的爆皮。那感觉,好像滴一滴水到她的面上,哧溜一声,水珠瞬间便会消失不见。 她的脑袋被烧得如同一团浆糊,在无意识扭动脑袋之时发现,树上那睁着烁烁大眼的东西已经安睡,地上原本出来走动的野兽也消声觅迹。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白日即将到来,可是她的光明又在哪里呢? 即便恐怖的夜晚过去,她还是无法下去,无法走出树林…… 才这般想着,她忽然听到远方又传来了飘渺的呼唤声。 “子萱,子萱……” 她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双眼豁然发出了喜悦的光芒,这声音虽然隔得有些远,可她听得真切,定是谢安然的声音无疑。 她告诉自己,切不可像前次那般再睡过去,一定要喊出来,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想归想,做起来却并不容易,莫说她烧了一夜,便是这一场惊吓也足够将她的力气消磨掉大半。 她憋足了劲,不顾嗓子的疼痛,大声喊叫。而后沮丧的发现,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简直是低若蚊吟,莫说这里还是茂密的林间,便是在空寂的房间里,也未必能够听出来。 她以为,这一次又是空欢喜,她依旧要眼睁睁的看着众人离去。 但是,她很快便发现,她想错了。 谢安然好似知道她在树上一般,由远及近疾步走了过来。期间,他一直仰着头。 在蒙蒙的晨光和摇曳的火光之中,她的眼眸一下和他的对上,她高悬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刹那间,她似听到了悠悠丝竹之音,好像丘聃所说的佛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光明,将她缠绕其中。 跑至树下的谢安然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思,依稀见到她的眼角有泪,以为她是太过害怕而哭泣,忙柔声安慰道:“子萱莫要害怕,我这就想办法让你下来。” 闻言,她笑了起来。心里暗道,老师,你看到了吗,就是这个丈夫,与世人皆不同,不但不在乎三娘的口吃,还能看到三娘的才情,在三娘危难之时,用尽全力救助三娘…… 思及此,她对着他笑得越加灿烂,干裂的唇瓣毫无痛觉的咧开,轻轻颔首。 她所处的大树枝叶太过茂密,视线所及范围十分有限。当她与谢安然对视之时,全然没有发现,在谢安然身后十步的地方,惨白着一张脸的石尉寒,因为找到她,流血过多的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闭,轰然倒地。 (四十一) 奈何明月照沟渠(一) 身下的床不断颠簸,光影时明时暗,耳中充斥着令人厌烦的咯吱咯吱声。江子萱不安的蹙起眉头,烦躁得死死闭紧眼睛,令光滑的眼睑生出层层折子, 在这颠簸之中,她难免一阵头疼恶心,晕晕乎乎的想,这是怎么了?头真疼,身上也疼,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 莫不是,已经死了吧? 这样想着,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凑到她的嘴边,加了些力道压在她的唇上,她本能想抵抗,牙关咬紧。 随即,听到耳边传来温柔、低沉的男子声音,说道:“子萱,该吃药了,你已经睡了很久,怎么还不醒来呢?” 江子萱心里一紧,这是谢安然的声音! 她开始奋力挣扎,因着他的关怀而睁开眼睛,立时对上谢安然黑亮的眼眸,她涣散的瞳孔逐渐恢复焦距。 她试着张嘴,却感到头疼欲裂,难受的伸手欲按压脑袋…… 谢安然发现她的意图,早她一步将大手按在了她太阳穴上,轻轻揉捏起来。 谢安然的大手温暖而有力,指节上面的力度十分得当,江子萱阻塞的血脉在他的按压下瞬间被打通,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浊气,后知后觉的发现此时身处马车之中。难怪昏睡之中,她总觉得天地都在晃动。 想来,该是在她昏迷时,众人已经启程前往京城。 不及她张嘴说话,又听耳边传来一女子的声音,道:“谢公子,还是由奴婢侍候小姐吧……” 闻言,江子萱转头,这才看到坐在马车车门边的春红。 她诧异,脱口便问道:“春红?你、你不是……在驿站里当、当差吗?怎的、怎的在这里?” 春红笑了笑,不着痕迹的挤到江子萱和谢安然之间,以身体作为屏障隔开了谢安然,十分自然的伸手为江子萱揉捏着脑袋,而后慢条斯理的答道:“奴婢不是驿站的婢子,奴婢听命于将军。” 将军?是谢季才吗? 难道是谢安然为了照顾她,特意去求了谢季才,将春红这个丫头求来侍候她了? 江子萱扭头疑惑的看向谢安然,谢安然对着她温柔一笑,并没有解释春红的存在,而是话锋一转道:“子萱以后莫要再吓我了,你昏昏沉沉的睡了三天三夜,浑身烫得吓人还满嘴的胡话,着实吓人。” 闻言,江子萱一愣,三天三夜?她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 原本以为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没有想到竟然昏迷了这么长时间!再看向谢安然,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泛黑,下巴上的胡渣青青一片,神情十分憔悴。 江子萱立即想到在林中遇险时,他一身光彩而来,将恐慌、无助的她救出。她的心怦然一动,轻轻推开为她揉捏的春红,不管身上的酸疼,作势起身上前握他的手。 谢安然会意,主动握住了她的手,道:“子萱,你现下虽然好了,但是大病初愈,应该躺着静养才是。” “辛苦你了……”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一颗心被柔柔软软的东西满满占据,胀得她的心房犹如被风吹起的风帆,鼓鼓的,根本容不下其他东西,胀得她纵使用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此时的满足和欢乐。 但是,她言不由心。她的欢喜、她的感动,她对他的喜爱,她无法顺畅说出来。 因为她不善言语,因为她身有残缺,原本是件极为容易的事情,对她而言却是一生也无法实现的事情! 她见过许多眉飞色舞的妇人,也认识一些口若莲花的仕女,平素里,她是羡慕她们的,却因为她的才学和矜持不肯表露出来,亦不肯加以承认。只是一惯自欺欺人的想,她们纵使是吴侬软语,纵使是口若悬河,也不及她通古博今,更不及她有大贤为师。 但是,此刻,她再也无法否认她对其它女子的羡慕,她甚至想用一切的才学去换取舌灿莲花的口才,用犹如莺啼的声音告诉他她的心意…… 但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暗暗着急,因为着急而生出害怕和忐忑,自顾自的瞎猜着,会不会因为她的不善言辞而让他不懂她的心意? 眼看着她焦急得小脸通红,额上溢出汗滴,谢安然莞尔一笑,另外一只手握在了她的手上,道:“子萱,我懂,我都懂……” 闻言,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本来该是欢喜才是,眼泪却失控的落下,滴滴答答掉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他无声的叹息,也不用手巾,直接伸手用指腹在她的眼底擦拭,缓缓说道:“子萱莫哭,莫哭,以后我会对你好,不会再让你吃苦了。这次是我无能,原不该让你被石尉寒劫走……” 他不劝说还好,一劝说,她的眼泪更加汹涌,‘哇’的一声,不管不顾的扑到了他的怀里。 她的脑袋不断摇,她所遭遇的一切,与他无关。他不辞辛劳照顾她,不但没有抱怨反而自责,有如此体贴的未婚夫,她江子萱还有什么可求的? 她在他怀里哭,谢安然又是一声叹息,双手反搂住了她,也不劝她,低声说道:“本来不该如此匆匆赶路,但你在昏迷之中亦念着你兄长……我便自做主张,带着你赶路了。却不想,让你如此难受,看来是我错了。” 闻言,江子萱的哭声终于止住,抽抽噎噎的抬首看他,道:“不,不怪你……” 一旁的春红突兀出声道:“小姐,你躺了这许多天,身上该是不舒服了,让奴婢为你擦擦脸,换身衣服吧。” 江子萱回神,她此刻竟然死死贴在谢安然的怀里! 虽然和谢安然有婚约在身,可她毕竟是皮薄的少女,绯红在面上晕开,手足无措的离开他温暖的怀抱,胡乱对着春红点点头。 谢安然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对江子萱交代一声吗,便掀开马车帘子走了出去。 春红拿了旁边早已经备好的毛巾为江子萱擦脸,漫不经心的说道:“小姐这次能够脱险,多亏了石将军领路……” 听到春红提及石尉寒,江子萱立时沉了脸,先前的小女儿娇态全然不见,嘴角微微上扬,讥诮说道:“他……竖子而已!” 见她面色不善,春红一惊,小心翼翼道:“奴婢听说,若没有石将军,众人根本找不到小姐,小姐怎么好似对将军颇有怨言?” “哼!” 江子萱冷哼一声,没有给予解释,若不是石尉寒蛮横的将她掳到野外,她怎么会遇到危险?偏偏他还是贪生怕死之辈,在生死之际弃她于不顾。 这样的人,她羞于启齿,连个妇人也不如! 春红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嗫嚅道:“小姐,听说……石将军受了重……” 听春红喋喋不休的提及石尉寒,江子萱怒极,一把将正为她擦脸的春红推开。 春红没有防备,手里的毛巾落在地上,人也顺势摔向一旁。 江子萱不等她站定,冷声道:“你若是……还想在……我身边……就休要再提石家大郎!不然,你便、便自谋出路吧。” 春红见江子萱不高兴,不敢站起身,就势诺诺跪在地上请罪,道:“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奴婢蠢笨,望小姐责罚……” 江子萱神色微霁,正欲唤春红起身,却听春红仍不死心,正色道:“小姐,请听奴婢一言……” 马车外面响起一男子的声音,道:“前方可是谢季才将军的队伍,我乃江家大郎!” 江子萱一愣,而后欢喜起来,她的兄长千里迢迢来接她了吗? 果果晕头转向,没有找到作者留言,在底下吐槽两句。我花了两天时间登录呀,等到现在才登上,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来了,要是有人跟来了,请留爪安慰一下果果吐血的心。另外,我很悲剧的发现,我的读者号因为字数超过了七个,于是我是非法名字,呜呜呜,也就是说我一直用的那个号子要弃我而去了,我持续吐血。还有件事,大家前段时间给的评价呀,推荐呀,都是白费了,我再次吐血三升,现在果果要鲜花(这个相当于以前的推荐,免费的)至于贵宾之类的,大家要注意,那是花钱的,慎重,慎重,切记,切记。 (四十二)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 思及此,江子萱再无心思教训春红,倏忽起身…… 随即发现身体酸疼,手脚无力,天旋地转之间便重新倒了下去。 幸亏一旁的春红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了她,惊道:“小姐当心!小姐身体尚乏,还需小心将养,有什么事情但请吩咐奴婢!” 江子萱无力的摇了摇头,等待片刻,咯吱转动的车轮毂已经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坚定的推开了春红,拒绝搀扶,探头向外走去。 呼的一下,她将马车帘子掀开,隔着数以百计人马,一眼便看见了江邵乐端坐在青铜紫幔的轺车之上。 江邵乐似有所感,顺着她的方向便望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他倨傲的面上露出难掩的喜悦之色。 不知何时站在马车外面的谢安然了然一笑,伸出手对她说道:“子萱,来,我与你一同前去见大郎。” 江子萱莞尔,毫不犹豫的将手放到他的手里,借着他的力道纵身一跳,如脱兔般走向江邵乐。 此时,领兵的谢季才骑马到了江邵乐面前,二人攀谈几句,隔得太远,江子萱无法听见内容,只是知道双方都命众人就地停歇。 待走得近了,江子萱方才看清楚江邵乐所乘的轺车中有一盛装女子,虽然隔着帷幔,倒也不难辨出,这是她的庶出姐姐——江月红。 江子萱心下诧异,三年前短暂的相处并没有让她和江月红之间生出姐妹情谊,江月红更是毫无姐姐的友爱,在人前人后对她多有鄙夷和奚落。现下,万不会不辞路途辛劳前来迎接她。 还是说,他们此行并非为了迎接她?或者,江月红的到来,并非自愿? 不等她想清楚,江邵乐已经出声唤道:“三娘?三娘何故双眼呆滞?难道看到为兄不开心吗?” 她回神,咧嘴一笑,嘴唇恨不得咧到了嘴角,不答江邵乐的问题,反问道:“哥、哥哥怎么、怎么来这里?” 听她此问,江邵乐立即冷了脸,正色道:“你眼看就要及笄,做事情竟然还是孩子心性!” “哥、哥哥……” 见她怯怯眨眼,江邵乐面色稍缓,无可奈何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长叹一声,道:“上月奉命迎接你的家奴还家,说你想要独自上路将他们撵走,我与父亲皆认为不妥,刚巧近来无甚大事,我便向父亲禀明之后率了家奴前来接你。” 微微一顿,他又道:“三娘,一月之后你便要与安然大婚,这……大概是为兄最后一次放纵你的任性了。” 江邵乐的话如同一股温泉,涓涓流入江子萱的心田,令她温暖无比。却也像是阴霾已久之后出现的日头,照得她热泪盈眶。 她放开了与谢安然的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乖巧走到江邵乐的身边,道:“哥、哥哥,我……” 这三年来常居世外,她也时常想念兄长,也有满肚子的话语欲和他倾诉,最起码她应该说些感激和道歉的话。可惜,她空有满腹的笔墨,空有一腔的热忱,因为口吃的毛病,她越是着急越不能言语,讷讷半响竟然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好在,江邵乐是了解她的,在她面颊涨红之前,他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道:“好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方才听谢将军说石家大郎路上受伤,现下正躺在马车中昏迷不醒,为兄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下。” 说着,江邵乐便欲拉住她一起前往探望石尉寒。 听到他要前往探望石尉寒,江子萱有些惊讶,立即沉了脸,不动如磐石,一反方才乖巧的模样,露出倔强的神情。 江邵乐一愣,而后好似想起了什么,也不勉强她,说道:“也罢,你不愿意前去便在我马车中等候片刻吧,我去去就回。” 话毕,江邵乐松开她的手,示意谢季才前面领路,一同前往石尉寒所居的马车。 江邵乐这一走,江子萱的注意力方才回到谢安然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轺车里的江月红已经走了出来,正与谢安然说笑。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和江月红身上,如同给二人镀上了白釉华彩,在众人,包括江子萱的眼里,这俨然就是美丽的一对。 方才想到这里,江子萱便暗暗摇了摇头。严格说起来,她并不认为江月红是端庄的仕女,也并不认为江月红和谢安然二人匹配。 江月红生得太过妩媚,妩媚中没有了高雅和秀丽,眼角微微上翘,本就勾魂,此时眼眸紧紧盯着谢安然,其中意味和情怀,让人一览无余,实在不像良家子。 而谢安然,在江子萱看来,是儒雅和高洁的。他和江月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会走到一起? 江子萱觉得自己方才怪异的感觉十分好笑,落落大方的走向他二人,对江月红说道:“二娘……好久……不见。” 江月红闻言,扭头看向她,面上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江子萱存了好胜的心,所以方才努力压制自己的口吃,不过打招呼的六个字,也说得尤为艰难。虽然,没有再重复字词,却到底不连贯,如今又见江月红这般笑,顿时羞得面红欲滴。 她知道,江月红此时,正暗暗嘲笑着她。事实上,在她与江月红几次有限的接触里,对方一直毫不掩饰的嘲笑她。 谢安然是聪慧的人,如何会没有看出她们姐妹之间怪异的气氛,忙说道:“子萱,月红,现下天热,不如我们先回到马车里?” 江子萱敏感的注意到,他唤江月红的闺名!而江月红,也并没有对此表现出反感的意思! 这委实不寻常! 当世仕女虽然多奔放,有些礼仪却从未变化过,闺名岂容外姓男子随便唤?而他们此时的表现,该是平素里熟稔非常才对。 这样的念头,使得江子萱有些害怕,她年幼,却不代表无知。她朦朦胧胧的知道,有什么东西,或许将从她的身边溜走。如果她不抓住,她所想要的,或许就会被江月红夺去。 她压抑着自己惴惴不安的心,勉强一笑,问道:“安然……你与二娘……早已结识?” “是呀,月红在京城中时常参与一些清谈会,恰巧我也去过几次,而且我与她皆酷爱谈诗论画这些风雅之事。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士族之家统共就那么些,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 说到此,谢安然微微一顿,又接着道:“你离家太久,自然是不知道的,月红在京城中素有才女之名,令无数丈夫青睐不已。” 听到他说京城中无数丈夫青睐江月红,她十分想问,‘那么你呢,你是否也青睐她?’ 但是,江子萱一直在注意谢安然,发现他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很坦然,一时间,她倒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得把这个折磨她的问题咽了下去。 这几天要双更的,把因为网站抽搐停更所欠的章节全部补回来,大家不要吝啬手里的鲜花呀,砸给果果吧。还有,我发现网站有定时发布的功能,阿门,这是郁闷了几天以后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那我以后的更新时间固定了,早上七点,如果双更晚上七点也更新。 (四十三) 奈何明月照沟渠(三) 午时的烈日十分烤人,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江子萱等人皆是昏昏沉沉、烦躁异常,而对于那些靠着双脚行走的将士和随从来说,更是苦不堪言。 行了几日路,反正也不着急回京城,谢季才便与江邵乐商量着,改在每日卯时不到便开始赶路,午时便找地方歇息。 这般走走停停,倒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闲情,众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走过益州,到达一处尚算繁华的小镇,谢季才潜人将镇上的驿站收拾出来,便将江子萱等人请了进去。 江子萱身体虽然康复不少,可总感觉疲乏,无精打采的用了午膳,如同以往一般,自行回到客房中休息。 原本以为,很快便能入睡,谁知道,在床上翻来倒去很久,她那点睡意全然不见。 她暗自嘀咕着,莫不是最近睡得太多,所以今日睡不着了。 睡不着躺在床上着实不好受,她索性坐了起来,想到这些时日因为江邵乐的坚持,她不能再与谢安然同乘一辆车,不能在夜间去见谢安然,两人竟然好几天没有说过话,她心里难免怅然。 她的眼睛望向对面的房间,那里是江邵乐居住地方。窗户微开,房门紧闭,其间没有一点人声和响动,他该是在小憩才是。 何不如,趁着这个空当,去见见谢安然? 转念又想,如果打扰了他小憩,该怎么办? 江子萱有刹那的犹豫,很快,她便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她和他心意相通,她思念他,他该是同样思念她才对! 比起两人的相思之苦,小憩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主意打定,她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路过外间时,春红正靠在坐塌上面打瞌睡,一颗乌黑的脑袋如同钓鱼一般,不断上下点动着。 江子萱怕将春红吵醒,立时屏住了呼吸,只以脚尖着地,如同做贼一般,走了出去。待走到屋檐下面,左右查看一圈,确定没有惊扰别人,她化身为脱缰的野马,立即撒开两腿,欢快的奔跑起来。 士族起居多有讲究,即便出门在外,也死守着一些礼仪和规矩。江子萱是未出阁的仕女,所以不能和其他男子同处一院,秉持着这样的观点,江邵乐霸道的带着她和江月红占了驿站的整个西院。 而其他的将领,因为房间不够,只能勉强挤在一起。 谢安然因着高贵的士族身份,倒也在南院有一间单独的房间。 方才分配房间时,江子萱便已经听到了谢季才的安排,她靠着自己一贯不错的方向感,很快便走到了谢安然所居住的南院院门口。 说来也巧,赵富贵刚好从院门口走过,见到她,不像初次见面般热情,冷冷哼一声,双眼狠狠瞪她一眼,便走了开去。 对方的态度,使得她绽放到一半的微笑凝在脸上,不由感到悻悻然。实在是不明白,初次见面就能对她豪爽热情的人,怎么几日不见反倒像是成了敌人。 眼看着赵富贵就要消失在她的面前,他忽然又停住脚步,转身大步走向了她,待离她只有一步距离时方才停下,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可是来找你的那个情郎?” 这样的问话着实无礼,何谓情郎?她与谢安然是有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妻! 江子萱蹙了蹙眉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富贵也不在意,露出个奇怪的笑容,说道:“他在院子里最东面的那一间,你悄悄进到里面就是!” 说着,他神神秘秘的又叮嘱道:“记住,千万不要出声。” 江子萱的眉头几乎要成倒八字,这个赵富贵是个大胡子,皮肤十分黝黑,五官看不真切,唯有那双虎目炯炯有神。此时,他的眼中跳跃着光芒,好似有点……幸灾乐祸和大仇得报的意味! 江子萱纳闷于他这样奇怪的态度,正欲张嘴询问,却见他又留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而后果断的转身离去。 江子萱站在原地,愣神片刻,赵富贵早已经走得没有踪影,她方才想起此番来意,迈步走了进去。 只是,她的脚下,刻意放轻了力道。她的一颗心,也如同打鼓一般,砰砰作响。 她的理智不断告诉她,作为一个女子,实在不该蹑手蹑脚,更不该对自己未来的夫婿生出怀疑之心。 而另一面,她的神智受到了深深的蛊惑,好似为了证实赵富贵的话语,她走到最东面的那间房时,理该敲门才是,可她悄无声息的伸手推门。 而后,失望的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她驻足,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不断催促着她不可离去,要仔细探听。 她熬不住那个声音的诱惑,贴耳在门上…… 依稀听到有女子嘤咛的声音,还有男子低沉的声音。 “安然,安然,我想你了……呵呵呵……我的郎君,你真好……” “你小声些,小声些……” “你怕什么,我与你的事情,有几人不知道?再说,过不了多久,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 江子萱的心,瞬间被无形的爪子抓住,抓得她五脏俱伤。 可她不死心,或许是听错了,或许是误会了,古人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该亲查看才是,万不能因此冤枉了谢安然,伤了二人之间的情意! 想着,她四处环顾,发现为了透风,这间房子的小窗是虚掩着的。 她当下疾步走过去,也不避讳,咯吱一下,将窗户全然打开。 入眼的,是两个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她的未婚夫婿谢安然,还有她的庶出姐姐江月红! 江月红满面绯红,便是眼角也带着春情。而谢安然,大手放在她的腰间,因为背对着江子萱,令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虽然,他们的衣冠尚在身上,但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搂搂抱抱,加上方才听到的话语,对于江子萱而言,已经是平地惊雷。 她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双耳烫烧,耳中嗡嗡作响,好似被人当头棒喝,手脚冰凉得失去了知觉。 屋里的人,自然听到了窗户的响动,两人顺着望来,俱都是一惊,而后表情各不相同。 江月红是得意,理直气壮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双手抓住了谢安然,毫不回避的看向窗户外面的她。 而谢安然,则显得十分慌乱,一把将暗自得意的江月红推开,慌慌张张就要向着江子萱走来。 江子萱什么都感觉不到,见他靠近她,只是依着本能拔腿狂奔,她的世界,她所想象的未来,皆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四十四) 奈何明月照沟渠(四) 江子萱一路奔跑,风在她耳边呼呼咆哮,将她夺眶而出的眼泪席卷之后狠狠吹散,颗颗泪珠最后只能如银屑般撒下。她脑袋里纷纷杂杂,忘记了脸面和大体,只是想从谢安然身边逃离,其他的,一概没有想到。 “三娘?你去哪里了?为何慌慌张张?” 当她耳边传来兄长江邵乐的询问声,她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南院哭泣着跑回了西院。这一路,该有多少人见到了她狼狈的模样? 她自小离家,跟随在丘聃身边,养成了坚强的性子,也养成了凡事藏在心里的习惯。方才会如此只是太过伤心,现下神智一恢复,便为哭泣的举动而赧然。 她下意识的扭头,伸手胡乱擦了擦脸颊,无错的看向江邵乐,答道:“无、无事,我、我睡不着,所以、所以出去走走……” 江邵乐面露狐疑之色,正欲张嘴询问,院门口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江邵乐和江子萱同时扭头看去,便见到一脸焦急的谢安然,还有他身后头发凌乱的江月红。 江子萱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双拳在众人看不到的衣袖里面紧紧捏起,不等二人开口说话,她便跑进了自己的屋里,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江邵乐心里已经有数,如猎豹般锐利的视线在谢安然和江月红的面上扫过,沉声道:“发生了何事,你二人谁能向我解释?” 江月红一贯敬畏江邵乐,接收到他的视线,不由怯怯的退了两步,退到了谢安然的身后。 见状,谢安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而后拱手对江邵乐一拜,道:“大郎,方才我与子萱有些误会,请容我先去向子萱说明,再回来向大郎解释。” 江邵乐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你们的事情我不清楚?” 谢安然一怔,久久不能回答。畏首畏尾的江月红一下冲到江邵乐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他的脚下,嘤嘤啼哭道:“大郎,大郎,你好生偏心!我与三娘,皆是你的妹妹,纵使我与你不同母,你也万不能如此厚此薄彼呀!我和安然相识在先,却不能得一个正妻的名分……” 说着,江月红的眼角滴下了晶莹泪滴,颇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凄美。 偏生,江邵乐是个心狠之人,丝毫不为所动,冷哼一声,斥责道:“你大胆!不过是个庶出的身份,也配做正妻,也配与三娘攀比?” 闻言,江月红以袖拭泪的动作一僵,胆怯的双手撑地,重重叩拜道:“大郎教训得极是,是我痴心妄想了!但是大郎既然说到规矩,那我倒是可以与大郎理论一下……” 说到这里,江月红并没有直起身,头脸依旧埋在地上,声音却高昂起来,接着道:“早些年,大郎与父亲将我定为陪嫁三娘的媵妾,我纵使心内委屈,但是规矩如此,也无甚好说。如今,三娘既然与安然订婚,安然将来便也是我的夫婿,我与他亲近些,虽然于礼不合,却也在情理之中,大郎何故如此为难?” 她话落,轮到江邵乐哑口无言。 见状,她又再接再厉道:“今日之事,是我与安然不对,可也不能全然怪罪我们。以后,三娘是安然的正妻,要帮衬着他打理诸多事情,还要为他管理家事管束姬妾。三娘如此心胸,连自己的姐妹都容不下,难道还能容下他人?或者……” 江月红一顿,猛然抬首看向江邵乐,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大郎是希望她落下一个善妒的骂名吗?” “这……”江邵乐开始沉思,虽然不喜欢江月红,却也不能否认她的话。当世高门子弟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相较之下,谢安然已经算是洁身自好。 不等江邵乐做出反应,江月红已经自行站起身,道:“大郎,与其放纵三娘任性,让她将来背负善妒的骂名,不如趁着现下的机会,让我开导一下她!毕竟,我与她终究是血浓于水的姐妹!” 江邵乐沉吟片刻,道:“也好,你去见三娘吧!”说完,又对谢安然说道:“你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谈。” 江月红得到允许,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对着江邵乐盈盈一拜之后,走向江子萱所在的房间。 此时,江子萱黯然的坐在床上,任由春红如何着急询问,她也不开口说一个字。乍听到敲门声,她和春红皆是一震,待听清楚来人是江月红,她不由面沉如水、眸寒如潭。 “三娘,开门,我是二娘,有事与你说!” “三娘?三娘?” …… 听着外面的呼喊声,还有不断响起的咚咚敲门声,春红不由诧异,小心打量江子萱的神色,试探道:“小姐,不如让奴婢将二小姐请进来吧,二小姐如此嚷嚷让他人听取难免笑话……” 江子萱紧抿嘴唇,轻轻颔首,虽然很不想见到江月红,却又不得不见,事情闹大了,丢的不仅是她一人的脸面。 春红得令,上前将紧闭的房门打开,而后便机灵的退到了屋外。 江月红进到屋内,随手将门掩上,慢慢踱步到里间,好似没有见到江子萱瞪得大大的眼睛,环视屋内一圈,悠悠说道:“即便是驿站,三娘所住的地方,也还是比我的好上百倍呀!” 江子萱到底年幼,见对方犯了错却丝毫不慌张、不愧疚,她不由怒火中烧,眼睛鼓鼓似牛,倏忽从床上站起,道:“无耻!” 江月红并不恼怒,粲然一笑,反问:“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你……你无耻!” “妹妹好生无趣,说来说去还是这一句!而且,我实在不知,我与安然共处一室,怎么就成了无耻?难道,你没有和他单独共处一室吗?” 江子萱气结,脸颊涨红,道:“我、我与你不同!” “不同?这话我可不明白了!” “我、我与他……有父母之命,我们、我们以后会成亲。” “呵呵呵……” “你……笑什么?” “我笑妹妹无知!”说着,江月红眼神一凝看向她,问道:“难道妹妹不知道,我与安然也是有父母之命吗?以后,我要陪着你嫁到谢家,做他的妾侍呢!” 轰!江月红的话,对江子萱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千想万想,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她的父兄,在她没有出嫁之前,已经为她的夫婿准备好了妾侍! (四十五) 奈何明月照沟渠(五) 江子萱煞白的脸色、不安的眼神,皆落入江月红的眼中,她露出得意表情,又道:“你因为命好,是正妻所出,又有大郎那样一母同胞的兄长,所以平素里即便行事多有任性和不妥,因着家人对你的宠爱,也任由你去。但是,我与安然的事情,父兄已经定下,你纵使有千般不愿,也无法改变!再说,不是我,也会有其他的族姐妹做你的陪嫁。” 随着江月红的话语,江子萱的脸色由最初的苍白变成了铁青,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忿恨。 江月红也不知道是不清楚她的想法,还是故意气她,又接着道:“你我毕竟是姐妹,为了家族利益,我们以后还需拧成一股绳,让江谢两家世代交好。纵使我多得了安然的宠爱,也好过,让其他的姬妾将安然夺了去,让你我没有容身之地!” 听到这里,江子萱倏忽冲向江月红,鼻孔中似有呼呼气焰喷出,双眸中有熊熊火焰在跳动,呈锐不可当之势。 江月红到底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是她的对手,嘴上惊呼出声,见她撞过来,忙不迭的连连后退,生怕被她碰到。 便是闻讯进来的春红对上江子萱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也着实被骇住,竟然忘记劝阻,任由江月红一边惊叫,一边退到外间的门边。 驿站的房屋,为了防止雨季时水漫进屋里,门口皆加筑了高高的门槛。江月红脚下一个不留神,被门槛绊到,一屁股坐在地上,本就松垮的头发更加凌乱。 吃了亏,江月红的眼泪噼噼啪啪开始往下掉,许是疼得厉害,此时反而不再惊叫了,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 江子萱看都不看她,也不管一旁目瞪口呆的春红,绕开她二人,便向着江邵乐所在的房间走去。 房门口,江邵乐的贴身婢女尚在,但见她一副欲吃人的模样,也不敢劝阻,诺诺站在门口。 江子萱便这样横冲直闯出走了进去。里面,江邵乐尚与谢安然谈话,见到她两眼冒火的模样,两人不由皆是一愣。 江邵乐最先回神,虽然没有露出不悦,语气却很严厉,问道:“三娘这是做什么,竟然没有让小人通传,冒冒失失就闯了进来,难道不知道规矩?”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江子萱越加委屈。她只是尚未及笄的少女,又不谙家族之间的争斗,打从心底没有利益权衡的念头,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何自己最亲的人,要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他们,不为她做主也就罢了,还早早安排了其他女子一起分享她未来的夫婿,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一双黑亮的眼眸浸泡得透亮,再配上她倔强隐忍的表情,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见状,江邵乐长叹一声,说道:“罢了罢了,是我的错,从小娇惯了你!” 话到此,江邵乐已经是向她妥协,转而对谢安然说道:“三郎,你有事便去忙吧,我与三娘……” 他的本意是将谢安然支开,与江子萱说几句体己的话,偏生江子萱已经没有了冷静,不等他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江邵乐的面前,道:“求哥哥……为我……退婚!” “什么?”屋里的两个男子皆被她的话惊住,异口同声问到。 江子萱不看谢安然,下巴高扬,明明只是个弱质女流,却有士之风骨,毅然决然的对江邵乐说道:“萱……身残……却志高,不愿与她人……共夫!” 闻言,谢安然顾不得江邵乐的反应,高声喊道:“子萱!” 喊完,谢安然方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小心斜睨江邵乐,见他沉默不语,咳嗽一声,便好言劝道:“子萱,你在我心里,与旁人不同,纵使十个月红也不能比,但到底……” 他信誓旦旦的说法,没有换来江子萱的一瞥,江子萱依旧跪在地上,坚定说道:“哥哥……若果……疼我,当能懂我!” 江邵乐不由苦笑,暗暗摇头,起身搀扶她,道:“小时候,母亲早逝,父亲事忙,唯有你我二人相偎相依。你体弱,需常服丹药,却又嫌药苦,我明知道是错,也依了你,悄悄把丹药扔掉,禀告太君说你已经按时服药……” 这些事情,江子萱根本记不得,但听在耳里自是感人肺腑,她原本就泪意盈盈的眼睛瞬间通红,嗫嚅道:“哥哥……” 江邵乐手上用力,强将她拉了起来,而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坐在他旁边的坐塌上,自己也顺势坐了下去,接着说道:“后来,你因为路姨娘之死大病一场,丘公说你久不康复乃是心病所致,想将你带出江府……当时,太君尚在人世,根本不同意丘公的提议。你本是我江府贵女,该是豢养在后院,习得礼仪、女工才是。偏生,我疼你入骨,明知道不应该,还是说服了太君和父亲,让丘公将你带走,这一走竟然是十年……十年呀,你在外面飘荡了十年,心志也变了许多,坚定了,也刚烈了……” “我……” “你若是没有跟随丘公离家,今日是不是就能坦然面对家中的安排,不会冲动的说出方才那般话语?” 江子萱心里愧疚,但就如江邵乐所说,她的心志早已经不能动摇,有些东西不容改变! 她摇头,小声却没有犹豫的说道:“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 她话落,江邵乐与谢安然皆是一震,她竟然用屈原自比,竟然说愿意流亡漂泊、愿意死,也不愿意屈服。 江邵乐又是摇头,好似一下老了十岁,颇有几分慈父的神情,爱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三娘,方才为兄所说之事,件件属实。” “哥哥……” “你听我说,这些年来你不肯回家,我时常在想,若是重头来过,我可会不顾一切的骄纵你,让你生成这般刚烈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个贵女!” “我、我知错。” 江邵乐无奈的道:“是啊,你知错,我也知错,我却觉得,若是从头再来,我大约还是会明知是错还要去做。只因,你是我的胞妹,我在母亲的床前许诺要善待你!” 说到这里,江邵乐声音忽然提高,铿锵有力的道:“如今,你还未出阁,还是我的责任,我不知对错,但求你快乐无忧。你既然不想要二姑娘做陪嫁,此事便作罢,父亲那里,我自去说!” 话落,江邵乐生怕江子萱再说出什么傻话,忙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三娘,你也不小了,以后说话做事须有些分寸,尤其是婚姻大事,岂能说反悔就反悔的?” 顿时,江子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是个口不善言的女子,虽然出身高贵,却也难免被高门子弟嫌弃。加之,石尉寒三年前的拒绝和奚落,已经让她沦为笑柄,若是此番她和谢安然的婚事作罢,她只怕难容于天下。 细细说来,她对谢安然是有情的,正是因为有情,方才才会那般难受和决绝,如今有江邵乐做主,她刚刚冷下去的心又热了起来。 在她没有出声之前,谢安然已经郑重一拜,正色说道:“子萱,我心里唯你一人而已,今日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大郎竟然发了话,我与你二姐便再无关系,还请你给我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江子萱依旧难过,他和江月红紧紧抱在一起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是,她已经不能再任性,这场婚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且,放眼天下,若是谢家安然不可靠,大概便没有什么良人了! 思及此,她在江邵乐鼓励的眼光中,对着谢安然轻轻颔首,今日的事情,到底如何,她已经无力去追究,只愿以后,谢安然一心一意对她,不要负了她的情意。 (四十六) 奈何明月照沟渠(六) 第二日卯时将近,人们陆续到驿站外聚集,准备继续赶路。江月红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模样十分狼狈,未扑脂粉、未画黛眉,双眼红肿,神情憔悴,衣服竟然也还是昨天那一套,惨白的脸色似被大风吹落在地的残花,虽然艳丽却到底出现枯败之像。 她从江子萱身边走过,忽然有了精神,双眼迸发出噬人的锐光,冷冷看了江子萱一眼,低声道:“我倒是要看看,大郎可能偏袒你一辈子?你一个残缺之人,到了谢家,要如何独大!废人!若不是江家嫡女,只怕做人续弦都不够格。” 江子萱一愣,想要张嘴辩驳,却见江月红绝然向着后面的一辆马车走去。 江子萱遭江月红奚落,本是气愤难当,却因为眼前的一幕,犹如被人往心火之上泼了冷水一般,怒气哧哧消失不见。此时天际尚是鱼肚白,若隐若现的晨辉洒落在江月红的背影上,显得尤为落寞和萧条,令人不由起了怜悯之心。 江家的二娘,虽然不是嫡出,却生得美丽、素有才艺,骄傲无比,说她会落寞,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江子萱矛盾的咬紧了下唇,几日来,江月红皆与她、江邵乐同乘一车,今日江月红的举动,无疑是因着对她的憎恨而不愿与她共处。虽然她和江月红之间并没有姐妹情谊,但她不愿意与她结仇,也不愿意仗势欺人。 她站在马车旁边犹豫,说来是她亏欠了江月红,既然江月红不愿与她共处,是不是应该由她主动换乘马车比较好? 正想得出神,江邵乐带着小厮走了过来,对她道:“三娘,何故双眼呆呆?” “我、我……二姐她……”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唤江月红为二姐。三年前在江家,因为江月红对她的鄙夷,她也倔强的不肯服软,便一直跟着江邵乐称呼江月红为二姑娘。谢安然的事情,她昨日没有细想,方才看见江月红可怜的模样,她方才意识到对她的伤害。 士族高门间嫁女,多以旁支和庶出女儿做陪嫁,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谢安然,是名满天下的才俊,该是很得江月红喜欢,以二人的熟稔程度,江月红只怕一心等着做他的侍妾,如今被她这一闹,大好的姻缘没有了,还落得被族中姐妹耻笑的地步…… 闻言,江邵乐沉了脸,强势的拉住她的手,道:“三娘,你想要的,我明白。我既然答应为你求,而谢安然那里也没有反对,你就该好好珍惜,万不可妇人之仁,出尔反尔!” “我、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二姐……可怜。” “她不是你的二姐!你记住,你是堂堂济阳江家的嫡小姐,身份尊贵,没有姐妹!她,不过是庶出,不配你称为姐姐。” 江子萱不再说话,莫名其妙的,面对江邵乐严厉的说教,她忽然想到了石尉寒,那个对她百般刁难的蛮横公子。 在她面前,石尉寒便也是满口的身份地位,一脸的高傲表情,与此时冷酷的江邵乐何其相像! “三娘?” “呃?” “为兄在与你说话,你怎么又走神了?” “我、我……” “方才我所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什、什么?” “哎……”江邵乐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道:“我知你心善,虽然跟随丘公在外闯荡多年,心思却比其他贵女都要单纯,或许以后要吃暗亏。尤其是……二姑娘,她到底是个庶出,偏生心性极高,对你早有嫉妒不满之心吗,如今不能做谢安然的侍妾,怕是对你我皆已经怀恨在心,我也就罢了……你日后,要对她有所提防……不如,我还是找个法子把她打发出去吧,省得日后……” 听兄长说到这里,江子萱着急道:“哥哥!我、你,我们已经、已经亏待她了……” “好了,好了,你不愿意为兄就不说了!对了,昨日事多,我忘记跟你说了。听闻石家大郎至今未醒,你毕竟得他庇佑,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前往探望才是。起码,也要做些功夫给他属下的将领看看,这些人野蛮得很,若是令他们不满,只怕对你不利!” 闻言,江子萱满脸的不愿意,支支吾吾道:“他、他哪里……庇佑我了?将我……一人抛下不管……” “三娘!” 江子萱见兄长不悦,忙闭了嘴,垂首做乖巧的模样,心里却仍旧不以为然。 “哎!你这个性子呀,早晚要吃亏!”江邵乐感叹完,语重心长劝道:“三娘,当年石家大郎当众羞辱我江家,我对他的怨恨不会比你少!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下我江家并不比石家强,你我都还需忍耐……为兄的意思,你可明白?” “我……” “再说,这次你在林中遇险的事情我早有所耳闻,听说石家大郎虽然在关键时刻弃你而去,但毕竟最后良心发现,身负重伤带领大家寻到你,此举虽然不义,可你若不大度前往探望、致谢,倒显得我江家不仁义、无礼仪。” “哪、哪里是……他找到我?分明是安然……” 江邵乐与她站得近,她虽然嘀咕得很小声,却到底被江邵乐悉数听了进去。他的面上立时露出诧异的神色,纳闷说道:“是安然找到你?怎么我听赵谢两人不是这么说的?” “哥、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江邵乐正欲回答,那边赵富贵走了过来,不情不愿对着江邵乐抱拳一拜,道:“江公子,我家将军有请!” “将军?可是尉寒?” “正是!” “他醒了?” “那些无情无义的人可能要失望了,将军虽然受伤严重,但是吉人自有天相,昨夜已经醒了!”赵富贵说着,毫不掩饰的狠狠瞪了江子萱一眼。 江邵乐将对方的表现看在心中,微微颔首之后,对江子萱说道:“三娘,你先上马车吧,为兄去去就来!” 江子萱自然是无异议,她不愿与石尉寒有交集,忙不迭登上了马车。本来以为,石尉寒请江邵乐过去,不需要片刻就会回来,谁知道,当马车轮毂缓缓转动起来,江邵乐依旧没有回来。 说一下,这文大概今晚或者明早上架入v,我一贯不写什么感言的,这次也一样。但是,要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从写一世独宠开始我就发现,因为改了文风,所以失了一些老朋友,但是有了新朋友,无论是新的还是老的朋友们,都谢谢你们陪着果果走到这里。谢谢你们的留言鼓励,谢谢你们的各种支持。特别鸣谢一些只投票但是坚决霸王我的铁霸王们,这话不是反话,实实在在的实话,果果坚持到这里和惯于潜水的霸王们还是有很大关系的。我曾经闲着没事研究过粉丝榜,好多人从来不留言,但是一直在果的粉丝榜上,还会投出各种票票,在这里深深致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默默关注,希望以后继续关注啊。 另外,昨晚上不是不加更,而是登陆无能,于是果断出去聚会了,以后还是七点更新。我跟几个朋友讨论了一下读者和作者们登陆无能的原因,密码很可能记错,邮箱书写不正确。当然,明明密码和邮箱都正确,也可能登陆不了,据说是可以通过清理缓存解决,但是我觉得不好使,我的办法是坚持不懈的登陆,网站入口就是一个小受,我们坚决踢他,总能踢中,囧。 最后,不知道v章有没有作者留言这个功能,原谅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只能在文下面吼。放心,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在v章里说废话,我很尊重大家的银子和权利,我有事直接在留言区说。 (四十七) 奈何明月照沟渠(七) 久等江邵乐不来,日头渐辣,江子萱一人坐在马车里面难免无聊,正昏昏欲睡之时,忽觉马车停了下来,透过帷幔一看,原来是谢安然上了她所在的马车。 谢安然在她身旁坐定,方才侧身从下面站着的小厮手里接过一盘鲜红的西瓜,露出讨好的笑容,说道:“子萱,这西瓜是刚刚冰镇好的,快些来尝尝鲜吧。” “二姐……那里……可有?” 江子萱话落,两人都有些尴尬,她自己也暗自后悔,方才看到他小心翼翼的眼神、近乎谄媚的笑,还有可口的西瓜,她竟然一下想到了江月红那萧索的背影,想到了他昨日与江月红共处一室的情景。 她咬了自己的下唇,无措的用手扒拉腰间的玉佩穗子,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体里慢慢流失。可惜,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抓住它,所以她无措吗,也只能无措。 轱辘重新开始转动起来,车里出现令人压抑的静谧,过了许久,谢安然无奈的按住她的手,说道:“子萱,我想与你推心置腹,可否?” 她不说话,一双黑亮的眸子中似有汪汪清水,仿佛只要她微微一眨眼,就能挤出晶莹水珠,再加上她那稚嫩的脸颊,自是一番楚楚可怜的模样。 细细说来,她的相貌不算上乘,不过占了清秀二字而已,给人的感觉却是纯洁无暇。就说她这双无尘的眼眸,虽不及丹凤眼勾魂,却是艳冠天下的江家二娘修一辈子也无法修来的东西。 谢安然对上她的杏仁大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悸动不已。这样的感觉,其实不疼,却不容他忽视;不痒,却生出了酥麻的感觉。 他眸子一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柔荑,想也不想,便说道:“子萱,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再哭!” 江子萱尚不及回答,便见他似有些不可思议的怔愣了一下,而后又恍然大悟的对她重复说道:“子萱,我不会让你再哭!你的眼睛皎皎如明月、烁烁似宝石,笑起来灿若春花,委实不该哭泣。” 闻言,江子萱红了脸,手微微一动,想要脱开他的大掌,却又没有完全脱开,喃喃道:“君、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谢安然开怀一笑,她这便是解开了心结!他心思暗动,改而钳住她的双臂,微微用力就要将她往怀里带,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和脸红欲滴的江子萱同时往车外望去,耀眼白光中,江邵乐从一匹高头大马上跃下,一脸的凝重。 见状,江子萱的心紧了起来,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她的兄长似乎从未如这般双眉紧锁、满目纠结。难道说,石尉寒有意为难江家,所以她的兄长才会愁眉不展? 也不知道江邵乐在想什么,平时昂首挺胸的他,此时竟然低着脑袋沉思。待他抬首准备登上马车,这才看清楚马车里的情景,不由脸黑如玄铁,眼神似剑吗,死死盯住谢安然放在江子萱双臂上的手。 在江邵乐如火如炬的视线之下,谢安然再是皮厚也招架不住,慢慢将手缩了回去,然后强作笑脸,起身猫着腰,对他拱手一拜,道:“大郎!” “嗯!”江邵乐淡淡的应了一声,一反前几日的和颜悦色,语气冷厉的说道:“我江家是百年望族,便是养马的家丁也识字懂礼,往来者多是大贤和名士。旁的不说,就说我家三娘,嫡出的小姐,得大贤丘公赏识,小小年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心中笔墨比之丈夫不差分毫,你说是也不是?” 江邵乐这话问得十分突兀,让谢安然一时间莫不清楚头脑,他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讪讪答道:“当然,当然,济阳江家名满天下,子萱更是才名远播,当初一副鹤寿图技压无数丈夫!” “既然你也认同我的话,便该是认同我江家是值得众人敬重的,我江家的小姐更是该得众人敬重!你何故跑到我江府的马车中,对我江家的三娘多有不敬?” “这……” 眼看着谢安然结舌,江子萱虽然诧异于江邵乐奇怪的态度,当着谢安然的面也不好多问,只能忙不迭的解围说道:“哥、哥哥误会……安、安然了,他是、是特意给我……送西、西瓜来的……” 说着,江子萱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那盘子西瓜,面带恳求之色,一双无辜的大眼已经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泄露出来。 江邵乐叹口气,也不看谢安然,径直坐到他的位子上,道:“你先下去吧,三娘毕竟是没有出阁的小姐,不好与你同处一室!如今日这般的举动,以后莫要再有。” 谢安然诺诺应了,抬首斜睨江子萱,见她示意他放心,他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等到谢安然走出她二人的视线,江子萱方才小心张嘴问道:“哥、哥哥,可是、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邵乐看着她,欲言又止。 “哥哥……有话,但、但说无妨,对我……不、不必避讳。” 江邵乐直视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光影时明时暗,好一会方才幽幽问道:“三娘,你是如何看待谢安然的?” 他话落,江子萱那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倏忽间又红了起来,羞赧却毫不犹豫的的答:“谦、谦谦有礼,才貌……双全,温和优雅……” 随着她的回答,江邵乐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由出声打断她的话,问道:“好了,这些暂且不说,为兄问你一句,你可要老实回答,莫要欺骗!” 江子萱乖乖颔首,静待他的提问。 “你可是一心想要嫁给谢安然?” 江子萱狐疑,一双如同浸水黑葡萄般透亮的眼珠子不断转悠,不确定的说:“哥、哥哥,方才、方才石家、石家大郎可是……说了什么?” “你回答我就是!” 她颔首,毫不避讳的承认了自己的心意。而后,又很是不放心,继续方才的问题,问道:“石、石家大郎……” 见她承认,江邵乐再次暗叹一口气,感叹道:“早就想到你会点头承认!罢了罢了,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纵使我是你的兄长,也不能光凭着个人喜恶和他人的几句话就出尔反尔,为所欲为。” “难、难道……石家大郎说、说的事情和、和安然有关?” “好了,你不要多想了,我也不过是胡乱问问!”江邵乐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冰镇西瓜,调侃道:“我家三娘是有福气的人,未来的夫婿为了讨好你,竟然能够在这荒郊野岭弄来冰镇西瓜!” 他这一说,江子萱立即将心里的那点疑虑抛诸脑后,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粉白的脖颈,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 谢安然离开江家的马车,暗自想着江邵乐方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禁心生忐忑,只恨方才忘记打听江邵乐的去处,不能猜测一下对方的心思。 恍恍惚惚中,他没有注意眼前的情况,一下就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对方嘤咛一声,顺势跌倒在他的怀里,道:“三郎这是做什么?故意撞我一下,意欲何为?” 闻言,他如同手里拿着烫手山芋一般,慌慌张张将对方推了出去,环顾左右,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方才压低声音说道:“月红,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谢安然本欲发怒,却一下忍住,好言说道:“月红,你莫要如此,你家大郎已经开了口,若是以后你我私下还有来往,一旦被他发现……我这个外姓人倒是无所谓,你可是江家的小姐,只怕以后难以在家族中立足。” “安然,你真是为我考虑!”江月红说着,笑脸忽然一变转成了冷脸,便是眼睛也冷了下去,问道:“你当我是江子萱那个愚妇吗?几句话就能哄住我?” “你……罢了,罢了,我好意相劝,你听不进去也罢了!只是我堂堂大丈夫,既然答应了你家大郎,断然不会违背约定。以后,你莫要再找我!” 话毕,谢安然举步欲走。 可惜,他还没有走出几步,便听到江月红在他身后冷冷说道:“安然走得如此决绝,看样子是丝毫不畏惧江家上下知道当年石尉寒悔婚的原因了!” 他脚下的动作停滞,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猛然扭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问道:“你要做什么?” “安然何必瞪着双眼看我?好似我是吃人的妖怪呢……”说着,江月红上前,道:“天下皆知,我江月红仰慕谢家安然,你我相交多年,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要的,你早就知道,你何必多问?” 谢安然双肩耷拉,很是无可奈何的说道:“此事……你的兄长已经有了定论,我纵使有心,也实在无力呀!” 江月红伸手欲抚摸他的脸颊,却被他下意识闪躲了一下。 他这一躲,两人皆有些尴尬。 江月红的手举在半空中,缩也不是,不缩也不是,最后她眼珠子一转,很是无所谓的模样,自然的将手缩了回去,道:“看样子,三郎真是避我如猛虎。” “我……” “好了,你也不要再多做解释,我与你相识多年,怎么会不了解你此刻的想法?” 话到此,谢安然面上出现愧疚之色,放柔了声音说道:“月红,是我欠了你,但此事我也无可奈何,还请你体谅。以后,若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然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哦?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此话当真?” “自然!” “哎……”江月红似有所感,长长叹了一口气,双眼中出现哀戚,道:“你身不由己,我也是身不由己,可是我仰慕你多年,如今就此成为天涯路人,叫我如何甘心?” “月红……” “也罢,也罢!你既然没有了那样的心,我强求也无用!只是……你可还记得曾经答应为我作画的事?” 谢安然微微颔首。 “既然这样,那晚间时分,你到我屋里来为我作画吧。” “晚上?这……” “作完画,以后你我便各不相干,三年前的事情,我到死也不会向他人提及!” “如此,好吧。” (四十八) 奈何明月照沟渠(八) 晚膳,照例是江家三兄妹单独在驿站中使用。江子萱和江邵乐坐在饭桌旁等了半刻钟,方才听到江月红的脚步声。江子萱本以为会继续见到残花般的人,当她顺着声音看去时,着实吃了一惊。 江月红身着杏红襦裙,脸上施了一层薄粉,眉毛细细化成柳叶状,一双春水般的眼睛中似有流光溢彩。 江月红好似没有看到江子萱诧异的眼神,对着江邵乐盈盈一拜之后,款款坐到属于她的位置上。 随着江邵乐举筷子,三人开始默默用膳。 江子萱心不在焉的扒着碗里的饭粒,不时偷偷打量江月红,她准备了一下午的赔罪话语,面对如此光鲜的江月红,自然是一句也无法说出去…… 江月红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却装作不在意,细嚼慢咽的用完饭,慢条斯理的起身告辞,再转身的那一刻,方才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子萱怔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暗道,莫非是自己看错了?江月红方才的那个眼神,分明是炫耀的意味!炫耀——只有胜利者才有的资格,被兄长打压、失去良人的江月红,怎么会如同趾高气昂的孔雀,做出炫耀的姿态? 江子萱正想得到出声,那边春红走了进来,禀告道:“公子,小姐,石将军派了侍从前来!” 闻言,江子萱蹙起了眉头。午时,众人安顿下来,石尉寒便派了一个身着藤甲的小兵前来见她,请她前往他的宿处一叙。她心里不愿意与石尉寒有来往,以要午睡为借口打发了来人。 没有想到,一个下午过去,他竟然又派了人来! 相较她的冷脸,江邵乐则显得热络许多,对春红道:“速速将人请进来!” 春红领命而去,不大一会,便领了一个人进来。 江子萱一看,还是午时前来想请的那个小兵。她越发不悦,索性沉了脸,也不开口说话。 小兵也算有眼色,并不直接与她说话,对着她和江邵乐弯腰拜过之后,方才对江邵乐说明来意,道:“江公子,求你行行好,帮帮我家将军吧!” “发生何事?” “我家将军这次九死一生,醒来之后,对年少时做的事情多有悔恨。尤其是,当年出言伤了江小姐!” 江邵乐听来人提及三年前的事,眼睛一冷,却也只是一瞬间,便面无表情的说道:“石将军过虑了,陈年旧事而已,何必介怀?” “话虽如此,我家将军却对此耿耿于怀,今日竟然想亲自前来向江小姐赔罪,众将士如何劝说他也不听……”说到这里,来人一顿,又道:“江公子早上看到将军的伤势,理应知道他实在是不能下床,连日赶路也是靠着军营里的兄弟们用木板扛着,若是下地走路,只怕会加剧伤势!” “你的意思是……” “小人早早就听闻江公子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今日还请江公子体恤将军,委屈江小姐一下,让她随小人前往将军那里,亲自受了将军的赔罪,了却将军的心愿,也好让将军安心养伤!” 江子萱冷笑,石尉寒自傲自大,自私自利,如今还要装模作样的行道义之事!不等江邵乐张嘴,她已经低声说道:“你……转告……你家将军,我……江子萱不是……小气之人,三年前……的事情,早已经忘记,他的……赔罪着实……没有必要。” 那个藤甲小兵一愣,道:“小人斗胆猜测,既然小姐已经忘记,那当是对将军并不憎恨!既是如此,可否请小姐亲自去探望将军,让将军安心?” “我与他……既无私交……可叙,又无……家国大事……要谈,谈何相见,又、又何来探、探望之说?” 她的态度实在决绝,堵掉了来人所有相劝的可能,只得悻悻然告辞离去。 江邵乐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最终只是叹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便回了他的居处。 对于方才意气的举动,江子萱丝毫不后悔,想到一向自以为是的石尉寒听到她的话后可能会气得一病不起,她的心里就是一阵快慰。 悠悠回到房间,打开老旧的大包袱,准备好纸笔开始练习书法,很快便投入其中,等到回神之时,已是月上中梢,满室烛光。 见她停笔,在外面候着的春红走了进来,小声说道:“小姐,方才谢将军派人来请小姐,说是有要事相商。” 谢将军?谢季才吗? 说起来,谢季才曾经开导和帮助过她,虽然是受了谢安然之托,但她却是从心里感激他。加之他本身是个幽默随和的人,很是好相处,江子萱对他颇有好感。 因而,听到春红的话,江子萱毫不犹豫的说道:“人在、在哪里?速速……请进来。” “来人已经走了。听说,谢将军欲与小姐谈的是件极为重要的事,他除了请小姐还请了其他人,小姐可要过去?” 江子萱犹豫,看向外面的夜幕,道:“我、我不知道……谢将军住、住在哪里?” “这有何难?奴婢识路,若是小姐想去,奴婢带路就是。” 江子萱一想,反正有春红作伴,而谢季才也是个谦谦君子,她和他晚上或者白天见面并无区别,遂颔首道:“好。” 烛光中,春红好似松了一口气,忙走向外面带路。 江子萱跟在她后面,走了统共不到二百步,便出了驿站。江子萱不由诧异,问道:“谢、谢将军……他不在……驿站吗?” “小姐有所不知,这里十分荒芜,能找到一个驿站委实不易,虽然小得统共住不下几个人……原本,将军与一些有头衔的将领都要住进来的。但是,小姐和二小姐都是贵女,不便与军中丈夫同处一院,将军便下令将驿站全然腾了出来给你们居住,带着其他将士在外面搭了帐篷。” 闻言,江子萱想问,那石尉寒怎么会答应?转而一想,他都已经伤重难以走路了,哪里还会有心思和精力注意这些事情? 踏着如银纱倾泻的月光,两人七拐八走,终于进了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军营。看守的人见到她们,并没有阻拦,连询问都没有便任由春红领着她,直接到了一处宽大的帐篷外。 春红走到帐篷前,将帐门挽了起来,扭身,看向她,道:“小姐进去吧,想来将军等急了。” 江子萱看了看从里面射出来的橘黄灯光,虽然不够明亮,却因为有夜幕作为映衬,显得营帐里面尤为舒适和安全。这样的感觉,自然也降低了她的警惕心,她对着春红颔首,不疑有他的走了进去。 随着她后脚跨进营帐,帐门便被放了下去,帐内和帐外,一下成了两个世界,她被关在了里面! 这般的想法实在令人不舒服,她原本松懈的心情立刻紧绷起来,慌忙扫视营帐四周,里面实在是太过空旷,也太过安静,只有一间不成称为床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埋在了枕间。 因为灯光太暗,而床只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并不讲究,只比地面高出不到一尺,加之床上的人背着光,江子萱实在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她心知有些不对劲,但想着春红就在外面,而且谢季才是个不错的人,便大着胆子,上前靠近那矮床,小心唤道:“将军?可、可是谢将军?” “扶我起来。” 床上的人出了声,声音疲惫而沙哑,好像忍饥挨饿许久,又好像被重病缠身所以软绵无力。 江子萱本就和谢季才的来往不多,这段时间有了江邵乐的约束,他们更是连话都说不上,而这声音实在太过沙哑和低沉,她一时半会认不出来,只得依言上前,搀扶对方。 待她的手一下被床上的人抓住,滚烫的感觉从两人相触的肌肤处传到她的心里,激得她大骇不已,差点高叫出声,忙不跌将手往回缩。 可惜,握住她手的大手像是一把铁钳子,根本不容她退却半分! 她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喉咙瞬间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干涩冒烟…… “三娘,你怕我?” 在她惊魂不定时,床上的人抬起头,看着她询问。 她终于看清楚了床上人的面孔,虽然还是恐惧。可是怒气如同汹涌的波涛,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她身体里席卷而来,远远超过了恐惧的感觉。 她红了眼,咬了牙,死死瞪住面前的人,道:“石、石尉寒,你意欲何……为?” 石尉寒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一点不松,回道:“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她不说话,他想了想,认真说:“也不是不知道,我找你来,第一是想向你赔罪,但你对我的随从说你已经忘记,那我便不赔罪了。第二……第二不说也罢,反正已经实现。第三嘛,就是我寻到了一个法子,可以治你这口吃的毛病……却又有些难……” “什、什么?” “你靠近一点,我说给你听,我有一个法子可以治你的口吃。” 江子萱从来不相信石尉寒,便是此刻也不相信,但是石尉寒所说的话,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不能抗拒的引诱。 治好她的口吃,这无疑是她时刻期盼却又害怕去想的愿望。 她终于知道,为何飞蛾会扑火,因为它们面对的,是它们所希夷的向往。 就如同,石尉寒给她的这个希望,即使明知道有危险,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去靠近。 她犹豫不过三个数,便按照他所说的那般,倾着身体向他靠近,谁知道,他长臂一勾,狠狠将她带着往床上扑去…… (四十九) 奈何明月照沟渠(九)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江子萱尚来不及惊呼出声,石尉寒那双烫人的大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腰肢。她身体本能一震,即便隔着衣裙,他手掌的热度也丝毫不减的传到她的肌肤上面。 异性于她,到底很陌生,与谢安然的几次相处,两人都算是守礼,起码,谢安然绝对不会把她死死按住,还抚摸她的腰…… 恐惧、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齐齐占据她的心,使得她心跳如鼓、慌乱如麻。 她下意识的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惜,她到底是个瘦弱的女子,方才蓄势挣扎,便被他按得死死的。 他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她,沉声说道:“莫动,难道你想要引别人进来看看你现下的模样?” 闻言,她立即老实下来。纵使跟随丘聃的这些年,丘聃不屑于教她世俗礼法,她也养成了洒脱的性子,可是有很多东西,只要她是女子,她便无法摆脱,便不得洒脱。 若是别人进来看到他将她按在床上,或许会责怪他的无礼,但更多的,是鄙夷她、嘲笑她。只因为,她是女子…… 思及此,她委屈、愤怒,最后全然转换成杀人的目光,圆睁双眼瞪着他。 触及她的视线,石尉寒并不生气,闷闷笑了起来,道:“你这样子,真像是条小狼……” 说这话时,他一双本就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灯火中显得尤为黑亮,眸子中似跳动着灼人火焰,将最璀璨的黑曜石也能比下去,清晰映照出江子萱的模样。 江子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脸颊一下变得更加滚烫,不敢再与他对视,无措的将头扭到一边。 随即,她感觉,他的头好像在不断的压低,不断的靠近她,近得,他湿热的气息已经喷到了她的脸颊上面,生出阵阵酥麻…… 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大叫起来,不能再这样,不能再任由他靠近! 于是她猛然扭头,却不想,她的嘴唇刷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她圆睁双眼,简直不敢相信,方才、方才她竟然主动亲吻了石尉寒! 石尉寒也是一愣,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的说:“怎么?你仰慕我?既是如此,我便成全你!” 说着,他作势要低头亲吻她。 她面上大骇,忘记了他最初的警告,也忘记了帐外的士兵,忙不迭挣扎、扭动身体,慌乱中,还握紧拳头捶打他。 石尉寒痛苦的闷哼一声,头上冒出颗颗汗珠,终于忍无可忍的用力抓住她的双手举到她的头顶,再以身体压住她,道:“再动我便不客气了!” 江子萱又用力扭动,发现被他钳制得死死的,只得涨红双颊,愤愤问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你说话实在过分,今日有心教训你一下!来,只要你说句好听的,我便放开你。” “什、什么好听的?” “你说,石家大郎比谢安然好上千百倍!” 闻言,江子萱自是对石尉寒充满鄙夷,他堂堂大丈夫,心胸何其狭窄,竟然用这样的方法让她承认他比谢安然强! 她暗想,谢安然与他之差何止云泥?纵使,她被迫说出奉承他的话,也改变不了他大不如谢安然的事实。 见她久不说话,石尉寒脸色一沉,好像失了耐心,低头靠近她的脸,几乎就要与她贴在一起,说道:“你若是不说,我现下就要了你,看你还有机会嫁给谢安然!” 眼看着,自己为鱼肉,只能任由他羞辱,江子萱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气得身体发抖,满脸铁青,却只能强迫自己镇定说道:“石、石家大郎比、比谢安然……强上、强上千百倍。” 她话落,石尉寒蹙了眉头,满脸不悦的说:“你说得如此不顺畅,显然是没有诚意!再来,要话语连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石……家……大郎比、比谢安然……强上千……百倍。” “不行!不够顺畅,诚意不够!” “我、我说、说不顺畅……我、我有……我有……口吃的毛病。”说这话时,江子萱露出了哀戚和绝望的神色。 “说不顺畅吗?可以,那你今晚便留下来陪我吧!”说着,石尉寒有些犹豫,可惜她太过害怕,没有看见他不忍的神色。 他以一手钳住她的两手,腾出一只手去解她的衣襟。 顿时,胆怯占据了她全副心思,眼看着他的大手即将扒开她的衣襟,她猛吸一口气,不管不顾的大喊道:“石家大郎比谢安然强过千百倍!” 闻言,石尉寒面露喜色,收回了手,压制她的力道也松了几分,喃喃道:“果然如先生所说,你的口吃是……” 江子萱没有心思去辨他的神色,也没有心思听他的话语,一发现他放松了力道,忙运足了力气,猛的推了他一下,站起身来,如同惊慌的麋鹿,仓皇逃窜出了营帐。 在帐外等候多时的春红一见她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小心唤她,却被她猛力一把狠狠摔在地上。 没有了阻碍,江子萱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红着双眼狂奔出军营。 她的身上,还有石尉寒的余温,尤其是被他的大掌紧紧握过的腰际,即便到了此刻也如蚁在上面爬一般。 这让她感到了羞耻和愤怒,她向来洁身自好,却被他如此羞辱。 她用尽力气狂奔,根本没有任何目标,脚下生风,只想着快点离开石尉寒,远离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跑了好久,她渐渐没有了力气,脚下一软,被不知名的东西绊住,猛力扑向前方。 顿时,她双手掌心和双膝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楚,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惜月光不够明亮,她只能凭感觉断定手掌被地上的沙粒和枯枝擦破。 她因此而清醒过来,意识到此番已经远离石尉寒所在的军营,也远离了驿站。 今夜圆月当空,却无法照亮大地,倒显出几分妖异和冷寂。江子萱看向前远处森然的大山,好似狰狞而不可莫测的鬼魅,不由生出几分惧意,忙不迭四处环顾,欲寻找回到驿站的路。 好在,她跟随丘聃的那些年,习得些天文地理之法,虽不能窥测天机、做成大事,但在夜间辨识方向倒也不难。 她很快找到驿站所在方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和酸软,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悠悠向驿站走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只是被几次怪异的声音吓到,却没有遇到食人的猛兽,晃晃悠悠半个多时辰,终于回到了驿站。 她迈步到驿站里,发现四周一片静谧,想来众人早已经安睡,没有人发现她不在客房中。即便是夜里看门的小厮,此刻也枕靠在门边,呼呼大睡。 这令她大大松了一口气,高悬的心也回到了原位,因为害怕别人看到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慢慢向着她所居住的院落走去。 她畏首畏尾的走到院门口,还来不及看清楚前路,不防忽然从院子里跑来一人。由于两人皆想不到深夜会有人在此,所以一下撞了个正着,江子萱身形瘦小许多,倏忽坐倒在地,‘啊’的叫出了声。 那人听到她声音,怔愣当场,试探问道:“子萱?是子萱吗?” 闻言,江子萱一震,吓得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嗫嚅道:“安、安然,你、你怎么在这里?不、不是说……丈夫……都住在营帐……” 问这话时,江子萱眼神闪躲,双眸溜溜,自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谢安然同样是手足无措,眼神似鼠。 说着,也不管谢安然的反应,她便又自说自话道:“你、你是来、来找我吗?我、我方才、方才……所以、所以……我只是,只是……” 江子萱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万不可被谢安然知道她今夜的遭遇,她是他未来的妻子,却被别的男子那般逼迫,于她是奇耻大辱,于他而言何尝不是? 可是,她从不曾撒过谎,越说越无法自圆其说,又思及今晚上的无助和恐惧,眼泪便无声掉了下来。 谢安然见她不再说话,扭头看去,借着月光,她脸颊上的泪滴莹莹发光,宛如珍珠,在朦胧夜里有种梨花带雨的凄美。 谢安然的心,怦的跳了一下,虽然这跳动有些不合时宜,他却无法忽略。 短暂怔愣之后,他终于恢复了镇定,忙不迭上前询问道:“子萱,莫哭,可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还是被什么人欺负了?无论是什么,都跟我说,我自会帮你……” 江子萱听到他轻柔的安慰,顿时颗颗泪滴成了娟娟溪流,汩汩从眼眶中流出,止也止不住。 她猛的扑到他的怀里,如同害怕被母亲抛弃的小兽,死死抓住他的衣襟,道:“安然……安然……安然……” 谢安然的手迟疑片刻之后举了出去,小心搂住她,拍了拍她的背,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子萱莫哭,莫哭……” 他不劝还好,一劝,她哭得更凶,好几次抽噎着,差点背过气去。 谢安然哄不住她,索性闭了嘴,间或为她拍打脊背顺气。 他这般的态度,让她安心,自然而然便将他当做最温柔、最可靠的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子萱终于哭累,在谢安然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谢安然看着怀里的人,不由好笑,低下腰将她打横抱起,轻手轻脚送她回她所居住的房间。 他们就快要到她的门前,谢安然脚下的步子一凝,不可思议的看着阑珊灯光中冷笑着的女子,讪讪道:“月、月红……” 江月红站在长廊下,整个人散发着冷意,沉默半响之后,才漫不经心的扫了他怀里的江子萱一眼,道:“谢郎真是体贴,刚离开我,便又将三娘拥入怀了……” 说着,她一顿,好似十分体贴的摇摇头,笑道:“不过,没有关系,虽然她现下是我的妹妹,可以后却是我的姐姐,谢郎多疼爱她一些自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五十)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 耀眼的白光从薄薄窗户纸里透到屋内,睡梦中的江子萱不舒服的蹙起眉头,身上汗淋淋的感觉着实难以忍受,尽管睡意尚深,也委实再继续睡下去,她终于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眼睛,面对不算熟悉的驿站环境,她的双眼焦距涣散而呆滞,好像记得睡前谢安然在她的身边,现下去了哪里? 待理智恢复,她倏忽从床上坐起,看天色已经是日上三竿,按理说她应该与兄长江邵乐坐在马车里赶路才是,怎么会还在驿站里? 她利索的下床,踩着床边的绣鞋也不拉好,噼噼啪啪就向外面跑去。她才走到外间,便见到因为听到屋内动静所以进来查看的春红。 “小姐怎么了?” “我……怎么……在驿站……哥、哥哥……在……” 她说得语无伦次,亏得春红算是机灵,一下听出了她的意思,解释道:“小姐放宽心,昨夜将军旧伤裂开,大夫说了三日之内不能再经受颠簸。大郎听闻此事,已经决定在此等候三日,天不亮就派人前来传话了。” 春红虽然没有指明是哪个将军,江子萱却是一下想到了石尉寒。昨夜没有注意到,而今想想,她捶打他时,他的脸上好似出现了痛苦神色,难道是她打到了他的旧伤? 还有她狠狠推开他之后,他便没有了声音,莫非真是被她给伤到了? 想到这里,江子萱有些解恨,他昨夜如此羞辱她,若真是他旧伤复发,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春红小心打量她,将她的一颦一笑皆看在心里,斟字酌句说道:“小姐昨夜在营帐中是否与将军有所误会?将军他……” 春红的话语,听在江子萱的耳朵里无疑是在偏帮石尉寒,春红并没有看到帐中的情况,怎敢说她对石尉寒有误会? 想到这点,江子萱的脸不由沉了下来,毫不犹豫的打断她的话,说道:“你……可是拿了……石、石尉寒的……好处?” 她话落,春红睁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后‘扑通’跪在地上,低着头说道:“小姐何出此言?奴婢既然侍候小姐,自然是全心全意对小姐,怎么敢拿将军的好处?” “哦?”江子萱嘴角露出讥诮的笑容,她昨夜之所以会放心前往营帐里,完全是因为听信了春红的话语,以为真的是谢季才找她有要事商谈。 现下细细想来,她并没有亲眼见到谢季才派来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春红一人所说,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春红虽然是受了谢季才的命令前来侍奉她,也难保她不会被石尉寒收买,为石尉寒办事! 思及此,江子萱问道:“昨、昨夜……谢将军……当真派人来……请我了?” “当然!”春红答得毫不犹豫,缓缓直起身子,扬起下巴,毫不回避的看向江子萱,说道:“小姐若是不相信,可以遣人去找谢将军来对质!” 春红说得如此干脆,江子萱又有些动摇,除了春红主动欺骗她而外,也有可能是石尉寒派人假传谢季才的意思,春红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人心实在是太过复杂,江子萱暗想她大概永远也弄不懂,也不想花心思去了解,不管这个春红无辜与否,她已经打定主意选择最简单和直接的方式,将她从她身边弄走! 此念一生,江子萱感到通体舒畅,只要稍后禀明江邵乐,再由他派一个信得过的奴婢前来侍候她,或者干脆不要侍婢就可以了。 春红见她轻抿嘴唇,也不说相信自己,也不继续追问,一时间心里难免打鼓,小声道:“小姐,请容奴婢放肆一回,这就去请谢将军过来。” 江子萱摆摆手,道:“罢……了……等我……梳洗完毕,你随我……一起去见我、我的兄长。” 春红不解她的态度,却又不敢多问,小心等候在一旁,而后陪着她走到江邵乐所住的院子。 这间驿站,虽然小,布局却很复杂,明明是一个院子,硬生生被迂回的长廊和假山隔成两半,江子萱和江月红都是女儿家,自然住在了隔壁,而江邵乐则住在了长廊转角的那边。 出了门,江子萱与春红刚走过长廊转角处,便听到女子嘤嘤啼哭之声,不由感到诧异。 再仔细一听,这个声音竟是江月红! 江子萱纳闷,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江月红一大早上就来找兄长,还毫无顾忌的啼哭! 她直觉不希望江月红哭泣的原因让太多人知道,遂转身对春红说道:“你在……这里等我。” 见春红颔首答应,她方才放轻脚步走向江邵乐的房间。 随着他的不断靠近,屋里的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楚。 “大郎,大郎,我即便是庶出……也是你的同胞妹妹,你为何如此狠心?呜呜呜……” “闭嘴!做出这样的丑事,你还有脸哭?” “大郎、大郎……呜呜……你自可以唾弃我,但我如此做,何尝、何尝不是被大郎所逼?” “你……你若是再多言一句,我便让人将你送给齐王!” 江邵乐话落,抽抽噎噎的江月红立即停住了哭泣,却又不甘心的咕哝道:“大郎,我毕竟、毕竟是江家的女儿……嗝!如今、如今木已成舟,还请大郎顾及江家的颜面,成全了我们,何必用齐王那个老匹夫威胁我?” “你还敢说?莫以为我不会将你送给齐王!” 江子萱站在外面,一直屏住呼吸,不知道为何,她忽然想到了谢安然,心里惴惴难安,害怕江月红的哭泣和谢安然有某种关系。 随着江邵乐一声暴吼,江月红终于不再理直气壮,却还是小声嘀咕。 江月红的声音太小,江子萱听不清楚,依稀听到一些和孩子有关的话。 越是听不到,江子萱越想听到,忙不迭上前两步,浑然忘记了,她现下穿的是与布衣服大不相同的仕女装,裙摆逶迤拖地,一个不留神,她便踩到了自己的纱裙,狠狠向前扑去。 虽然,她幸运的伸出双手撑在了门边,却发出了很大的响动,一下惊动了屋里的人。 “谁?” 屋内的两人立时有默契的停止了谈话,随着江邵乐一声低沉询问,江子萱再也躲藏不下去,只得悻悻推门进去,嗫嚅道:“哥哥……” “三娘!”江邵乐和江月红面上皆露出诧异,异口同声的说到。 江子萱本来因为偷听而感到无措,却在看清楚屋内的情况之后,忘记了拘束,诧异得双眼圆睁。 此时,江月红跪在地上,双眼红肿,面上泪痕未干,似乎哭泣了很久。她前面的地上放了一半断掉的戒尺,另一半戒尺,则在很远的桌子旁边。 江子萱下意识看向江月红捂在衣袖里面的双手,而后又询问的看向江邵乐。 江邵乐轻蹙眉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转而对江月红说道:“你先下去吧!这些天,好生呆在房里,若是敢再胡闹,我定然不客气!” 江月红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江邵乐冷冷一瞥,不敢再放肆,晃晃悠悠爬起来,退了出去。 她起身时,衣袖被腰间的碧石绕住,露出了红肿的手掌,还有白皙的手腕,腕上一条条清晰可见的红痕,被江子萱一眼望去。 还有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姿势,咬牙强忍的模样,也悉数落到了江子萱的眼里。 江子萱知道,她定然受了很严重的伤,偏生,是个倔强的性子,不愿意被自己看去,所以挺直腰杆走路,却适得其反,显得背影尤为可怜。 江子萱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让江邵乐如此毒打江月红,却也没有心思去询问。 她被江月红身上的伤势震撼,也被江邵乐的冷酷惊到。 这是第一次,她前所未有的深刻意识到,所谓的嫡庶之分,委实太过残忍。她的哥哥,可以将她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百般呵护,却对另一个庶出的妹妹严厉无情。 她叹气,暗暗想着,以后,她定然会守好谢安然,一生只有她一个妻子,只有她生的孩子,不会有嫡庶之分,不会出现同胞的争斗,更不会在亲人之间有尊卑之别。 发完感想,她方才收回视线看向江邵乐,道:“哥、哥哥,我、我想将、将春红遣走。” 她说完,不知道是否看错,江邵乐好像做出松口气的模样。难道,他有什么事情隐瞒着自己吗? “三娘为何想要将春红遣走?” “她……”江子萱有所顾忌,即便是亲兄长,也不愿意被他知道她昨夜的遭遇,一顿之后,说道:“我、我不、不习惯她侍候。” 江邵乐没有反对,颔首答应下来,却又说道:“等回了京城,我便拿些银子打发她,只是现下,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替换她,你堂堂江家嫡小姐,若是身边没有个婢女难免被人笑话,你且忍耐一下吧。” “这……”江子萱感觉自己的兄长在搪塞自己,却又找不到他如此做的理由,只得无奈道:“……好吧。” (五十一)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一) 休息三日,众人继续赶路,这次走得尤为顺畅,没有遇上作乱的暴民或是吃人的猛兽,七天之后,终于到达京城的城墙之下。 江子萱坐在马车里面闭目养神,隐隐约约能听到马车外将士们欢喜却刻意压制的雀跃谈话,还有江家家丁的喟叹…… 伴随着这些声音,马车缓缓驶进了城门,本以为很快就能到达江家,谁知道,才走了没有几步,马车便停了下来。 随即,前面传来高呼声,道:“长笙公主驾到,淮山公主驾到!” 喊声很大,虽然外面熙熙攘攘,江子萱却听得十分清楚。她原以为只是公主们贪玩出宫,与她们这一行人撞了个正着,但双方人马都太多,所以全部挤塞在这里。 哪知,一旁的江月红呵呵笑了起来,道:“这个长笙公主可真是厚颜,石家大郎不理睬她,她不但不知退却,反倒追了出来。” 江月红话落,外面的人好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说法,立马高喊道:“石郎,石郎快出来,长笙公主接你来了!” 此言一出,那些本来有所顾忌的将士们忽然炸开了锅,气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将军真是好福气,能得公主如此爱慕,还记得年前将军回京述职,当时长笙公主也如今日般,毫不避讳前来迎接。” “是呀,是呀,你们看见没有,骑在白马上面、身穿紫衣的那个就是长笙公主,长得真是天仙一般……” “咱们的将军,八成要做长笙驸马了。” “我看未必!尚公主,说起来好听,可其中各种滋味,哪里是我们的将军能够忍受?” …… 江子萱听得好奇,不由掀开层层帷幔,探头循着众人视线所及之处望去,一下便看到了众人口中的长笙公主。 虽然隔得有些远,可江子萱能够清楚感觉到长笙公主矛盾的心情——期盼和羞怯交加。一面翘首寻找着石尉寒的身影,一面又手足无措,抿紧了嘴唇。 江子萱以为,这个长笙公主单就家世和相貌,倒是与石尉寒十分相配。 显然,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江月红,只听她轻轻喟叹一声,便赞叹道:“长笙公主虽然厚颜了些,倒也与石家大郎般配,就是不知道,这次石家大郎可还会像上次那般无情。” “上、上次?”听到江月红的话,江子萱难免好奇,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问完又有些后悔,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对石尉寒那种卑鄙小人的事情如此感兴趣? 江月红并没有注意到她别扭的表情,径直说道:“可不是嘛!一年前,也是在这里,石家大郎打败胡人首建奇功,长笙公主亲自前来迎接。谁知道,石家大郎看着长得风流无双,其实却是个不懂风情的丈夫,竟然策马而去,看也没有看长笙公主一眼……” 江子萱道:“这、这倒是、是他一贯、一贯行事作风。” “是呀,虽然他与安然齐名,却没有安然十之一二的柔……” 不等江月红说完,江邵乐已经沉声呵斥道:“闭嘴!你好歹是堂堂江家二姑娘,却毫无廉耻,竟然对两个丈夫品头论足,说出去成何体统?” 江月红瘪了瘪嘴,看了江子萱一眼,倒也没有再说话。 尽管,兄长及时打断了江邵乐的话,可江子萱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好受。江月红说,石尉寒不及谢安然柔情,是不是暗示,谢安然对她曾经也是细心呵护,柔情万种? 思及此,江子萱的胸口被千斤巨石压住,闷得难以喘息,不由对谢安然生出了猜忌和怀疑。想着在没有与她相识之前,他是不是也和江月红谈诗论画?在她离京的三年,江月红是不是陪伴了他每个春夏秋冬? 顿时,她心如刀绞,疼得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一旁的江邵乐看出了她的难受,伸手握住了她,对江月红道:“我前日问过,石尉寒手下的将军赵富贵没有妻妾,与你倒是十分匹配,晚上我便让人把你送过去吧!” 江邵乐话一出,江月红和江子萱都被惊住,讷讷看着他,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家是百年望族,江月红即便只是庶出的女儿,也珍贵无比的,却要被配给一个寒门的男子,而且,还不是做正妻! 江邵乐说的,竟然只是将她送过去! 送过去,无疑不是妻,连妾也不是,只是件礼物,一个玩物! 忽然,江月红双眼圆睁,脸上露出狰狞表情,歇斯底里的大喊道:“不,我不!大郎莫要忘了,我与安然……” 江邵乐猛然举起坐塌上面的玉枕,向着江月红的额头砸去,顿时,鲜血汩汩从她额前流出,她双眼一闭,晕了过去,到嘴边的话最终没有全部说完。 做这一切时,江邵乐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握住江子萱的手。 江子萱怔怔看了他片刻,感觉手心冰寒一片,喃喃道:“哥、哥哥……怎么……” “三娘莫要担心,外面的人都只注意到长笙公主与石尉寒的事情,没有人会听到二姑娘的话!即便听见也无妨,她不过是个庶出的姑娘而已。” 随着江邵乐的话落,寒意从江子萱的手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通体失去温度,而后好似被魔魇了般,疯狂的用力挣开江邵乐,在江邵乐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迅速的跳下了马车。 就如同江邵乐所说的那般,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公主和将军的身上,一条街上人山人海,江子萱的出现,根本无人在意。即便是平时被军纪束缚的将士们,此刻也因为到底京城而松懈下去,胡乱与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调侃着。 江子萱如同滑腻的泥鳅,混入人海中,很快便没有了身影,让江邵乐追之不及。 跑了很久,喧嚣、嘈杂皆被她抛在脑后,可是那些烦恼和心慌,却如影随影,紧紧桎梏住她的心。 她停在了一个陌生的街头,一时间如同初到世间的婴孩,茫然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该前往何处。 回家吗?以前,有老师的地方便是她的家,如今丘聃死了,她便没有了归属。 本来以为可以全心全意依靠兄长,但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猛然发现,她所以为的那个浑身充满着暖意的哥哥,其实只存在她的臆想中,现实的江家大郎,也和醉杀路姨娘的江家家主江闵一般,是个冷酷至极的男儿。 江子萱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她明白江邵乐对江月红的冷酷多半源于对她的关心,可越是明白,她越是难过。亲人之间的互相逼迫,让她无法喘息。江月红所受到的待遇,触碰了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心有戚戚然。 她惧怕亲人相残,因为有路姨娘的死,因为有被江家族中姐妹嘲笑和挤兑的经历,因为她很少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偏偏,她最喜欢的哥哥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窜,双脚渐渐僵硬下去,却没有丝毫回江家的打算,也找不到其他的去处。 掌灯时分,她依旧如同行尸走肉般,穿梭在灯火摇曳的街头。 背后,传来吱嘎吱嘎的轱辘声,她不曾在意,只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谁知,那马车好像跟定了她一般,随着她走了半条街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她烦不甚烦,索性举步走进一条黑不见底的小巷子。 不大一会,驾着马车的丈夫跳了下来,疾步窜到江子萱的前面,不由分说拦住了她,道:“江小姐,我家将军说了,小姐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请不要拿自己出气,这巷子太深,小姐又是一个弱女子,难免会遇到些腌臜事情……” 江子萱愣住,仔细回忆一下这个声音,道:“你、你是石、石尉寒的侍、侍从。” “小姐好记性,小人正是将军身边的亲卫,小姐若是不嫌弃,大可唤小人一声石头……”说着,他一顿,又道:“将军现下在马车中,想与小姐说几句话,还请小姐移驾!” 江子萱冷笑,不回答对方,却也以态度明明白白拒绝了对方。 石头也不恼怒,面无表情的说道:“将军说了,若是小姐不肯主动过去相见,就让小人将小姐扛过去!小姐出身名门,若是不在乎丢人,大可一试!” “你……”江子萱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这样的威胁,若是换个人,江子萱未必会害怕,她毕竟是江家的嫡女,天下谁人不给她些薄面?但是石尉寒的性子,她已经领教多次,定然不是虚张声势这么简单。 审时度势之下,她不情不愿的走到了马车前面,却死活不愿意上去,对着车舆里的人说道:“我、我来了,有、有事快说。” 她语毕,马车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此处的路两旁没有灯火,天上又是乌云密布,江子萱自然无法看清里面人的神情,只能感到对方一如既往深邃的眼眸正直直看着她。 黑暗中,眼睛失去了作用,感觉好像随之变得敏锐,她甚至能够想象出他眼眸中跳跃的火焰,和他打量她时嘴唇轻抿的模样。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同时让她十分不自在,她悻悻咳嗽一下,道:“你、你若是、若是无话要说……我、我走了……” “三娘,我要离京一月!”不等她说完,车里的石尉寒终于开了口说到。 “什、什么?” “朝廷让我做镇北大将军,可是我不愿意,便如你所说的那般,真的男儿当上马杀敌,不畏一切。而不是开府置业,沉浸官场营生!我想做领军将军,但是我的功勋不够,难以服众,皇族也不会答应,所以,我还需要战功。这次,北方又有暴乱,我需前去,算上来回的时间,短则一月,长则两月……” 江子萱跟随丘聃多年,在丘聃的闲谈中对家国大事也有所耳闻。至汉末之后,虽然四镇大将军的俸禄和地位极高,却也只是能开府办事的空头将军而已,多以士族中人担任。而这领军将军,位置是低了些,但是个能掌控大量兵马的实职,却因为辛苦和危险,多以寒门出身的将领出任! 这个石尉寒,明明是个士族子弟,在她想来,会如同别的士族男儿般施粉论诗,一生皆在夸夸其谈和慷慨辩论中度过才是。 没有想到,他竟然心存大志,竟然不畏艰险! 想到这点,江子萱豁然抬头,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的万丈豪情!那样的豪情,好似龙吟虎啸,能够使闻者热血随之沸腾起来。 现下的江子萱便受到了感染,一种女子对强者敬畏和仰慕的本能使得她暂时忘记了对石尉寒的愤恨和鄙夷,小声道:“愿、愿将军……旗开得胜!” 石尉寒笑了起来,笑得呵呵出声,道:“会的,会的,我一定会旗开得胜!等我回来,便以朝廷的封赏为聘,到你家中提亲,可好?” 这、这…… 江子萱怔愣,实在不明白石尉寒的意思。 见她不语,石尉寒也静静的审视她,半响又提高声音问道:“三娘,你说可好?” “不、不……” “你……还是怨我吗?我当初……” 江子萱因为慌乱而不敢再看他,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他低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中,令她更是羞恼不已,着急道:“此话、此话休提!我已经、已经被、被家父许给……谢家三郎。” “三娘,那谢家三郎并不是什么良人,何苦如此……” 不等石尉寒说完,江子萱已经郑重道:“自古……一女不配……二夫!请将军……自重!” 她说完这话,一直警惕的看着马车中的动静,好似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兔子,只要石尉寒做出一点动作,她就能立即跳出去,远离他的视线。 出乎意料,马车中的石尉寒一直没有动,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江子萱甚至看到他痛苦的用手捂了捂他的肚子,似乎隐忍半天方才说道:“三娘,你且不要轻率做出定论,他对你到底如何,我们都要待日后查看!今日,我说的话,并非出于什么阴谋诡计,你且认真考虑考虑,等待他日我班师回朝,你再回答不迟!” 江子萱想说,她和谢安然的婚期将近,不等他班师回朝他们便会结为夫妻。江子萱还想说,这些时日已经够她看清楚谢安然,她不需要再看,也不需要再考虑。但是,她没有说,因为她意识到,今天晚上,她和石尉寒都很怪异,她一向不屑与他交谈,却站在这里听他说了许多目的不明的话语。 而他一向高高在上,对她更是欺凌不敬,今天竟然亲自向她提亲。 她不由想起了老师常说的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不能糊里糊涂的与他交谈,也不能在此耽搁下去! 遂,她只是尽量露出笑脸,客气道:“将、将军恕罪,我、我现下……疲惫不堪,想,想回府休息。” “哎……”石尉寒沉默了一会,方才长叹一声,道:“上马车吧,我送你回去!” 他话落,她立即摇头如筛糠,在营帐中所受到的那些屈辱又重新回到了她脑海中,令她避他唯恐不及。 见状,石尉寒并没有坚持,道:“也罢,你路上小心些!” 说着,又道:“石头,送盏灯给江小姐!” 石头立时从马车里拿出一盏八面花灯,用火折子点了,走到江子萱面前。江子萱将花灯小心接过去,待确定石尉寒真的让她走了,毫不犹豫撒腿就跑。 而石尉寒的马车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不刻意躲藏,也没有逼近到让她慌乱。 一直到她进了江家的大门,那马车方才缓缓离去。 (五十二)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二) 江子萱百无聊奈,间或斜睨厅前端坐着的雍容贵妇,虽然觉得气氛尴尬,却又实在找不到话说。方才江邵乐已经告知她,这是石尉寒的母亲,今日特意上门拜访。 江、石两家,从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系十分不错。可打从三年前,石尉寒出言讥讽了她这个口吃的无才女,江闵怒出绝交之言后,两家人就再没有来往过。 江闵是个硬性子,将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说出口的话不会轻易收回,今日若换成石家的别人前来,定然不会被允许进门。但石尉寒的母亲不同,她与江子萱兄妹的母亲是同族,因着这层关系,江家不仅不会将她拒之门外,反而会以礼相待。 饶是如此,江闵并没有出来迎接,只是吩咐了江邵乐这个晚辈款待对方。这样的做法,无疑有些失礼,所以江子萱纵使不愿意在此干坐着,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陪伴兄长待客。 石母并不着急说明来意,轻呷几口清茶之后方开始说话。说的,都是一些不甚要紧的东西,先是追忆江母的生前之事,再来夸奖江邵乐的能干,最后开始夸奖江子萱。 这样的谈话,原本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可石母说得尤为真挚,尤其是那段对江母的追忆,唤起了江子萱对母亲所有的想象。 江母去的早,江子萱对母亲自是毫无印象,如今听了石母的描述,她便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渐渐的,母亲的相貌与石母的重叠起来。 江子萱看着石母,心底某一处开始发软,鼻尖生出酸涩的感觉,若是她的母亲没死、若是路姨娘孩子,大抵该和石母一般模样吧? 石母还在夸奖她,说着说着,从手上摘下了一个碧玉镯子,对她招招手,道:“萱儿过来!” 江子萱不明所以,起身走向她。 石母熟稔的握住她的右手,道:“这个镯子,是我出嫁时母亲准备的嫁妆,这些年一直戴在身上。本来……打算留给我的女儿,可惜我没有那福气……如今,看见你,心里实在欢喜……便将它给你吧!” 说着,石母已经不由分说执起她的手将玉镯往她手腕上戴。 江子萱诚惶诚恐,挣扎着欲拒绝,嘴上喃喃道:“使、使不得……” 石母笑得慈爱,态度却很坚决,一把按住她的手,正色说道:“萱儿,长者赐,不可辞!你听姨母的话!” 江子萱不再推辞,俯首拜谢。 等她再直起身,一双杏仁大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 石母拍了拍她的手,道:“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女儿,看见你就喜欢得紧,所以唠叨了些,你可莫要烦我这个老妇人呀!” 江子萱连连摇头,道:“我、我……不烦,夫人、夫人不老。” “既然不烦,以后你可否经常陪我说说话?” “可、可以。” “那……每隔三日,你就去我府上陪我说说话,可好?听闻你作画了得,也顺带教教我那不肖的侄女!” 江子萱面对石母的一双慈眉善目,明明不想与石尉寒、与石家有过多的接触,却又无法拒绝。而且,她并不是一个好的说话对象,她口吃,一句话,别人十个数说完,她却要百来个数也未必能够说清楚。 石母见她一径沉默,呵呵笑了起来,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夫、夫人……” 石母好像没有听到她小声嗫嚅般,径直站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来得也够久了,该回去了!真好,今天真是舒心,以后呀,我总算是有个说话的伴了。” 所谓拿人手短,江子萱刚刚才接受了石母的赠礼,哪里能够直言拒绝她?而且,她隐隐有种诉说的欲望,一直不敢和人毫无顾忌的谈话,这个与母亲相像的夫人,会不会充满耐心和爱意的慢慢陪着她谈天说地? 她屡次张嘴,却无法说出一句话,转念一想,反正石尉寒出征在外,她去陪陪石母说说话也不会和他有所瓜葛,等他回来,她不去便是。 遂没有再拒绝,与江邵乐一起,将石母送到了门口。 石母所乘的马车走远,江子萱依旧有些恍惚。不由起了一个念头,石母这一次到来,难道真是为了叙旧,或者石家有心与江家修好,所以选则从她下手? 江邵乐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道:“三娘莫要多想,石老夫人与母亲交好,对你确实有怜爱之意,你以后尽管去陪伴她就是。” “父、父亲那里……” “无妨,此事我早已禀报父亲,他不会干涉的。” 这话,听得江子萱双眉微蹙,为何总觉得兄长有事情隐瞒着她?方才,他说的是早已经禀报过父亲,也就是说,石母的到来并非偶然,起码他早就已经知道。 若是几天前,江子萱定然会直接将疑问说出来,但是在见识到江邵乐对江月红的残酷后,她便对他无法再全心依赖,只能将这微不足道却又困扰她的问题压在心里。 …… 谢安然按照其父谢荣的吩咐,戴了顶漆纱笼冠,着灰色宽袖大衫,缓缓向前厅走去。 到回廊转角处,见谢家其他几房的兄弟们从各个方向皆赶往前厅,他不禁纳闷,疾步赶上去,向十六岁的七弟问道:“七郎,今日可是有什么大事?为何大家都赶往前厅?” “三哥昨日才回来,自然不知道,宫里派了管事的太监到士族中为公主挑选驸马,今日刚好轮到我们谢家。” “公主?哪一个?” “十一公主,长笙。” “她?她不是中意石尉寒吗?怎么肯招驸马?” “听说她早已经到了试婚年龄,却一直不肯嫁人,使得宫里的太后十分不满。昨日早晨她特意到城门下迎接石尉寒,谁知道石尉寒却避而不见,为了逼得他出现,公主不顾颜面命令侍从当街大喊大叫,此事惹恼了太后,所以不再纵容她,连夜下旨为她选驸马。” 听到这里,谢安然笑了笑,道:“我还以为父亲唤我有事要说,既然是招驸马,那我便不去了。” “三哥,以我之见,你虽然和江家三娘订了婚,但她毕竟是个口吃的女子,相貌也不出众,何不如今日试上一试,兴许能被选上。” 谢安然摇了摇头,环顾四周,待确定无人注意他,他方才压低声音道:“尚公主有什么好的?一旦与皇家走近,难免被皇族所利用对付其他士族,原先的盘根大树只会因此而分化!得势也就罢了,若是不得势,粉身碎骨也不无可能。再说……” 他这样的说法,是大多数士族的想法,与皇族接亲,利弊太大,一般人家自然不愿意的。谢家七郎对此也是认同的,遂点点头,又问道:“听三哥之言,还有下文未说,是什么?” “那些个公主,哪一个是省油的灯?现下虽然没有山阴公主那样明目张胆天下的人,却也有好多私下养面首,与人通奸。即便有洁身自好的,也骄纵跋扈,实在不是佳偶之选!” 话毕,谢安然也不管他那年幼弟弟双眼圆睁的疑惑模样,连告辞都没有说,便一溜烟从转弯处岔了过去,绕道向着侧门而去。 奔到门边时,见到外面停着几辆有宫廷标志的马车,不由懊恼,怎么忘记了,这些人虽然是太后派来选驸马的,可到底是低下的太监,又没有正式的懿旨,自然只能从侧门进到谢家。他避到这里,无疑是撞在了刀口上面。 眼见着宫里的众人下了马车,由一个身穿墨衣的大太监领着走了过来,谢安然避无可避,只得仰起头,以视而不见的态度,悠悠从这些人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想法是,装作不知对方身份,自然也就避开了像个奴婢似的被人挑来选去的厄运。 哪知道,那领头的人,一直留心着他,等他走出大门,方才驻足,扭头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这是谢家的哪位公子?风神俊秀,可与公主匹配!” 这话,谢安然听见了,却也只是装作没有听见。尚公主的事情,他无论如何是不愿意的。对方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也只是个负责传话、初选的太监,这感叹也就只是感叹而已,自然无法做决定将他招为驸马。 谢安然骑上高头大马,一路飞向江家,快到江家时,正好遇上石母的马车,不由心生嘀咕,石母怎么会从这里过? 还不等他想明白,忽然从角落窜出一人,吓得他大惊失色,连拉缰绳。 待马停下来,他已经是一头的冷汗,脸色铁青,怒瞪站在地上的江月红,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安然,我……我不愿意侍奉赵富贵。” 谢安然蹙眉,道:“你说什么?” “昨夜、昨夜大郎将我送给赵富贵,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呜呜呜……安然,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闻言,谢安然这才发现江月红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面上还沾满了泥污。他不由一震,却转念一想,又道:“你兄长已经做了决定,我怎好插手……” “安然!”眼见着谢安然要拒绝,江月红发了怒,提高声音质问道:“难道你忘了我们之间的恩情?忘了我们之间一夜缘分?” “恩情,我承认。只是一夜缘分,你我心里有数,何必要说破?” 闻言,江月红忽然冷笑,问道:“你倒是撇得干净!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不能不管我腹中的孩子!” (五十三)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三) 载着石母的马车已经走得没有了踪影,江子萱却依旧站在大门口,好像满腹心事,又好像在翘首以盼。 见状,江邵乐不由奇怪,道:“三娘,你在想什么?还不回去?” “没、没什么……”江子萱连连摇头,又道:“我、我等安然……我们、我们早有约定,今日……要去、去赏夏荷。” 江邵乐点点头,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要做,静静陪着她站在门口,好一会,方才张嘴幽幽说道:“三娘,如果尉寒与你之间存有误会,你会……” 闻言,江子萱诧异,瞪大眼睛看向江邵乐。 对上江子萱明显不赞同的眼神,江邵乐的话只能戛然而止。 “哥、哥哥,石尉寒……此人……不值一提!”江子萱想说石尉寒就是个纨绔子弟,就是个没有礼数的无赖,在人前嘲笑她也就怕了,人后更是对她动手动脚。可她身为女子,到底脸皮薄,这些话根本无法说出口。 “或许,他对你本没有恶意……” 江邵乐的话到一半,却见江月红和谢安然两人从街头走了过来,脸色顿时沉如水。 此时,谢安然脸色不好,有马不骑,只是将马缰绳牵在手里,与江月红一前一后走着。而江月红,模样虽然狼狈十分,脸上却隐隐透着喜庆,一双丹凤眼晶晶发亮。 江邵乐看到了的,江子萱自然也看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双手死死握住身侧的纱裙,嘴唇抿在一起,紧张的看着两人缓缓走来。 谢安然对上她的眼睛,先是闪躲了一下,又看向江月红,好似做了极大的决心,一鼓作气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声说道:“子萱,我有话想与你说。” “谢安然!”江邵乐上前一步,将江子萱挡在了他的身后,道:“你莫要忘记你说过的话!” 谢安然面色灰白,嘴唇有些颤抖。 见状,江邵乐冷哼一声,转而对江子萱说道:“三娘,你与我进去,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你做。” 江子萱不是傻子,谢安然与衣衫不整的江月红同时出现,而江邵乐的面色十分不自然,便是不用想她也能知道三人定是瞒了她一些事情。 这件事,一定与她有关,与谢安然有关! 她固执的站着不动,倔强的抬首看向江邵乐,道:“哥哥……我、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娘……” “大郎真是爱护三娘,可是你的爱护,能让她快乐一时,难道能让她快乐一事吗?”江月红说着,倏忽看向江子萱,接着道:“你不是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何事吗?好!那我告诉你,我有了安然的孩子!” 江子萱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看向一旁的谢安然,带着脆弱而不堪一击的期望。 谢安然露出愧疚之色,似有些不忍心,却也没有否认,低声道:“子萱,对不起……” 如果说,江月红的话语对于江子萱来说是当头一棒,那谢安然的承认无异于穿肠毒药,疼得她连痛哭都没有了力气! 温度一点一点从她的身体里流走,顿时,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近乎麻木,双眼空洞的睁着。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前几日才向她保证不会让她哭泣的人,怎么转眼间就将她丢弃到了寒潭之中,伤得她体无完肤。 他不仅变了心,还与其他女人有了孩子,而这个女人,竟然还是她庶出的姐姐! 一时间,曾经美好的东西,珍贵的记忆,都成了黄蜂尾后针,针针扎在她的心里。 “子萱,你听我说,当初的事情并不是我的意愿……如今大错铸成,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生而不养为不仁之举,我自幼读圣贤书,如何能不管它?也不能不管月红……” “……以后,我还是会对你好的,不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忽略你,我对你……” 江子萱被这绞疼折磨得有些魂不附体,恍恍惚惚中,知道谢安然在她身边愧疚的解释,可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她忙勉强自己站稳了脚,半响之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江邵乐说道:“哥哥……我想退婚!” 她此言一出,喋喋不休的谢安然,还有冷眼旁观的江月红,以及一旁恼怒不已的江邵乐皆惊住! 实在怪不得他们震惊,而是她的反应,委实过于镇定。 她明明还有几日才及笄,却好似历经沧桑的老人,面对心上人的背叛竟然能做到不哭不闹。如此看来,她不是城府太深,便是对谢安然太过无情。 江月红最先从吃惊中回神,提高了声音说道:“三娘,你对安然当真无情!身为一个女子,竟然能够面不改色的说出退婚的话语,可怜安然为了你费尽心思……” “你闭嘴!”谢安然怒喝,额上青筋毕露,面颊胀成了猪肝色,虽然没有说其他的,可那神情,分明是认可了江月红的话语。 江月红虽然老老实实禁了声,可眼中不断流露着得意的神情。 江子萱越加心寒,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容,没有多做辩解,江邵乐深深一拜,道:“请哥哥……成全,我想、想退婚。” “子萱!”谢安然喊着她的名字,连忙上前抓住了她的臂膀,道:“你怎么能够如此将婚约视为儿戏?我纵使有错,可也不过是纳一个侍妾而已,你何苦呢?更何况,她是你的姐姐,你就如此心狠,不容她有个栖身之地?” 江子萱的臂膀被他抓得生疼,奋力一甩,挣开了他的钳制,也不看谢安然,继续重复着方才的要求,道:“哥哥……请成全妹妹。” 江子萱如此决绝的态度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尤其是谢安然! 他本以为,她不过是性子骄纵,所以没有容人的雅量,却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就此悔婚! 谢安然有些恼怒,压制着脾气说道:“子萱,你莫要闹了,我保证会好好待你。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不会再碰她……” 闻言,江子萱哈哈仰头笑了起来,笑得声音嘶哑,笑得眼角有泪…… “子萱,你笑什么?” “三娘……” 她笑,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在与她海誓山盟之时还能无所顾忌的与其他女子有肌肤之亲。如今,还能理直气壮的说出喜欢的话语。 难道,在他心里,情义便是如此儿戏,如此廉价,只消几句话,一切都可以成为过眼云烟? 她笑了许久,等笑够了,方才停下来,对谢安然一字一句的说道:“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她话落,剩下不多的血色悉数从谢安然面上褪去,他的嘴唇不断颤抖,尤不敢相信的说道:“子萱,你怎么能够如此?你纵使不在乎我,也要想想自己,怎么能够从此与我决绝?” “自己?” “你想,你三年前被石尉寒拒婚,至今还有许多仕女们暗地嗤笑于你。你若是再与我悔婚,还有哪家公子敢娶你?” 江子萱哀伤,她还以为,谢安然懂她、敬她、爱她,原来在他心里面,她竟然如此的不堪!在他看来,没有了他,便没有良人会要她! 她自嘲一笑,道:“那、那我便、便去做个姑子。” “你……”谢安然为之气节,却找不到半句话反驳。 江子萱双眉紧蹙,完全失去了耐心,说道:“我……累了,谢公子请……自便!” 话毕,她屈膝一拜便准备告辞。 谢安然着急,原本是存了置气的心思,因为她决绝的话语,也因为江月红那番话。但是,看见她真的要转身离去,没有一点欲擒故纵的意思,谢安然又沉不住气了,急急道:“子萱,那日,那日不是我愿意的。” 江子萱没有转身看他,却也没有再往前走。 “我与月红,本是旧识,后来我与你订了婚,她以后又要做你的陪嫁成为我的妾侍,我们来往自然就比旁人亲近了些,可一直谨守礼仪。只是那日……” 说着,谢安然小心看她,又道:“……你知道她是江家为你挑选出来的陪嫁以后十分伤心,大郎也曾为此与我交谈过。我真心喜欢你,答应了你以后不再与她来往,自然要与她说清楚。便是趁着与她详谈的时候,她、她在我的茶水里动了手脚……” 江子萱依旧没有扭头看谢安然,紧绷的背影却出卖了她的情绪,沉默半响,才声音颤抖的问道:“你、你真……不是、不是自愿的?” “子萱,我可以发誓,我所言没有半句假话!”说着,唯恐江子萱不相信,谢安然忙又补充道:“此事,当初大郎也知道,你可以问他。” 江子萱怔愣,她的哥哥也知道?为何,与她息息相关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此时此刻,她终于想到,那日谢安然从驿站里匆匆出来与她相撞的事情,她本以为他是刻意去寻她,为此还感动不已,原来竟是…… 还有她的哥哥,第二天责罚江月红,当时她还怪他太狠心。没有想到,狠心的原因,竟是为了替她出气! 思及此,她傻傻的看向江邵乐,眼中三分悲伤、七分茫然,好像被困在皑皑白雪之中的小兽,找不到回家的路,无声的在风雪中呜咽。 江邵乐露出自责的表情,解释道:“三娘,谢安然所说确实不假,你一心想着他,我为了让你高兴,所以便将此事瞒了下来……” 江子萱如同木鸡般僵硬的颔首,喃喃说:“我、我知道,我……不怪哥哥……我只是……不知道该、该怎么办。” 该怎么做?她实在不知道,她舍不得谢安然,就算他伤了她,可就像他说的,他不是自愿的! 他不是自愿的,他只是被江月红下了药,所以他仍旧算是信守承诺的,她不该轻易放弃了他。 可是,不放弃他,难道要和江月红一起分享他吗?她方才的话语不是气话,若是找不到一心一意对她的良人,她宁可做个姑子,她万万不会与别的女子争夺丈夫,然后十多年以后,又让她的孩子与别的女人的孩子争夺父亲和家产。 隐隐约约中,她想到将江月红打发掉,可是,她又狠不下心! 她毕竟单纯了那么多年,才这般想来,就已经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了。 一时间,她进退两难。 见她咬着下唇,脸色发白的站在那里,瘦小的身体似乎担负了千斤,江邵乐心疼的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三娘,你现下不知道怎么做,那就先不要着急下决定,先回去休息一下,睡一觉,等想清楚了,我们在做决定,你看如何?” 江子萱望着他,瞳孔依旧有些涣散,却也还能循着本能,对他轻轻的点头。 (五十四)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四) 江子萱心里乱得很,不想吃饭,不想见人,尤其是不想见江家的人。这些人,或许都知道她和江月红的事情,或许上一刻还以她为谈资,下一刻见到她又要做出十分亲厚的样子。 思及此,她再也呆不下去,告别江邵乐进到屋内,便胡乱收拾了一些行礼,拎着她的大包袱,悄悄从侧门走了出去。 走出不过百步,听到后面有人连声唤她,她不得不停下来,扭头一看,竟然是春红。 江子萱蹙眉,她本就不喜欢春红,在心情糟糕的现下更不愿意见到对方,遂沉了脸,冷冷看着对方,静待对方说话。 春红发现了她的不快,犹豫片刻,终是小心上前,对她屈膝一拜,说道:“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小姐说笑了,奴婢是小姐的奴婢,自然要近身侍奉小姐,怎么能说无关?” “哼!我、我已经禀、禀明兄长,很快就、就会将你……打发出府。” “即使如此,现下奴婢也还是小姐的奴婢,理当在小姐周围服侍。” “你……” “若是小姐不认可,大可以找家主定夺。” 江子萱为之语塞,她本来就有意避开江家的人,这个春红许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故意用此威胁她。 她紧了紧包袱,愤愤然转身,不再搭理春红。 春红亦步亦趋跟上,几次想要伸手将她的包袱接过去,皆被她拒绝。 跟着她走了将近五里地,春红忍不住宽解道:“小姐,这里……虽然是京城,可城外围有流民,城内也并不安全。以奴婢……之见,你还是回府去吧。那里毕竟是小姐的家,天大的事情也可以与家人商量,何必离家出走呢?” 江子萱装作完全没有听见春红的话,径直往京城的北市走去,穿过繁华的街道,来到一处幽静的小巷子,环顾四周,而后朝巷子深处走去。 春红心里犯嘀咕,将巷子里破败的房屋和难闻的气味自动摒弃,亦步亦趋的跟在江子萱后面。待走了百来步,方才见到一处隐蔽而特别的院落。 泥色的木门、陈旧的石墙,普通而干净,与四周那些脏乱的院子皆不同。尤其是那挂在门上的牌匾,匾上题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字——六疾馆。 春红识字不多,却也能认出个好歹,这样的字,定然出自名家之笔。她尚在琢磨,江子萱已经上前拍打院门,很快出来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 江子萱从怀里拿出一块青铜牌给老妇人看,老妇人没有多言,俯首行礼,而后将她们二人迎了进去。 随即,拿出了几本账本,恭敬的递到江子萱手里。 春红偷眼看去,刚好看见‘初六,米十担,于北市口救济穷人’的字样,不由诧异,道:“小姐,这个六疾馆,难道是专门行善事的那个六疾馆吗?” 江子萱淡淡颔首,依旧埋头看账本,而后将账本阖上,对那老妇人说道:“下、下月是……赏荷的……好时机,我、我再画……几幅荷花图,你、你着人去卖了……” 老妇人应了下来,而后作难的说:“小姐,实不相瞒,你的画作虽然有不少人赏识,可到底没有丘公的画作受了追捧,所得银两实在是……” 闻言,江子萱神色黯然,老妇人说的话她如何不知? 丘聃一生无妻无子,看似无牵无挂,其实心怀天下,虽然对朝政不满,却也一直致力行善救民的事情。 他真正是个一字千金的人,京城一代的六疾馆便一直依仗着他的帮助筹集善款。可如今,他故去,江子萱继承了他的遗志,却十分吃力。 他只要提笔一掷,便会有无数附庸风雅的人士掏金掏银。而江子萱,纵使被他一再肯定,赞扬她的书画已大成,所作的书画却很难卖到大价钱。 往日里,她只负责作画,然后命人拿去卖了换钱给六疾馆,这是第一次亲自过问账目,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六疾馆的窘迫。 老妇人见江子萱不语,思忖一会吗,道:“小姐,你三年前遣人送来的那副临摹丘公的字画,无人能辨认出来,何不如以后都……” 江子萱蹙眉,曾经临摹老师的字画只因为老师生前答应赠送画作给一位向六疾馆捐赠钱财的善人,却因为病入膏肓无法兑现,她为了保全老师的名声,不得已为之。而现下,若是为了钱,她万万不愿意再做这欺世盗名的事情! 但,若是不做,她的画作只怕卖不到好价钱,对于六疾馆来说根本是杯水车薪。 又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为何在一天内,她要面对两个作难的选择? 无论选什么,都不是她愿意的,都会有背上和无奈。 她难受的捏了捏太阳穴,起身站了起来,道:“我、我还是……先去作画,这事……以、以后再说。” 说着,她逃似的避开老妇人,拎着包袱几下窜到后院的房间。 春红自然是跟在她后面,见她心神不宁,遂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道:“小姐以前常来这里?” “没……小、小时候来过。” “小姐如此作难,为何不向家人求助?” 江子萱摇了摇头,心里苦涩,若是向家人求助,即便亲如兄长,大概也是给一些丰厚的银两应付了她,能解一时之需却不是长久之道。 春红作难,也跟着她蹙眉,似是想到了主意,两个眼睛珠子溜溜一转,道:“小姐,你此番出来,家中无人知晓,想来大公子会很着急,不如让奴婢回去禀报一下?” “也好。” …… 青山连绵,长路漫漫,官道上面军行如长龙。车辕滚滚,铁骑声声,尘飞马嘶、击鞭锤镫。 石尉寒躺在马车里,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拿着前方斥候送来的消息,细细想着作战的方法。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禀报,道:“将军,后面有几个人好像在追赶我等。” 石尉寒蹙眉,道:“此次行军时间紧迫,不必理会!” “这……将军,看对方阵势应该是京城中的贵人,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禀报将军。” 石尉寒思忖一会,道:“你率几个人前去问清楚,若是紧要的事情就稍后带人来见我,若不是什么大事便打发走吧。” 外面的人领命,马蹄哒哒向后面奔去。 石尉寒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低头看着斥候的探报和地图,这一仗,对于他来说至关重大,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过了半个时辰,方才领命而去的人回到了他的马车外面,道:“将军,属下有事要禀报。” 石尉寒不悦,道:“你说!” “将军……这恐怕不方便明说。” “停车,你进来!” 随着石尉寒话落,他所乘的马车缓缓停下,车舆帘子随即被人掀开,一个头顶青蛇髻的女子探头进入了石尉寒的视线里。 石尉寒的脸顿时冷了下去,低声道:“你是何人?” 来人抬首,一双美丽黛眉和杏仁大眼直直闯入石尉寒的眼中。石尉寒愣怔当场,这双眼睛,让他想到了三年前,初见江子萱时的情景。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带着几分傲慢和灵动,硬生生闯到了他的世界里面。 “将军?石将军?” 听到对方的呼唤,石尉寒回神,因为这双眼睛,他的神色缓和不少,道:“你到底是何人?可知道行军是大事,不容得你儿戏!” “我……”来人的双眼顿时被泪水盈满,脸色惨白得好像受了沉重的打击,嘴唇颤抖的问道:“我是长笙呀,难道将军不认得了?我是长笙呀,曾经你进宫,还与我说过话。去年,去年你班师回朝,我还亲自去迎接过你。还有昨天、昨天我也去了,只是一直没有见到你……” 对方说着说着,潸然泪下,配上哀戚的表情,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石尉寒怔住,仔细想想,不确定的问道:“你是十一公主?” “是我,是我,原来将军还记得,将军还记得……”长笙说着,连忙掏出巾绢将脸上的泪擦拭干净,双眼立时亮了起来,似乎有些欣喜若狂,道:“真好,真好……” 石尉寒所乘的马车是行军所用,只讲究速度,车舆比一般的马车都要小些,如今多了一个长笙公主,便是连空气也沉闷起来,使得石尉寒不自在的咳嗽一声,打断她的喃喃自语,道:“公主,你从城里追到此地,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我……将军……”长笙公主又开始抽抽噎噎,倏忽大哭起来,道:“将军,太后下旨要为我选驸马!” 石尉寒叹了一口气,劝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后如此做也是为了公主着想,此乃好事,公主该欢喜才是,为何要为此而啼哭不止?” 长笙公主抬首看他,欲言又止。 见对方不语,石尉寒又道:“公主若是无事,还请返回京城,行军打战不是儿戏,公主乃是千金之躯,实在不该出现在军营里。传出去,只怕……” “石尉寒!”长笙公主忽然高声唤他,而后不管不顾的扑到他怀里,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仰慕你吗?我仰慕你呀!” (五十五)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五) 马车内实在是太过拥挤,眼见着长笙公主纵身扑过来,石尉寒想躲也躲不掉,他只得用手护住腹部,屏息承受了突然来袭的美人恩。 长笙公主撞到他强健的身体,最初的疼痛过去后,心里产生一阵恍惚。往常里,她只是被他的外貌和气度所吸引,如今真的接近他,方才觉出,他不仅气质非凡,就是身体也比那些士族子弟们精壮许多,这样的丈夫,才是强者,才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念及此,原先的羞怯和矜持荡然全无,长笙公主软了身体,欲靠在石尉寒的胸膛上。 反观石尉寒,没有因为她的投怀入保而表现出丝毫的喜悦,面色倏忽胀红乃至铁青,额上冒出颗颗大汗,手搁在他和长笙公主中间,似乎隐忍般咬牙切齿的道:“公主请自重!” “石郎,我仰慕你……” 不等长笙公主说完,石尉寒猛力一推,一下将她推撞在马车壁上。 “啊……你……”长笙公主吃痛,正欲张嘴大喝,却发现他正吃力的用手捂住腹部,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长笙公主立即爬了起来,惊道:“你,你怎么了?” “劳烦、劳烦公主唤军医前来,我的旧伤……复发了。” 见他说话已经是有气无力,长笙不敢耽误,立即转身,后颈窝处忽然传来一股疾风,她下意识的闪到一边。 石尉寒这一击不中,没有了力气,只得收回了手,软弱无力的靠在车壁上,也不管晕倒在一旁的长笙公主,道:“来人,将公主送回京城。” 长笙猛回头,意识到他方才是想将她打昏送回京城,嘴唇颤抖的说:“将军如此容不下长笙吗?” 石尉寒无力的摇了摇头,脸色惨白,道:“我旧伤确实复发,并非借口!现下暴民四处,胡人为患,我自认平庸无能,无力护公主周全,只得用此下策送公主回京。” 闻言,长笙面露担忧,不答石尉寒的话语,问道:“将军可需长笙为你唤来军医?” 石尉寒摇了摇头,道:“不用,这次行军时间紧促,我乃小伤,不可因此耽误进程。” “将军顾全大局,令长笙更加钦佩,长笙诚心祈求将军给长笙一次机会,让长笙能够得伴将军左右。” “公主何必如此?石某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委实不该在我身上花费时间。” “将军!我对将军诚意拳拳,将军何故用客套话语搪塞我?” “哎……公主如此说,那我便也不隐瞒了,其实我早就有了属意之人,所以只能注定辜负公主的美意了。” 他话落,长笙的睫毛上面挂上了晶莹的泪滴,随着睫毛的闪动,那泪光耀耀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石尉寒原以为她会掩面啼哭,谁知道,她忽然止住了夺眶欲出的眼泪,轻轻说道:“将军,长笙知道将军并不喜欢长笙,却也不该以此为借口回绝长笙。” “哎……我句句实话,何来借口之说?” “将军既然有属意之人,为何未听人提及过?天下谁人不知石将军未有妻妾,便是相熟一些的仕女也没有,将军如此说不是借口是什么?” “非我撒谎,实在是我钦慕之人心中无我,我自然无法让世人知晓,更无法娶她为妻。” 长笙面上愤愤然,道:“是哪家的女子,好生不知惜福,将军能够爱慕她实在是她的福气,她竟然不识抬举!既是如此,将军为何不……” “公主,请莫要强人所难!”石尉寒虽然依旧客气,语气却不由严厉起来,眼神也十分疏离。 长笙一震,却并不死心,道:“将军,长笙不知道将魂所仰慕的是哪家女子,也不知道长笙似乎比得过对方!但是,将军与其将心思放在一个无心于将军的女子身上,不如给长笙一个机会……将军以为呢?” “给你一个机会?如何给呢?心意之事,岂是说了就算……” 石尉寒这话说得极为无奈,一向聪慧的长笙自然看了出来,忙再接再厉说道:“请将军允许长笙跟随将军出征,若是将军班师回朝之时未曾对长笙有一点男女之情,长笙自然不会再纠缠将军!若是相反,长笙愿与将军相守百年。” 说到这里,长笙微微一顿,又道:“将军放心,长笙是个省得轻重缓急的人,自然不会拖累将军的。” “哎……你这是何苦呢?” 石尉寒叹息,眼中似有同情和感叹之色,看得长笙心里一喜,本以为他会答应,却听他坚决说道:“公主何苦如此用尽心机呢?公主是待嫁之身,尉寒是无妻之人,若是你我相处多日,纵使光明磊落,外人如何会相信?还有宫中的太后和陛下,如何会让公主声誉受损,只怕到时候,无论我心里有无公主,都得娶公主为妻!” “你……你……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我已经如此哀求……” 石尉寒失去了耐心,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道:“公主,石某身体不适,还请公主速速离去,那样,石某尚能派人护送公主。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只能将公主强行留在此地,现下暴民肆掠,只怕会伤到公主。” “你……你竟然敢如此威胁我!” 石尉寒并不看她,话到此,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他将奉命在马车外等待的士兵唤了进来。 这般一来,长笙公主即便再不甘愿,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被迫离去。 她走出马车,环视众人,重新恢复了高傲的皇家气质,抬首挺胸的下了马车,站在马车车厢旁边,小声说道:“石将军,我且等着看,什么样的女子能够得你的欢心。但愿,她真比我好上许多,否则让我如何甘心?” 闻言,石尉寒怔愣,尚不及回答长笙,她已经乘上了自己的马车,缓缓离去。 …… 江子萱在六疾馆中连住两日,作了两、三副画卷,遣馆中下人拿出去贩卖,虽然所得并不丰厚,却也能勉强支撑近来的开支。 只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筹集更多的银两,否则莫说救助穷人,便是六疾馆里上上下下那百来张吃饭的嘴,也会饿死。 这般一来,她的日子充实起来,暂时便忘记了谢安然和江月红所带给她的烦恼。 若不是,江闵找人唤她回府,她几乎就要忘记江家,忘记她的及笄日子,也忘记了所有的伤痛。 坐上江闵派来接她回家的马车,江子萱便满腹心事,脑海里一会是谢安然深情款款的誓言,一会是江月红得意洋洋的神情。 在进入江闵的院落之前,她又想到了往事,想到惨死的路姨娘,想到妻妾满堂的种种弊端,也想到了丘聃的教导。 人生在世,皆有不可求之事,与其苦苦去求,伤人累己,还不如就此放手,省却大家的麻烦。 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有痛,虽然不舍,可她隐隐得到了解脱,寻到了安宁。 她遭石尉寒当众拒婚,又因为身患口吃之疾而被众人嘲笑,可是,她依旧是高傲的,即便这样的高傲伴随着难以抹去的自卑,她依旧高傲! 她不愿意与人分享夫婿,更不愿意在家里还要提心吊胆、勾心斗角,所以她宁愿现下忍痛成全江月红,也不愿意将来数十年里与她纠葛一起。 她一步一步的向着江闵靠近,心头绞疼,却走得异常坚定。 远远的,便见到江闵高高坐在堂上,眼神晦暗不明。 她上前几步,俯首一拜,道:“爹……” “哼!还知道我是你的爹。” 听出江闵话中的冷意,江子萱慌忙抬头,小心说道:“爹、爹爹何、何处此言?” “还想瞒我!”说着,江闵狠狠将手里的茶杯掷到了地上,怒吼道:“自古以来,婚姻皆是父母之命!你和大郎倒好,什么事情都私下做主,将我这个父亲视为无物!” 江子萱一震,垂首不语,生怕说错了什么牵连到江邵乐。 江闵却不依不饶,道:“我来问你,可是你怂恿大郎将二娘送给一个寒门子弟的?” 事情,确实不是她的主意,却是因她而起,江子萱不敢不认,小声道:“是……” “你还敢承认!好狠的心肠!”江闵连连拍桌子,似乎被气得不轻,砰砰的声音十分震耳。 他吼了好一会,江子萱依旧没有说话,他大概觉得无趣,方才收敛了脾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三娘呀,并非为父责怪你和大郎,实在是你们这般的做法有失妥当!你容不下二娘,那你可曾想过,以你的相貌和才情,嫁到谢家去,如何能够将谢安然的心给拴住?若是有二娘帮衬着,那便不同了。” “我、我不需……要任何……帮衬,我惟、惟愿求得……一心人。” “怎么又说傻话了?”江闵一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尚且年幼,没有长远的眼光,难免争强好胜,想要与二娘争个高下。只是呀,谢安然到底喜欢二娘多一些……大郎将二娘私下送走的事情我也不追求了,但如今她毕竟有了谢家的骨肉,谢家的家主为了此事也亲自找我谈过,你便宽容一些,与二娘好好相处吧。” (五十六)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六) 江闵一番高瞻远瞩的话语如同一盆寒彻骨髓的冰水,狠狠泼在江子萱心上,将她对父亲仅有的那点期望瞬间扑灭,一点温度也没有剩下。 她抿唇看着他,不无讽刺的想着,这就是兄长所说真心疼爱她的父亲,这就是老师让她孝顺的人。他当真值得她敬重,值得她孝顺!在她没有出嫁之前,已经安排了别的女儿和她争夺丈夫,还美其名曰长远眼光! 她的心里生出磅礴怒意,想也不想,便大声说道:“我心胸……狭窄,容、容不得……任何人!” 江闵许是想不到她会如此顶撞她,不由怔愣片刻,面色随之变得铁青,怒斥:“孽障!为父的话你敢不听?” “我心胸……狭窄,容不得……丈夫纳妾,为……今之计,唯有……不、不嫁谢安然,方、方能让二姑娘……平安。” “你……你糊涂!愚蠢!”江闵说着,又是狠狠拍打桌子,怒气冲冲道:“即便要置气,你也需掂掂自己的斤两!暂且不提你的长相和德行,就说你口吃的毛病,你以为你不嫁给谢安然,其他门当户对的士族子弟会看上你吗?” 此话一出,江闵愣住,江子萱也愣住。 她垂了脑袋,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这就是她父亲对她的看法,她是一个患有口吃之疾的女子,有丈夫肯娶就该感恩不尽,根本没有幸福和尊严可言。 其实,她知道,她不该如此轻易动怒和伤心,应该按照丘聃所教导,淡看外物。 偏偏,她太过稚嫩,总爱逞口舌之快,却又是个口吃的无才女,难免落得被人奚落的下场。 江闵动了动嘴角,想要说两句弥补的话语,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半响才说:“罢了罢了,你先下去吧,为父所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闻言,江子萱毫不犹豫往外走,连告退的话语都没有说上一句。 江闵看着,不由泄气,兴许是为了方才失言而感到内疚,在她走到门口时,不由大声道:“听闻你在为六疾馆筹集善款?” 江子萱停下步子,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哎……你这个孩子,这样的性子,真像你的母亲!”感叹完,他方才又道:“我稍后会吩咐管家为你送些银两过去,行善事原是好事,你有难处大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必有所顾忌。” 江子萱点了点头,本该说句软话的,但是她很厌恶江闵的做法和不近人情的处事方式:待伤透了她的心又给她一颗枣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她勉强不来自己,索性便破罐子破摔,道:“我……方才,并非戏言,惟愿……与谢安然……退婚。” “你休想!就是死,也要把你的尸体抬到谢家去!” 江子萱不愿意再听江闵的咆哮,径直走出了院门,面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果然还是太稚嫩,考虑问题太自以为是,在进到这个院子之前,她还天真的以为她和江月红还有谢安然的事情,只是关系到他们三个人,只要她主动放弃,自然可以给大家一个安宁而圆满的结局。 可是,她到底错估了自己在江家的地位,她的父亲宁愿她不幸福,也绝不能容忍她退婚,更不能容忍江家因为她这个口吃女而沦为笑柄。 如今,她才是真正的进退维谷。退婚不能,就这么嫁给谢安然却又不甘心,纵使将来举案齐眉,也只是意难平。 走过长廊转角处,一只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旁边一带,着实吓了她一跳。 “三娘,莫怕,是为兄。” 听到江邵乐的声音,她方才放下心去,不解的看向江邵乐,问道:“哥、哥哥,为何鬼鬼……祟祟?” “也不知道谢安然的父亲跟爹说了些什么,爹昨晚对我发了好一阵火气,让我在房里反思……听闻你来了,也只能这样偷偷摸摸过来见你了。” “对、对不起……” “三娘真是个傻孩子,我是你的兄长,母亲不在了,我自然要照顾好你,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说话间,江邵乐一直在观察江子萱的神色,微微一顿,小心问道:“三娘,你跟为兄说实话,你说想要与谢安然退婚,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自、自然是、是真心话。” “你不是喜欢谢安然吗?为何愿意退婚?可不要意气用事呀。” “哥、哥哥,你以为母亲……生前快乐吗?还、还有其他的姨娘,她、她们生活得……可、可如意?” “三娘你……你未免想得太多,身为女子,如此多思,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而已。” “我、我并非……想、想太多,古往今来,一心相守而……善终者,不计其数。缘、缘何我……就不能?只因,我、我口吃吗?” “三娘,莫要妄自菲薄。”说着,江邵乐一顿,又道:“其实,你想要退婚也不是没有办法,爹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不过是为了江家的脸面着想。但,若你退婚之后,能找到比谢安然出生还要好的丈夫为依托,爹自然无话可说,定会答应你退婚。” 闻言,江子萱苦笑,高门子弟多在私下嘲笑她口吃无才之事,如何会愿意娶她?即便有人愿意,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比谢安然出色? 江邵乐自然看出江子萱的想法,小心说道:“三娘,若是、若是石家的大郎愿意娶你,你可愿意?” 江子萱立刻脸沉如水,眸冷如寒潭,说:“哥、哥哥何出此言?我、我宁愿……青灯常伴,也不愿……屈就小人。” “三娘,其实尉寒的德行,未必如你所想那般糟糕。他甚至……” “哥、哥哥,馆中……还有事,我先、先走了。” 江子萱不愿意听江邵乐继续说石尉寒的好,说出借口,便疾步走开,看得江邵乐只能在原地叹气。 …… 长笙回到宫里,难免又是一阵大发雷霆,宫人皆不敢惹她,诺诺站在一旁。 恰巧此时,奉太后懿旨为她挑选驸马的赵公公拿了几日来所挑选的高门子弟画像进到她的殿内,见到满地的狼藉,忙行礼说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你来作甚?” 见长笙面带不耐,赵公公也不多言,径直让人将画像打开,说道:“这是几日来奴才走遍京城的高官士族之家,所寻来的适龄男儿,奉太后懿旨请公主过目。” 长笙一愣,看着一张张的画像,气得直咬牙切齿,道:“告诉太后,竟然有心为我挑选驸马,那便将我所喜欢的男儿找来,否则我不嫁!” 眼见着长笙越说越大声,赵公公作势欲捂住她的口鼻,却又不敢,急得团团转,小声说道:“公主,使不得,使不得,小声点,小声点……” “有何使不得?我就是仰慕石家大郎,就是非他不嫁!若是太后真有心体恤我,便下旨封他做我的驸马。” “哎,公主,你这是何必呢……” 赵公公这句叹息,其中包括了太多的心情,盛怒之下的长笙公主也渐渐回过神来。如今的天下,与其说是皇家的天下,不如说是士族高门的天下。、 莫说她这个公主,便是陛下,和士族之首的石家说话,也需客气三分。石尉寒不愿意,便是太后也无可奈何! 思及此,长笙绝望的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连头上的小冠掉在地上也不管。 赵公公又是焦头烂额的劝慰,忙不迭拿过一张张的画卷,直将画卷里的男子们夸得飞上了天,简直是十个石尉寒也无法比拟的。 夸着夸着,赵公公又拿出了一张画卷,道:“公主,上一个不满意不要紧,这一个你一定会满意。你且看看,这便是陈郡谢氏的七郎,今年十六岁,与公主差不多大小,虽然现下稚嫩了些,但过个两年,定然风神俊秀。他的哥哥谢安然,可是与石家大郎齐名的美男子,可想,过两年,他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等对方说完,长笙已经止住了啼哭,打断他的话,道:“你方才说他的哥哥是谁?” “谢安然。” “不是,我是问他的哥哥与谁齐名?” “与石家大郎齐名!” 闻言,长笙哈哈笑了起来,一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声道:“既然如此,我便要他的哥哥做驸马!” 笑着,又忽然冷了脸,咬牙切齿的说:“我就让石尉寒看看,他不要我,我照样可以找一个与他一般的男子,他石尉寒也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这、这……” “做什么吞吞吐吐?有话快说!” “这个谢安然确实气度非凡,与公主堪称天作之合,奴才当初看到他也起了这样的心思,无奈……” “无奈什么?” “无奈老奴打听过,他与济阳的江家三娘早已有了婚约!” “那有何难办?让他退婚就是。” “可是、可是,那是济阳的江家……” 长笙听懂了赵公公的暗示,济阳的江家,也是百年的士族望门,也不能任由她揉圆搓扁。她恨得直咬牙,道:“那就让她做小,我就不相信,一个石家敢忤逆我,谢家和江家也敢?” “这……怕是难办……”赵公公说着,眼见长笙即将翻脸,忙不迭道:“奴才定然尽力去办,请公主放心。” (五十七)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七) 六疾馆外狭窄的小巷子被一辆马车堵塞住,马车虽然用普通的青布做帷幔,看上去并不华丽,但是,站在马车四周的侍卫和奴婢模样十分端正,打扮也很利索,一看便是大家户出来的。 江子萱站在巷子口看了看,想着莫不是哪家家主要做善事,所以派了家丁过来? 巷子窄小,她只能贴着破旧的墙根慢慢挤到六疾馆的门口。 见她出现,站在院中张望的春红立时迎了上来,凑到她跟前,小声说道:“小姐,宫里头来人了。” “是、是来做、做善事的吗?” “不是,听那个传旨的阉人说是奉了长笙公主的命令特意来见小姐的。” 江子萱有些莫名其妙,济阳江家虽然是百年望族,可极少和皇族有走动,她这个离家的多年的小姐更是从未见过皇室中人,更别说什么长笙公主。 春红小心看了里面,又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奴婢总觉得此事与谢公子有关,那个阉人一进来,便问谢公子与小姐关系如何。前两天,奴婢奉小姐命令回府,还曾听闻太后派人到府里挑选适龄男子,说是为长笙公主招驸马。莫不是,那个长笙公主选来选去,选中谢公子了吧……” 听到这里,江子萱终于想起来,为何会觉得长笙公主这个名字熟悉,她不就是那日回京之时,当街拦住石尉寒、不顾脸面大喊大闹的公主嘛! 江子萱勉强笑了笑,道:“你……多心了,她属……意石、石家大郎……” 说话间,许是屋里的人听到了江子萱的声音,走了出来,道:“可是江家三小姐回来了?” 江子萱颔首,看向站在门口的人,一身黑色缎衫,明明四十多岁,偏生还施粉点唇,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这,该是春红口里的阉人了。 对方先是上前,客气的对她行了个礼,而后笑嘻嘻的说道:“三小姐,奴才是太后宫里的,姓张。” 江子萱抿唇,看着他,没有说话。莫说现下士家多高傲,她的身份不允许她主动迎合一个阉人。便是不提身份,她也不喜欢这个张姓宦官的谄媚嘴脸,让她无端端想到了黄鼠狼和竹青蛇。 她一径沉默,张公公难免有些尴尬,却又很快自如起来,继续道:“听闻小姐回京了,十一公主有心结交,特意命小的来探望小姐。” “你……有事直说,我不喜……拐弯……抹角。” “这……呵呵……”宦官张讪讪笑,又道:“三小姐是爽朗性子,那奴才便直言了。” 说着,他一顿,小心看着江子萱,道:“公主有意招谢安然为驸马,奈何小姐与他有了婚约,本来公主可以请陛下下旨命谢安然退婚,但公主乃是宅心仁厚之人,想着小姐若是被退婚,以后难免遭人非议,所以有心给小姐一个机会。” “哦?” “公主说,只要小姐肯禀明江家家主,主动退婚,公主一定不会亏待小姐,小姐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 江子萱嘲讽的笑了,江月红的事情尚未有定论,又来了个长笙公主,该说她江子萱太有福分找了一个人人敬仰的未婚夫婿,还是该说她太倒霉,还没有到新婚地位便已经岌岌可危! 她这般神态,不怒也不惧,好像有些无所谓,实在出乎张公公的意料,原先想好的话语一句也用不上,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公主还说,若是小姐实在舍不得谢安然,也可以做他的妾侍……” “你……无须和、和我说,此事……不由我做、做主,全……凭父兄决定。公、公主若有……心,大可去、去找谢家,或者家……父。” 江子萱这般说,其实是实话,对于一桩带给了她短暂甜蜜却可能会造成一生苦闷的婚事,她已经无力再去抗争和应付,只是消极的任凭江闵和谢家决定。 可是,这话听在张公公的耳朵里面却不是这个意思,高门望族多掌钱财和大权,世家之间更是互相依仗、互通婚姻,却大多不慕国婚。她这番说辞,便是高傲的笃定,谢家宁愿得罪皇家,也不会得罪江家。而江家,也并不把皇家看在眼里。 张公公的脸色时青时白,他确实是没有把握说服江家或者谢家的家主,他甚至没有把握在没有圣旨和懿旨的情况下,能够以阉人的身份走进这两家的大门,所以才找这个年幼的江家三小姐下手,谁知道,倒是自讨欺辱了。 他想着想着,不由恼羞成怒,到底是在太后身边得意惯了的人,难免有些性子,一反方才的谄媚笑容,冷冷道:“江小姐未免太过高傲,却不知道世事无常!但愿来日,你不会因为今日的无礼而后悔!奴才告辞!” 说着,他拂袖,带领众人离开。 江子萱愣愣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个张姓宦官的来与去皆是莫名其妙。 张公公气势汹汹的走出六疾馆,很快便有些后悔,方才逞了一时的意气,如今要他回去怎么跟公主交待? 他在马车里琢磨很久,决定去谢荣的府邸试试。 谢荣与谢安然正在花厅中闲聊,听闻宫里有人带了太后的旨意前来,虽觉得有些奇怪,倒也将人请了进来。 张公公进到谢家花厅,不等谢荣发问,便率先说道:“恭喜谢公,贺喜谢公,奴才这跟谢公报喜了。” 谢荣诧异,一时倒忘记询问太后有何旨意,道:“这喜从何来?” “奴才前些天奉太后旨意为十一公主长笙挑选驸马,如今,终于有眉目了。” 谢荣听闻,笑了起来,以为长笙公主是看上了他的儿子七郎,不由问道:“可是我儿七郎要做驸马了?” “不是,不过相差也不远了。” 谢荣蹙眉,谢家虽然人丁兴旺,但他的儿子只有三郎和七郎两个,这个宦官前来道贺,却不是七郎被召为驸马,难道是他的子侄? 那边,张公公继续说道:“是三公子,长笙公主仰慕三公子的才学久矣。” “这……” 不等谢荣说话,谢安然已经先张嘴说道:“劳烦公公转告公主,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有婚约在身,实在不能背信弃义,被世人所耻笑。” “三公子这话就错了,公主说了,她并非没有容人的雅量,若是公子对江小姐放心不下,大可以将她纳进来做妾。公主自会善待于她,不会让公子作难。” “公公真是说笑了,堂堂济阳江家的嫡小姐,怎么会做他人妾侍?安然能够与她订婚,已是荣幸之至,哪里还敢辱没她?” 张公公见谢安然虽然面带微笑,眼中却是高傲和冷意,心知与他说不通,只得转而对谢荣说道:“谢公,公子到底年轻,只知道义不知前程。他现下已经是出仕的年纪,若是娶了公主,只消太后一句话,察举之时定然顺利,高官厚禄定然有望。” 谢荣双眼一亮,正欲说话,那边谢安然长叹一声,再次抢在他的前面感叹道:“然能得公主和太后赏识,实乃天大的福气。可,谢江两家世代交好,也不好为了然一人的前途便背弃了我两家的恩义。” 话到此,张公公如何听不出谢安然的意思,悻悻笑道:“公子实乃仁义之人,但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当以大局为重,何必为了一点虚有的恩义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谢荣有心留余地,忙道:“公公所言极是,但犬子所顾虑的也不无道理。若是江家能够松口,江家三娘甘愿做妾,我们江家自然愿意。” 张公公笑得越加谄媚,却在心里暗骂好个谢家老狐狸,不敢直接拒绝皇家,倒搬出江家做挡箭牌。 不过,这番话,他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却极为认真的说道:“既是如此,那奴才便不耽误,这就前往江家,想法子说服江公。” 谢荣颔首,唤来谢安然将他送出去。 花厅一下安静下来,谢荣却听到外面有响动,不由提高声音喝道:“谁?出来!” 他话落,一身穿紫红纱裙的女子款款从侧门后面走了出来,面上并不惊慌,对他轻轻一拜,道:“月红拜见公爹。” 见到来人是江月红,谢荣蹙起了眉头。对这个江家的庶出小姐,他并不是很喜欢,但她毕竟怀了谢家的骨肉,又被江家大郎和三娘所不容,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为难,他便出面从江家将她讨了来,毕竟只是个陪嫁的媵妾,也没有什么礼数,江闵倒也没有为难。 现下,见她居然不在后院安胎,竟然跑到花厅来偷听,谢荣对她越加的不喜,沉声说道:“难道你母亲未曾教导你礼仪吗?” 闻言,江月红面色有些不好看,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便装作没有听出他指责之意,道:“请公爹恕罪,月红不过凑巧经过听到了公爹们的谈话,要不是因为关系三郎的前程,月红万不敢造次。” “哼!一个妇人而已,又如何能够决定安然的前程?” 江月红依旧在笑,权当没有听见谢荣话中的鄙夷之意,道:“公爹所顾虑之事,月红恰有法子解。” “你有法子?”谢荣显然是不信的,又问:“你倒是说说看,老夫所顾虑的是什么?” “公爹想让三郎娶长笙公主,借太后之手为三郎谋一个好前途。但是,又不愿意就此得罪我江家,放弃与我江家联姻的机会,更不愿意落个慕国婚,远世家的名声。” “你竟然真的知道!” “月红不仅知道,还知道如何化解!” “坐着说话!” “谢公爹!”江月红说着,缓缓坐到谢荣下手的位置,继续道:“其实说来,此法简单,便是让公主为正妻,安然可以得太后赏识,而三娘做妾侍,江谢两家依旧交好。” “这……谈何容易?三娘可是你江家唯一的嫡小姐。” “此事公爹不必担忧,大可以交予月红去办。只是,还请公爹不要告诉他人,包括三郎。” (五十八)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八) 有了江闵的慷慨解囊,六疾馆暂时渡过难关,但江子萱以为,靠江家的施舍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需要找到能够长期支撑六疾馆运作的方法。否则,早晚有一天,她不能继续老师的遗志,以己之力救助天下穷苦之人。 丘聃在世时,便是通过各种文会,展示他最新的书画大作,通过贤士和名流的吹捧来提高书画价码,卖给识货或者根本就只是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换得富足的金钱资助六疾馆。偶尔,丘聃还会通过开设学堂收取银两,并且号召听学的高门子弟多行善举。 前思后想,江子萱欲要启用丘聃曾经用过的这些方法。但是说到底,丘聃是天下名流,是闻名遐迩的大贤,自然会有无数的丈夫和名士追捧。 而她江子萱不同,她只是个鲜为人知的小女子,没有也不可能与高门丈夫们结交,更不可能让他们争先恐后的奉上银两,作为学资。 所以,她只能把主意打在仕女和贵妇们的身上,这些人,有许多闲钱,又受到世风影响,皆喜欢附庸风雅。她自问精通书画,本身也是仕女,和她们打交道并不难。 主意打定,她开始着手施行,先是亲自上门求了石夫人,让她出面在贵妇和仕女中做一些引荐和赞誉,再广发请帖,邀请各仕女和贵妇参加她的书画会。 石夫人听了她的叙述,直夸奖她心地善良而且聪明过人,一口答应下来。石夫人到底身份高贵,通过她的帮助,京城中大半仕女和贵妇们皆愿意出席江子萱的书画会。 江子萱的书画会,定在这个月的十八,刚好是她及笄的前一天。及笄过后,她便是成年女子,按规矩再不能随心所欲的到处游走,加之她和谢安然的婚礼也即将到来,无论她愿不愿意,这场婚礼恐怕已经不可能更改,她便想趁着这最后的时机,做好这件事情。 她所邀请的人里面,并没有江月红,一则是因为她已经到了谢家,她不好再与她见面,二则是因为心里的疙瘩,自然不愿意和江月红走近。 也不知道江月红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在书画会的前一天,忽然到六疾馆中找她。 当时,江子萱尚沉浸于书画之中,琢磨着在书画会上展出的书画,听到六疾馆里的老妇人禀报二小姐来访,她不由蹙起了眉头,正欲借口说自己不在,让人将江月红打发走。哪知道,江月红已经不请自入,满脸眼泪的看着她。 江子萱无法,只得屏退了面带好奇的老妇人,让江月红坐下说话。 江月红坐下之后,一径呜呜啼哭,待哭得江子萱眉毛打成倒八字结,她方才抽抽噎噎的说道:“三娘,你是不是……是不是……呜呜呜……恨透我了?” 江子萱没有说话,恨她吗?或许是有的,若不是她恬不知耻的算计了谢安然,自己和谢安然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般田地? 退不了婚,表不得情,只能满腹怨愤。 见江子萱沉默,江月红越加委屈,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噼噼啪啪往下掉,大颗大颗打在她的手背上面,充满哀怨的说:“三娘,你恨我,我知道。可是我不服,三郎本来就是我的,我不过是因为母亲的身份低微些,所以输给你,若是易地而处,你差我千百倍。” 江子萱还是没有说话,事实上,她心里不明白,江月红跑来跟她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呢?尊卑不是她定下的,母亲不是她能选择的,江月红怎么能怪到她的头上? 她越是无动于衷,江月红越是愤恨不平,最后连哭泣也忘了,圆睁着双眼怒瞪她,咬牙切齿的说道:“三娘,我问你,你是不是以为是我抢夺了三郎,是我挑拨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我横插一杠在你们中间?” 江子萱心里默默想着老师的教导,不该为不关紧要的人和物而悲喜。可是,她到底年轻了,还是没有管束好自己,在沉默一会后倏忽对上江月红一副自鸣得意的表情,她的怒气积聚、以排山倒海之势迸发出来,毫不犹豫的颔首,道:“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江月红说着,一下站了起来,冷冷问道:“江子萱,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与他……有婚约在前,相知……在后。” “婚约在前,相知在后?哈哈哈……” 面对江月红仰头大笑,江子萱先是纳闷,后是毛骨悚然,只觉得对方好似魔怔了一般,早已经丧失了理智。 就在江子萱盘算着是否该唤下人进来将江月红赶出去的时候,江月红终于停止了笑意,眼角挂着泪滴,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先前哭泣的痕迹。 她看着江子萱,一字一句的说:“你知道吗?在你跟随丘聃游历天下之时,我已经陪伴在三郎的身边。在你尚懵懂无知时,我就与三郎许下了海誓山盟。在你尚未与他有婚约时,我就可以为了他四处奔波!你只看到他衣着光鲜,可曾知道他的狼狈不堪?你只知道他潇洒成风,可知道他的辛酸无奈?” 江月红说的话,如同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江子萱的心湖里,虽然不会让心湖破裂,却能在湖面激起千层浪波。 这些事情,谢安然从未向江子萱说过,所以她一直以为,江月红和谢安然的交往,仅仅是因为江月红是内定的媵妾。那次,谢安然和江月红在一起被她发现时,谢安然便是这样解释的,因为江月红以后是他的妾侍,所以难免来往亲近了些。 无论如何,江子萱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更想不到,江月红如此了解谢安然,而自己,确实如同她所说的那般,没有看到谢安然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江子萱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会觉得自己当初对谢安然不好,一会又觉得自己所谓的感情就是个笑话。她甚至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异志,穷书生和娇娇小姐相爱,却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被父母棒打鸳鸯。 似乎,她江子萱成了那根打鸳鸯的棒子,而江月红是被她打的多情人! 江月红斜睨她,自然看清楚了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又接着说道:“其实,不止这些,我还为三郎做过很多事情,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甚至,就连你们的婚约,也是我一手促成!” 她话落,江子萱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里。尽管,江子萱因为这个庶出姐姐怀了谢安然的孩子而烦恼、而痛苦,可是说到底,在江子萱的心里面,还是深深喜欢谢安然的。 甚至,江子萱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江月红耍了手段。而谢安然,作为一个有担当的丈夫,不能舍弃江月红和她腹中的孩子。 可是,听江月红话里的意思,看她面上的那股子阴冷笑意,江子萱忽然想到,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所想的那个样子。就连她和谢安然的相知相交,或许也是一场阴谋! 这样的想法令江子萱不寒而栗,下意识便抱住了自己的双臂,道:“你、你是什么意思?为、为什么说、说我的婚、婚事也是你、你一手促……成的?” “什么意思……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江子萱蹙起了眉头,狐疑的看着江月红,总觉得对方肯定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江月红坦然接受她的打量,笑道:“你不必如此小心,我不过是听说你举办了一个书画会。京城中凡是有些脸面的仕女和贵妇都受到了你的邀请,而我,你的庶出姐姐,堂堂江家的小姐,谢家三郎的妾侍,居然没有收到你的请帖,你不觉得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吗?” “你、你说那么……多,只、只是为了要、要一张请……贴?” “当然不止这些!” “你、你还想、想要什么?” “这个嘛……以后会告诉你,只要你给我一张请帖,等我参加完书画会,自然会告诉你。” 江月红绽放出笃定的笑容,从她的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她方才哭泣时的伤心和愤恨。 对于江月红的得意,江子萱气恼,却没有办法,只能按照给她一份进出书画会的请帖。就像江月红所料想的那样,无论如何,她对谢安然是用了心,所以想要知道一切真相,不愿意被蒙在鼓里。 虽然,她隐隐的觉得,将请帖给江月红或许会节外生枝,可她无法控制自己追寻真相的欲望。谢安然,毕竟是一个懂她知她的人,无论今后如何,她现下必须弄清楚江月红话里的含义。 她细细想过,江月红无非是想要她丢脸出丑而已,她吩咐好六疾馆的下人们仔细一点,尤其是在书画作品和场厅的布置,定然能够防止对方的黑手,将书画会办好。 打定主意,江子萱不再犹豫,到书案上拿了一张现成的帖子,写上江月红的名字后递给了她。 江月红接过去,看了一眼,道:“三娘,其实有时候,即便身份显赫些,也是没有用的。你相信吗?现下,我在安然心里的地位比你高,而我在谢府的地位,到最后,未必比你低!” (五十九) 奈何明月照沟渠(十九) 六疾馆太过狭窄,而且所处的巷子乃是寒门聚集的破落地,江子萱便将书画会的地点选在京城郊外江家别院的花园里。这别院原本就是江闵给江子萱的嫁妆之一,早些天便已经将门房的钥匙和地契给了她,她现下用起来倒也方便。 因为有石夫人的诸多帮衬,仕女和贵妇们十分赏脸,一大早上,便三三两两到达。 江月红来得极早,尚未走进大厅,脸上已经是笑开了花,对江子萱说道:“三娘,我来看看这里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江子萱如临大敌,面上虽然也回之一笑,可眼珠子里的戒备实在是太过明显。 江月红好似没有看到她的反应一般,自顾自的走到她面前,说道:“三娘,你的书画都放在花园里吧?你在这里招呼客人,我去帮你看看,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也好趁早帮你调整调整。”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而她的身后,尚有四个壮汉抬着两口箱子紧紧跟着她。 江子萱一下就想到了花园里那些薄得不敌一指的书画,在她的眼中,江月红身后跟着的不是四个人和两口箱子,而是几头莽撞的大牛,只要它们在花园中一个不慎,或许是摔倒,或许是撞击,书画会被损害,布置好的果盘和茶器会被打破,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思及此,她忙拉住了江月红,在对方诧异的眼神注视下,讪讪道:“这、这两口……箱、箱子里装、装的是、是什么?若是……可以,请二姑娘找、找个地方放……好吧。” 江月红一愣,而后露出了然笑容,似乎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这都是你的衣衫,是我亲手所制。本来,我是想要送到家里去的,但是大郎恨我,对我下了禁令,家丁不会允许我进入江家半步。父亲那里……似乎也拗不过大郎,我……哎,我知道你和大郎一样厌恶我,可说到底,我们终归是姐妹,在你出嫁之际为你制些衣衫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请你不要推辞。” 江子萱不为所动,她隐隐感觉江月红绝对没有安好心,可是现下的情况,不容她拒绝。几个早早到达的仕女和夫人们,此刻正坐在客厅中喝着早茶,虽然各自说着话,其实都暗暗看着她和江月红,若是她断然拒绝江月红,江月红再哭闹起来,她定然会落下一个心胸狭窄的名声。 她只能笑,尽力真诚的笑,道:“多、多谢二、二姑娘,既、既是衣衫,不、不如送、送到后院去吧。” “三娘难道不看看衣衫的模样吗?” 她摇头,只希望早点将这四人、两箱安置好,不容分说便唤来春红,吩咐道:“你带、带他们去后院,将、将箱子放在……我的……房里。” 好在,江月红没有拒绝,也没有再坚持到花园去查看,随意在大厅中找了处位置坐下,漫不经心的等着书画会的开始。 江子萱得空,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却一直注意着江月红的动向。而江月红似乎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卑鄙,只是静静坐喝茶,并没有什么异动。 这令江子萱有些琢磨不透,但到底是不敢的大意的,还暗中让人盯紧了那几个抬箱子的壮汉。 一直等到四个壮汉放好箱子到厅中向江月红复命,而后告辞离去,江子萱的心才落下去,并且暗道自己果然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接到帖子的仕女和夫人们差不多到齐,江子萱正准备领着众人去到花园,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宫里太后听闻江家三娘的善举,特意遣了身边的奴才前来助阵。 虽然,没有见到正式的旨意,江子萱和众人也丝毫不敢怠慢,忙出去迎接来人。 到门口,江子萱见那所谓的宫里人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姓宦官,眼皮一阵的乱跳,心道今日怕是多事之秋。 站在她身旁的石夫人发现她神色不对,暗暗扯了她的衣袖,小声提醒道:“三娘,众人都等着呢!” 她忙回神,露出得体微笑,将张公公请了进去。 大家原本对江子萱所谓的书画会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不过是因为她是江家嫡小姐,又有石夫人大力帮忙,而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己博得一个行善事的好名声。 当她们步入花园,见到空中半悬的佛像时,俱都是一惊。 大耳、笑口、圆肚,慈眉善目,是众人见惯了的弥勒佛模样。 江子萱的这一幅画里,自然也不乏这些东西,可是,却又不仅限于这些东西。她将弥勒佛的笑容渲染得淋漓尽致,好似佛此刻就现于空中,以百态看百人,个人所看意味皆不同。 待众人最初的震撼过去,再仔细看向空中,或许是看的人心态变了,也或许是位置变了,总之,弥勒佛的笑容更如宽容长者,以眼和神情诉说着他以大肚容众生的慈悲。 仕女和夫人们,有的张大了嘴,想唤却唤不出;有人曲着膝欲行跪拜大礼,显然是弄不清楚,到底是空中悬着画像,还是佛如画像般现于空中。 过了好一会,早已经领了江子萱命令的春红方才微微上前两步,道:“各位小姐和夫人见笑,此乃我家小姐亲手所做,还请各位看了之后不吝赐教。” 闻言,众人方才回神,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江子萱画的画作,她们方才竟然以为是真的见到了佛! 花园内响起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有赞誉江子萱画技了得的,也有诉说方才自己心境的,还有些,表达着跟随江子萱学习画技的决心。 不管是哪一种,已经足够让江子萱高悬的心回到原处,她的书画,即便不能像老师所作的那般价值连城,也该能够卖个可观的价钱。 一片喝彩声中,张公公命人倒了一杯水酒,双手举着走到江子萱面前,道:“江小姐,奴才实在敬仰你的才学,容奴才放肆一次,敬小姐这一杯酒。” 江子萱一愣,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一杯。不接,对方是太后派来的人,怠慢了他难免小人扣以藐视皇家的大罪。接,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宦官,且他这杯酒是个人的意思,她难免会落个有失士族脸面的名声。 犹豫之间,张公公双手似乎有些站不稳,微微一前倾,一杯水酒悉数洒在了江子萱的身上。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众仕女都换了轻薄的纱衣或丝裙,江子萱自然也不例外。她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丝裙,被酒水浸湿之后,丝裙便黏在了她的肌肤上面,显得尤为不端庄。 即便现下无男子,可士族贵女重仪态,还不等江子萱说话,众人便已经开始责怪张公公的鲁莽,也有人劝江子萱赶紧去后院换身衣衫。 江子萱蹙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若隐若现的肌肤,也很想换身衣服。可惜,这里虽然已经属于她,可她从未来此住过,哪里有什么衣衫可换? 江月红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说道:“三娘,你的后院有新衣,快去换了吧!” 江子萱这才想起她方才命人送进去的两箱衣服,颔首,与春红一起退到后院换衣衫。 她们进到房间里,春红顺手将门拴好,方才打开那两箱江月红送来的衣衫。 说是两箱,其实并不准确,每一箱里的衣衫都只放了不到一半。可能是沿路颠簸,衣服摆放也不够整齐,稍显凌乱,有几件上面似乎还有灰迹。 不过,现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花园中还有不少宾客等着,她们需快些回去。 江子萱和春红一起低下腰,开始查找适合今日穿戴的衣衫。 她们两人的注意力都只在衣衫上面,全然没有注意到,从屏风后面走出两个大汉,正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的向着她们靠近。 等待春红发现不对劲,正欲转身查看时,却感觉头上一阵剧痛,双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江子萱见春红被忽然出现的大汉以刀柄敲晕,正要出声惊呼,另一个大汉却一下紧紧捂住了嘴巴,让她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想拼命反抗,奈何力气太小,对方显然是孔武有力的人,一手捂着她的嘴,只凭一只手便将她抱得死死的。 转眼间,她成了被蜘蛛网网住的飞蝶,只能呜呜抽噎,却根本甩不开令她恐慌的桎梏。 江子萱在恐惧中怀揣着侥幸,只希望这两个人只是入室偷窃的小贼,拿走财物便会离开。 这时,那个打昏春红的大汉提着大刀转而向她,手臂一举,锋利的刀尖朝着她的胸脯划去。 她下意识闭眼,本以为会有刺骨的疼痛传来,谁知道,并没有痛意产生,只是胸口凉飕飕的一片。 她豁然睁眼,绝望的看着面前汉子一脸不怀好意的盯着她,好像她是案板上的肥肉…… 江子萱是个外表柔和内里刚烈的人,当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她第一想法就是死!有尊严的死! 她现下手脚不能动弹,只剩下咬舌一条路。 在那大汉伸手撕扯她本已经破掉的丝裙时,她鼓足一口气,猛力一挣扎,趁着身后人力道松懈之时,便要张嘴将舌头咬断。 可是万万料不到,她遇到的是惯盗,对方几乎在她张嘴时就识破了她的诡计,大手拿捏着她的下巴和上颌,狠命一用力,竟然将她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下巴脱臼,她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更别谈什么咬舌自尽了。 她似乎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白兔,只能任这两个大汉宰割、羞辱。 那两个大汉并不迟疑,他们将她按在了地上,四只手开始如同冰冷的蝮蛇,在她身上来回滑动,扯去她的衣服,也撕掉她的尊严。 她本来不想哭的,但是,当一只粗糙的手滑到她的腿间时,她忽然软弱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就滴了下去。 她想,她这一辈子完了,即便她再努力,也洗刷不掉所遭受的耻辱…… 地上昏迷的春红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两个汉子将江子萱压在地上,已经褪去了她的衣服。春红顾不得脑袋上面的疼痛,看了看周围,一下看到被大汉放在地上的刀子。 她轻手轻脚走了上去,拾起刀,挥舞着手臂,毫不犹豫的将刀尖对一个大汉刺去。 ‘噗’的一声,刀子从大汉的背后没入他的身体。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刺穿了内脏,噗通倒地,嘴巴噗噗吐着鲜血。 另一个大汉看着同伴遭殃,立时红了眼睛,放开江子萱,上前对着春红便是一掌,打得她旋身倒地。 被恐惧包裹住的江子萱终于回神,眼看着对方弯腰去拧春红,欲再对她施以拳脚,江子萱顾不得衣不遮体的羞愧,连忙爬起来,从后面猛力怕打大汉。 她的力气不大,虽然也曾跟随丘聃学习一些强生健体的东西,可女子毕竟是女子,根本威慑不到大汉半分。 在江子萱和春红前后不断拍打之下,那大汉终于发了怒,手臂一甩,将江子萱甩到地上,再狠狠一踢,将春红踢得蜷缩成一团。 而后,大汉转身,拔出那把没入同伴身体里的大刀,举着它,用尚在滴血的刀尖对着江子萱。 江子萱害怕,双眼紧紧盯着刀尖,双手撑在地上,连连后退。 相较于她的畏惧,春红显得勇敢许多,又从地上冲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像是发怒的小牛,用头死死顶在大汉的腹部。 大汉吃痛,连连后退,却摆脱不了不顾一切的春红。最后,他忍无可忍,用刀柄狠狠打在春红的后脑勺上,立时,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她的后脑勺上面冒出。 春红本就已经受了伤,这一下,她再也受不住,没有了方才的气势,软软倒在地上。 可大汉并不就此罢手,而是咬牙切齿的握着刀子,向着她的后背刺去。锋利的刀子没入了春红的身体,然后,又毫不停留的被拔了出来。 便是铁打的人,经过这么几下,也已经支持不住。 春红的脑袋上,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出鲜血。而她的后背,顿时血如水柱,不断的喷出,染红了她的身体,也烫伤了江子萱的双眼。 见状,江子萱一反方才的畏首畏尾,抱着屋里的椅子,大叫着,向大汉的面上打去。 大汉听到响动,回身看她,刚好被打个正着,咚的一下,晕倒在地。 屋内,顿时静谧起来,带着沉闷和阴冷的静谧。 江子萱傻站了一会,方才扔掉椅子,跑向春红,跪在地上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被瑟瑟发抖的江子萱抱在怀里,奄奄一息的春红居然笑了起来。她喘息着,颤抖着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用尽全力扣住了江子萱的臂膀,对她说道:“小姐,告、告诉将军,奴婢幸不辱命。” 江子萱连连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一片,想要安慰春红不要害怕,她不会有事的,想要高声呼救,让人救春红。只是,她还来不及张嘴,怀里的春红便缓缓闭上了眼睛,握住她的手也松开了。 江子萱一怔,小心去听她的心跳,可惜什么都听不到。 (六十)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 江子萱不死心,又伸手去摸春红的鼻息,去掐她的人中,可是都没有反应,春红还是静静的躺在她的怀里。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怔愣当场,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她实在是不敢相信,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不过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消失在她的怀里。 好久,好久,她方才大声尖叫出来,绝望的叫,悲哀的叫。她叫着,依旧死死将春红搂在怀里,好像只要她搂住,就能挽留住春红渐渐流失的温度。 “啊……啊……” 她不顾一切的尖叫,很快将别院里的下人唤来,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些本该在花园里赏书画的仕女和贵夫人们。 当她们推开,皆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江家嫡女,方才还令众人崇拜和仰慕的三娘,此刻竟然衣不蔽体、头发凌乱的跪在血泊之中,面上表情凄楚而狰狞。 一些胆小的仕女和贵妇们被屋里的死人骇住,惊叫着跑开。 而大部分的人,在初时的震惊过去之后,皆不在意江子萱怀里死去的春红,而是把视线放到地上的两个大汉身上。甚至,毫不遮掩的、暧昧的来回打量大汉和江子萱。 有几个口无遮拦的仕女,还当众议论了起来。 “江家二娘不是说这里是江三娘的闺房吗?为何会有男子出现?” “是呀,是呀,你看她,胸脯和腰肢都露出来了,啧啧,我还能看到她的亵裤了……” “难道说,将家三娘在这里……” “不像不像,以我看来,她大概是遇到劫财劫色的歹人了!瞧这地上的碎衣,只怕歹人已经得手了……” …… 这些话,江子萱统统听不见,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中。或者说,对于她来说,再也没有比春红的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定然不会安排今日的书画会,或者再回到以前,她定然不会对春红起疑,不会起心驱赶她,排挤她,处处苛待她。 只是,任凭她想破了脑袋,任凭她悔断了肝肠,时光还是不能倒流。春红的死,已经成为事实。而她,再也没有机会善待她,再也没有机会…… 她就这么抱着春红,衣衫不整的抱着春红,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对她的名声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在纷纷杂杂的议论声中,江月红忽然大哭起来,喊道:“三娘,三娘,你为何这般痴呆?你可是被歹人奸污了?” 喊着,江月红也不管江子萱的反应,提高了声音,又是一阵悲恸的哭喊,道:“苦命的三娘,怎么会被歹人奸污了呢!天呀,你不长眼呀!你为何要如此对待三娘,她小小年纪没有了母亲,还患上疾病成了口吃女,如今你还不放过她,苍天呀,你于心何忍!” 众人,原本只是在猜疑,有了这个开头,便也不住的唉声叹气,大多同意了江月红的论断。 石夫人有些犹豫,环顾四周一圈,终于还是从打开的箱子里捡了一件大袍子,上前盖在江子萱的身上,并且顺势握住她的手,道:“三娘,莫要再伤心了,你倒是快说句话呀!” 石夫人说这话时,指甲狠狠掐住了江子萱的皮肉。 疼痛传来,令江子萱消失的神智终于回体,她抬首对上欲言又止的石夫人,眼泪噼噼啪啪掉了下来,道:“她、春红、她……死了、死了……” 石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有些急迫和不耐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说出来给我听听?” 江子萱终于听出石夫人话里的深意,她这是要她当众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只是,她还没有开口,那边几个仕女倏忽传出尖叫声。 她忙顺着望过去,只见江月红拿着滴血的大刀,指着方才被她用椅子砸晕过去的大汉,道:“说,可是你奸污了我家三娘?” 那大汉刚刚醒过来,尚有些晕眩,短暂的与江月红对视之后,轻轻颔首,用众人皆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是,滋味不过如此!” ‘噗……’ 随着大汉的话毕,江月红已经狠狠将刀子捅到了他的身体里。 大汉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圆睁着双眼,抬着右手指着江月红,道:“你、你……竟然……” 他的话没有说完,江月红猛力将刀拔了出来,大声吼道:“你该死!你敢污我江氏女子,你该死!” 边说,江月红边将尖利的大刀重新捅到了大汉的身体里。 方才她拔刀之时,大汉已经血流不止,此番再捅,大汉喘息不过两下,便睁着眼睛断了气。 这场面实在是太过血腥,有人尖叫,有人感叹,也有人夸奖江月红爱护妹妹,亲手手刃歹人,实乃女中丈夫。 江子萱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知道江月红会对付她,也早早让人盯着江月红。可是她到底错估了人性,错算了人心!她以为,江月红终究和她是异母同父的姐妹,再恨她,也无非是使些手段破坏她的书画会,让她丢脸而已! 她万万想不到,江月红竟然如此歹毒,一开始就是打定主意找人暗算她,毁她清白! 江子萱在石夫人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她泪眼朦胧的又看了地上的春红一眼,扫视那两个箱子,终于明白,为什么箱子里都只有一半的衣物,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里面的衣服会如此凌乱。 她缓缓走向江月红,冷冷笑了一下,道:“为何、为何你……送我的……两箱衣服,皆是、是半箱?且……里面的衣、衣服都凌、凌乱……有污迹。” 江月红短暂的怔愣后,哀怜的看着她,说道:“三娘,你真可怜,被吓坏了吧,莫怕,我已经将歹人……” 不等江月红说完,江子萱已经大声打断她的话,道:“闭嘴!回答……我!” “哎……三娘,你去问问,哪个仕女会把衣服满满塞一箱子?那样会压坏下面的衣服,尤其是缎子和丝质的衣服,塞得太满,很容易褶皱呀。至于凌乱,三娘难道没有看见,这满屋子的狼藉?经过这般闹腾,莫说是衣服,就是桌椅板凳都没有好的呀!” 江子萱一噎,分明知道她在演戏,却找不到拆穿她的证据。 很多事情,在她脑海中窜起来,渐渐有定论,虽然细节上面不能想清楚,大致情况却不会错。 但是,她知道,即使现下说出自己的怀疑,只怕是没有人相信的。因为,她无法证明,无法证明两个歹人是从衣箱里出来的,也无法说出江月红这样做的目的,更无法令人相信,江月红方才的举动是杀人灭口,而不是什么为妹报仇。 而她到房间里来,在众人看来,纯粹是偶然的,若说江月红早有准备,只怕大家都会说她江三娘被吓傻了! 她尚在沉思之中,张公公忽然尖声说道:“可惜了,可惜了,太后曾经还赞赏过江三小姐,没有想到,竟然连名节都保不住,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说着,他不管众人的反应,忙不迭就走了,边走边朗声说道:“我须禀报太后,以后不可再用江三小姐做典范,实在是可惜,可惜!身为女子,竟然连名节都没有了,纵使有才气又能如何?纵使是江家的小姐又如何……” 随着这样的说法,众人看江子萱的眼光开始变化。尤其是那些素来高傲的仕女,生怕与她来往就被人说无名节了,也不跟她告辞,忙不迭做了鸟兽散。 不过片刻,原本还很热闹的江家别院一下变得冷清。 便是对她一向和善的石夫人,最后也只是摇摇头,拍拍她的肩膀,别有深意的说道:“三娘,你也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吧。发生这样的事情……哎,幸亏你已经和谢家三郎订婚,否则以后……” 说到此,石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又叹了一口气,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离去。 原本的惊吓,已经让江子萱身体发寒,众人的反应,更是让她如同被人丢在了大海之中,只能随着风浪浮浮沉沉。 她像是斗败的公鸡,没有了遮体的羽毛,又好像倔强的小兽,即便到了这步田地,双眼中依旧没有退缩的痕迹。 她没有再看一旁的江月红,也尽量不去想那将要向她狠狠袭来的暴风骤雨。 她沉默的将衣袍系好,走向默默躺在地上的春红,弯下腰去,将早已经冰冷的她扶了起来,然后身体僵硬的转过背、半蹲着身体,将她勉勉强强背到了背上。 其实,江子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脏、太乱,春红一定不会喜欢呆在这里。 所以,她要将她带走,为她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让她可以安息长眠。 别院里的下人,呆呆看着她,被这一副哀戚而诡异的画面震骇住,竟然忘记了上前帮忙。 于是,她只能踉踉跄跄走,柔弱的身体似乎不堪重负,有些瑟瑟发抖,却又每一个步子都走得极为稳重。 她边走,边道:“春红,我、我会转告……谢将军,你……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春红……实在抱歉,若、若有下辈子,我必定……悉数偿还。” 等走到别院的门口,已经过去了很久,她脸色发白,发湿如洗,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一辆马车缓缓在她面前停下,江邵乐从里面跳了出来。 见到兄长,江子萱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一直憋着不敢松的那口气瞬间跑走,她双眼发黑,却仍是咬牙挺着,生怕江邵乐不理会她背上的春红,喃喃道:“哥、哥哥,春红……莫要丢下……春红。” 说完这话,她似乎看到了江邵乐深邃的眼眸中露出了同情和无奈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这下,江子萱放下心来,再也支撑不住,带着背上的春红一起,软软倒向了江邵乐。 (六十一)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一) 角楼之内,谢安然手拿锋利刻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石台上通体晶莹的簪子,待他比划一番,方才将刀尖在簪首上面落下,小心翼翼的雕琢出层层祥云。 这簪子是他准备送给江子萱的生辰礼物,贺她及笄大喜。为此,他已经忙碌了很多天,从一堆玉石中挑选出几块他认为最好的,细细将它们打磨出来,再精心雕琢。 他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手生,弄断或者刻坏了几根已经成型的玉,终于有一根被雕琢出来,只差这祥云未刻。 他多次伤到自己,平素舞文弄墨的手指上面布满了伤口。可他只要一想到将礼物送给江子萱后她的反应,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 他知道,纳江月红为妾侍的事情着实伤到了她,只愿她收到簪子能明白他的心意,他不过是担当起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职责,给江月红母子一个容身之地而已。这对于她来说,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他刻得很认真,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刻坏了簪子,白费了他这些时日来的心血。 一个时辰过去,眼看着祥云差不多成型,只差收刀一笔即可,外面却传来小厮咋咋呼呼的喊声。 “少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谢安然一惊,手不由颤抖,随即,闪烁银芒的刀尖在白如凝脂的簪子上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谢安然心疼的看了看簪子,那痕迹实在是刺眼,将层层祥云刺穿,也将美好的玉气破坏。他不由大怒,咬牙切齿对小厮喝道:“你难道不知道规矩吗?下去找管家,领二十个板子。” 小厮一愣,忙跪地请罪。 “少爷恕罪,少爷恕罪……” 见小厮战战兢兢的模样,谢安然不由无奈叹气,摆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而后,面带愁容的看向簪子,有了瑕疵的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将它送给江子萱。可,明天就是她及笄的日子,若是再准备别的礼物,现下哪里还来得及?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一时倒没有注意跪在地上的小厮并没有离去。 半响,那小厮方才犹犹豫豫的说道:“少爷,有件事情……” 谢安然回神,不悦的看着他。 “有事快说,莫要在这里跪着碍我的眼。” “是、是江家三小姐……” 谢安然一愣,不解道:“三小姐怎么了?”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她今日在别院开设什么书画会,招去了歹人。后来还落了单,就被歹人给、给……” “到底怎么了?” “被歹人给玷污了。” 谢安然脸色大变,不相信的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是真的,这已经是早上发生的事情了,若不是少爷整日闭门不出,怕是早就该听说此事了。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说,京城里有些身份的小姐和夫人们皆看见了,就连江姨娘也在,少爷若是不相信,大可以找姨娘来问。” “你、你将听到东西原原本本跟我说一件。” 小厮颔首,忙不迭将听到的传闻说了一遍,说完,似乎害怕自己的少爷伤心,小厮忙宽慰道:“少爷不要太伤心了,此事虽然不光彩,可想来不会影响到少爷,听说老爷已经上表,为少爷奏请尚长笙公主。奴才以为,只要少爷尚公主,江小姐的事情就……” “什么?你说什么?” “奴才听老爷院中的人说,老爷知道江三小姐的事情后,便为少爷写了奏表尚公主。现下,那折子多半已经送到了太后的宫里。” 说着,小厮一顿,见谢安然的脸色越发苍白,以为他是害怕太后不会准许,又安慰他道:“少爷放心,少爷人中龙凤,太后定然会准了老爷的奏表。” 小厮话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少爷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和茫然了。不等小厮看清楚,谢安然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谢荣的院子,也顾不得礼仪,直直就闯了进去。 正在品茗的谢荣听见声响,抬首看来,似乎心情极好,笑道:“三郎,你来了?来,尝尝看,我这里刚得了一些……” 谢安然双眼不耐,朗声打断谢荣的话,说道:“父亲,我有话要问你!” “怎么了?你为何如此模样?竟然用如此口气与为父说话!” 谢安然无奈,对着谢荣一拜,方才压制了心里的着急,道:“儿方才听说子萱那里出了事情,一时着急,所以难免失态,望父亲见谅!” “瞧你这点出息!”谢荣说着,语气缓和了许多,又道:“三郎呀,为父一直以你为傲,你万不可为了一个女子,就失了分寸呀!” 谢安然原本只是怀疑而已,如今听到谢荣语重心长的口气,不由面露灰败之色,道:“如此说来,子萱真的被……” “哎!那么多人看见,岂会有假?” “父亲,你说实话,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荣面色一冷,道:“你说什么?为父听不懂。” “父亲何必假装?” 见谢安然笃定,谢荣索性也不再隐瞒,反问:“是为父所为,那又如何?” 谢荣态度十分不以为然,问完之后,也不等谢安然回答,又道:“三郎,你知为父十多年来励精图治,只愿能恢复我谢家往日里的荣耀,你一向最懂为父,不用为父多说,你也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谢安然垂着头,抿唇不语,半响,举步向外走去。 “站住,你这是要去哪里?” “……” “今天,你哪里都不能去,为父已经让姓张宦官到太后面前美言,你就安心在家里等旨吧。” “父亲!” “你若真心存孝义,便不要枉顾为父的心血。” …… 夏日的午后总是很炎热,窗外蝉鸣不止,闹得人心烦意乱。 江子萱坐在窗户旁边,想着早上江闵的那一番话,不觉心灰意冷。今天,是她及笄的日子,江家不但没有按照原来计划那般为她庆祝,反倒强势的将她关押起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昨天的事情她不是受到伤害的人吗?可是,她的父亲没有给予她安慰,在她尚未清醒时就下令将她关了起来,今早还特意跑来指责她丢了家族的脸面。 她正想着,吱溜一声,房门被打开。 她顺着望过去,江月红正站在门口。此时的阳光太过刺眼,而江月红背光而立,使得五官黑暗不情,就如同她的人一般。 江子萱的手在衣袖里紧了紧,不得不承认,她在恨着江月红的同时,也害怕她。江月红那样的疯狂,不择手段的达成目的,不像人,也不像野兽,野兽尚且有情意可言。江月红像冰冷的青蛇,从头到脚没有一点温暖。 江月红慢慢向她靠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也不坐下,低头俯视她,好像俯视低微的蝼蚁。好一会,方才粲然一笑,朗声说道:“三娘,这次来呀,我是给你带一个好消息来的。” 江子萱没有说话,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别看公爹和三郎昨天口气坚决,今早终于是松了口,说是可以让你做个侧室,这对你和咱们家来说,都是可喜可贺的大好事情呀。” 闻言,她脸色大变,她被关在这里,根本不知道谢家发生了何事,如今从江月红的口中得知,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还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只要她清白,只要找个机会解释清楚就可以。却没有想到,众口铄金的威力,更没有想到欢情薄的残酷。 短短的时间,她忽然成长起来,虽然这样的成长全来自他人残酷的揠苗助长,虽然她因为这样的成长而变得遍体鳞伤,可到底是摆脱了致命的幼稚和天真。 她明明感觉心疼如刀绞,面上却笑了起来,仰头看向江月红,道:“多谢……二姑娘。” 江月红笑容凝结,恶狠狠瞪着她。 江子萱嗤笑,她笑,江月红必定难受。 见她一副真心欢喜的模样,江月红蹙起了眉头,脱口说道:“你竟然心甘情愿吗?”你以前不是连我也容不下,如今怎么肯做个侧室?还是说,你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 说着,江月红似乎认定了自己的猜想,又感叹说:“三娘呀,你还不知道吧?昨天公爹上书,为三郎奏请尚十一公主,太后已经连夜下了懿旨。” 江子萱的笑容险些有点挂不住,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她真心对待的人,在这样的时刻,终究还是弃了她。 江月红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又继续说道:“要我说,三郎终究还是仁义的,你虽说是我江家的小姐,可到底身有残疾又出了这档子事……唉……” “我昨晚……看见春红。”江子萱不等江月红继续说下去,幽幽说。 江月红一愣,道:“三娘,你说什么?” “我看见……春红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看见……春红,她满身是……血,说她不……甘心。她说……头七之前……她都会来……找我。” 江月红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眼睛珠子漂浮不定。 江子萱哈哈笑了起来,说:“你……害怕了。” (六十二)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二) 又过了几天,外面的情况如何,江子萱不得而知,江闵这次是铁了心,将她关在阁楼里,甚至不让江邵乐前来探望她。 她从最初的茫然到焦躁,再到现下的冷静。冷静下来,自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那天大肆声扬的张姓宦官,只怕也是江月红谋害她的一个助力,无论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作为太后身边的奴才,说出了那样的话语,只会让人以为是太后的意思。 以后,他再在太后身边一番进言,太后若是对她评价一二,她真的就再无翻身之地。太后若只是皇家太后倒也罢了,士族现下多张狂,对皇家并无谄媚讨好之意。可据说,太后乃是圣人之后,所说的话,许多文人雅士也信奉非常,即便是肆无忌惮的高门子弟,对她多是言听计从。 江子萱想到太后,总会生出强烈的不甘,她若只是被歹人羞辱,即便丢了家族的脸面,也断然不会成为过街的老鼠,说起来,还是与太后有关。这天下,诸多张扬的公主和仕女不顾礼仪与男子结交、私会,却都没有遭受到她这般凄楚的待遇。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被天下人耻笑,只因为张姓宦官连连提及太后,借了太后的威风。若是,有一天,她能见太后一面,让太后对她做出新的评价,那么,她所有的屈辱,是不是随风而去?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一旦生了根,便开始疯狂地生长,此刻已经牢牢占据了她的整个心房。 想着,想着,阁楼外面传来了说话声,似乎是江邵乐的声音。 她忙抬首看向窗外,刚好看到江邵乐往阁楼里走,她心里一喜,等候了那么长时间,兄长终于到来,这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忙冲到门边,甚至来不及多看江邵乐一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哥、哥哥,求你,求你放我出去。” “三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双手伏地,头埋在手背上,倔强的不动弹,又道:“月红污我……求哥哥放、放我出去……” 说话间,江邵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蹲下,欲搀扶她,却拗不过她,只得无奈说道:“三娘,你这是何必?即便出去,你又有何办法?外面现下风言风语,出去也不过是自讨苦吃,不如在这里安心等待……” “哥、哥哥,我想、我想去见太后。” “见太后?你怎么能见到太后?”江邵乐惊得高呼,话落,叹了一声,转而好言劝道:“三娘,并非为兄不帮你,而是现下,太后已经听闻诸多对你不利的传言,我纵使有心帮你,只怕也无法让她召见你啊!” “哥、哥哥,这些……我、我知道。但是,曾听闻太后心慈、信佛,常、常去普光寺,我、我可以去、去那里见她。” “三娘,你何必如此执拗,若不是你生性好强,不安于室,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难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懂得从中汲取教训吗?还要一味的好强,还要一味的任性吗?莫说你我皆不知道太后什么时候会去普光寺,便是知道,我也断然不会让你去的。你的名声已经……若是再让你一个女子去普光寺,那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江家,如何看待你江三娘?” 江子萱的身体依旧趴伏在地上,所以,江邵乐看不到,当他说出这番话时,江子萱绝望的表情,还有黯然的眼眸。 江邵乐的话,有意无意的泄露了他的看法,这一切,全都是她的错,她已经成了江家的害群马,累得江家名誉受损。 江子萱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手背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明明是她受了伤,怎么全都成了她的错? 难道,她想要自食其力,想要为六疾馆筹集善款也有错吗?难道,她身为江家的嫡女,挡了江月红的道路全是她的错?难道,她被歹人伤害,眼睁睁看着春红在她怀里死去也是错? 这一刻,她的心很疼,比当初面对那些仕女和夫人们鄙夷的眼神时疼,比江月红告诉她谢安然欲尚公主时疼。她最亲的人,最后的仰仗,也如世人一般看待她。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可她不愿意江邵乐发现,所以还是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用牙死死咬住了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要见太后做什么?” 她的身体,不由一震,这声音是…… 思及此,她也顾不得脸上的泪珠,倏忽抬头,果然见到石尉寒站在她的面前。 她惊住,竟然忘记了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带着朦胧泪意的双眼,呆呆的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石尉寒等不到她的回答,便又重复问道:“你为何要见太后?” “我……” 石尉寒平素里的斑斑劣迹尚在江子萱的脑海中,她该是不会与他多言才是。可是,当她看到他坚定的目光时,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或许,这个人,是懂得她的,或许,全天下,只有这个人能够帮她。 于是,她不再犹豫,也不管他为何会与江邵乐一起出现在她的阁楼中,道:“……见太后……是、是为了讨个……清白。” “三娘!”一旁的江邵乐,高声唤她,严厉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江子萱诧异,看着江邵乐,明白什么? 江邵乐触及她的眼神,露出痛惜的神色,喃喃道:“都怪我当初娇惯你,让你随着丘聃那个狂人四处游历,枉顾礼仪也就罢了,连伦法纲常也全然不知道!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江邵乐说着,见江子萱依旧是茫然模样,更加痛心疾首,道:“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身为女子,除非以死求全,否则难有清白。” 轰!随着他的话落,江子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才是所有人的看法,才是兄长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温度,渐渐在身体里流逝。 小时候,因为害怕别人嘲笑她的口吃,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 明明还是喜欢玩耍的年纪,在别的孩童嬉戏时,她在看书、习字、作画,在别的孩童睡觉时,她依旧挑灯夜战。 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习得一技之长,能够用自己的长处遮盖住缺点,能够不被他人嘲笑。 可现下,她终于明白,有些事,有些人,是不能改变的。 在世人看来,辩才乃是大才,她口吃便与无才一般。贞洁才是清白,她遇到歹人,便与淫乱一般。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天歹人并没有得逞,想说她还是清白的。 可,她忽然觉得,面前的人,不过也只是冷眼看她的无关人而已。将这样的话说给无关人知道,其实是低微的,她的骄傲,不容许她这样做。 江邵乐说完这番话,见她圆睁双眼,眼神从哀戚到空洞,难免有些后悔,斜睨石尉寒一眼,道:“三娘……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多想了。谢家着实欺人太甚,要你做妾,幸得尉寒大义,愿意……” “江兄!”石尉寒忽然出声打断了江邵乐的话语。 江邵乐诧异,看向他。 “江兄,我想与三娘谈谈,不知道江兄可否行个方便?” 江邵乐犹豫,看向失魂落魄的江子萱,而后颔首,退了出去。 江邵乐一走,屋里顿时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石尉寒和江子萱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好半响,石尉寒方才幽幽开口说道:“流言蜚语,你不必介意,世人多愚钝,所说所知难免浅薄。” 闻言,江子萱诧异,他这是在安慰她?今日是怎么了,一向亲厚的兄长鄙夷她,一向看她不起的石尉寒竟然在安慰她? 石尉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咳嗽,自顾自找了一处椅子坐下,又道:“我幼时喜诗书和乐曲,曾读到蔡文姬的‘悲愤诗’,也曾弹奏过她的‘胡笳吟’……” “……那时年幼,未知其中辛酸,只为附庸风雅而谈诗奏乐。后来亲眼见到战乱离别之祸,亲身经历其中苦痛,方能体会断肠之感,方能领悟悲愤之思。” 听石尉寒说得情意切,江子萱难免动容,喃喃道:“你竟、竟也会欣赏……女子之作。” “为何不会?蔡文姬一首悲愤诗开了文学先河,其才华令名士赞誉,我自然欣赏她。”说着,石尉寒又反问:“你可喜欢她之作?” 江子萱颔首,她是喜欢的。 “那你可知她生平之事?” 被他这一问,江子萱怔愣片刻,而后脖颈有些僵硬的再颔首,难道是她会错了意,怎么觉得石尉寒说起蔡文姬其实是为了鼓励她? 那边,石尉寒等不到她的答案,便自顾自的说:“她一生多舛,丈夫早逝,被掳到南匈奴,被迫嫁于匈奴人十二载。后虽然回到中原,得曹操庇护嫁于董祀,却也被董祀嫌弃……这些,你可知道?” “知……道。” “但最终,她到底还是能有一番成就,能令建安才子也钦佩她不已,让董祀对她回心转意,这些你也该知道吧?” 到了此时,江子萱终于肯定石尉寒确实是在安慰她,在鼓励她。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当她最亲近的人都已经抛弃她、鄙夷她之时,反倒是她素来憎恶的人安慰她。 她的鼻子有些酸楚,可是她没有哭,茫茫宇内有一人懂她,无论这人身份如何,与她过往如何,都已经值得她高兴。 思及此,她用衣袖擦了脸颊上的泪痕,对着他笑了起来。 见她笑,石尉寒嘴角也随之上翘。 江子萱不由有些出神,她以前见过他笑,可大多是张狂或者讽刺的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浅笑。 (六十三)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三) 人说一笑泯恩仇,现下的江子萱与石尉寒便是如此,至少在江子萱看来,石尉寒曾经说过的轻狂话语、对她有意无意的伤害,都已经变得不重要。 可是,这不代表她能将他当做久违的朋友,能与他坦然的共处一室。 笑过之后,两人都有些拘谨,好半响,江子萱方才低声说道:“谢谢你……” 闻言,石尉寒摇头,安静的打量她片刻,忽然幽幽开口,说:“此番平乱,我幸不辱命,全胜而归。” 她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他此话背后的含义,连连恭喜他。 石尉寒似乎有些不悦,再次陷入沉默中。 江子萱也沉默,太久的沉默总是让人尴尬,她有心找话题说,忽然想到了春红,遂问道:“谢、谢将军可……可与你……一起回来?” “未曾。我有急事,所以先行赶回来……谢将军随大军一起回京,最迟也得三日后……”说到这里,他一顿,方才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出征前与你说过的……” 石尉寒后面的话,江子萱没有听清楚,也来不及听清楚,因为,江月红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大郎这是为何,为何挡着我与安然的道?我可是禀报了父亲,得了父亲的许可前来探望三娘,你难道连父亲的话也不听吗?” 话落,江月红便趾高气昂的冲了进来。 当她见到屋里的石尉寒时,先是一惊,后露出了然的神情,高声道:“难怪大郎不让我们进来,原来三娘的闺房里还有别的男人啊……竟然还是石家大……” 石尉寒冷睨江月红,江月红收到他的警告,脖子一缩,立即住了嘴。只是,她的眉眼间喜色更深,嘲讽的看着谢安然。 谢安然面色黑如玄铁,也不看旁人,直直看着江子萱,道:“方才世伯对我说,你自认高攀不上我谢家,愿意解除婚约退回定礼,此事可是真的?真的是你的意思?” 江子萱狐疑的看向江邵乐,就江闵近来对她的态度而言,她已经认定,江家为了遮羞,也为了早点将她打发出去,定然会不顾一切的将她推给谢安然,即便谢家是要她为妾,江家也不会在乎。 怎么听谢安然的意思,情况与她所料大有出入,江家竟然是主动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情了? 江邵乐接收到她疑问的目光,暗暗颔首,示意她承认谢安然所问的事情。 她更加疑惑,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吗? 不管什么事情,江闵所做的这个决定,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好的。有了江月红的介入,有了长笙公主的存在,谢家安然绝不会是江家三娘的良人。 思及此,她坚定的颔首,努力忽略胸口处的隐隐作痛。 谢安然料不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怔愣片刻之后,大声问道:“难道,真如你父所说那般,你对石尉寒生出了仰慕之意?” 江子萱茫然,什么仰慕石尉寒,难道江家竟是用石尉寒作为她退婚的借口? 思及此,江子萱嘴里一阵发苦,她现下已经成了白粥里的一粒耗子屎,莫说是士族之首的石家,即便没落的世家丈夫,也未必会要她。以现下的情景看来,她顶多做个没落公子的续弦而已。 这一点,江家自然是清楚的,不然不会放任江月红屡次到她房里挑衅。所以,若是江闵稍微聪明点,断然不会用石尉寒作为退婚的挡箭牌,否则无异于自取其辱。 见江子萱沉默不语,江月红按耐不住,露出讥诮神情,也不等江子萱回答,径直说道:“安然,你何必多此一问呢?这京城里的贵女们,哪一个不愿意到石家享受荣华富贵?也只有我,才会那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说到此,江月红又转而看向江子萱,接着道:“说起来,三娘也着实变幻无常,前些日子,还对安然情比金坚呢……” 在江月红别有深意的叙述中,谢安然的脸色越发难看,一双黑亮的眼眸中闪耀出了磅礴怒意,恶狠狠对着江子萱说道:“亏我为了你,不顾父亲意愿,不在乎名誉,欲为你争取平妻之位。你、你竟然如此……朝秦暮楚!” 闻言,江子萱怒极反笑,她自问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他谢安然的事情,他为了慕国婚而背弃信义也就算了,如今反污她朝秦暮楚,她小小女子,如何敢当如此恶名/ 谢安然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见江子萱面露失望和愤怒的神色,他更加难安。江子萱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是清楚。可是方才,他实在是太过生气,难免说了伤人的话,众目睽睽之下,想要收回也只能是来不及。 谢安然欲言又止,想要告诉江子萱,他这些时日来,被父亲关在家中,所以不能前来探望她,也想告诉她,十一公主的存在,其实并不会危及她在他心里的地位…… 在谢安然开口之前,石尉寒已经大步上前,站在了他和江子萱之间,正色说道:“谢家竖子,你欺人太甚,怎敢如此污蔑我妻?” 石尉寒话落,众人震惊,便是被他挡住视线的江子萱,也不由长大了嘴,以一副见鬼的神情看着他的后背。 谢安然双眼圆睁,恶狠狠反问道:“我与她有婚约在前,你怎么敢说出如此无状的话?” “婚约?你谢家不是已经打算尚公主了吗?既然有了悔婚之举,又怎么有颜面提及婚约?”说到这里,石尉寒一顿,冷眉道:“再说,江家三娘,才情满天下,能娶她为妻已经是福气。难道你以为,她会放弃骄傲,委曲求全给你做侧室不成?” 谢安然握紧了拳头,颤抖着嘴唇问道:“难道、难道……你真打算娶她为妻?” “当然。” 见石尉寒说得斩钉截铁,谢安然不由转而看向他身后的江子萱。江子萱与石尉寒比起来,实在是太瘦小,她的身体,完全被石尉寒高大的身躯挡住,谢安然自然是无法看清楚她的神情。 可是,就是因为看不见,谢安然方才感到绝望,何时起,她竟然甘愿放弃了自己的倔强,躲避在石尉寒的身后,将石尉寒作为仰仗? 想到这一点,谢安然呵呵笑了起来,道:“原本,我今日之行,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话毕,谢安然转身,拂袖离去。而江月红,也跟随着他,急急走出了江家。 他们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子萱有些恍惚的站起身,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她所依赖的心上人会出言羞辱她,反倒是一向霸道跋扈的石尉寒挺身而出、不惜一切的维护她。 她屈腰,对着石尉寒深深一拜,道:“多、多谢将军……全力维护……三娘,三娘铭记于心……” “哈哈哈……”江邵乐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三娘何必对尉寒如此多礼,以后,他是你的丈夫,维护你一下也是应当。” 江子萱再次怔愣,事实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此时,她甚至难以分辨出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半响,她方才讪讪笑道:“哥、哥哥……将军方才……不过是怜悯我,所以挺身……相助,你莫要,莫要当真。” 石尉寒抬眼看她,道:“我那般说,并非为了可怜你,也不是为了在谢安然面前保全你。我所说的,是实话!” “什、什么?” “我所说的,都是实话!方才,我已经向江世叔求娶你,江世叔也欣然答应。” 江子萱大惊,随即有丝丝怅然之感。方才,她还觉得自己以前错看了石尉寒,或许,他只是话语上面高傲些而已,其实骨子里也是个谦谦君子。没有想到,转眼间,他就用行动扑灭了她的幻想。 他分明就是平素里的那副霸道性子,事事都凭着自己的喜恶去做,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就连婚姻这般大事,也只是我行我素而已。 见她面露不快,石尉寒的身体变得僵硬,神色十分不自然的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我在想……婚姻大事……”江子萱支支吾吾好一会,方才找到说辞,忙镇定下来,道:“我……私以为,婚姻大事……并非关系父母、祖宗,而是关系、关系……” “关系什么?” “关系个人。” “三娘!”眼见着江子萱越说越不像话,江邵乐不由提高声音,打断了她和石尉寒的话。 石尉寒反不以为意,摇了摇头,道:“无妨,江兄便让她说吧。” 江子萱小心斜睨江邵乐,而后咬了咬牙,道:“婚姻……不可只、只凭父母之命,当以个人意愿为先。否、否则,婚后……难、难免夫妻不睦,夫妻不睦则、则家不和,家不和……则诸事不……顺,日久……天长,难免成为……怨偶,届时只怕……妻将不妻,夫将不夫。” 闻言,石尉寒面色变得难看,他如何会听不出,她这一堆大道理的后面,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她的心并不在他这里。所以,她不甘不愿,她不想成亲。 他心里虽然波涛涌现,但是面上,却做出一副思忖良久的模样,对她缓缓颔首,说道:“你之所言,与纲常不合,与礼法有违,娶妻生子,从古至今,都是关乎祖宗和子嗣的大事,到了你这里,反倒是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了。但是细细思来,却也见解独特,不无道理,只是……在世人面前,怕是难以服众。” 石尉寒说到此,一顿,故作轻松,道:“说起来,三娘有句话倒是极对的,若不甘不愿,难免夫妻不睦。所以,我想问问三娘,你可甘愿嫁我为妻?” 他此问一出,屋内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江子萱不看他,径直垂首。虽然垂着收,她依旧可以用余光看到自己兄长焦急的模样。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嘴角泛出一抹苦笑。 她现下已经是江家的羞辱,在她没有寻回名声之前,若是拒绝他,只怕她的兄长,她的父亲,还有整个家族,都会对她失望至极。而她自己,或许会被江家逼死以求贞洁,或许会被关在这里了却一生,。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春红的死亡,承担了任性的后果,她已经不敢再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敢再做骄傲而真实的自己。 尽管她委屈,尽管她心里没有他,尽管他从来不是她以为的良人模样,她还是轻轻的颔首,还是违背意愿的答应了这场亲事。 (六十四)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四) 随着江子萱颔首,江邵乐长松一口气,他欣慰的伸手拍了拍江子萱的脑袋,对石尉寒说道:“尉寒,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还望你善待三娘。” “当然。”石尉寒虽只说了两个字,可是他语气中的欢快,任谁也无法忽略。 江子萱依旧垂着脑袋,嘴角苦意加深,默默听着石尉寒和江邵乐寒暄。 期间,他们两人,似乎都在看着她,尤其是石尉寒。 过了好一会,她侧头看去。他一双星眸十分平静,闪烁着黑亮的光芒,看似淡淡的,其实通透非常。 这让江子萱有种被他看穿心思的错觉,恨不得躲到里间去,躲避他那双有魔力的眼眸。好在,他及时收回了视线,又与江邵乐开始寒暄。 听着他们的谈话,她平静下来,渐渐无聊得几欲打盹…… 因为石尉寒所说的话语,她忽然摒神聆听,生怕错过其中有用的消息。 “兄长十七可有空闲?” “有空闲,尉寒有何安排?” “我原本约了左卫将军比骑射,真是不巧,太后那天要到京城郊外的普化寺上香礼佛,又下了懿旨命他伴驾,我们的骑射比试只能取消。既然你有空,反正闲来无事,不如约上陈继飞他们几个,我们一起游湖去,你看如何?” “好。” 后来,他们再说什么,江子萱已经全然听不到,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太后十七要到普化寺上香的事情里。 江邵乐说,太后对她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注重礼教和品格的太后定然不会愿意见她。可是,她若早早在那里等候,太后在不知道她是何人的情况下先见到了她,是不是就能心平气和的听她说完? 还有春红,死得那般不明不白! 可惜,她现下被关在阁楼中,竟然无法让春红入土为安。她若是能令太后相信她所说的话,是不是能够为春红博得一个仁义的名声,让她能够含笑九泉? …… 当世高门子弟个性多张扬,生性不羁、藐视礼法者比比皆是,但如同石家大郎这般的,倒真是少之又少。未及弱冠之时,不等长辈赐字,便言及要改字为孔明。明明家中早有安排,请大贤推举他入朝为官,可他倒好,自作主张做了武将。 如今更是离谱,平素里眼高于顶的他竟突然看上因为失贞而沦为笑柄的江家三娘。甚至于,不管吹胡子瞪眼、闹到他家中去的族中老人。更不管哭泣不止的石老夫人,毅然带着定礼,到江家求亲。一时间,沦为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娘,石家大郎真是疼爱你,听前院的家丁说,他今早出门时,石家族中老人们聚在他家的大厅前,族长更是跑到石柱旁边,说是他要敢再迈出一步,便血溅当场。可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不紧不慢的清点礼单,而后亲自带着众人前来……” 江子萱静静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巧儿口沫横飞的样子,不由陷入了困惑之中。 石尉寒究竟怎么了,为何如此看重这场婚事? 自她答应嫁他之后,便知道,不日他会遣人到她家中正式下聘求亲,只是想不到,他会亲自来,更想不到,石家的人会竭力反对。 原以为,他如此积极,是为了促成石江两家的联姻。可是石家老人们都是反对的,想来江家对于石家来说并不是最好的姻亲选择。 他必然是怜悯她的,所以才会安慰她,才会在谢安然面前挺身而出。只是,怜悯实在是微薄的感情,根本不可能让骄傲的他屈尊下顾。 难道,真如同江邵乐说的那样? 她想起了那夜石尉寒走后,江邵乐对她讲的话。他说,石尉寒是真心待她,说石尉寒是人中龙凤,说即便是皇家公主也仰慕于石家大郎,她能得他青睐该惜福才是。 是的,她该惜福,因为石尉寒,她终于可以走出这个宛如牢房的屋子,因为石尉寒,没有人再敢当面嘲笑她,也因为石尉寒,她的父亲又重新疼爱她。 “好了,三娘,你看看,我梳的这个发式你可喜欢?” 巧儿的话,将江子萱从思绪中唤回来,她忙回神,定睛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倒影模糊,高高的灵蛇髻倒也清晰可见,一张稚嫩的脸因为细细涂抹了胭脂水粉而平添几分妩媚。 她在巧儿期待的注视下轻轻颔首,道:“甚……好,谢、谢谢嫂嫂。” 巧儿羞红了脸,嘴上却不敢应她的话,连连摆手说:“三娘莫要这么唤我,若是被人听见传到少夫人耳里,怕是会生出事端。” 闻言,江子萱叹口气,巧儿侍奉江邵乐多年,做他的侍妾也有两年多,看着似乎乐在其中,可江子萱却觉得她活得十分谨慎胆小,谨慎得已经近乎胆战心惊的地步。就连她唤她一声嫂嫂,她也不敢答应,只因为这尊卑和妻妾之别。 由此,江子萱又想到了自己,以后,自己是不是也要过着这般的生活?要么费尽心思的压制石尉寒的妾侍,要么被她们排挤。 见江子萱神情怅然,巧儿笑了起来,催促道:“三娘,你还是快些去前厅吧,莫要让石家的大郎等急了。” 江子萱起身,恍恍惚惚的跟着巧儿走到厅里,待站到厅中,方才回神,一抬首,刚好看见坐在江闵旁边的石尉寒,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感觉得到厅中江家姐妹们对她羡慕的打量,也看得到江闵和其他江家丈夫欣慰的笑容,就如兄长所说那般,她该惜福了,可是她还是会为自己心疼,因为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因为没有人想到她所受到的伤害,他们全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她该惜福。 即便是她自己,也开始怀疑,当初若是不跟随丘聃离家,是不是就会和江家其他的女儿一般,安安分分的接受父兄的安排,平平静静的嫁为,不会有那么累人累己的倔强和渴望? 她怔怔的站在厅中,看见石尉寒站了起来,面带笑意走向她。 待他走近了,她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双手中正捧着一对金光灿灿的缠臂金,金丝烁烁盘旋成环,圈圈绕绕不见关联,细细数来十二个环,显得甚为庄重和华贵。 他在她面前站定,朗声道:“三娘,你可还记得?当日离京之前,我言及要以陛下赏赐为聘,今得陛下赏赐黄金,遂连夜命人打制了缠臂金,趁着你我定亲的大好日子,我将它送给你,你可喜欢?” 江子萱怔住,呆呆看向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此时,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有称赞的,也有鄙夷的。 称赞之声虽是主流,却实在不能盖过那一下一下的冷嘲热讽。 身处其中,江子萱能够清晰感觉到,江家几个小姐看向她的神色十分奇怪,三三两两在一起低头私语,好似在说有关她的事情。 江子萱是个敏感的人,只消片刻,便反应过来她们在说什么。 本来她坦坦荡荡做人,清清白白行事,可偏偏石尉寒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他离京之前的承诺。即便她问心无愧,却也没有几个人会相信,只因为,在他离京之前,她尚与谢安然有婚约在身。 即便现下她与谢安然无半点瓜葛,可人们会怎么想她? 人们会想,她江家三娘原来真是个朝秦暮楚、不重名节的女子,在她与谢安然尚有婚约之时,便已经和石尉寒私相授受,许下海誓山盟。她会有此遭遇,实在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想到这一点,她只觉得石尉寒手里的缠臂金尤为刺眼,恨不得将它们悉数丢出大厅去。 石尉寒看着她,当看到她厌恶的眼神,他的笑容不由凝结,却又很快恢复,有意压低声音问道:“你可是……不喜欢?” 她没有说话,喜欢与不喜欢,对于她来说并无区别,因为她现下根本没有选择。没有选择,便无所谓好恶了。 “本来,我想做些别的东西,可是问了四叔家的七娘,她说有首婉约的诗很受女子追捧,妻中有一句是‘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你师从丘公,自然能够领略此诗的真谛。所以……送对缠臂金作为定礼,最是妥当不过。” 江子萱看着石尉寒,若说他是故意坏她名声,其实对他并无好处,而且他已经用行动挺身护她,实在没有理由如此做。若说他不是故意的,又实在是很牵强,先是当众说出令人误会的话语,后又说出‘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的诗句讽刺她。 难道他不知道,这首诗,其实是说女子真心爱慕男子,一心相托,最后被无情抛弃的?难道他不知道,在众人看来,她是被谢安然抛弃的女子,与这首诗的描述故事大同小异? 他不是素有才名,不是通古博今吗?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诗词,根本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说出? 实在是怨不得江子萱不能多想,当今名士和文人多喜咬文嚼字、以史讽人、借诗文嘲弄他人之事。石尉寒,本来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难免会有这样的心思。 端坐在上位的江闵,似乎已经发现了她和石尉寒之间诡异的气氛,出声道:“尉寒,你看我这女儿,见到你送的缠臂金,欢喜得竟然有些呆傻之气了。” 江子萱回神,连忙伸手去接石尉寒手里的缠臂金。 石尉寒微微躲避一下,迎上她诧异的目光,轻轻说道:“三娘,你要好好保管好这对缠臂金,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将它们戴在你的臂膀上。” 他说这话时,表情十分温柔,可眼眸却炽烈得有些吓人,好像其中有两簇熊熊火焰在跳跃一般,跳得江子萱心慌意乱。 她一把将他手里的缠臂金夺去,然后再也不敢看他。 他似乎很得意,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走向座位。 (六十五)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五) 江子萱掐着指头算日子,眼看着现下已经是初八,离十七不到十天,可她却不能迈出江府半步。 上次别院发生的事情,让江闵铁了心,即便她和石尉寒的婚事已经定下,即便她百般解释说歹人其实没有得逞,江闵还是不相信她,不放松对她的管束。先是嘱咐门房不让她离开江府,又命江邵乐的妾侍巧儿跟着她。 江邵乐也不再理会她的要求,还警告说,一旦她外出,便打断巧儿的腿。 她着急,急得坐立难安,舌苔和上颌里都长满了热疮,却不敢擅自妄动。自她归家后,巧儿待她一直不错,虽说其中不乏谄媚的意味,可到底是有些真情在里面的。有时候,她看着巧儿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春红,便越发不忍心再连累她。 巧儿日日跟在她身旁,许是看出了她的烦闷,道:“三娘可是觉得无聊?不如找些事情做做?” 江子萱苦笑,能找什么事情做?现下她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到太后面前,就连吃饭、作画这样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情她也无心去做,何况别的? “三娘,听说近来石家大郎十分清闲,不如你派人去请他一起出去游湖?” “这……父亲他……会答应吗?” “老爷如何会不答应?你和石家大郎如今已经缔结了婚约,来往亲密些只会让老爷高兴,他万没有理由不答应的。再说,老爷不让你出门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全而已,跟着石家大郎那样神勇的丈夫,老爷自然不用再担心。” 江子萱心思一动,道:“若是……石、石将军他……不得空,那、那该如何?” “三娘总算是开窍了!”巧儿呵呵笑了起来,眉眼中带着调侃的意味,在江子萱恼怒之前,一拍胸脯说道:“此事三娘大可不必担心,你快写封私信,就说你思念他,我立马为你送去,他定然会前来接你。” 闻言,江子萱的心‘噗咚’‘噗咚’直跳,倒不是羞怯,实在是因为她不惯撒谎和利用他人,难免会有些心虚和紧张。 她坐在桌前,几番提笔,却都觉得言辞不妥,一把便将写了一半的书信揉成一团。她从心底期盼着能有一段美好的姻缘,能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夫君,即便已经和石尉寒定了亲,她仍旧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所以,她不愿意与他有太多接触,因为总有一天,她是要退婚的。 巧儿见状,只当她是不满意笔下所写的东西,呵呵一笑。 “三娘呀,不过是写一份信邀石家大郎一见,你何苦如此为难呢?要我说,那一幅字就不错!” 说着,巧儿便自行将她桌前的一幅字拿了起来。 江子萱一看,大惊,这是她所写的《子衿》,其意直白,如何能够送给石尉寒? 只是,不等她阻止,巧儿便欢快的拿了东西奔出去,边跑还边说道:“三娘在此等候,我定然将你的大郎带来。” 江子萱的手悬在空中半响,这字原是写了打算送给谢安然的,如今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怔怔半响,终究还是将手缩了回来。 …… 巧儿这一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将石尉寒领了来。 今日,是高家嫡长孙满月的大日子,说起来,高家虽然有儿子十人,年长的已逾三十,却一直没有嫡孙。如今,高家七郎高宣明喜得麟儿,这满月的事情,高家自然重视非常,难免要摆下盛宴广邀宾朋。石尉寒身为高宣明的旧友,自然在被邀之列。 巧儿到石府时,他正欲骑上马前往高家赴宴,看了江子萱的亲笔书信,便改乘马车,绕路先到江家接她。 江闵的态度与巧儿事先所说的一般,因为有了石尉寒的陪伴,他丝毫没有阻止江子萱出门。 进到马车里,石尉寒斜睨江子萱身边的大包袱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三娘真是爱书画成痴,就连与我赴宴,也不忘记带上你的包袱呀。” 江子萱心里一紧,讪讪笑了笑,不敢搭话。 “三娘,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方才令巧姨娘送给我的那幅字里有这样一句吧?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江子萱更加难堪,羞恼得只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方才为何不阻止巧儿的举动,为何偏要将那样直白的东西给他? 她羞、悔,脸红欲滴。 可是石尉寒好似没有见到她的反应般,继续高声说道:“里面还有一句,是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当时还以为,三娘是在埋怨我一直不来探望你。可我现下就在你面前,你为何对我不理不睬,看也不看上一眼?” 江子萱下意识抓住了手边的包袱,对这个石尉寒,真是难以理解。平时看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为何现下却如此喋喋不休? 她困惑得双眉紧蹙,愣愣看着他青色的衣角。他倏忽一把拉住她的手,又道:“三娘,你兄长的乔姨娘对我说,你的情意,皆写在了字里行间……” 江子萱好似被烫了一下,急于缩回手,可他的大掌如同铁钳子一般,根本不容得她退缩。 他掌上加了几分力道,沉声又问道:“你回答我,乔姨娘所说的话是你教的,还是她自作主张说的?” “是……是我。” 闻言,石尉寒显然是诧异的,一双眼睛圆圆睁着,狐疑的打量她,好一会,方才感叹道:“看来,真是我浅薄无知了,竟然没有从你那苍劲有力的行书中看出亲真意切。我所看到的,仅仅是……” 他半响不说出下文,江子萱的心便被高高悬在空中,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他根本就知道她的打算,也知道巧儿送书法的事情。 思及此,她心慌不已,嗫嚅问道:“你……你能、能从我的字、字中看出什么?” “我所看到的是……”石尉寒故作深沉停顿,忽然咧嘴笑开,说道:“……江家三娘果然才情无双,一幅《子衿》写得如游龙、似幻彩,真正做到了寓刚健于婀娜之中,行遒劲于婉媚之内,实在是令人佩服。” 闻言,江子萱松一口气,他终究是没有发现的。 只是,与此同时,她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郁结难消。 这样的感觉,让她有些心不在焉,马车停在高家门口,她被石尉寒拉着走了出去,她尚有些回不了神。 直到,前面传来江月红尖锐的声音。 “哎呀,三娘,你也来了呀!啧啧啧,还是和石家大郎一起来,真是好福气……” 江子萱循声望去,刚好见到与江月红同行的谢安然,对上谢安然那清隽的面容,她的手立即有了自己的意识般,迅速挣开石尉寒的大掌。 石尉寒手一空,转头斜睨她,眸中一凝,却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很快便若无其事的上前打招呼。 只是,出乎江子萱的意料,石尉寒不是与谢安然说话,也不看江月红,而是将视线转向谢安然身边一个个头矮小,身穿儒袍的小少年身上。 “公……公子,怎么得空出来了?” 那小少年面露激动之色,一把抓住了石尉寒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喃喃道:“大郎,大郎,你还记得我吗?” 石尉寒笑着颔首,却是不动神色的将手避开,答:“公子龙章凤姿,我自然记得。” 这一幕实在是奇怪,奇怪得本来因为看到谢安然而慌乱不已的江子萱也不由开始打量那个泪水盈盈的少年。 丘聃教她画技之时曾说,画者必然有慧眼,否则无法捕捉万物的神韵。十年下来,江子萱未必有慧眼,可也练就一副好眼力,一下便看出了那少年耳垂上面的耳洞。 她心下诧异,难道这是个女子,可为何要做男子打扮,又为何会与谢安然在一起? 看石尉寒对她的态度,此人身份应该不低。 沉思中,对方已经用不善的目光看向了她,道:“你便是那个口吃无才,还失了贞洁的江家三娘吗?” 江子萱一愣,脸上烧红一片,口吃之事被人当面提及,她如同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以何为反驳。 几乎在那女子话落的同时,江子萱用余光看到,谢安然伸手拉了拉那女子的衣袖,只是被对方一下拂开了。 而石尉寒,则重新握住她的手,握得那般紧,紧得她的手开始发疼。 但是这一次,说不清楚原因,她没有试图去挣脱他。 石尉寒扫了侧耳聆听他们对话的众人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那女扮男装的女子身上,冷冷笑道:“长笙公子当真是久居房中,见识鄙薄,不识有才之人。容我引荐一下,此乃才情无双的江家三娘,可不是什么无才之人,公子莫要认错人了。” 江子萱一震,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石尉寒对她的维护,让她身体为之一暖。 “大郎为何如此偏帮?我哪里认错人了?” 石尉寒的神色,越加冷凝。 “大郎怎么不说话?要不我们问问大家,方才我可有说错话?”说着,那女子嚷嚷开,道:“谢安然,江月红,还有你,你们都给我说说看,我说的话可有错?众所周知,江家三娘口吃无才,前些时日还遭了……” “住口!”石尉寒怒喝,握着江子萱的手依旧没有松开,道:“公子何故如此无知?口吃不过是不善言谈而已,实乃寻常小事,与无才并无干系。” “小事?口吃怎么会是小事?分明是顽疾!” “自然是小事,便如同公子矮小一般,只是小事一桩!只要不介意,只要心胸广阔,其实又有什么影响?倒是公子如此在意,难道也认为自己的矮小是顽疾不成?” “你……哼!”被石尉寒提及她个头矮小之事,那女子脸露羞恼之色,一顿足,拔腿便跑了。 (六十六) 奈何明月照沟渠(二十六) 高府早已经是门庭若市,江子萱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自然不乏看热闹的宾朋。见那做少年打扮的女子跑走,周围传来哧哧笑声,有几个与石尉寒熟识的公子,肆无忌惮的出声调侃起来。 “谢三郎,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小少爷,生得雪肤春红,我看分明是个小姐!” “是呀,我看着也是个小姐,跑起来还婀娜扭腰。大郎呀,你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怎么可以嘲笑人家的矮小?那叫做小巧玲珑才是!” “哈哈哈……大郎一贯无情,不然身边怎么会没有一个红颜知己?”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迎客的高宣明笑着走了过来,语出惊人的道:“我听尉寒唤那小姐为长笙公子,想来应该是十一公主吧?啧啧啧……尉寒真是无情得彻底!” 说完,又对谢安然说:“三郎,听说太后已经答应让你尚公主,看公主这个脾气,怕是你吃不消呀!” 听到那女子是长笙公主,周围人有所收敛,可也有天生狂放、不屑礼法的人谈得更加起兴。 江子萱转头打量石尉寒,却见他面无表情,但是也没有否认高宣明的话,只是示意身后的下人将他备好的礼物呈上。 江子萱恍然,难怪方才会觉得那女子有些面熟,原来曾经远远的有过一面之缘。思及此,她越发弄不清楚石尉寒心里在想什么,莫说她和他本没有多少感情,即便真的感情深厚,大概也不值得他为了她出言得罪公主。 高宣明将石尉寒所送的礼物递给下人,也不管石尉寒的脸色如何,径直与江子萱热络的说道:“三娘,当年人人说你无才无貌,尉寒也一心要摆脱和你的婚约。后来见了你画的鹤寿图,我便说世人谣传不可信,我们兴许都被谣言给骗了,可尉寒当时全然听不进去。如今看来,我果然有先见之明,你看他,这不就后悔了?又眼巴巴跑去你家,用什么缠臂金向你求亲!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江子萱笑,实在是不习惯高宣明这般热络的态度,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话,索性转头做好奇观望状。 刚好见到若无其事站在原地与众人寒暄的谢安然,他没有去追跑走的长笙公主,这使得她有些安慰,却又莫名怅然。 高宣明还要说,石尉寒出了声,道:“七郎,你难道不用去招呼其他宾客吗?你家老爷可是在看着你呢!” 高宣明脸色一变,想来是十分忌惮他父亲的,却不忘继续对江子萱说道:“三娘,其实你对尉寒太过宽容,要我说,你该拿出一些威信来,让他给你磕七七四十九个响头,方才答应他的求娶!” 江子萱根本没有听清楚高宣明在说什么,心不在焉的答应着他的话。待高宣明离去,她扭头看石尉寒的脸色,发现他嘴角似乎带着顽皮的笑意,她一惊,其实他也不是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时,石尉寒忽然看向她,戏谑道:“三娘为何木木看着我?难道……终于发现我好看了?” 江子萱脸微红,被他握住的手心开始发烫、流汗。 宾朋陆陆续续到齐,江子萱这才发现,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来,她的哥哥江邵乐自然也来了,还将他们叔叔家的四娘和五娘一道来了。 其实,不止他江家,其他的人家,也都带着没有出嫁的小姐出席高家嫡长孙的满月宴,借宴会之名,心照不宣的行相亲之实。 谢安然带着江月红刚迈进大厅,便被众女团团围住,问长问短,问得他明明心生不耐,却还要强作笑脸应着话。 相比之下,江子萱和石尉寒这边就冷清很多,石尉寒沉着一张脸,加上多年戎马生涯所造就的冷然气势,竟然无一个仕女敢上前攀谈。即便有人仰慕他,也只是找了一个方便的位置,红着脸,或明或暗的打量他。 不时,还有女子颇为哀怨的看着江子萱,眼中大多带着不以为然的鄙夷,和不甘愿的妒忌。只是她们皆不敢行动,毕竟石尉寒是出了名的不懂怜香惜玉,方才他嘲笑长笙公主那一幕,自然被大家传开了,就连公主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谁还敢来自讨没趣? 被人如此打量,江子萱本来是有些慌张的,可看石尉寒那不为所动的样子,她倒也平静下来。 宴会开始不久,仕女们便远离了父兄,三三两两结成一群,去找心仪的男子交谈。 江子萱以为,以方才的情景看来,该是无人前来与石尉寒攀谈才是。终于,还是有胆子大的人约在一起,靠了过来,推推攘攘的,却不见有人上前说话。 过了好一会,其中一个身穿紫色襦裙的女子与江家的四娘一起,对石尉寒一拜,道:“将军安好?我是陈家的五妹,这是江家的四娘。” 石尉寒颔首,却没有邀她们坐下一叙的意思。 陈家的小姐并不以为然,依旧大方说道:“将军,四娘她害羞,我来为她问将军一句,将军可愿意她作为陪嫁三娘的媵妾?” 江子萱错愕的看着江家四娘,她与这个庶出叔叔家的女儿并不亲厚,可以说是素无来往,平时不过是点头之交,甚至连句话也没有说过。从来不知道,原来对方存了这样的心思。 随即,她又想了江月红。为何,她们江家的女儿一个两个皆是如此,所喜欢的男子,皆是姐妹的未婚夫婿? 与上次得知江月红喜欢谢安然的心境不同,这次江子萱显得平静许多,她甚至暗想,若是石尉寒能够瞧上四娘,她心里也能安稳许多,起码江石两家的关系,就能一直友善下去。 只是,这么想着,她心里难免又有些不是滋味,石尉寒虽说太过高傲,对她却也算是好的,在她伤心时安慰她,在她被人嘲笑时挺身维护她…… “三娘,三娘?” 听到那身穿紫色襦裙的女子唤她,她忙回神,疑惑的看向对方。 “三娘以为如何?” “什、什么?” “方才将军说,江家的事情须由江家人做主,他愿不愿意皆无关紧要。以我之见,三娘以后是将军的妻子,又是江家的嫡女,想来是能够做主的吧?但不知,三娘可愿意让四娘陪你嫁给将军?”说着,陈家小姐一顿,又道:“三娘常年离家,可能对家中姐妹并不了解,我与四娘素来交情深厚,对她十分了解,她与二娘不同,生性最是善良,以后定会以三娘马首是瞻,也会安分侍候好三娘的,还望三娘给她一个机会。” 江子萱不傻,自然看出陈家小姐虽然是在和她说话,眼睛珠子却一直看着石尉寒。此人,怕是想要给石尉寒留一个义气和善良的好印象,所以才故意拉着四娘来此,借帮助四娘的名,接近石尉寒。 可,石尉寒似乎没有发现陈家小姐的心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如此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也很紧张,紧张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个认知使得江子萱有些好笑,他怎么会紧张呢?他是堂堂大丈夫,出身高门石家,以后自然会有三妻四妾,怎么会在乎现下她答不答应四娘为妾? 即便温润如谢安然,不是也不介意多几个妾侍吗?还有她的兄长江邵乐,似乎也不在乎多几个女子在身边。 江子萱有些苦涩的想,等她退了婚,定然要找一个寒门子弟,唯有寒门子弟才知道人生辛酸,才能始终如一。 见她不回答,石尉寒开了口,提醒道:“三娘,你家四娘正等着你的回答呢!” 他此话一说,她有所悟,莫不是四娘与二娘有相同的经历,在她离家的这些年,早就已经结识了他,所以他才会如此紧张吧? 但是,石尉寒的性子该是张扬自我的,若是真喜欢四娘,如何会隐瞒呢?可若是不喜欢,他为何要追问呢? “此事……须由父、父亲和叔叔做主,我、我乃晚辈,不好多嘴。” 江子萱吃不准石尉寒的心思,也不想得罪人,更不想落人话柄,索性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这个答案,显然令双方都不满意,石尉寒没有生气,却也没有笑,只是略带冷意的看她一眼。而江四娘,则满脸的失望和哀愁。 面对眼前的情况,江子萱越发觉得自己应该早点与石尉寒退婚,找个寒门子弟,简简单单的度过一生。实在不行,她宁愿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如同丘聃那般迥然一生,也比困死在后院中,被女子之间的争斗折磨得没有自我的好。 发问的陈家小姐似乎也不满意她的答案,又道:“四娘向我提及过这件事,说是江公已经言明此事皆由三娘做主,三娘何必找理由搪塞呢?” 江子萱烦,烦得不愿意再和对方啰嗦,道:“好吧。” 大家怔住,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石尉寒脸色一沉,咬牙切齿问道:“你说什么?” 见状,江子萱诧异,嗫嚅答:“我、我答应……四娘给你做、做妾。” “如此,我该恭喜将军和四娘……” 不等陈家小姐说完,石尉寒便低吼道:“滚!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嘴!给我滚!” 他双眼圆睁,脸色青黑,模样吓人得近乎狰狞,陈家小姐和四娘身体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说,连忙相携离开。 剩下个不明所以的江子萱,怔怔看着他。 待周围人闻声看了过来,石尉寒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虽然忍了怒气没有再说话,却仍旧沉着脸,端起桌案上的酒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去。 “你……你……不要喝了。”江子萱后知后觉的发现,是她惹了他发怒,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有心补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按他的酒杯。 她刚按住酒杯,石尉寒便顺势握住了她,眼神灼灼的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次握她的手,可却是第一次用如此烫人的热度接触她,烫的不仅是他的掌心,还有他的眼神,里面似乎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江子萱不敢看他,刚要扭开头,却被他拉住手用力一拽,拽到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更烫,她的脸触在上面,好像要烧起来了一般,让她慌乱的想要后退,又抵不过他的力气。 现下民风开放,较之前朝,不乏大胆独行的女子,见石尉寒和江子萱抱在了一起,虽有人面露不屑之色,却也有些仕女嘻嘻笑笑偷眼看来,甚至还有人调侃二人,直道原来石家大郎也是多情人。 江子萱恨不得一下将他打晕,可是力气抵不过他,只能被他抱着,还产生了令人羞愧的想法,他的身躯怎的如此强壮? 许是看出了江子萱的窘意,高宣明呵呵笑着走了过来,说道:“尉寒想来是有些醉了,不如将他扶到客房去歇歇吧。” 江子萱自然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可是,石尉寒却不放开她,即便下人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扶他,也被他一甩手就挣开。 醉酒的他,如同任性的孩子,将她牢牢锁在他的怀里,生怕她被别人抢走一般,强拉着她,走得踉踉跄跄。 江子萱咬牙,索性伸手搀扶他,吃力的拖着他离开了前厅,前往高家的客房。 到了客房里,下人送来清水和毛巾,许是想到有江子萱照顾石尉寒,便悄然退了下去。 江子萱坐了一会,看他难受得伸手去抓自己的衣襟,她叹一口气,起身拧了毛巾给他擦拭微红的脸颊。 温热的毛巾碰到他的肌肤,他紧蹙的双眉终于松开,可是,在她擦完他的脸颊准备离去时,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一个天旋地转,她便被他拉倒在了床上,不等她惊呼出声,他的双手便缠了上来,搂住她的腰,喃喃说道:“三娘,你莫要负我,你莫要负我!” 她心惊,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魔力,忙抬首看向他,发现他已经枕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原来只是说醉话而已。 (六十七) 拔剑四顾心茫然(一) 普化寺悬空而建、帖崖屹立,寺里梵音阵阵,香雾缭绕,远远的便可见到几棵高大菩提树立于院中。在朦胧月色之下,显出飘渺如烟之感。 晚课过后,僧人们陆续歇下,寺里方丈坐于院中乘凉的石桌旁边,面带愁苦之色。 他身边的小沙弥见了,道:“方丈,此番城中粮价一涨再涨,还时常要救济穷苦百姓,寺里的钱财怕是不够,不如我们将香烛提价……”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怎可利用他人向佛之心,行索要钱财之事呢?” “可……” “再说,平日里前来上香的,多是些需要佛祖开导的贫苦人,我们若是将香烛提价,岂不倒成了害他们的恶人?” 江子萱站在院门口,刚好听到这两人的对话,心里一喜,方才还想着要怎么说服方丈收留她,这便是个机会。 打定注意,她施施然走到院中,对方丈一拜。 乍见一女子出现在门外,方丈大惊,定睛打量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衣装打扮十分得体,该是殷实之家出身,遂道:“女施主可是要上香?现下庙门即将关闭,请女施主明早再来吧。” 江子萱摇头,自然不是为了上香。 “不是为了上香?难道,女施主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还是摇头,道:“我、我……专程为……筹、筹集寺庙……香油钱而来。” 方丈听她开口,知她有口吃的毛病已经纳闷不已,待听完她的话,方丈不由双眼圆睁,失了平和之色。 他忙又重新审视她,只见她笑盈盈的站在菩提树下,漫天繁星为衬,为她增了几分光华,加之她双眉之间的笃定,实在令人无法怀疑她的话语。 …… 当今皇家忌惮世家望族,尤其忌惮本就已经占尽天时地利的石家,石尉寒虽然立了大功,可皇家并不想把兵权交到他的手里。 所以,从他凯旋归来后,众人心照不宣的对晋升他军职的事情保持了沉默。 可是,如今天下,战乱连连,皇权架空,国库空虚,皇家的决定往往身不由己。北方前线军队发生了哗变,只因官员贪污了军饷,而朝廷已经拿不出银两。 紧接着,就连驻守京城的士兵也因为军饷闹了起来,国库无钱,皇家唯望士族出钱,这便需要以石家为首的京城士族带头出钱。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晋升石尉寒为领军将军的圣旨终于到了石家。一时间,石家大郎的声名远播。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能手握重兵,在本朝高门子弟中还属头例。 上门恭贺的人络绎不绝,有一向交好的士族官绅,也不乏皇族权贵,还有名流才子,险些没有将石家大门踩塌。 石家一反平素里士庶不共天的信条,敞开门户,广迎宾朋,无论出身如何,但凡有些作为的,皆奉为上宾。 白日里,石尉寒需要办公,这招待宾朋的事情便落在了其父石启复的身上。不过,他每天晚上回到家中,皆免不了与宾朋一场酣饮和畅谈。 一时间,人们所谈论的,皆是他英姿焕发,少年得意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谁放出消息,说是石家大郎未婚妻不愿意与他成婚,在高家的满月宴上与人私逃了,现下,石、江两家正在秘密寻找她。 人们听后,仔细打探一番,从江家家丁口中证实,江家确实四处寻找江家三娘。众人恍然,都道人生世事哪能尽如人意,石家大郎再是能干,在婚姻大事上面委实不如意。 莫看他有了功勋和实权,可也只是表面光鲜而已,私底下,竟然连个女人都管束不住,还是一个口吃无才,失了贞洁的女人! 这样的话语,自然无人敢传到石尉寒的耳里,即便石家的夫人和老爷那里,也无从听说此事。 若不是江家心知纸包不住火,率先命江邵乐到石家赔礼,石尉寒的父母尚被蒙在鼓里。 今日难得没有宾客前来道贺,石尉寒换了衣服便到前厅与父母一同用餐,方才进到厅中,便见其母手拿画卷,与其父一起评头论足。 他诧异,待走近方才发现,母亲手里拿的,竟然是几幅仕女画像。 石夫人听到声音,抬首见是他来了,忙招手说道:“我儿快过来看看,这里的女子可有满意的?若是有,母亲这便遣人为你去求。” 石尉寒看向父亲,石启复立即将头扭开。 见状,心知父亲不会帮忙说话,石尉寒不由叹口气,道:“母亲难道不知道,我不愿意纳妾吗?此事,母亲不是向来赞同吗?为何今日一反常态?” 石夫人脸一板,道:“谁说我是要你纳妾?” “难道不是纳妾?那母亲拿这些画像做什么?” “我是为你挑选妻子!” “什么?” 见石尉寒满脸震惊,石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可以说是沉如水,寒如冰,道:“我儿既然能上战场杀敌,为何对个女子却是如此放不下?” “母亲!我已经和三娘订婚了!” “哼!”石夫人一把将手里的画卷掷向石尉寒,石尉寒也不躲,笔直站在原地,任由画轴砸在他的额头。 听到画轴咚的砸中他额头,石夫人不由又有些心疼,却仍旧板着脸,说道:“三娘再是善良,终究与你不配!看在你的面上,她口吃、失洁我石家都容忍了,为了你,我还亲自上门与她江家示好,她却还不惜福,竟然敢与人私奔,这样的女子,你若是想娶进们,除非我死了!” 石尉寒面色一变,却很快镇定下来,露出谴责神情,道:“母亲怎可听别人胡说?三娘哪里是与人私奔?” “还想瞒我?”石夫人说着,重重用手拍了旁边的桌子,道:“今天,江家的大郎已经上门亲自道歉了,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寻回江子萱给我们一个交代!” 闻言,石尉寒暗暗责怪江家行事有欠妥当,还不等他辩驳,又听石母怒道:“我和你父已经商量好,明日便遣人去江家把这婚事给退了!” 石尉寒蹙眉,面不改色的说道:“母亲这是做什么?人云亦云,毫无平素里的睿智。” 石夫人疑惑,他的神色实在是坦然,莫非其中真有误会? 石尉寒又道:“此事,确实另有隐情!江家家里争斗更胜我石家,她叔叔家里的四娘想要做她的陪嫁,时常找她说,还牵扯了不少内院之争。她虽然是嫡女,可自幼没有了母亲庇护,也不好时时求助兄长,她被江家的人缠得无法,便找我哭诉,想出门躲避。刚好有人求她前往作画,我便为她安排,让她暂时出门躲躲,过不了几日便会回来,于情于理的事情,到了母亲这里怎么成了私奔?” 石夫人听了,将信将疑,一双深邃眼睛不住在石尉寒身上打量。 石尉寒见她怀疑,理直气壮道:“此事是由我一人决定,本来想知会江家大郎,但是三娘害怕他为难,害怕她的藏身处被江家其他人知道,又去找她麻烦,所以便隐瞒了下来。此事说起来,是我考虑不周,前几日三娘离开之时,我便应该知会江家一声的。” 石尉寒说得太过肯定,石夫人不得不信,嘀咕道:“那为何传出她与人私奔的谣言,难道,是有人存心诋毁她?” 石尉寒颔首,若有所思。 石夫人忽然正色,又道:“即便如此,她惹的是非也实在太多,依我看来,她绝非良配,不如还是由我为你……” “母亲!军中尚有要事未决,我须立刻回去,你与父亲先用膳吧!” 话落,石尉寒不给石夫人继续说话的机会,迅速转身,如脚下踏风一般,一溜烟消失在厅门外,只留下满脸怒气的石夫人连连拍桌。 石尉寒骑马奔出石家大门,夜晚,他家门前的街道上十分幽静,他便毫无顾虑,策马风驰。 谁知道,从街旁忽然闪出一人,直直挡在路中间。 他虽然马术精湛,可事发突然,拉住缰绳控马时已经来不及,马儿长啸一声,抬起前蹄,冲出来的那个人大叫一声‘啊’,而后跌倒在地。 石尉寒大骇,忙将马安抚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躺在地上的竟然是名女子。 他纵身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对方身边蹲下。 “姑娘,你哪里伤到了?” “我、我的腿,腿被马蹄踏到了!” 说着,那女子抬起了头,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进到石尉寒的视线里。 石尉寒看清楚对方的长相,惊道:“公主,怎么会是你?” 话落,他大约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由面露冷色,不等对方回答,又道:“我这便遣人送公主回宫。” 闻言,长笙嘤嘤哭诉道:“我的腿好疼,我的腿好疼……呜呜呜……难道、难道大郎不该找人前来为我医治吗?呜呜呜……若是耽误了我的伤情,让我以后瘸了或者残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呜呜呜……呜呜呜……” 越说,长笙公主哭得越厉害,空旷的街道,充满了她委屈的控诉。 此处尚属于石家的门前,家奴们早早听到了动静,不大一会,就有五六个人围了过来。 见状,长笙公主越加哭得大声,抱住她的腿,竭斯底里的哭喊。 石尉寒脸黑若玄铁,看了看一旁不敢说话却明显兴奋的家奴们,无奈蹙眉,只得弯腰搀扶起她,道:“那便委屈公主到我府中疗伤,待大夫医治过后,我再命人将公主送回去。” 长笙公主连连颔首,在借他的力量站起来之后,身体顺势一软,刚好倒在他的怀里,双手如蔓藤一般,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石尉寒身体僵硬了一下,眼见着被惊动的人越来越多,只望能在谣言四起之前,将她快些弄走,索性打横将她抱起。 这一下,长笙公主停住了啼哭,柔顺的靠在他身上,说道:“大郎,听说江家三娘与人私奔了。” 石尉寒动作凝滞,而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路,大步向石家走去,不以为然的说道:“我以为,谣言止于智者!” 长笙咬牙,这意思便是,她若再说这件事,就是蠢人了? 她自然不愿意做蠢人,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道:“大郎,你是伟岸丈夫,何苦娶一个心思不在你身上的女人?我一心仰慕你,为何你不愿意……” “公主请慎言!江家三娘如何,轮不到公主评判。至于公主自己……毕竟你已经和谢安然订了婚,不可在妄言。” 长笙公主嗤笑一声,答:“谢安然?我何时与他订婚了?当初不过是因为大郎伤我心,所以我找他来气大郎。至于婚约,就是太后答应赐婚而已,可是到现在,也都是口头约定,父皇也没有下旨,一切是他谢家一厢情愿……” 说着,长笙公主一顿,道:“若是大郎愿意,我随时可以向太后禀明心意,请太后为你我赐婚!” 石尉寒停步,四顾,然后将她一把塞到旁边家丁的怀里。 家丁措手不及,害怕将长笙公主掉在地上,本能收了手,但是对上长笙凶狠的眼光,他身体一抖,长笙公主便滑了下去。 “哎呀!”长笙的脚一触地,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这回不用装,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大郎,大郎,你怎可如此?明明是你伤了我,你怎可弃我而去?” 长笙公主哭喊着,在静谧的夜里,听得众人只觉另有一番滋味,石尉寒的脸色更加难看,只是还来不及回话,门内便传来了石夫人的声音。 “外面发生何事?为何吵吵嚷嚷?” 她话落,看热闹的人连忙退到一旁,远处站着的几个家奴立马消失,便是长笙公主也止住了哭喊,眼泪汪汪的循声望去。 见到来人一身贵气,仪态端庄,再看一旁石尉寒和家奴的态度,长笙公主已经大概猜到石夫人的身份,忙嘟起嘴,先声夺人道:“夫人,大郎将我撞伤,却要置我于不顾!” 石夫人先是看了看长笙,再看看满脸不耐的石尉寒,思忖片刻,眼睛倏忽亮了起来。 (六十八) 拔剑四顾心茫然(二) 天子脚下是繁华之地,也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几乎是一夜之间,天下人都知道,普化寺方丈为了迎接当今太后到寺里礼佛,特意请人画了一幅近一丈高的壁画。若是天下有人想要在太后之前观赏此画,只需要向普化寺捐出万两白银。 白银万两,委实不是一个小数目,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费,不过也才是十两而已。普化寺此举,无异于漫天要价。 可就是因为价格高昂,才使得一帮高门子弟和仕女们蠢蠢欲动。如今虽然国库空虚,但士族家底殷实,拿出一万的银子,不仅可以得到一个在太后之前观赏壁画的机会,还是一个炫耀实力的机会。 天下士族,大多张狂而不可一世,但毕竟不是天潢贵胄,难免时常被皇家压制。只要一想到,用一万两银子可以换来先于太后欣赏壁画的机会,生生将皇家比下去,无论壁画画得如何,仅凭这一点,便足够世家大户们争先恐后搬了钱财到普化寺。 不过是一天的时间,普化寺便又重新传出消息,如今已经有十人付了万两的香油钱,鉴于普化寺是佛门清修之地,不可有太多人打扰,这出香油钱观赏壁画的事情就到此为之。 那些因为动作慢一步而错失机会的士族无不捶胸顿足,纷纷找到普化寺方丈,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再给一次机会,哪怕是加价也无法。 普化寺方丈断然拒绝,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当初说了只让十个人先行欣赏壁画,就只能让十个人欣赏壁画。 待众人缠得紧了,普华寺方丈索性令人关了寺庙大门,并在门上贴了告示,若是欲欣赏壁画而错过先机者,只需等到本月十八之后再来,到时免费开放。 士族们急了,尤其是平素里自认有名望、目空一切的士族,十八之后再看怎么会一样呢?那时看,即便是神仙画卷,也不过是看太后看过的东西而已! 在众人大失所望之际,一个外乡的庶族传出消息,他是那有幸参加欣赏壁画的十人之一,捐了一万两白银给普化寺后,收到家中来信,家里突生变故急需用钱,欲将这欣赏壁画的机会转让他人。 行事小心的士族们先派人到普化寺打听了此事,得到证实,这个庶族确实是有幸先睹壁画的十人之一,士族们又争相找上门去,要求买下这个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可是要买的人实在太多,这些人又多是庶族人招惹不起的达官贵人,无奈之下,有人给他出了主意,索性来个公平叫价,价高者得。 这样的方法,倒也令人无话可说,士族豪绅们皆卯足了力,要竞到这最后一个机会。 所谓奇货可居,一次一万两的机会,经过这一番周折之后,以十万两的价格卖了出去,卖给了高家二爷。 江子萱在长梯和软绳上面来回攀爬,仔仔细细看了壁画的每一个边角,待觉得满意之后,方才住了手,放下手里的毛笔,狠狠伸了一个懒腰。 这一伸腰,双耳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这才想到,这七八天以来,她一直废寝忘食的在此地作画,难怪身体会不适了。伸手摸摸后背,衣衫早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扶着桌案站了片刻,待眩晕感过去,方才推门出去,一抬头,便见到普化寺的方丈忐忑不安的站在台阶上。 听到开门声,方丈回头,忙走了过来,问道:“江姑娘,画可完成了?一会那些出了香油钱的施主们可就要来欣赏壁画了。” 江子萱小声嗯了一下,以眼神示意他不必担心,问:“事情……办得如何?” 方丈颔首,答:“事情已经按照你所说的办妥了,银两也都已经拿到,足足十九万两。” 江子萱满意,心道现下国库里大概也没有这点存银了,这些世家豪门的家底真是比国库殷实不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她江家人! 她想着,对方丈道:“都、都是……哪、哪些人买下的?” 方丈连忙从怀里拿了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展开一看,开头便是高宣明的名字,第四个,正是她的兄长江邵乐,而谢安然也不可避免的出现在上面。 出乎江子萱的预料,石尉寒的名字竟然也在这上面,是第七个。以前她对他多有偏见,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虽然还在认为他非良人,却到底对他的品行和作为改观不少。 在她看来,这上面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兄长江邵乐都是可能会爱慕虚名的人,但是石尉寒不会,他是个驰骋沙场的丈夫,不应该会为了一个能够优先太后欣赏字画的虚名而拿出这一万两银子。 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众多人中对他难免多了一份留心,抿唇思忖一会,用手指指了他的名字,说道:“这、这个人……可是、是亲自前来的?” 方丈看了看,摇头,答:“石将军吗?不是。”说着,方丈一顿,又道:“老衲记得,是陈家的六郎陈继飞到普化寺捐的香油钱,当时他捐了两万,买了两个名额,其中一个便给了石将军。” 江子萱笑了笑,因为自己猜中此事非他意思,不禁有些得意,虽然这得意有些莫名其妙,但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方丈见她心情不错,这才吞吞吐吐的将自己的担心问了出来,道:“江姑娘,你这壁画,可会让大家满意?会不会那十位施主看过之后觉得不值这个价钱,想要将钱财要回去?” 江子萱摇头,莞尔道:“莫说……我自认还、还有三分才情,纵使我……目不识丁,胸、胸无点墨,但只、只要有、有胜过皇家的……这点虚名在,这京城中……的有钱人,也会心、心甘情愿……掏钱。” 说着,她见方丈依旧不安的向画室看去,莞尔一笑,提议道:“或者,请方、方丈先进去……看看。” 方丈闻言颔首,径直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才欢天喜地跑了出来,道:“妙,妙,实在是妙!江姑娘与佛有缘,对佛的悟性,竟然比我这个修行几十年的人更深呀!” 站着门口等待的江子萱听了他的夸赞,只是淡淡笑,答:“此乃,我老师……所教。” “不知道姑娘的老师是?” “蜀中人士,丘公。” “丘公?”方丈恍然大悟,喃喃道:“难怪了,难怪了,老衲与他曾有一面之缘,确实是个有佛性的人。” 说着,他重重松了口气,又道:“可笑我早先竟然还担心你的计策有纰漏,却不想你师从丘公!如此看来,是我过虑了,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画作比之丘公也分毫不差。只是……” 方丈虽然没有将话说完,可是江子萱知道,他现下真正的担心,还有太后的态度,遂正色道:“方丈请、请放心,此事,我全、全力承担。” 她说得如此无惧和豪迈,方丈越加惭愧。 恰此时,一个小沙弥跑了过来,急急说道:“方丈,方丈,那十位施主已经到了,现下正在前院里嚷嚷着非要马上见到壁画。” 江子萱一愣,这些士族真是心急。方丈顾不得看她,忙带着小沙弥出去迎接。 江子萱不想与众人相见,待方丈走开,她也急急向着外面走,可这画室所处的院落只有一个门一条路,刚走到转弯处,便听到众人说话的声音。 江子萱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竟已经到了门口! 当即着急,想要躲避已经为时已晚,可又不能让他们发现她的踪迹,无奈之下,她一溜烟又跑回壁画室里,见到有张呈放物品的案桌,桌子被一张长长的布巾所遮盖,想也不想,便掀开了桌布,如同一只老鼠般,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待她转进去,窗户外面众人的谈话声已经十分清晰。 “我且来看看,这一万两银子看一次的壁画是个什么样子,若是不值,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继飞,休得无礼!” 这个喝斥继飞的声音,江子萱十分熟悉,是曾经她一心相托的谢安然。许是因为躲在桌子底下,无人能够看到她的存在,有了太多变得时间和空隙去看清楚她的期望和失望,此时听到他的声音,心境变得不一样。 她暗想,果然是斗转星移、世事无常,若是以前,她何至于见到他要狼狈躲避?若是她作了画,该是与他一起评价和赏析才对的吧? 不似现在这般,他为了看她的画出了一万两的银子,而她为了不让他知道她的存在而躲在桌底下。 这样想着,她更多的是唏嘘,只是对世事多变化的唏嘘而已,心痛和失落,好像已经淡去不少。她甚至开始猜想,她这般的淡定,是不是已经做到了老师所说那般,不为外物所悲喜,丢弃一切弃她而去的东西?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方丈已经与众人寒暄完毕,领着他们走了进来。 时间,有刹那的凝滞,她躲在桌子底下,甚至听不到大家的呼吸。 江子萱想,自己的这画能够使得他们屏息观看,该算是过关了。 谁知道,陈家的六郎陈继飞忽然高声惊呼起来,道:“方丈,你莫不是在骗人吧?” 方丈声音不快,反问:“施主何出此言?” “我记得,你明明当初说的是让大家看佛像吧?” “老衲当初确实说过。” “可这画上,哪里有佛?” 闻言,高宣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陈家六郎呀陈家六郎,这么多年,你的妾侍一年比一年多,可是你的见识却丝毫不见长呀!” “你、你……我分明说的是实话!你作何如此说我?” “你且仔细看看,壁画上面画的是什么?” 陈继飞不以为意的答道:“不过是一个辛勤劳作的人而已,哪里有什么佛?” “啧啧啧!陈继飞呀陈继飞,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见高宣明径直摇头,满脸的鄙夷,陈继飞不服,气得脸颊胀红,对谢安然说道:“安然,你说说看,难道这画中有佛吗?” 谢安然笑了笑,答:“你说你看到了一人在辛勤劳作,这便是佛。” “这如何是佛?” 对于陈继飞的不相信,谢安然也不恼怒,继续耐心解释道:“幼时曾听高僧言及,佛之所倡,不是要人抛弃一切事物,而是把握本心,把握自我,不懈坚持,不堕不怠。而你说你看到的是人们劳作的辛勤,这便是佛。须知,释迦牟尼也是经过辛苦修行,方才得以成正果啊!” 这时,高宣明也附和道:“你看那劳作之人脚下所走之路,步步踏实却又步步小心,不伤及地上蝼蚁,这便是慈悲呀,这也是佛!” 这壁画实在好得有些出人意料,就连一直沉默的石尉寒也生出了兴致,接着高宣明的话说道:“还有那劳作之人背上所背的胖娃娃,浑身赤裸,无外物累身,以本心看外物,这同样是佛。” 方丈连连起手,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说得不错!佛万般变化,一切外态皆是虚无!” 虽然十人中还有几人和陈继飞一般懵懵懂懂,可是听了众人的描述,再去看那壁画,只觉得惟妙惟肖,好似那劳作的人,纯真的娃娃,还有地上的蝼蚁,皆活生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浑然一副其乐融融之象。 最妙之处在于,这作画的人,竟然能够在动静之间,让人有无限猜想。明明只是一副死的壁画,却能静中有动,让人看出画中人的想法和动作。 陈继飞到了此时,也一径盯着画看,不再胡言乱语。 屋内的众人沉浸在壁画之中,很有默契的不再开口说话,时间长达半刻钟。 一个小沙弥跑了进来,打破这漫长的寂静,道:“方丈,外面有个姑娘自称是长笙公主的侍婢,要求见石将军!” 闻言,众人一愣,高宣明最先回神,呵呵笑道:“以前人们都说安然乃是天下第一风流丈夫,红颜莫不能敌他一笑。尉寒乃是天下第一无情丈夫,身边没有一个红颜知己。可如今看来,尉寒也是不遑多让呀,这公主明明已经选定了安然做驸马,却偏生跑去了尉寒的府上,这才离开没有多久,就遣人来找寻了,真正是艳福不浅呀!” 高宣明这一说,众人哄笑。 他们这些人,平时里张扬惯了,即便知道身为当事人的谢安然面上会有难堪,却并不打算就此住嘴,三言两语开始调侃起来。 陈继飞不怀好意的说道:“那公主看着泼辣得很,想来是别有一番味道,不知道我们的石家大郎吃不吃得消!” 高宣明瞪他,假正经的说:“在佛门清净地岂可如此说?你就只知道问这些,怎么不问问,大郎可打算尚公主?” “这还用问?尚公主有什么好?听闻长公主在府里豢养面首十七人,便是陛下也不能劝解她。淮山公主最喜欢鞭打驸马,打得驸马爷叫苦不迭。这长笙公主现下虽然说还没有什么丑事传出来,但你看,她明明是定给安然,却还是往尉寒那里跑,这样的女子,能要吗?” “啧啧……说起来,她若不是公主,只怕也不过如此。” 方丈听得直说阿弥陀佛,许是觉得气氛实在尴尬,忙道:“石将军,公主的侍婢还在外面等着!” (六十九) 拔剑四顾心茫然(三) 石尉寒本来就不愿再听他们胡言乱语下去,闻得方丈的提醒,忙与众人招呼,急急走出了壁画室。 屋里的几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就此停歇议论,反而是越演越烈,一发而不可收拾。 “安然,听闻长笙公主到处与人说你与她的婚事,不过就是得了太后的口头许可,并没有真的定下来,可有此事?” 谢安然苦笑,没有回答,眼睛不时落寞的看着墙上的壁画。 “安然,要我说呀,趁着没有定下来,你赶紧找个法子脱身,做皇家的驸马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前天我与淮山公主的驸马喝酒,喝到一半,淮山公主冲到酒楼里,将弹筝的歌姬活活打死不说,还将驸马也鞭打一顿。可怜她那驸马当初也是个伟岸丈夫,现在竟然不如女子,卑躬屈膝的向她讨饶。” “是呀,是呀,宣明说得在理,尚公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那个长笙一看也不是安分的人,她住在石家已经多日,你说这成何体统呀?” …… 桌子底下的江子萱,心里百味杂陈,江月红的事情她可以当做是意外,毕竟不是完全出自谢安然的本心,可是长笙公主的事情,分明是他主动抛弃了自己,为了慕国婚,放弃了对她的承诺,放弃了他们谢家和江家的利益联合。 甚至于,在她最需要他安慰的时候,他半分也不顾及她的感受,毁了他们的婚约,还给她按了一个朝秦暮楚的罪名,狠狠在她伤口上面撒了盐。 只是,现下的结果,是不是叫做报应不爽? 谢家万万想不到,他们一心想要娶的女子,竟然心心念念都是石尉寒一个人,不顾女子的矜持主动跑到石尉寒的府上去,气焰之嚣张,全然没有把谢安然这个准驸马放在眼里! 江子萱本应该嘲笑他的,笑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笑他妄作小人。可是,她一点都笑不起来,只能哀叹人情本就凉薄。 她又想到了已经出去的石尉寒,他当初对她那般好,她却趁着他醉酒的机会偷偷跑了,不知道众人现下如何看待他? 还有长笙公主,怎么会到了他的府上去?他明明是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怎么会不顾名声的收留长笙公主呢? 难道说,长笙公主这些年的相思没有白费,终于在最后时刻打动了他,所以他才不怕世人的眼光,毅然决然将她接到了府里? 想到这点,江子萱有些失落,对她好的人终于开始对别人好了,他的好,终究还是分量太轻,太有限! 随即,她又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反正他和她终究走不到一起,这样的结局,起码各自好受些。 一向好脾气的谢安然终于在众人三言两语的说道之下失了态,怒道:“闭嘴!我的事情,何用你们多言?” 他话落,气氛更加尴尬,众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好一会,高家二爷方才道:“好了,好了,如今这壁画大家也看到了,该走了。我已经命人定下酒菜,不如大家与我一起下山去畅饮一番?” “好,极好!”众人附和。 毕竟高家二爷是长辈,他既然开了口,谢安然也不好拒绝,更不好发作,只得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桌子底下的江子萱早已经憋得脸通红、满身汗,见大家走出去,还不等她松一口气,谢安然忽然停下,回望室内,失神问道:“方丈,不知道这壁画是谁人所作?” 方丈作难,支支吾吾道:“这……那施主不愿意别人知道她。” 闻言,谢安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倒是一旁的高宣明沉吟片刻后,道:“说起来,方才乍见此画,我便觉得画风似曾相识,只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高宣明的话将江子萱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在她未成事之前,万万不能让众人知道她的下落,否则她的父兄定然不由分说将她抓回去,她的一番功夫就白费了。 方才一直沉默的江邵乐这时也张了嘴,说道:“我也觉得这画风十分熟悉,不知道方丈可否为我们引荐作画之人?” “阿弥陀佛!老衲既然答应了作画的施主,就断然不会将她的名字说出来,还请几位施主见谅!” “好了好了,方丈既然为难,你们也不要再勉强,佛法不是讲究一个缘字吗?若是这位雅士真与你我有缘,他日你我定然能一睹风采。” 高家二爷话落,众人也没有再勉强。 等到脚步声远去,江子萱方才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怔怔看着窗外,不知道她的兄长是否认出了她的作画书法。还有其他人,是否从中看出了蛛丝马迹。 她想着心事,垂头向外走去,尚来不及走出院门,门边倏忽出现一个人影,定抬首望去,竟是谢安然去而又返。 谢安然见到她,咧嘴笑了起来,脸上带着重逢的喜悦,轻轻低喃道:“子萱,果然是你!” 乍见到谢安然,说不慌张是假的,好在江子萱很快镇定下来,略带疏离和戒备的看着他。 谢安然的笑容逐渐凝结,半响又自嘲般勾勾嘴角,问道:“子萱……你,你近来都在寺庙里吗?”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事实上,她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以他二人现下的关系,怕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她对他竖起来的层层高墙谢安然自然是能感觉到的,他眸子一暗,又说道:“子萱,我回去后想要禀明父亲,取消与长笙公主的婚约。” 话毕,他小心打量她,见她还是不说话,不由苦笑起来,喃喃道:“尚公主之事本就不是我所希望,我也是事后才得知,当时情势根本由不得我……自你出事后,我便被父亲关了起来,那日好不容易央求月红把我放了出来,我便急急去找你。可谁知道,你的父亲见面就说要取消我和你的婚约,还说你与石尉寒两情相悦,你叫我情何以堪?” 江子萱嘴里发苦,说他谢家背信弃义、妄作小人,她江家又好到哪里去?在石家大郎愿意娶她之后,还有谁记得谢家三郎曾帮江家解围,又有谁会先问问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 谢安然继续解释道:“我对你说那番话,不过是气急攻心而已……后来,也追悔不及,再见面时,你却是和石尉寒相携出现。” 他似乎有些哽咽,慢慢靠近了她,伸手将她环住,道:“三娘,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他的声音就像是一片一片的雪花,轻轻扬扬飘到她的耳中,最后落入她的心上,融入她的体内,令她生出一阵泪意和酸楚。 她僵硬着身体,却没有推开他。 而他,继续在她耳边低喃:“三娘,我们走吧,像你老师那般,我们走遍,不管什么父命,更不管皇家,只有你我。若是有一天你累了,我们便在江南安家,据说那里鱼肥米香,四季如春,你会喜欢的。” 江子萱没有答话,氤氲雾气遮住了她的眼眸。 “以前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忘记了吧,好吗?就当今天,我们才刚刚相识。” 说着,也不管她的反应,他便低声道:“我乃四海为家的游人,名安然,字玄义,敢问小姐名讳,可愿意与我相交?” 闻言,眼泪无声从她眼中落下,三年前的初相见,如今想来竟是历历在目。更令她辛酸的是,这些年,他竟也是记得的。 她哽咽,多想张嘴说她愿与他相交,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早就不能回头! 老师之所以游历天下,是为了学识,是向往自由,是不愿意被世俗乱心。但是她和他不同,他们若是游历天下,只是懦弱的逃避而已! 她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下了极大的决心推他。 感受到她的抗拒,他微微松开了臂膀,低头看她,刚好对上她一湾水汪汪的眼睛。她本来清澈的眼睛,现下饱满着委屈和痛苦,饶是如此,其中还是有看穿一切的透彻和了然。 “子萱……”他唤她,声音微颤。 她松了牙齿,露出被咬破的嘴唇,问道:“那……二娘和……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你不怕……你谢家因此……被皇家治罪?” 谢安然一震,本来环在她身上的手颓然落下,无法作答。 她垂头苦笑,连连摇头。因为他的话,她不由回忆起第一次回到江家的情形,终于想起,第一次与江月红重逢时,江月红急急往外走,当时不就是为了找寻他吗? 事情到底如何,她已经不愿意去想,可是要与他远走高飞,她断然不会。暂且不提她的名声和父兄的颜面,便是死去的春红,她也是对不起的。 对他纵使有千言万语,也不能再说一句! 她和他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站立,却远得不能再说一句话,真正应了那句老话——咫尺天涯! 沉默半响,他终于率先开了口,道:“子萱,我方才的话不过是胡话,你莫要往心里去,保重!” 话毕,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