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主藏》 第一章 初旅山林 建元十五年二月,桐柏山中寒意未消,冬雪犹存。 车马辘辘,碾着道上残留的冰渣;厚厚的军靴底踩在初融的雪上,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 车中隐约传出的,是诵经声。杀气腾腾的军旅,似因那僧人的诚心诵读,也变得虔诚起来。 这已是李穆然入伍的第十日。 从秦岭投军入伍,不远千里而来,他却仍未赶上襄阳一役,只是被个不知名的将官随手一划,编入了新兵营中。 进入新兵营后,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行军。 山路并不好走,每走几步,就有新兵摔倒滑倒,只有他如履平地,和走在平路坦途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也让他得以在行军之中,仍有闲心,能够关注着身边的人,侧耳倾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同行的都是二十岁出头的新兵,稚气未脱,军纪也不十分严整。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苻秦国中强行征召而来的壮丁,听说此次不用上襄阳的前线战场,一个个都喜上眉梢,仿佛平白捡回了条命。 然后,并没有高兴多久,上边便又传来了消息,说东线战事未绝,需调襄阳的军士前去支援。 老兵们的速度很快,不出四五天,就把新兵们落在了后边。而新兵们因为没有战力,便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这一次新兵总共有三千人,全部编在了最后边,负责护送着从襄阳一役中抢来的“战利品”——一个人。 毕竟都是年轻人,走了几十里路下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便从陌生变得熟悉了起来。 队中的什长们初始管着他们不许说话,可想着大战已了,眼下所接的又不过是运送一个“大师”这般轻松的任务,兼且东线战事还远,自己也不由得懈怠了起来。 那被护送的僧人和他两个徒弟同在一辆马车中,马车上盖黄绸,绣着龙飞凤舞的梵文,甚是华丽。马车前后则步行着三四十名少年僧人,个个身上袈裟都明亮得很,恍如活佛降世,令人不敢视。 这些僧人再外边,便是新兵营的中军,而李穆然,便处在中军之中。 不时有新兵揣着好奇望向僧人群,僧人们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敛着,无比虔诚地一面吟诵着,一面一步一步地走着,留下的足迹似乎都是一成不变的,每步的间距算好了一般,不长不短。 “嗳,和尚,你们真的不成亲吗?”走在最里圈的一个新兵拿右手中的铁盾角轻捅了捅身前的一个俊俏僧人,笑问道。那新兵满脸稚气,身子瘦削,脸盘倒大,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晃着纯净如水的光,一边问着,左手一边抓着鼻头上新长的疮。 “南无阿弥陀佛……”那僧人恍若无知无觉,只是继续唱着佛号,一往如前地迈着步子。那新兵没收到回应,又欲推出盾,却忽觉手上一沉,侧头看去,见是本什的什长拦住了自己。 那人身材魁梧,头小体大,整个人便如座铁塔,脸上一双浓眉几乎盖住了眼睛。他声如轰雷,训那新兵道:“好好走着道,胡乱说些什么?” 那新兵甚是不服,却不敢顶嘴,只是垂下了头,嘴里嘟嘟囔囔着,也不知骂着什么。 李穆然紧跟在他二人的身后。他冷眼瞧着,不由得暗自好笑。 一路奔波,他倒也识得那多嘴的新兵姓薛名平,是这批人中年纪最小的,走在路上,嘴总不肯闲着,不是问东便是问西,倘若没人愿意理他,他也不着恼,就自言自语着,唠叨着他家中的事情。从行军一开始,不出半个时辰,他家中里里外外的人与事,周围一圈兵听得背也背下来了,委实不堪其烦。 那铁塔般的壮汉,姓常名武,看样子有些武艺,与所在百人队的百将独孤海似是同乡,故而被任命成了这十人的什长。他仗着有几分势力,极好指指点点,最看不惯的便是薛平的不守规矩。这一路他二人也不知拌了多少次嘴,众人就听着他俩人吵闹,不知不觉间走了大半天的路,竟也不觉得累了。 “嗤”的一声,李穆然身畔的瘦挑汉子笑了出来。 薛平白了他一眼,问道:“郝南,你笑什么?” 郝南又是“哈哈”一笑,道:“不笑什么。”一面说着,一面对李穆然使了个眼色,道:“李兄弟,你说呐?” 李穆然嘴角一抿,不置可否,然而再走三四步,众人依旧如常,唯有他眉头一皱成了个“川”字,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握上了腰刀刀柄,沉声喝道:“有人来了。” 羌人的队伍来得极快,棕黑色的马队风一般地扫过新兵两翼,李穆然目光一凛,盯着那当头带狼皮围脖的大汉看了一会儿,方缓缓放开刀柄,神情也隐遁下来,收敛了方才周身的人杀气。 “呼……”薛平只觉浑身上下无形的压力一轻,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一捅常武,悄声笑道:“什长,他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有些大,这一句还没问完,忽听耳边炸雷似的响起一声怒斥,而后一鞭子便抽了下来。 恰在此时,郝南脚下绊在了块石头上,“哎呦”一声叫,身子向前一扑,正把薛平推了开去。 “呼”的一声,那鞭子抽了个空,马上人还欲再抽时,只听常武“啪”的一下给了薛平一嘴巴,怒眼圆睁,喝道:“行军之中,岂容你嬉皮笑脸,目无军纪!” “打得好!”那羌人队伍的领头人举鞭拦住了手下,对常武笑了笑,随即一挥手,又命骑兵队向前冲去,他的声音宽阔有力,远远地传来,在狭长的山谷中,伴着幽幽的回声,叫人听着如同牧歌般悠扬:“慕容,好生管着你手下的兵,我们在长安汇合!” “好个凶狠的汉子!”李穆然瞧清楚了那羌人头领的长相,只见他满脸厚重的胡须盖住了下半张脸,狼皮帽子直盖到了眉睫,唯露着一双泛黄的眼珠子闪着锐光,颧骨高耸、颌骨前突,不似人反似兽,未料到那西羌战王——姚苌,原来竟是这么一副容貌。 然而这惊诧也不过一晃而过,这一队羌人骑兵来去匆匆,便如一股棕黑色的旋风,转瞬间从山谷间刮过,吹得每个人身上衣摆佩饰随之卷动不止,直到他们都去得远了,还依稀能看到天地尽头有白色的马刀光芒闪动,一如夜晚的星光,叫人心向往之,无法靠近。 可是,为什么是在长安汇合呢? 李穆然微微一惊。长安在桐柏西北,难道说,东线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吗? 果然没有出乎李穆然的意料。那羌人大队刚赶过不出一刻,全军上下便都接了令,前军转后军,后军转前军,全军退出桐柏山,向西折返。 消息下达之时,全军上下登起一阵欢呼。然而新兵的反应还是慢,只是最简单的折向,全军上下也乱了好一阵子才排好了阵型,重新启程。 不知不觉间,一天的路程赶过。新兵们走得慢,到了未时,还没有走出桐柏山的山谷。傍晚已至,大军恰巧行到了一处平坦宽敞的山地,主将慕容垂一声令下,众人安营扎寨,起灶做饭。 山风随着夜色的降临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山坡上草木的清新、兽鸟的腥气,一股脑卷了过来。篝火烧得劈啪作响,风吹得火焰斜向谷底。 李穆然等四个人围着一摊火坐着,其余人都晓得夜晚山风厉害,唯独薛平不懂,愣愣地坐在下风处。不提防风忽然大了,一团火迎面扑来,他“哎呦”一声叫,缩头缩脚滚到了一边,但眉毛头发还是被火燎到,一下子整个人额头变得黢黑,引得郝南一阵大笑。 常武瞪了薛平一眼,怨他又找麻烦,所幸这时大家都想着吃饭休息,整个军营懈怠了下来,便未深责,反倒是见薛平两条眉毛烧掉了一条半,本瞪圆了的眼睛,忽地就眯了起来,“扑哧”一声,也笑开了。 李穆然也是暗自好笑,不过只是嘴角微微一翘,手上却不停:刀光一闪,已挑了个烤好的馒头出来,放在口中嚼着——那馒头已有些焦了,泛着微微的苦味,嚼得惯了,也能尝出其中的香甜,但比起在家中所用,实是天差地别。 “家……”他没有想到,自离开冬水谷后,倒是这个馒头激起了他头一次思乡之情。依稀梦中有个倩影,与他一同出外打猎时,也曾这么笨手笨脚的,烤肉时烧得自己浑身焦黑。但纵是如此,她总能做出最合口的饭食:喷香滴油的野猪腿,外焦里嫩的烤全兔…… “穆然、穆然、穆然……” 李穆然一直沉浸在回忆中,直到薛平声声唤着,又被他连推带搡,才不得不应了声:“嗯?” 他一抬眼,就见薛平一脸的笑,几近谄媚,声音也压得极低沉:“你……你杀过人?” 李穆然心中一惊,脸上却保持着笑意,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问了一声:“什么?” 薛平双眼中都是好奇,向着郝南的方向努了个嘴,道:“郝家兄弟说的……他说,你肯定杀过人。” “哦。”李穆然不置可否,目光微微扫向郝南,却见郝南手里正抓着个热馒头啃得来劲,有意无意地,似乎点了个头。 这回倒轮着他心中起了好奇,口中的话不由得也多了些:“他怎么说的?” 薛平看他肯应,忙道:“他说,你看着羌人的那一刻,身上有杀气。没杀过人的人,是不会的。” 他说得不清不楚,李穆然却听得明明白白,心中一凛,暗忖这郝南倒是个厉害角色,想不到新兵营中藏龙卧虎,如此一来倒有意思了。想到这儿,他说不上是喜悦还是起了几分兴致,便随口答了一声:“他说得对。” 他这一答,薛平更起了几分精神,摇着李穆然肩膀,几乎叫了出来:“当真?当真!是……是什么人?”他的动静有些大,引得旁人侧目,郝南也瞧了过来,笑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故事听,说出来也叫大家都乐乐。” 李穆然皱眉:“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我早都不记得了。”一边说着,一边按了按薛平肩膀,看似不甚用力,但薛平却觉脚下重心不稳,“哎呦”一声向后仰去,一下摔了个仰天朝上。 李穆然却在他头要着地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笑道:“小心些。”旋即站起了身子,双手交在胸前,缓缓向桐柏山脚踱了两步,找了个人少的清静处,静静地远望。 眼前忽明忽灭的,恍惚还闪烁着那日的血光。 时值乱世,人命恍如草芥,他杀过人,倒也不必怕些什么,毕竟天下无头公案多得是,也不差他这一遭。反而身边的同伴知道他的事,兴许还会对他有所倚重……但是,倘若他们知道他不是简简单单地杀了一个两个的强盗抑或贼寇,而是凭一己之力屠戮了整个村庄呢? 这些人会如何看他? 他是有着魔鬼手段的人,势必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可心肠硬朗者如他,午夜梦回时,也忘不了那日剑下幼儿的啼哭声。那哭声仿佛在告诉着他,当年的他也是这般痛哭哀嚎着,被人从锅碗间救出,抱离了那个村子。从此廿年父母远,他们怕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死在他手中。 这一生,他有些事情,注定一开始便已错了。 第二章 桐柏险战 大军所歇之处,四周长满了青檀和连香树。 这环境与他曾经生活过的山谷很相似,李穆然这一夜睡得甚是安稳,仿佛一闭眼,就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那般的安稳与惬意,教人觉得这一生都没有起伏跌宕,人死了,也便如灯灭了一般,妄自在世间来了一遭。 可是那般自在的生活,不知又是多少世上人一生向往的。 “穆然……穆然……”记忆中的那道倩影又带着如水清澈的眼神向他望了过来,素衣乌发,站在漫天的雪花中,湮没在一树梅花里。 看着她的容颜渐渐模糊直到消失,他的心中忽地涌起无尽的恐惧。一伸手,再一睁眼,却只见昏黄的帐顶,依稀透着不甚明朗的月光。四周很静,又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那鼾声高高低低,各有不同,一时间,李穆然竟是再没了困意。 呆呆地仰面透过帐顶数星光,粗糙的织布后,透着点点滴滴,闪亮一如泪光。偶尔有那么一颗划过天际,转瞬消逝不见,李穆然只觉胸口一堵,不知为什么,就觉得眼中有些酸涩。他抬手擦过眼睑,觉出有些湿,一时间甚是好笑,然而嘴角一抬,却满脸的酸,酸得骨头都痛。 他本不是这般心思细腻的人,可不知怎地,这个时刻,他竟有些不像自己了。所幸这“不像”只是一晃而过的事,转瞬间,他的心又冷了下来,心想明日还要赶路,总不能这么干熬着一整晚不闭眼,便强自闭上了眼晴,嘴中暗暗呢喃,却是一篇《行督责书》:“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这是他自幼练的功夫,以往师父要他背书,往往背不上三四句,就要昏沉沉地睡过去,可不料此时此刻,这法子竟失了效。 从《行督责书》背到了《谏逐客书》,又背罢了《言赵高书》、《狱中上书》,秦时李斯所著背了个遍,他不但没了困意,反而更精神了些。李穆然有些无奈,可在这个四周鼾声,无人扰乱的时候,他的头脑竟是空前的明白,背着背着,仿佛自己进到书中,到了李斯身畔,真切地领会着他的苦心孤诣。 不知不觉地,他的声音大了些,睡在他右侧的郝南转了个身子,胳膊肘一顶他右胁,小声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李穆然赧然低语:“对不住。” 然而虽然嘴里不再出声,脑海中却密密麻麻的仿佛排着竹简,玉筋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他暗道怕要一夜不眠了,却不料郝南又出了声:“你是什么来头?” 那声音凝聚成线,与郝南平时的声音大不一样,李穆然心中一凛,睁开眼睛,只见郝南诡异地一笑,又这般重复了一回:“你是什么来头?” 发话之时,郝南唇齿未动,声音甚是尖锐,却又没惊到旁人。李穆然识出这是“传音入密”的功夫,回想到白天郝南种种行迹,心中反倒一定,也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回了一句:“你呢?” 郝南裂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旋即密音传声道:“我是家传的功夫。你呢?不知你师从何处?” 李穆然看他挑明了,便也笑笑,道:“我自幼练来的。我家中师父很多,便什么都学了些。” 郝南目中露出些艳羡,道:“怪不得,看来兄台是文武双全了。我本想着在新兵营中平平淡淡的,怕会闷死,这下子总算找到你,咱们可以一起闯出些功业来!” 李穆然嘴角一挑,道:“彼此彼此。”他们还待再说些什么,忽听帐外脚步声近,心知是查营的人走了来,便双双合了眼睛假寐。帐外几人走得不急不缓,脚步声中偶尔带着一两声咳嗽,单听声音,那咳嗽的人似乎已不是年轻人,李穆然只觉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忽地眼前一亮,想起白天行军时,也听到过这咳嗽声。 发声的,竟是主将慕容垂。 他身为主将,居然查营也肯事必躬亲……李穆然对这位大将军暗自起了几分敬意,虽知这些人多半是做戏给人看,可他肯做出来,也已难能可贵。 怪不得他会受到燕帝慕容暐的妒恨,在燕时处处不得意,被迫投靠了苻坚。他是有着雄才伟略的人,也是如今秦国难得的几个帅才。 难怪连苻坚最为倚重的丞相王猛也要忌他三分,哪怕王猛已死,他属下盘根错节的势力,依旧硬生生将慕容垂拨到了这渺渺无前程的新兵营来。 如果能在他面前获得重视,这功业,倒也真是有几分闯头的。想到这儿,李穆然只觉雄心顿起,然而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那日他离谷时,她叮嘱的几句话来:“孙姨叫我告诉你,此次出谷,立功建业,只在白马。” 白马白马……他离谷后,想了几日也没明白,直到得知新兵营的任务,才骤然明白其中所指,只可惜此刻那“白马”就在左近,与他却是地位悬殊,甚至可说是云泥之别。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军启程。 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山路,薛平依旧不知疲惫地扯东扯西,众人初始嫌他烦,听了这几日下来,倒也渐渐习惯。许是因为一日日接近长安的缘故,连和尚们脸上都有了些许放松,常武便也不再多管薛平,由着他自说自话。 一连十余日行军不停,虽是初春天寒地冻,但整个新兵营还是弥漫着一股呛鼻的味道。抬起手来,只闻到手心中泥土、汗水与刀柄熟铁的味道掺在一起,李穆然不觉暗暗苦笑。 虽知行军辛苦,但却忽视了行旅之中无水洗漱的难题。摸着颌下已有半寸长的胡茬,他想自己现在不知成了怎样的一副形容,怕是与她对面相见,她也难认出了。什么剑眉星目,什么面冠如玉,只怕都成了灰头土脸,破败不堪。 不过他还是暗自庆幸着:因为靠近和尚们,能不时闻到车帐里传出的香风阵阵,令人神清气爽。 檀香的气息一直没有断过,一如供给和尚们沐浴的水,也从未断过。 他曾饱含好奇地想看看孙姨口中的“白马”,究竟是何等的奇货,值得他以周身才学攀附,然而十余日下来,那车中人始终是神秘莫测,从未在他们面前露过脸。 最接近那车中人的时候,便是每晚休息时。那人会在两名弟子的扶持下,踏着洁白如雪的布毯,在一众少年僧人的簇拥下到营帐去。 人头攒动中,根本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能见到他初踏出马车的鞋,也是一尘不染的,仿佛他并不是这尘世间的人,而是当之无愧的活佛圣僧。 “释道安……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新兵们习惯用仰慕的眼神目送那一众僧人,唯有李穆然目光中充满了怀疑甚或不屑,可转瞬间,便又转为了深深的无奈。 无论如何,他这第一步,始终牵系在这“白马”身上——得知任务的那一刻,他便明白白马指的是洛阳白马寺,在孙姨口中,便指的是这和尚了。苻坚不惜以数十万兵力抢他一人来,足见释道安在他心中是何等的奇才。 李穆然正在胡思乱想时,前排的兵丁忽地乱了起来,有人高声喊道:“列阵!列阵!”又似乎有人喊道:“小心山顶!”整支队伍登时骚动了起来,薛平垫高了脚尖往前看去,只能看到望不到边的黑色头颅和偶闪亮光的兵刃。他不觉看向常武,连声问道:“怎么了?” 常武一皱眉,却见传令官亮起了军旗,打出的恰是“防备”的命令,立时变了脸色,喝道:“盾牌,拿出盾牌!” 他们这十人中,薛平、郝南等四人是盾兵,李穆然与后排的仙莫问、钟宗言则用刀,另有三人用弓箭。这时郝南不用吩咐,早撑起了兽面铁盾挡在头顶,薛平与其他两名盾兵却反应不及,被常武喝了几声,才颤颤巍巍地举出了盾牌,其中一人脚下发软,盾牌也没有拿稳,甫撑在头顶,手一歪那盾便砸了下来,把仙莫问头顶砸出了个大包。 李穆然手中刀柄一歪,抵住了铁盾,那盾兵赧然道了声谢,才勉强举稳了,又对仙莫问报以歉意一笑,却见仙莫问面上神情淡淡地,抽出了刀,顺着盾缝向山顶看去。 山顶两旁草高过顶,巨石怪木参差而立,果然是设埋伏的好地方。 众人正惊讶于四周并无异样,却听山顶忽地响起了号角声,硕大的旗帜亮起,旗上隐约写的是“燕”字,有人居高临下,高喝道:“慕容垂,你已经被团团包围!还不投降吗?”那喊声后,两侧山头上三三两两地冒出了人头,早有准备般,搭弓射箭,抑或推下檑木巨石。 山路仄,一时间,整条路被堵得寸步难行。虽有将官下令,但军旗摆动中,新兵却未能按照平日习练及时地整队,两侧执盾的兵都愣了神,被中间的伙伴互挤互踩,推推搡搡间,如一盘散沙,一下子乱了起来。 而从没有接触过实战的新兵们听说被包围,登时着起急来,有人喊着,有人叫着,更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对这头顶的敌人磕头求饶。 箭如密雨般射下,盾兵不及支盾,瞬间前兵死伤一片。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前军的新兵们吓破了胆,谁也无暇去顾军命,反而在惨呼声中,翻转身子,冲入了中军中。 李穆然见状,不禁暗暗叫苦:慕容垂警觉在先,中军未入山谷便已叫出了埋伏,倘若众人齐心,本不该有如此伤亡。 更何况所谓团团包围,不过是对方虚张声势。山顶上最多只有上千人,就算占着地势之利,只要全军齐心顶盾往外退,也不会有什么伤亡。 看样子,对方早就知道这是一支新兵。 慕容垂身边的亲兵倒是机敏,一早已备好了盾牌,却被慕容垂下命全围到了僧人旁,而那些少年僧人竟是神态如常,在盾牌之下,兀自轻吟佛经,整齐划一。 “救命!救命!”薛平只剩下高声尖叫,浑身抖着,想都未想,便躲到了常武身后。 常武手中刀出鞘,虽也乱了阵脚,但这时却现出了什长本色来,振臂一呼,高声道:“薛平莫慌,举盾挡在头顶!郝南,你挡在更前点!李穆然……”回头看向李穆然,才发觉那男子早抽出了腰刀,不慌不忙地一拍郝南肩膀,道:“我们冲上去!” 郝南一笑,道:“你莫叫我失望!”语罢,便以盾开路,迈开步子向山上登去。 常武大怒,喝道:“你敢违军令!” 李穆然恍若未觉,与郝南甩开步子,三两步便上了山。山上敌人尚顾着前军,没有多少箭羽攻向中军,为此郝南甚是轻松,走上几步,索性放下了举着盾牌的手,加大了步幅。 两人武功均极高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他二人自入伍来韬光隐晦,直到此时见了彼此矫健的身手,才觉惺惺相惜,二人有意比试,不知不觉间,都用出了十分功夫,山顶燕兵只见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才发觉这两名苻秦新兵距离自己已不过十几步。 刀光闪过,几个人头滚落到山谷之中,然而檑木巨石之中,少有人发觉山顶异样。 “哥,你看!”慕容德在盾牌后看出了端倪,一扯慕容垂的马缰,伸手上指。 慕容垂仰头上视,嘴角露出了笑意:“死几个新兵,并不是大事。沙里淘金,才最紧要!”语罢,他举金刀拨开数支箭,又道,“护好了道安大师。传命下去,让后军带兵上山!” 第三章 勇射天狼 身后不断有脚步声随来,李穆然心知必是主帅下令大军上山,与郝南对视而笑,道:“咱们这次怕是抢了头功了!” 郝南朗声长笑,手中短刀挥舞间,又是两名燕军弓箭手被开膛破肚,倒地而亡。李穆然看在眼中,心中暗笑:这郝南还说我杀过人,看他下手狠辣,恐怕杀过的人要更多了! 他心中想着,手下却不放松,腰身回旋,刀锋冷亮如雪,一声惨叫后,又一名燕兵首级落地。鲜血淋漓,喷洒了他半身,染得整个人如同恶魔一般,但他浑不介意,拾起那几人散落的弓箭,拉满了怀,向山顶那燕军军旗处射去。 “铮”的一声,那军旗眼看便要应声而落,彼厢反应倒甚迅速,一支箭直射向上,后发先至,与李穆然射出的箭撞在了一起,不仅将那箭撞开,反而狠狠将军旗绳索钉在了杆子上。 这回只怕再多十支箭,也射不下那军旗了。 李穆然眉头一皱,暗忖对方箭术好生高明,然而不及多想,就见两支利箭携风而来。那两箭很快,箭未到,厉风已刺得人面生疼。 李穆然喝了一声“好”,向侧面一个翻身,两箭射空而去,“咄咄”两响,直插入他身后两棵黄柏树干中。 这两箭指明了李穆然二人方向,满山的燕兵如苍狼逐食般蜂拥而来。郝南吐吐舌头,笑道:“捅了马蜂窝了!”他言下轻松,连带着李穆然也笑了起来,二人立刀拉弓,背对而立,如山如岳,气势冲天,赫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艺高胆大。”慕容垂仰头看得清楚,微微一笑,“此战毕,命他二人来我营帐。” 慕容德在旁诺然,又一皱眉,道:“故国已灭逾九年,此地又在苻秦腹地,怎会有燕军?” 慕容垂一声嗤笑:“说实话,这次大军南下,长安空虚,我早猜到慕容暐要有动静。况且,就算他不动,他身边那些人也都不老实。想必是仗着那支箭,打算给我些厉害瞧瞧呢。” 慕容德呵呵笑道:“那支箭是握在哥哥手中的,又有何可惧之处。” 慕容垂笑道:“话是这么讲。不过这些燕国的军服军旗,稍后一定要处理干净,否则被哪个人拿去,反说是我们打算谋反……” 慕容德这才面色一凛,道:“我明白了。便如那次……” 慕容垂神情黯然,眼角迸出重重杀气:“不错,便如那次。阿令死得当真不值。”他手一攥,深吸口气,又斩钉截铁地道:“这次,我定把他们赶尽杀绝!再不能重蹈覆辙了!” 手中的箭射出了大半,躲闪腾挪间,身后的几棵黄柏也被射成了刺猬一般,见燕兵的面目近在咫尺,李穆然索性将手中的箭用力掷了出去,只听一声惨嚎,一人左眼中箭。那人身子向后一歪,旁边人不及扶他,整个人踏了空,从山崖上摔了下去。 郝南已与燕兵短兵相接,他一手铁盾,一手短刀,混在一群燕兵之中,左挡右砍,如入无人之境,不多时,他身边一圈燕兵个个倒在地上,鲜血染得青山赤红,他脚畔更是如涌血泉,汩汩不歇。 “这人刀法好厉害!想不到新兵中竟有这等人物!”李穆然余光瞥着郝南,暗自惊讶,然而这一失神间,燕兵手中利刃已到面前。 攻到近前的,是两名执矛的燕兵。矛尖银亮,晃着日光,刺得李穆然双目不由一闭。他手中刀鞘下压,只觉鞘上一沉,正压上了那两人长矛。那两人力量颇大,他这一压,竟未压下,反而只觉巨力自下而上挑来,矛尖已刺到胸前。 “来得好!”李穆然哼笑一声,顺势而起,右手长刀甩出个刀花来,抹向两人脖颈。那两名燕兵武功不甚高明,徒有蛮力,不知闪躲。 眼见着长刀已至二人颔下,李穆然心中一喜,却看斜刺里闪过一刀,那刀来得既快且疾,眨眼之间,已卷起两名燕兵头颅,倏忽而退。 “什么人?”虽知来人必是帮手,但被人如此堂而皇之地抢走手下军功,李穆然自是满心不喜,不觉扭头盯视,却见来人手中赫然是口虎牙三环宝刀,他身穿一身青鳞铁甲,正是后军都尉慕容山。 只在瞬间,李穆然满脸不快掩饰而去,手上一拱,道了一声“将军”。慕容山看也不看他,摆开身形,刀光划过两侧,砍瓜切菜般,杀入燕兵之中。 随他身去,燕兵爆出一阵阵的惨嚎,跟在他身后的苻秦新兵则精神大振,杀声震天,沿他杀开的血路直冲而去。 “发什么愣?”见李穆然一时呆立不动,郝南忙推了他一把,道,“我们也杀过去!” 李穆然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如猛虎下山,直扑众燕兵而去。 慕容山及一众新兵背后,几乎没给李穆然二人再剩下什么燕兵。李穆然紧盯着慕容山,只见那汉子出手迅如闪电,虽说不上有什么变化,甚至连招式也说不上,但偏偏是如此的简单,却也如此的奏效。 凡他去处,再未留下一个活口,在他眼中,那些燕兵仿佛不是人,而是捆在笼中待宰的羔羊。 “这才是百战而出的人吧。”虽不愿承认,但李穆然不得不承认,在刀法上他或许远胜慕容山,但若二人对敌,只怕不及十合,他已死在这般迅猛狠辣的刀下。 郝南在后也看得清楚,不由连声赞道:“好厉害!”然而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只听“倏”的一声,一支利箭直射慕容山而来。 慕容山酣战正浓,待觉察到那箭时,已不及右手回刀抵挡,情急之下,他左手猛一扯身后一名小兵,将他拉到胸前。 “啊!”那小兵被这一箭毙命。但那箭力道好大,射穿这小兵胸口后,竟未曾竭力,仍是刺碎了慕容山胸口护心镜,连带破了那层青鳞铁甲,直到内里一层软骁甲上,才定住不前。 慕容山被这一箭射得向后连退了两步,亏他力大如山,才能慌乱之间,举起那小兵尸体,砸在正面袭来的一名燕兵身上,躲去迎面攻来的一枪。 李穆然不由心中一寒,虽说慕容山确是好机变,但也可说是极凶残。所幸自己所在中军是慕容德治下,又有主帅慕容垂虚怀若谷爱兵如子,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他出神时,郝南却给了他一拳,道:“愣什么,小心!” 被郝南推得向方才那箭的来处看去,只见那厢有个极其英武的男子,虽看不到面目,但也觉他与旁边几人有大不同。那人正举着弓,指端的弓箭尖晃着光,如毒蛇吐着寒信,不知朝向何方。 “方才那箭便是这人射的!”不由李穆然多想,“铮”的一声,那男子又一箭朝慕容山射去。 那人箭法极是出众,纵隔两百步以上,他的箭仍如长了眼睛一样,在乱军中盯准了慕容山,直追他不放。 然而,此番慕容山已有了防备。他武艺超群,又身经百战。待箭到面前,纵使那箭势如破竹,他仍用刀柄格了开,不曾受伤。 慕容山甚是得意,口中高喝了一声:“石涛!枉你神箭之名,可奈何得了我!” “石涛!原来这人便是石涛。”李穆然与郝南相对而视,均觉虽是意料之外,但此人出现,倒也在在情理之中。 听闻燕国灭亡前,曾有三位神箭手,号称可射天狼撼日月。排名首位的,姓连名望,据说是名孤儿,在野地里仰仗射猎捕食,练出一手不世出的绝艺。但他命运多舛,在燕国都城邺城被破当日,被秦军砍死在了西城门上。 秦军下手甚狠,又怨连望射死过数名大将,因此将连望砍作了一团肉酱,连面目也无法辨清了。结果为着他面目不清,不知何时起,军中便有了传言,说有人见他扮作个乞丐,混在难民中向西而去,隐遁起来另有所图。 排在次位的,便是石涛。他是这三位神箭手中,最忠心于燕帝慕容暐的。他的父亲为燕国朝中重臣,他家学渊源,自幼就习得弓马娴熟,再加上生得魁梧英伟,甫被封将,便被慕容暐招为了堂妹婿,甚得重用。故而此次重举燕旗,倘他不涉及其中,反倒让人觉得奇怪。 排在末位的,则是慕容家族中人,亦是慕容暐的同父异母兄弟慕容准。虽说是至亲骨肉,但他却首先叛变了燕国。 攻破禁宫一战,他回首一箭直射慕容暐,亏得石涛在畔,亦是一箭,后发先至,以箭破箭,救了慕容暐一命。此后燕国降秦,慕容准向苻坚讨赏,却被众人不齿,纵是苻坚这等爱才之人,亦难以敌过悠悠众口,终将他斩首示众。 而讽刺的是,燕国灭国一战,最终成就的却是石涛。他紧急之中发箭救主,破的还是三神箭中人全力射出的箭,无论技艺抑或忠心,都为天下人称道。有人甚至言道,石涛弓技原应排在三神箭之首,甚至可说傲视天下,足以匹敌春秋之时的箭神养由基。 想到如今对敌的就是这名闻天下的神箭手,李穆然与郝南均觉热血沸腾。李穆然看着捡来的弓,忽地摇了摇头,道:“可惜这些弓劲道太弱,只怕箭到石涛面前,也是无力……”话到半路,他骤然间闭口不语,心中大是疑惑:“奇怪,石涛有此绝技,他又为何不去射慕容垂?” “莫非真的想要大将军投降么?”李穆然心中疑惑,但终是挺身紧随慕容山身后,对郝南道:“郝兄,进了前边的林子,他们就射不到了!” 第四章 杀阵重重 李穆然话声方落,只听“铮”的一声,石涛又放一箭,此次慕容山再无此前幸运,被那一箭射穿肩膀,踉踉跄跄一连退了四五步,几乎摔在地上。 慕容山正与众敌相拼,燕兵惧他凶猛,一时被他得后撤,这时看他受了伤,登时团团围了上来,所幸最靠近他身边的都是常年随他征战的亲兵,方寸未乱,片刻后便压下了燕兵的攻势,然而几支利箭飞来,这区区十人,又倒下两个。 后军的苻秦新兵已追到慕容山身畔,但新兵从未打过仗,见燕兵箭弩厉害,立时乱作了一团,推搡之中,反而破了慕容山亲兵的防阵,一名亲兵不提防新兵从背后撞来,脚下一绊,正迎着对面的燕兵枪尖而去,惨叫一声,从前心到后背被刺了个透。 “混账!”慕容山勃然大怒,咬牙暴喝一声,虎牙三环宝刀如闪电般将那名新兵砍得身首分离,旋即瞪着血红的眼睛喝道,“全都给我往前冲!退后者死!” 那些新兵哪里见过这般的阵势,被他这一喝,没有几人前冲,反倒都站在原地怔忡起来,慕容山气得周身发抖,又发力劈死两名燕兵,才转刀刃向新兵,道:“等死吗?” 新兵这才抖起精神冲了前去,他们武力不如对方,往往两三个人才能和一名燕兵斗得旗鼓相当,因此不过上前几步,便被燕兵杀死了十几人。 李穆然与郝南在后看得清楚,正想冲上前,却见山顶那燕兵主将处,军旗动了两动,原来是方才那羽箭终究扎得不牢,此刻山风骤大,晃了两晃,便掉了下来。 李穆然弯弓搭箭,欲再将那军旗射倒,然而此次箭到半途,对面石涛也放了一箭。石涛以箭破箭之技闻名天下,莫说此刻李穆然手中所用的硬弓不如他的铁胎弓力强,就算二人所用弓箭一样,李穆然的弓技也远远比不上石涛。 果不其然,李穆然射出的羽箭被石涛之箭一破两半,那箭势不见缓,迎面而来,李穆然倒早做了准备,用手中硬弓一挑,将那箭撇在一旁。他自幼习武,与普通新兵不可同日而语,饶是如此,他仍觉手上传来一股巨力,险些拿捏不住硬弓。经此较量,他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石涛来,暗道“神箭”之名,果然所得非虚。 幸而有慕容山在前吸引石涛,神箭手的火力并未过多得顾及李穆然二人。眼见新兵已死伤小半,慕容山半身是血,精神渐颓,郝南飞身而起,猝然间踏上前边一名新兵的肩膀,大吼一声,团身而起,短刀正劈向一名举枪刺向慕容山的燕兵。 那燕兵不防这些新兵中竟有如此武技高手,闪也未闪,头已被那短刀劈做两半。其余燕兵见状,慌忙间退出了中间一块空地,看着郝南,只觉胆寒。 郝南露了这一手功夫,正觉得意,却忽地心头一寒,猛然间只觉劲风扫面。他不及提盾,不由一闭双眼,再睁眼时,只见李穆然挡在身前,手中硬弓已折,脚下泥土中插着半截断箭。 “多谢!”心知是他替自己拦下了石涛一箭,郝南想道谢,然后话到嘴边,却见李穆然手中挥刀,已攻入了燕兵之中。 随着苻秦新兵攻势猛烈,燕兵渐渐呈现败势,逐步向山顶退却;而随着苻秦新兵逐渐被厚密的树木枝杈遮挡了身躯,石涛自知箭已无用,只得收了弓箭,命人传令,全力防御。 新兵是极其欺软怕硬的,这时见燕兵气势不在,登时变得勇敢无畏,一个个奋勇向前。然而他们终究不比久战沙场之人,虽然一直追杀在燕兵身后,但却少有敢于真正杀人的,故而燕兵退得甚是从容,只怕到了山顶再经整饬,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李穆然又砍翻了两个燕兵,行到山崖边,透过乱石枯草向山下望去,只见慕容垂等人将中军防得滴水不漏,竟仿佛是在眼睁睁瞧着前军一个个地死在巨木礌石之下,浑不在意。 李穆然看他们如此轻松冷静,忽地想起一事,不由心寒:“燕兵在秦国腹地造反,大将军怎会事先不知?倘若他事先已有了准备……那么此战……”他越想越觉心惊,只是此刻身在战场,无暇深思,可心底隐隐的恐惧,已令他对慕容垂有了深切的敬畏。 他这一愣神,慕容山已带着满身的血从他身边冲过,宝刀高指山顶,喝道:“先到山顶者,赏白银千两!”新兵多是贫苦人家出身,听说有白银赏赐,不要命一般向山顶冲去,李穆然、郝南二人被推推搡搡,竟反到了大队的中后部。 眼见山顶情势危急,四处山头上的燕兵顾不得谷间苻秦大军,从各自位置向山顶聚拢。虽说看上去三三两两,但细算下来,这些燕兵总也有五六百号人,总数仍比不上苻秦后军千余人众,不过结下阵势,倒也能抵挡一时三刻。 慕容山只擅冲锋不擅结阵,两军僵持之下,新兵好不容易被鼓舞起来的士气便渐渐被拉锯战磨得一干二净,燕兵领兵者颇通军法,借着山间地势,又仗着人在高处占了地利,将登顶之路守得固若金汤。寥寥几人把守要道,长短攻击配合默契,慕容山纵有宝刀,仍难突出一个缺口来,他在对方面前屡屡碰壁,再耗个一时半刻,怕是刀刃要钝得连布衫也划不破了。 慕容山空有蛮力,性格鲁莽粗暴,向来为慕容垂不喜,故而从前军调到了后军,这时好不容易有如此建功机会,他岂甘心眼睁睁地丢掉,然而心急更出乱,指令下得不清不楚,五六名新兵登时被十几个燕兵围住,连惨嚎也来不及发出,顷刻间已血染桐柏山。 “不中用!”慕容山怒目瞪向方倒下的新兵尸首,正想再下令,可是左手刚举起令旗,已被一人握住了手腕。那人猛地一攥,他左肩箭伤立时痛楚不堪,令旗便被那人轻轻巧巧夺了去。随即,那人高喝一声:“后军听我号令,结戟阵!” “慕容德!”慕容山勃然大怒,本想张口骂人,然而看到那人面目,满腔的怒火登时被生生压下——慕容德是慕容垂亲弟,领兵能力更强他百倍,论公论私,他都难与其相争。 慕容德的声音铿锵坚定,听到他的号令,新兵只觉背后有如被人猛推了一把,慌忙间便摆好了戟阵,虽然仓促中阵型仍有些凌乱,但比起方才各自为战,满盘散沙,已好了许多。 军争常用阵型无外乎“方、圆、疏、锥、勾、玄襄、鱼丽、八卦”等,这戟阵为慕容垂独创,形似锥阵,只是形状更似军中用的长戟,也更适用于狭隘的山道。 戟阵前部为各军独配的戟兵,以长戟开道,锐不可当;两翼则由各什盾兵及刀兵共同执掌,稳若盘山;中后军为弓兵辅击。戟阵如能运用妥当,在冲锋之时,便是一只势不可挡的精锐前锋,可如长戟般直插敌军脏腑,将其一击而溃。眼下这些新兵虽不能称为精锐,但在慕容德的指挥之下,有条不紊地并步上前,攻得中规中矩,燕兵倒也难能钻到空子。 山路狭窄,一千人排出了十余个戟阵,每个戟阵不过五六十人,顶在最前的六个戟阵,已有两个成功冲破了燕兵的守阵。那两个戟阵一路向前,留下两侧零零散散的燕兵尸首,后续的戟阵见那些燕兵有些还没死透,便上前一一补刀。 李穆然与郝南二人因位置靠后,一开始便只排进了后边的戟阵,那戟阵中的人多由后军第六至第九什组成,此前什中有人伤亡,刚好由他二人临时顶了缺。他二人站在戟阵侧翼,隔着前面的戟阵,看不到前方局势,只听不断有惨嚎传来,渐渐两兵相接的声音由高转低,过了片刻,有人呼哨了一声。 随那唿哨声过,慕容德手中的令旗向前一挥,结作戟阵的新兵们大步前进,直冲入山林之中。 路侧燕兵的尸首旁散落着些银两杂物,应是这些人生前所留,一个落在阵尾的新兵熬不过贪财眼红,趁慕容德顾不过来,悄悄地从阵上撤下,装作脚崴摔到那尸首旁,再起来时,手上已抓了那几分碎银揣入怀中。 后边戟阵中人注意到了这新兵的作为,又有几个人有样学样,接二连三地摔到燕兵旁,不管是银子、佩饰甚至是香包绢帕,抓住便走。其中一个燕兵还没死透,见随身的兽首铜坠被人抓走,苟延残喘间,伸手扯住了另一侧的布带不放。那抢铜坠的新兵这时倒下手颇快,迅如闪电的一刀划过,那燕兵的手指被斩落,血溅上铜坠,从兽首的嘴里滴滴落下,那新兵哈哈一笑,极欢喜地把铜坠系在了自己腰间,继而归入戟阵,对身边的同伍炫耀着。 戟阵中偷跑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已经阵不成阵,队不成队,更有三四名新兵为争银子打了起来。所幸燕兵这时已溃不成军,否则若有一支队伍埋伏在林中,这时打个反击,这些新兵,怕要葬送大半。 李穆然冷眼旁观,他自是不屑去发死人财,不过看着这些人兴奋的嘴脸,只觉胆寒。他暗暗伸手摸向怀中的香囊,那是出谷之时,她赠给他的。她一直都向往着自耕自食的自在生活,但为了他,仍在香囊上绣了猴骑马身的图样,祝他能早日挂冠封侯,平步青云。 然而战场之上兵刃不长眼,他纵有一身武功,也难逃万一,若他不幸身死,是否那香囊也会被不知名的人就这般抢走。 前路漫漫,却不容他多想,再转过个山头,却见前方一阵箭雨射来,山顶已在不远处。 第五章 赤胆空抛 迎风招展的“燕”字大旗这时看上去有些惨烈。鲜红的“燕”字如被鲜血染就,阳光透过旗帜,照得旗下之人浑身如染血光,一名中年男子身披玄狐裘站在大旗下,他头顶的玄狐帽遮住了大半面孔,但仅露的下巴也是完美无缺的。他的唇不厚不薄,唇色透着绯红,帽檐下露出的鼻尖则挺立而微翘,颇为秀气,若非看到他有厚重的胡须,几乎叫人以为这是个绝世风华的美女。 郝南呵呵一笑,对李穆然低声道:“慕容氏好以貌取人,怪不得这慕容暐能当上燕帝。光看这长相,便比咱们将军美上百倍,如同女人一样。” 两军对敌,李穆然没想到郝南还有心思开这般玩笑,然而抬头看慕容暐,也觉郝南所说并不夸张。想起从薛平处听来的秦帝轶事,说道慕容暐亲弟慕容冲在燕国破灭时与姐姐同被苻坚纳入后宫,时有童谣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那时他还暗自不信,这时见了慕容暐,才知慕容冲所谓“倾国倾城第一人”的传言,竟是不虚。 紧挨着慕容暐站着的,是个身形欣长的青年男子。那人相貌俊俏,形态潇洒,披着灰蓝色的斗篷,斜背着个箭筒。此刻箭筒中稀稀落落的已没剩下几支箭,他却不慌不忙地从那些仅有的箭中抽出一支,搭在弓上,而后缓缓拉满了弓,正对着慕容德,箭尖闪着森寒的银光,透着丝丝缕缕的杀气。 慕容德身边的亲兵忙支盾挡起,慕容德却微笑间一推那亲兵胳膊,而后仰起头来,拱手笑道:“石兄,多日不见,不期你我二人再次相遇,竟已成死敌。” 石涛终究没有将那箭射出,只是冷冷看着慕容德,道:“废话少说,丧国之仇未报,男子汉大丈夫如何立于天地之间。你只叫慕容垂来说话!” 慕容德未答话,慕容山已在旁咋呼开来:“姓石的,你们好生生待在长安城,能够活着已是托了大将军的福,怎么敢直呼其名!” 慕容德抬手一拦慕容山,目光透出一股寒意,慕容山被他这一瞪,浑身打了个激灵,剩下的话自然被吞回了肚中,再不敢脱口胡言。慕容德看他退下,才转回了满面春风,看向石涛,道:“不知石将军有何打算?” 彼时大军停在山顶悬崖之下,两个戟阵奉命封住了上山之道,与仅存的燕兵对峙不下。其余新兵则挤成一团在悬崖底仰头观望,早已阵不成阵,李穆然与郝南勉强挤过几人,与慕容德间只隔三两人,对他的一言一语听得清清楚楚。听罢此句,二人不由面面相觑,心中均觉蹊跷:燕军中慕容暐方为主将,可慕容德为何一直只对石涛发问,全未理会站在一旁的新兴侯? 石涛听慕容德的问话咄咄来,玉面一僵,往前踏上一步,已到了山顶最前端。他半只脚踩在崖顶,细小的石粒随他这一步窸窸窣窣地滚落,他身后几名燕兵脸色已发了白,有名亲兵半伸着手在他身后,另有个燕兵则撑盾挡在他身前以防冷箭,然而石涛却推开了那盾,凝神直盯山下的慕容德,道:“你只叫慕容垂来,否则今日一拍两散,我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叫你们有来无回!” 慕容德听他说完,不由轻哂一笑,仿佛颇不以为意。慕容山看他神情带着十分不屑,又仰头喝道:“姓石的,我家将军是何身份,你有什么话,只与我们说!” 慕容德扫了慕容山一眼,清了清嗓子,道:“阿山,你受了伤,还是先退下休息吧。此处有我,已是足够。” 他在后军面前对堂堂后军都尉发号施令,叫慕容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无地自容,怔了许久,才一跺脚,挤过人群,径自下山而去。 慕容德目送他远去,方仰头道:“石涛,别算计了。你想引开家兄,趁中军守卫松懈,劫了释道安吗?”问到此处,又顿了顿,笑道,“还是想杀了那和尚?” 石涛虎躯一震,手中的弓弦不自禁地又绷得紧了些:“我杀那和尚作甚?” 慕容德淡然道:“十万大军,襄阳一战,只为夺他一人。倘若他死了,家兄便是犯了死罪,那么就不得不反了。”说到此处,他忽地伸手一指山崖顶的慕容暐,大喝了一声:“你们打的好算盘!” 他这一声运气而出,如同平地起了一个炸雷,离他最近的几个新兵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几乎站也站不稳。石涛虽是处处提防,但也没想到方才一直神态平和,说话慢条斯理的慕容德,竟猛然间如换一人。然而只这一失神,新兵队伍中已射出十余支箭,箭尖对准的不是石涛,而是他身后那异样美貌的男子。 石涛大惊失色,勉强挡掉三四支羽箭,可还是有六支利箭齐齐射在了慕容暐的身上。那位新兴侯似是全不会武功,躲也未躲,一句话还来不及发,已颓然倒地。他站的位置离山崖极近,这一倒地,石涛忙于挡箭未抓住他,几名燕兵也失了分寸,竟眼睁睁看着慕容暐的身子滚下了山崖。 玄狐披风裹着那绝美的男子一同摔在了慕容德面前,立时有慕容德的亲兵上前挑掉他的玄狐帽子。那新兵动作甚粗鲁,摘帽同时,“撕拉”一声,竟将慕容暐的胡子也扯了下来。 “他是个女的!”站在前排的几名新兵登时哗然高呼。李穆然与郝南站在后排看不到,只听前边喧哗一片,转眼间前排新兵的话就被一字不差地传了过来。 那摔下悬崖来的慕容暐,竟然真是一名美貌女子。 不只是苻秦新兵乱了套,一时间,石涛身旁的燕兵们也乱了分寸,不少燕兵透着怀疑的目光盯在石涛身上,再无心与秦兵们对敌。 封在上山之道的两个戟阵借此时机直冲上了山顶,燕兵们无心抵抗,连退带跑,已撤到了悬崖边。这时不用慕容德如何指挥,那两个戟阵自行转为了雁阵,将燕兵三面包围。 看到此时,郝南不由对李穆然又用出了“传音入密”的功夫:“那两个戟阵是一个百人队的。” 李穆然点点头,也密语道:“那两个戟阵是方才率先冲过燕兵防阵的。他们配合如此默契,排阵比我们高明许多,我总觉得不是新兵,应是将军暗藏在后军中的老兵。”他暗语毕,却见慕容德忽地回头瞧了他一眼。虽知自己方才说的话他应听不到,但李穆然心底还是起了个突,忙装作阳光刺眼,抬手遮住了半边脸颊。 此刻石涛已从慌乱中清醒过来,他眼见佯装新兴侯的计策已败,不由恼羞成怒,对准慕容德一箭射去。他怒极发箭,迅如闪电,这一箭带着撼天之力杀至,慕容德虽泰然自若,仍不免脸上变色,幸而他早备好了铁盾挡在身前。 箭射到盾上,发出了“当”的一声巨响。回响未绝,却又是一声长鸣,几乎震耳欲聋。慕容德撑不住盾上传来的巨力,向后一退。然而他身后是无数的新兵,这一退,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他无处卸力,只得脚下一沉,硬生生地钉在原地,企图将力道转入脚下,由桐柏山受石涛怒箭之威。可惜慕容德手中的兽面铁盾先承受不住这般猛烈的攻击,“啪”的一响,那铁盾从兽口处裂开,眨眼间,已分成了四五片,落于尘埃。 而石涛这时背囊中的箭已尽射完,只剩下弦上最后一支。 这一箭石涛引而未发,众人却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慕容德手中铁盾损坏,并非一箭之功;那一声长鸣,也非一箭之音。石涛方才以迅雷之势发了十余箭,发箭连绵不绝,且箭箭皆射中铁盾同一处,这已非人力可为,无怪乎“神箭”二字。 慕容德饶是胆大,这时背上也是冷汗淋漓,只想着倘若石涛这最后一箭若方才放了,只怕当真能射穿铁盾,将自己穿个透心凉。想到生死不过一瞬间,他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惧意,不过片刻间又被满面淡笑遮掩:“石兄好箭法!可惜新兴侯却再见不到了!” 石涛听他提到慕容暐,手上的弓略松了几分,道:“慕容德,你……你将圣上如何了?”他在山顶找的这假冒新兴侯的女子本是慕容暐最宠爱的姬妾,真的侯爷则领另一队兵藏身在山下树洞中,只待慕容垂离队上山,便可冲入中军斩杀释道安,从而反慕容垂,趁苻秦大军在外,一并端了长安,重整燕国。 可没想到,自己满打满算,以为百密无疏,到了慕容德这里,却仍是破绽百出。他心中一慌,手中的箭便再无法射出,这时只见悬崖下的苻秦新兵层层分开,一支廿余人的队伍簇拥着两人走了过来。 那是两名男子。走在前边的那人身着灰鼠锦袍,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容貌与那佯装慕容暐的女子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些男儿英武;后边的男子则着黑貂皮裘,腰间斜挂一柄金刀,面相不怒自威,王者霸气令人望之胆寒。 “大将军都来了……前边那人,难道是慕容暐?”郝南瞠目结舌,在李穆然耳畔轻语。 李穆然微点头,仰望向石涛,只见那燕兵神箭手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手中的弓已全然垂下,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慕容暐身上,口中喃喃,不知说着什么。 慕容垂挟慕容暐来到崖下,仰头喝道:“新兴侯在此!石涛,你假借侯爷名义聚众造反,到了此刻,还执迷不悟吗?” 石涛这时已全无战心,只盯着慕容暐,忽地高声喊道:“圣上!”这一声喊震得整座桐柏山都起了回声,一时间四下里都幽幽传来“圣上”二字。这二字越传越轻,但其中悲愤与绝望交织,令人听得心酸难忍,几乎要为石涛落泪。 慕容暐不敢抬眼看石涛,低着头,道:“我早说过,姚苌不可信。你自己造反不够,偏要借了我的名字,岂不是陷我于不义。石……妹夫,你我虽是一家人,可事到如今,我也救不得你了。”话到最后,已转哽咽。 听到此处,石涛长叹一声,只觉气苦无限,不由凄然笑道:“好!好!好!原来你……你早和他们是一处的。可是他们若知道……”想到此处,他忽地眼神一闪,盯向了慕容垂,喝道:“老贼,你好狠心!你是借我的兵来试……” 他话未说完,慕容垂已截口说道:“石贤侄,阿月见你如此,会极难过。” “阿月……”石涛一怔,后半段话生生吞回了肚中。他手中一松,名扬天下的铁胎弓已摔到了地上。 制伏剩余的燕兵与石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少顷,石涛已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慕容垂面前。经过慕容暐时,石涛一口吐沫直啐到那俊美无暇的脸上,慕容暐擦也不敢擦,一双眼睛红肿得桃子一般,看着石涛,道:“对不起,我……我无能为力。” 而到了慕容垂面前,石涛却收敛了傲气,脸上露出了乞怜来:“阿月……阿月她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垂淡笑着看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阿月是我大哥的女儿,也是我最疼爱的侄女,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说完了这句话,他又凑到石涛耳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四周的人都有些好奇,而李穆然将内力都运到了双耳,也不过听到了“孩子”二字。而后就见石涛脸上的神情忽地诡异了起来,他猛地大吼一声,奋力睁开了两旁的人,大声喝道:“老贼,你敢!” “啪”、“啪”两声,小指粗的绳子竟被他挣开,石涛反手抢过身旁新兵的一把长刀,用尽力气,向慕容垂劈去。 慕容垂疾往后撤,他两旁的亲兵潮水般涌上挡在了石涛与慕容垂之间,慕容德这时也抽刀迎上。而李穆然却忽觉有人从后推了自己一把,他身不由己向前踏了一步,正挡在石涛刀前。 那刀光闪烁,夺人心魄,眼见已到眉睫! 第六章 汉胡有隙 石涛不只是名神箭手,刀法亦极出众。他膂力过人,这一刀劈下,距李穆然头顶尚有寸余,杀气已得李穆然额发分飞而开。 李穆然头顶一阵刺痛传来,间不容发之时,他也终于用出了真本领。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仿佛无骨一般,倏地又低下了几寸,甚而后背骤然间已贴到了地上,堪堪躲过了石涛那一刀。四周的新兵齐喝了一声,却不是叫好,反是惊呼。 石涛目标本不在李穆然,见这新兵竟能闪过自己一刀,虽心中晃过一丝讶异,但刀势不待用老,脚下一点,已飞过李穆然身子,刀光如影随形,仍划向慕容垂。 他身子在李穆然上方,而李穆然怎容他再往前走。李穆然轻喝一声,刀鞘撑地,右手上撩,长刀卷杀气,倘若石涛不躲不闪,破膛之灾便在眼前。 石涛大喝一声,眼见慕容垂就在眼前,虽说中间隔着那许多亲兵,他这一刀未必能伤到这苻秦主将,可毕竟还是存了万一的希望。 然而那不起眼的新兵奋起的一刀,竟将这最后的希望也绞得粉碎。 “当”的一声巨响,双刀相交,石涛身在上,本就占着优势,他的膂力又大于李穆然,这一刀集他满心怨气而发,竟将李穆然手中长刀斩得前刃断落。 李穆然左手的刀鞘也再撑不住地,“啪”的一声,被震得粉碎。 将刀上传来的巨力转到了刀鞘上,李穆然借势翻身而起,手中半截长刀,仍闪出纷纷刀光,如雪花般,登时将石涛罩在其中。 慕容垂自知已再无危险,想起方才一时托大,虽说中间隔着许多亲兵,石涛那一刀纵然攻来,恐怕也伤不到自己,但还是不由喘了两声。他站到一旁,宁定心绪见场中二人拼斗,只见己方的那新兵攻势甚猛,石涛力量虽略胜于他,但被困在繁复的刀式之中,拼尽全力,也无法脱身而出。 这小兵当真是个可造之材。慕容垂心下大畅,对慕容德用了个眼色,令他命众新兵让出中间一块空地,好教那二人战得痛快。 李穆然与石涛二人酣战之中,未觉出身边众人变化,只是闪转腾挪时,看到空地便借为所用。他二人翻翻滚滚顷刻间便过了数十招,一个是初出茅庐,另一个则是久经沙场,李穆然胜在招式精妙,石涛则尽显辣狠快绝。两人以快打快,直令人看得眼花缭乱,根本瞧不清他二人身形。 周围士兵只见两团人影混在刀锋烟尘之中,双刀相击之声,早已连成了一片,便是长安宫廷内最富盛名的琵琶手,怕也弹不出这般急促的节奏来。 然而李穆然终究吃亏在长刀缺刃,俗语说一寸短一寸险,只因刀头被斩,李穆然数次伤敌之机错过,反而落得险象环生,竟微微露出了败相来。他本是用着刀法,然而在石涛拼死之战下,渐渐也不经意间用出了自己最为拿手的功夫——剑法。 他的剑法习自冬水谷中墨家前辈,端地是朴实无华,大巧不工。石涛看他忽地变招,平平一刀当胸刺来,看似平凡,但却裹挟千钧之力,一时不知如何躲闪,“撕拉”一声,胸襟已被划开。 看石涛再次闪开,李穆然不由大是懊恼,暗道了一声可惜,然而下一招还未递出,忽听身后传来慕容德一声喝:“好小子,接剑!” 一物破空掷来,李穆然听风辨形,猛地向石涛攻了几招,待他闪开瞬息,猛地将手中断刀向他掷去,随后翻手一握,正握住宝剑剑柄。 众新兵看他动作如此干净利落,不由都喝了一声彩,郝南的呼声更是高了几许。 宝剑在手,李穆然心头一定,一式“非攻天下”,自上而下,向石涛刺去。那宝剑原是慕容德的佩剑,平时伴在身边便如佩饰一般,故而剑柄上镌着四五枚宝石。此刻那剑柄在李穆然手中周转,映着阳光散出重重珠光宝气,竟连带着李穆然也如翩翩公子般,反多了几分贵气。 贵气掩盖了李穆然身上的杀气,石涛冷笑一声,道:“这般玩物,也配上战场么?”语罢,刀刃向上,迎剑而来。 刀剑相交处,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石涛手中的刀头竟应声而断。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愣一怔,李穆然的宝剑已抵在了他的胸口。 “好一柄利剑!”李穆然心中也是一惊,看着石涛满面惊怒,不由有些惭愧。他经此一场战,也觉有些气喘吁吁,深吸了两口气,方回首看向慕容垂,道:“大将军。” 慕容垂尚未说话,石涛先已开口喝道:“老贼,也罢,你给我个痛快吧!”他向前进了一步,李穆然微向后撤,然而石涛那一步走得甚快,胸口抵着剑锋,已有血透过衣衫,流了出来。 慕容垂冷冷地看着他,忽地对李穆然一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便成全了他。”语罢,看向慕容德,道:“贤弟,此处便交给你,我先下山照看大师。”说完了,便转身携慕容暐离去,对石涛仿佛已浑不在意。 李穆然怔怔地领了令,看着眼前一心求死的石涛,猝然间,只觉有些下不去手。杀害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于他而言,这并非第一次,然而刚才一场战实是他出谷后所遇最激烈的一次,英雄惜英雄,他也终究只是个凡人。 “对不住。”李穆然心底暗暗说了一声,随即手中用力,宝剑已刺了出去。 慕容德的佩剑果然是不世出的宝剑,从石涛胸口抽回,那剑身上依旧白亮如新,半分血迹也未沾染。李穆然双手端剑,走到慕容德面前,单膝跪地,将那剑高举过顶,道:“多谢将军借剑。” 慕容德微笑着伸手欲接剑,然而剑身映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双眼一闭,不由向后踏了一步。李穆然本低垂着头,看慕容德忽地向后挪了步子,不明所以,便抬起了头。 他这一仰首,慕容德再接剑时,也不由看了他一眼,然而只这一眼,他原本脸上的笑意忽地一抹不见,本已伸出的手也缩了回来:“你……你是汉人?” 看慕容德神情有异,李穆然心底起了个突,略一思忖,已答道:“小人是孤儿。” 听了“孤儿”两字,慕容德神色略缓,但仍不肯接剑,只是冷冷道:“这剑我不要了,你若要,便留着吧。”也未命他起身,便匆匆带兵下山追随慕容垂而去。 李穆然愕然,不知自己的汉人身份究竟怎地得罪了这中军主将,致使他的态度骤然大变,叫人万分摸不着头脑。他怔怔地举着那剑跪地不起,兀然间,只觉手上有着千斤重,连剑锋割破了手指,也觉察不到了。 后军新兵渐渐都下了山,唯有郝南还留在李穆然身边。他见最后一名新兵的身影也隐到了不远处的树干后,方敢伸手去扶李穆然,道:“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再不起来,就赶不上大队了!想当逃兵么?”他边说着,边从李穆然手中取了那剑下来,取剑时虽小心,仍不免碰到了李穆然手上本已划出的伤口,李穆然感到一阵刺痛,这才回过了神,“郝兄,你说得是,我们下山。”李穆然本已面白如纸,这一站起,接过那宝剑,笑叹了一声,脸色已回复如常。 他二人脚步甚快,纵然是最后下山,仍是赶在一众后军之中到了山谷。 慕容垂身边的一名亲兵似是已等他许久,一见李穆然出现,立时迎了上前。那亲兵手执个剑鞘,当着众后军面高声道:“李穆然,大将军传令,将‘定野剑’赐予你,请接剑鞘。” “多谢大将军!”李穆然接过那剑鞘来,可心中却好生不是滋味。这剑再好再锋利,终究是慕容德不肯要的,才丢给了自己。慕容垂下了这道令,明着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面子,实则是旁敲侧击,要自己退让,担待了这份冤气。总算大将军并未对汉人存着偏见,这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宝剑入鞘,剑柄吞口的宝石与剑鞘上的丝丝入扣,李穆然这才认真端详起来:这剑鞘甚是华贵,从顶端到底,金丝镌成了细密的菱形纹,其中两个菱纹之中,又用银丝盘成了篆书“定野”二字。整把剑上少说嵌着二十余颗宝石,赤橙红绿,玲琅满目,于慕容德用来,自然与他高贵的身份相得益彰,可眼下这剑交到了李穆然手中,在他一身沾满了灰土的普通士兵衣甲的衬托下,不免有几分宝玉蒙尘之意了。 “定野……不知你饮过几人鲜血,从今而后,跟了我李穆然,总有一天,会让你大放异彩。”李穆然心内思绪万千,然而不等他多想,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在耳畔:“穆然!郝南!你俩可叫我们担心死啦!那是将军的剑么?好漂亮!” 薛平不知从什么地方忽地冒了出来,一下子就攀住了李穆然的肩头,笑着叫着,伸手去够李穆然手中的宝剑。李穆然笑笑,任由他抢去了那剑。平时虽厌烦薛平的唠叨,但在甫受打击后,薛平的声音入耳,却是难得的亲切轻快,又令他振起了精神。 郝南上前在薛平当胸轻轻打了一拳,笑道:“我们也很担心大家伙儿。怎么,什长还在生我们的气?” 薛平笑道:“生气自然是生的。不过大将军的亲兵来传令时,我瞧见他笑得比谁都高兴!” “大将军传令?”李穆然一愕,问道,“什么令?” 薛平一拍脑袋,道:“看到你们回来太高兴,竟忘了!大将军传令,晚上扎寨时,你和郝南两人到他帐中,有事要说。” 第七章 论功道过 常武是外冷内热的性子,看到李穆然、郝南二人归队,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赏,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给了二人一人一拳,然后就狠狠地转身走开,边走边对其余七人道:“下次谁再不听号令,我便报上去,由着主将下令,斩了你们!” 李穆然与郝南相视一笑,对常武应了一声,便与什中其余几人走到了一处。他们这一什最靠近释道安的僧队,慕容垂的亲兵护卫僧人时,多少也照看着他们,故而经此一战,未曾上山的八人竟毫发未损。 此一役,乃这十名年轻人入伍后经历的第一战,虽然有惊无险,但众人也有如劫后余生一般。除常武外的七人既是兴奋,又是好奇,看到李穆然与郝南安好无恙地归来,不仅未被降罪,反而受到了主将青睐,不由凑了过来问东问西,一时之间,竟似有说不完的话。 李穆然二人一边答着,一边收拾了东西,随大队再度启程,向西北的南阳而去。 大军此行,另带上了投降过来的燕兵。由于前军损失最多,这些燕兵都被编入了前军之中,由慕容暐统领,皆听前军主将拓跋业的号令。慕容垂御下众将中,拓跋业是少有的外氏之人,他是三年前苻秦攻克北方代国时降服下的一员虎将,由于长姐与慕容家有过联姻,故而投降之后,便被放入慕容垂麾下。他在代国时,本是独当一面的将才,也曾统御万员,叱咤风云,可自投降之后,他颓然改面,收敛锋芒,练兵打仗都是中规中矩,一有闲暇,便以酒洗面,沉溺在醉生梦死中。 军中向有风评,言道拓跋业守成却被派到前军;慕容山威猛却作为后军压阵,这二人实在应该换个位子,然而慕容垂却始终对众人评点置之不理。众人本暗地颇多揣测,但未料到今日反是阴差阳错,这谷中一役,恰是前军做了防御,后军上山攻敌。 仓促之中,慕容垂命人将多余的新兵衣服分给了燕兵,又下了死令,言道桐柏山中事若有人泄露半句,必诉诸军法处置。传令兵到了常武这什,常武便照着原话又对众人讲了一遍,唯独对着薛平时,又着重说了几遍,直到见薛平狠狠地点了两个头,才放下了心。 “看来慕容垂是下了死心要保住慕容暐了。”李穆然心下明白,却心头惴惴:那些燕兵放在前军中,虽是收了编,但始终隐藏着危机,叫人无法安心。 新兵因在山谷中吃了亏,故而急求出谷,接下来一段路,走得迅速无比。李穆然与郝南等人脚程甚快,自然不以为意,常武与仙莫问等人勉强也能跟得上,但薛平体质本就不如其他人,又改不了边走边说的毛病,走不上半里路,早已是气喘吁吁,脚步蹒跚。 郝南走在薛平身后,看他喘得厉害,遂伸手悄悄贴在他的背心,运力到他体内,助他调息。薛平只觉一股大力从背后推来,自己的脚步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回头欲道谢,却见郝南微微一笑,食指竖在唇上,轻“嘘”了一声。 好在攻下了燕兵后,已是过了正午,再到整编前进,不过又走了一个半时辰,日已西斜,慕容垂见太阳已到山后,新兵们陆陆续续又都出了谷,便下令休整,在谷外的山坡上就地扎营。 李穆然与郝南都心挂慕容垂的军令,待本什营寨立好,与常武请了令,便双双来到中军大帐前,求见大将军。 见了定野剑,看守帐门的亲兵们脸上又是羡慕又是佩服,连声将李、郝二人让入帐中。 陪他二人一齐入账的是亲兵统领慕容烈,他不过才十七八岁,但已是一名军侯,部队满员时,御下也有四千人,此刻因大部队早回了长安,护送释道安的整支军队也不过才三千余人,故而他也是空挂着职位,手下领着百人。 慕容烈是苻秦中级将领中,年岁最小的,但因担任慕容垂的亲兵统领,故而无人敢小觑于他。李穆然心知这年轻人有此职位,多半借了与慕容垂攀亲之故,但见他行路稳健,脚底生风,虽然年纪轻,脸上尚带着几分稚气,不过一眼望去竟是渊渟岳峙,确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 慕容垂与慕容德正在营中对着挂在壁上的一幅行军图商议着什么,慕容烈挑起帐帘,问了一声,他二人才转过头来。 见到李穆然与郝南,慕容德脸上神情大不自在,冷冷地扫了慕容垂一眼,道:“哥,既如此,我去向慕容山传令。” 慕容垂微笑颔首,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予他,道:“快去快回,莫多生枝节。”他动作甚是迅速,但李穆然还是看到他手中有暗金的光茫一闪而过。 是鹿符。李穆然心中一凛。彼时君王调动军队多用虎符,慕容垂身为臣下,自然不能用虎符,为此慕容军中便用了鲜卑族中瑞兽——鹿为军符号令。只不知眼下大队已休息,慕容德拿着鹿符,又要慕容山的后军做什么呢? 李穆然怔怔地看着慕容德出了大帐,他想得如此出神,几乎忘了向慕容垂行礼。慕容垂看着他的相貌神情,若有所思。几人在帐中一时无话,倒还是慕容垂先打破了沉寂,他一击掌,道:“中军八什李穆然、郝南,你二人可知罪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配着那一掌声,几乎让那二人以为他是击掌为令——帐后怕是埋伏了刀斧手,只听他的暗号,就要都杀出来。两人膝下一软,同时跪在了地上,道:“小人知罪。” 慕容垂看他二人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由“嗤”的一笑,伸手拍拍郝南的肩膀,道:“什么罪?该如何治你?” 初春寒意未消,郝南头顶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沿着两鬓碎发摔落在衣襟上。李穆然侧目瞥他,只见这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似乎吓得动也不敢动,许久,他嘴唇才抖着,道:“为军者,令行禁止。若违令不从,当斩。” “是了。”慕容垂点点头,又看向李穆然,道:“你不怕么?” 李穆然虽也跪在地上,但他心中总也不信慕容垂会当真治他二人的罪,要他做出郝南那般的态势,他也的确做不出来,故而在慕容垂眼中,自然怕得不够。他一怔,正要答些什么,却听慕容垂又道:“你以为山顶战败了石涛,立了功,自然能够功过相抵,是也不是?” 李穆然忙垂头俯首,道:“小人不敢。小人从军在将军帐下,斩将杀敌,本就是分内之事,自不敢居功。” 慕容垂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道:“这话说得不真。若非为了‘功名’二字,你二人怎会冒险上山?又怎会冒死抵挡石涛?李穆然,我在军中已快四十年,形形色色的兵都带过,你不要想唬我。有野心未必不是好事,但藏着瞒着,那便不同。” 听他的话中突然透出了杀气,李穆然只觉肩头如压重担,心中一寒,但旋即心头猛地一跳,想起白天那一场战事来。他的确是想出人头地,尽快引起慕容垂的注目,才特意与郝南抢先上山,但说到冒死抵挡石涛,那却是他事先并未料到的也从未想过的。 他抵挡石涛,是因身后被人推了一把,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回想,他身后那人决计想不到他绝境逢生,软功了得竟避开了石涛那开山劈岳的一刀。那么那人推了他一把,从没想过要他争功,只是想让他死! 可是那人又能是谁?他来军中时日尚浅,从冬水谷中出来后,一路也没有招惹什么人,更不用提当时他是在后军之中,半个人都不认识,怎会有人恨不得他死?那时众人围拢,身边相熟的只有郝南,可是郝南站在他右手旁,身子还在他前边一点,若伸手到他背后推,他必然能发现。 想到军中有这么一个隐藏着的仇敌,李穆然猝然间只觉后背上凉意透骨而来,浑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立起来。他总以为自己才华出众,当算无遗漏,直到这时,才觉人力有时尽,涌起无尽的后怕来。 看到李穆然脸色忽地变得惨白,慕容垂只当他是也怕了,哪里想到他心中转出了这么多弯来,遂笑道:“也罢。新兵中有你二人这般胆识和身手的,怕也不多。你们起来吧。” 李穆然与郝南二人如释重负,谢了一声,站起了身子。慕容垂看了看李穆然腰间的定野剑,道:“今日倒叫你受委屈了。不过这剑确是神兵,你拿着它,倒也不算不配。” 李穆然心中一动,虽知自己吃了暗亏,但慕容垂身为一军主将,能拉下身份说这番话,已是难能可贵。他忙施以一礼,道:“定野剑削铁如泥,实是万里寻一的利器。大将军将如此宝剑赐予小人,已是对小人过于恩宠,哪里谈得上委屈?” 慕容垂笑道:“你也不必过谦。我那兄弟便是这般的臭脾气,以后还要你多担待些。”他想了想,又道:“他这辈子没怎么吃过亏,只打过一次败仗,就是输给了晋国的桓温。” “桓温……”李穆然默默点头,想起出谷之前,得托谷中兵家传人带来的消息。桓温是晋国名将,曾在十二年间,发起三次北伐,第三次攻的便是燕国。彼时慕容垂还在燕国主事,他率八万人接战,被桓温五万步骑杀得大败,直退到黄河边上。慕容德的败仗,说的便是这次吧。只可惜晋国此后兵粮不济,只得撤兵,无功而返。 眼下桓温已离世六年,想不到慕容德仍旧迁怒在其他汉人身上,此人当真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第八章 故景昔年 从慕容垂的营帐出来时,朗月疏星挂在穹顶,映着山顶残存的积雪,照得整个山坡亮如白昼。 郝南一出帐篷,便开始快步走,然而没走几步,又要跑起来;看他如此亢奋,李穆然不由得哈哈一笑,道:“郝兄,这般等不及要告诉他们么?” 郝南回头笑道:“一下子升成百将,李兄你不高兴么?”说到“百将”二字,总算他换成了“传音入密”的方式,不致引起旁人注意。 李穆然道:“自然高兴。不过这般越级,怕是……”他话未说完,已见常武等人迎了过来,薛平几步跑到二人面前,道:“大将军和你们说了什么?有赏赐么?” 李穆然笑笑,拍了拍薛平肩膀,道:“回去再说。” 郝南这时倒插了话,问道:“李兄,方才大将军问你师从何处,你只说是从一个山谷学来。不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山谷,竟有如此大隐?” 李穆然摆摆手,笑道:“不过是个不知名的山谷,何来大隐?倒叫郝兄见笑了。”他淡笑着往前走,可是心中却因这一问,泛起无限波澜来。 冬水谷,那是他的家,是他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也是她的所在。 那山谷向来不为外人所知,可存世已逾三百五十年。 冬水谷建自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建武元年之时。谷中之人皆为饱学之士,自称为诸子百家之后,因不愿儒家独大,故而秉持所学,渐渐因志向相同,便都走到了一处。 他们自秦末汉初时就集到了一起,辗转数百年寻找栖息之处,一代传着一代,历经了太多的风雨飘摇,聚散离合。这百年间,有人离去,也有人加入;有人半路后悔,也有人坚持不懈,直到建武元年天下大定,他们仅剩的数十人才找到这样一处隐居避世之所。 这些人中,有的号称自己是法家传人,有的自诩为墨家传人,更有些说是什么黄帝后人、神农后人乃至庖丁后人等,虽然大多名不副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心中对学术以及信念至纯至真的偏执。 而对于山谷的命名,众口不一,最终还是黄帝后人的提议最得人心。他道:“医理有言:‘春木主生,夏火主长,秋金主收,冬水主藏,中土主化。’咱们在这谷中避世,藏尽天下精粹,便将谷名为‘冬水’,可好? 语关阴阳五行,意关缥缈无形,话语方落,已获一致认可。此后的三百五十余年中,过得平淡不惊。谷中人偶有出谷与山民接触,希冀多招录些人才加入,可惜应者寥寥,到得前秦苻坚时,谷中只剩下十余名老顽固,数千册前贤残卷,和山谷最深处那几乎一望无边的墓地。 而这些老顽固的传人则更是寥寥数几,在李穆然的记忆中,只有他与冬儿二人。曾听师父李秦言道在他入谷的前十年,另有一位师兄,但姓甚名谁,他究竟没有从谷中诸老口中问出。也正是因为人才凋零,冬儿与他之间再没有门户之隔,反而可以博采众家之长,学究天人。 想到冬儿,李穆然心中暗暗一痛。他二人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十八年前,谷主——兵家传人孙平从谷外将襁褓中的她抱回谷中的样子。她当时娇小得只有师父的一只巴掌般大,隆冬腊月里,襁褓却单薄得一如夏衣,令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在孙姨的怀中,她很安静,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睛带着些许好奇盯着四周的人,让人望之便生出许多怜爱。 孙姨的声音永远是柔和的,那时她对他道:“穆然,以后谷中多了这个小妹妹,你便是大孩子了,可要好好照顾她。” 那一句话是他的宿命,而她则成为了他命中的魔星。虽然只比她大四岁,但在陪伴她长大的这十八年中,他的确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以至于从小到大,总有谷中宿老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说孙平在荒野中救了冬儿回来,倒似为李穆然捡了个媳妇。 这玩笑伴随他二人长大,直到三年前冬儿及笄,才渐渐少有听闻,只因那时他已立志出谷争功名,而她依旧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性子。 而从那时起,两人也愈行愈远,直到前年谷外的村庄闹了饥荒。一日,冬儿行山打猎时,凑巧救了一名村民。冬儿是如此单纯善良,不仅带着那村民回了山谷,还好吃好喝地招待,而谷中宿老们因为许久未见生人,也甚是热情好客,直到那村民临别,还不忘大包小包,将谷中多余的食粮让他带回去给家人。 只有他,在那村民离开后,踏上了追踪的行程。而果如他所料,那村民回了村庄,便将冬水谷的一切告诉了众村民。他的话至今仍在他脑海中萦绕不休:“那山谷中有吃不尽的谷子!住的都是老人!我们一起过去,抢了那些吃的,以后就住在那儿,再不用交什么狗屁赋税!” 那是一个充满了恶魔的村庄,所有的人听了“食物”两个字,便两眼冒着绿光,跟随那村民的脚步,拿着所有的锄头铁锹,准备杀回冬水谷。只是可惜,李穆然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整个村庄不过百余人,其中只有二三十人是青壮年,可即使是这些青壮年,因为长期吃不饱,也是手足无力,步履轻浮,又岂能与手执利剑的李穆然相抗衡。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村庄都漂在血河之上。李穆然抽剑转身,往山谷中走回,直到林深处,猛然一抹脸,才觉出不知何时,已是满面泪水。那村庄之中都是恶魔,而他又何尝不是恶魔,又何尝不是那村庄的人。 十岁时,他受不了李秦的苛刻要求,曾想自己寻回亲生父母的所在。他也的确逃了回去,装成一个走失的孩子,住在那个村里,和亲生父母住在一起。然而李秦追得如此紧,虽然自己自作聪明一路上布下了许多真假难辨的行迹,但师父还是在第七日便找到了他,而后,告诉了他一个故事。 那是苻秦甘露三年,那村庄中的另一次饥荒,饿殍遍野,得一些家中易子而食。而李穆然,便在这些孩子中,若非李秦用自己所有的口粮来换,只怕他早成了别人的腹中餐。从李秦口中听了那个消息后,李穆然自此便安心回到了山谷中,踏踏实实地一心学文习武。他专心刻苦,如换一人,几乎连李秦也有了几分悔意,不知在他如此幼小的年龄,告诉他这个太过残酷的故事,究竟是好是坏。 “李兄、李兄……”李穆然正想得出神,郝南却在旁推了他几下,问道,“你怎么了?” 李穆然这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深吸口气,侧头看向郝南,道:“没什么。我想,大将军的传令,也该到什中了吧。” 果如他所言,他二人前脚方回本什,慕容垂的传令兵后脚便拿着他二人的任令到了常武等人面前。李穆然与郝南一跃而成前军的百将,负责协助慕容暐统领燕国残兵。归为拓跋业属下。 二人应了令,收拾东西与什中同伍辞别。薛平为他二人既感欢喜又觉不舍,但其余几人目光中的则多是嫉妒了。到了常武处,两人欲要行礼时,常武忙先他二人一步拜下,笑道:“两位大人,这可折煞小人了!” 他这一行礼,倒叫李穆然二人好生尴尬,只觉凭空多出了一层隔阂。李穆然城府深沉,尚未着相,然而郝南却先变了脸色。他张口要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将满心的话重又吞回了肚中。 当下常武下令,命仙莫问与钟宗言二人帮李穆然、郝南拿着行李送去前军。前军并不甚远,更何况军旅之中,行李也并不沉重,李、郝二人只觉好生过意不去,可看常武执意如此,只怕一意推却反而更添心结,便只得允了。 到了前军,已有二人麾下士卒引仙莫问两人去放行李,李穆然与郝南则被拓跋业的亲兵带到前军主帐中,拜见主将。 一进营帐,便有一股酒味扑鼻而来,那味道中又混杂着马奶的腥臊,羊肉的膻味,直教人闻之欲呕。 郝南不由一捂口鼻,好不容易才把满心的恶心压了下去。他侧目斜视李穆然,见那男子依旧站得笔挺,目光炯炯有神,直视桌案后的拓跋业;不过细细看去,李穆然的眉头微皱,脸色发青,显见得也被这扑鼻而来的异味熏得有些难受。 而反观拓跋业:这前军主将长得浓眉阔鼻,满面虬髯,此刻正眯着眼睛抿着杯中酒,另一只手油乎乎的抓着半只羊腿,对门口来人全不在意。 “将军,他二人便是大将军新派下来的百将。”那拓跋业的亲兵看样子早就习惯了帐中情形,快步行到拓跋业身边,高声说道。 “哦。”拓跋业正在酒乡中流连忘返,乍被人惊扰,还透出满心的不高兴。他斜睨着李穆然二人,手中端着杯酒,对二人摇摇晃晃地指点着,道:“哪个是姓李的,哪个是姓郝的?” 他言辞间甚不恭敬,令那二人心中暗怒,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二人便又施了礼,重新通报了姓名。 “知道了。”拓跋业的脸上倒露出了几分不耐烦,他倏地起了身,起来时腿撞到了身前的木案,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三四个酒坛子倒了下来,摔得粉碎,可是其中的酒水却没流出多少。 “他喝了这么多酒。”李穆然与郝南对视一眼,均觉惊讶。拓跋业恐怕这一晚上已喝了四五斤酒,可看他仍能够站起身子,足见酒量之豪了。然而不待多想,拓跋业已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二人面前,伸手一指帐外,道:“随我出去走走。” 第九章 毛遂自荐 拓跋业由亲兵扶着,步履蹒跚地向军营正西行去。 李穆然识得他去的方向正是白天掩埋死伤兵士之处,心中大感疑惑,但还是与郝南脚步不停地跟了去。 甫出营地,早有人牵来了三匹高头骏马,拓跋业被亲兵搀上了马,李穆然与郝南二人飞身上马,因怕拓跋业酒醉无法驾马,故而两人驾马分别行在他两侧。岂料拓跋业上马后,转瞬如换一人,脚下一踢,那马自向前跑去,眨眼间,已将郝南和李穆然落下一个马身。 这些军马已被驯得异常服帖,见头马在前,不等李穆然二人发话,也紧随而行。郝南似是骑惯了马,身子微向前倾,晃也不晃,紧随在拓跋业之后;而李穆然出身山谷,以前只是骑过骡子,此时虽仗着一身武功极轻巧地上了马,可马一跑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不自禁地双腿夹紧了马肚子,手上的缰绳也拉得紧了些。 那马感觉甚是灵敏,只以为李穆然是要它停下,登时立在了原地。李穆然不防这马忽地停住,身子往前一晃,险些摔下马鞍。他听到拓跋业的亲兵在后嗤笑了一声,略有些懊恼,正要喝马前行时,却听“忽”的一声,一根马鞭从郝南手中卷来,那马鞭正缠住李穆然坐骑的缰绳,随着他往前一带,那马登时跑了起来。 三人轻骑而行,速度甚快。白天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不到一刻已赶过。 见拓跋业勒马,李穆然二人也随之下马,只见山谷开阖处,月光洒落,正照在一大片新土上。前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斜斜地划着几个字,木牌旁另有个土包,泥土中隐约露着一角军旗,正是燕军所用。 拓跋业长叹一声,回首看他二人,道:“若不是这些人死了,你们俩个也提不上来的。”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李穆然二人却听得明白,的确,若非有今日一战,他二人此刻还在中军,是最下层的士兵;而若不是前军损伤惨重,也绝不会空出这百将的位子来。只是见拓跋业方才还是酩酊大醉,这时忽地清醒了过来,二人不由心中都是一凛,隐约觉得,这位前军主将,并不像风评中所言,那般稀里糊涂,不理军政。 拓跋业又道:“听说慕容将军给了你们几分脸色。他便是这般的瞧不起汉人,可是却偏偏败在汉人手中,心结已久,这也怪不得他。”他说得慕容将军,自然指的是慕容德。他语调平平,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李穆然也知他是在宽慰自己,心中对这位主将顿时起了几分好感,接话道:“小人明白。其实小人原本就是孤儿,汉胡之见,并不……” 话未说完,拓跋业已截口道:“是汉人又有什么不好?何必急着撇清干系?” 李穆然一时哑口无言,拓跋业一指那片新土,道:“这些人被埋在土里,过得一二百年,躯体尽化,唯剩骨骸,你可分得清楚他们是汉是胡?再过个几百年,尽归黄土,人与畜生,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这番话讲得大是惊世骇俗,倒与佛家“众生平等”有异曲同工之处。李穆然与郝南未料到这位只知贪杯的主将胸中竟有此天地,惊讶之余,更生出了十分的敬意。 只是二人敬归敬,却也觉得拓跋业大半夜对两名新来的百将讲这一番话,实在摸不透他的意思,李穆然转了个念头,忽地明白了过来:他二人即将辅助慕容暐统领一众燕兵,拓跋业是怕自己二人心中犹存隔阂,才特地讲这番话来开导。怪不得慕容垂将那些燕兵划归他来统领,也是因为明白他胸怀天下,不存偏见吧。 明白了这一层,李穆然神色一凛,拱手施礼道:“多谢将军点拨。降兵半日前是仇敌,但现在已是同袍,小人自当平心相待,绝无它意。” 他如此开口,郝南也明白了过来,连忙一同承诺。拓跋业点点头,又道:“你们汉人战国时也曾胡服骑射,赵武灵王为此称霸一时;十年前,当今圣上用王猛为相,才缔造今日盛世。可见只要是好的,拿来合用,便当用,管他是汉是胡。你们今日成百将,手下有百人之多,更该懂得这个道理,要用人之长,莫屈人才。” 这番话可谓说得语重心长,李穆然与郝南听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拓跋业脸上的神情这时也渐渐松缓了些,他嘴角微露一次苦笑,道:“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既然你们在我手下当兵,那就是自家兄弟,以后人前该如何便如何,私下里还是随便些。我麾下的兵虽然都是新兵,可在我眼中,也都是家里人,这一次死伤甚重,我作为主将,自然该当首责。” 李穆然道:“此次燕兵设下埋伏,打得我们猝不及防,实在不是……” 拓跋业挥挥手,把他后边的话打断了,道:“多说无益。倘若平时练兵得当,这次能少死一半人,还是是我懈怠了。”他长叹一声,背过身子,对着那黢黑的一片新土,口中悠悠言道:“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看他背对着二人,郝南侧头看李穆然,以“传音入密”之法问道:“说什么?” 李穆然欲答时,拓跋业已回过了头来,道:“上马,我们回去吧。” 三人同行返营,一路上,李穆然脑海中仍在反复着方才拓跋业所说的那句话:“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郝南是习武之人,也难怪他不明白这句话,这是屈原《国殇》的最后一句,是说为国战死的士卒,他们英魂永存,即便成了鬼魂,也是鬼中的英雄豪杰。想不到拓跋业身为鲜卑族,对《楚辞》竟能脱口而出。只可惜今日这些死伤的士兵,他们死在内乱中,却不知倘若魂归九泉,又该如何算法。 想到他们惨死于刀枪之下,李穆然忽然忆起石涛未说完的那句话来。 当时他说道:“老贼,你好狠心!你是借我的兵来试……”现在回想,那时慕容垂急着以什么“阿月”来喝阻他,倒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来。 那么,他是想说试什么? 联想到白日里自己的猜测,他猛然间明白了过来:慕容垂是在用燕兵反叛,来试新兵的战力! 在大将军的眼中,这些新兵原本不值什么分量,可是他也知道新兵之中参差不齐,想要沙里淘金,却向来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直到燕兵反叛。可是如果这一切猜测成真,那么这些死去的士兵,岂不是如冤死一般。 他暗自惊骇,但试想若自己与大将军易地而处,只怕也会做出这般的抉择。 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二更时分,已回了营帐。 李穆然与郝南各被自己属下士卒引回帐篷,李穆然还未走到自己帐前,老远便看见一个士兵正坐在自己帐门旁垂头打盹。因天色昏暗,离得也还远,他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便瞥了身边的士兵一眼,那士兵倒甚机灵,忙跑上前去,叫醒了那人。 那人忙站起来,对李穆然遥遥地行礼,李穆然又走上几步,这才看清,那人不是前军的,竟是仙莫问。 原以为他放完了行李,早该回到中军,没想到他竟一直候在这里。他二人在中军时,不过是点头之交,若说有什么交情,也不过是今日一战时,他替他挡了那一盾,可这不过举手之劳,无论如何,也不值得专程道谢。 李穆然微惊,心知仙莫问定是有话要说,屏退了其余士兵,带仙莫问入了帐篷,笑道:“仙兄,今天也忙了一天,怎么不早些回去休息?” 帐内一灯如豆,映得仙莫问的一双小眼睛透出缕缕精光。他长得薄唇高颧,颇有些刻薄之像,平日也不爱说话,是以什中众人也不常与他相近,却没想到,他一进帐篷,便对李穆然行了个大礼,道:“李将军,我……我想调到前军来,在您麾下。” 虽说只是个小小的百将,但被人称为“将军”,李穆然内心里还是有几分飘飘然,不过仙莫问所求却让他略略失色,忙连声道:“仙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只是,这调令之权并不在我这里。更何况,你这般私下与我说,若叫常武知道,岂不难看?也会伤了你和同什之间的和气。” 仙莫问却不弃不饶,道:“李将军,依您看,我们这支新兵回到长安之后,将会如何?” 李穆然沉吟道:“这一次打下了襄阳,怕是不久便要与晋开战。我们是新兵,还不能冲锋陷阵,应是先在长安练兵吧。” 仙莫问道:“我与您想的是一样的。到时战事一起,我们都会上战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和郝南武功超群,有胆有识,在您手下当兵,即便是当前锋,也比在中军安全。” 李穆然笑道:“仙兄过誉了。中军与护帐亲兵在一处,总好过前锋。更何况,若是怕死,上了战场便更难存活。” 仙莫问道:“我不是怕死,只一心愿追随李将军,以后才方便一展所长。若在常武治下,不过只能当个普通士兵,这实非我所愿。” 他说到此处,李穆然想到方才拓跋业的教诲,更起了几分兴致,问道:“不知仙兄擅长什么?” 仙莫问赧然一笑,道:“说来不值一哂。我虽然也会几分功夫,但自幼学的却是问卜占卦,旁门左道。” “问卜占卦?”李穆然愕然,想想他的名字,不由“哈哈”一笑。他自幼修习百家,自然对鬼神之说也有涉猎,但总不甚相信。不过出兵打仗,军中倒也习惯在征战前用龟甲占卜吉凶,诚然那些占卜师所言都是好话,但总有几分振奋士气的作用。 占卜师在军中威望有时不亚于主将,在朝中也有一席之地,平时无所事事,只消每日念几句周易,便俸禄丰厚,确是个肥差。既是肥差,自然争者甚众,这仙莫问一无背景,二无名望,空有一身赚钱的本事,却混在一众士兵中,若说心存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仙莫问看他满面笑意,似是有些不信,又道:“李将军,我家学渊源,卜算无一不中,也对阴阳家略懂一二,相信对您应该有用。” 冬水谷中以前也有过阴阳家的传人,后因其晦涩难懂不易传承,终究湮没。李穆然感兴趣的倒不是他懂阴阳家的学说,而是他说了一句“卜算无一不中”。须知卜算者,除了所谓的通灵之术外,更多的,靠的则是察言观色,猜人心思;而阴阳家虽谈五行,其内深究的则是世间万物内里所包涵的关系。这仙莫问既能夸下如此海口,那他必然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倘若以后当真行军打仗,此人才智,当有大用。 想到此处,李穆然慢慢收敛了笑意,淡淡地问道:“既然仙兄说卜算无一不中,不知能否为我卜算一二?” 仙莫问点点头,道:“早已为将军卜过。将军之命贵不可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倒叫李穆然心中犯了怵。此人一心想投靠前军,所言所语必然捡顺耳的来,可拍马能一下子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也实在太过夸张。他想想,笑道:“既然如此,承仙兄吉言。不过调令一事,恐怕我仍是爱莫能助,只能见机行事。” 仙莫问一拱手,道:“我也知此事仓促,只望李将军挂心就好。时候已经不早,再不回去,怕多生枝节,请恕我就此告辞,李将军也早点休息。” 李穆然颔首,看他退出了营帐,然而仙莫问没走两步,又转身低语了一句:“李将军,请小心身边人。”语罢,匆匆出了帐子,快步离开。 第十章 属军如铁 夜凉如水,李穆然仰面躺在床上,想着仙莫问临行的那句话。他要自己小心身边人,是说这自己即将统领的百位士兵么?可他并不认识这些人,那么他要自己地提防的,莫非是郝南? 眼前晃过那张永远满带笑容的面孔,李穆然暗暗摇头。这些天亲眼所见,郝南总是在细心周到地帮着身边所有的人,如果一个人能将心中的恶隐藏在种种善之下毫不露出,那么该是如何的大奸大恶之辈?郝南会是么? 种种疑问纠缠在脑海,然而白天毕竟太过疲累,想着想着,李穆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甚沉,再醒来时,只听耳边一直有人唤着:“李将军,醒醒。” 李穆然一揉眼睛,定睛瞧去,却见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个陌生面孔。那人大概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满脸的斑斑点点,掩去了原本的面目,想必是得过天麻的,落下一脸的疤。 看他眼中透着好奇,李穆然不禁想起了中军的薛平,心下一暖,微微对他笑了笑,道:“谢谢你叫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憨憨一笑,摸了摸后脑勺,道:“将军太客气了。小人姓吴名康,原本是许百将直属的亲兵。” 百将顾名思义,手下统领百人,百人之中,有两名屯长,各自管理五十人。两名屯长兼任本什什长,同时手下另有四个什长,合为十人之数。但是到了百将这一级,也就有了亲兵,百将的亲兵为十人,这一什之人并不用听从自己屯长的命令,只负责护卫百将即可。 李穆然听了这人答话,才想起昨日回帐篷的路上,倒是听陶诺提起过“吴康”二字。他说道原本的许百将因在桐柏山中冲锋在前,身边的亲兵多数也随着他一起魂丧山野,唯有吴康一人命大活了下来。 那“许百将”既然死在昨日一战中,不知是否也是自己刀下亡魂。李穆然想到这儿,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昨日冲锋在前,这临时收编的百人中,大概也有些人认得自己,不知心中有否怨怼之情,比起郝南来,倒是这些身边人须得费神提防才是。 陶诺是拓跋业从前军单独拨给他的亲兵,比起眼前这人,更令他信任些。念及此处,他边穿着衣服,边问道:“陶诺在哪儿,现在几时了?” 吴康道:“陶诺在外点起了兵,候着您呢。现在差一刻到寅时,将军昨日吩咐今早要和大家伙认识认识,特意叫大家都早起了些。” “嗯。”李穆然点点头,昨晚他是和陶诺讲过今天要早起点卯,想不到自己却有些贪睡,险些误了时辰。大军向来是寅时二刻上路出发,此时还有三刻不到,留给自己的时间是足够了。 军中辎重处一早便备好了百将的战袍。李穆然不习惯被旁人照顾穿衣,但吴康还是坚持在旁候着,李穆然暗暗头痛。 辎重处做事甚妥,临时赶出的衣裳,竟无一处不合身。侧头看看垂在身后的披风,李穆然也有些暗自得意: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这战袍较之平常士兵的军衣毕竟威风了许多,只不晓得穿在自己身上,又是什么样子。倘若冬儿见到,是赞赏,还是取笑。 帐外还未天亮,深蓝的夜幕下,一排排男儿郎站得笔直。李穆然披挂整齐后,出了帐门,一眼瞥到的,便是这一支整顿甚齐的队伍。 降兵较之新兵,明显军纪严明许多,虽说刚经一场大败,士气略颓,但此刻仍然站得挺如枪杆,气势如虹,更难得的是,队中无一人异动,也无一人讲话,每个人都眼神宁定地直视正前,纵是见李穆然走了过来,亦无人旁顾斜视。 “好一支铁军!”李穆然心中大赞,同时心头也是大震。训练这样一支军队,至少要苦练半年以上。慕容暐被苻坚俘虏后,便与鲜卑四万户共同软禁在长安城中,他是怎样训练出了这样一支军队,而未引起慕容暐的注意。更何况,他本就住在长安,若要反叛,带这么一直军队直接攻入皇城就是,何必来此舍近求远? 李穆然暗自不解,但也知脸上决不能露出半分疑惑。眼前这些士兵,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上,他自己也不过才满二十二岁,更何况还是新兵出身,只怕当务之急,则是如何服众了。 看李穆然站到了队伍最前,陶诺从队中出列,高声道:“李将军,百人队现已集齐。因伤亡故,队中尚余七十四人,什长六名、屯长两名!” 听到最后四字,最前排站着的两人齐齐向前迈了一步,抱拳施礼。随后,他们身后另有六人也迈上了一步。 “伤亡在两成以上啊。”李穆然心头一动,目光直视眼前这八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只见这八人满面征尘,一行一动,都透着无比的坚定,果然是铁铮铮的男儿郎。从这八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缕的表情,只有最前方的两人,目光落到他手中的“定野剑”时,眼中晃过些许光亮。 定野剑斩石涛一事,想必军中上上下下,早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这些人还目睹了那一场生死相搏的全程。然而自己当时展露武艺,于这些人眼中,究竟是勇猛可敬,还是弑将之仇,尚且无法断言。 李穆然将宝剑握紧了些,想了想昨日拓跋业的教诲,清了清嗓子,道:“几位不必多礼。既然如今弃暗投明,大家就都是好兄弟。只要各位忠心报国,尽展才华,那么功劳大家同分同享,我李穆然断然不会委屈了大家!” 他此语方罢,整个队伍已发出暴雷般的一声应和。李穆然暗暗吃惊,陶诺的脸上也有些难看:这些士兵如此做法,倒不是令行禁止,反而有些给李穆然下马威的意思。 吴康却像是浑不察觉,还夹在队伍中,一起高声应和。这一下子,整个前军都被吵醒,三三两两的,有新兵出了营帐,骂骂咧咧的开始穿衣整队。 拓跋业也披着件银狐斗篷从不远处的主帐钻了出来,看清楚是李穆然在点卯,不由笑了笑,叫人传话道:“李将军倒是勤快。” 李穆然赧然笑笑,忽觉脑后一凉,忙转头看去,只见隔着几个帐篷,一名男子穿着灰鼠锦袍,身后随着五名亲兵,正缓缓踱步而来。 那人正是慕容暐。 虽说自己这个百将直属在拓跋业之下,但毕竟也算是辅佐慕容暐统领降兵,这位前燕国皇帝只消一天未得到军令办妥交接,便算得半个顶头上司。李穆然顾不得身后士兵,迎上前去,施礼道:“侯爷早。” 慕容暐冷冷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定野剑,道:“李将军真是急性子。我手下五个百人队,昨日全被大将军分了出去。倒数李将军整兵整得最早。”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李穆然知他有怨气,自然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便笑笑,道:“末将想着能早一日和大家熟悉,便能早一日帮助侯爷统兵,也能助侯爷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慕容暐哼笑了几声,正值身后的亲兵牵了马来,便道:“既如此,李将军不妨助我上马,如何?” 李穆然一愣。慕容暐是鲜卑皇族出身,自幼弓马娴熟,什么时候沦落到了需要旁人帮助,才能上马?他一怔而过,但还是遵了令,默默走到慕容暐身畔,伸手到他臂下,欲搀他上马。然而手还没碰到慕容暐,一名亲兵已劈头抽来了一鞭:“大胆!你这小子怎么不懂规矩,跪下!” 凭李穆然的武功,那一鞭自然是抽到了空。他向旁踏了一步,怔怔看着慕容暐,隐隐明白了“跪下”的意思,可是心中自来的傲气,却撑着他的双腿,令他难以屈膝半分。 慕容暐用眼角瞥他:“李将军不肯么?” 陶诺与吴康这时也跑到了李穆然身旁。吴康本就在燕军中,对慕容暐自然没有怨言,但陶诺却气得浑身发抖,无奈碍着身份悬殊,不能发怒,所幸他应变甚速,见李穆然不肯跪,自己膝下一软,已趴在了马旁地上,笑道:“侯爷踩着小人,也是一样的上马。” 他这一跪,李穆然自是心中大震,慕容暐却是满脸尴尬,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兵,一挑英眉,使了个眼色。那亲兵心领神会,一鞭抽向陶诺,喝道:“撒泡尿照照,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侯爷踩你,还嫌脚脏!” 这鞭半道就被李穆然着手抓住,没抽到陶诺身上。那亲兵回手一夺,脸上憋得通红,只觉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仍是如撼山岳,半分不动。 慕容暐嘴角带出了几丝笑意,更显出整个人的风流倜傥来,他斜睨李穆然,道:“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本侯一早要赶去见大将军,可不能误了时辰。” 李穆然深吸口气,勉强平和了心绪,继而轻喝了一声:“陶诺,起来!” 吴康连拉带拽,把陶诺拖到一旁,陶诺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随即,只见李穆然嘴角带笑,有样学样,“扑通”一声,竟当真跪在了那马旁。 只是他跪下的时候,手上仍然扯着鞭梢。慕容暐的亲兵还没来得及放手,被他这一拉,只觉一股巨力顺着鞭子传来,立足不稳,“哎呦”喊了一声,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李穆然这才放开手,双掌平平印在地上,后背平对于上,低头道:“请侯爷上马。” 慕容暐大笑,抬脚重重踩下,却不是直接上马——他待两脚都踩到李穆然背上后,才慢吞吞地翻身上马,而后一声唿哨,马蹄声起,眨眼间,已冲出了前军,直奔中军而去。 “将军,将军!”陶诺急得快哭出来,跪爬到李穆然身边,双手忙不迭地为他掸着背后脚印。李穆然微笑着摇了摇头,隐去了已快抑制不住的杀气,缓缓站起了身子:“男子汉,这些事也值当哭么?”他未看陶诺,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士兵面前。 这支铁一般的队伍,仍是齐齐直视向前,脸色也未有变化,仿佛并不知方才发生在左近之事。 李穆然略感欣慰,但也大觉头痛:不管是真是假,无人落井下石,总是件好事。不过经了慕容暐这一番折腾,自己这新上任的百将,不要说威信,怕连尊严也没了。 第十一章 南阳平逸 两名屯长与六名什长一一上前见礼,李穆然默默记下他们的姓名,对那两位屯长又格外留了几分心。 那两位屯长,其一相貌憨实,似乎连目光都是呆滞木讷的,他复姓贺兰,名延寿;另一则刚好相反,一看便知是个极聪明机巧的人,名叫乌丸序真。 这两个姓氏都出自鲜卑族,贺兰是小姓,乌丸是大姓。乌丸又称乌桓,曾是东胡一支,汉末三国时被曹魏击溃,余者便一直依附于慕容氏。既然是鲜卑族人,那么与慕容氏的关系自然是盘根错节,难分难解;而此役之中,军中伤亡惨重,他二人对降入苻秦略有怨怼,也在情理之中。 升成了百将后,李穆然终于也已有了自己的坐骑,此刻他便是骑在马上随大队一边行着,一边慢慢理着头绪。 紧挨在前的百人队正是郝南统领。他二人整队出发后,也只在集合时会过一面,从郝南口中,才知郝南部下八十人,亦不满员。与郝南会面时,统领降兵的另三名百将也露了面,那三人中,有两人是慕容德的亲兵出身,另一人则是拓跋业属下的百将平调而来。前军伤亡惨重,拓跋业将几个不满员的百夫队整了整,便空出了这么个百将来,正好安排在慕容暐军中。 这三名百将都是行伍出身,行军打仗已有多年,尤其拓跋业拨去的那百将,老成持重,满脸的严肃认真,单是对着他,都叫人喘不过气来。那三人统率的百人队都是满员的,听陶诺私下讲起,李穆然手下的百人队中,原本也该是八十人,可就在他接任之前,便被慕容德传令,划走了六人填到了别的队中。 原来到了百将这一步,自己这一支,也是排在最末。李穆然不禁暗自唏嘘,看看陶诺,低声道:“等到了南阳城,有新兵加进来,自然便满员了,你着的什么急?” 南阳招兵之事,早在襄阳,便已传遍了军中。李穆然一直在想慕容德深夜执鹿符传令给慕容山,究竟是做什么,但想到南阳新兵,只觉豁然开朗。 南阳新兵再少,也有千余。慕容垂向来谨慎,怕是担心其中又起什么争端,便令慕容山星夜带兵,前往南阳探路。慕容山手下那两个深藏不露的戟阵,合起来正是一支百人队,有他们护卫在旁,足以震慑宵小之徒。 两天时间,大军抵达南阳城。 这一路果然甚是平顺,而到了城下,也果然见到了慕容山与当地官员出城相迎。南阳城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发迹之处,为此在东汉时又被称为“南都”、“帝乡”,与洛阳一时伯仲,此时虽距盛世时已过百年之久,但仍极是繁华,在北国与长安可谓不相上下。 这是大军奔波劳累十数日,来到的第一处休憩之所,全军上下欢声一片,没见过世面的新兵们更增了艳羡之意。 看着家家户户门前新挂上不久的桃符春联,李穆然只觉心中暖暖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神采,仿佛又回到了冬水谷中。他天性是爱热闹的,不似冬儿喜静恶动,只是这么多年在谷中修行,常年累月不与外人接触,性子变得外冷内热,于外人眼中,他总是板着张脸不应声,未免不近人情,难以接近。 这几天,他与手下的亲兵和几位低级军官已经较为熟悉。大军休息之时,这支铁军倒也不是生铁一块,几个什长甚至普通士兵们,虽不敢和李穆然与陶诺说笑,但也会叫吴康一声“疤脸吴”。看出吴康与他们感情颇深,李穆然也就刻意与陶诺的接触少了些,只望能从吴康那边,多得些有利的消息。 大军进城后,释道安一行自然被安置在驿馆中休息,而前中后三军则被分了开来,南阳城最靠近酒乡青楼的空地被划归了前军,想必是南阳城主特意为投拓跋业所好而设。 因为襄阳一战苻秦大胜,故而南阳城的新兵也骤然多了起来,李穆然麾下百人队眨眼间便被补齐,看着那些犹自青涩的面孔,李穆然微微一笑。眼前这些年轻人灰头土脸,看起来都差不多,谁知五六年后,几人称王,几人称将,又有几人抛尸荒野,化作孤魂。他随手分配,将二十余名年轻人散入各什,最后剩下了八人则划归了陶诺,又任陶诺为什长,吴康辅佐,算是重建了自己这个百将的亲兵什。 而兵员方分好,拓跋业的亲兵已前来传令,言道诸将一路辛苦,拓拔将军特在百花楼摆下酒席,与前军各百将一醉方休。 百花楼是南阳城最大的青楼,自进了城,李穆然已从吴康口中听说。百人队中的士兵都是二十岁以上的年青人,个个血气方刚,虽说军纪严明,但前脚刚踏进南阳,心也早跑进了形形色色的妓院中。想着大军在南阳会有一日休整时间,由着各人自行活动,不少兵丁都拿出了拼命挣回的几两银子,想着要去温柔乡中一醉方休。 对于这些事,听说那位格外严肃较真的百将是严令禁止,结果惹得属下沸反盈天。到了李穆然这里,他虽然不认同,但也觉得没有必要为了这等小事失了军心,更何况如今自己都要赴主将的花酒约,哪里还管得了旁人。 赴约之前,吴康与陶诺特意打来了两桶水,叫李穆然好生梳洗一番。李穆然暗自好笑,他们一路奔波,已有将近半月没有洗漱,前几日不适应,到了后来,因为事务繁多,自己倒反而忘了。摸摸下巴,胡茬都似结在了一起,不知如今是怎样一番落拓形容,倘若真这般赴约,只怕满青楼的姑娘们都要被吓跑了。 洗漱毕,他穿上自己带着的常服,正要挑帘出帐,却听一人在帐外高声笑道:“疤脸吴,我来和李兄一起赴约。怎么,李兄这会儿倒扭扭捏捏的,换身衣服也要这么久吗?” 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郝南。 比起自来熟的功夫,李穆然自认远远弱于郝南。自己的亲兵,自己还不便一口一个“疤脸吴”的叫着,郝南则只见了两面,便与吴康勾肩搭背,变作兄弟一样。想起仙莫问临去时的提醒,李穆然不由不对吴康多了几分疑心,只怕郝南是想在背后安个眼线。 然而旧友来访,他再不近人情,也要笑脸相迎。岂料郝南看他一眼,满脸的笑意忽地变成了拧眉摇头:“不行不行,你穿这身赴约,怎么行?” 一面说着,郝南一面把他推回了帐中,顺手叫自己的亲兵捧过来一身锦袍:“这身麻衣赶紧脱下来!我就知道你大概没带着什么好衣服,特意给你备了一套,赶快换上!” 李穆然脸颊微烫,他看着郝南,只见对方从头到脚光鲜亮丽,把平日那个瘦挑汉子,竟扮成了个翩翩公子哥,像极了南阳城偶见的纨绔子弟。再反观自己这身麻衣,虽说是出谷前谷中众姨齐心协力新做的,但与锦缎比起来,穷酸味道十足,两人真这么一起去喝花酒,只怕一上桌,便会落得满座讥讽。 郝南将锦袍递给他,笑道:“人靠衣装。李兄如此仪表堂堂,自该穿得好些,才能赢得百花楼群芳青眼相加。” 李穆然到了此时,也不推却,便接了那衣服,笑道:“郝兄说笑了。咱俩不过是为将军作陪,哪里还奢望什么。”一面说着,一面换了衣服,这才觉出郝南递来那衣裳的华贵。那锦袍一上身,登时满屋子流光溢彩,贵气十足,再配上定野剑,只怕说是王孙贵胄,也有人信了。 “这……会不会太过奢华?”李穆然有些迟疑,然而却被郝南强拉出了帐。他道:“都是如此。听说今晚座上有百花楼的花魁绫绡姑娘。那姑娘眼中只有银子,其他的什么都不认,稍露穷相,便要被打将出楼,你看看去赴约的,哪个不是把最好的行头穿在身上?” 二人驾马来到百花楼,只见楼前车水马龙,好生热闹。一个个所谓的恩客果然都打扮得雍容富贵,他二人这一身扮相,到了众人中,也显不出格外的出挑来。李穆然暗道惭愧,想着倘若真穿方才那身衣服赴约,只怕连看门的都不让自己进。 百花楼分两层,今日二层尽被拓跋业包了下来,李穆然与郝南二人报上姓名,不出片刻,早有一个笑语盈盈的丫头迎了过来,媚语声声,带二人上了楼。 不过三两步路的功夫,郝南却与那丫头已打得火热,一时掐掐姑娘的柳腰,一时又调笑几句,李穆然在旁看了暗叹一声,知道自己这辈子怕也学不来郝南这等能言善道的功夫,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一步一步地跟在二人身后。 到了二楼正厅,只见拓跋业已坐在酒坛堆中自饮自乐,而十五名百将还有一小半未到齐,倒是慕容暐正襟危坐,独在拓跋业身畔,一双比女子还漂亮的眼睛正狠狠地盯着楼梯入口处,似乎每个上来的人,他都要以眼代刀,在人心上剜一刀。 厅上已有了几名女子,其中最为夺目的是坐在慕容暐与拓跋业之间的一名绝色女子。那女子似是有些忌讳与自己容貌不相上下的慕容暐,因此斜靠在拓跋业身上,酥胸半露,素手纤纤,执一双银白的筷子,夹着块白肉,喂入拓跋业口中。她见李穆然与郝南随那丫头到了,抿嘴一笑,另一手摇了摇身前一枚铜铃,眨眼间从旁侧的纱帘后,又巧步走出两名红衫美女。 第十二章 酒香情浓 那两名美女行到李穆然与郝南身畔,不待二人分说,各倚在一人身上,半推半让,请到酒席之中。 李穆然一时好生尴尬,向拓跋业看了一眼,却见主将举杯微笑,道:“今日是咱们自己乐呵乐呵,不必羁绊于‘规矩’二字,你二人先坐下,再等等人来齐了,我们就开席。” 当即李、郝二人选了最末的两张案子跪坐,那两个美女伺候在旁,咯咯娇笑声中,问着二人姓名。李穆然从未涉足过青楼,除了冬儿外,这辈子也没和别的女子如此贴近过,此刻只觉脸上忽红忽白,心中砰砰直跳,便是前些日子杀敌时,也不曾这般紧张过。 他侧目瞥着半靠在自己怀中的红衫美女,见对方细眉小眼,说不上如何倾国倾城,但自有清秀可人之处,只可惜丹朱过艳,整个人妆容浓烈,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还不大会应对这般场面,正待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姓名,早听郝南言笑间开了口:“郝南郝南,我的美人儿,便是‘好男不与女斗’的‘好男’了!” 郝南这番自报家门声音颇大,在场众人都听得明白,几人一愣神,随即除了慕容暐外,都哈哈大笑起来。拓跋业更是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右手举着酒杯,颤巍巍地指着郝南,笑道:“好男郝南,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郝南朗然一笑,就着美女手中的玉瓷杯嘬了口酒,道:“好叫将军见笑了。”他怀中那美女也是个口齿伶俐的,一面添酒,一面笑道:“公子只会欺负我们。” 郝南做出满脸惊异的样子来,问道:“美人儿,哪个敢欺负你?我可是第一个不饶的。” 那美女抿嘴笑道:“公子不肯与女斗,却来我们百花楼做什么?”她形态娇羞不胜,又带着几分耍赖撒娇,直惹得一圈武将心头都痒痒的,一时似将拓跋业身畔的绝色女子,也比了几分下去。 李穆然身边那美女这时也禁不住笑了一声,似是悄言耳语,柔声道:“玳妹妹便是会讨巧,惹人爱怜。”说到最后一字,轻叹了口气,吐气如兰间,却似带着几分自伤。 李穆然虽比不得郝南三言两语间便博得美人一笑,但到了此刻,毕竟也不是傻子,便强理精神,轻搂那美女在怀,笑道:“在我眼中,你才惹人爱怜。” 言谈说笑间,酒席气氛也温缓了许多,过不多时,其余几名百将陆续到来,最后到的,正是原本在拓跋业手下,新近方拨给慕容暐的百将——曹正。 曹正秉性刚直,这次被拓跋业约来花酒,实是大违本性,是以一到百花楼,看众人各搂各的美女,丑态百出,不由得赤脸通红,重重地跺了跺脚,又咳了一声。 他这般故作正经,倒与一动不动跪坐着的慕容暐大同小异,李穆然冷眼瞧着,心中暗笑:怨不得拓跋业把他拨了出来,这般的下属,着实是不对胃口。 拓跋业被曹正一声咳震得从酒香中回过了神来,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身边的绝色女子,见美人满眼迟疑,不由笑道:“罢了罢了,绫绡,这位曹兄弟不近女色,你便找个龟公来给他倒酒。” 他如此当面奚落曹正,在场众人不敢笑也不敢言,一个个憋得难受。曹正一张脸红中透了紫,默不作声地坐到空位去,一把提起一壶酒,仰头便灌了下去。 拓跋业一挑大拇指,笑道:“好!老曹,你来得晚了,本也想罚你酒,既然你自己喝了,也罢,那就两面相抵吧!” 曹正却不理他,一口气灌完了酒,“咕咚”一声将酒坛摔在一旁,粗声粗气地说道:“酒也喝了,人也齐了!将军,有什么话什么事,便请先讲来!我还有军务在身,不便久陪!” 他这话说得甚是无礼,不过拓跋业早在代国为帅为将时,他便长随帐下,拼死杀敌,故而在场十余人中,倒数他与拓跋业相处时间最长。虽说二人道不同,但能够当面顶撞主将而不获罪的,也唯他一人而已。 拓跋业点点头,道:“说得痛快!”语罢,他猝然间站了起来。 一旁众人见了,也忙撇下怀中美人,跟着站了起来。李穆然心中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拓跋业不会无缘无由地请喝花酒,看来曹正虽与他不和,但到底是能看出他的心思来。 拓跋业笑笑,看着身畔的慕容暐,忽地双手执杯对着这燕国降君一拱,道:“这头一桩事,便是恭喜侯爷了!” 慕容暐一惊,只道他是说着什么暗语,忙向身后两旁看去,生怕从哪蹿出几个刀斧手来,自己一个不察,就是身首异处。然而只一惊一恍惚,回过神来,已觉出拓跋业竟是真心实意地道贺,遂放下心来,道:“将军说笑了。我属下闯出这般祸事,怎么我竟有了喜事?” 拓跋业笑道:“侯爷过谦了。您挂念大将军千里行军有所差池,担忧释大师起居安危,又听说桐柏山久藏山匪,便不辞劳苦,从长安不远万里,领家兵投军相助,这等热忱之情,哪里算得什么祸事?”拓跋业这一番话讲完,在场众将心中都是一惊,心道石涛裹挟慕容暐反叛,怎地到了拓跋业口中,全然黑白颠倒,这么说来,慕容暐无过反有功? 慕容暐自己也是满面愕然,不知如何接话,只听拓跋业续道:“侯爷大功,大将军已奏禀皇上。至于石涛反叛,那是他与山匪暗中勾结,怎能算在侯爷身上?” 听到这几句,慕容暐登时明白了过来,对慕容垂不由大是感激,可听方才拓跋业所言“投军相助”四字,也知自己辛苦练得的这些兵士,就此便当真归了新兵营,自己再也染指不得了。 而李穆然诸将听罢,也明白了拓跋业的用意。此前只知慕容垂立意保住慕容暐,这时方知慕容垂保住他的借口。拓跋业借此时机讲与诸人,也是为了预防到长安有人问起,提前先串好口供。 拓跋业又道:“等回了长安,朝中奖赏便下。到时还请侯爷莫要忘了我等同袍之谊,还要到府上叨扰几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暐便是块寒冰,也要冒出几分热气。他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笑道:“借拓跋将军吉言。至时自然欢迎将军与诸位来敝处做客,敝处当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他对席中人一一笑语相向,对李穆然亦不例外,仿佛已忘怀前几日马下折辱一事。李穆然对他也一笑而过,但眸中却闪过一丝阴寒。 这第一桩事说罢,第二桩,则是为慕容暐送行。 众人心知肚明,送行二字是往好听了说,说难听了就是押解。如今慕容暐兵权已撤,身边唯一一个忠心大将也死在了桐柏,对慕容垂乃至苻秦已再无威胁,但若留在军中,难保哪一日他心血来潮,就会煽动这五百不到的降兵起事,倒不如早早把他送回长安。长安虽有四万户鲜卑族人,但这时大多都为老幼妇孺,说不定还在怨责这位新兴侯将自家的顶梁柱带入了不归路,见他独个回头,更会缠问不休。 四万户,足够慕容暐头痛大半年时光。 想到慕容垂打的是这般阴毒的主意,再想想慕容暐狼狈不堪的样子,李穆然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不知不觉,多喝了三四杯酒下肚。众人这时早已坐回席中,酒过三巡,彼此也不再约束,吆五喝六的,煞是热闹,唯独曹正看不惯坐不惯,早早地请了辞。 李穆然这时已问清身边这美女名唤翠锦,一听便知是青楼用的名字,欲待问她原名,那美女却眉尖微蹙,摇了摇头,垂头答道:“小女子来百花楼时年岁尚浅,以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不知为什么,听了这句话,他倒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痛,可余光看向郝南那桌,竟见郝南不去饮酒,反倒一杯又一杯地灌着怀中名唤“玳”的美女。 郝南也注意到了李穆然的目光,嘿然一笑,仿佛毫不经意,用手拍了拍腰间所系的腰带。 “腰带?”李穆然一愣神,忽地想起三国时的“玉带计”来。那时曹挟天子以令诸侯,献帝赐玉带给刘备,玉带中则藏有讨曹贼的密诏。今日自己这一身衣裳都是郝南所赠,他作此暗示,莫不是指的腰带间也藏有玄机? 想到此时,李穆然也清楚了郝南为何要灌醉玳,然而看看倚在肩头的翠锦,他暗叹了口气。他一来是不忍心,二来自问也没有那般舌绽莲花的本事,只好一杯一杯地由着翠锦劝酒,一面心底暗自打着算盘。 众人又饮几盅,忽见拓跋业扯着绫绡摇摇晃晃起了身,打着酒嗝道:“诸位将军,今日有美人儿相伴,恕我不便久陪。各位也请自便,今日……今日都不必客气。”语罢,在绫绡搀扶下,步履蹒跚,自向房中走去。 他这一走,酒席自然也就散了。众将心领神会,各挽着身边女子进屋休息。李穆然推脱不得,也随着翠锦进了屋,然而他这时心系于腰带玄机中,浑没心思顾及别的事情,只得暗暗用内力压着酒意,与翠锦虚以委蛇。 翠锦哪知他心中所想,一进屋,便软绵绵地靠入他怀中,朱唇艳丽如花,直向他吻来。 李穆然脸上一烫。他自出谷后,便知自己若要入官场平步青云,便要与官场那些人打成一片,吃喝嫖赌难于避免,心中早做了准备。然而事到临头,眼看翠锦朱唇皓齿愈离愈近,呼吸可闻,他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撤了一步,躲了开来。 翠锦被他推得一晃,睁眼看着他,忽地娇笑道:“公子是头一遭喝花酒么?” 李穆然坐立不安,心中却是隐隐作痛。他别过了头去,忽地深吸口气,旋而坐到床榻上,笑道:“长夜漫漫,你急什么?” 他难得说几句调笑的话,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觉不惯,不由摇头笑了笑。翠锦却听出了露骨意,凑在他身边,伴着暖香袭人,幽然问道:“春宵苦短,公子没听过么?”语罢,葱指纤纤,已自撩去了披肩薄纱,继而便探向李穆然腰间,欲为他解带。 李穆然轻叹一声,在她伸手碰到自己腰带之时,也已环臂将她抱在了怀中——然而却是出手如电,轻轻点中了她腰间黑甜穴。翠锦不懂武功,李穆然指上劲道亦甚轻柔,以致那女子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怔怔地望了李穆然片刻,便缓缓合上了眼睛,睡熟过去。 将翠锦安置好,李穆然吹熄了烛火,方解下腰带,摸到接缝处,以定野剑尖轻轻拨开,探指而入,果然抽出了一张布条来。 借着窗外月光,只见布条上墨染深沉,数行字写道:“李兄,驿站地处百花楼之西,相距甚近。弟欲与兄夜探道安,不知兄意下如何?” 原来郝南打的竟是“夜探释道安”的主意。李穆然微微一笑,不得不说,郝南这个主意,的确说到了他的心中。于他而言,释道安称得上“奇货可居”四字,冬水谷中的兵家传人也曾借冬儿的口劝自己出谷后定要与之结交,然而这一路上都没有机会,今日入住南阳城,此刻身在百花楼,有酒醉温柔乡这层屏障挡着,的确是机不可失。 李穆然对这提议大是心动,整好衣衫,正要开窗偷出百花楼,心中却忽地一震,暗道一声“好险”,整个人坐回到了床头,一时间,只死死盯在窗外,不敢再动半分。 第十三章 忆兮往年 李穆然跌坐床头,背后淌下一道冷汗。隔壁是郝南的房间,凭他耳力,自然听得到郝南与酒醉的玳正卿卿我我,毫无半点出门的意思。正因这层警觉,李穆然猝然间觉出了整件事最大的一处缺陷,才没有贸贸然踏出那一步。 最初的疑惑,在于郝南传话的方式。他二人身具“传音入密”的功夫,从军营到百花楼,一路上又是同行,郝南实在不需要用这般不确然的方式邀他赴险,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无论李穆然去或不去,他定要去……或是根本就不去,全然不给李穆然质疑这个计划的机会。 而另一层疑惑,则在于李穆然心底隐约的自嘲与不解。这丝自嘲与不解起自他出任慕容暐五大百将的最末一位。从那时,他便知慕容垂虽欣赏自己与郝南的做派,但到底心里是防备着的,才一开始就把二人置在了风口浪尖之上,既给了明里的赏赐,却也借慕容德的行为,明明白白告诉慕容暐与拓跋业,他与郝南并非军中心腹。否则,凭借慕容暐降君之身,岂敢对他肆意侮辱。 既然慕容垂起了防心,那么岂能任他二人出入自由,甚至是夜探驿站?倘若换了他是慕容垂,看到新兵中忽地冒出如此厉害的人物,头一个想法,必然不是天降英才,而是会怀疑他二人是否打着不可告人的主意,甚至是,怀疑他二人是晋国派来的奸细,妄图对释道安不利。 若慕容垂当真有此疑虑,接下来自然会从二人的来历查起。李穆然不知道郝南投军时履历上写了些什么,但自己为了保护冬水谷不为人知,军正大人问到籍贯时,报的却是那个被自己屠尽的村庄,此一事落到慕容垂眼中,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出身不明”四字。 这也难怪自己虽是手刃了石涛,但与郝南相比,在军中的地位反而还要矮上半头。 想清楚这几日军中的种种怪异之处,李穆然心中暗自释然几分,却也知道,自己这一晚注定只能老老实实待在百花楼中,眼睁睁看着接近释道安的机会消逝而去。 然而也不必遗憾什么,只怕百花楼四周早停满了暗哨,甚至连身边这妓女,也是其中之一。自己真要翻窗,可能还未到驿站,已死在了半路上。 现在唯一的担心,唯有郝南知不知晓这些。 李穆然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故而凡事总以保护自己为要。这时想到那条腰带,愈加觉得这是郝南的计谋——他自在百花楼风流快活,倒叫自己冒失间成了替死鬼,甚或帮他解了慕容垂的疑心。 想到此处,李穆然心底冷笑一声。他耐性好得很,既然郝南那厢没动静,他也乐得自在。倒要看看这一晚熬下来,郝南究竟是当真要去暗探驿站,还是假意为之。 隔壁的动静仍是无休无止,其余几间屋中,也酣战正烈,唯有李穆然心挂旁事,静静坐在床上,耐着性子候着。然而缱绻之地,究竟还是勾人心弦,他不自禁地看向睡意正浓的翠锦。 此刻房中无灯,翠锦脸上的朱红显不出来,床第之间,仿佛只有黑白二色。似是铅华洗尽,翠锦清秀的眉目愈发清晰地入了李穆然的眼中,这才看得出来,这位言谈满是风尘的红姑娘,原来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八年华的小丫头。 “恐怕……她比冬儿还要小三两岁。”李穆然微微感叹,伸手过去,将她翻身踢开的被角掖好,暗自惋惜。谁知道她是遭了什么罪,才落得这一步呢。想想方才翠锦所言所为,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的年龄还不过是个孩子,而到这时凝眸看去,才见她身子纤细,怕是骨骼也未长好,就已被人辣手摧花。 想起方才还疑心她也是慕容垂手下的暗哨,李穆然微觉可笑。自己从未出过山,只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书中的尔虞我诈也看得太多,只怕这次当真是多心了。想想出谷已逾两月,加入军中也已近二十日,不过刚接触这个天下边边角角,已是步步为营,处处防备,心中再有什么样的期盼,也有些累。 这般累心的日子,较之在山谷中与冬儿长相厮守,实不可同日而语。耳边依稀有人问他是否后悔,李穆然精神一凛,默默摇头。 他这一生便总是如此,只要是自己认准的事,便要做下去,对也罢,错也罢,认命有之,但若说到“后悔”两字,却是绝不肯的。只是在之前翠锦那一吻将碰未碰之际,他心头有如针扎,才有了一丝遗憾。 与冬儿的那个吻,已太久远,久远得让他一直以为是上辈子的事,也以为早已忘怀,想不到情根深种如斯,终究摆脱不得。 那是在离谷前一年的盛夏,那日秦岭难得的闷热起来,他与冬儿到了冬水谷后山打猎,跟着一头狍子直追到了山顶。孰料那狍子极灵巧,三下两下,从山顶另一旁的陡坡蹿了下去,灰褐的身子转瞬匿在了草木怪石间,叫他二人再找不到。 空手而归,二人相视无奈。正在这时,天边忽地响起了一声炸雷,继而,大雨毫无预警地瓢泼而下,直浇得二人狼狈不堪。 二人从小在山中长大,早于闲暇时,在后山上的山顶山间都搭了小屋用以避雨休憩,这时既在山顶,自然便齐齐向猎屋跑去。 孰想来到猎屋旁,冬儿正要进屋,却见头顶一道紫光直劈而下,那光亮得煞是骇人,只记得一瞬间,便点亮了乌云密布的山峰,近在咫尺。李穆然被那道闪电惊得一怔,随即不及多想,一把将冬儿拉进了怀中,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随着二人倒地,一声巨响响在头顶。霹雳落在那木屋上,整个屋子摧枯拉朽一般,“轰”地炸了开,碎屑飞了二人一身,擦在身上脸上,痛楚不断。两人被这一炸,吓得魂飞魄散,抱在一处久久闭着眼睛,不敢抬头。 这是天地之威,实非人力可抗。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身边传来的滚滚热流,李穆然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只见亲手搭就的木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整个屋顶仿佛被只巨锤砸得粉碎,而搭屋子的松木由于满是松脂的缘故,雷火烧得几有焚天之势,雨势即便再大三四倍,也难浇灭。 冬儿这时也从他怀中抬起了头,看着木屋成了火场,想到自己方才倘若快得几步,势必死在屋中,更增几分后怕,惊得小脸雪白。 二人相拥相扶,怔了许久,才想起山顶委实危险,连忙收拾了东西,向山中那木屋行去。 那场雨委实大得不一般,二人到山中木屋时,脚下泥土早混成了稀泥一般,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进了屋,身上的衣服已与泥土同色,李穆然更是脸上身上都布满了木屑划出的血道,有些木屑还杂在伤口中,取也取不出来。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彼此再不堪的样子也见过,这时想着逃脱大劫,不由四目相投,笑了起来。他二人此前便在木屋中备了干柴火绒,当即点火去潮,冬儿更翻出了一套银针来,为李穆然将伤口中的杂质挑出来。 她手上动作不闲,心头却是思绪纷纷。方才李穆然护她在身下是尽了全力,以致那雷劈虽烈,她身上却没有伤到丝毫。从记事起,她便习惯了李穆然的守护,可若以后他不在身边,她又当如何是好? 冬水谷中有自称黄帝传人的医道妙手姬回春,李穆然和冬儿或多或少都随他学过些医术,其中冬儿学得更精细些,可说已有了国手之才,这区区皮外伤,自然难不倒她。不过片刻工夫,李穆然的伤口已处置妥当。 李穆然一直静静在旁看她凝神疗伤,那时他已立志要离谷做一番成就,却也知冬儿被谷规所困,大抵是不愿意的。然而在这个时刻,只想贪看她一时就是一时。 冬儿收回银针时,却也觉出这位平时总与自己说笑的大哥今日有了几分不寻常。她粲然对他一笑,说了一声“好啦”,便挑了白天打的两只兔子,扒了皮烤在火上,然而想到前几日在他房中所见,少女不理闲愁的眉宇间,也不由自主地笼上一层郁然不快。 李穆然在她身畔瞧着,不知她为何忽地神情黯然,便笑了笑,道:“衣裳脏了,洗洗就是。也不用怕孙姨骂你,就摆出这般的脸色来。” 冬儿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说话。李穆然又笑道:“雨这么大,怕要下到半夜去。不过咱们出来打猎打个通宵也不是一次两次,孙姨和我师父自然也不会担心的。” 他二人自幼便长在谷中众人眼皮子底下,谷中诸老对二人的脾气秉性再熟悉不过,众人一来相信李穆然并非孟浪之辈,二来谷中也无声名之累,三来在大家眼中,二人迟早是要结为夫妻,故而李穆然与冬儿在外彻夜不归,倒也无人担惊受怕。 冬儿并未接话,只是默默的烤着兔子,待兔子烤熟了,转手递给了李穆然,忽地低声道:“你要走的事情,什么时候告诉你师父?” 猝不及防,李穆然被兔子烫了一下,不由哈了一阵气,才装没听清,回问道:“什么?” 冬儿道:“穆然,你真的要走么?” 看着她眼中透出的如水柔情,李穆然心中一阵苦涩,却也知瞒不过去,便点了点头,神色转为凝重,道:“我便知道,你是看到我藏在桌子夹层里的卷宗了。我是要走,你随我一起走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天下之大,你我一身本领,自有用武之处!” 冬儿没有答话,转过了身子,一点点吃起了手中的兔肉。李穆然见状,也先就着果腹,然而外焦里嫩的兔肉,此刻吃到口中,竟有如嚼蜡,半分滋味也无。 两人各自无言,李穆然更是满心忐忑,草草啃了几口,就将吃剩的兔子扔回了火盆中,静静看着冬儿的背影。 他从没和冬儿说过“爱”,但那句“你随我一起走么”,已与表白无异了。 冬儿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的,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回应。 少顷,冬儿也放下了手中的兔肉,回过了头——却是泪盈满眶:“别走。” 听了这两个字,李穆然心头大震,然而更多的则是酸涩:“你不肯跟我走?” 两道泪水滑落冬儿的脸颊,她仍是重复那两个字“别走”,然而语音方落,整个人已投入了李穆然怀中,继而如蜻蜓点水般,娇唇在李穆然唇上点了一点。 李穆然只觉头中“轰”的一声闷响,一时间,整个人愣在当场,再回过神来时,却是已紧紧搂着冬儿在怀,唇舌交缠间,脑海中空白一片。 那是他这一生最欢快畅意的时候,那个刹那,他只想永生永世和她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然而他终究不是那般冲动的性子,即便是情深爱浓,心底仍回响着冬儿的两个字:“别走”。 那两个字如同两道禁咒,令他浑身滚烫的热血难以沸腾,终究是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了冬儿,深深地对着她的目光,道:“我……我一定要走。” 冬儿却似一早便猜到了他这个答案,回得极快:“为什么?” 李穆然定了定神,道:“谷中所学皆是经天纬地之道,倘若不在人世间大展拳脚,怎对得起这千贤万圣的心血。冬儿,我这一生最瞧不起的就是所谓隐士,就算心中再明事理又怎样,不肯用出来造化世人,与酒囊饭袋又有什么不同?” 冬儿一怔,心道他这是把谷中诸老都骂了个遍,遂摇了摇头,道:“当年祖师爷们何尝不是想为世人做些什么,却因道不同不相为谋,便遭人迫害,才迫不得已到了这谷中自谋生路。世人不重杂学旁说,现在又是乱世,何必呢?” 李穆然辩道:“就因是乱世,我才要出去。世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我能得明君,自当助他成就千秋霸业。同时,也是借他之力成就我理想治世。冬儿,你若与我同去,助天下无食无衣者可饱暖;病者老者有人帮携供养;受战乱者可享太平;受贫瘠者不再任人欺凌,这不好么?” 他说得慷慨激昂,讲到最后几句,眼中直欲冒出光来,冬儿也不由听得心旌摇动,但她生性恬静,又在谷中过惯了隐居的日子,听惯了谷外天下如何肮脏不堪,委实不愿为世事烦恼。终于,她还是摇了摇头,苦笑道:“穆然,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打算。就算再爱,终究不能做个牢笼困着你。” 想到那时那个吻如斯甜蜜,然而须臾消逝后,带来的却是肝肠寸断。李穆然坐在百花楼中,神色渐转黯然。冬儿和他都是一样倔强的性子,而那一次,也是她唯一一次放下身段恳求他。自那次拒绝后,两人再见面,虽面上如常,但心中到底有了裂痕,以致离谷时,冬儿虽单独追出相送,可是脸上也是淡淡的,语气亦是冰冷如水,千言万语的担忧和叮嘱,都凝在了一句“白马”之中。 也不知自己离谷这么长时间,她在做些什么。她是否也对当初的决定有所遗憾,是否也…… 他还在想着什么,却听隔壁数声轻响。原是不知何时起,百花楼各屋已偃旗息鼓,那声响则出自郝南所在,听声音,似是何人推开了门。 第十四章 假作娇颜 李穆然骤然惊觉起身,挪步到了门畔,只听正是郝南走了出来。他到了李穆然门前停步,略顿了顿,便轻叩了三下。 “咄”、“咄”、“咄”。 声音不大,却令李穆然满心的防备渐渐撤下:郝南既是当真要去,那么自不是想在自己背后耍手段。 他方要应声,然而手触到门闩,又是一停:若自己不应声,郝南自是独个前去。倘若一切如自己所想,慕容垂早已在旁观瞧,那么郝南这一去必入圈套,岂不是可将大将军的疑心都引到他身上,从而洗刷自己的嫌疑。 他心中天人交战,但只迟疑这一时,终究还是开了门,只见郝南满面惊疑慌张,一见门开了,头立刻钻了进来,往床上看去。 “你瞧什么?怎么现在才过来?”李穆然心中有些不快,看郝南身上衣衫不整,不由起了三分小看之意。 郝南见翠锦好生生地安睡着,才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道:“我屋里那姑娘喝醉了反倒缠人得很,可不像你这位老实……你……你点了她的穴?” 李穆然冷冷哼了一声,又问道:“不是去驿站么,亏我等了大半个时辰。” 郝南满面愧然,笑道:“我可没你这个本事,啧啧,这般坐怀不乱。更何况天色还早,不耽误个一时三刻,打草惊蛇可不好。我看席中你对这位姑娘端的酒也是来者不拒,便想你是有几分意思,谁料到……真是亏得你等了大半个时辰。”说到后边,呵呵笑了起来,直笑得李穆然脸上变色,到底气他不过,走到一旁,灌了一杯解酒茶,又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郝南笑罢,见李穆然是动了真怒,忙道:“莫气莫气。今晚我们是去不得了。我只怕你中了圈套,才冒险来你屋中提醒。” 李穆然虽猜中了大半,这时也装出了十足好奇的样子,眉毛一挑,问道:“为何?” 郝南道:“有位朋友传信给我,说是今晚大将军与释道安同在一处,这时不知打着什么机锋,驿站人多眼杂,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朋友?”李穆然这时当真起了好奇,不由言语中带了几分戏谑,“郝兄真是交友遍天下。” 郝南挠头笑道:“见笑见笑。总之今晚哪儿也去不得了,既如此,长夜漫漫,别误了春宵苦短。”语罢,轻笑两声,自出了屋子,又回去了。 李穆然立在桌畔,听罢郝南余音袅袅的最后一句,只觉脸上腾地热了起来,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郝南耳力果然不错,这两句话,他也真听了去。 心知郝南在旁边屋中能听得一清二楚,就算李穆然这时还有偷香贼胆,却也没了贼心。他坐在桌旁,慢慢喝着剩下的半壶解酒茶。 茶水酸苦,下肚后,似连胃也受不惯,有些隐隐的痛。看着兀自在床上熟睡的翠锦,李穆然自嘲地笑了笑。 坐怀不乱,自己怕是比柳下惠还当得起这四个字。毕竟,姓柳的当年对着的是陌生的寡妇,自己那时对着的却是毕生挚爱。 不知不觉地,他又伸手向怀中摸去,然而怀中空空,这才想起换过衣服后,冬儿绣的那个香囊已落在了军营中。他并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此刻百无聊赖,便不由自主打量起了翠锦的闺房来。 翠锦的闺房香艳气十足,处处是粉红的帷帐,灯光之下,必是遮得一切如梦似幻,然而此刻屋中黑黢黢的,倒有了几分鬼气。屋中一隅,隐着张妆台,台上立着一面铜镜,两旁摆满了姑娘家的物事。什么胭脂水粉,花黄钗环,不一而足。 看着一桌散落的首饰,李穆然暗暗一笑:翠锦外表光鲜,谁知她私下也有如此邋遢的一面。其中一支金钗上坠五颗珍珠,个个圆润光华,在月色下仍闪着清冷的光芒,足见所值不菲。只怕仅这一钗,便够穷苦人家三五年的用度。 想这区区一个妓女,便有恁多的首饰装扮,可谷中冬儿,从年头到年尾,也不过是一支荆钗。 念及此处,李穆然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声:怎么好处不想,偏偏将冬儿和她比作一处。他这一回神,心头猛地豁亮开来,想自己终须与释道安见上一面,这时夜半深沉,连郝南也睡下了,大抵藏匿在阴暗处的探子们也该放松警惕,正是展现自己的绝技之时。 他与冬儿二人长在冬水谷中,自幼除了读书,就是练武学艺,然而孩子究竟是孩子,再刻苦认真,也逃不出一个玩性。故而二人倒真的捉摸出了一套自娱自乐的法子:便是装扮成谷中上下众人,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起初生疏青涩,但练了这十几年下来,也是神乎其技,几能以假乱真。 这易容之术他许久不用,此时虽无十分信心扮成翠锦的样子,但要他扮成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青楼姑娘,倒还不是一件难事。 李穆然暗自好笑,心道自己此番形容若叫旁人见了,不知军中又要传出如何好听的话来。然而主意既定,三下五除二,已翻了套翠锦的衣服套在身上。只是翠锦身材弱小,他则是个丈八男儿,穿翠锦的衣衫,终究有些不称身,可是已顾不了这许多,装扮妥当,便悄步出了屋子。 百花楼二楼被拓跋业包下,这时空无一人,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楼,见正厅仍是歌舞升平,几个富商坐在酒席上,与众女子嬉笑,好不热闹。李穆然动作极轻,又是贴着墙壁缓缓移步而下,并未惊动旁人,便沿侧门溜进了百花楼的天井中。 天井之中静默无声,星星点点的有几间厢房还点着灯,然而在院中树木枝杈遮挡下,灯光也黯淡无比。 李穆然走得步步为营,翠锦的衣衫颜色颇为艳丽,他找的已是其中最黯淡的一件,然而这件湖蓝的长裙在百花楼中不甚显眼,到了这黑黢黢的院中,竟映着月色,随着他的一动一停,折着幽幽蓝光。 李穆然大是头痛,所幸这天井院落不大,区区十数步,便能走到后门,等到了街上,自然一切好说。 可是他还差三两步就要走到门口时,忽听身旁一人喊了声“美人”,继而一股酒臭味迎面扑来,竟是一名莽汉冒冒失失地扑了上来。 李穆然一惊,但不及多想,手下已自反应了过来。那莽汉不过是厅中作乐的商人,到后院出恭,喝得半醉半醒,回去时半道看见了李穆然,只以为是百花楼的姑娘,意图亲热。 他并不会武功,怎敌得过李穆然,只觉咽喉一紧,已被那“美人”紧紧扣住,而后后背一痛,整个人都被撞得紧贴着墙,墙顶有泥土簌簌地落在脸上。他想咳又咳不出来,喉中闷着出了几声,一口气不来,直翻着白眼,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穆然冷冷地盯着这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莽汉,心中起初勃然而起的怒意,忽地就转为了怜悯。那莽汉这时已被吓得没了主意,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美人”,见他眸中似闪过一丝恻隐,心中大喜,以为对方是要放自己一条生路,孰料片刻后,就听对方极其阴寒地说了一句:“对不住。” 接下来,那莽汉听到的,则是自己的喉头与颈骨一并被捏碎的声音。 横生枝节,虽极是干净地解决了对方,李穆然心中并不轻松。这富商之死,明日定要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来,自己今夜行事若稍露马脚,被有心人察觉,那之前的算计就都白费了。 看着不远处的百花楼后门,李穆然轻轻吸了口气,悄声无息地踏步出去。 许是大军入城的缘故,今夜的南阳城,极是宁静。 已是深夜,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李穆然走在道上,才觉出自己此行欠妥: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孤身独行,怎不惹人侧目? 然而既已做了,也只有硬着头皮走到底。 驿站的位置他早在军中便打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前脚出了百花楼,后脚就觉着有人跟了上来,他不便大道直行,当即甩开身形,钻街串巷,欲甩下身后的尾巴。 不知那暗哨是拓跋业手下抑或慕容垂手下,李穆然只知对方紧跟不舍,可惜脚力却与自己相差甚远。他的轻身功夫是在深山老林中长年累月修习而成,习练之时,他的心思多在日后如何治理江山上,对于武学一道,关注并不多,也并不以杀人为乐,只是想着定要学得自保有余,故而杀人功夫只是半吊子,这逃命功夫却是下了苦功。 此刻他一展开身法,身后那暗哨只见前边的湖蓝色身影仍是不紧不慢的一步步踱着步子,岂料三五步过去,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是愈拉愈大,再待脚下加速时,那“女子”已转身进了一条巷子。 那巷子是条死胡同。暗哨心中踏实了些,加快几步到了巷子口,往里看去,却觉一盆冰水从头泼到了脚:巷中空无一人,莫非方才那“女子”竟是个鬼? 暗哨大惊失色,却未见到头顶屋檐下,倒挂着一名劲装男子。那男子身如片叶,整个人贴着檐墙,一身灰黑色的束身衣衫与夜幕融作一体,叫人再难分辨。 那人正是李穆然了。他为这一天打算,随身向来携带一件夜行装,此先在翠锦屋中时,已将这夜行装穿在了湖蓝长裙内,到这时将长裙扔在暗处,眨眼间,已恢复了男儿装,只待暗哨离开,便可大展身手。 第十五章 醉步横行 暗哨盯着死巷子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心有不甘地离去,然而才走了两步,又猛地一回头,确信那死巷子中的确飘不出半个鬼影,方彻底死了心。 目送暗哨离开,李穆然手中用力,腰背弯若弓,随即一弹,整个人翻了个身,攀到了屋顶。他动作甚轻,并未招出半点声响,似是自己也对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满意,嘴角微露了一丝笑。 趴在屋顶,向远处望去,辨了少许功夫,他已认出了驿站所在。 那驿站比他所处的这间房又要高一层,二楼的灯光遥遥地透出,可见屋中人并未休息。 “莫非慕容垂仍在?”李穆然心中暗忖。他此时手脚并用,用出飞檐走壁的真功夫来,不过片刻,已无惊无险地到了驿站左近一栋富户别院上。 此地与驿站只有一街之隔,向下面的巷子看去,只见驿站四周围满了士兵,正是负责守卫一众僧侣的中军。 中军每两步便布了三人,可说是密不透风地围着驿站,只怕连苍蝇蚊子也飞不进去,更何况李穆然一个大活人。 看到戒备如此森严,李穆然不由一阵心灰意冷,暗叹道:“夜探道安,夜探道安,郝南啊郝南,你究竟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然而他仍不肯放弃,隐遁了身形,缓缓在驿站对面四下的围墙上挪动着身子,只想绕个一圈,直到找出中军防备的破绽为止。 因身下不远处就是中军,他动得甚小心,速度也极慢,哪怕便是有人直盯在他藏身处,也瞧不到有何风吹草动。但他行事细心谨慎,慕容垂统兵则更是无微不至,一圈绕过,竟没瞧出有他可借力之处。李穆然此时纵然耐性再好,但想到这怕是进京前唯一一个能与释道安直面接触的机会,还是有些着急。 苦思无法,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耳听三更天的梆子声都已过去,自己却连区区一道驿站大门也进不去,李穆然又急又恼,正心急如焚时,忽听斜对面的中军士兵开了口:“听说……今晚穆然与郝南他们都去了百花楼快活,咱们倒好,在这站墙角不能睡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那人声音甚小,只有身边几人听得到,李穆然内力深厚,才能隐约听到一二,他倒不心惊这士兵所言,反而一时之间,有些大喜过望——那墙根下负责守卫的士兵,正是常武一什,那发话的,自然是薛平! 薛平依旧改不了多事的性子,站了大半夜,腰酸背痛之下,登时再没了顾忌,口中唠唠叨叨的全是埋怨。此时天寒地冻,他口中一张一合,吞吐的都是白气,在一众士兵中,煞是显眼。所幸四周站的都是同什,大家早已熟悉了他的性子,而午夜惫懒,连常武也不愿意多嘴,不过喉间哼了几声,便由着他发牢骚了。 同什众人这时困意上涌,一个个站得摇摇晃晃的,受着不能睡觉的折磨,想想明天早上还要练兵,心中或多或少也对郝南与李穆然的好运起了几分嫉妒。终于钟宗言按捺不住,先接了话:“那有什么了不起。等咱们到了长安,上边发了银子,还不是想玩哪个姑娘,就玩哪个姑娘?长安城的青楼比这边气派多了!” 仙莫问听他怨气甚重,忙低声劝道:“噤声噤声!这话叫别人听了去,成什么体统?” 钟宗言一扁嘴,道:“不过是说句实话。偏咱们中军命最苦,大晚上的不让睡觉,明天也休息不了,我就不信那和尚有什么金贵的,要……” 他话未说完,已被常武一把捂住了嘴,沉声喝道:“你要死了,这话也是随便说的,叫别人听了,还要不要你腔子上的玩意儿了?” 仙莫问亦道:“钟兄莫急。大将军最是公正,你想想看,当时桐柏山中前军与后军都是损兵折了将的,我们中军安安稳稳的,这时辛苦些,也说得过去。如此到了长安,论功行赏,也好有个说法。”他说得入情入理,钟宗言毕竟不像薛平那般从头到脚一根筋,听完了,便明白了过来,心头不平减缓了些,对着常武点了点头。 常武这才松手,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好。然而这一片骚动,已引来了当值的百将叔孙礼。叔孙礼手执佩刀,带着两个亲兵走到常武面前,问道:“怎么带的兵,站得这么乱?”他的声音透着不快,常武慌忙一叠声地道了歉,才算将对方送走。 叔孙礼临走,仍不冷不热地抛了句话:“都给我看紧些!别看现在没出事,将军可是发了话,倘若释大师有什么闪失,唯尔等是问!今晚倒要看看,是哪个大胆的,敢闯我中军!” 满是恭敬的看叔孙礼走远,钟宗言不轻不重地吐了口痰,常武瞪了他一言,他只作不知,倒是薛平在旁笑了一声,搓了搓手,悄声道:“叔孙将军把大将军讲得像个算命的,怎么就算准了今晚肯定要有人闯中军?” 听到“算命的”三个字,仙莫问默默笑了笑。旁人一时不好接话,倒是远在对面房顶瓦片上的李穆然,听了这句话,眼前一亮。 薛平随口讲得不错,叔孙礼最后那句话,的确点明了慕容垂知道今晚必有人在驿站闹事。 既是一早便算准了的事,当不是指自己和郝南。既然如此,自己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可否趁着乱混水摸鱼。 李穆然心中定了神,伏身在瓦片上,努力将丹田的内力散入了四肢耳目,去感知驿站四周的风吹草动。如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只觉耳边一动,似是驿站的南边,来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举步落脚间似乎极无章法,但听在李穆然耳中,他二人落脚的声势却是一步一撼地,一步一震天,实是外家高手。那两人是直奔着驿站南面来的,而李穆然现在东面,他心中又喜又惊,正待起身,却听驿站的北面,也来了人。 一样是两个人,一样也是外家高手。李穆然这时已是惊大于喜,暗忖对方定然还有后手,倒不着急动身,当即隐身等候,果然过不多时,驿站东西两侧,也各有一人走来。 驿站东侧来的,是个醉鬼。 那是个中年汉子。他围着件破皮袄,腰间拴着一串酒葫芦,手上还举着一个。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驿站门口,仰头喝了一口酒,却发觉酒葫芦中已是空空,倒着晃了许久,也只不过流出了三两滴来。 那人摇了摇头,将酒葫芦随手“砰”的一声,扔在身后,从腰间又解下了一个酒葫芦,拍开了塞子。 看他离驿站愈来愈近,守卫在驿站东侧的中军士兵起了稍许骚动,俄而,距他最近的两人执刀迎上,双双拦在他身前,喝道:“闲杂人等不得在此地逗留!” 那酒鬼斜睨了二人一眼,口中呜呜囔囔,不管不顾,又向前走去。 那两个中军士兵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仓啷”一声,抽出长刀,刀刃闪着寒光,直在那酒鬼面前:“再要往前,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那酒鬼打了个酒嗝,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两面正自僵持,忽听不远处的一户人家中传出了一声女子尖叫:“救命啊!” 那声尖叫来得甚是突然,叫得也甚为凄厉,于这深夜之中响起,令人闻之胆寒,便是李穆然,也不由得转头看去,更枉论那两个中军士兵。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女子声音兀自袅袅传来,李穆然身处的这宅院,猛然间也起了一声厉叫:“杀人了!”随后,一道火光腾然而起,熊熊燃烧着的,正是宅院正屋。 这一下子,中军新兵们登时乱了起来,不少人向前迈了几步,想冲到宅院前看个究竟,再无人顾着那酒鬼。 就在此时,那酒鬼将手中的酒葫芦一丢,又扯下腰间一个葫芦,震开塞子,葫芦口朝外,猛然将其内液体向面前两个新兵泼去。 在酒鬼左首的那新兵首当其冲,被那葫芦内的液体泼了个满头满脸,登时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两只手拼命擦着脸,但随着他的动作,脸上的皮肉竟一块块地掉了下来,终于整个人栽在地上,抖了两抖,便没了动静。 右首那新兵也被泼到了半面脸,整个人痛嚎着翻身向中军冲了回去,然而还没冲到队中,刚走了三四步,便整个人瘫了下来,被泼到的那半张脸已露出了白骨嶙峋,眼见是不活了。 那酒葫芦中的毒水,竟是如此霸道! 与此同时,驿站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新兵的惨叫。 霎那间,驿站东侧的中军都沉默了,没有人再关注对面烈火熊熊的宅院,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紧了眼前这酒鬼。中军的新兵少见杀伤,更没见过如此恐怖残忍的死亡,不少新兵紧张之下,胃中反酸,就地便吐了出来。 常武一什此刻离那酒鬼最近,薛平这时正吐得厉害,连盾也拿不起来。常武抢了他的盾挡在前边,又命其余两个盾兵挡在前边。那两个盾兵早吓破了胆,虽有铁盾,也不敢上前,常武骂了几句,可他自己也被吓得双腿发软,整个人抖得厉害,不敢往前冲。 仙莫问和钟宗言二人抽出了长刀,不过二人眼见方才那两个刀兵的惨死,此时若无盾兵掩护,那是说什么也不敢去触霉头。一群人缩在一处,眼睁睁见那恶魔般的汉子越越近,正做没理会处,忽听“铮”的一声响,对面的宅院上飞出一枚瓦片,直对那酒鬼背心砸去。 出手的,自然便是李穆然。 第十六章 定野摄阵 李穆然担心常武一什敌不过那酒鬼,情急之下出了手,可这一出手,登时觉出背后袭来了几道杀气。 他慌忙一撑身下屋瓦,腾挪闪开,余光扫过,见是宅院中杀出几个黑影,其中两个还拿着火把指指点点。另有几人手中执剑执弩,各有不同。 他们团团围着正中一人,那人空着手,手上戴着黑色的一双皮手套,腰间鼓鼓囊囊的包满了东西,想必是用暗器的高手。 四五道劲风迎面而来,李穆然心头一凛,拔出定野剑舞出团团剑花护在身前,只听“叮叮”数声响,正打在那用暗器的发出的毒镖上。这一把毒镖攻得甚急,李穆然防得虽滴水不漏,但却觉一口真气泄了,整个人轻功一滞,从屋顶落到了宅院之中。 而这时,街巷内那酒鬼已闪过瓦片,飞身纵上了宅院外壁,就手一翻,将酒葫芦口对准了李穆然,汩汩毒水迎头洒落。 李穆然就地侧滚,好生狼狈地闪开那一片晃着银光的毒水,眼中闪过一道阴寒,左手一拍地,借力整个人飞身而起,旋即一剑划向那酒鬼。 他这一剑集十数年功力而出,端地气势非凡。那酒鬼只见水雾弥漫之后,猝然间眼前有一柄华气十足的宝剑刺来。他仗着自己硬功出众,冷笑一声,当即将空了的葫芦一摔,双掌合拢,欲强行抓住那剑。 以他的功力,本在李穆然之上,但他太过托大,双手合拢时,浑没瞧见李穆然手腕一偏,剑刃已不是垂直刺来。 “啊!”那酒鬼一身痛吼,双手各有四个指头被定野剑斩下,立时热血喷溅开来,而后整个人痛吟一声,立足不稳,栽落到外墙之下。 中军的新兵们面对绝世高手或许会被吓得一动不动,但对付落水狗的本事还是有的,那酒鬼落到地上后,不过片刻工夫,就听传来几声闷哼,想来是被中军将士团团围上,捆了起来。 但李穆然并不轻松,他还有宅院里的七八个敌人要对付,而且每个看起来都是不亚于那酒鬼的高手,不知是何方神圣派来的,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眼见与那些人已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深知凭自己力量无法抵敌,在躲过又一次的毒镖袭击后,他脚下一跺,翻出了外墙,到了中军之中。 中军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猛然窜出高墙,大喝一声,十几人刀出鞘,团团将他围在正中。李穆然忙一举手中剑鞘,喝了一声:“我乃前军百将李穆然!” 他的定野剑鞘在月光下泛着五彩的光芒,令身周一圈中军士兵都觉得刺眼炫目。然而这些人虽听说过定野剑,但并未亲眼见过,故而半信半疑,手中长刀不动不挪,仍横在李穆然身前。 这时常武一什已认出了眼前男子,薛平止了呕,拿衣袖胡乱地抹了抹嘴,冲到几个刀兵前,道:“是穆然!是穆然!” 他还没止声,仙莫问已拱手行了一礼,道:“见过李将军!” 他几人这一番举动,登时打消了旁人的疑虑,然而一众士兵还是满眼猜忌地看着李穆然一身夜行服。 李穆然这时来不及解释什么,眼见那中军派出巡查的百将叔孙礼还未赶来,想必是耽误在了其余几处,便硬着头皮仗着官职与定野剑,高声道:“宅中尚有叛军余党!诸军听我号令,结雁阵!” 中军没见到宅院中的高手,又见方才那酒鬼伤在李穆然手中,心神大定,他话声方落,已执刀顶盾,结做人字。 看这雁阵摆得像模像样,李穆然暗觉欣慰,转过身子,轻呼一口气,猛地脚下一踏,拔地而起,重上外墙。他这一招委实是行险,故而一上外墙,手中定野剑已舞出团团剑花,将前身尽皆罩住。 但听“当当”数响,又是一阵毒镖迎面而来。李穆然早作准备,挡得行云流水。他正自得意,忽觉呼吸一滞,一壮汉头如铜钟,迎面直撞而来。 那壮汉来得甚快,李穆然手中宝剑尚防外门,不提防那人已攻到了胸前。他猝不及防,立定野剑鞘一抵,正挡在那壮汉头顶。二人一触即分,那壮汉“哈哈”一笑,不退反进,这回却是双掌合击,直拍李穆然丹田。 李穆然闪他那头锤已是力有不逮,仗着轻身功夫出众,才借力向后纵下,孰想对方功夫如此阴毒。他被无法,不闪不避,反倒腰身一提,将丹田向对方送去,同时脚下一抬,踢的却是对方下阴。 这是两败俱伤的法子,那壮汉果然愕然,双掌在最后关头撤下,拍在李穆然脚面上,整个人如个皮球般弹到空中,而后翻了几翻,落到雁阵正中。 “杀!”李穆然要的便是诱他入阵,当即一摆剑,怒吼一声。 中军同心协力,齐应了声“杀”,雁阵一转,已分出十余人摆作梅花形状,团团将那壮汉围拢,继而刀光如电,直刺那壮汉而去。 那壮汉惯于单打独斗,不识阵法厉害,眼见身边士兵并没有武功根基,更是起了小觑之心,狂吼一声,换掌为拳,以横扫千军之势,身转如陀螺,冲入军中。 他拳打铁盾,发出砰然巨响。然而雁阵主防,一人连十人,十人之力可御百人,任那壮汉大力足以推山倒海,却在雁阵中消弭无形,除了执盾的几个士兵向后退了退,脸色有些发白外,旁人无恙。 与此同时,盾兵身后的刀兵已举刃斩落。那壮汉脸现惧意,却被围在阵中无法躲闪。但听一阵刀入肉声,那壮汉已被砍得血肉模糊,面目难分。 李穆然余光侧视,心中大喜。然而再向外墙看去,却见对方其余六人俱上了墙头,其内有两名弩手,正横弩平举,对准的恰是驿站二楼亮着灯火的窗子。 窗内有两个人影,其一不着冠,未结发,想必自是那佛教大师。 李穆然心头大急,在外墙上斜蹬数步,身如鹰隼,定野剑剑斩长空,直削那两名弩手而去。但剑到中途,手臂却一震。他仰头看去,见是柄乌黑如墨的剑抵在了定野剑上。 来人也知定野剑锋芒不可敌,故而避锋击在剑面上。那人力道较李穆然稍弱,但剑法却极是高妙,李穆然一连变了数招,那人接得不慌不忙,招招式式都击在剑面上,令李穆然空有剑利却如拥无物。 李穆然欲速战速决,却不料对方如此棘手,眼见二人过招拆招间,那两名弩手已松开了弩弦。两支短弩带着劲风向驿站窗户直射而去。 “糟糕!”李穆然与那剑手双剑相交,委实腾不出手阻拦,不由心底一紧,却见那两支短弩就要透窗而入时,窗户猛地打开,一双手无比坚定地捏住了双弩,随手一甩,那双弩势如闪电,反射而回! 两名弩手其一不及躲闪,被甩手弩直射入咽喉,“呵呵”吐了几口气,摔落墙下,已是命丧身亡。另一弩手则躲得煞是狼狈,整个人脚下一滑,也摔到了墙下,再抬起头时,却见中军雁阵一层一层地围了来。 “慕容烈!”与那僧人居同屋的,竟是慕容垂身边的亲兵统领慕容烈。李穆然松了口气,然而不待多想,对方剑手的剑招已如毒蛇缠身般袭来。 而随着驿站窗户打开,那擅放毒镖的男子终于再度出了手。他一身锦袍,在月色下如翩翩佳公子,浑然不带一丝杀气,眉宇间也不带任何表情,只是直直地盯着慕容烈,口中吞吐吸纳,整个人平平地飞身而起,一眨眼功夫,已飞身到了中军上方。 随着他起身,他带来的其余几人也团团围住了李穆然。两人用剑,一人则执根火把,杀气腾腾,向李穆然身上招呼过去。 那三人合击之力不容小视,李穆然自忖抵挡不过,所幸脚下是外墙,当即身子一沉,同时手中定野剑在身前猛地划了个圈,趁那三人向后一退之机,已从包围圈中撤出,鹞子翻身,到了中军之中。 他脚方落地,只觉头顶一黑,抬头瞧去,正是那用毒镖的男子踩在一个中军士兵头顶,纵身而过。他动作甚轻,这一踩浑不着力,那中军士兵微微一惊,忙不迭地伸手去摸头顶。然而他手还没到头顶,脸上已变得忽蓝忽紫,而后整个人口中吐出一口黑血,倒地而亡。李穆然大骇:那男子竟然连脚下也是剧毒。他这时已不及阻拦,眼睁睁见那男子离驿站窗户越来越近。那男子右手伸进了腰间皮囊中,只怕再出手时,便是漫天花雨般的暗器。 “小心他暗器有毒!”李穆然这时只来得及向慕容烈吼出这一声。慕容烈挡在窗口前神色一凛,却是一脸木然,仿佛毫不担忧。 眼看着驿站窗户就在眼前,那男子再无动于衷的面容,也起了一丝笑意。他手从皮囊中抽出,长袖一挥,数十枚毒镖激射而出,直奔慕容烈而去。 如此娴熟可怖的暗器功夫,他自问在这般距离之下,天下没有人能够逃得过,想到接下来便能进到驿站杀了释道安,他的眼珠子也变得赤红。 然而刹那之间,剧变突生。 慕容烈回首一把拽过背后的僧人挡在身前,但听一连串的惨嚎,那十余枚镖皆扎入那僧人胸口中。而后慕容烈一抬僧人右手,直对着对面满面惊愕的男子。 一道蓝光从僧人右手衣袖中射出! 那男子不提防僧人配着手弩,闷哼一声,倒转了身子,跌落在地。一众中军士兵惧他周身是毒,齐呼一声,让出中间好大一片空地。 “公子!”正欲与李穆然继续缠斗的三人见状大惊,其中一人慌忙甩出根长绳,正坠在那男子身边。 那男子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拽住长绳在臂上绕了三两圈,旋即借力纵身而起,不待李穆然手中定野剑袭至,已被那三人连拉带拖,转瞬间翻下了宅院外墙,四道人影齐齐冲入了熊熊烈焰中。 李穆然飞身上了外墙,还待前追,却听身后传来了慕容烈的声音:“李将军请留步。大将军有请。” 第十七章 道因论果 李穆然随着慕容烈进了驿站。他入驿站大门时,恰瞧见两个士兵拖着那僧人的尸体出门。离得近了,方瞧清那僧人满面的惊诧,原来不过是跟随着释道安马车的一名少年。 想起他方才那声惨嚎,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竟当了替身,死也难以瞑目吧。 跟随慕容烈上了二楼,才瞧清楚二楼四面各有一间小屋,而回廊正中,则是一间四面无窗的大屋,想必慕容垂是在四面都备下了少年和尚,只不过自己所在的东面恰巧遭了秧而已。 这时驿站外的争斗声早已停歇,看来南、西、北三面的敌人也已撤走,只是不知中军伤亡几何。 李穆然踏入大屋,见其中灯火辉煌,坐在上座左首的是个面目慈祥,满眼泪花的老僧人,坐在右首的则是身着常服,正淡然品茶的慕容垂。李穆然单膝跪倒在地,道:“末将拜见大将军、释大师。” 慕容垂看了释道安一眼,那僧人提袖擦了擦眼角泪水,道:“李将军免礼。唉,我痛心爱徒之死,倒是着了相,叫将军笑话了。” 李穆然微微一怔,略一沉吟,回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想来是小师傅命里应遭此劫,才可得道悟真。大师莫要伤感挂怀。” 他这话说得释道安一愣,他原想着眼前是个带兵的将领,哪怕回上一句“小师父为大师舍生忘死,也算死得其所”,便已难得,却委实没料到李穆然竟对了一句佛理,不由对眼前这年轻人刮目相看。 慕容垂侧耳听了,也是点头微笑,忽地转头看向一旁正垂首不语的慕容烈,道:“去问问,伤亡如何?” 慕容烈应声出了屋,片刻后回转过来,道:“南边伤五十八,死十七人,对方两人全身而退;北边伤三十九,死八人,对方一死一伤;西边伤十五,死二十三人……西边对方来了五人,伤了两人,被其余三人一并救走了。至于东边……”他看向李穆然,顿了顿,道:“东边为‘蛇公子’主攻之处,但因李将军及时救助,只死四人,无一人损伤。敌来八人,死三人,活捉一人,‘蛇公子’重伤而归。” 李穆然忙一拱手,道:“多亏慕容军侯相助。那三个死人中,两个弩手都是慕容军侯所杀;那个什么公子重伤,也是拜军侯所赐。” 慕容垂摆了摆手,道:“你倒是不居功,这很难得。” 李穆然一低头,道:“末将不敢。若非军侯及时出手,只怕末将已死在了那几人手下。” 慕容垂未接话,反是捻了捻长须,一双黑中透蓝的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李穆然一眼,道:“李将军穿这一身夜行服,却不知今晚原本是要做什么?” 李穆然早已想好应变之词,当即跪倒在地,道:“请大将军恕末将无罪。末将歆慕释大师已久,本想借今晚聆听大师教诲……” 然而一句未完,早被慕容垂喝止:“住口!你莫要欺我年老眼花,便胡言乱语!再说半句谎言,休怪我将你拿到军营中,枭首示众!” 李穆然自知这一番解释无法说服慕容垂,见把他出了真怒,虽然心内忐忑,但面上仍是强作镇定。他看了慕容烈一眼,欲言又止。 慕容垂看在眼中,冷笑一声,对慕容烈使了个眼色,道:“阿烈,你先退下。” 慕容烈道:“将军,我走后,这屋内无人防卫……” 慕容垂拂袖一笑,道:“谅他有多大胆量?无碍的。阿烈,你且退下!” 慕容烈拗不过他,到底抱拳一拱,退到楼梯前。临下楼梯,他兀自回首说了一句:“将军,我率中军亲兵百人队在楼下候着。”中军的亲兵都是随慕容垂久砺沙场的,无论忠心抑或武力,在全军上下都是数一数二。慕容烈有此一言,自然是实实在在地威胁李穆然了。 慕容垂点头笑笑,示意他不必挂怀,眼看慕容烈果真下了楼,才看向李穆然,凛然道:“你不是那般愚蠢的人。既然要我支开阿烈,那么究竟是要说些什么?倘若再耍手段,你可要小心些!” 李穆然抬头道:“末将……末将不愿当兵。末将夜探驿站,不过是想结交释大师,借大师之口美言,好在京中讨个一官半职。” 慕容垂眼神一紧,与释道安对视了一眼,随手举起了台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仿佛是要借茶水浇灭胸口的怒火,缓了一会儿,才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想做文官?” 李穆然道:“末将有治国经世之才,然而朝廷却无末将晋升之路。迫不得已,只得从军。” 慕容垂听了这一句,眼中倒似是透出了些许笑意:“治国经世之才?你可知,似你这般年纪轻轻,军功又浅,初入军营便升做了百将,未来前途称得上不可限量。你却要弃戎从文?岂有这般道理!” 这时释道安却插了句话:“恕老僧多嘴。道明,这年轻人既然说他有治国经世之才,不妨便由老僧问他几个问题。”“道明”正是慕容垂的字,释道安随口称呼间便喊了出来,足见二人关系匪浅。李穆然神情一凛,双目朗朗,看向那老僧,道:“请大师发问。” 释道安缓缓颔首,问道:“年轻人,你姓甚名谁,该当如何称呼?”他言笑晏晏,神色间极是慈爱,虽知他眼睁睁任由门下弟子代为送死,但李穆然这时还是心头一暖,一刹那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冬水谷,面对的是谷中诸老。 李穆然收起浑身傲气,挺直了腰身,回道:“末将姓李名穆然,字肃远。” “肃远……恭肃慕远,给你起名字的那位长辈大是费心呵!”释道安微微叹道,又问道,“你从何处修的佛法?” 李穆然略略摇头。冬水谷中无人懂佛法,他下山后,得知苻坚最是看重佛法,故而自己找来《金刚经》翻了几遍,仗着天资聪颖又博闻强记,才能勉强应对一二。若说佛法修行,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释道安看他不答,也不难为他,只是悠悠道:“老僧今年六十有八,足迹踏遍了半个天下,可说的上是阅人无数,也阅尽了这尘世变化,沧桑变迁。所谓治国经世,我也听了许多,却觉不过是盗国欺名的另一种说法。肃远,我为何要帮你?” 李穆然眉头一紧,默然想了想,终于眼前一亮,缓缓回道:“大师既然行过万里路,该知民生疾苦,举步维艰。实不相瞒,末将出身低微,三岁时村中闹了饥荒,父母曾欲易子而食,所幸被师父路过救下,这才有了今日。末将小时候常想,人生一世,为何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却要挨饥挨饿?人生来并无不同,即便王侯将相,也非异种。便拿末将而言,倘若三岁时没有遇到家师,只怕早已葬身人腹,哪里活得到现在?即便那一难躲过,这一辈子,也不过在乡间做个放牛娃,讨上一房媳妇,重复老辈的一生。说来说去,无论是放牛娃,抑或现在的末将,都是一样的人,所不同的,无非‘际遇’二字。” 他顿了一顿,又道:“佛家将这视为因果天定,命中有数,可末将却不这么看。” 释道安听他口若悬河,虽然一字一句再平实不过,可由他口中婉婉道来,却如一幕再惨烈不过的故事。而听故事的人闭上眼睛,便能看到那个土地荒芜的村庄,也能看到一个孩子心中隐藏着的漠然与热火。然而听他这最后一句,释道安却一失神,想想他方才所言,不觉笑道:“肃远,你方才也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怎么如今又不认了?” 慕容垂在旁听得入神,这时脸上的肃穆也渐渐退去,露出难得的几丝欣赏。 李穆然察言观色,定了定神,道:“因果皆是虚妄,末将……愿做斩断因果之人。” “大胆!”慕容垂听他说得越来越狂,不由开口喝止。释道安却挥了挥手,道:“你焉知你挥手断因果,不在因果之中?” 李穆然微怔,然而只片刻后,一缕笑意已漫在嘴角眉梢:“虚妄之事,随人评说,末将不愿争口舌之利。只是想,若能给天下人提供平等际遇,这天下又该当如何?” 他这句话提的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慕容垂与释道安面面相觑,竟是谁也没有答话。许久,仍是释道安开了口:“万物平等,皆有佛性。既如此,我便看你如何斩断因果。前途坎坷,但愿你莫要半途而废。” 慕容垂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饶有深意地看着李穆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穆然心知自己方才那话说的有些造次,直到这时,才想起面前的大将军乃前燕皇族。自己信口而来,岂不是要皇族与平民百姓一般而论,恐怕早在那句“王侯将相,也非异种”,便得罪了对方。然而抬眼看慕容垂并无怒色,他才放下心来。 看李穆然又跪了一时,慕容垂才仿佛回过了神来,他身子微微前探,双手掌心向上,略略抬了抬:“还要跪到何时?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拓跋那边,我会让阿烈打声招呼,今晚之事,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第十八章 死案遮掩 慕容烈见李穆然出了驿站,忙迎了上去,对他一揖,道:“职责所在,方才若有失礼处,还请李将军见谅。” 李穆然知他是说临下楼时的那句威胁,便垂首拱手,道:“倘若我与军侯易地而处,也会如此。” 慕容烈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在这昏黑的夜色中,显得极是醒目。李穆然看他笑得这般爽朗,这才想到眼前这男子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弱冠少年。他的稚气掩盖在忠诚之下,背负着军中最年轻军侯的名号,平日只能摆出一副冷如冰霜的面容以及杀人不见血的冷酷手段,否则他手下那些老兵,怕是难以对他心悦诚服。 李穆然对慕容烈不知不觉间多了一分敬意,见他一副送客的姿态,又多问了一句:“‘蛇公子’是什么人?” 慕容烈不答,神色又回复了方才那般凛然:“总会有李将军知道的那一天,但并非现在,也并非由我来说。”他的言语中,有不同于这个年龄的成熟,李穆然神情略有些尴尬,摆了摆手,自顾自往百花楼走去。 半路上他拾回了翠锦的湖蓝长裙,见裙子沾满了土,暗自有些愧疚,也有些好笑。随后,他走着来时道路往百花楼而去。许是慕容烈已传了话,这一路上暗哨皆无。他无忧无扰地回到百花楼时,却见整座南阳城一半的守卫已将整座青楼团团包围。 “是那个富商的尸体被发觉了……”李穆然心里明白,不过却不担心。富商之死他临走时和慕容垂提了一句,相信大将军会将一切抹平。 他趁人不注意,消声无息地回了翠锦闺房,却见翠锦还在睡着,而窗外已是吵得沸反盈天。他慌忙换下夜行衣,而后不紧不慢地重穿锦袍,刚穿到一半,已有人狠狠地拍着门,喝道:“出来!” 李穆然顺手一按,拍醒了翠锦,随即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点亮了烛火。翠锦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抻了个懒腰,这才听屋外乱作了一团。她还沉浸在睡梦中,怔了怔,忽地看到身前坐着一个男子,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傻傻地看着李穆然,见那男子脸上神色淡淡的,全然没有往日恩客的得意与困倦,猛地想起晚上将他迎进房间后,自己似乎就睡了过去,不由慌了神,忙整整发髻,跪倒在地,道:“公子,公子……晚上我……您千万担待一二,别在绫绡姐姐面前提起。她会打死我的!” 李穆然看她吓得小脸惨白,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忙扶她起身,笑道:“没什么的。我行军这么多天,每天听他们的鼾声如雷,倒是今晚睡得最踏实。” 看他言笑晏晏不似作伪,翠锦好不容易才缓过了神来,两排碎玉般的牙咬着朱唇,俄而方道:“当真?你不怪我?不是骗我的?” 瞧她眼中露出的全是不信,整个人如一头受惊的小兽瑟瑟发抖,李穆然起了三分怜惜,温然道:“自然不是。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想了想,又把翠锦方披上的肩纱撩了开:“做戏就做全套,你不用怕。” 翠锦倒是一点即透,当即取下钗环,披落半头青丝,倚在李穆然身上,软语道:“公子开门吧。” 不需她说,那门外叫喊的军士已快将各房门闩拍断。当晚睡在百花楼二层的都是前军军官,一个个习惯了颐指气使,被人半夜吵醒,自是老大的不乐意。只听骂娘声不断,一扇扇门终于打开,李穆然也随着众人出来,这一出来,才见各位都是衣衫不整,更有几人连裤子也只穿了一半,哪有半分平日在军营里威风八面的神采。相比而言,他只是敞着外衫腰带未系,在众人之中,可称得上是衣冠齐整的了。 李穆然侧目看向郝南,见那男子大咧咧地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结实的腱子肉,而他的锦袍则罩在那个只穿着束胸的“玳”身上。玳的酒劲还没有过去,整个人慵懒至极,若非被郝南抱着,只怕早就瘫倒在地上,醒也醒不过来。 而慕容暐的屋门也已开了,伴着他的是个极为乖巧听话的女孩子。眼下只有那女孩子站出了门口,屋中烛火未点亮,慕容暐整个人隐在屋子的黑暗中,只有鼻梁映出的一缕亮光,告诉众人他在默默地看着,并未离开。 前军将官都是满心的不快,皱着眉头看着南阳守卫。而南阳的守卫们则都是一脸的为难:毕竟眼前这些男子从官职上来说比自己要高,且是行伍出身,稍有不慎闹翻了,这群爷便是动架杀人,也是说不清楚的事。 两面正自僵持,忽听一声轻咳,众人目光都转向了二楼最里边的大屋。 那大屋的门豁然打开,拓跋业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又是轻咳一声,踏过了门槛。他身后跟着的是百花楼的头牌绫绡,那绝色女子虽来不及补好妆容,但艳丽之下另有一分返璞归真的清媚,确是不可多得的佳人。绫绡紧跟着拓跋业,为他穿好了披风,又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什么大事,值得如此着急?” 拓跋业不接话,大迈步地走到南阳守卫面前,冒着血丝的双眼在几人身上一扫,问道:“谁是管事儿的?” 他的气魄绝非下属这些百将可比,是以一入人群,便叫那些守卫们自觉矮了一头,直被压得喘不上起来。俄而,其中一个中年汉子鼓起勇气,拱手一礼,道:“下官乃南阳守卫胡长春,见过拓跋将军。只因百花楼出了命案,故而打扰各位大人休息,实在抱歉。还请各位大人移步到楼下来,做个旁证。” 拓跋业虽然长相粗犷,但心思却甚细腻,见这姓胡的守卫卑言奴色,说得倒也合情合理,便点了点头,道:“我们今日刚入了城,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命案,确实也叫你南阳城为难。我们军人都是粗人,帮不了你们破案拿贼,但下个楼说上几句话,也是应当的。你不必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妖怪,还吃不了你!”说到最后几字,他自己先朗声笑了起来,见他笑了,一众前军将官苦大仇深的脸孔也转得温和了许多。 南阳守卫们舒了口气,忙在前引路,请众人下楼。 百花楼一楼大厅虽大,但是一下子集合了南阳城一半的守卫,又挤了前军将官和陪他们春宵共度的姑娘们,也显得有些仄。 几个富商的脸色都很差,其中一个看来是那死者的好友,正揪着百花楼鸨母的衣服,一个劲吵着要杀人偿命。守卫中两三个人在旁劝解,还有几人在逐一查问楼中的姑娘们,其余的则散在四下,寻着蛛丝马迹。 富商的尸首摆在大厅正中,一名仵作脸色极是严肃地验着他脖颈上的伤。拓跋业一下楼,便到了那尸首旁,瞧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凛:“这出手好生毒辣!” 李穆然在不远处听了,脸色有些发烫,正想着慕容垂该如何善后,就听百花楼外有马蹄声响起。 那人风风火火地直闯进门,几名守卫欲拦他,却被他提腰刀一挡,全都撞到了一旁。那几个守卫没什么武艺底子,踉踉跄跄地摔在地板上,然而起身欲破口大骂时,却被身边的伙伴紧紧按住了嘴。 来人极年轻,气焰也极嚣张,但是南阳城的守卫们早在白天便都将他的相貌记在了眼中——慕容垂身边的亲兵统领慕容烈。 李穆然见了他来,轻吁了口气。慕容烈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脸上淡淡地挂上了一副无奈为之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对拓跋业道:“拓拔将军,你可知今晚城中出了多大的事?” 拓跋业刚睡醒,自然不知,只是木然摇了摇头。 慕容烈道:“江南的奸细混进了南阳城。他们在北城抢了一户人家,引走了守卫,又到驿站门口放了把火,趁中军兵乱,借机袭击驿站。” “啊!”拓跋业大惊失色,连声问道,“大师无碍?” 慕容烈道:“大将军神机妙算,早做了防备,已击退对方。眼下瞧来,你这边的命案,恐怕也是对方所为。”他说出这句话时,脸色极是郑重,李穆然看在眼中,不由暗笑:慕容垂这一招‘张冠李戴’用的极漂亮,可叹的是慕容烈一个少年郎,说起谎话竟也脸不变色心不跳,委实难得。 拓跋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杀这商人?” 慕容烈道:“大将军推测,对方本是想对百花楼的前军将官不利,却被这位商人撞破,因而杀人灭口。”他言罢,又转向那几个兀自哭泣叫嚷的富商,道:“大将军托我传句话。眼下是战乱之秋,意外难免,而南阳城并不平静,你们能够早些离开,还是早些离开的好,若耽搁得久了,不知又会出什么事。今日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们当兵的失职。我代大将军道声歉。”语罢,就欲行拜礼。 那几个富商虽不认识他,但做生意的人,最善察言观色,听他左一个“大将军”、右一个“大将军”,早明白眼前这人必是慕容垂眼下的红人,哪里敢受他的拜,几个人忙扶起慕容烈,只是想着这就离开,到底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几人看了一眼那尸首,难免又落下几滴泪水。 慕容烈看得明白,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来,交给最近的商人,道:“这是大将军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你们行商不易,有了这封文书,可北上到关外入货。这是大将军一片心意,还望不要推却。” 那富商接了那文书,骤然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饼,被砸得有些晕,只疑心自己听错了。去关外入货,自然是人参、熊胆之属。他眼下做的都是丝锦生意,而天下皆知南北双方即将开战,货物少得可怜,上游将价格抬得极高,到了自己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利润,倘若这时能反向北去,确是一桩天下人都羡慕的生意。 几人得了便宜,自然不敢再卖乖,一番歌功颂德将慕容垂吹得天上有凡间无,脸上的悲色也减轻了许多。而百花楼的鸨母想不到慕容垂竟横栏一刀,为自己解了困,一张老脸活脱脱笑成了一朵菊花,没口子的称赞慕容将军大慈大悲,顺带着也感叹慕容烈少年英雄,不知可有意向留在百花楼风流一宿。 慕容烈忙不迭地推辞,转身出了百花楼,众人只听一声马嘶,继而一阵蹄声传来,愈传愈轻。南阳城的守卫们见命案已了,也乐得早些回家休息,当即向拓跋业抱了声歉,陆陆续续出了百花楼。鸨母一直送到了大门口,最后送走了胡长春时,还不忘在他手中塞了锭银子,笑道:“爷们以后常来照顾姑娘们生意。” 拓跋业折腾了这一晚,这时早没了睡意。他回头看看绫绡,虽然有几分不舍,但见东面的天空已泛了鱼肚白,也知该带兵回营,当即便下了令。 一众百将们慌忙回了二楼穿戴整齐,再下楼时,又是一队锦衣团簇的青年儿郎,只是每个人的眼角眉梢或多或少都带了几许阴影。李穆然与郝南走在一队百将中间,默默无声地出了百花楼,正欲翻身上马时,忽见二楼大厅的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女子在窗后摇着一方粉色的帕子。 那女子身着翠色衣衫,配着一条粉色的帕子,在这犹自昏暗的清晨,极是惹人眼目。一众百将不由都仰起了头,李穆然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翠锦。他眉头微皱,不知这女子怎地这时疯魔了起来,然而只一怔,就听那女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公子,下次来南阳城,记得来找我。” 那声音份外的妖娆柔媚,兀自绕梁缠绵,就听十余名百将哄笑了起来。李穆然看着四周一片或消遣或揶揄的眼神,饶是再冷漠,这时也不由涨红了脸。 他没有答话,也没再看翠锦,只是一声喝,驾马飞驰而去。 第十九章 金刀弑子 “若我骑兵袭营,如何?” “营围外布铁蒺藜,内布陷坑,再往里则是弓弩相候。” 慕容烈已习惯了慕容垂与李穆然每天的争斗。自从离了南阳城后,行军愈发地无聊了起来,而李穆然虽是前军百将,每晚练兵后,总要被慕容垂叫到自己帐篷里来,一老一少,以木条布带为军为营,征战不休。 李穆然不知为何提到要做文官后,大将军一反常态地考验起了自己的兵法。他的兵法学自冬水谷的兵家传人,自八岁时,便能将一本《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十二岁时,已将《吴子》、《六韬》、《三略》等烂熟于心,是以应付慕容垂的考察,倒也并不困难。 然而李穆然学兵法向来是纸上谈兵,慕容垂则是四十余年的实战家,因此李穆然提出的中规中矩的计策,全被对方奇兵牵制,这十余天下来,输多赢少,却也学会了不少东西。慕容垂本是想借机杀杀这年轻人的傲气,岂知相争之下,有时自己也讨不得半分好,不由对李穆然更增了几分好感,每每想到这年轻人心意不在兵家,就长吁短叹,深觉遗憾。 “假如……”慕容垂手中刻着“骑”字的木条轻轻敲击着长案,敲得李穆然有些心慌——每次大将军说到“假如”二字,之后出的诡兵必定令人头疼不已。 慕容垂忽地笑了笑,接过慕容烈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将手中木条往布带前一放,又取过一根刻着“弓”的木条压在了上边,道:“假如我不冲营,这一队骑兵都有着石涛的箭技,隔着老远,用硬弓放火箭,你怎么挡?” 李穆然也喝着茶。这十余日处下来,他也消去了对慕容垂的敬畏之心,在大将军面前,敢于露出些真性情。此刻骤听“石涛”二字,不由呛了一口茶,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一整队的石涛……”他心中暗骂,大将军也真是敢设想,倘若真有这么多神箭手,自己必是早已弃营逃走,哪里还等对方冲到营门前。 但腹诽之言无法说出,想了想,忽地眼前一亮,一指布带之前的陷坑,道:“就地取材。若知道您兵营里有这么多神箭手,挖陷坑的土沙自然就要堆到营帐前挡着。再厉害的箭手,总也不能将火箭射到土里还烧着。倘若真有营帐不幸中了箭烧起来,那正好也可用土灭火,两全其美。” “好!”慕容垂笑得甚是快慰,双掌相击,眼中透着对李穆然的欣赏,“肃远呐,便留在军中吧。” 这句话李穆然也听了不下十遍,不觉摇头笑了笑,道:“大将军,您又说笑了。” 慕容垂轻叹了一声,道:“劝你也是为了你好,若非觉得你是个人才,我才懒得多说。再过两日便要进长安,你若执意不改,我也由得你,只是可惜啊可惜。” 李穆然道:“大将军,会当兵打仗的,并不只穆然一人。” 慕容垂嗤笑一声,道:“我知道。可是你明不明白,为何熟知兵法的,并不只你一人?” 这是他头一次与李穆然深论此事,李穆然心知凭慕容垂数十年浸朝政,自然见解独到,便直视着他,道:“愿闻其详。” 慕容垂道:“傻小子,当今天下,兵争不断。只因乱世,所以习武之人才受重用。治国理天下已经不再是圣上最看重的了。” 他讲得语重心长,李穆然深受感动,心知这确是大将军掏心窝子的一番话,遂道:“大将军,我甚羡慕王猛。” 慕容垂捻须长笑,道:“你在南阳驿站里对我说那番话时,我便想到了王猛。不过王猛的年代已经过去。更何况,他在位时将皇上身边的将领都得罪了一个够,这些人,也决不允许朝中再出现第二个王猛。你若当文官,一旦出头,便是众矢之的。” 李穆然听罢默然。王猛是一代大才,也是一代贤相,若非有他辅佐,苻秦绝难建立如今霸业。不过王猛虽与苻坚亦臣亦友,但在对待降将的态度上,却是大相径庭。听说他在位时,不止一次劝苻坚将慕容垂、姚苌等人杀了以绝后患。同时因他是汉人,故而心奉晋国为正朔,主张秦晋交好,若他还在世,是绝不允苻坚打襄阳的。为了这层干系,苻坚身边的武将对王猛都存着戒心,甚至因为他的缘故,对汉人也没有半分好感。 这是自己成为文官最大的阻碍。李穆然一早已知,然而到了这时,才知压力重重,比预想的还要艰难。 二人谈话间,帐篷被人掀开,慕容德走了进来。 这位中军主将见李穆然在,脸色登时变得不大好看。这十余天处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极是器重眼前这汉人,故而起初的敌意逐渐压到了心中,但两人每次见面,仍有些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李穆然看他走进,慌忙站起行礼。慕容德看也不看他,只摆了摆手,道:“你先出去!” 李穆然看向慕容垂,大将军也是拿自己的兄弟没办法,摊手一笑,道:“肃远,你先回去休息。我说的话你再想想。” 李穆然拱手告退,还没完全落下帐篷门帘,已听慕容垂的声音响起:“阿德,你以后待他客气些。” 慕容德的声音旋即响起:“我便是想不明白,你对个汉人这般好做什么?” 慕容垂长叹了一声,似乎说了什么,但李穆然这时已走得远了,并未听到。倒是慕容烈随他一起出来,对他笑笑,道:“大将军待你真的很好。” “哦?”李穆然心知慕容烈可说是大将军的耳目,他忽然说出的话,自然也代表着慕容垂的意思。 慕容烈看看四下无人在旁,忽地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大将军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李穆然一愣,平日里慕容烈总是沉默,想不到今日慕容垂多了几句话,这位亲兵统领也是随着更多话。慕容烈看挑起了李穆然的好奇,侧身压低了声音,道:“可闻金刀杀子之事?” “金刀杀子?”李穆然一怔,却觉肩头一沉一痛,正是被慕容烈拍了一掌,“下次在大将军面前,莫要再提‘王猛’二字。”那亲兵统领说完这句,已转了身子,自去巡视了。 慕容烈所言应是“金刀计”,李穆然甫想到这三字时,已知道自己在慕容垂面前提“王猛”二字,是决然不智的。当年慕容垂初降苻坚,王猛假意与之交好,二人曾经约为兄弟,而后那位苻秦良相用平生最爱的一方镇纸换了慕容垂家传金刀。 金刀到手后,王猛重金收买慕容垂帐下一员小卒,命小卒持刀前往慕容垂长子慕容令的营帐,以金刀为证,向之假传慕容垂叛逃之命。结果慕容令不疑有他,星夜投奔燕国。慕容垂得知消息时,王猛早将慕容家族叛逃之事报给了朝廷,结果慕容垂在蓝田被抓,押回长安。所幸苻坚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但慕容令却莫名其妙地跑到了燕国,被慕容暐流放至沙城,直到再次反叛被杀。 慕容令是慕容垂最疼爱也最出色的儿子,想来这的确是慕容垂心底的一道伤。而面对杀子之仇,慕容垂提到“王猛”二字时,语调仍平常至极,足见此人城府深厚,极能忍耐。与慕容德的睚眦必报想比,大将军的确是棋高一筹,深不可测。 然而慕容烈特意提醒,绝不是要自己对慕容垂生出惧畏之心来。李穆然细细琢磨,猛然间心中转出个念头:莫不是大将军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慕容令的影子,才会特意关怀么? 这想法太过荒唐,李穆然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只将它丢到了脑后。 过两日,大军抵达长安。 由于慕容垂连日来对李穆然展露出的关注,前军上下乃至全军上下都知道军中新出了一位百将,是眼下炙手可热的人物,谁也不敢再对这位军功少资历浅的将领有低看的意思。而与李穆然一同提为百将的郝南,则显得黯然失色了许多。 连带着,拓跋业对李穆然也是青眼相加,而李穆然在自己百夫队的声望,也一分一毫地建起。吴康此时已决口不提曾经的许将军,陶诺则借着李穆然的威名,将自己属下一什训得极贴服。至于其他的兵丁,更是收敛了狂妄,全队上下,练得如同铁打一般,便是南阳新招的兵,因进了李穆然这一队,也觉脸上有光,练兵时较其他人更卖几分力。 同时,虽然慕容垂严令中军不可泄露消息,但李穆然在南阳城那一晚的战绩,还是在军中蔓延开来。 心知多半是薛平的大嘴巴没关好,李穆然有些头疼。毕竟那晚他是违令出了百花楼,众目睽睽之下又穿着夜行服,倘若有心人联系上百花楼的命案,反说他是江南派来的奸细,只怕身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 幸而慕容垂及时向朝廷上表,为李穆然解了困。表中之事,自然是南阳驿站遭袭。其中提到叔孙礼统治有方,慕容烈武艺超群,再加上中军兵士齐心协力,方击退强敌,保大师无恙。全表洋洋洒洒百余字,未提李穆然半句,众人见了,也只得将军中的传言放到了暗处,渐渐再无人提起。 第二十章 凤凰于飞 到了长安后,朝廷的封赏随之而来。 原中军百将叔孙礼提拔为千将,只在慕容烈之下;慕容烈身为慕容垂亲兵统领,又年龄偏轻,军阶不好调整,便赐了好大一片宅院,另外赐了五十亩良田、三十名杂役;慕容暐也因清除叛兵且接应释道安归回长安有功,赐锦帛百匹,黄金百两;而慕容垂更是被赏赐了黄金千两,姬妾十人,惹得姚苌好生眼红。 李穆然此时已与慕容烈极为熟稔,连带着郝南这个自来熟也与这位亲兵统领交情颇深,他二人在长安城中并无宅院,平时练兵之余,若不住在军中,便来慕容烈的新宅把酒言欢。 慕容烈的新宅紧邻鲜卑族群居之地,与新兴侯慕容暐的宅院隔街而望,长安上下都知这是借慕容烈的眼睛盯着慕容暐,一时间,便连鲜卑族中人,也少有从二宅附近走过。 因此,当一人一马伴着“嗒嗒”的蹄声渐歇,在慕容烈宅院大门前停下时,月光之下,竟是显得有些落寞。 来人带着一顶极大的斗笠,斗笠四周垂着青灰色的纱,将整张脸遮得一丝不漏。他的手紧紧握在马缰绳上,皮肤莹白如玉,青筋隐在皮肤之下,透出一种病态的美。 这双手极漂亮,但手的主人却是一名男子! 他手掌很大,虎口及掌缘因长期握缰或握剑,已经起了厚茧,左手拇指上还带着一枚翠绿的碧玉扳指,可见来人长于弓马。 斗笠之下,那男子露出些碎发,映着月光,闪着点点银光。他披着一件纯黑的斗篷,在猎猎寒风之中,风姿高雅好似谪仙,叫人看着只觉心向往之,不敢视。 那男子仰头看了看慕容烈的宅院,似乎轻轻笑了笑,旋即翻身下马。他下马动作极是轻盈,皮靴踏地,不起半分尘埃。那马儿也极神骏,待主人下了马,就自行走到了一旁矮墙下,垂头等候。 那男子几步踏上了门阶,轻叩门扉。 深夜巷中极静,这叩门声也传得很远,过了一时,巷中的回声也已湮没,那男子才听门内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哪位?” 那男子回道:“平阳。”他的声音悠长清远,仿佛不是人世间应有的声音,直教人听来沉醉。 那老人没有再回话,只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日李穆然与郝南也歇在慕容烈的家中。三人正讨论着五日后新兵第一次演练的事情。此时距离新兵进长安已有三个月的功夫,慕容垂的新兵营和他手下原有的鲜卑雄兵终于合到一处,三千人的队伍猝然间扩至五万人,新兵的训练也比以往更加残酷起来。 鲜卑老兵看不起新兵是有原因的,一个普通老兵的战力,足足抵得上两名新兵。在两边混营演练时,新兵们被打得极惨,纵连慕容暐手下训出的铁兵,与鲜卑老兵相比,也差之远矣。直到此时,李穆然才知自己与大将军毕竟差距甚大,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石涛偏生选在桐柏山打伏击——他也知道一旦与慕容垂的旧部相遇,半分赢面也没有。 为此,新兵为了整顿军纪而刻苦练兵,刑罚也骤然严峻了起来。在砍掉两个无故缺席的士兵头颅后,所有的新兵都胆战心惊地接受了严酷无比的训练。但饶是如此,新兵仍然难望老兵项背,拓跋业身为前军都尉,本就有些浑浑噩噩,虽然不放松训练,但也并不难为属下,倒是慕容山统领着后军,每日勤加鞭策,令后军新兵苦不堪言。 练了三个月,慕容山自以为新兵已经练得锐不可当,便撺掇着慕容垂组织新兵之间进行一次演练,拟一举立威,之后再撼动老兵地位。 慕容烈手下的亲兵都是老兵出身,这次的演练自然与他无关,他也乐得置身事外看戏。然而慕容垂却不让他歇着,知他与李穆然等人交好,自己既然不能公然偏向,便只能借慕容烈的口对李穆然小心提醒。 李穆然心知这是主将偏袒,让自己能有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因为此前怀疑郝南多次,总觉心中有些愧疚,于是便拉着郝南一同与慕容烈商议,望也能让这位同袍好友在此次演练中暂露头角。 此时慕容烈正和两人谈着演练之中各百夫队的对战安排,以及评点各队优劣之处,说到酣畅之时,就见看门的老家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慕容烈心知这老家人向来谨慎,形色如此匆忙,必定有紧急之事,遂对李、郝二人使了个眼色,起身迎上前去。 那老家人附在他耳上,轻声说了四字:“平阳来人。” 李、郝二人离得极远,只听那老家人口中喃喃有语,却听不清楚是什么。二人见那老家人神态诡秘,一言一行都透着躲闪避忌,虽知必是军事机密,也难免心中不快。郝南对李穆然撇了撇嘴,道:“李兄,天色已晚,我有些累了。咱们不如回营休息,以免打扰阿烈。” 李穆然应了一声,便起了身。慕容烈见状,忙拦过来,笑道:“城门都关了,你们这么回去,岂不是骂我这个主人待客不周?”又回头对老家人说道:“阿助叔,还是带着二位将军去厢房休息。我自去接门外的贵客。” 他满脸热情,可是眸中闪烁,似有难言之隐。李穆然与郝南这些日子对他的秉性早摸得透彻,知他心肠甚热,又不借着军阶比二人高摆官威,私下里算得上一位极仗义的兄弟,但若遇到公事,绝然会另换一个面孔,眼下这般,已是极为难得。李穆然不愿过多难为他,便抓过了一旁斗篷披在身上,对老家人阿助一挡,道:“不劳烦助叔了。”又转向慕容烈,道:“阿烈,实在是今晚听你说了许多,我和郝兄也要早些回营,跟底下的什长商量一番,看看演练时该当如何应对。” 郝南也一把提起了斗篷,大咧咧地甩在肩头,笑道:“李兄说得对。阿烈,我们真的不是一定要走,委实是公务缠身啊。” 慕容烈倒叫他二人说得开不了口,他也乐得顺坡下驴,便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回程路上小心些,我送你们到门口。” 郝南又是一笑,拍了拍慕容烈肩膀,道:“小心什么,还怕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路上被人劫财劫色么?” 慕容烈笑骂道:“姓郝的,真是亏了你这个名字!你什么时候嘴里能正经些,我便服了你。”边说着,边在郝南背后推搡,将他直推到了门口。这几天李穆然倒也习惯了他二人的唇枪舌剑,只在旁微笑不语。 阿助一早已将他二人坐骑牵了来,开了大门。 门外那戴着灰青斗笠的男子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见大门开了,便向前走去。他不料门内此时竟出了人,猝然间向后一撤。他这步撤得有些急,正巧大门洞开带起一阵清风,将他面上的青纱吹起一半,露出了口鼻来。 李穆然与郝南本就带着三分好奇觑着这陌生男子,自然对他稍现即逝的真面目瞧得一清二楚。然而这一瞥之下,二人暗中都是一惊:这男子面若白玉,鼻翼玲珑秀气,薄唇染绯,竟比此前在桐柏山见到的那名慕容暐的绝色姬妾更美了七八分。可偏是这般美貌,竟不带半分阴柔之气,反让人觉得英气勃勃,实是清俊不俦。 李穆然心知有异,与郝南对视一眼,双双向那陌生男子点头致意,便上了马向北城门赶去。 两人一路疾行,出了城门,郝南才呼了口气,道:“李兄,你看到了没有?若不是今天,我是绝不敢信,一个男人也能长得这般漂亮。” 李穆然微微一笑,道:“若我猜得不错,这男子也该是慕容家的。” 郝南催了两声马,忽地“哦”了一声,道:“怪不得我觉得看那男子有些眼熟,原来是他。” 李穆然笑问道:“你也猜到了?” 郝南点头:“难怪他来得这般隐秘,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哼哼,堂堂平阳太守,不在任上却偷偷跑来长安,怎样也算是重罪了。”忽地捂嘴一笑,悄声道:“你说,莫不是皇上想他了,才偷偷召他回来,这般掩人耳目么?” 李穆然忙“嘘”了一声,看向郝南的目光中带了些许责怪:“郝兄,这等话还是少说些。一来祸从口出,于己不利;二来背后非议他人,毕竟有损口德。” 郝南一吐舌,笑道:“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还怕什么?也罢,你不愿听,我不说便是。”语罢,猛抽了两鞭马臀。他虽然乐得逞一时口舌之快,但究竟不像薛平毫无顾忌,此外他对李穆然敬畏相加,经他这般责难,登时收敛了满脸得意。 李穆然见他猝然间驾马赶到了前面,心知他是一时脸面上过不去,便清了清嗓子,道:“慕容冲不远千里来见阿烈,自然为的是见大将军,却不知所为何事?” 郝南道:“这都是他们慕容家自己的事,咱们瞎心做什么?不过……不过这位平阳太守能在奇耻大辱之下,平平静静地活到今日,委实是个厉害人物。” 二人说话之间,已见军营大门就在不远,黄沙弥漫下,那一座军营显得有些飘渺无端。想起五日之后的新兵演练,二人再没心思去猜想慕容冲现身长安的缘由,只想着如何能够在此次大赛上一举夺魁,力拔头筹。 第二十一章 戈戚交舞 五日后,新兵演练正式开始。 新兵仍按前中后三军划分,经过南阳补兵,又经长安这几月新招兵,新兵已有足足六十支百人队。这六十支队伍分为三十组两两相较,得胜者可进行下一轮比试,若有轮空则直接晋级。最终获胜的队伍,全军上下当年军饷翻倍,同时领兵的百将可夺得“武冠三军”的称谓,更能面见圣君,得赐宴。 这奖赏可谓极是丰厚,为此吊足了六十名百将的胃口,还未开战,百将彼此之间的眼神已颇为不善。五日时间,新兵的练兵之严苛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但下级士兵听了“军饷加倍”四字后,什么苦也能抗得下来,因此军中竟是难得的上下一心,无人抱怨。 演练场占据了长安城南的千顷土地,其中包括平地,山地,沙岸,河道等十余种兵争地貌。比试当天,新兵六十名百将于天刚蒙蒙亮时,便集中本队士兵,站到了演练场最北端的校场内,等候抽签。 校场长宽各百丈,黄土地正中放着两个红漆木箱,其中一个放着三十位百将的姓名,另一个则放着比试的内容。木箱后面齐齐插着六十杆军旗,彩旗飘飘,迎风招展,极是醒目。 苻秦尚武,不过以前打仗多是依靠各部老兵以及降兵,对于新兵的练虽然严格,但朝中却向来认为新兵不见血,始终无法成长,故而练兵时都是一板一眼,只求无过无错,不求推陈出新。今年新兵交由慕容垂历练,此人向来不满以往新兵素质,又见新人中能人辈出,故而在慕容山的怂恿之下,与军中几员大将商议过后,定了新兵演练的计划。 因是头一遭,为此新兵演练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武将惊讶,文臣好奇,连同当朝圣上苻坚也不惜纡尊降贵,来到校场,亲自观摩。 校场最北侧临时搭了个宽约七十丈的凉棚,凉棚下摆的是一字长案,当中一张长案用明黄色的绸缎盖着,案后是个明黄色的蒲团,自然是苻坚所在。这长案之前,横摆着一块横匾,黑底金字,两侧系着红绸带,阳光一照,闪着一片光芒,正是“武冠三军”四字。 时值五月中旬,恰是春末夏初之时。天亮得甚早。因此当李穆然在校场集合完毕时,尚不到卯时,距离演练开始尚早。看着不远处长案旁已有宫内遣来的几个中人在布置摆设,他心想今日是自己这辈子头一遭与天下间身居上位者真正碰面,虽然不过是远远眺望,但也能为今后做些准备。 正想着,忽听郝南那队齐声喝了一声:“好!”那声喝响遏行云,惊得四面其余士兵纷纷侧目。李穆然这队士兵虽然早练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这时也有几人眼神中有些异样。李穆然微微一笑,他不似郝南,不善于在战前凭言语激起士卒斗志,但这时也知自己该当说上几句话,便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面对手下的百人队,喝道:“新兵演练,势在必得!” 这一句话他用内力喝出,铮然响亮,叫全队上下都是一凛。陶诺等几名什长甚是乖觉,立时眼神一扫麾下士兵,齐齐举起右胳膊,喝道:“势在必得!” 这一声喝得甚为齐整,李穆然点头笑笑,回过身去,看着正前方的“武冠三军”横匾,暗暗苦笑:自己终究是入了武将的序,文官的路又远了些。其实他何尝不知做武将升官来得容易,可是他心中总想着冬儿不喜杀生,才想手上少沾些血腥。然而即便文官如王猛,也曾领兵打仗,更何况是如今的大战前夕? 他并不是个不知变通之人,更不是死守固见的矫情之人,何况慕容垂已露出着意栽培的意思,自然不愿舍近求远。 李穆然麾下百人队的喊声余音未绝,其余几个百人队有样学样,也开始此起彼伏的表态。一时整个校场上如炸了雷,各位百将此刻便已暗中较上了劲,只想着从声势上先压对方一头,如此过了半刻功夫,诸人喊得嗓子都冒了烟,终于看到校场外有大队人马走来。 在前开道的,是十二名阉人,每两人一排,手执旗、伞等仪仗;阉人之后,则是四名持扇宫女。那四名宫女身形娇俏,走在路上袅袅婷婷,身上长带随风摇摆,似乎风拂过,身上的香气也随之飘散。她们缓步走来,直令六千名血气方刚的男儿血脉贲张,个个瞪大了眼睛,动弹不得。 李穆然听着身后隐隐传来吞咽唾沫的声音,不禁暗暗好笑。他自然没心思注意那几个貌美可人的宫女,只是目光一凝,盯在了宫女身后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男子穿的不是朝服,反而是一件金光闪闪的铠甲。头上也未戴帝冠,而是与铠甲配套的头盔。他身后也跟着四名执扇宫女,团团锦簇之下,却愈发显得这身装束不大相衬。但他昂首阔步间,浑身透出的王者霸气,却叫人凭空生出敬畏之心,莫敢直视。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苻坚! 李穆然目力甚佳,隔着数十丈,仍能看清苻坚相貌。只见那中年男子姿貌魁杰,却也不似坊间传闻能够目透紫光。他一脸虬髯,浓眉大眼,面相端正威严,只是眼角纹路过多,两鬓染霜,已显出了微微的疲态。 “他不过四十岁,怎么看上去却如五十余岁的老人?”李穆然暗自叹息,却也对苻坚渐生好感:他这么多年励精图治,生生将支离破碎的北国治理为天下一大强国,能与南方晋国相抗衡,若将他放在治世,若生于汉家,不知青史当如何称颂。 李穆然正思虑纷纷,却听苻坚回首笑道:“道明,你手下这些儿郎,当真精神得很!朕还没迈进校场,便听到他们的呼喊声,果然练兵有素!” 慕容垂在后边的大臣队伍中,听圣上褒扬,立时向前出队一躬身,道:“多谢圣上赞赏。” 姚苌在旁也跟来了,听了这话,不温不冷地加了一句:“圣上,今日演练的并不是军中鼓乐,抑或军中传令手,这嗓门大嘛,两军对战时却也没什么用处。”姚苌说得虽对,但一来慕容垂与苻坚都是身经百战的出身,哪会不懂这些浅显道理;二来他贸然开口,不仅削了慕容垂的面子,更是对圣上无礼,一时四周人的笑容都敛了起来,气氛甚是尴尬。 幸而苻坚脾气甚好,虽然被姚苌顶了一句,但也不着恼,只笑笑,道:“姚将军说得是,是朕有些心急了。”他口中称姚苌为将军,此前却对慕容垂直呼其字,显见待后者更为亲厚。众臣脸色都是一缓,心知此后行事,自然该当偏向慕容氏多些。 慕容垂何其精明,暗中颇有些乐不可支。他如今兼着京兆尹的职位,与苻坚和朝中大人的关系本就较那所谓的羌人降将姚苌要近些,虽然此前被姚苌暗算,从襄阳归回时带了新兵,但不仅沙中淘金找到了人才,更是如今巧计新生,一个“新兵演练”,便摆平了此前的劣势,可称得上所得远胜所失了。 想到人才,慕容垂微微偏了偏头,在一众士兵中寻着李穆然,然而六千人的队伍密密麻麻,要找个人哪里这么容易。放眼看去,一个个皆是灰头土脸,乌压压的一堆人头中,似乎每个人都长得一样。 “但愿那个年轻人不负众望吧。”想着那个气质颇似阿令的百将,想起前些天终于说服他长留军中,慕容垂嘴角露出些笑意。他放弃了继续寻找,看看已经走到了长案旁,便听苻坚令下,由阉人带着坐到自己位子上去了。 皇上既然都来了,余下的大臣也不甘落下,于是小小的新兵演练,竟然齐集了长安城中所有官员,将七十丈的长案挤得满满当当。 令李穆然颇为意外的是,那位千里迢迢从襄阳迎到长安的释道安大师,居然也在其中,而且还坐在苻坚身畔。想不到这兵争之事,释门中人也会横插一杠。李穆然笑笑,他并不是对释道安存有什么偏见,只是觉得这僧人既然如此热心肠,那么所谓“功在白马”,自然另有借力之处了。 人已到齐,一声金锣响罢,众人寂静无声中,苻坚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他声音雄浑,所言虽然不过是望新兵忠国忠君,一心报效国家,男儿有志,当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才是真英雄等等,但平平淡淡的几句话经他一讲,就平增了几分煽动力,让人听得浑身热血沸腾,几乎就想立时冲向前线,与晋国士兵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讲到动情之处,苻坚忽地就手一卷袖管,露出胳膊来。他指着上边的伤疤,讲述着以往征战的故事,讲到情深之处,直叫闻者落泪。六千名新兵个个听得鼻子发酸不说,倒是苻坚身后的诸位大臣一个个抽噎不停,哭天抹泪的。尤其是姚苌,平日里也算得一员虎将,在阵前更是杀人如狂,此时却泣涕四下,他随身没带着帕子,不一时的功夫,袖管都沾湿了。 苻坚一口气讲完了故事,呼出口气,才觉身后大臣们如同哭丧一般,不免回头皱眉看了一眼,道:“朕尚在!今日又是新兵演练的大日子,尔等莫作此态。” 他发了话,众人才偃旗息鼓,吞泪擤涕,正襟危坐,回复了方才威严谦恭的臣子模样。 李穆然见状,不觉对苻坚暗生佩服:他今日未穿天子朝服,只着出战所穿的盔甲,已是摆明了身在军中,与卒相共的姿态。方才又举出自己初当兵时的例子来,更让军中上下对他多了亲近之意。这拉拢人心的手段,可谓高明,也难怪慕容垂、姚苌等人被俘投降,此时对他却是忠心耿耿,与旧臣无二了。 他正出神间,忽听得一声金锣响,而后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高声喝道:“演练……开始!” 第二十二章 老将藏刃 慕容烈身为慕容垂亲兵统领,负责此次校场秩序。他敲过金锣后,便走到那六十杆军旗旁,高声道:“各位百将集合!” 事先早有人向百将们讲明流程,六十人齐刷刷分成了左右两队,分别站在两个红漆木箱前。这六十人年龄大小不一,胖瘦不均,但这时站在一起,却如六十杆长枪直指天际,当真气势轩昂。 自入长安后,慕容烈的亲兵队便重新并回了老兵中,他平日练兵不与新兵一处,故而对六十名百将中新提拔上来的二十余人并不十分熟稔。那二十余人中有几个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位军中最年轻的军侯,几双眼睛直盯在他脸上,似要看出他有什么不同。 慕容烈毕竟年轻,被众人瞧得有些头皮发麻,握拳在口边一咳,道:“请各位各领一杆军旗。演练之时,夺走对方军旗才算赢,请各位牢记!” 当下百将们依序领了军旗,而后又重新列队。左右两队站得笔直如线,苻坚在前看了,连连点头,慕容垂也笑容满面,唯有姚苌嗤之以鼻,半昂着头不愿正视。 慕容烈整队毕,便走到两个红漆木箱后,道:“各位百将请依次上前抽签,以决定对战地貌及敌手。” 众将听令而行。李穆然站的是左侧队,抽的签便是右侧百将的名号。他随手摸出一支木签,抬手一看,只见上刻三字:“纪忠国”。 纪忠国是中军新提上来的百将,此人原本是刀兵出身,据说家学渊源,一手家传的“纪氏雪花刀”用得炉火纯青。一次军中休息,他卖弄刀法,在中军百人众目睽睽下,一柄长刀耍得可谓翻江倒海,怒卷层云。其时慕容德正好路过,当下命亲兵赏了他十大板,责怪他显摆武功,不务正业。此事后来被慕容垂得知,虽然也派人去纪忠国营帐好生责骂了一顿,但临走时却给他留了上好的金疮药,更是破例提了他当什长。 此后入了长安,新兵扩充,百将人数告急,慕容垂便又下了一道手令,将他提拔起来。此人感念大将军恩德,练兵时甚是刻苦,与前军曹正、后军呼延飞三人皆以待兵士严苛闻名,被军中戏称为:“曹扒皮,纪剥骨,呼延抽筋莫念苦。” 不过虽然练兵辛苦,但纪忠国鞭策有余,体恤不足,士兵的战斗力并不惊人,且上下离心离德。他带的百夫队中,倒有一半人对他怨言甚深。 想着此前从慕容烈处听来的各位百将的特点,李穆然心中有了底。纪忠国是个勇武远胜智计的人,只是过刚易折,此人心急,必定先行攻击,只消自己挡住他第一拨攻击,此后便再无可惧之处,只是不知是在何等地貌上演练,谁能够占到地利。 想到此处,李穆然偏了偏头,看向自己的百夫队。如今这支铁军经过自己的磨练,足以称得上“强军”之名。在他眼中,百夫队每个人都如一方美玉,经了这三个月来的雕琢,每个人都已是返璞归真,在他们的眼中,再看不到怒气与狂傲,有的只是坚毅不屈。 这三个月来,百人队众士兵本来对李穆然并不服气,但一来听说了南阳城自家百将独自一人杀退一路奸细的事迹,每个人心中都增了几许自豪,待李穆然也就客气了几分;二来,练兵之时,李穆然既能就兵书侃侃而谈,也能对众人的招式阵法进行指点,文武全才,确是远胜此前的那位许将军。鲜卑族人性格直爽,且对强者向存仰慕之心,于是全军上下逐渐接受了李穆然,此时对他号令,已莫敢不从。 彼时太阳已升至半空,虽说上午的阳光并不强烈,但校场上无遮无挡,连睁眼也觉困难。几个在长案两旁的低阶官员受不住晒,坐姿也七倒八歪起来。苻坚挺直了身子坐在正中,眼观六路,倒也觑得明白。他抬眼看向校场正中,见六千名士兵没有一个乱动,心中大悦,冲身边一个阉人招了招手,道:“去催催行令的,倘若抽好了签,就赶紧开始!” 那阉人得令,忙转出长案,然而走到慕容垂面前时,却听这位京兆尹扭头对皇上笑道:“圣上可是等急了?” 苻坚笑骂一声:“朕是替你心疼这些士兵,你却反来笑朕?” 慕容垂“呵呵”笑道:“这又不是三伏天气,哪来的酷热难当?不过臣也甚是好奇,这头一场,比的是什么?” 新兵演练头场比试,抓人名签者为前军第一百将——赫连克。此人在百将任上已做满七年,现今年过三十岁,是前军之中唯一比曹正的资历更久之人。其人出身鲜卑赫连部,也算鲜卑族一大旁系,可惜祖上曾在兵争时做过逃兵,是以他一出生,便作为部族中的奴隶,备受欺凌虐待。 他长到十八岁时,父母因饥荒饿死,他饿得没有办法,将藏在早已破败的鸡窝下的最后一块霉烂皮条吞进肚中后,终于咬咬牙,半夜到铁匠铺中偷了把小砍刀,从狗洞爬进了主人家中。 那一晚,赫连部落的北边大户赫连春一家三十四口被屠戮一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小的青年口衔着刀从狗洞又爬了出来,浑身如同血洗一般。 赫连克背着几块人肉用来充饥,一路南下,到了拓跋业军中,从小小火头兵做起,因为杀伐果断,竟而过了短短两年,便升成了百将。然而到了百将这一级,他的身世被人查出,赫连家族的凶案也追到了他身上,一夕间,竟被打入大牢,军衔尽失。幸而拓跋业敬他是个人才,并不责怪他杀人之事,反而在代国朝中上下活动,疏通关系,终于又经了两年功夫,案判“查无实据”,赫连克被放了出来。 赫连克是至情至性的人物,有仇必报,有恩自然也是深镌心底。出狱后,他重新从小兵做起,在沙场上屡立战功,一年后重封百将。此后,他长随拓跋业左右,疆场之上,多次不惜以命换命,为报恩,自己遍体鳞伤仍不退缩。拓跋业向代国皇帝上表望封赫连克为将,孰料朝文武大臣因其家室卑微,又有命案缠身,多加阻拦,便一直在百将的位子上没有提升。而后,二人熬到代国亡国,赫连克随在拓跋业帐下同降苻秦。 他是真正的身经百战,从代国一直到苻秦,十年征程满面霜,整个人已经塑成了一把充斥着血腥杀戮的利器,锋芒所到,必定百辟。曾听人问起慕容垂为何容拓跋业在军中,慕容垂怔了怔,答道:“拓跋赫连,便如刀鞘。若无拓跋为鞘,我何以借赫连刀锋之利?” 此评在军中传开后,世人对赫连克更增了几重畏惧。然而这一番言语是三年前代国初降时流传,到李穆然等人进军营时,因拓跋业三年来荒废军务,赫连克跟着默默无闻,因此早就无人提起,几个新晋的百将对着赫连克,也是平起平坐,并未觉出有何不同。 李穆然与郝南二人本也以为赫连克不过是与曹正一样的军将,直到这几日听慕容烈暗传机要,方知自己看走了眼,此刻见赫连克领命归队,便不约而同,四目瞄向了与他对敌的百将——后军第十七百将,铁弗丹。 铁弗丹是新晋百将,据说与朝中大员攀着亲戚。他年少英俊,一身亮银甲煞是漂亮,见赫连克整个人如陷在黄泥堆中,又听说是代国降将,不由鼻中轻哼了一声,抬起手来,亮出掌心的地貌签。 那地貌签上刻着两字:“平原”。 听慕容烈报上签名,慕容垂捻须轻笑。铁弗丹实在是福手,这第一场既然是在平原比试,那么两军在校场中对决就是,倒也免得圣上移驾。他侧头看向苻坚,却见苻坚脸上早笑开了花:“道明,这平原之战虽说平常,但平常之中才能见真章。朕此次真是来对了!” 当下众百将率领各自士兵退到一旁,赫连、铁弗二位将军则见过礼后,领兵整队,各向校场东西两侧而去。 校场东西两侧早已备好了装备武器,因是演练,故而长刀皆未开刃,枪戟则换做了顶包白垩土的长棍,弓箭的箭尖更是皆被窝了回去,射到人身上,顶多见红而已。此外,为防刀枪无眼,打到面颊身体,每位士兵各穿戴竹编头盔铠甲一套,只露双眼在外。 那些盔甲虽是竹编,但一个个早已浸油晾晒过,就算是真刀真枪看在上边,也不过多出几道白印来。只可惜竹子惧火,无法在实战中使用,新兵演练因禁用火具,才能派上用场。 两边士兵穿戴完毕,军旗也已立起,又听一声金锣响,新兵演练第一场,正式开始! 第二十三章 攒花散星 铁弗丹急于立功,整队一毕,便喝令全军摆出了锥阵,将军旗护在最后。他作为新任百将,身先士卒,站在锥阵最前,手持一杆长枪,大喝一声,向赫连克的百人队冲去。 铁弗丹的百人队经了三个月的练兵,这锥阵排得有模有样,如今全队上下随在赫连克身后冲锋陷阵,只见尘烟滚滚中,一个个男儿郎如同出闸猛虎,奔腾疾驰,却不零不乱。 长案后的文武百官不由发出一阵赞叹,几个与慕容垂相熟的官员更是连声向京兆尹道贺。慕容山身为后军主将,在旁听了,也觉面上带光,满脸笑意,瞅着拓跋业,道:“拓跋将军,都说赫连克勇猛无双,不过我看我这新提拔的百将,倒也不在他之下!” 拓跋业是降将,在军中地位原本就低于慕容山,这时被他讥讽嘲弄,也只得含笑忍耐,道:“末将治军远逊于慕容将军,叫将军见笑了。” 他百般忍让,倒是一旁姚苌听了,一翻白眼,冷哼一声,道:“慕容山,你别得意!依我瞧,赫连百将不骄不躁,根本不把铁弗丹这个后生晚辈放在眼中。你且瞧着,你们后军必定败个一塌糊涂!” 慕容山是粗莽的性子,受不得激,一听这话,虽不敢直接顶撞与慕容垂平级的姚苌,却也按捺不住,一拍长案,怒目横向拓跋业,道:“怎么,你们前军投降来的代狗倒瞧不起我们?也不知桐柏山……” “阿山,休要多言!”听他说到“桐柏山”三字,慕容垂生怕他言多有失,慌忙喝止,同时脸蕴怒意,看向姚苌:羌人狼性不改,在新兵演练时,仍当着众人面不遗余力地挑拨自己麾下将领,实在居心叵测。 慕容山被大将军的怒喝吓得一缩脖子,挑眉斜视慕容德。慕容德却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动声色,俄而方低声道:“你我三人,且莫再接羌人的话了。” 慕容山怒哼一声,道:“不接便不接,还怕他不成?”倒是拓跋业远比他沉稳些,早听出了姚苌话语间的不怀好意。他没有接慕容德的话头,反是一指校场,道:“两兵相接了!”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赫连克对铁弗丹须发可见时,终于手腕一抖,手中的小旗换了个方向。 原本排成圆阵的前军百人队骤然间分左右两侧散开,如大雁展翅,露出当中的空隙。他们分得甚是齐整,算好了一般,正容得铁弗丹的锥阵刺入。离远了一看,果然便像铁弗丹强军突破了圆阵,得前军百人队从中败退。 然而他们退得不急不缓,始终与铁弗丹的队伍保持一丈之隔,叫对方看得着摸不着,心痒难耐。眼见赫连克身边的执旗官就在眼前,铁弗丹只觉五内如被猫爪轻挠,双眼发赤,呼呼喘着粗气,双目死死盯着那军旗不放,似乎胜利也就在那里,只消自己再多赶上半步,只消半步便好……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这多赶上半步,却如登天般困难。赫连克护定了军旗,如钓鱼一般,将铁弗丹引进了百人队深处,随后手上又是一摆,手中的小旗急速地从左至右划了一道。 “杀!”在铁弗丹大队冒进之时早已分至两侧的前军百人队猛地大喝了一声,趁铁弗丹部下被这一声喝震慑之时,盾兵当先,刀兵在后,猛地从锥阵左右侧腰处进行了袭击。 霎时间,短兵相接,尘土飞扬处,不时传来“噼啪”之声。钢刀铁盾打在了竹编的甲胄上,白垩土划出的痕迹染满了铁弗丹属下周身,很快,十几个浑身白色的士兵退了出阵,垂首一旁,被慕容烈手下的亲兵引着去军医处检查。 “后军伤亡十八人。”少顷,已有阉人将战况报给了苻坚,旋即又逐一向各位文臣武将传去。拓跋业听了战报,嘬了一口案上清茶,眼角现出几丝笑纹。慕容山却重拳锤案,猛地吼了一声:“铁弗丹!” 慕容山的嗓音堪比轰雷,一声喝出,最远处的士兵也听得清清楚楚,铁弗丹只觉一个霹雳响在头顶,刹那间矮了半截,正欲下令全军急攻时,却听后面军中一阵哗然,转头看去,顿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泼来。 赫连克的百人队已攻破了铁弗丹的防线,两翼的进攻队伍合在一处,成功地将后军的百人队分作了两截。而铁弗丹攻势过猛,却未伤对方一兵一卒,登时士气大泄,此时后路被劫,便如一人猛力击出一拳无力收回,登时乱了起来。 赫连克却仍是面无表情,手中的小旗又一卷,却见攻入敌军之中的兵士忽地如满天星辰般散开,五人一队或四人一队,攻守皆备,团团转入阵中,将敌军后部打得落花流水。源源不断的“伤”兵退出了两军交战之地,远远看来,白花花的一片,倒如黄沙中的积雪一般。 “这阵法好生新奇!”看到精彩处,苻坚猛地站起了身子。他一站起,四周的官员自然也再坐不下去,都跟着站了起来,不管外行内行,一同喝起了彩。 慕容垂连声感叹,挤过几个武将,到了拓跋业身边,一拍他肩膀,道:“拓跋,这是什么阵法,怎地我以前从没有见过?” 拓跋业甚少与他接触,见大将军主动发问,忙敛起笑颜,正色道:“将军,此阵乃赫连新创的‘攒花阵’。因从未用于实战,故而军中尚未推行。” “攒花阵?”慕容垂笑笑道,“这名字是哪个起的?” 他一笑,慕容山在旁也捧腹笑了起来,道:“前军上万人,便没有一个是汉子,全是一群绣花的娘儿们!” 慕容山笑的大声,但周围一圈人却不敢接话,也不敢露出小觑之意。一时大家都静了下来,俄而,一个声音冷冷言道:“后军倒是汉子,怎么连前军的娘儿们也打不过?” “胡说!”慕容山瞪圆了眼珠子,怒拍长案,但看清发话的是慕容德后,深吸了口气,生生将后半段骂娘的话吞回了肚子。 慕容垂拍了拍慕容山后背,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阿山,你也莫要太难过。”他下巴往前微挑,指的正是校场之中。 这时赫连克的队伍已风卷残云般击溃了缺乏统领号令的铁弗丹后军,七十余号人团团围住了仅剩的七八个簇拥着军旗的士兵;然而铁弗丹见大势已去,反而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率着手下尚存的五十名兵士,拼命进攻赫连克护旗的三十人。 饶是赫连克英勇过人,此时也被铁弗丹攻得连连后退,眼见身边的士兵一个个被打上了白点退出争斗,赫连克也不觉着起急来。远远望着彼厢被围得密不透风的铁弗丹军旗,暗骂了一声。 铁弗丹倒也有几分小聪明,负责守卫军旗的,多半都是盾兵。盾兵人数越少,团在一起,便越难攻破。四五个盾兵挡住了对方十余人的戟刺刀砍,两名刀兵从盾缝中见隙伤人,一时间竟果真被他们伤了三四个敌人,己方则丝毫未损。 铁弗丹见己方守得固若金汤,满心浮躁渐渐化为乌有。他沉静下来,攻守也有了章法,一场急攻过去,赫连克身边的士兵又少了五六名。 眼见铁弗丹伸手可及自己的军旗,赫连克终于按捺不住,长刀一晃,整个人跃了出来,一声暴喝下,两个士兵被打得直飞出去。 “宝刀出鞘,锋芒犹存!”慕容垂喝了一声好,又饶有深意地对拓跋业笑了笑。然而此次慕容山却没有再说出几句不冷不热的讥讽之语,反而和周围一圈武将,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方从校场上抬下的那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兵被赫连克打伤后,倒地不起,身上穿着的竹编盔甲,也裂成了碎片。赫连克所配长刀也是普通长刀,且为防伤人,外边绑了厚厚的一层麻布。如此一把长刀也能打碎桐油泡浸的竹甲,足可见赫连克膂力奇大,武艺非凡。 仅凭这一身武功,他便足矣傲视众百将,倘若铁弗丹与他直面相扛,那是全无胜机。慕容山想到此处,不由浑身一颤,隐隐约约觉得即便是自己,若也只是带着一个百夫队与赫连克为敌,恐怕同样难以占到上风。 众人正在惊叹赫连克的武艺,便见赫连克已与铁弗丹战到了一处。铁弗丹若无惊人之处,也难做到百将的位子,但论起单打独斗,仍是远远不及赫连克的老练毒辣。十余招过去,赫连克一刀砍在了铁弗丹的右肩膀上,登时竹片纷飞开来,铁弗丹大喊一声,退后两步,只觉右肩酸痛至极,再举不起来了。 紧护着军旗的几名士兵见他受了伤,一时心慌,防守露出破绽,一名戟兵探戟而入,登时伤了两个盾兵。余人见大势已去,颓然垂首而退,转眼间军旗易主,胜负已定。 第二十四章 孰军称强 “演练首场,赫连克胜!” 赫连克的名牌投进了个空的红漆木箱中,慕容烈高声宣布赛果,而后金锣击响,校场内剩余的士兵陆续退场,其余五十八名百将则重新站到了场中央,来到慕容烈面前。 看过了方才一场演练,众百将脸上都褪去了起初的兴奋,而换作了惊疑交加。赫连克的阵法和武功都令他们战栗,尤其是后军的众位百将。他们平日里常与铁弗丹在一起切磋,自然知道铁弗丹的厉害,看他被赫连克轻而易举地击溃,登时满心惊惶,原本的兴高采烈尽化作了乌有,更有几人看向了不远处长案后的慕容山。 慕容山此时气得面如充血,紫黑交加,几乎恨不得冲到校场之中,夺过铁弗丹的名牌来。他身边众位将领都知道这新兵演练是他提的主意,这时见他反受其辱,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更有几人连声对拓跋业道贺。 拓跋业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口却不敢应心,只连声道:“险胜,险胜。” 慕容山在旁听了,更是气得七窍生烟,重重一拍长案,转身便要走,却被慕容德一把拽住,道:“阿山,你急什么?铁弗丹并不是你手下最得力的,赢不了赫连也在情理当中。你且耐着性子看。” 慕容山对这位中军统领向来敬畏,便点点头,粗声粗气道:“赫连克有什么了不起,我改天与他单独打一场!” 慕容德怒斥道:“少说这种话!你是一军都尉,与个区区百将计较,岂不叫人笑话?” 慕容山被他训得不敢应声,正生着闷气,就听慕容烈的声音响了起来:“请前军第二至十六位次百将上前,依次报上手中木牌的人名!” 为加快比试进程,故而首场演练过罢,接下来的比试则放在一起进行。演练场内共有一十五种不同的地貌特征,可容三十支队伍同时演练。为了方便众位官员观赛,长案一旁早备好了骏马,可随官员选择,前往各处地貌。 李穆然与郝南在前军百将中排名分列十三、十四名,正在慕容烈所言之中。当下二人相视一眼,分别报上自己对敌之人。 李穆然报出的自然是“纪忠国”,倒是郝南笑吟吟地,报出了“独孤海”三字。 “独孤海?”李穆然一怔,此人原是他二人所在中军时的百将。如此说来,郝南岂不是要与常武一什对上?然而不待他多说,只见纪忠国、独孤海二人已被人唤来,分别掏出了地貌签。 纪忠国抽中的是河道,独孤海抽的则是滩涂。 众人一一报完,对敌双方见罢了礼,各自领队前往地貌处。李穆然与纪忠国也各自转身欲走,然而他方一举步,却听慕容烈在身后唤了一声:“李百将!” 李穆然止步回身,不知他有何事。慕容烈看纪忠国对己投来的目光中满是质疑,朗然一笑,对李穆然平伸出手,道:“定野剑削铁如泥,不能带入演练场。我替你暂为保管。” 李穆然释然一笑,解下定野剑交予慕容烈,道:“多谢军侯。” 纪忠国在旁也笑道:“还是军侯考虑周全。”语罢,转身大步流星地回队而去。 彼时新兵演练的安排已由阉人在旁写罢,递予了苻坚及一众官员。苻坚方才看完了一场平原之战,自然不甘心继续坐在校场上,他起身欲行,然而侧目往慕容垂处看去,却见这位新兵演练的倡导者早起了身子,正吩咐属下亲兵牵马过来。 “道明,你去何处?”苻坚略起了几分好奇。 慕容垂等的便是他问话,遂捋须回道:“臣思虑日后若与南边对战,自然须经水战,故而正准备前去河道。” “河道?”苻坚颔首,沉吟道,“北兵正是水战不足,才一直不能南下成功。朕也正要去河道,不如道明与朕同行,如何?” 慕容垂心内大喜,面上却微露笑意,躬身道:“臣不胜荣幸。” 众人见圣上前去河道,登时大半官员也随在一旁同去,唯有慕容山见比试双方与后军无关,转身去了后军百将乌桓仲所在的密林。 慕容垂翻身上马,见即将在校场演练的两个百人队已拉好架势,遂对慕容烈喊了一声:“阿烈,这边的评判交予旁人吧,圣上前去河道,你跟来!” 各处演练评判都是军中的军侯,河道处的评判是拓跋业之下的前军军侯,是名三十岁出头的汉人,他在军中多年,在拓跋业耳濡目染下,早练得甚是圆滑,见慕容垂点了慕容烈的名,立时下了马,道:“阿烈,正好你我换一下。你便骑我的马去!”言罢,自己跑向了校场。 慕容烈也不同他客气,道了声谢后,吹了声口哨,那人的坐骑立时奔来。那是一匹青黑色的马,甚是神骏,小跑起来,不消眨眼工夫,已到他身边。慕容烈弓马娴熟,不待那骏马停稳,早迎着它跑去,待到马儿身边,猛地一回身,顺手扯过缰绳,脚踏蹬环,另一手在鞍上一按,已姿态翩翩,翻上马背。 他终究少年心性,露这一手功夫颇觉得意,四下官员因与慕容垂交好,知他是京兆尹的亲信,更是连声喝彩。慕容垂却有些恼他举动孟浪,不由摇了摇头,瞪了他一眼。 被大将军这一瞪,慕容烈也知自己有些轻浮,暗自有些惭愧,可这少许不快,不过俄而功夫,已被满心的欢喜冲淡:不远处,李穆然与纪忠国的队伍正整整齐齐地向河道进发。想到自己这位好兄弟第一场演练便有圣上在旁观摩,他也觉为他高兴,只望这位大将军最器重的人才不要辜负了众人的期望才是。 李穆然走在队中,身后紧随着陶诺、吴康等十名亲兵,再后则是乌丸序真与贺兰延寿两名屯长。 经这段日子的练兵,他已对属下的特点与所长了如指掌。 陶诺是拓跋业指派来的亲兵,初来之时,尽被百人队中的降兵排斥在外,故而他对李穆然的依附感远甚于吴康等人,自然也更忠心。这些日子相处,他为李穆然处处打点,凡事皆以百将为重,加上他本性谨慎细心,远较吴康沉稳干练,已成为李穆然最亲信之人。 “疤脸吴”与陶诺是天生的冤家对头,两个人只要在一处,不出三两句话,必起争执。吴康看上去没有什么心计,从早到晚脸上总是笑呵呵,但仗着与降兵关系亲密,总在私下给陶诺使绊下套。 李穆然瞧在眼中,曾私下点破过一两回,从此吴康收敛了些,但对陶诺更是记恨在心,只是碍着百将威严在上,不敢妄动。不过好在吴康对李穆然却是忠心耿耿,凡是他的事情,也都用心完成,只是他一直疑心陶诺是拓跋业派来暗中监视李穆然的探子,曾提起过三两回,都被李穆然按住不应,方将种种怀疑埋在了心里,冷眼观瞧。 至于两位屯长,则是各有所长。贺兰延寿练起兵来是一等好手,乌丸序真精于兵法布阵,更是一员将才。李穆然得他两人助力,如虎添翼。他深知用人不疑之道,故而在练兵一月之后,便下令全军,倘若以后战场之上自己阵亡,乌丸序真可暂代百将之职,发号施令。为此乌丸序真对他感佩至极。乌丸序真在军中原本威望就高,如今他领头服于李穆然,其余人等自然尽皆臣服,再无人存有贰心。 如今这支上下一心的百人队走在去往河道的路上,想着这是自家百将扬名立威第一战,每个士卒都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所长。李穆然回首望去,只见队中气势如虹,遂满意地笑了笑,对正执着军旗的陶诺道:“无需紧张,此战只是练手而已。” 陶诺重重吐了口气,笑道:“与纪忠国他们打,我们自然不怕。只是……只是没想到连圣上也随了来。” 李穆然心道不知大将军如何巧舌如簧,骗得圣上老老实实跟着来看自己的演练,一时莞尔不语。陶诺见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执军旗的手换了一边,又道:“将军,这次演练,我有一事不明白。” 李穆然道:“你说。” 陶诺道:“为什么两军比试,一定要以夺旗分胜负?倘若……倘若一队将对方的百将打下了场,还不能算赢么?” “是啊,我也觉得甚是奇怪!”吴康在旁听了,也插嘴问道。 李穆然略一沉吟,反问道:“一支军队,的确首领或者将军是其紧要之处,但是如果将领在则攻城掠地、百战百胜;倘若群军无首,便乱作散沙,可算得一支强军么?” 陶诺一怔,倒是吴康反应快些,早摇了摇头,道:“自然不算。” 李穆然欣然点头,道:“不错。一支军队有将时该当如何,无将之时,便也该自束自律。主将练兵时,便该安排好副将临时顶替之事,以下各人各安其职,各司其所,哪怕战到最后一人,仍不乱不溃,才算强军!”他这最后几句说得大声了些,乌丸序真与贺兰延寿在后听见,心知这是百将在着意提点,忙用心记下。 正说话间,眼见前方大路尽头,一片开阔。渭河河道上波光粼粼,岸旁停靠二十艘小船,两艘大船,正是已到了演练之所。 第二十五章 船锁连环 眼看着纪忠国的船队已驶到了渭水北岸,军旗在船顶立起,慕容烈敲响金锣,下令演练开始。 其时风平浪静,舟船晃也不晃,这些北国士兵虽然不擅水战,但经了这些天的磨练,也已经克服了晕船,划船划得飞快。 每个百人队配有一艘大船,上乘三十人;七艘小船,各乘十人,如此多出来的六艘小船则由慕容烈所带亲兵乘坐,散在四下,防备演练时有人落水,可及时救人。 七小船一大船,正可利用小船摆成水战常用的阵型“蛇阵”。“蛇阵”从陆战“一字长蛇阵”中脱胎换骨而来,据传是苻坚身边大将吕光征讨燕国时,一日在河边洗手,见到一条水蛇在河中蜿蜒游凫,一时有感而创此阵法。 “蛇阵”变化迅速,能够在水战之时,穿插于敌人船队之中,如蛇般灵活机巧,但不足之处便是一旦七寸被扼,则整个阵法便被破得稀稀落落。而这七寸之处,在“七星蛇阵”中,便在于第二、第三艘小船。 纪忠国战阵练得极熟练,不假多想,命亲兵打出旗语,七艘小船已摆成了“七星蛇阵”,头船之上士兵立起长戟,如毒蛇口中毒牙般,直向李穆然的船队驶来。 陶诺等亲兵与乌丸序真随李穆然在大船之上,眼见对方船队已划过河道一半,李穆然仍不令结队,反而让军士在船中搜罗着什么铁锁铁链,不由都起了急。乌丸序真因在军中地位仅次于李穆然,又见他平日间对自己颇为礼遇,便大着胆子问道:“将军,何时下令摆阵?” 李穆然站在大船甲板最前处,手搭凉棚看着纪忠国的船队,面上神情安然若素,只回了一句:“铁链找齐了没有?” 乌丸序真急得额顶冒汗,道:“找齐了。”他好心提醒李穆然,又加了一句:“将军莫不是想做铁索连环?可是……可是三国之时……” 李穆然朗声一笑:“我自然知道三国。可今时不比往日,新兵演练不得用火攻!” 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乌丸序真一时愕然,继而大笑一声,赞道:“百将智计百出,纪忠国遇上我们,真是倒了大霉了!”语罢,忙传令下去:“快些将船都连在一处!” 李穆然又补了一句:“七艘小船连在一处,从侧面进攻!遇到他们的小船,先拿挠钩把船勾过来,逐一消灭!我们大船单独走,迎着他们去,先撞翻他们的顶头小船!” 乌丸序真这才恍然,连声应和着。陶诺在旁听了,早命亲兵向各船打出了旗语。当下百人队众士卒手忙脚乱地用铁链连上了各小船,又在铁链上临时铺上了木板,足以供各船士卒相互穿行。随后,贺兰延寿站在打头的小船上,手中长刀向前举起,七艘小船全速向纪忠国的船队划去。 苻坚等人这时在岸上早等得有些不耐烦,他们只看到纪忠国攻得中规中矩,却一直不知李穆然打得是什么主意。直到此时见了,才不觉哗然惊呼:想不到事隔百年,这连环战船又重现世上。 见李穆然定此奇计,慕容德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怔了许久,方怒骂一声:“这南蛮子实在狡诈!他是盯准了新兵演练不能用火攻的空子,即便赢了,也胜之不武!” 慕容垂心知这是自家兄弟骂给自己听,“呵呵”长笑道:“赤壁一战后,再无人敢用连环战船,但当日若非东风骤起,焉知此计不足以令曹平定江南?李百将肯大胆启用,正是他不拘一格之处,实在是军中良将!” 他一语方罢,拓跋业又在旁接了一句:“今儿个刮得好南风!” 彼时正值春末夏初,东南风盛。李穆然在南岸,纪忠国在北岸,拓跋业此言自然是指即便允许纪忠国用火攻,火烧的也是他中军百人队,伤不到李穆然一分一毫。 岸上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明争暗斗,河道正中,早已是一片喊杀声。李穆然驾下大船不费什么力气,便将纪忠国的顶头小船撞翻在水中,船上十个士卒被慕容烈麾下救起,运到岸旁吐水,同时有个阉人奔到了苻坚座前:“中军伤亡十人。” 然而这个阉人甫一起身,便听河上猛地炸开一阵喊声,回首望去,却是李穆然的连环阵用长挠钩住了一艘敌船。纪忠国的士卒分出一半向对方射箭,另一半则试图撬开挠钩。然而不过少顷功夫,四面八方都围来了李穆然的小船,船上铁盾如墙,有三艘船离得近些,十余杆挠钩从盾缝中探出,搭上小船。那小船避无可避,眼见着陷入了连环船阵之中。 不消半刻功夫,那小船已翻了个,又是十名士卒被扔到了慕容烈的营救船内。 到了此时,李穆然军中只有一名士卒被箭簇射中,箭头包着白垩土,染得他胸前一大片白,便跟着纪忠国的士兵一起回到了岸上。 “好!”苻坚看得甚为开怀,想起纪忠国摆出的“七星蛇阵”似为吕光所创,便扭头问道:“吕将军何在?” 吕光在后边看河道战势,正觉沉醉无比,听圣上呼唤,忙几步过来,行礼道:“末将在!” 苻坚一指河道,笑道:“朕曾言将军的水战一时无两,今日见了这连环阵,方觉古阵之威,实在是神鬼之力!” 吕光醉心于武阵研究,倒没想过怨责李穆然破了自己闯的阵法,遂笑道:“倘无火攻,连环阵的确锐不可当。这七只小船同气连枝,倘若攻击敌军单船,便能以多胜少,逐一攻克!倘若被攻……” 他正说话间,却见纪忠国在河道中早按捺不住。他凭空失了两艘小船,其余几艘小船见敌人凶猛,倒有大半不听号令向后撤去。他身在大船上,无法对小船掣肘,只能眼见军令不行,一怒之下,竟学着李穆然的样子,以大船之力,去撞击对方的小船。 眼见敌人挟浪冲来,连环战船的弊端便显现而出。毕竟七船合一,相较独叶孤舟,自然闪躲不灵。贺兰延寿虽竭力指挥,但最后端的一艘小船还是被纪忠国的大船撞了个正着。 这一撞之下,七艘小船一起晃了晃,最后那艘船晃得最厉害,但终究没有翻过去。 纪忠国看得目瞪口呆,正要下令再撞,余光扫过,却见侧面一艘大船已乘风破浪地驶来。 李穆然站在大船甲板上,见纪忠国的坐船一侧被自己的连环战船挡住,另一侧则被自己的坐船靠住,登时大喜,命陶诺看好军旗,自己抢过亲兵手中的令旗,连挥两次,下令全军准备接舷之战。 这时两艘大船相距不过丈余,双方船上的士卒都等着避无可避的接舷战。纪忠国心中一紧,但转瞬又是一喜:大船船舷远高于小船,李穆然的小船数量占优,但士卒暂时还爬不上大船。如此一来,两艘大船上都是三十人,自己的劣势自然就没有了,只消拼一口气,抢了那军旗……便算赢了! 想到此处,他几乎与李穆然同时下了接舷战的军令,然而未曾出声,却见对方箭密如雨,白羽纷飞中,自己身边的亲兵一下子白了一片。 “竖盾!放箭!”纪忠国高声喊道,而后抽出长刀,舞成一片。 “纪氏雪花刀”的确名副其实,他这长刀耍开,舞舞生风,被白布包裹的刀刃更是成了一片白光,果如雪花六出,绚烂非凡,将对面射来的羽箭纷纷挡开,竟然一箭不漏。 李穆然看到此处,也不由心中暗赞。眼看对方也纷纷搭出了舢板,他摇头笑笑,却忽地令旗一摆,命大船向后划去。 两艘大船间,转眼间相距便出了二丈开外,舢板搭空,但听“扑通”、“扑通”几声,却是纪忠国的士卒没抓着木板,手上一滑,将木板扔到了水中。纪忠国见敌人后撤,想不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口中怒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另一侧的七艘小船,只头脑发热,下命全军追击。 两艘大船桨手们如出一辙,你追我赶,倒也难分伯仲。而李穆然似是有意戏弄纪忠国,命大船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既不快,也不慢,直气得纪忠国哇哇乱叫,头晕转向。 终于,李穆然的坐船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纪忠国心中大喜,憋了好久的怒气总算能够撒出来,然而正欲下令全军总攻时,却觉自己的船身一震,继而听到了船下起了“咔咔”几声响。 “怎么回事!”纪忠国大怒,同时心底涌出些许不好的预感。可这一声喝还没有完,忽觉整个船身一倾,他站立不稳,若不是身边亲兵扶着,几乎摔在甲板上。 听到大船另一侧传来一阵欢呼,他这才明白中计,那七艘小船一直尾随在后,终于趁己不备,凿穿了木板。此刻再不弃船,只怕便要随之一同葬身河底。他没想到李穆然如此大胆,竟演练时用出这般歹毒的手段,不由猛然抬头怒视李穆然,却见对方这时倒不怕弓箭了,昂首阔步走到了船舷边,低头对着他,伸出手来,笑道:“纪百将,把军旗给我吧!” 此时纪忠国手下的士卒早已没了士气,一个个静静等着被慕容烈的小船接走,只有他始终不甘心。想到自己这些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地练兵,却仍输得一败涂地,纪忠国只觉鼻中一酸,血气上涌,口中发苦。他猛然间大吼一声,劈手夺过亲兵手中的军旗,疾冲到船舷边,手一撑船舷,整个人带着军旗坠入河道之中! “纪百将!”李穆然大惊,他没料到对方这位百将竟是如此的刚烈。眼见慕容烈慌忙命船救人,他心急之下,将手中长刀抛给乌丸序真,自己也掠到船舷畔,一翻身,纵入了滔滔渭水之中。 第二十六章 凫水暗斗 岸上的众位官员见状,立时一片惊呼,苻坚也站起了身,连声喊道:“快些救人!” 释道安在旁随着苻坚前来,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却也抬起了头,随即缓缓站了起来,咳了两声,问道:“肃远落水了?” 慌乱之中,苻坚没有注意释道安对李穆然的称谓,然而片刻之后,他又听到了“肃远”二字,此次却是出自慕容垂的口中:“肃远!阿烈!快救肃远!”此时这位京兆尹已全无往日风度,手足无措间,只知冲远在大船畔的慕容烈呼喊。 李穆然沉进水中后,只觉水从鼻子耳朵四处往内灌来,他勉力睁开眼睛,却见眼前青黑一片,只有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个军旗的影子,在水中飘来荡去。 他没有学过潜水,但闭气的功夫倒是练过,当下封住口鼻,手脚用力划水,向下游去。水中的杂物令他的眼睛睁得极是难受,愈是往下,愈觉得水压刺眼,向下游的阻力也愈强,幸而这水压对他如此,对于纪忠国,也是一样。 纪忠国不谙水性,一时心急出此下策,然而头刚浸到水中,便被灌得呛了起来。他心中一慌,又喝了几口水,脚无力地蹬了蹬,便被军旗缠着沉了下去。 到了临死关头,纪忠国忽地起了无尽的求生意志,他的左手用力向上伸,右手则撕扯着卷在身上的军旗。他不会闭气,心中越急,灌进的水越多,他越来越痛苦,无法呼吸,眼睁睁地看着水上的阳光离得越来越远,猝然间心里涌起无限的恐惧,“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纪忠国想喊,然而一张嘴,满口的河水,全是腥气。 水面之上,两边的百人队面面相觑,一时都愣了。 乌丸序真接住了李穆然的长刀,但是却没来得及拉住主将,只是赶到船舷旁,愣愣地看着河面上冒出的一滩水泡。他大脑一片空白,怔了怔,忽地醒过神来,回头大声喊道:“谁懂水性,快些下水救百将!” 李穆然治下严中有宽,众人对他早视作自家人,刚才因事出突然,每个人都惊呆在原地,这时被屯长一喝,有懂水的士卒,立时脱了身上衣服,连连钻入了水中。 而纪忠国的百人队中,虽也有懂水性的士卒,但一个个畏葸不前,这是满脑子都是自己坐的大船就要沉入水底,不知该如何是好。大船上吵嚷喧天,有几个旱鸭子抱着桅杆,瑟瑟发抖,更多的人则胡乱跑动,一时连同在大船上的屯长也喝令不住。 慕容烈的小船只能让这些士卒一个个地上船,可是大船下沉的速度甚快,不消片刻工夫,连船板都已与水面平齐,不知是哪个士卒率先尖叫了起来,那声厉叫如同野兽临死前的呐喊,凄厉恐怖,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莫名地害怕起来。 而后,更多的士兵被这一声厉叫呼唤起了这些天因为集训压抑在心底的忿怨,一时间整个纪忠国的队伍中如同群狼啸月,让人不寒而栗。 慕容垂等人在岸上听得心惊胆战,但这些老将也知倘若任由这些新兵叫下去,一旦其中一人精神崩溃,起武器来,那么这场新兵演练便要变成一场灾难。正着急间,忽见乌丸序真打出了旗语,命贺兰延寿率七条小船一齐救人。 除了百将之外,百人队无人有权下令。乌丸序真此举可谓破例而行,而因李穆然早已交代倘若自己不在,其余人可听乌丸序真便宜行事,故而众人毫无异议。 每艘小船最多能载十二人,贺兰延寿管辖的七艘小船都到了吃水的极限时,终于纪忠国剩下的五艘小船赶了过来,也加入了救人的队伍。 这时先救下人的慕容烈亲兵小船已载着满满一船人到了岸边,纪忠国的一名屯长在船上瑟瑟发抖,他被人接上岸后,脚踏了实地,才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大船,猛地尖叫了一声:“快些划走!快些划走!大船要沉了!” 大船沉水时,往往会卷起漩涡,如果周围有人或船在漩涡内,便难以逃生。这时贺兰延寿、慕容烈等人也已回过了神,慌忙命已救了人的小船向岸上划去。乌丸序真则几乎将全身都压在了甲板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向下看去,口中喃喃道:“百将,你可千万要回来!” 看李穆然与纪忠国久久浮不上来,苻坚也着起了急。他甚是欣赏李穆然的连环战船,自然对纪忠国抱军旗投河的作为又气又恨,这时满心怨气无处发泄,不由怒目盯着慕容德,伸手指着他,怒道:“你教出来的百将!愿赌服输的道理都不懂!” 见圣上震怒,慕容德“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道:“末将知罪。” 慕容垂虽然也心伤李穆然生死不明,但慕容德到底是自家兄弟,连忙一同跪倒在地,道:“圣上息怒。为将者宁死不屈,也是美德。更何况李百将弃属下不顾,前去救人,何尝不是冲动之举?” 苻坚被他说得一滞,再要说什么,忽听身边一人悠然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肃远自当平安无事。众位施主请看。” 说话的自然是释道安。他的手鸡皮嶙峋,骨瘦如柴,却无比坚定地指着河道。众人顺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大船边忽然冒出两个人头,其中一个在另一个的后边,口中还咬着军旗杆子。 李穆然一手从背后抱着纪忠国,一手用力划水。他脸色因憋气过久而有些铁青,脸上还有着几道红,似乎是指甲抓的。纪忠国已经昏迷了过去,两手无力地垂着,头向上仰着,不断有水从他口鼻内冒出。 此时大船已经只剩个船头勉强露在水面上,李穆然也知倘若船全沉入水中,势必将自己二人一同卷去,故而拼命踢着水。乌丸序真站在船上,一眼便看到了李穆然,忙命人抛绳索到他左近。 李穆然身边也浮上了几个人头,正是之前跳入水里救他的百人队士卒。那几人懂得水性,凫水速度也快,李穆然便下令让他们游向慕容烈的小船,同时自己一手抓住了绳索,在胳膊上缠了四五圈后,仰头对乌丸序真点了点头。 乌丸序真心急如燎,陶诺与吴康则比他更急,早召来四名亲兵一同提绳子。这四名亲兵都是大力士,此时一起拉着绳子,李穆然只觉胳膊一紧,那绳子几乎便要勒入肉里。他紧咬牙关,带着纪忠国一同升到了船舷畔,眼见吴康与乌丸序真前来相扶,他才将纪忠国与军旗交给二人。他负担一轻,身法也灵活了些,脚尖一点船舷,翻入甲板上,然而刚放开手上绳索,就觉脚下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陶诺慌忙赶来扶起他,问道:“百将,您没事吧?” 李穆然苦笑着摇了摇手,他这时也顾不得仪态了,直接喘着粗气坐了下来。毕竟方才他与纪忠国二人的体重都在他一臂之上,更何况二人衣裳噙满了水,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在水中救人时,又耗费了大量体力,这时实在太过于劳累,若不是想着还要回到岸上面圣,几乎就想躺下来睡上一觉。 同时吴康已经开始救治纪忠国。军中力气最大的士卒上前按着那溺水人的肚子,高高鼓起的肚子随着他吐出的水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平,所幸纪忠国溺水时间并不太久,在腹中河水吐净之后,他终于有了知觉。 在李穆然的指令下,大船已经靠了岸。李穆然与纪忠国各被士卒扶下船,来到苻坚面前。二人双双跪倒,那杆军旗则横置在前。 苻坚的怒火已经逐渐熄灭,看着眼前这两个百将,他面寒如铁,片刻之后,才忽地对李穆然问道:“你字肃远?” 李穆然一愣,俄而道:“是。” 苻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为人察的笑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军旗是你夺的,自然这一场是你赢了。下去好好休息。”语罢,苻坚转身离去,众官员也随他散去,只有慕容垂留在最后,看着纪忠国,许久后,摇了摇头,低语道:“有勇无谋!罚你三个月的军饷,好生思过!” 看着众人都走得远了,纪忠国才缓缓站了起来,怒目盯着李穆然,道:“姓李的,你胜之不武,此事我记下了!” 李穆然心中也憋着火,看纪忠国竟主动挑衅,不免生气。他站起身子后掸了掸膝上泥土,旋即冷笑一声,道:“纪百将,兵法诡道,我只要赢,并不在乎手段。你若不服气,我们不妨再打一场。”他说到此处,一顿,鼻中嗤笑一声,道:“我却忘了。水下我们已打过一场了。” 听了他这句话,众人才知他二人在水下竟另有争执。彼时纪忠国的百人队早已垂头丧气,了无斗志;李穆然麾下的百人队却士气昂扬,一听纪忠国被自家百将救助时还敢大动手脚,霎时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陶诺、吴康两人更是冲到了李穆然身前,死死盯着对方。 纪忠国是刚烈的性子,虽然明知自己占尽下风,但也不肯露出怯懦之意,反是上前两步,怒斥道:“你家百将没教过你二人礼仪吗?上下尊卑也不懂!” 李穆然哼笑一声,拍了拍自己两名亲兵的肩膀,道:“别吓着他,在水里我也没吃亏。倒是把这位只知道用指甲抓人的‘纪姑娘’打昏了过去,才好救他上岸。”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抚着自己脸上的爪痕。 他在水下找到纪忠国时,那男子已快到了极限,见有人伸过了手,不分三七二十一,便抓了上去。李穆然那时只想救起他并夺了军旗,然而拉住他后,再拿军旗时,没料到纪忠国竟神智忽地清明过来。他放脱了手一把就向来人脸上抓来,所幸李穆然躲得及时,否则那一抓,几乎伤了眼睛。 此后纪忠国又蹬着李穆然想借力到河面上去,却没想过对方原是个比他武功更强的高手。李穆然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必睚眦相较的性子,被纪忠国一番折腾后,心头大怒,斜切一掌,劈在纪忠国后颈上,登时将他打晕过去。至于他晕了之后,又多饮了几口河水,到得被救时,已几乎快要憋死,自是不在李穆然的考虑之中。 听到“纪姑娘”三字,河道旁登时爆出一阵嘲笑声,纪忠国气得满面通红,一跺脚,伸手便向下属要长刀,然而还没接刀,便听到李穆然的讥讽又起:“纪百将,我好歹也救了你一条性命。救命之恩不图报答,却不知是谁教你的?” 纪忠国听了这一句,登时手中一停。他目光扫向四下,见周围人瞧着自己的眼色充满了不屑,甚至自己的亲兵也是如此,一时对李穆然又恨又气,但偏偏不能动手,只得狠狠将长刀向地上一掼。随他这一惯,一串水珠溅了出来,陶诺和吴康首当其冲,被溅了一脸。 陶诺哈哈一笑,一抹脸,道:“纪百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么点儿水,连洗脸都不够的,可打发不了我们!” “你!”纪忠国愈发气恨难平。他胸口忽高忽低,气喘如牛,脸上已红得有些发紫,一眼看上去,倒叫人觉得有些害怕。李穆然这时已出完了心中的火气,见对方气得怔在当场不知如何转圜,便笑了笑,道:“陶诺,今天兄弟们也都辛苦了,我们早点回去看看各处的战报,也好为下一场做个准备。”又对纪忠国行了一揖,道:“纪百将今日辛苦,还是早些休息吧。”说完了,他便点齐了百人队大步离去。他这一路走得无比轻松,想着今日御前得胜,更是心情大好,走过十数步后,忽地仰头朗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传入纪忠国耳中,却如针扎一般难受。 第二十七章 愁思胜计 李穆然回到校场时,其余去比试的百将们早已在场中集合。众人见他浑身是水,狼狈不堪,一个个窃笑不已。唯有郝南对他点头示意,待他走近了,问道:“赢了?” 李穆然笑道:“赢了。你呢?” 郝南也是一笑:“独孤海有些棘手,不过费了一番周折,我也总算夺了军旗。”他想想,又笑道:“下一场演练,希望你我不要撞到一起。” 李穆然道:“大将军自会安排。” 二人正私语时,只见一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手握定野剑迎面走了过来,正是慕容烈。 慕容烈是军侯,级别本就高于一众百将,再加上他是此次新兵演练的总监察,一见他过来,所有百将都收敛形容,正色相待。慕容烈面无表情地走到众人面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一人手中捧着个漆木盘,上边放着三十个人名牌;另一人手上则拿着此前投入“赫连克”名牌的红漆木箱前,端端正正放在一旁。 慕容烈展开手中一张长卷,道:“第二场至十六场演练结果如下,赢者名牌放入木箱,待明日后十四场比试完毕后,所有胜者名牌由圣上抽选,决定接下来十五场比试对战双方。”言罢,他开始朗声念出此次演练获胜者的名号。 一个个百将的名字依次报出,李穆然听在耳中,倒也觉不出有什么新奇。他此前已对各百将做过了解,这些比试结果,都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全部听下来,这前十五名胜者中,只有四人是后军,其余五人是中军,倒有六人是前军。加上之前就已获胜的赫连克,前军百将竟占了七人,恐怕慕容山听了,不知该如何暴跳如雷。 虽说自己身为前军百将,但听到这个好消息,李穆然竟有些高兴不起来。且不论大将军的亲兄弟慕容德,只说慕容山,也比拓跋业的地位要高。慕容垂也是人,待下也分远近亲疏,若看了今日的战果,虽说绝大多数的中军后军百将之战放在明日,但他也容不得这么多前军出尽了风头。 如此看来,下一场比试,自己极有可能与前军百将相遇。 李穆然微微拧起了眉,但愿……但愿当真不要被郝南这个乌鸦嘴说中了才好。 次日,其余十四支队伍进行演练。 不知是巧合抑或有人暗中纵,前军仅剩的四名百将没有一人得胜,十四场胜利被中军与后军百将平平瓜分,各占了七人。至此,新兵演练初赛告一段落,共三十位百将获胜,其中前军七人、中军十二人、后军十一人。 全军上下休整了五日后,第二轮演练的安排从宫中传出。 李穆然猜对了大半:前军百将虽只有七人,却有四人捉对厮杀。而多出来的赫连克、郝南与他自己则分别对阵中军百将乐云节、石雄与后军百将呼延飞。得知安排时,李穆然有些哭笑不得:看来此次新兵演练自己是与军中出了名的严将结了梁子,若不是曹正在第一轮就被刷了下去,恐怕之后也要安排给自己来对付。 呼延飞、曹正虽然与纪忠国在军中同以训兵严苛为人并称,但三人绝不相同。曹正严于律己,同时严于待人,故而他御下虽严,却无人对他不服气,整个百人队渐渐被他同化,都被训成了不苟言笑的木头人,虽然出不了大成就,不过军纪整齐,倒叫人看着踏实。 纪忠国一味对下属暴力相加,且不肯以身作则,惹得众人离心离德,故而战斗力不增反减,成了一队散沙,一击即溃。 呼延飞则远较他二人聪明,虽然待人严苛,但一旦发威,必然叫人无从辩驳,只是他凡事爱钻牛角尖,抓着旁人一点小错,便不肯放松,故而使得属下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稍有过失。在呼延飞的强压下,全军上下气氛极其紧张,一上战场,往往把这种压力直接宣泄到敌人身上。 呼延飞初赛时对上的便是曹正,两军在山地对垒,曹正凭抓阄列队在山坡上,占了地利,故而一上场,先被监察演练的军侯撤了二十人以示公平。曹正原本自信满满,以为即便兵少,可是占着几条要道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孰料呼延飞几乎不用指挥,全军上下只摆了一个超大的戟阵,对准曹正防守的一点进行猛攻。 事后据曹正本人说,那一场演练几乎比他以往经历的真实战事都要恐怖。呼延飞的部队见道路走不通,爬树的爬树,攀山的攀山,用了一切手段来攻击。每个士兵的眼珠子都是红的,看上去十足怪物一般。呼延飞在后边督战时,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大家往前冲”之类的话,不过是一直扫视着。他的眼睛瞟到哪里,倘若注视的时间超过了一眨眼的功夫,便立时有屯长或者什长冲到那里,补上空缺。 曹正的军队也算强军,可也禁不住对方拼命似的攻击,很快就被攻出了一个缺口,不待其他人补上来,呼延飞的百人队便已充分发挥了这位百将最擅长的行为——钻牛角尖。每个人都如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这个缺口不放,用刀、用枪、用戟、用拳头、用肘、用脚,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冲向了山顶。 在敌人钱塘大潮般的攻势下,曹正的部下开始四散溃逃,不到三刻功夫,军旗就已易手。饶是如此,呼延飞仍然不满,接过军旗后,冷冷地盯了盯负责在最前冲锋的两个什的什长。隔着三丈远,曹正仍能听到那两个什长牙齿格格作响,仿佛是打了败仗,即将回营领死一般。 呼延飞的百人队,无疑是新兵之中最强的一支。接下来的对战处位于一处城墙,自己该如何取得胜利呢?李穆然有些头痛。城墙易守难攻,自己若抓阄抓到了城内的一方,那么就要撤去四十人。可是单凭六十人,能否防得住呼延飞的百人?倒不如弃了地利,得人数之势。 他正看着案上那城墙的模具出神,乌丸序真坐在他对面已候得有些不耐烦,终于大着胆子说道:“百将……郝百将方才已派人来传话,等您一起去‘候晚亭’用晚膳。您看,是不是也该回个话?” “哦。”李穆然站起了身,道,“我去去就回。吩咐下去,今晚各位兄弟早些休息,明天我们还要打场胜仗!” “好!”看着自家百将一脸的自信,乌丸序真的担心也忘到了脑后。经了之前那一场演练,他已对李穆然佩服得五体投地,见李穆然脸带微笑,登时觉得呼延飞也不算什么了。 乌丸序真兴高采烈地出了帐门,旋即他的声音已在帐外响起:“兄弟们,早早睡上一觉!百将说了,明日我们定能打胜仗!”他的话声方落,已有一片爽朗的笑声四下应和。 李穆然在帐内听得甚是欣慰,这些兵卒的笑,又何尝不是为自己带来自信。他回身拿起榻上的天青色披风,正系着衣带,便见帐帘一掀,陶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何事?”李穆然少见他面露惊慌,然而陶诺还未说话,就见另一人一阵风似的冲到身前,没有站稳,已一下子跪倒在地,连连磕着头,道:“穆……李百将,常武出事了!你快去救救他!” “薛平?”李穆然一惊,看他急得眼泪都已落下,忙俯身扶他。 然而薛平竟不起身,仍是磕着头,泣道:“独孤百将快把常武打死了,你快去,快去!” 离得近了,李穆然才看清薛平脸上竟然一块青一块紫,一蹙眉,手上用力将他提了起来,问道:“谁打的你?”他心知薛平胸无城府,平日嘴快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军中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打人,打到如此明显的,必然已不是私下争斗。 陶诺早给薛平递了杯茶,他知此事涉及其他百人队,故而不敢久留,遂看了李穆然一眼,道:“是否需我知会郝百将一声?” 李穆然点点头,看他将出帐门,忽地心头一动,又叫住了他,道:“此事应与郝百将有关,你叫他也来。” 陶诺应声而去,薛平看他不在,满心的委屈更是压抑不住,抽噎道:“是……是独孤百将打的。” “果然被我猜中了,是恨败在郝南手上么?”李穆然不由心头火起。他对薛平颇存几分好感,虽然有时也觉他烦躁,但在心中,早将这个大男孩当做手足般看待,这时借着灯光,见他脸上新伤落着旧伤,淤血发紫,不觉气得浑身发抖,道,“你的伤不只是新的。他连打了你们六天?” 薛平又是两行眼泪流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道:“若不是石百将今天请走了独孤海,他还要再打!常武是他的同乡,他也不管了!”说到气愤处,他直接说出了独孤海的名字,所幸陶诺早将李穆然帐外其他人引到了远处,不然若被传出,他又增了一层罪名。 “石百将?”李穆然一怔,旋即明白薛平所言必是“石雄”。石雄即将与郝南相斗,自然要找独孤海问明了情况。 薛平又道:“独孤海恨郝南是出自自己帐下,他却偏偏输得一败涂地。他不服气,要常武找出郝南以前在军中的不好来,向大将军告状。常武不肯,他就……他就……” 李穆然一挑眉,道:“他就打你们?” 薛平摇了摇头,伸手一抹鼻涕,道:“都是钟宗言!他买通了姓钟的,姓钟的便和大将军说新兵演练时,常武故意放水,才让郝南从我们这边直冲到了军旗旁。大将军说即便如此,那是独孤海自己治军的问题,不肯改结果,仍算我们输了。独孤海就把气都撒在了常武身上。” 李穆然听明白了七七八八,点点头,又问道:“其他人呢?仙莫问也挨打了么?” 薛平一瘪嘴,露出极委屈的神情来:“还说呢!仙莫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全什只有我为什长求情,也就连我一起打了!” 李穆然听到此刻,不觉哑然失笑,道:“你心地好,自然独孤海要欺负你。不过……不过把人打死的胆量,他还没有。一会儿郝南来了,我们商量着怎么问大将军去调人。但是我二人当面去劝,只会火上浇油,反而对你们不好。你也早些回去,否则被独孤海察觉了,只怕他更要打你们。” 薛平哪里明白他的考虑,听他不肯去劝,立时瞪圆了双眼,怒道:“你……你……穆然,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你怎么见死不救?” 李穆然知他是个浑人,再讲道理也是愈描愈黑,便道:“兄弟,不是我不救。你们且忍着些苦,回去等着消息就好。” 薛平怒道:“什么消息?你们等着我们死了的消息就是了!” 李穆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欲再说什么,就见陶诺手中拿着金疮药进了帐篷,递在薛平面前,道:“这位兄弟,先擦些药再说。”又对李穆然道:“郝百将已来了。” 李穆然颔首道:“请他进来!”然而话声未落,就见薛平一挥手,打掉了陶诺手中的药,怒哼一声,道:“我死了也不擦你们的药!”说完了,气冲冲地就往帐外冲,又听“哎呦”一声,正是和帐外人撞在了一处。 第二十八章 私语谋算 帐外人正是郝南。 郝南被撞得痛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一抚胸口,看清撞了自己的是薛平,忙去扶他,道:“你怎么样?” 薛平也看清是他,想着自己挨打倒有多半是为了他,不由更是忿然,怒哼一声,甩脱郝南的手,自行跑远了。 “哎!”郝南颇有些莫名其妙,正想叫他,却觉胳膊被人一拉,旋而便听李穆然笑道:“由他去吧。还不是你惹的祸?” “胡说什么?”郝南剑眉一轩,白了李穆然一眼,道,“说好了,你叫我过来,可是要管饭的!那‘候晚亭’的厨子可是专门从江南来的,只停三天,三天啊!”他右手摆出“三”的手势在李穆然眼前晃了两晃,脸上一副吃了大亏的神色。 李穆然被他说得笑了起来,道:“看你这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到我营中,还真能饿了你不成?” 郝南冷笑:“食有不厌其精,食有珍馐美馔,你这边都吃的是什么?” 李穆然摇头道:“你这话小心叫我的兵听了去!”语罢,又对陶诺用了个眼色,道:“问辎重营拿些吃的来,我亲自招待郝百将。” 陶诺“哦”了一声,退出帐去。郝南问道:“你亲自招待?怎么招待?” 李穆然笑道:“有事找你帮忙。自然要先拜拜你的五脏庙。” 半个时辰之后,郝南打着饱嗝将薛平的怒火之源已理了个清楚明白。他意犹未尽地夹起盘中仅剩的一块白菜放入口中,略一踌躇,又将整个盘子放到自己面前,拿馒头在盘上擦了擦,确信盘上再不剩什么了,才依依不舍地将那块馒头丢入口中。 “想不到,想不到……你这帐篷后边还自己埋了个土灶。”吃完了馒头,郝南兀自回味不绝,良久,才长叹口气,向后一仰,看向李穆然,笑道,“值了!你以后不当兵,去当个厨子,我一定叫上全军的人为你捧场!” 李穆然笑笑,道:“那是你没吃过真正的好手艺,我这些又算得什么?” “这还不够好吗?”郝南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李穆然,问道,“真正的好手艺在哪儿,你带我去!” “这……”李穆然心中一痛,他已许久不去想冬儿,然而郝南这一问,却让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素衣乌发的身影。 郝南察言观色,知道自己问到了李穆然的心结,便干笑两声,道:“莫不是嫂子?” 李穆然的脸色更难看些,强笑了笑,道:“哪来的什么嫂子?说正事,常武的事情……你去找阿烈,请他通过大将军,最好将整什的人都换到你我帐下。把人打散了换,钟宗言留下。” 郝南道:“这都好说。只是……咱们俩人一起去找阿烈不好么?” 李穆然道:“独孤海是针对你,大将军已知你我交情好,倘若这时一起牵连进内,只怕会疑心我们在拉帮结派。事情复杂了,就不好办了。到时常武他们换不出来,再被独孤海知道,反是害了他们。” 郝南微愕,他只是想到慕容烈是二人的朋友,却一时忘了慕容烈也是大将军的亲信,听了李穆然的分析,登时明了自己的疏忽,便道:“你说得对。我去要人,大将军最多只认为是我和独孤海的私怨。到时我再提出其中几人分到你帐下,倒不易让他们生疑。” 李穆然微笑道:“正是如此。” 郝南笑笑,道:“事情办妥了,你再请我吃一顿!” 李穆然道:“你先别夸海口。先想想,既然要换人进来,我们也要换人出去,独孤海又不是好相与的,说不定还要疑心我们是借机在他军中安插眼线。” 郝南道:“我军中倒是有两人家中长者去世,要回去守丧。” 李穆然道:“这也是个法子。我看看我这边能不能挪出一个人的位子来……既然如此,我们倒不如稍微等等,等到了新兵演练之后再提。说不定到时你我二人之中有人夺了第一,说起话来也容易些。” “一个人的位子?”郝南一皱眉,道,“这么说,只要换三个人?” 李穆然道:“常武是独孤海最痛恨的,自然要救;其次是薛平……此外,我很欣赏仙莫问的才华。其他的人如果实在换不出来也就算了。他们和独孤海没有过节,即使继续留在独孤海的百人队中,也不会再受伤害。” 郝南一怔,继而一拍桌案,长笑道:“我就知道你不肯做赔本的买卖。原来是早有打算。” 李穆然轻敲桌案,淡然道:“他们三人若能出来,自然欠你好大一份人情,你还计较什么呢?” 郝南莞尔道:“我不过是说笑罢了。你的事说完啦,我们也该谈谈我的正事才是。” 李穆然喝了口茶,嘴角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哦?原来你也有正事?” 郝南不愠不恼,笑道:“难不成我银子花不完,特地找你去‘候晚亭’喝酒?”他神色一正,道:“你觉不觉得,这一次的演练安排,似乎是在有意打压我们前军?” 李穆然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七个前军百将,倒有四个内讧……不过大将军将你我二人和赫连克单独挑了出来,也算是给了前军面子。” “哦?”郝南愣了愣,想了想后,忽地咧嘴笑道:“你是说,大将军觉得我们三人是前军最厉害的?” 李穆然横了他一眼,道:“这话只准在我这帐子里说。大将军不愿我们三人消耗在前军内战中,自然是觉得我们能够胜过中军或后军。如此一来,第二轮赛罢,十五位胜者中,前军能留下五位百将,与其余两部便又是并驾齐驱的态势了。” 郝南听得连连点头,想到自己承蒙慕容垂如此看重,只觉雄心陡起,一拍长案,却忽地觉得少了些什么:“如此好事,当浮一大白!酒呢?李兄,你军中都没有藏一坛子酒么?” 李穆然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郝兄,你便饶了我吧。我又不是主将,哪来的胆子公然违抗军令?咱们以茶代酒,意思到了也就是了。” 郝南大感扫兴,叹了声气,道:“罢了罢了。明日一战,你对敌的那位是块硬骨头,我对的也不是吃素的。我看我还是早些回去,想想怎么赢了这场仗是正经。” 李穆然一笑起身,道:“不送。” 郝南则大摇大摆地出了帐篷,挑帐门时见陶诺立在一旁,又轻笑着低声说了一句:“你家百将的手艺可比军中那帮伙夫强得多了。”长笑声中,已去得远了。 次日一早,李穆然带队径直来到城墙处。 那是一段用土木临时搭成的城墙,高约两丈,外侧有垛墙,上有二十余个垛口。城墙前有宽约三丈的沟渠,是为护城河,但眼下却没有水注入。河上有一个吊桥,是城门的唯一屏障,吊桥直通城内,若平放下,能容两匹马并驾而过。 那城墙宽约三十丈,只有一面,其实不过是在平原上立起的一道屏障,演练时,不能绕墙而过,只能在这个三十丈的宽度内攻守。 城墙上还留着上一轮演练的痕迹,看起来上一轮演练时,攻城战甚是惨烈,导致眼下那吊桥的木板都换了好几块。李穆然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这时,只听车马辘辘声从后传来,回头瞧去,见慕容烈带着一个百人队的亲兵,推来了两架攻城车,三辆投石车。 “军侯,您也来了。”在外人面前,李穆然不敢露出与慕容烈交情深厚的样子,上前依军阶行礼。慕容烈微微点头,温然道:“圣上钦点,要看肃远你的演练。” “圣上钦点?”李穆然暗惊,不由得想起那日苻坚问起自己的表字。这时想起,才觉突兀,不知他竟是从何处听来的,竟格外上了心。 呼延飞也已带队到了城墙边,仰望着高高的城墙,看着慕容烈带来的攻城器械,鼻中哼了一声,看着李穆然道:“李百将,没想到圣上也会前来。这回怕要让你在圣上面前丢盔弃甲了。” 李穆然冷冷看了他一眼,未答一语便回到了自己的百人队中。 倒是陶诺、吴康两人在他身后听得清楚,只是碍着百将不肯答话,他二人也只有强压心头怒火,等回到了队中,才道:“百将,我们又不是怕了他们,难道由着他欺负么?” 李穆然怒目瞪了二人一眼,道:“你们俩人跟着我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这点气也忍不得?没听过一句话叫做‘骄兵必败’么?” 那二人唯他马首是瞻,被他一训,立刻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道了一声“是”,便退入百人队中。 此刻呼延飞也回到了自己队中,不知他说了些什么,整个百人队爆出一阵笑。可那笑声却甚是刻意,几乎如同喊军号一样,连停顿也是整整齐齐。 头一次听人笑得这么不自在,陶诺等人面面相觑,憋着一肚子好笑,正想讥讽些什么,就见几个阉人已骑快马冲来,还没下马,已尖着嗓子叫道:“噤声!圣驾马上就到,都消停些!” 呼延飞的百人队登时止了声,再无人敢发笑。那当头的阉人见百人队如此听从号令,也觉威风了许多,露出一嘴黄牙笑了笑,翻身下了马,看向呼延飞,兰花指一点,道:“百将大人,先整好了队。圣上来了见了,龙心大悦,你的好日子也就不远啦。” 第二十九章 奇兵纷起 “道明,朕已等了两个时辰。你那位李百将,究竟是何打算?”眼看太阳越升越高,虽有宫女撑伞,苻坚也觉有些等不下去了。 上一轮新兵演练时,他听慕容垂与释道安两人都喊出了那年轻百将的表字,便知这百将着实不简单,因此增了几分好奇,点了名要瞧他的演练。本来希望能够再看到一场如河道之战那般精彩的战事,没想到这攻城战,竟然如此无聊,过了整整两个时辰,城外的李穆然只是好整以暇地休息,浑没进攻的打算。 不只是苻坚等得不耐烦,在场所有人,不管是旁观的,还是负责演练的,除了李穆然一人外,上上下下,都猜不透那前军百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此时,李穆然的额顶,也已冒了汗。 他托慕容烈在签上做了手脚,故而如愿抽中了攻城的签,看着呼延飞不情不愿地撤了四十人,而后骂骂咧咧地进了假城门,拉起了吊桥,李穆然才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害怕打不过呼延飞,不过慕容烈昨晚派人传话,说呼延飞带的队并非新兵,他才下了决心暗中谋划。 而在得知呼延飞带的是老兵之时,李穆然立时想起了桐柏山一战后,他一直确然的那件事情:后军率先冲上山顶的两个戟阵,训练有素,是慕容山私带的老兵。此后他若猜得不错,慕容山带到南阳办差的,也是这个百人队。 数月前在桐柏山中,呼延飞的这支百人队武力已超过自己手下这些燕国降兵,不知经了这些日子的练兵,冤家重见,竟是孰高孰低。 李穆然暗忖呼延飞的百人队攻击力在军中数一数二,此刻有了城墙依靠,更是有恃无恐,因此打定了主意,在城外候着,只等对方出城夺旗。然而呼延飞也是老将,自然不甘心轻易放弃城墙。两队僵持不下,过了半个时辰后,呼延飞忍耐不住,命百人队开始对城下破口大骂,李穆然倒也不甘示弱,便命下属回骂。 一时间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场面甚是热闹。 但两位百将都下定了决心不肯先攻,两面士卒苦苦骂了大半个时辰后,口干舌燥,渐渐偃旗息鼓,便又都静坐了起来。 而观战众人一直耐着性子等着,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场骂战,也算新奇,没想到听来听去就那几句话,更过分的是没骂上几句,两边就又静了下来。慕容垂等人是打仗的行家,自然明白场上双方是在磨着对方的性子,可是随在苻坚身边一心想看热闹的文官们却想不通这许多,登时哄了起来。 苻坚一直耐着性子,但也受不了下属官员的吵闹,便将难题抛向了慕容垂。慕容垂这时心中也有些怪责李穆然,便看了慕容烈一眼,道:“传下令去,再有一个时辰,倘若李百将还不进攻,便算他输。” “这……”慕容烈欲帮李穆然开解几句,却见慕容垂眼中隐着恼火,也只得点了点头,向城墙走去。 然而他还未走到城墙,就见李穆然队中一阵骚动。他定睛瞧去,见是陶诺拿了两张弓递与了李穆然,李穆然接过弓来,并在一处,随后取了枝箭,搭在两张弓的弓弦上。 那箭的箭头早已窝去,从他所在射去,即便是合弓之力,即便能射在城上人身上,也伤不了人。慕容烈不明他的用意,然而稍稍一愣,便见乌丸序真掏出了火石,在箭头上打着了火。 慕容烈大惊,险些跳起来,他见李穆然弓在弦上即将发射,忙大吼了一声:“且慢!” 吼罢,慕容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穆然的百人队旁,喝道:“李百将,把弓箭给我!” 李穆然似是早已料到他要来,笑了笑,道:“军侯,我这箭不是用来射人的。” 慕容烈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便去抢弓箭,然而方要上前,李穆然手下的一什亲兵已拦住了他。李穆然对他又是一笑,随即弓已拉满了怀。随着“铮”的一声,那箭如流星般射出,直向城墙而去。 “你!”慕容烈大怒,两指一并,指向李穆然,“你若伤了人,谁也保不了你了!” 李穆然不语,自顾自又将另一支箭搭在了弓上。正在此时,前一支箭业已中的。 这城墙搭的比较简陋,那城门前的吊桥不是用铁索连接,而是用两根麻绳连接着绞盘。李穆然射出的弓箭,便正射在其中一根麻绳上。为了绞盘省力,麻绳上本就涂着菜油,此时被他火箭射上,登时着了起来。 不过片刻工夫,麻绳被烧断。吊桥猛颤了一下,偏斜过来。然而颤势未停,另一支火箭已接踵而至。 “啪”的一声,吊桥落下,震得尘土飞扬。城门再无屏障,只消攻到城门底,便能长驱而入,李穆然队中立时发出一阵欢呼。 城墙之上的百人队一片哗然,同时一众官员也发出一阵惊呼。慕容山更是一下子站了起来,喝道:“他用火攻!圣上,这厮目无军令,末将请命严惩之!” 慕容垂也起了身,他抬手按在慕容山肩上,低声道:“区区两支火箭若算目无军令,你那一百名老兵又算什么?”慕容山被他的话堵得怔住,重重叹了一口气,却依旧存着几分希望,看着苻坚。 然而苻坚这时正惊喜于李穆然箭技之准,只知感叹上天也送了个神箭手到自己身边,再加上四周一片喧闹,竟没听到慕容山的请命。 看到圣上力挺,众人再无二话,只得眼睁睁看着李穆然的大队伍用兽面铁盾挡在头顶,悠哉悠哉地冲进了城墙内。 见敌军进了城墙,呼延飞的部将士气登时大颓。虽然论起武力,他们不弱于对方,可是四十人的差距,使得这场夺旗之战在半个时辰内尘埃落定。李穆然以“伤三十四人,死二十九人”的战果,全歼对方的六十人。 第二轮演练后,结果公布如李穆然此前推测,赫连克与郝南均得了胜,第三轮演练开始时,前军剩五名百将,中军剩六名,而后军只剩四名。 仿佛是上天眷顾,之后的第三轮演练及第四轮演练,安排给李穆然的敌手都是中军后军的平庸之辈;然而郝南的运气则更好了些,第三轮因为十五个百将对敌,他竟成了轮空的那一个,直接进入了下一轮。养精蓄锐,郝南的百人队休息了十天,再次演练时,一个个如下山猛虎,沙地一战,风卷残云般抢了军旗,两队正面相扛,他队中“伤亡”竟不到对方的一半。 经了四轮演练,六十支百人队只剩下最后四支:分别是前军郝南、李穆然,中军宇文青,后军乌桓仲。这四支队伍百炼而出,皆已成了全军上下统一认可的铁军。此时大部分新兵已在演练之外,闲极无聊,军中逐渐行起赌博风气。 这赌风起源于第四轮比试中赫连克与乌桓仲一战,始作俑者是两军的主将——拓跋业与慕容山。那时绝大多数人看好被慕容垂誉为“前军刀锋”的赫连克,拓跋业也觉赫连克稳胜券,高兴之余,便去了酒楼。然而酒楼上巧遇慕容山,他二人当时喝得都有点高,拓跋业平时虽对慕容山百般忍让,但那天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听慕容山口中贬低赫连克,一气之下,就与他打起了赌。 私下赌博,两人赌得倒也不大,只是区区一百两银子。然而让拓跋业没有料到的是,赫连克极不走运,第四轮演练中,抽中的地貌竟是滩涂。滩涂位于渭水畔,是一大片泥地,人若走在上边,脚直陷入泥中,极难行进。虽说双方事先都备了竹席木板,但是走在其上,仍不好腾挪转圜,故而阵法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赫连克本想阵法不行则依靠自己的武力强攻,孰知乌桓仲也是位武道高手,两人当面相拼,不相上下。随着两位百将拼斗,士兵们也犬牙交错,战在一处。到了此时,那已不关乎阵法,只在于个人。这一场打得甚是惨烈,两边“伤亡”几乎相同,甚至可说是拼到了最后的一兵一卒。到了这时,已经不是在比实力,而乌桓仲能够拿到那军旗,也不过是他比赫连克多了几分运气而已。 拓跋业因此输给慕容山一百两银子,本来军中赌博是大忌,然而慕容山仗着与慕容垂挂着亲戚,又压抑不住心头的高兴,三言两语,就将赢了银子的事传得满军皆知。主将尚且如此,底下的士卒们便乐得自娱,赌得一发不可收拾。 眼下的四支队伍中,宇文青是慕容德的嫡系,也是军中的老将;乌桓仲刚实打实地拼赢了赫连克;李穆然虽是后起之秀却屡出奇计;倒是郝南最不起眼。第五轮的演练安排中,郝南与宇文青对战,李穆然则与乌桓仲相争。军中风评认为郝南的好运大抵到此为止,倒是李穆然的奇兵和乌桓仲的强兵谁领风骚,更难以判断。 “李兄,我是赌一赔十,你却是赌一赔五。”郝南派手下亲兵暗地去军中私开的赌局问了信回来,听了赌率后,不由挠了挠头,苦笑了两声。 李穆然“呵呵”笑道:“问这个干什么?你也打算去给自己投几注?” 郝南眼睛一亮,笑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总之眼下进了前四,名儿也有了,若是争那个第一,未免有些困难。倒不如借这个机会自己发点财。” 李穆然叹了一声,摇头道:“亏你叫这个名字,‘好男’啊‘好男’,我看你却是一肚子的坏水。你想买宇文青赢,然后自己故意输么?” 郝南道:“虽说宇文青只是赌一赔一,可是也能赚一倍呢!” 李穆然知他不是当真,遂笑道:“你这话要叫底下人听了,小心半夜三更,有属下摸到你帐篷里捅刀子。” 郝南一挑眉,道:“可惜现在手里没什么本钱。再者,我们也要为常武打算。你放心,正事上我可不敢马虎,希望咱们能在决赛汇合吧。” 第三十章 兵败垂成 李穆然与乌桓仲的比试位于平原。 再次回到校场上,看着那个一字排开的长案,李穆然心知此次再没有出奇兵用诡计的机会,只能靠着实力硬拼。他赢得前两场都是讨巧,虽然深受苻坚欣赏,但是慕容烈也曾私下传话给他,说道“为将者奇兵不为正途”,他虽然赢了,但是军中风评并不高,对他将来的发展,也没有好处。因此他后两场没有再思在诡道上,而是一刀一枪,真真正正地拼来了胜利。 正是因为有后两场的胜利,军中那些说他只会投机取巧的人才闭上了嘴,而他也自信真正有机会能得到圣上青眼。 眼下距离那个“武冠三军”的牌匾只有两步之遥,他却突然紧张了起来。遥遥看去,那个牌匾的金光那般真切,却又那般虚幻。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想。 乌桓仲的队伍,已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 后军的百人队排成了一个方阵,这是军中最常见的阵型,朴实无华,但正因平凡普通,反而无懈可击,变幻莫测。李穆然看着对方杀气腾腾的士卒,高声指挥属下,也摆出了一个方阵迎敌。 两个方阵在校场内撞在了一起,顷刻间,尘埃氤氲,刀枪争鸣,竟是势均力敌! “只要能将方阵打出缺口!”两个百将心中想得一般无二,拼力指挥着士卒突击,然而戟来刀去,箭来盾挡,攻得密不透风,防得也是泼水不漏。站在最前的士卒都是军中翘楚,他们一个个脖颈都爆出了青筋,有的咬着牙,有的则在狂吼,到了最后,几乎与对方摩肩接踵,鼻尖都能对到一起。 “拿箭来!”李穆然在队中骑在马上,见对方乌桓仲已到射程之内,立时举起了弓。 李穆然的箭法在第二轮演练时已传遍了新兵上下,乌桓仲瞧他弯弓搭箭,脸色登时一变,一个镫里藏身,便闪过迎面而来的箭。 “可惜!”李穆然暗叹。见对方已有了防备,便放下了弓,道:“命后部赶上前,从敌人侧翼进攻!”他一边下着令,一边注意前方军情,见左侧有一什被攻得有些后撤,忙又举起箭来,连射出两箭。他的箭法虽然不及昔日石涛,但连射两箭,也能勉强中的。 那两箭射中乌桓仲军中两个冲杀在前的士卒。那两人胸前被点上白垩灰,当即扔下兵刃,向后撤去。乌桓仲看在眼中,不由暗骂一声。他的箭法比不得李穆然,做不到两军混战中仍能精准射中对方士卒,故而只能远远看着干着急。 士兵从阵前向后撤下,后边的士卒也受到了一定影响。登时乌桓仲军中出了个缺口,李穆然登时大喜,忙喝道:“乌丸序真,你从后队再带一什去!走侧翼!” 乌丸序真领命,点了一什人便欲前去。临去时,他回头看向李穆然身边,只见军中空虚,不觉有些担心。李穆然看他踟蹰,忙喝道:“此处有我护旗足矣,你且去!”语罢,又射出三支箭。此次射得急了,三支箭中只中了一支,另两支被对方的铁盾挡下。 乌桓仲的士卒既然分心在挡箭上,自然无瑕顾及迎面的前军百人队,那两人铁盾往上稍抬了一抬,对面两支戟尖便扎了进来。那两人胸前一痛,也只得退出了阵列,到慕容烈处报到。此消彼长之下,乌桓仲的部队渐渐现出了颓势。 李穆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心知大局已定,剩下的便是看乌桓仲还能再坚持多久。他盯着对面那百将,只见乌桓仲忽地低下了身子,跟身边一个士卒说了些什么,随即忽地一声猛喝,对面的方阵忽而起了变化,军中三什拥着乌桓仲,一并向李穆然这边冲了过来! “冲阵?”李穆然一惊,没料到乌桓仲竟出此下策,以百将之身身先士卒,做了冲锋。 “他不怕自己陷于军中,致使军心大乱么?”连陶诺也瞧出了乌桓仲的不寻常,抬头问道。李穆然摇摇头,道:“眼下士卒都被调到了外面,军旗旁只有我和你们这一什,他虽是行险,倒也并非全无可趁之机。”语罢,手中长刀一举,喝道:“都准备好了!迎敌!” 李穆然担心此时再调前部,会令军心不稳,便只令手下的亲兵什准备接战。他手下这些亲兵,陶诺与吴康是南阳之前便在军中,尤其陶诺是拓跋业专调而来,论起武艺,也算军中的一把好手。其余八个人则是南阳新兵,平时结阵迎敌,以一敌一能占上风,可这时若以一敌三,恐怕便要落败。 “只有靠自己了。”李穆然暗忖道。他盯准了乌桓仲,只想等他一到面前,便先发制人,可是对方是与赫连克不分高低的武道高手,自己的武功就算略胜于赫连克,也要到三十招外才能分胜负,三十招的时间,自己这些士卒可撑得住么? 他眼前忽地一亮,想起新兵演练第一场,铁弗丹用的战策来,忙道:“盾兵在外,刀兵弓兵在内!围住军旗!” 语罢,他自己也翻身下了马,挡在一众亲兵前。 此时乌桓仲已率兵而来,一路过来,跟着他的三十人只剩下了二十四人。 “乌桓仲,有胆和我单挑!”李穆然怒咤一声,长刀暴出万千杀气,正迎乌桓仲而去。他气势迫人,无人敢挡,乌桓仲眼神一涩,已看出此人功力不在赫连克之下,喝了一声,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当”的一声,两刀相交。虽说隔着布帛,但众人仍见火光四溅。 刀外包的一层白垩土在巨震之下四处飞扬,乌桓仲被呛得咳了几声,李穆然强忍着咳嗽,却觉眼睛被刺得生疼,眼泪不自禁地冒了出来,一时竟是泪眼模糊。 既然睁不开眼睛,李穆然索性紧闭双眼,仅靠听声辨形,将长刀舞得大开大合,气势磅礴。乌桓仲被他一轮猛攻打得手忙脚乱,全无还手之力。乌桓仲心知力敌不过,但抢旗为要,故而一边抵挡,一边冲自己身边众士卒喝道:“抢旗!抢旗!” 新兵演练不会有性命危险,众士卒当即抛下了自家百将,团团围上前去,进攻李穆然的亲兵什。 “陶诺!”李穆然已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忙回首冲陶诺大吼一声。陶诺精神一凛,一舞长刀,刀走偏锋,顷刻间击飞了一名敌人。随后,他一刀砍在另一名敌人的兽首铁盾上,那人手上剧痛,铁盾拿不稳,登时掉到了地上。后军的士卒见此人厉害,立时分出了一半兵力对他一人,陶诺左支右拙,有些应付不来。吴康等人见状,有心助他,护旗之阵一时散了开。 “护旗!别管我!”陶诺的目的便是为护旗亲兵挡下一小半的敌人,见吴康等人有所松动,不禁瞪得两眼浑圆,高喝一声,咬紧了牙关,又退了两人。这两刀他耍得甚是用力,几乎舞得胳膊脱臼,然而回刀时一个不察,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胳膊登时一痛,却是对方一人一刀砍中了他的右臂,继而又有一戟戳到他肋下。 “百将!”陶诺身受剧痛,身子一软,跪倒在地。然而他透过重重人影看去,只见到李穆然长刀擎劈山之力砍下,乌桓仲抵挡不及,被一刀砍在头顶。 他戴的竹盔碎裂开,整个人倒在地上,手捂着头,厉声惨叫。他这一嚎,围旗的众士卒立时乱了,而李穆然的护旗亲兵们大喜之下,盾与盾间,也露出了罅隙。 恰在此时,乌桓仲的士卒中,忽地冲起了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吴康只觉手上的盾一沉,见那人轻身踏上了盾上兽首,随即又一借力,已向军旗冲去。他心中大急,忙道:“砍他!” 两把长刀向那人下盘砍去,但那人动作竟然甚为灵巧,两腿一摆,已踢上长刀刀面,双腿一蹬,便攀上了军旗杆子,向上爬去。 “铁盾!”李穆然见状大惊失色,忙喊了一声,一提气,也用出了轻功来。他的轻功比那士卒厉害许多,后发而先至,在那人的指尖碰到军旗的一刹那,手臂一长,已拉住他的脚踝。 那人猝不及防被他拉下,腰身一折,整个人竟生生弯成了拱形,继而手掌一按,已抵在了李穆然手背上。 从他掌心传来一股怪力,李穆然欲运内功抵挡,然而真气方从丹田冲到半途,忽觉半身麻痹,被那人猛地一推,整个人从旗杆上跌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那人已翻身拉住了军旗,只听“撕拉”一声,那军旗已被扯下了大半截。那人轻笑一声,一个细胸巧翻云,带着半截军旗落到地上,迎风一展,道:“你们输了。”他的声音甚是清脆稚嫩,倒似是没长大的幼童。 而李穆然这时在吴康搀扶下,已站起了身,见那人取了军旗,不由面色惨白,心中一痛,知道大势已去,自己竟然真的败了。 然而他心痛败仗之余,更是心惊那人的武功。 那人方才的推力让他甚是熟悉,熟悉到令他瞬间想起了桐柏山中,被人推到了石涛刀下之事! 第三十一章 人心难测 李穆然看着掌背上一个红点,心知方才那人是用了毒,才令自己一时无力。只是这人似乎只打算夺旗,下的毒甚浅。此时自己潜自运功,真气已在周身上下一个轮回,再无阻隔。 他心中又惊又怒,然而看到冲杀在前的乌丸序真等人,却觉心中猛地一空,看着周围士卒失望透顶的眼神,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浑浑噩噩地走到苻坚面前,而后如何上了马,又如何回了营中,他失魂落魄之下,竟是全然不晓。 虽然军中没有一人对他有怨言,但他还是满心的愧疚,只将自己关在了帐篷内,吩咐不见任何人,直到死一般的沉寂中,帐门外传来一声喧哗。 已是戌时,天色大暗,李穆然的帐中没有点灯,他沉坐在一团黑暗中,心乱如麻。他从来都自信凭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可以战胜一切,这次败得如此突然,竟让他难以接受。他几次想凝神去思索后军那瘦小兵士为何要害自己,可是竟然静不下心来。这时听帐外吵闹,便恍惚间回了神。 他觉得自己很累,忽然有些怀念在冬水谷的日子,可是也知自己应当尽快振作起来,否则只会让下属心慌心乱。他重重叹了口气,手放上桌案,触到一物,但觉冰冰凉凉的,正是慕容烈归还的定野剑。 “定野啊定野。”李穆然握住剑柄,有些落寞。这时帐外的喧闹声更大了些,李穆然终于撑不住,一提剑,迈步挑开了帐帘,问道:“何事喧哗?” 陶诺等人看他终于肯迈出营帐开口讲话,心中都是一定。这些士卒本就没想到能够真的取得那个第一,只是到了最后一轮时,或多或少也存着几分期许。此刻纵然落败,但这大半个月的功夫,他们与百将同进同退,看他尽心竭力,对他也生不出半分的怨念。看他之前那般落寞,不少人都担心李穆然会就此一颓不起,意志消沉。 李穆然看他们都盯着自己,没有人答话,便又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重问了一句。 吴康反应稍快,忙推了陶诺一把。陶诺一个激灵,忙道:“郝百将赢了。方才他的士卒拿了些牛肉过来,说是与前军同乐,我们……就大声了些。” “郝南赢了?”李穆然笑笑,依稀想起之前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可那时心有旁骛,听到什么,都是充耳不闻。他还要再说什么,就听吴康瘪嘴道:“郝百将此次行事倒有些轻浮了。明明知道我们输了,过来显摆什么?” 四下都是李穆然的亲兵,故而吴康敢胡言乱语,李穆然却“诶”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别乱讲话。我们与郝百将同属前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能赢,我们自当为他高兴。吴康,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叫我听到。” 吴康脸上一讪,可见李穆然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像以前训兵时那般语气严厉,心知大抵自家百将也是介意的,只是碍着面子,不好说出口罢了。 李穆然说完了一段话,顿了顿,又问道:“宇文青怎么输的?” 吴康道:“也不知怎地,据说在林子里,郝百将命百人队向对方射乱箭。宇文百将运气背到了家,一箭就被射中了。而后他的百人队乱成了一锅粥,郝百将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军旗。” “就这么简单?”李穆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怔。良久,忽地仰天笑叹,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又过了五日,便是新兵演练的最后一场比试——郝南对阵乌桓仲。 这一次没有再抽地貌签,苻坚钦点二队在丘陵对战。 众人皆知江南多丘陵,心知苻坚专门点了丘陵之战,自然是为了日后进攻晋国做打算。 观战者人山人海,苻坚在新搭的长帐下看得兴致勃勃。他身边坐着的依旧是一众长安官员,离得再远些的,则是新兵的众位百将,李穆然也在其中。 李穆然虽然和郝南已是兄弟相称,但到了这时,看着他博取前军众将士的喝彩,心中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原想推病不来,但一者觉得如此行事恐怕会令军中上下觉得他斤斤计较,二者他也想借机看看乌桓仲军中那小兵的真面目,因此还是坐到了丘陵畔。 其余前军百将瞧他来了,与他交好的便劝慰几句,嫉妒他的则是满口讥笑,令他如坐针毡。李穆然勉强按下要中途离场的心思,正觉脸上忽青忽白,心烦意乱之际,便听金锣一响,场内两支百人队,已打到了一处。 李穆然精神一凛,抬起头来,看向场中。 两个百人队你来我往,打得甚是热闹,排出的阵型更是无懈可击。这一场战,两边都拿出了真本事,无一兵一员懈怠,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合军令,而两边百将所下的军令,更是一板一眼,精准到了能够和兵法书相互映照的程度,如此的无可挑剔,却也是如此的……无聊无趣。 看了不消半个时辰,在场大多数人都打起了哈欠。在众人的影响下,连苻坚也觉眼中酸涩,犯了困,手捂着嘴,悄悄打了两个哈欠。 然而李穆然仍旧目如鹰隼,死死盯在场内,一直试图在众多衣甲相同的人中,找到那个从自己手中抢走军旗的小兵。他相信那小兵是乌桓仲的杀手锏,如此重要的比赛,势必要带出来,给予郝南最后一击。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已经仔仔细细看过了每一个士卒,甚至除了乌桓仲的下属,他连郝南的士卒也一一看过,可竟然没有找到那个小兵。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细细数过双方人数,才发觉乌桓仲的百人队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难道那人是特意在和我比试时才出来的么? 李穆然有些疑心。正暗自思忖,忽听身后两个百将低声说起了话。 其中一人道:“诶,这次你押了谁?” 另一人笑道:“上次我押郝南赚了一大笔,这一次自然还是押在他身上。你呢?” 那人笑道:“咱们是前军的,自然押在咱们前军百将身上。” 李穆然听出说话的二人,先开口的百将姓高名琦,后开口的百将则姓方名赤华,他们讨论的,自然是新兵演练赌局之事。 听陶诺说,自己手下的百人队也有人参与了赌局。不过这些人还算懂得孰轻孰重,并无人敢以李穆然与乌桓仲的比试来赌博,但是赌郝南和宇文青的,也不在少数。乃至这最后一战,赌郝南与乌桓仲的,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 李穆然正出神,就听方赤华又开了口:“听说宇文青的堂兄前天在长安闹市买了一栋大房子,总也花了千两银子。” 高琦低声道:“什么宇文青的堂兄,还不就是他本人么?不过他这么快就露富,看来那件传闻是真的了。” 方赤华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假借运气不好,输区区一场演练,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倒也划算!” 高琦笑道:“早知如此,这赌局不如早开些。我们自己也赌上一赌。反正咱们也不指望拿那个‘武冠三军’的牌匾,输上一场,赚些银子,也是一件美事。” 李穆然听到此处,只觉心中一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么说来,宇文青之所以会输,竟是因为他自己参与到赌局中,买了郝南赢?若真如此,他以一博十,的确是赚钱的好手段。可是他就不怕此事传开,被别人知道么? 那么郝南会不会也参与其中,或者那根本就是他二人私下筹划好的? 想起那场演练前,自己与郝南说的一番话,李穆然久久无法平静。郝南会这么做么?他怔怔地抬眼看向丘陵,见场中两个百人队已经拼到了白热化,被慕容烈统领的亲兵扶下去的士卒足有五十余人,其中甚至包括乌桓仲的一名屯长。 郝南已与乌桓仲短兵相接,他手中依旧拿着长刀,用的依旧是砍斧的招式。乌桓仲脚步踉跄,似乎已有些支撑不住。他喘着粗气,手中举刀,每挡一次郝南的进攻,便向后撤一步,十数招之后,连他身边的人也瞧出百将全然落在了下风,几个亲兵忙围了过来帮忙,可是又被郝南的亲兵布了个圆阵隔绝在外。 李穆然大惊,他与郝南私下里也曾比过武,知道郝南的武功尚在自己之下,与乌桓仲相比应是难分伯仲,怎么此时乌桓仲倒如此不堪一击?他正想说什么,却听身边一人早于自己开了口:“乌桓仲是故意示弱么?” 说话的人,正是之前输给乌桓仲的赫连克。连他也看出事有蹊跷。 李穆然接话道:“赫连百将,你也觉得乌桓仲有问题?” 赫连克本来瞧不起军中的新兵百将,但瞧过李穆然的比试后,也对他刮目相看,听他问起,忙道:“李百将,你和乌桓仲也比试过。那场比试我去看了,乌桓仲是用出了真实本领来的。可是眼下瞧着,他只用出了最多八成功力。” 李穆然眼前一亮,低声道:“赫连百将,你说乌桓仲有无可能也加入了赌局,赌了自己输?” 赫连克摇头,道:“不会!乌桓仲是慕容山最看重的新兵百将,他若输了,回到军中只怕要剥皮拆骨。更何况乌桓一族是鲜卑大族,异常显赫,他怎会贪图几千几百两银子?”语罢,又一指丘陵战场,道,“你瞧,乌桓仲拼得脸都变成了血红色,他不是在作伪。” 李穆然凝眸瞧去,俄而,道:“赫连百将观察入微,乌桓仲果然不是作伪。可他身法凝滞,气力皆无,又是什么原因?”想了想,李穆然忽地低声自语道:“莫不是中了毒?” 联想到乌桓仲军中未参战的那个小兵,李穆然更是确然自己的猜测,可是想通这一切后,又觉心中一寒:“那个小兵,莫非是郝南安插过去的?” 他这时脑中已有些乱,正觉心里犯凉,便听丘陵战场传出一阵惊呼,正是郝南已击退了乌桓仲,抢身到了执军旗的亲兵旁,一抬手,夺过了军旗。 一时间,场上场下,呼声一片,苻坚也站起了身高喝起彩来。李穆然身不由己,随众人一起站起为郝南欢呼,但心中却越想越惊,只觉这世上人心莫测,竟比自己此前预想,还要险恶万分。 第三十二章 变故突生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260八329.gif"> 第三十三章 思佳人兮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2711453.gif"> 第三十四章 咫尺倩影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2736661.gif"> 第三十五章 命案蹊跷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29451.gif"> 第三十六章 凉亭议计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2920643.gif"> 第三十七章 月下彷徨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30571八4.gif"> 第三十八章 伏线揭明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099705八/6767八07.gif"> 第三十九章 郝家有女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0997060/6767八0八.gif"> 第四十章 水落石出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0997062/6767八09.gif"> 第四十一章 错手伤颜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0997065/67670.gif"> 第四十二章 备行遵善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0997067/67671.gif"> 第四十三章 盂兰盆会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0997069/67672.gif"> 第四十四章 佛前论道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061/6793407.gif"> 第四十五章 诺言南行 < sr="://.e八./4/4000/1400346/615043.gif"> 第四十六章 琼玉一瞥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3943766.gif"> 第四十七章 酒中真言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067/6793411.gif"> 第四十八章 野山邂逅 < sr="://.aba./36/3624八/7296757/2八6497八.gif"> 第四十九章 钟情暗诉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06八20/6793413.gif"> 第五十章 秋雨纷纷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06八21/6793414.gif"> 第五十一章 雨过天霁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06八22/6793415.gif"> 第五十二章 贪墨案发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06八/6793416.gif"> 第五十三章 入陷囹圄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313/6八05999.gif"> 第五十四章 长安辞别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4754569.gif"> 第五十五章 谷间休憩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4八32八34.gif"> 第五十六章 商洛夜眠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4913642.gif"> 第五十七章 云台论将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5020997.gif"> 第五十八章 尔虞我诈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5152八01.gif"> 第五十九章 重涉桐柏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5322535.gif"> 第六十章 晋境平阔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92617/6八24079.gif"> 第六十一章 真假难辨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19261八/6八240八0.gif"> 第六十二章 原貌重归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326521/6八5655八.gif"> 第六十三章 深府几重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八573091八.gif"> 第六十四章 上巳游湖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326525/6八56571.gif"> 第六十五章 弋射巧赛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002八717.gif"> 第六十六章 渡口纨绔 < sr="://.heihei.rg/files/arile/aahen/6/6562/1937710/43730八.gif"> 第六十七章 江心定情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326530/6八56575.gif"> 第六十八章 大象无形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0604956.gif"> 第六十九章 离亭暗会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0八33八52.gif"> 第七十章 金蝉脱壳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122八93八.gif"> 第七十一章 建康伏影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365063/6八67407.gif"> 第七十二章 内斗丛生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365071/6八67409.gif"> 第七十三章 玉宇诵荷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17531.gif"> 第七十四章 梅园惊魂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193034八.gif"> 第七十五章 罅隙暗生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212八99八.gif"> 第七十六章 真容败露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2507105.gif"> 第七十七章 狮山归好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46294/6八94172.gif"> 第七十八章 春风暗度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46296/6八94175.gif"> 第七十九章 纷乱一夜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0930426八7.gif"> 第八十章 隐路遁行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4629八/6八94177.gif"> 第八十一章 虚惊生死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46299/6八9417八.gif"> 第八十二章 真相缓现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八47/690八八9八.gif"> 第八十三章 玉宇旧事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八4725/690八901.gif"> 第八十四章 报仇雪恨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八4726/690八902.gif"> 第八十五章 彻骨深寒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八472八/690八903.gif"> 第八十六章 重见天日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八4730/690八904.gif"> 第八十七章 兄弟有阋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496542/691411八.gif"> 第八十八章 宜其室家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559八73/69342八3.gif"> 第八十九章 终身之约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559八74/69342八4.gif"> 第九十章 进退维谷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559八75/69342八5.gif"> 第九十一章 久别重逢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559八77/69342八6.gif"> 第九十二章 白首不负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642221/6952八72.gif"> 第九十三章 北风其凉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642224/6952八73.gif"> 第九十四章 重回建康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642226/6952八74.gif"> 第九十五章 抚军拜将 < sr="://.aba./36/3624八/749900八/29八八30八.gif"> 第九十六章 实权在握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6421/6952八76.gif"> 第九十七章 同袍旧友 < sr="://pi.guguniu.:2169/八3/八3260/11759626/6976013.gif"> 第九十八章 或咎或怜 < sr="://.aba./36/3624八/7510335/2993793.gif"> 第九十九章 马战称雄 < sr="://.aba./36/3624八/7520八05/299八57八.gif"> 第一百章 力有虚实 < sr="://.aba./36/3624八/7522154/30000.gif"> 第一百零一章 节前再会 < sr="://.aba./36/3624八/752619八/30031八4.gif"> 第一百零二章 荆州大败 < sr="://.yl22./nfiles/bk/72/767/2012/9/26/20120926103050633.gif"> 第一百零三章 东驰平叛 < sr="://.gaa./nfiles/bk/32/32657/2012/9/21/20120921020八22660.gif"> 第一百零四章 平阳初役 < sr="://.aba./36/3624八/7546321/3010八八4.gif"> 第一百零五章 破军纵横 < sr="://.aba./36/3624八/7549052/3011八77.gif"> 第一百零六章 内外夹击 < sr="://.aba./36/3624八/7553971/3014657.gif"> 第一百零七章 叛军溃败 < sr="://.aba./36/3624八/75591/3016970.gif"> 第一百零八章 冤家路窄 < sr="://.69./34/34577/7429730/2996717.gif"> 第一百零九章 诰封平远 < sr="://.aba./36/3624八/756626八/3022160.gif"> 第一百一十章 洞房花烛 < sr="://.aba./36/3624八/7571525/3026635.gif"> 第一一一章 战或非攻 < sr="://.aba./36/3624八/7571525/3026635.gif"> 第一一二章 长安冬深 < sr="://.aba./36/3624八/7613796/3047242.gif"> 第一一三章 归谷问贤 < sr="://.aba./36/3624八/7613797/3047243.gif"> 第一一四章 练兵之道 < sr="://.aba./36/3624八/7615504/304八752.gif"> 第一一五章 御前显威 < sr="://.aba./36/3624八/76190八4/3051131.gif"> 第一一六章 子嗣无音 < sr="://.aba./36/3624八/7625155/305324八.gif"> 第一一七章 芳魂一缕 < sr="://.69./34/34577/7497014/3033669.gif"> 第一一八章 大军启程 < sr="://.aba./36/3624八/7629549/3054301.gif"> 第一一九章 怜香惜玉 < sr="://.aba./36/3624八/7633696/3055405.gif"> 第一二零章 二虎相争 < sr="://.aba./36/3624八/7636355/30561.gif"> 第一二一章 敌阵在望 < sr="://.69./34/34577/7511263/303669八.gif"> 第一二二章 沔水之滨 < sr="://.aba./36/3624八/7650301/305八676.gif"> 第一二三章 大牢针芒 < sr="://.69./34/34577/751八530/303八220.gif"> 第一二四章 险入圈套 < sr="://.aba./36/3624八/7657576/3061003.gif"> 第一二五章 引蛇出洞 < sr="://.aba./36/3624八/76656/3061961.gif"> 第一二六章 法场劫囚 < sr="://.aba./36/3624八/7665272/30629八3.gif"> 第一二七章 囊萤之故 < sr="://.aba./36/3624八/7671979/3065119.gif"> 第一二八章 暴虐成性 < sr="://.aba./36/3624八/7679677/3067225.gif"> 第一二九章 八万冤魂 < sr="://.aba./36/3624八/76八40/306八002.gif"> 第一三零章 莫问之忠 < sr="://.aba./36/3624八/76八40八2/306八003.gif"> 第一三一章 伉俪情浓 < sr="://.aba./36/3624八/770八229/3073476.gif"> 第一三二章 酒断旧义 < sr="://.aba./36/3624八/7729956/307八7.gif"> 第一三三章 兵粮寸断 < sr="://.aba./36/3624八/7729957/307八八.gif"> 第一三四章 人言可畏 < sr="://.aba./36/3624八/772995八/307八9.gif"> 第一三五章 兵败山倒 < sr="://.aba./36/3624八/7729959/307八八20.gif"> 第一三六章 风声鹤唳 < sr="://.aba./36/3624八/7739051/302八4.gif"> 第一三七章 兄弟情重 < sr="://.aba./36/3624八/7739052/302八5.gif"> 第一三八章 绝路逢生 < sr="://.aba./36/3624八/7750八0八/30八4116.gif"> 第九十章 进退维谷 < sr="://.aba./36/3624八/7759613/30八5937.gif"> 第一三九章 舔犊情切 < sr="://.aba./36/3624八/7759613/30八5937.gif"> 第一四零章 归途思乡 < sr="://.aba./36/3624八/7759614/30八593八.gif"> 第一四一章 绝色之姝 < sr="://.aba./36/3624八/7759615/30八5939.gif"> 第一四二章 子博陨亡 < sr="://.aba./36/3624八/7795149/30八6562.gif"> 第一四三章 赤心可表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199337/7205470.gif"> 第一四四章 心寒如水 < sr="://.69./34/34577/7673555/30640八3.gif"> 第一四五章 回军平怨 < sr="://.51./nfiles/bk/1八/1八956/2012/11/16/20121116052639604.gif"> 第一四六章 北邺之反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199341/7205473.gif"> 第一四七章 旁敲侧击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1491/72019.gif"> 第一四八章 夜会红颜 < sr="://.69./34/34577/770050八/306八94八.gif"> 第一四九章 彷徨失措 < sr="://.69./34/34577/7705537/3069651.gif"> 第一五零章 暗涌浮动 < sr="://.aba./36/3624八/7八60475/3097八49.gif"> 第一五一章 血洗营盘 < sr="://.aba./36/3624八/7八60476/3097八50.gif"> 第一五二章 黄雀在后 < sr="://.69./34/34577/773八八94/3074963.gif"> 第一五三章 空城无畏 < sr="://.69./34/34577/77444/3075八51.gif"> 第一五四章 伏影初建 < sr="://.69./34/34577/7745557/3076八73.gif"> 第一五五章 别愁离苦 < sr="://.69./34/34577/775969八/3079八八八.gif"> 第一五六章 潼关之野 < sr="://.69./34/34577/7759699/3079八八9.gif"> 第一五七章 穷寇勿追 < sr="://.aba./36/3624八/7八963八6/3107132.gif"> 第一五八章 有凤来仪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2八54八9/72272.gif"> 第一五九章 抚青合并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290八92/7229八八0.gif"> 第一六零章 心挂伊人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294075/71601.gif"> 第一六一章 终生之别 < sr="://.69./34/34577/7776016/30八9120.gif"> 第一六二章 弑君夺位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00526/76八63.gif"> 第一六三章 左禁惨败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046八3/79716.gif"> 第一六四章 右卫诡谋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112/724165八.gif"> 第一六五章 北上洛川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13600/7242769.gif"> 第一六六章 遍体鳞伤 < sr="://.aba./36/3624八/7931502/3124735.gif"> 第一六七章 终身托付 < sr="://.aba./36/3624八/79334八4/31250.gif"> 第一六八章 长安陷落 < sr="://.aba./36/3624八/793772八/3125417.gif"> 第一六九章 满目疮痍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3049八/72505八6.gif"> 第一七十章 炼火地狱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36903/7251516.gif"> 第一七一章 收徒传艺 < sr="://.aba./36/3624八/八025713/3135173.gif"> 第一七二章 身世之谜 < sr="://.aba./36/3624八/八043074/3141016.gif"> 第一七三章 阿房遇伏 < sr="://.aba./36/3624八/八04八502/3141655.gif"> 第一七四章 逃脱樊笼 < sr="://.69./34/34577/7920460/3116703.gif"> 第一七五章 喜事连连 < sr="://.69./34/34577/79294八0/3117242.gif"> 第一七六章 秋露寒霜 < sr="://.69./34/34577/7934021/3117472.gif"> 第一七七章 腹背受敌 < sr="://.69./34/34577/793八417/31177.gif"> 第一七八章 金兰义断 < sr="://.69./34/34577/7943八/3117990.gif"> 第一七九章 心存疲战 < sr="://.69./34/34577/7947517/311八334.gif"> 第一八零章 龙门长渡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7571八/7260476.gif"> 第一八一章 风骨铮铮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75719/7260477.gif"> 第一八二章 晋城清平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八2八90/7260八57.gif"> 第一八三章 邯郸兵变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八3959/7260920.gif"> 第一八四章 汤阴解围 < sr="://.69./34/34577/7969531/3120777.gif"> 第一八五章 返璞归真 < sr="://.69./34/34577/7950八/3120955.gif"> 第一八六章 身陷险境 < sr="://.69./34/34577/79八5520/3121219.gif"> 第一八七章 三面受敌 < sr="://.69./34/34577/79八5521/3121220.gif"> 第一八八章 患难与共 < sr="://.69./34/34577/79八9912/3121512.gif"> 第一八九章 定州来使 < sr="://.69./34/34577/7997/3121909.gif"> 第一九零章 疑虑重重 < sr="://.69./34/34577/八013609/3122292.gif"> 第一九一章 兵权豪赌 < sr="://.69./34/34577/八01八61八/3122606.gif"> 第一九二章 以儆效尤 < sr="://.69./34/34577/八020740/3122779.gif"> 第一九三章 凉州隐脉 < sr="://.69./34/34577/八047195/3125109.gif"> 第一九四章 夜袭敌营 < sr="://.69./34/34577/八051022/312657八.gif"> 第一零六章 内外夹击 < sr="://.69./34/34577/八054646/3127735.gif"> 第一九五章 计后之计 < sr="://.69./34/34577/八054646/3127735.gif"> 第一九六章 三尺之局 < sr="://.69./34/34577/八0639/31299八八.gif"> 第一九七章 偷梁换柱 < sr="://.69./34/34577/八065八97/3130726.gif"> 第一九八章 纳降整编 < sr="://.69./34/34577/八072946/3133八54.gif"> 第一九九章 赚取邯郸 < sr="://.69./34/34577/八0八7761/3140256.gif"> 第二百章 会军邺城 < sr="://.69./34/34577/八0八77八八/3140257.gif"> 第二零一章 姑臧来客 < sr="://.69./34/34577/八0八7八00/314025八.gif"> 第二零二章 伏影军成 < sr="://rea.guanhuaju./files/arile/aahen/62/62692/9477八97/63799.gif"> 第二零三章 将卒之别 < sr="://.69./34/34577/06707/3147054.gif"> 第二零四章 汉王之名 < sr="://.69./34/34577/0670八/3147055.gif"> 第二零五章 君心莫测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467496/72八74八9.gif"> 第二零六章 秦岭疑案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467497/72八7490.gif"> 第二零七章 弄璋弄瓦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46749八/72八7491.gif"> 第二零八章 百疑心生 < sr="://pi.keai.ne:2169/八3/八3260/12467499/72八7492.gif"> 第二零九章 自欺欺人 < sr="://.69./34/34577/36八50/31560八0.gif"> 第二一零章 伏兵在心 < sr="://.69./34/34577/40474/31559.gif"> 此文已结 逐浪通行证:保持一月使用合作网站账号登录逐浪(书号157422) 字体: 最后三章今天一气呵成,已经写完了。所以不存在太监的可能了哈哈哈。 这三章将分别在明天、后天、大后天上传。 此前说的一月份完结,一天不差哈。全勤也刚刚好 之前垃圾箱里有三章,说是会写成番外书评替掉,最近正在加紧制作。 主要番外这种小短篇偶真的不擅长啊。 总之,之前一直养文的同学们可以冲出来杀文了,哈哈!!! 此文已肥,静待来宰[][][](→) 本书作者隆重推荐: 标题:表情: 内容: 提醒: 精品作品推荐: 本书最新消息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青虫隐身打赏作品100逐浪币 本类············ 新书提名榜[][][][][][][][][][][][][][][][][][][] 申明:逐浪网提供,,,等作品欣赏,做最优秀的网站。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第二一一章 杀机突现 < sr="://.69./34/34577/45425/3160434.gif"> 开始进行全文整改 逐浪通行证:保持一月使用合作网站账号登录逐浪(书号157422) 字体: 今天前十章全部改完了主要逻辑不通的地方都集中在前60章,后边的就基本上都是错字了。 呼呼希望全改完后,文章能更顺畅一些。[][][](→) 本书作者隆重推荐: 标题:表情: 内容: 提醒: 精品作品推荐: 本书最新消息helenin打赏作品1八八八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 本类············ 新书提名榜[][][][][][][][][][][][][][][][][][][] 申明:逐浪网提供,,,等作品欣赏,做最优秀的网站。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第二一二章 缘起缘灭 < sr="://.69./34/34577/50575/3162766.gif"> 冬水主藏原本 逐浪通行证:保持一月使用合作网站账号登录逐浪(书号157422) 字体: 找到了重写之前的十七万字。发上来。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对比一下女主和男主。 当然故事基本是面目全非的。 (一)北风其凉,玉宇愁断天涯路 年关早过,江北的阴冷,仍丝毫不减。 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一身披狐裘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站在林中,看着远处那远离尘世的山谷。灰蒙蒙的天幕中,两只寒鸦盘旋追逐,显得这林子愈加沉寂。 几道袅袅炊烟自山谷之中升腾而起,随着风雪席卷,转眼间消散不见。 很难想象,这么偏僻萧索的地界,仍有村落存在吧。 “今年,你当真不来见我么?”那男子眉头一锁,双手团在袖中,不住揉搓。 的确,这彻骨的寒气,任谁在野地中站上这么两三个时辰,也难以经受。 诚然,他早已得到了她的飞鸽传书,但还是带着几许希冀,暗暗回来,继续那已持续了五年的约定。究竟是谁会给谁惊喜,似乎已不重要,然而没想到,收获的却是如斯的失望。 他委实是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力量,竟能让她选择离开? “自小就想要的礼物,也舍弃么?”那男子触到怀中那枚饰物,嘴角泛起浅笑几许,又微微摇头,俯下身子,将那饰物小心翼翼埋在雪中。 长安梦华轩的碧玉钗,似乎在埋入冰雪中之后,尚能透出那道翠绿的光芒。 寒鸦犹在聒噪不停,地上徒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蜿蜒向北而去。大雪如鹅毛般飞舞不停,须臾后,足迹由深及浅,终于再也看不出来。 “大少爷,您的汤药煎好了。” 当小菊端着药碗进屋时,不禁被吓了一跳,险些连托盘也要打翻在地。只见那男子大开着窗子,半坐半躺在窗棂上,背心靠着窗框,脸面向外,似已出神良久。窗外,两三只洁白无瑕的信鸽时不时凑到那男子近前,看样子是在叼啄他手中的散碎米粒。 “少爷,您赶紧下来啊,不然老夫人看到要责骂我们的。”小菊满面惶恐。那窗离地少说也有着三层楼高,若不慎跌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男子充耳不闻,怔怔地看向北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小菊不敢提高了声调,亦不敢再催,只得先将托盘连同药盏放在桌上,静立在侧。 “把药给我吧。”那男子仍不回头,将左手向后摆了一摆,同时轻轻咳了几声。 小菊忙持过药盏,见他理会,复又大着胆子劝道:“少爷,这窗口风大,怕于您的病,不利呢。” 那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如品茶般抿了一口汤药,继而鼻中“哼”了一声,转而递回了药盏。 小菊愣了一愣,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那男子依旧自顾自地看向远方,同时缓缓道:“这药中的枣味凝而不纯,生熟有别。去和煎药的张师傅讲讲,须得将枣子剖开了再煎药,莫要偷懒减工。”他声音淡然倦怠,却说得小菊咂舌不已:他幼时就受了寒伤,每到年后便须得吃这汤药;那煎药的张师父,在府中已供职近三十载,煎药的方法从未变过。何以大少爷这次回来,竟一下子挑剔这许多? 看着那男子凝望远方,小菊不禁暗叹了一口气:“既然还是放不下,又何必回来呢?抑或,是那名叫冬水的女子当真如老夫人和桓小姐所言,有着什么妖法,勾走了大少爷的魂魄呢?” 正出神间,不防门外“哐当”一声,闯入一名伙计。那伙计看样子是有急事,他从闹区的玉宇阁一路跑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呼哧带喘,一进屋便径奔那男子而去,竟似没注意到小菊。小菊躲闪稍逊,肩膀被那伙计撞到,顿时“嗳呦”一声,便朝地上坐去,手中那碗汤药也连盏一并翻落而下。 眼看着刚上身的新裙子就要沾到那棕褐色的药汤,小菊只觉腰间一暖,已被那男子扶住,而瓷盏砸落地上的声音也没听到——那瓷盏赫然已被那男子稳稳抄在手中,只是汤药撒得遍地都是,满屋中顿时泛起浓郁的药香。 “少爷,少爷,玉楼,玉楼……”那伙计兀自叫嚷着,神情很是惊慌。 “怎么毛毛躁躁的?”那男子放脱开小菊,问向那刚跑进来的伙计,语气之中,略带责备。他仍是坐在窗棂上,不过头却转了过来,左脚也自台上放下,点着地板。这男子相貌清俊,英气勃勃,但许是久病的缘故,故脸上和唇间少了几分血色,而因少眠多劳,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透着无限困乏疲倦,让人看来,也要为之担忧。 那伙计挨了训斥,总算平静下来,定了定神,方道:“是玉楼。有人来玉楼捣乱,掌柜的劝不住他们,还被打了,才叫小的来找少爷您去。” 那男子微微点头,接过小菊递上的披风,不及系好衣带,便匆匆步下楼梯。他行动如风,可见心内焦急,只是脸上神色从容依旧,比起那伙计方才的莽撞冲动,仅这份气定神闲,便不可同日而语。 自然,这份泰然自若,与他的身世,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彼时,正是东晋司马曜时,太元九年。 东晋之时,朝权要务,尽在“琅邪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这四大家族的掌控之中。其中,在东晋之初,晋元帝司马睿因其登基大多仰仗北方大族王导、王敦兄弟之力,是以称帝当日,竟与王导携手共登御座,号称“王与马,共天下。”一时间,琅邪王氏名声大噪。 此后,明帝司马绍娶颍川庾氏之女为后,为牵制王姓势力,重用国舅庾亮。太宁三年,明帝崩,遗诏任庾亮为中书令,与王导共同辅佐六岁太子司马衍。而因太后干政,故大权偏落庾亮。颍川庾氏一时辉煌,然而却似昙花一现,难以长久。 咸康六年,庾亮卒。因九品中正制的关系,庾姓宗亲仍可在朝中的文官位上供职,却罕有人再及诸如丞相、中书令、都督等要位。 王姓势力虽有削弱,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司马曜时,虽隐有被谢氏、桓氏赶超之态,但民间仍有“王谢并驾”之谚。 至太元八年时,一场淝水之战,则真正成就了谢、桓二家族。谢安、谢玄、桓冲三人,一霎那间,都成为了令前秦士卒闻名丧胆的人物;王氏家族的名字,也因而渐渐淡出人们的谈论所及。 此情此景之下,更加不用再提那早已近乎没落的颍川庾氏。 庾亮亡故后,宗室多半迂腐无用,尚文轻武,重玄谈而忽视实际,但却有一支例外。这支起自庾亮堂侄庾期,这人生来性格古怪,虽然一出生便可坐享荣华,他却不屑为之,反而是时人愈是轻贱什么,他便愈要去做什么。他天生聪明,又有一股子韧劲,竟然耕年不辍,学就一身的本领:诸如烹调、雕刻、画像、唱戏、农作等等,信手拈来,令人叹为观止。所幸其父庾和醉心于老庄之学,对他放任自流,不管不问。乃至庾期成年后,罢官不做,改为经营一家酒楼,庾和这才大梦初醒,然而庾期羽翼已满,纵然管教,亦已无用。庾和万般无奈,终于还是仗着“孝”字当头,为庾期求得名门佳媛为偶。 而眼前这罹患咳症的男子,便是庾期长子——庾渊。他另有一名胞弟,名清,比他小约两岁。庾期之妻桓氏甚是看不起自己丈夫,嫁入门中已近三十载春秋,除诞下二子外,整日便是用尖酸刻薄之话讥讽庾期。庾期性格虽怪,脾气却甚好,是以百般的委屈气恼,只知压在心中,从不宣泄。然而心病难医,终究是心结已成,无药可医,在长子庾渊一十七岁时,便撒手人寰。 天幸庾渊性格与庾期如出一辙,而桓氏嘴虽毒,对自己的儿子,却总是千万分地疼惜爱怜,故庾期当年辛苦一生建下的玉宇阁,便在庾渊的传承之中,蒸蒸日上。 这玉宇阁开在东晋都城——建康的闹市之中,其间画梁雕栋、屏风壁挂,皆是庾期亲为而成。那美轮美奂、精妙绝秀之处,堪与皇宫一争雌雄。这玉宇阁原名“玉楼”,后因庾期的厨艺遍闻天下,引得圣驾垂临,龙颜大悦下,亲题“玉宇阁”三字相馈。玉宇,意指天宫,能令天子有此佳赞,可见其独到不凡。 虽然庾家人不入仕,这玉宇阁却自然而然,便与官府关系紧密。平日间,莫说是有凶恶食客前来滋扰生事,纵是位列公卿之下的寻常官员踏足入楼,也是罕见,更不用说平民百姓。庾期当年经营时,只觉这点有悖初衷,遂定下规矩,每月初二、初八、十一、十七、廿二、廿八这六天,凡四大家族中人,谢绝入阁。官场上十有八九与四大家族沾亲带故,故这六天便不见官吏,百姓方敢入楼高谈阔论、一享盛宴。而也只有这六日,庾期才是雨打不动地亲自掌勺。 自庾期逝后,这掌勺一职便落在庾渊身上。庾桓氏心疼儿子劳累,外加心内门第之见顽固不化,便将那六日逐步削去,到而今庾渊二十八岁时,那六日仅仅剩得“十一”一日。 饶是如此,庾渊却已有两年多时间,未在玉宇阁露面。时人传言,两年多前庾渊随了名前秦女子私奔北逃,与家中自此决裂,声称永生永世,再不涉江。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销声匿迹整整两年后,太元九年的除夕夜,庾渊竟是一脸沧桑地出现在庾府大门口前。闻听消息的那一刻,本已思忆成狂、病卧在床的庾桓氏居然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倏然间从床上跳下,连外衫也不披,便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直扑入爱子怀中,连声唤儿,泣啼不休。 也只有这一刻,全府上下的奴仆才发觉,老夫人再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在如斯之深的亲情面前,她可以抛却平日所有的矜持风度,无外乎一位再平凡不过的母亲。 可惜短暂的欢聚后,庾桓氏须臾间,又变回本来面目,只知恶狠狠地盯着庾渊,追问那女子下落。 全府的人都注视着那被传为情痴的大少爷,孰不知,他竟只是淡然一笑,道:“我难享清苦。” 一言未罢,早已唏嘘一片。 庾桓氏冷冷地扫视在场诸人,眼神中掺杂着些许傲然的笑,这才平静了那议论纷纷。然而府中,另有一人仍是不顾那道森然的目光,反是冷笑一声,拂袖离去,那人正是庾桓氏的二子——庾清。 自然,对庾渊的出现最为不满的,本就应是这位二少爷吧。 诞庾清时,庾桓氏因难产险些丧命,故而自庾清幼时,就对他极为不喜。此番庾渊一走两年,纵然这两年之中未通音信,玉宇阁少东家的位子也一直没有传给庾清,仿佛庾桓氏宁愿这位子空着,也不放心交托旁人。 “哗啦啦”一声巨响,玉宇阁的紫檀木桌又被砸碎一张。庾渊心头一紧,待看清了,才暗暗吁了口气。来人似是手下留情,虽然在玉宇阁中损坏了不少家具物什,但都是新近采办的,其内并无父亲庾期所作。 他双眉一轩,这样看来,似乎是凑巧得有些过了。 但不管怎样,先要摆平这些泼皮无赖才好。 一路上,他已向那伙计庾福问清了来龙去脉。这天本是正月的十一,尚在小年之中,玉宇阁本不必开张,他更加不必亲来掌勺,但这伙泼皮无赖却闯上门来,声声叫嚣要庾渊亲来烹调川湘鲁粤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们好生庆祝过年。 适逢玉宇阁掌柜先行回阁点账,见这群人闯将进门,就大着胆子上前劝说,却被连打几拳,脸上顿时青紫一片。这庾福原是留在阁中守门的跑堂,见掌柜被打,自也不敢再去阻挠,只得狂奔到庾府,请少东家出面。 “官府还没人来?”庾渊微微蹙眉,凭着玉宇阁的声威,这群混混平日打门前经过也不敢抬头昂首,怎地今天却吃了这许多熊心豹子胆?更何况,就算官府可以不管普天下的店铺被砸,也不能置玉宇阁不理,怎么今天隔了这许久,半个官兵的影子也见不到? “阿福,要麻烦你跑趟衙门了。”庾渊摆了摆手,便独身踏进阁门之中。 玉宇阁已乱作一团,烟灰弥漫,木屑遍地。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自踏立在当中最大的二十人座紫檀圆桌上,指挥着小混混们将家具逐一击碎。掌柜看着老东家的心血被人践踏,痛心疾首,在他脚侧弓着身子苦苦哀求,那男子只是厉声道:“你们庾家的人瞧不起我们这些百姓,我们便要叫你们瞧瞧厉害!那姓庾的一时不来,我们就多砸一时!”这哪里还是平民百姓的模样,分明如同山中贼大王。 庾渊脚步不禁一顿:“那头目话中有话,所谓瞧不起百姓,听来是对今日歇业无理取闹,实乃暗讽自己抛弃冬水,一心只为享受福贵。”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剧痛,但却仰头笑道:“这位英雄,在下庾渊,这厢有礼。” 他这一笑之下,原本的倦怠一扫而光,两眼中顿时神采奕奕,盯得那头目心头大震,知道是遇上了棘手人物。 庾渊隔着尘埃,目光如水,从所有人身旁滑过,继而径直走到那紫檀圆桌旁,伸手按向桌面,笑道:“来者是客。这位客官,此桌乃家严生前最为得意之作,还请下来讲话。”他掌心在桌面上似合似离,那头目只觉脚下传来一股绵柔的劲道,方想用力下踏去抵抗,不料那力道随强则强,遇弱则弱,一个不提防即已着道,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那股力道掀了个跟斗,直摔下桌。 那头目摔了个灰头土脸,站起身时,欲要破口大骂,却觉心虚得紧。他记得清楚,买通他们前来砸场的那人口口声声地和他们保证过,他会拖住官兵,而玉宇阁中人皆文弱不堪,尤其那少东家庾渊,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无用至极。那么方才那股力道,又是从何而来呢? 那头目呆呆地看着庾渊,身不由己后退了几步,强自道:“小子,算你祖上积德!老子今天和兄弟们在你这玉宇阁喝酒,是看得起你们。结果等了这么久,却只有这么个丧门星撞过来要赶我们走。你方才也说来者是客,这就是你们玉宇阁对待客人的态度么?”他伸手一抓,便扯着了掌柜的衣衫前襟,将人直拉到近前。而其他混混见老大与对方吵上,便也都停了手中活计,围了过来。 这时,那头目见己方人多势众,愈发有恃无恐,方才摔灭的气焰复又嚣张起来。 庾渊微微一笑,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不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中,无奈掌柜的被人抓住,安危有虞,遂勉强赔笑道:“郝掌柜,这自是你的不是。这位英雄,你们要点什么菜式,请吩咐吧。” 那头目听了这话,只认作他是息事宁人、胆小怕事的寻常店家,胆子放得更加大了两三倍,当即打了个哈哈,道:“还是你这东家懂规矩。既如此,我们也不好难为你,只要西安的水煮肉片、四川的连山回锅肉、长沙的瓦罐煨汤、余杭的鱼头王、湖北的红菜薹炒腊肉、南粤的叉烧……”他倒不知客气,出口如连珠,一口气便点了十一二道大菜。庾渊听着听着,暗暗心惊:方才庾福只说这群混混要点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自筹不过四道菜,再怎样费时费力,也有限得很;更何况这些人见识浅狭,恐怕以他们的阅历,能否点齐这四道菜,还是未知数。商家以和为贵,纵然官府赶来能解决这些无赖,终究传出去于名声不好,自己能应付的话,便委屈些应付过去就是。 岂料这头目在吃食方面,竟赫然是位行家。庾渊只觉蹊跷,但转念一想,已知原委:想必这头目定是受了何人指示,刻意前来刁难。如此一来,倒是要从这头目处套些话来,顺藤摸瓜。 如此一想,便也收了方才的不耐烦。但听得那头目兀自说道:“你莫欺我是个粗人,食不厌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冬天须得进补,瓦罐煨汤中要有上好的雪梨;红菜薹以武昌洪山宝通寺旁所长最佳,须得二八少女亲手折下;叉烧的肉质要精选,最好用一品……一品……一品……” “难为他生生将这一场段话背将出来,”庾渊心中不禁好笑,“那背后之人非但是饮食行家,恐怕还是位饱学之士。这头目本应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粗犷汉子,平日说话,三句里没个脏字,只怕就要浑身上下不自在。如今背这么一大段术词,难怪听来别扭得很。” 那头目犹自与“一品……”纠缠不清,见庾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明白已出了丑,但饶是急得脸面通红如茄,终究脑海中还是空白一片,当真打死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到底还是他手下一名小喽罗记性好些,为老大着急上火的同时,一不留神,那头目苦寻不得的答案便自他嘴角滑出:“一品梅。” “咳,可不是,一品梅!妈的!”那头目如受醍醐灌顶,一拍大腿,情不自禁,还是骂出一句脏话。 “噢,是一品梅。”庾渊作恍然大悟状,与尚被小混混反背双手的郝掌柜相视一笑。他诚心要看那头目出丑,遂追问道:“不知这‘一品梅’,是指何处呢?” 那头目脸色红得发紫,狠狠瞪向身边诸人,似乎旁边的手下便是那圈中待宰之畜,身上标着何处为“一品梅”一般。 双方正僵持不下,庾福已自外风风火火地跑回,他满脸通红,比起那头目的满脸酱紫色,亦不遑多让,显见这一趟路程跑来跑去,并不轻松。他俯在庾渊耳畔低语了几声,庾渊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是一凉:庾福所言,无疑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过年的缘故,衙门空空荡荡,庾清更是将仅余的几名军士邀去了秦淮河畔喝花酒。 想不到啊,这唯一的亲兄弟,对自己的成见竟有如此之深。然而在两年多前,兄弟二人之间,还没有闹到如此境地,难道真是这家财之争,让他六亲不认么?可是在他心中,庾清应是较自己更似性情中人才对啊。看来此番回来,万事比他想象,还要棘手许多。 他心中稍乱,已无意再与这无赖头目缠斗下去,便轻咳了几声,朗声道:“这位英雄,敢问一句,请你来此之人,相貌是否与我相似呢?” 听他此问,那头目才注意到这点,难怪觉得这少东家甚是眼熟,原来是如此。只是那托他前来之人既与这少东家有此渊源,又何必拆自家人的台? 庾渊看他犹豫,正中下怀,便一抱拳,道:“还请英雄勿要笑话。那人是我二弟,此系在下家事,英雄倘无旁事,就请回吧。” 看他一本正经地给出闭门羹,那头目只觉脸面上有些挂不住,遂腆着肚子,竟赖坐在了那紫檀圆桌上,冷笑道:“你们当爷是什么,吆之则来,呼之则去么?爷可没这兴致陪你们兄弟玩过家家。” 他此言一出,手下们顿时哄笑起来,各种侮辱言辞,随即向庾渊抛来。这时郝掌柜早已抽个时机挣脱了那几名混混,站在庾渊身旁,听那些混混满口的污言秽语,心知这少东家因自幼体弱,最为忌讳旁人说自己带脂粉气,眼下这群混混口不择言,实在是犯了大忌。 郝掌柜一撸袖子,便欲上前理论,孰料却被庾渊单手拦下。 庾渊笑道:“郝掌柜,您这一把身子骨上去,只怕吃不消呢,这种差事,还是留给我们小一辈吧。”言罢,早大步上前,依旧是单掌按向那紫檀桌面,若即若离。 “少爷,他们太凶悍,您别……”郝掌柜一颗心直悬到嗓子眼,生怕这少东家自幼养尊处优惯了,不识眼前态势便盲目对那恶霸发作,免不得自讨苦吃。 但见庾渊依旧是缓缓说道:“这位英雄,这紫檀桌子是家严生前最为心爱之物,恐怕是坐不得的。”话声未落,就见那头目全身一震,已自桌上前跌下来。这一下猝不及防,那头目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只觉双膝剧痛,眼泪险些掉下。待缓过神时,才发觉自己俨然竟是趴跪在面前那男子脚旁,委实狼狈不堪。 两畔的喽罗手忙脚乱,扶那头目站起身,然而方才的前冲之势终究是伤了膑骨,那头目一瘸一拐,只疑那桌子果然有鬼,半分也不敢停留,当即招呼众人速速撤走。 看着那凶神恶煞转瞬间变作了拐子,郝掌柜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请教庾渊,却听那厢庾福问道:“少爷,‘一品梅’究竟是什么?”他在玉宇阁中仅当了半年不到的跑堂,平日见到管厨房的大师傅连大气也不敢出,自然不晓得这些行话。 庾渊展颜一笑,道:“你想看么?这容易得很。”旋即深吸口气,对已被搀到门口的混混头目高声叫道:“英雄请留步。” 那头目被这一声叫又是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这时已草木皆兵,生怕这玉宇阁中的“魂魄”还不肯放过自己,镇静许久,方回过头来,强笑道:“东家有何指教?” 庾渊笑道:“不敢妄谈指教,只是想确认件事,英雄还请转过身去,背对我们就好。” 那头目被唬得怕了,当真言听计从。就听庾渊又道:“家严生前脾气古怪,天下尽闻,倘若方才有何得罪之处,还望英雄海涵。” 毫无疑问,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半分安抚之效,反而是让那头目愈加地噤若寒蝉。他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反反复复,只是默念要那“魂魄”千万海涵,可莫要在晚上来找自家麻烦。 庾渊续道:“这位英雄,你一进来便毁坏我玉宇阁这许多器具,依照五行而言,金克木,火克金,想来身上是金气过盛,而火气偏弱。” 那头目不懂五行生克,听罢这句话,只觉那少东家是满嘴胡诌,浑无边际。自己雷霆脾气,怎么会是火气偏弱?而金气,那该是多么宝贝的东西,过盛又有何不好。 左思右想,终于明白过来:这少东家是不好名言要自己赔偿那几张桌子的损失,才变着法子说什么“金气过盛”,实则是要自己破费。无奈之下,只得低声吩咐了左右几句,立时有人捧着一兜子散碎银两,恭恭敬敬地放到那张紫檀圆桌上。 “真他妈晦气,小年还没过完就破费,今年肯定是霉云当头。”那头目满肚子火气,却不敢发泄,只是烧得眼珠几欲爆出眼眶,脑门上的青筋也是条条缕缕,甚是清楚。 他自动送钱上门,这一点倒是出乎庾渊意料,他强忍大笑,继续一本正经地编着那“五行论”:“家严醉心于木雕,是以最见不得金气,方才那一推,恐怕已伤及英雄内腑五脏。五脏之中,肺脏属金……” “你是说……他……他……他竟伤了我的肺么?”这段话再晦涩难懂,但关系自身安危,那头目还是骤然间清醒过来,霎那间,背后起了一溜冷汗。 庾渊面现为难,思筹良久,才喃喃道:“这……鬼神之事,谁也不敢断言。英雄莫要着急,只需伸手沿着脊骨上探,数到第二、三节肋骨与脊骨相接处……” 那头目当即照办,只是心慌意乱,摸了良久,才到位置。庾渊见他慌张,不由得忍俊不禁,悄声对庾福道:“瞧见了?那便是里脊。” 庾福一愣,转念之下,才晓得少爷这番用意:原来庾渊声东击西,竟是将那头目比作猪彘,来教他何谓之“一品梅”。 “摸到了,然后呢?”那头目等得不自耐烦,壮着胆子催了一声,声音之中都是颤抖,可见心中怕甚。 庾渊轻咳两声以掩浅笑,续道:“左手向左再偏二寸半……好,就是此处。”那后半句“就是此处”,却是对庾福说的。 “此处、此处如何?”那头目连抓带按,都没觉出这块“一品梅”有何不妥,心里恍如有着十五个提桶正在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庾渊佯装出一派关心,道:“那么,这一……这处定是觉不出丝毫异样了?”他心中得意之下,险些说出“一品梅”三字,幸得及时改口,才未穿帮。 “是又如何?”那头目几近狂吼,但身后这人说不定真能保住自己性命,是以虽被庾渊那缓缓的声调几乎疯,还是强压着心头怒火。 庾渊微微一笑,道:“具体怎样,还要看家严心情。倘若动了真怒,只怕君之性命,不出左近一旬;但若适逢家严心情欢畅,活上个千秋万载,倒也不成问题。奉劝英雄还是多行善事为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句话说得甚为阴损,不但暗暗将那头目骂做王八乌龟,更是害得他自此一旬之中,寝难安,食难宁;不过虽害了这一人,却除去建康一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傍晚时分,庾清随着小菊,来到兄长住处。 庾渊所住,乃是一幢由三层木架搭构而成的楼阁。这楼阁亦是当年庾期亲手所建,在全府之中为最高,站在第三层的楼顶眺望,隐隐约约,犹能看见远处的长江江面。 对于这小楼,庾清并不陌生。在他三岁之后,十五岁之前,他一直都与庾渊一起住在这小楼之中。因为难产的缘由,母亲庾桓氏一直认为他是天煞孤星转世投胎,生来便要克死家人,一向不给他好面孔看,然而作为长兄,庾渊对待这不讨母亲欢心的兄弟,却疼爱有佳。 三岁之前,他的住处都不过是紧挨着奶娘卧房的一间小屋,直到三岁时被庾渊带到这小楼中玩,入暮临别时,不禁依依不舍,还大闹大哭了一场。母亲叫奶娘抱他走,孰料当时年仅五岁的庾渊竟拉住了他,正色道:“这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正嫌冷清,就让兄弟和我同住吧。” 庾渊是天生英才,睿智聪颖不让父亲,想来也只有他,在那么小的年岁,便晓得这“冷清”二字,是何意思。 他既开口,庾桓氏便不敢拂逆,更何况庾期在旁,也是推波助澜,遂只是狠狠地瞪了庾清两眼,又对奶娘道:“你仔细些,少爷若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原来在这府中,在母亲心中,只有兄长才配得起那‘少爷’二字,而我又是什么?”庾清长叹一声,或许他竟连替补也算不上,只不过是这家里吃白饭的闲人一个吧。 后来,少爷就果真出了差错。 少小的男孩子,总是免不了贪玩调皮,就在他搬来的第三年冬天,两人趁着家人不备,去荷花池旁玩水,一个不慎,他从池上的木桥掉入池中。 那池水虽未结冰,但却冷寒难耐。庾渊年小力弱,为了拉他上来,也只得下到池中从后推他。 终于还是惊动了仆从。当两个孩子都被捞起时,二人浑身上下早被冻僵,庾桓氏狠狠地抽了他两个耳光,罚他跪在户庭之中,不得前去烤火。 还记得母亲带着大队人马方走,兄长便只穿着件单薄衣衫,和奶娘一并搬来了火盆,也为他换上干衣。听闻母亲不许他进屋烤火,庾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这容易得很。”当下坐在了他的旁边,而那火盆,就摆在二人之间。 奶娘慌了神,然而劝不回转,只得去告知了庾桓氏。庾桓氏终究是执拗不过长子,便破例放了他一马。可是兄长那少爷的身子经此一番折腾,到底是承受不住,自此,便留下了那久咳不愈的病根。 这么想来,自己恐怕真的是命犯白虎吧。 庾清心头微微一紧,也难怪父亲去世甚早,而父亲尸骨未寒,母亲便怕他对旁人再有不利,终于不顾庾渊阻挠,要他搬去了别院,甚至连他踏入这小楼的权利,也一并剥夺。 已经十一年了啊,他再没有进到这楼中。倘若不是如今母亲病重,兄长当家,恐怕他还是难以企及丝毫。 缓缓地踏上楼梯,随着一步一步的落下,那“吱枝呀呀”的声音,仿佛又带他回到童年,心中原本的冰冷,在那股暖流的冲击下,慢慢融化。 直到最后一阶。 顶阁,屋中只在一隅点着一盏油灯,映得昏黄一片。 庾渊依旧是躺坐在窗棂上,脸面向外,静静不动。窗户大敞,寒风萧萧,吹得他头发散乱,外边零星地飘着雪花,随着风吹入室,几片粘连在他身上,慢慢消逝,终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庾渊左手已经垂在窗侧,手上持着一把打开的折扇。庾清正欲上前叫他,就听身侧小菊低声斥责另一丫鬟:“你糊涂了?少爷有寒症在身,你还拿扇子给他?”那丫鬟颇是委屈,只知低着头辨道:“不是我拿的。少爷久候二少爷不至,便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这折扇坐在窗旁看……” 正说间,忽听“啪”的一声,那扇子竟而掉落在地。三人都是一惊,这才发现,庾渊太过劳,早已睡熟过去。 折扇正面在上,看得清楚,上边赋有一首诗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那字迹娟秀,显见出自女子手笔。 庾清不禁心头微微泛酸。这首诗他自然识得,这诗出自《诗经?邶风?北风》的前四句,初看如同情诗,其实不然。还记得后两句,应是:“其虚其邪,既亟只且。”是在问询对方为何仍在迟疑不决,倘或再行耽搁,更难逃亡。 他若猜得不错,这折扇,应是两年多前,冬水与庾渊相约私奔时所用。 “可是你既已走了,又为何辜负了她,独自回还?”庾清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前行几步,只见庾渊睡梦之中,嘴角含笑,犹似回到当年那段绮丽的时光。 “竟然还笑得出来么?”庾清又添了几许怒意,蓦然间脑海现出一个主意,将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倘若此时推他一把,凭这三层楼的高度和楼下的假山,他是必死无疑。” 自然,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到底还是顾念旧谊,下不了手。 “哥哥,此处危险,快些醒来吧。”他伸手握住庾渊手腕,却觉他肌理之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力道,震得自己虎口隐隐作疼。然而只这一握间,他心中又情不自禁,有些难过: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他竟是瘦成了这般情形,在江北,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吧。 “清弟,你来了。”方才的那一触,已然唤醒了庾渊,他微睁双目盯向庾清,目光清澄如水,丝毫看不出小憩后应有的迷乱。 略整衣衫,庾渊立起身子,左右丫鬟随即拾起地上的折扇递到他手上,继而又合拢大敞的木窗,屋内油灯顿时为之增亮不少。 “坐吧。”庾渊示意丫鬟退出房间,而后伸手一指桌旁的圆凳,然而庾清却仍站立不动,冷冷地看着他,道:“那伙人的事情,我尽知了。你有什么话说?” 庾渊满目苍凉,只摇了摇头,道:“我若请家法惩你,你怨不怨我?” “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庾清凛然依旧,不肯有分毫地低头。果然犹是那性情中人呐,庾渊心头一宽,复问道:“清弟,可这是为什么呢?你对我不满,这也罢了,你若要砸的话,我这楼里的东西,任你去砸,但玉宇阁是父亲的心血,万万不该拿它出气啊。” 庾清冷笑道:“你如今怎地又这么大方起来?砸了你这楼里的物什,依兄长养尊处优的性子,却要怎生住得?还不是难享清苦,只怕要搬去皇宫,方好下榻。”这句话自从庾渊回来那天开始,他便一直想说,然而碍于人前人后,彼此总要留三分体面,故而满心抑郁只得压在心底,如今终可说出,只觉酣畅淋漓,好生痛快。 “原来,你是为她来打抱不平的。”庾渊凄然一笑,是啊,怎会想不到,这兄弟一向都是好侠义精神的,“清弟啊,你当真是如此地小觑……小觑你的兄长么?”他背过身去,但见方才那夜幕之中映着月色的长江江面,早换作了天水一青的窗纱,偶有鸽影掠过,却因再没米粒喂食,便不停留。 原来即便是这鸽子,也熬不得清苦。 人何以堪呢? 庾清怔了一怔,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冷然道:“你的武功也是她教的,竟这般好了?”庾渊点了点头道,不作答话。 “她人在何处?”庾清追问不休。 庾渊身子微微一颤,良久之后,方回道:“冬水谷。” “好,我去找她!你既不愿抛下这荣华富贵,我便陪她去浪迹天涯!”庾清注视着庾渊背影,一字一顿地说出,斩钉截铁。 庾渊听了这话,立时转过了身子:“你说什么?”满脸的震惊下,再难顾及平日那份悠然自得。但见庾清昂首挺胸,大声重复道:“我去找她!”言罢,他与庾渊四目相对,完全不知退让。 庾渊身子剧震,蓦然间胸口收缩,继而则是一阵大咳。他咳得弯下腰去,几乎再也站不起来,庾清看在眼中,情不自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猛然一推,退去好远。他背心直撞上墙壁,“扑簌簌”地,有灰尘自梁上落下。 “哥哥,你……”庾清一时之间,又生悔意:莫不是方才太过忤逆,竟惹得他旧症突发,才咳得这般厉害? 过了半晌功夫,咳声稍歇,庾渊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神色已转为木然,无惊亦无怒:“你去不得。”他只是淡然道。声音虽有些虚弱,却无比坚定。 庾清脸色一变,道:“为什么?你既已与她一刀两断,难道还不许旁人爱她敬她?”庾渊不置可否,只是重复道:“你去不得。这次,就听了为兄的吧。” 庾清一时愣在当场,终究是气极反笑,厉声道:“庾渊啊庾渊,你当真是贪得无厌!佳人富贵,都想一人独占,天下又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也罢,我不去找她,你也不要妄想过你的太平日子,迟早一天,我定从你手中夺来玉宇阁!”语毕,不等庾渊回话,他便转身摔门而走。 “扑簌簌”,随着那摔门声音,又是一阵烟尘弥漫。庾渊慨然长叹一声,再度打开了那扇窗子。冷风卷着几片雪花袭上面孔,他只觉眼角一凉,隐隐约约,竟不知是雪水,抑或泪水。窗外的雪花洋洋洒洒,越下越大,而远处的长江江面,在这茫茫雪幕之中,再也找寻不见。 可当真是,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二)事亲奉孝,直把君乡作故乡 “吾儿,且坐到娘的身旁来。”那榻上的人浑身浮肿,两只眼睛被脸上的肉挤作两条细缝,目光极是艰难地自缝中探出,全部聚集在庾渊的身上。 庾桓氏甚为勉强地一笑,牵着庾渊两只手,如牵救命稻草:“儿啊,娘本以为再见不到你,如今能见你一面,娘的身子就好些,你可莫要再走了。” 庾渊缓缓地点头,双手一转,已把上了庾桓氏的左右脉门:“娘,我给你把把脉,再开张方子调理调理,总应当比建康这些庸医来得好些。”庾桓氏只乐得合不拢嘴,儿子难得有心尽孝道,哪怕开出来的是毒药,她也甘之如饴啊。 庾渊全神贯注于双手四指上,少顷,微微皱了皱眉头,庾桓氏看得仔细,不禁问道:“怎么?” “没怎么。”庾渊淡笑道,“不知娘是否常觉口渴,抑或总感饥饿?”他不提还好,此刻既然说出,庾桓氏顿觉得口中干燥难耐,连连点头,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茶杯,道:“是啊,奇得很,常常渴而欲饮,饮而仍渴,竟是不知喝下的是什么。” 庾渊起身端了杯茶送到庾桓氏近前,双眸闪闪,似有泪光。庾桓氏瞧在眼里,心中一凉:这病症已缠身一年有余,建康城中的名医来看,只说这是什么“消渴之症”,虽治不好,但多食乌梅,亦可缓解。但这一年过来,总觉日渐乏力,甚至偶有心痛,原以为是思儿心切,却不料庾渊回还后,病仍只重不轻。 恐怕真的是,病入膏肓吧。 她一向自认命硬,纵然次子是天煞孤星,也没克去自己的性命,殊不知未抵半百,便要被病魔缠去,一时之间,当真是又苦又悲,又气又恨。 恨只恨,这两年多来只有那要命的阎王儿子守在近前,虽然生病后便不许他再靠近这东院,想不到依旧是难逃那煞气。 庾渊只见母亲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哀婉叹息,一时又咬牙切齿,饶是他再聪颖十倍,也猜不出这短短时间内,在母亲心中急转而过的念头。 正自踟蹰,就见丫鬟端了浓浓的一碗汤药过来,热气蒸腾,薰得满屋子充溢着淡淡的酸味,正是乌梅。 庾渊摆了摆手,先自接过那汤药,放在鼻端细细闻去:乌梅、党参、细辛、黄连、黄柏、蜀椒、当归、桂枝、干姜、附片……这些气味他都再熟悉不过,这开方子的大夫并非泛泛之徒,然而服下药后,又怎会适得其反,闹得今日这般境地?凭他多年的修为来判,眼前这病人的时日,只怕是超不过这两个月了,而那消渴之症,本不致命才对。 他问旁边的丫鬟要来一只竹箸,从碗中沾出少许,放入口中。 这一品之下,他不禁脸色大变。“呸”的一口,将那汤药全啐入床畔的痰盂内,继而连碗带药,一并投入。“哗啦啦”,那瓷碗被重重砸落,顿时碎作好几十片。旁边的丫鬟们何曾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少爷发下如此雷霆之怒,顿时吓得哆哆嗦嗦站成一排,脸都不敢再抬。 “儿啊,怎么了?”老夫人躺在床上也是被吓得一震,手撑着床沿,便要起身。 庾渊赶忙收敛怒容,扶母亲依旧躺下,道:“没怎么,只是这药,咱们可不能再吃了。” “不能吃?为什么?”庾桓氏兀自不解。庾渊顿了一顿,方道:“那开方的大夫只怕是个草头郎中,还不懂得君臣相辅。这药吃了,要伤身的。娘,你先好生歇歇,我去厨下张师傅那边看看。” “好。你是从哪学的这……”庾桓氏欲待再问,但见庾渊身形一晃,早出了门口。这句话不问也罢,只怕问得了答案,还要惹得自己恼火。庾桓氏望着儿子行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她人虽老,却还不糊涂,当年拐带儿子离家的那女子,不正是号称一代国手么? 可是,庾渊口口声声指责的那“草头郎中”,却的的确确是这京都之中,颇负盛名的良医啊,君臣不偕的错误,他又怎会犯?庾桓氏起了疑心,不过既然是儿子说那药吃不得,那不吃就是。她慢慢合拢双眼,心里却渐渐觉出些许端倪:请来这大夫的,不正是庾清么?也罢了,她心了这一辈子,也懒得去管这些了。有果必有因,前尘后事,怕已是更改不得,那孩子怨憎着自己,就由他去怨吧,反正自己也没多少时间,只要他不给庾渊捣乱,便任他胡闹就是。这么想来,若没有自己一直以来扮着恶人,这兄弟二人的感情,怕也不会这么好吧。 因缘际会,总有一天,是有心无力。想着想着,她终究沉沉睡去,梦境中,犹不忘露出几丝笑意。 张师傅正慢慢地拨弄着锅底的药渣,就见庾渊急匆匆地跑来,连声问道:“乌梅汤的方子呢?”从没见过少爷如斯地失了方寸,张师傅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张早已揉作一团的宣纸,庾渊未待他展开递上,早夹手夺过。 “乌梅三十枚,蜀椒、当归各四钱,附片七钱,桂枝、党参六钱,干姜二钱,黄柏、细辛各三钱,黄连一钱。” 纸上赫然。 “果然,与所猜一模一样。”庾渊倒吸一口寒气,他若记得不错,这方子之中,附片本该是六钱,而黄连则应是三钱。附片有剧毒,于心痛相辅又相敌;而黄连不仅清热,在这方子中更是为了消减附片的毒性。如今那大夫将附片加重一钱,减去黄连两钱,这岂止是君臣不偕之失,若认真论起,简直称得上蓄意投毒。 天下医者皆知这道理,庾渊想不明白的是,母亲与这大夫无怨无仇,何以会被如此无端加害? “少爷,这方子有何不妥么?”张师傅小心翼翼地问道。 “的确……”庾渊仔细思琢,缓缓问道,“这方子,可真是那大夫亲手开的?” 张师傅连连点头,道:“是啊,二少爷亲手交给我的,还反复叮嘱要按照方子所言来抓药。二少爷真是孝顺呢,老夫人那么待他,他却说要尽孝子之心,常常过来帮我一起去买药,煎药。”看得出来,他是深受庾清的感动,这一夸起来,便喋喋不休,再难停歇。 庾渊心头一凛,脸上却微微笑道:“他连巴豆和黄豆也分不清的,怎么去买药?”张师傅笑道:“大少爷,您没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么?二少爷聪明得紧,一学就会呢。我老汉却有些惭愧,因为年已老迈,这味蕾便衰,买药时怎么也尝不出药材的味道来,若不是有二少爷在旁帮忙,只怕要麻烦得多。” “是么?”庾渊淡然道,余光瞥见一旁摆着些细辛,遂佯装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根,掰下一小段,放在了口中。 张师傅只当眼前的大少爷对于医药犹是门外汉,便好心提醒道:“少爷,这是细辛,有发汗、祛痰之效。我们买的都是上品,这么嚼在口中,舌头会麻,会被辣到的。” “唔。”庾渊点了点头,连忙吐出那段药材,笑道,“果然是又麻又辣,可有茶水么?”他脸上笑得欢畅,心头却愈发冰凉:这细辛嚼在口中,味同嚼蜡,恐怕便连中品,也算不上。 “清弟啊清弟,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么?”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不知是该憎,抑或怒,毕竟庾清自幼受此对待,如此回报,也在情理之中吧。 只是我此番回来,又为了什么?庾渊缓缓地喝着茶水,却觉口中愈来愈是苦涩难当。 这么看来,家中的药是都用不得了,而与前秦打仗的缘故,当归、细辛等出自北方的药材在这一时半刻间,倒也运不进建康。可要怎生是好? 纵览这普天之下,他所知晓的,也只有那一处地界,终年有着绝顶的药材。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冬水谷,药王庐。 “姬叔,少不得又要麻烦您一番了。”庾渊又将面目转向了北方,心中默默念道。 山中的岁月依旧平淡无奇。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雪未化尽,但听得“嘎吱嘎吱”的踏雪声音伴着悠扬的歌声越来越近,一名膀大腰圆的樵夫扛着锯和斧子缓缓走到林子里边。 “咦?”雪中一物发着绿油油的光芒,吸引了他的目光。粗拙的手指灵巧地拾起那枚首饰,又放在衣服上蹭了一蹭,那翠玉钗表面的污垢顿被拭净,映着明艳的阳光,放射出异样光彩。那壮汉瞧着那翠玉钗盯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可真是好东西啊。不知是谁这么放得开呀,钗掉在这雪地中也不知回头来捡。”又想了想,忽然咧嘴笑开,“那就是不要了吧。嘿嘿,这钗拿去送给冬儿那小丫头,她不知要怎么高兴。” 正想间,兀地眼前一道碧绿晃过,再回过神时,那钗已然易手到旁人手中:“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鲁大叔,你怎地不唱下去了?”语声未落,那女子亦是“咦”了一声,“梦华轩的碧玉钗呢。大叔,你怎么得来的?” “诶,抢什么抢什么,知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臭美,正要送予你的。”那樵子拧了拧眉头,笑骂道,但话语之中,尽是抹也抹不去的爱怜,“刚回来一天,也不在谷中好好歇歇,疯跑出来做什么?” 那女子“咯咯”轻笑,道:“送给我的么?那好,晚辈不客气啦。只是好奇怪呢,寥寥数日不见,鲁大叔竟跑了趟长安么?这飞毛腿的功夫您可从没教过我。” 那樵子憨笑了几声,道:“这功夫你学不来的,只怕是老姜的杰作。我倒要回去讨教讨教他,看看怎么才能从地里种出玉钗来。” “从地里种出玉钗来?”那女子闻言一愣,凝目看向脚下,但见那雪地中有一处,依稀还留有玉钗的印记。 原来如此,穆然哥哥,你还是来了啊。 她心中立时恍然,却不点破,只是紧紧握着那玉钗在胸前,霎那间,觉得好生温暖。 “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留神大叔一会儿砍树砍着你。”那樵子看她身子比起离去时又单薄了许多,心疼甚剧,不过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凶巴巴的催促。 那女子笑道:“鲁大叔最疼冬儿,才不会呢。我把药材的单子给了姬叔,姬叔又不肯让别人进他的药王庐采药,好生无聊,就过来帮鲁大叔砍柴啊。”边说着,边强行“抢”过了那樵子左手提的锯。 那樵子满脸错愕,问道:“药材?要什么药材?不舒服么?你姬大叔也不管着你,我回去可要骂他!”他一连问了数个问题,可见心里的焦急,而那厢,那女子却笑得直不起腰来:“鲁大叔,您要是再这么心急,只怕传到墨伯伯耳朵里,又是好大的笑话呢。您忘了我昨天回来时说的了?” “噢,是了。”那樵子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是为了庾渊的母亲?她当年那么待你,你又何苦如此?更何况如今庾渊也已、也已……”他不敢再说下去,只见方方说出“庾渊”二字,那女子原本灿若阳光的表情就骤然间阴沉了下来,眼泪在她眼眶中团团地转圈,她深吸口气,仰起头来,尽量不让泪水落下。 “姬大叔和我说过,医者父母心。我想,我能明白庾渊母亲心中的痛苦和无奈。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离去得快乐一些,不要承受过多的痛苦。”她缓缓地说道,两颗水珠终究还是从眼角沁出,沿着面颊直划入发鬓之中。 “唉,红颜薄命,不复如是。便是在这冬水谷中长大的孩子,原也逃不开世上情结羁绊,恐怕竟是陷得更深啊。大抵此番执著,要累垮你了。”看着眼前这被他们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那樵子只觉揪心,但万般无奈,尽化作了一声叹息而已。 这女子,正是被这冬水谷中众人捧在手心里的人物——冬水。她诞于前秦甘露三年,到而今,已满二十三岁。当年刚刚出生不久,不知何故,她便被人遗弃在了这深藏秦岭的幽谷之中,幸得谷中有号为黄帝后人的姬回春,施展济世之能,终将仅余一口气的她救得回转。自此,她就长留谷中,谷中之人皆为饱学之士,看她聪颖灵慧、勤学好问,都将周身本领倾囊传授,这二十余年过来,竟将她教作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她不知自己何姓何名,因养育之恩无以回报,自幼她就以谷为名,自称冬水。 然而,冬水谷虽在前秦境内,她却并非前秦之人,只因这谷,原本就不属于这乱世的任何帝王、任何国家。 这冬水谷自从建谷伊始至今,已度过三百五十九载的春秋,而三百五十九年之前,正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建武元年之时。 当然,这样的一群能人异士得以聚在一起,却又比之建谷,更要早上好几百年。还在秦朝时,因始皇一统天下,推行法家,其余诸子学说就不上朝堂,在野志士中却依旧有些人甘愿追随自己梦想,他们便渐渐集合在一起,开始四处游荡。 而也正因如此,始皇虽有焚书之举,但那百家争鸣的辉煌,还是在这些人心中保存了下来,而后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到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故而这些人之中原属儒家的,渐渐离开,然而又添进了韩非、李斯的后人。 自然,这些所谓后人,大半名不副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心中的学术之纯,信念之真;而至于那黄帝后人,神农后人乃至庖丁后人等等,则更是杜撰而来,这些人大多掌有一技之长,却性格孤高怪僻,不为尘世所纳,便索性追随他们,一起避世来营造属于自己心中的尘世。 辗转数百年,历经风雨飘摇,有人加入,有人离去,有人逃了,有人怕了,但终究还是有人一直没忘却当年的宏愿。直到建武元年天下大定,他们这仅剩的数十人才找到这样一处避世之所。 对于山谷的命名,众口不一,到底还是黄帝后人的提议最得人心。他说:“医理有言:‘春木主生,夏火主长,秋金主收,,中土主化。’咱们在这谷中避世,藏尽天下精粹,便将谷名为‘冬水’,可好?” 语关阴阳五行,意关缥缈无形,话语方落,鬼谷子传人、老子传人与庄子传人便连连点头赞成,其余诸如孙子传人、墨子传人、公输般传人等等,自筹想不出更为绝妙之名,就也皆作同意。 而后这三百五十九年,过得平淡不惊。他们偶有下山与村民接触,希冀多招录些人才加入,可惜应者寥寥,到得前秦符坚时,谷中只剩下十余名老顽固,数千册前贤残卷,和山谷最深处那几乎一望无边的墓地。 这样的情形下,冬水的降临,无异于天赐异宝,他们又怎能不珍爱,不疼惜? 诚然,冬水的成长,并非全然的孤单。就在她到来的四年前,即前秦永兴元年时,谷中那犹自传承的李斯后人,从山脚下的村落中救下了一名男婴。当时山下闹饥荒,那男婴的父母委实活不下去,遂商议以子为食,毕竟不食,他们也养活不起这男婴。适逢李斯后人李秦经过,二话不说,便将从山里带来的口粮全部送给了那对夫妇,而后带着那孩子,连捱了四天饿,苦苦撑回谷中。 仍旧是姬回春施展妙手,再加上神农后人姜粮早已贮备下了丰富的食物,奄奄一息的李秦和那男婴才逃脱鬼门关。自此,那男婴便也成了李斯后人,名唤穆然。 同冬水一样,他年纪轻轻,便学贯古今,文采武略,无其不晓,无其不通。只是可惜,他自幼就胸怀天下,到底是容不在这谷中。 “原希望穆然是最后一个离谷的,却想不到,冬儿也是留不住啊。”鲁樵子提起斧头,忽然之间,只觉得心里酸涩,浑身乏力。本来庾渊入谷,能与冬儿喜缔良缘,是他们这些老人心中再高兴不过的事情,岂料,岂料那孩子也是恁般的福薄命浅啊。这么看来,冬水谷只怕真是走到陌路了。 这鲁樵子是公输般的后人,因嫌姓公输麻烦,便宁愿以这木匠祖师的赐姓冠在名前;而因进谷时尚幼,他早已忘却自己的真名,甚至,也忘了以前那位公输班后人为他起的名字。他生性随便,这名字便也随便,由于整日间都与木头打交道,就自谑为“樵子”二字。然而他对万事都可随便,却只对一事不可,那也是这数百年来,谷中两大争论不休的话题之一。那便是,公输一脉与墨子一脉,究竟谁家器具更为厉害。 另一场百年辩论,则是韩非后代与李斯后代所争:当年李斯假传圣旨毒杀韩非,究竟是否因为学不如人,心怀嫉妒。 “哎,冬儿,你说是鲁大叔攻城厉害,还是你墨伯伯守城厉害呢?”鲁樵子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都觉头疼。他在这谷中已有五十年光阴,从小到大,除了玩弄手中的斧和锯,就是与墨家传人墨非攻用六博棋一争长短。这六博棋原只有十二枚棋子,两人的“祖先”觉得玩来不够过瘾,入谷后潜心钻研,终将当年墨瞿与公输般所用的攻守器具化入其中。这五十年来,二人都是输赢参半,谁也不肯服谁。每逢争执起来,饶是谷中不乏巧舌如簧之士,却也拿这两个顽童似的人物没有办法。 当然,这个问题也早就问得冬水头疼。她和李穆然从小一起长大,这六博棋也是各自精通之术,而因彼此性格不一,她更偏于防守,李穆然则偏于进攻,若要她来评判,自然是偏向墨非攻一边,然而鲁樵子平日里待她甚好,如此思筹,当真难断。 往往到了此时,她都会用上小聪明,将这难题推给旁人:“鲁大叔,这行军打仗一事,您怎地不去问问孙姨呢?”孙姨姓孙名平,正是“孙武后人”。鲁樵子嘿嘿笑道:“你那孙姨狡猾得狠,每次去问,只说上几句,就被她引到了别处去。等过上几个时辰回想,才知道中了她的计。再去问谷中别人,大家又不晓得这征战之事了。” 冬水微展笑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倘或是孙姨在墨伯伯的位子,大叔又有几成胜算?” “这个、这个……”鲁樵子脸色一变,心中起了个突,“只怕一成也没有。” “那么若是换作孙姨在您的位子,墨伯伯又有几成胜算呢?” 鲁樵子想了想,又笑开了:“他恐怕还不及我嘞。”冬水见他笑得开心,心里不服,扮了个鬼脸,笑道:“大叔再笑,可就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啦。都是连一成胜算也没有就输给了孙姨,您们还争什么争呢?” 鲁樵子闻言一怔:“如此的话,那这数百年的争斗,不都没了意义?” 冬水点了点头,道:“器具终是死物,兵者乃为诡道,岂可于死物上一较高低。正如医药一般,药材都是死物,用药之法却是活的,用药之人也是活的,只须稍作改动,良药就化为毒药。”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沉下去,若非有前几日的行历,她还不晓得这道理,也还不懂得这世上人心有多难测。 “难怪、难怪啊……”鲁樵子喃喃道,难怪孙平每次见到他二人对博,都是笑笑走开,原来她早就明白这道理,只是碍于情面和这二人的执著,不愿说出罢了。 可是他与墨非攻的祖师,又怎会不懂这道理,也是因为太过执著,而亦是迷失了自我吧。试想当年墨子跋山涉水,由宋及楚,若然与他对垒的是孙武而非公输般,他又奈何呢? “嘿嘿,这军事本就是兵家之长啊,咱们不提也罢。”鲁樵子兀地笑道。这一瞬间,他豁然开朗,只觉得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毕竟数百年前,楚伐宋,乃不义之举,所以似孙武这等名士,也不屑于投靠楚营。万事没有如果二字,不管怎样,就算公输般与墨子在这攻守器具上差之毫厘,但论起为人处事,公输般却是输得彻头彻尾。不过若只凭一颗正义之心就可取胜,古往今来,又何出这许多战火纷纷? 只是这些先贤往事,至今已少有人记起,他和墨非攻又何必为那早入尘埃的旧话,争论一生,放不开呢?他们本该是亲如兄弟的朋友才对啊。 原来认个输,不但不难,反而这般舒坦。鲁樵子朗声一笑,擎起手中斧头,向枯枝砍去,“早伐完了柴禾早回谷,我可是饿嘞。” “相比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朗朗歌声,复又传出。听这歌声中的激昂欢快,冬水晓得鲁樵子已然放下心中大石,而墨非攻性格本就温良如玉,这二人定能言归于好,成为挚友。 她展颜莞尔,抚着怀中玉钗,却又不禁暗自叹息:鲁大叔的挚友已经找到,可是自己的挚友又在何方呢?穆然哥哥,你可达成心中的理想了么? 三两日后,建康庾府中。 庾桓氏躺在塌上,竟将刚刚煎好的汤药泼了庾渊一身。 “你说,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是不是瞒着我,又去找那妖女?你真是要气死我啊!”庾桓氏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厉声痛斥。酸涩的汤药沿着庾渊发丝、面颊缓缓流入口中,他不敢拭去,也未尝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母亲,道:“那边的药会好些。” 庾桓氏冷笑道:“药好些?哼哼,多谢你的好心,我就是病死,也不吃那妖女拿来的药!” “母亲。”庾渊终究是“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道,“庾渊与冬水她已无瓜葛,只当这是寻常药铺买来的药材,也不行么?” 讲到这里,他忽然间咳逆又发,捂着胸口急嗽了一阵,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庾桓氏原是怒极,要挥落的手掌已抬到一半,但见儿子如此,不禁放缓了落势,只是轻柔地拂去他脸上汤药,道,“她号称杏林奇葩,却连你这咳症也治不好,叫为娘的如何信她?” 庾渊听她语气稍缓,不失时机,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娘,你信不过她,却总该信我吧?”庾桓氏心头一软,道:“这……也罢了。”顿了一顿,又道,“纵然是灵丹妙药,对娘这将死之身,也不过拖延少许时日而已。你若是真的心疼娘,懂得孝顺,就应了娘件事,如何?” 庾渊愕然道:“何事?”庾桓氏道:“你已将满而立,却还未成家,长幼有序,你这么茕茕一人,家里自然也就不能为庾清张罗什么。你父亲临去前,就反复叮嘱我要为你们兄弟筹划好这事,你可还记得……” 她未说完,已被庾渊打断:“母亲说的可是夷光?” 庾桓氏眼睛一亮,笑道:“你还记得她呢?那便是成了?”庾渊一愣,只是道:“她、他还没嫁人么?”庾桓氏轻轻叹道:“是呵,谁让这傻孩子心里只有一个人呢?”言语之中,竟不知是惋惜,还是得意。 她所说的那女子,是她娘家甥女。此女相貌端丽,自幼就被人拿来与西施王嫱相较,故而名唤夷光,也是这庾府上下尽知的“桓小姐”。桓夷光与庾渊自幼便玩在一处,庾桓氏极是有心为二人牵线,亲上加亲,然而桓夷光之父,亦即庾桓氏之兄却看不起庾渊出身,总是推托。后来庾渊与冬水私奔一事在全建康传得沸沸扬扬,庾桓氏之兄更是想趁早为女儿找户名门嫁去,了却心事,无奈每每谈及,桓夷光竟是以死要胁,只得作罢。这一拖二拖的,桓夷光渐渐年长,那少女心事也无人不晓,因而上门提亲之人遂逐渐寥寥,终于断绝。 如今庾渊既然回来,庾桓氏之兄思度自家女儿反正难嫁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又和庾桓氏旧话重提。 “我已和你舅父约好了,七日后,你夷光表妹来咱家看我,你好好准备些,可莫要在她面前提什么冬水。”说到这个名字,庾桓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只哼了一声,就抽回手,背过了身去。 “母亲……罢了。”庾渊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依言退下。 七日后,桓夷光如约来到庾家。探望了姑母后,便说已有数年未去小楼玩,要庾渊带她去看看。一言正中庾桓氏的心思,她心里虽不舍得儿子离开榻旁半步,但还是催庾渊快带桓夷光过去。 小菊正在楼中打扫,见到庾渊与桓夷光语笑晏然地上了楼,不禁将嘴巴张得足以塞进去两三个馒头。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少爷带了冬水回家,看到冬水被桓夷光当面骂责时,是怎样驳了桓夷光的面子,甚至将桓夷光气得哭昏在这楼中。 短短两年有余,竟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小菊,你下去吧,我和表哥自有话讲。”桓夷光对小菊微微一笑,伸手在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身着一件五彩丝衣,一拂一动,都光彩照人,宛如仙子下凡,小菊不禁脸上一红,忙低头疾奔下楼。“的确,单凭这绝世风姿,那名唤冬水的女子便要自惭形秽,真是不晓得少爷当年是哪根筋不对呢。”小菊边跑边忍不住笑出来,“表小姐人又温柔,又是大家闺秀,若由她来当少夫人,丫鬟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吧。” 孰料她的身影方离开小楼,桓夷光就变了另副模样。 “虽然装得很像,但你绝不是他。”她拔下鬓上金钗,直指庾渊,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庾渊正举茶欲饮,听了这话,杯子不禁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指上,兀自不知:“表妹说得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他轻笑,将杯子又放回了远处,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盯着桓夷光,却见对方射来的目光,更为犀利。 她不是空穴来风呢。庾渊心中一慌,但仍与对方四目相视,不肯退缩。 “金钗还是插在鬓中好看,拿在手里作利器,只怕暴殄天物。”庾渊泰然自若,淡淡地说道。桓夷光却并不放松,反而是持簪前刺,直顶上他咽喉:“你究竟是谁,我表哥在哪?”她越想越怕,手捏着金钗上下晃动,竟是定不下来。 庾渊叹了口气,道:“你是大家闺秀,又没有学过武,如此前刺,力早已用得凿尽,就算这时手里拿着把吹毛立断的匕首,也伤不到我分毫啊。”说着说着,他骤然间抬手在那钗上一弹,桓夷光只觉得手中剧震,再拿捏不稳那金钗,只一慌神,金钗已到了庾渊手中,尖端却抵在自己颈上。 情势立转,桓夷光百般地后悔方才没有留下小菊,欲待高声叫人来,咽喉一紧,已被庾渊单手卡住。一时之间,莫说是高呼,就连喘气也觉困难。 “你……你果然不是表哥。”她本来只是起疑,想诈他一诈,然而事到如今,那猜测竟是板上定钉。 “不错,我不是你表哥。”没想到,那人也自承认,她声音如银玲一般悦耳动听,与庾渊的清朗,对比鲜明。桓夷光一时大骇,但见那人伸手在面上一揭,取下一张薄似轻纱的面具。面具下的肌肤白如鹅脂,眉似柳,目如星,左边嘴角处有个浅浅的酒窝,虽比不上桓夷光倾国倾城,但她身上透出的睿智与沉静,恐怕纵连千秋名将,亦难匹敌。这女子,赫然正是冬水。 “是……是你这……妖女!” 桓夷光面色骤变,如同突遇妖魔,浑身战栗,但任她耗尽全身力气,也逃不出这妖女之手。 “你别怕,我不伤你。”冬水柔声劝慰,桓夷光却不理不睬,反而是挣扎得愈加厉害。她边奋力挣脱,边厉声问道:“我表哥呢?你把他怎样了?” 事已至此,见再也瞒不下去,冬水终究是低下了头,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庾渊他……他……他已经死了。”她语气哀痛至极,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低不可闻。桓夷光一下子呆住,再不动弹。她兀自不肯相信,但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冬水眼中落下,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沉落,胸中空空,那颗心竟是不知去了哪里。 “死了?怎么……怎么死的?”桓夷光双目失神,缓缓说道,声音好似并不是自己发出,而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般。 这问话宛如小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剜着冬水心头之肉,她委实是不愿回答,却又非说不可:“淝水之战罢,我们去谷外时撞上了前秦逃兵。逃兵甚众,我照应不到他……”说着说着,眼泪涌流不断,只片刻间,眼睛就红肿起来。 淝水之战,不知是这天下多少事的转折,而她的一生,也在符坚溃逃的一刻逆转,自此步入万劫不复。 可笑的是,那逆转的一刻,她兀自为之开心不已。 因为她在孰胜孰负的预想上,竟是终于胜过了谷中“兵圣”——孙平。 却不料,真正赢了这一场仗的人,永远不是徘徊于天下之外的她;而因这一场仗输掉自己这一生一世的,则真正是她啊。 看着仿佛神游于太虚之外的冬水,桓夷光骤然间抽出了双手,发疯一般厮打着她:“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的啊!你若不带他走,他又怎么会死!该死的都是你们这些前秦人,为什么要拖累上他,是我们胜了,明明是我们胜了……”她出拳又快又狠,倘若不是怨极恨极,这平素温文尔雅的女子也不致如此癫狂。她毕竟没练过武功,然而冬水师从兵家,外修兵法韬略,内练真气武艺,这拳拳打在她身上,纵然不防不挡,亦是如中败革。 不知打了她几十拳,桓夷光才终于停下,却觉两手都是又酸又痛,几乎张不开来:冬水虽不还手,但自身内力反击回去,亦伤了她。 “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要来假扮我表哥?你安得什么心!”桓夷光指恨得牙痒,破口大骂。 冬水并不答话,只是收敛了泪水,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塞到她手中,道:“这药可以化淤消肿,你涂在手上,会好受些。” “要你好心么!你口口声声爱他,又怎么不与他一并死了?”桓夷光将那瓶狠命掷下,但那瓶子只是“咕噜噜”地在地上一滚,安然无事。 冬水慨然叹息,拾起那药瓶,依旧递回到桓夷光手中,道:“这药瓶是木制,你要拿它出气,只怕没有用处。你只知道心爱的人死了,就要和他同死,却不知道要他继续活下来么?” “继续活下去?”桓夷光怒极反笑,伸手抓过那面具,狠狠掷在地上,冷嘲道,“就像这样子么?去蒙骗世人么?” 冬水俯身拾起那张面具,极是细心认真地拂拭干净,道:“你能看穿我是假扮,想必也对他了解甚深。可是你却知晓他这一生憾事,究竟是何?同生同死,无外乎总角盟誓,到底做不得准,即便是想,但被世事缠身,也不能啊。” “憾事?是什么?”桓夷光被她问得怔住,一时之间,怒气倒平息了些。 冬水静静地看着眼前那面具,泪眼模糊间,仿佛又回到当日。 她勉强杀退了那一队恶如虎狼的逃兵,终于背着已似血人的庾渊回到谷中。 然而在药王庐前,姬叔却说他是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啊。听了那一句话,她只觉顶心被晴天霹雳击中,顿时吐了一口鲜血,倒在庾渊身上。其实,凭她的医学修为,又何尝不知庾渊身上究竟有几处致命伤,只是平日里的狂妄自负在那一刻统统消失不见,她只希望自己所学肤浅,而这世上人上有人,姬回春是谷中药王,他总有办法。 只可惜,药王也只是人而已,他不是神,无法起死回生。 收拾庾渊遗物时,她找到一张仅写了一半的字条,上边有着“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三句行书。谷中虽无儒家之人,儒家的经典却应有尽有,她自幼一目十行,吟诵不忘,这句话虽然无头无尾,但她仍旧认得清楚。此言出自《孝经》三才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拿着这张字条,她的心不可抑制地颤抖。凭她对庾渊的了解,她几乎能够想见,他是在如何的故土之思,家国之思下,口中喃喃着《孝经》,手中不知不觉,便写了下来。她一向只知庾渊陪着自己在冬水谷中极是快乐,却不知他的心底对于故乡家人,有着如斯深厚的忧伤。想来,不能于母亲面前尽孝,该是他这一生一世,对自己最深切的责难吧。 她何尝没有想过要同庾渊共死,只是在拿到这纸条的一瞬,她改了心思。她要涉江南渡,去到建康庾家,代替爱侣来尽那一份孝道,以慰他在天之灵。 在她幼年与李穆然学业之余,常常调皮贪玩,靠模仿谷中长者的声音来戏耍对方。他二人都是绝顶聪明,渐渐不仅声音可以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是动作神态,亦可惟妙惟肖。她从来只将这当作游戏,却不料时值今朝,竟派上了正途用场。 她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前往建康的渡船,本以为到庾府后少不得一顿家法教训,孰知方到门口,迎接她的赫然是庾桓氏那慈母般的怀抱。 扶着庾桓氏几欲跌倒的身躯,她知道,此行没有行错,倘若庾渊知晓,亦当含笑九泉。 (三)却扇分杯,枉言旧事为笑谈 “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愿言追昔爱,情款感四时。” 已过正月,庾家这日上下,一派喜庆。彼时已到晚间,新郎新娘交拜完毕,众人全涌入了小楼之中,来闹新房。 东晋风俗,新人入得新房之后,就须“分杯帐里,却扇床前”。因新娘嫁入夫家不可让旁人瞧见自己面目,便一直要手持纨扇掩住娇颜,待得床前并座,新郎若是文人出身,为展才华,就须得作“却扇诗”,新娘才可放下纨扇,这就是所谓“却扇”;而分杯,便是喝交杯酒,亦称合卺酒。 冬水不禁又是好笑,又是伤感:她原是该听这“却扇诗”之人,岂料如今,竟变作要讲这“却扇诗”之人。当真世事无常,不可捉摸。 她毕竟是不愿自己亲作,就找了首极是生辟的汉朝无名氏之作充数。这诗原意是讲自己虽历经艰苦,但情意依旧;在座余人听罢后皆以为那历尽辛苦是指“他”与那妖女私奔,而情意依旧,自然指的是他与桓夷光两小无猜的感情。这四句诗,直把“他”的岳丈哄得“呵呵”大笑,一来以为女婿“浪子回头金不换”;二来则是心喜这女婿学识渊博,文采出众,纵然出身欠佳,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满堂的喝彩,却唯独一人冷眼旁观,那人便是庾渊之弟——庾清。庾期当年教育他们兄弟,除要他们掌握手工技巧外,对于文章诗赋,亦未疏忽。庾清自幼喜古风,对汉时无名作倒背如流,这首“兰若生春阳”,亦不例外。 他甫听兄长念完了这前四句,脑海之中就已泛出后六句:“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那正是‘所思已远,相见无由,忧思累积,至于发狂’之意啊。”庾清心中一惊,“庾渊啊,你既然已自成亲,心中又何必对她依旧念念不忘?这时发此妄语,又有何用?” 却不知,他只是猜中了一半,而这满堂之中,唯有那吉服下的女子,才明白这新郎口中所言,是何意思。只为她二人,都是一般无二的“愿言追昔爱”,可那昔爱之人,早已身远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啊。 “新娘子还不却扇?”众人的哄声中,桓夷光盈盈一笑,缓缓放低了白玉般的纤纤细手,露出那倾国倾城之貌,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一时被众惊为天人。庾桓氏也被几名丫鬟架到近前,看着如花似玉的儿媳,直笑得合不拢嘴,然而却只有冬水与桓夷光对视,才看得出这女子嫣然欣喜的目光中,藏着几多凄凉,又藏着几多报复般的得意。 当日她的身份被这女子识破,她虽讲明了来意,无奈二人本为夙敌,桓夷光仍不肯放过她,直到她将庾桓氏的病情加剧因由说出,桓夷光才终于平静下来。 桓夷光本性不恶,而由于表哥庾渊的缘故,兼且庾桓氏待她甚好,她早已将这姑母看作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如今得知姑母暗中被庾清下毒,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自然,她也不放心留冬水一人待在庾家,遂仍提出要庾渊娶她,否则她就去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被她缠得没了办法,饶是冬水智计过人,也想不出桓夷光心里打的是何算盘,直到她点头应诺,那女子才陡然间大笑道:“好了好了,这下子纵然你也死了,也和我表哥再也不能在一起。”那一霎那,她才明了桓夷光是何居心。她原来要的,只是这“名分”二字而已。有了夫妻的名分,即便她二人都到百年之后,也只有桓夷光一人可与庾渊归于同穴,而冬水她则不过是孤魂野鬼,无处依傍。 也罢了,这女子败了一生一世,却只赢来身后一场虚无,那么在此前一直身为赢家的她,又何必去计较呢? 那日看着眼前的桓夷光忽笑忽哭,大悲大喜,忽然之间,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早已冰冷了心思,毕竟自庾渊死后,她从未有过如此情形,即便是哭,也不过默默落泪而已。 或许这正是她自小所受的教导所致吧。 犹记得身为庄子后人的周姨在她的亲传之师周子遥逝去时,并不伤心难过,反是与老子传人李苦道一起敲瓮击缶,放声长歌道:“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那时年仅七岁的她不懂其中意思,还是李穆然告与她道:“这几句话出自《庄子》,意思是说‘我哪里知道,贪生并不是迷误?我哪里知道,人之怕死,并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归故乡呢?我哪里知道,死了的人不会懊悔他从前求生呢?’”(此处请见金庸《倚天屠龙记》,金老爷子的翻译还是不错的,就偷过来了。) 她当时听来,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然而现在想来,却不失为开解自己的好法子。只是她仍旧放不下心中喜悲,不能似周姨他们恁般豁达,或许她读了二十余年的庄子,也仅是初晓皮毛,难以领悟更深吧。 可是庾渊啊,你有没有懊悔过从前的求生呢?那当真是迷误么? 若是的话,你恨不恨我,怨不怨我呢? 是呵,倘若不是为着求生,当年庾渊也难以与她相识相恋,日后自然少去这许多纷争烦恼,他更加不会客死异乡。 她在这新房之中浑浑噩噩地想着以往之事,思绪不知飞到几千里之外,不知不觉之中,竟已喝罢了合卺酒,吃过了汤圆、莲子、花生等物,众人见这新郎官魂不守舍,又取笑了一番,就各自散去。 转眼间,原本热闹异常的新房之中就只剩她与桓夷光二人相对而坐,煞是冷清。 桓夷光看着冬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她是在想念庾渊,蓦然间,自己也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虽知表哥已死,但面前这人着实是扮得有十分神似,自己只要看着“他”,仿佛就如同仍在表哥身边一样。这么一想,那妖女似乎也不是以前那般可恶,毕竟穷极天下,也再没人能扮得如此模样。她思来想去,究竟这时是何心情,只怕错综繁复,纵连自己也堪不清、道不明。 遥遥的,传来梆子声音,原来已过二更。 “表……你,你怎么了?”到底还是桓夷光打破僵局。冬水身子一震,这才如大梦初醒,瞧见桓夷光已摘下凤冠,披下长发,不自禁地,亦觉得有些困乏了。 她淡然一笑,道:“我方才想事出神,让桓姑娘见笑了。” 桓夷光摇了摇头,她毕竟出身大家,既已算得偿所愿,这几天在家里思量,已想开不少,遂平心静气地说道:“我这些日子总是在想,咱们日后要朝夕相处,纵然以往有什么偏见,也都不要再去计较了。不然表哥在天有灵,也难以安稳。” 她这句话正说在冬水心里,其实冬水又何尝要和她不合,一直以来,不过是桓夷光一人在吵在闹罢了。冬水点头道:“正是如此。桓……我小你两岁,还是喊你姐姐吧。有件事我一向想不透,你当日是如何看穿我是假扮呢?”她与庾渊三年来耳鬓厮磨,除了对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了若指掌,更将他厨艺、画艺乃至雕刻技艺都学得一丝不差,此番来庾家,原是有十成把握不被看穿,岂料与桓夷光仅寥寥数语,就暴露了行藏。 桓夷光微微一笑,颇有些得意:“面容可以伪造,神态也可以模效,但这人身上,却唯独掌纹改换不来。我和表哥小时候看过手相,他的掌纹早就印在脑海之中。” 冬水暗暗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已是天下少有的心细如发,没想到与这女子相较,竟是几有天渊之别。 就听桓夷光缓缓复道:“我也有一问,你……你当年是如何识得我表哥的?”她讲这话时语气迟疑,自知即便问得,无外乎又增一层伤心,但能多知道些关于庾渊之事,也再好不过。 冬水一怔,轻轻地将目光转向那扇窗子,但见天水一青的窗纱早为这门亲事换作了银红色,上边贴着大大的双喜,红艳艳得让人有些头昏脑胀。 “这要讲起的话,牵涉甚多呢。”她莞尔一笑,转过头来,“怕姐姐会听得不耐烦。” 桓夷光拿了把木梳轻轻地顺着头发,道:“没关系,时间长得很。”是啊,时间长得很,她此后的岁月,大抵都会在这些故事之中度过吧。 冬水点了点头,想起那些往事,这一时间,倒也不觉得眼皮沉重了。 桓夷光悉心倾听,却不料这故事一开始,与庾渊,倒似没半点关系。 前秦符坚建元十五年,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三年,冬水谷中一片愁云惨雾。 除夕夜,团圆饭,大家煮好了饺子,正要庆祝一年又过,李穆然却突然举杯道:“各位叔伯、孙姨、周姨、冬儿,这杯酒我先敬了大家。一来,是祝诸位来年万事如意;二来,则是与大家辞行。” “辞行?”一时间桌上寂静一片,无人再动箸,皆愣愣地看着他。 “穆然,你还是要走了么?”坐在李穆然对面的李秦闷声道。他看着这一手抚养长大的接班人,不禁满目苍凉。回想起二十二年前抱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的情境,蓦然间只觉满口苦味,眼前醇酒,竟似变成了鸩毒。 李穆然颔首,道:“师父,男儿志在四方。前几日徒儿下山,闻听前秦正发榜说是要广纳贤才,以征襄阳,遂想前去一试身手。符坚乃为明主,失了王猛这只臂膀,势必求才若渴。徒儿自信以徒儿之才,只在王猛之上。” “嘿嘿,好得很,好得很呐!”他话未完,鲁樵子已听不下去,竟是冷笑连连,一仰脖将酒尽倒入肚中,而后将杯子在桌上一顿,起身就走。墨非攻瞧他离席,骤然间眼中一亮,一言不发,也跟了出去。 “庄子后人”周蝶望着鲁樵子和墨非攻远去的身影微微叹息,心知局已再难复欢,遂叹了口气,道:“这也罢了。穆然,你可记得《逍遥游》中那几句话么?” 李穆然一凛,凝神回思,已知其意:“‘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周姨,请恕穆然愚鲁,尚自达不到无名无己的境界。”他歉然一笑,周蝶也是对他一笑,慢慢地饮罢杯中酒,而后自顾自地夹了饺子,大快朵颐。 “罢了,大家先吃饭吧,饺子凉了就不好了。穆然,你虽说是他们李家的,但也算我们法家一脉,这符坚再怎样不讲情理,也需得过了小年才好发兵。过上几日,我和李秦一起给你收拾行李吧。”他没有料到,这谷中最豁达的,竟然是一向与己不合的韩非后人——韩难。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姬回春也发了话:“穆然,临走前到我和老姜这里拿些药和干粮吧。嗯……《黄帝内经》要不要拓写一份带着?” “那不用了,多谢姬叔。”《黄帝内经》,那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已倒背如流的,想不到姬回春对他还是如此地放心不下。李穆然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目光偏到冬水身上,却见她竟似丝毫不以为意,只知与孙平你攻我守,双手运筷,抢着面前的饺子。 “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送你。”冬水运筷之余,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余日眨眼即逝,仿佛再睁眼时,李穆然与冬水已行在出谷的路上。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再往远送,我可赶不上回谷吃午饭啦。”漫天的雪花中,那脸色比雪还要白的女子赫然间站住,笑靥如花。 李穆然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就没话与我讲么?” 冬水斜仰起了头,眯着眼睛想了想,笑道:“有啊!只是韩叔叔私下交给你的东西,你要先给我看看。”李穆然与她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晓得她的脾气,当下老老实实解开背囊,取出一卷竹简。那竹简因年代久远,已隐隐发黑,可见是不可多得的古物。 “这是……”冬水不禁双手捂住了嘴,险些惊呼出声,“这是韩叔叔最宝贝的东西啊。”的确,这卷轴乃韩非亲手所刻,是在秦焚书坑儒后,世间仅存的《韩非子》遗卷。李穆然笑道:“韩叔叔说,这谷中恐怕自你我之后,就再无传人,你性格没有我沉稳,学法家只学了皮毛就不肯深究,这卷轴若传于你定是难展其才,还不如让我带出谷去。” 冬水不由得鼻中轻哼,一脸不屑地看着李穆然,道:“好稀罕么!你也不见得比我学得好呢。”李穆然朗声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要我让你,还好意思……”冬水怒道:“好啊,你了不起!既如此,你自走你的,我才没话和你说!”言罢拧过身子就向谷里急匆匆地走去。 看她认了真,李穆然不禁慌神,忙一把挽住她胳膊,良言苦劝,才重又见她展颜。冬水清了清嗓子,道:“孙姨托我给你传话。”讲到这里,她略一顿,李穆然知道孙平在谷中素有“兵圣”之称,一向料事如神,她既有话,定然是再重要不过,当即洗耳恭听。 冬水续道:“此行前去襄阳,只与城中一人相关。你若望飞黄腾达,一定要和此人结交。切记,玄机尽在白马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李穆然直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见冬水摊开双手,道:“我也不清楚呢。孙姨只说到此,余下的都要你自己去琢磨。还有,要你保重,千万保重。” 李穆然点点头,又问道:“这是孙姨说与我的,你呢?你当真没话对我讲么?” 冬水“嘿嘿”一笑,道:“我嘛,我若说要你不走,留在这谷中陪我玩六博棋,那又怎样?”李穆然面现为难,凝思片刻,道:“你若真……”然而刚讲了这几字,就被冬水打断。冬水嬉笑道:“自然是说着玩的,看你急成什么样子。不过……”这“不过”二字一出,她面色立转凝重,让李穆然不禁为之愕然。只见冬水正色道:“此行万般凶险,恐怕符坚早已不是当年重用王猛的符坚,而他身边之人皆是虎视眈眈,亦也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王猛。穆然哥哥,你一定要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倘若得罪了权贵,一定还是回来谷中,否则我怕你保不住性命啊。” 这些道理,李穆然自然也晓得,但听她说出,亦是深受感动。他何尝不了解冬水的秉性呢?冬水为人就与她的名字一样,如雪干净,不惹尘埃。她虽然酷爱兵法,却最恨世人勾心斗角,大抵在自己提及要离谷投奔前秦之前,她对于前秦朝堂之事,只不过略懂一二;如今竟能说得这般清楚,想必这几日下了不少功夫出谷探查。 怪不得像是瘦了好几圈,也憔悴了许多。 “冬儿,让我抱你一下,好不好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地头脑一热,竟说出这句话来。 冬水一愣,方挑起了眉梢,满目地狐疑,就觉腰身一紧,已被他抱在怀里。“冬儿,你知道么?你若讲了那句话,我就留下。”他紧紧揽她在怀,一时之间,心里反来复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恋纠缠冲突,委实错乱难断。 正自矛盾挣扎,却觉怀中女子忽然“咯咯”轻笑了几声,道:“穆然哥哥,你想我瞎么?”他一惊,连忙松手,只见冬水全神贯注地自他肩头衣衫上取下一枚钢针,笑道:“这定然是周姨的手工啦。到了客栈里,你可要再仔细检查检查。如若干粮里也藏了这个,你就再回不了谷啦。” 瞅她笑得无邪,李穆然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道:“周姨有大智慧,不拘小节,想来这也是姜伯伯百般阻止她靠近炉灶的原因吧。” 冬水“嗯”了一声,又道:“穆然哥哥,倘若这次一切顺利,你是否就再不回谷了呢?”语罢,低下头去,黯然神伤。 李穆然笑笑,拂去冬水头上落的雪花,道:“不如,我每年正月初六,回来见你。你要什么礼物,尽告诉我。”正月初六,正是冬水当年被弃在这谷中时,包裹她的破旧衣衫上所写的她的生辰。 冬水笑得愈加开心:“好啊。你知道的,长安梦华轩的碧玉钗。”女孩子都是爱美,而她因生长在这荒山野谷,故而从小就没钗环首饰戴。这谷中其余的两名女子之中,孙平入谷前是长安的败落大户之女,曾与她讲起过那名满天下的梦华轩。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喊道:“穆然,穆然!等等!”二人一惊,忙转头看去,只见鲁樵子提着个精巧木箱,风风火火地赶来。 “鲁大叔,我还以为您……”李穆然只觉眼角发涩,他原以为鲁樵子生性火爆,正在气头上,故而前去鲁樵子的木屋辞行时,只远远地作了个揖,连走近也是不敢。 鲁樵子“嘿嘿”憨笑,道:“你还以为大叔我小肚鸡肠,因为你要离谷,就再不认你了么?瞧瞧这是什么。”他将那木箱放在地上,一推箱顶机括,但听得“咔咔”数响,那木箱竟然平摊开来,成为一张大图。木板内壁细细地刻有图画,冬水骤看之下,不禁失声道:“鲁大叔,你这些日子不出门,就是在刻它么?大叔好生偏心呢。” 鲁樵子白了冬水一眼,道:“小丫头懂什么,穆然是去打仗,那是拼性命的事,不准备妥当,我们怎么放心让他走。”又对李穆然笑道:“如何,这九州山海,大叔刻得还没走样吧。”他缓缓合上木箱,一边演示给李穆然看,一边颇为自豪地说道:“这木箱叫做乾坤箱,我算过了,正能装下你要带的东西,噢,对了,还有……”他又不知从何处拎出个包裹,包裹被他一抖,只听“哗哗”作响,不知是些什么。 “这是我送与你的。”想不到,墨非攻竟也随来了,“是些器具的模具。”他自鲁樵子手中接过那包裹,解了开。 一阵松木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包裹之中:云梯、织女、蒺藜、箭楼等物,应有尽有。 讲到此处,只听得一声轻响,屋中顿时暗了一大半,却是龙凤喜烛之中那支龙烛已然燃尽。 冬水不禁捂着嘴打了个呵欠,道:“连这烛也不让我说下去了。姐姐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晚咱们再接着讲。” 虽然这故事之中并无庾渊,但听她娓娓道来,桓夷光还是入了迷。她从未想到,原来这世上还有如冬水谷这般远离尘嚣的地界,这般看来,冬水非但不是什么妖女,还是千古难得的大才了。她见冬水吹灭了另一支烛焰,不肯再讲,心里着急,脱口而出道:“那白马之中,究竟有着什么玄机?” 冬水莞尔道:“洛阳白马寺。”她顾左右而言他,所答非所问,终究没有解释清楚。 一觉睡醒,早是天亮。 拜完庾桓氏,二人仍回小楼。桓夷光听冬水回到房中后仍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奇道:“表哥是有这咳症,怎么你也有?” 冬水推开窗子,迎着寒风,轻声道:“原来是没有的。只是为了扮他,便须得常常如此。久咳伤肺,这是医理。”她说出“久咳伤肺”四字时,目光又飘向远处。曾记得在谷中,她与姬回春争辩这四字时,曾说它是本末倒置:历来只有肺伤了,才会久咳不愈;孰不料此番才晓得,这久咳自然牵动肺脏,而伤肺的程度比起寻常的寒气所伤,竟是有增无减,且无药可医。 “那么就不要吹风了。”桓夷光要关上木窗,却被她拦下。冬水摇了摇头,道:“远望可以当归,这是唯一能看到冬水谷的法子。”说是看到冬水谷,其实也不过是勉强看到长江江面,而后思绪便随着江面上渡船的来来往往,北上而去。 她眼波一转,忽地又收起那一派怅然,笑问道:“姐姐,庾渊的拿手菜中,你最喜欢哪道呢?也许我可以做来看看。” 桓夷光被她问得心头一暖,沉吟道:“表哥做的菜么……只记得五年前家父寿宴,表哥的一道‘天仙降福,山君增寿’曾赢得满堂喝彩,是极好的。但只品了汤,到现在也不晓得其中用了什么材料。” “‘天仙降福,山君增寿’么?”冬水笑道,“你们都被他乱编的名字唬住了,这道菜他也教过我,名字却改动了不少。” 桓夷光一蹙眉,道:“是什么?”冬水有意卖关子,遂笑道:“我先不说,等你一会儿吃过了,看看猜不猜得出来。”言罢,已转身奔下了楼。 看她步履轻快,桓夷光的神色又渐渐阴郁而下。她虽对冬水有了好感,但心里固念仍深,这时心中更加是嫉妒与羡慕交织而生,竟是呆立当场,直到小菊上楼来清洁打扫,对她问安,她才缓过神来。毕竟,这全天下,只有自己才是庾渊夫人;而冬水再得他欢心,也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笋干老鸭煲。老鸭者,天仙也。而笋干取自天目山,长成后的翠竹为君子,这便是‘山君增寿’了。” 冬水笑吟吟地看着桓夷光品汤,将这汤名玄机一一道出。然而她心中陡然间,却回想起当年庾渊对她说的话。那时庾渊笑吟吟地看着她狼吞虎咽,道:“我为这汤取名‘天仙降福,山君增寿’,可笑当时宴席之上,那些号称位列三卿的名门望族,有些还真以为吃的是雁肉虎肉呢。” 当真是,历历在目啊。她心口一阵疼,倘若让他知道庾家终究是迎娶了名门望族之后入门,他会不会觉得极是讽刺?冬水看向桓夷光,但见她品着品着,两道泪水夺眶而出,混着汤水一并滑入口中。 名门望族之后,终究也懂得伤心落泪,总比真正的铁石心肠要好些。她霎那间心软下来,抚着桓夷光背心,柔声道:“姐姐,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做菜给你吃,如何?” “嗯。”桓夷光只知点头,虽不愿欠她人情,但全天下能做出这熟悉味道的,也就只她一人而已。她欲罢不能,又如之奈何呢? 到得当日晚间,夜深人静,桓夷光闷了一天,又问起冬水那“白马”玄机。 冬水笑了笑,悠然道:“洛阳白马寺,是西汉时所建,也是天竺佛教在中原扎根之源。那白马二字,既点明了此人出身,也点明了此人来历。” 桓夷光稍一转念,又问道:“难道这人,是来自河南的一名僧侣?” 冬水点头道:“姐姐冰雪聪明,一猜就中。这人名满天下,徒众万千。他就是‘本无宗’的开坛宗师,释道安。” 的确,襄阳一战,正是因为符坚与东晋争夺释道安而起。 东晋哀帝兴宁三年,亦即前秦建元元年,高僧释道安为躲战乱,率400余僧徒自陆浑(今河南嵩县)南下襄阳,在襄阳建檀溪寺。释道安创“本无宗”,他于佛理上的成就,一时无人得出其右。经大文人、东晋别驾习凿齿的推荐,东晋帝司马曜下诏书褒扬释道安。称释道安“居道训欲,徵绩兼著”,令“俸给一同王公”。晋帝诏褒释道安,令其享受王公大臣俸禄。而前秦皇帝苻坚也知道释道安的名气,却苦苦得不到释道安。符坚左思右想,因二国为敌,定然无法请来法师,故只有用武力强夺。 建元十五年,符坚派遣大将苻丕统领十万大军,进攻襄阳。大军临行前,苻坚交待苻丕:这场战争,公开宣布是夺取肥美土地襄、樊、沔,实际上只要能取得释道安,就已达到目的。 当时的襄阳刺史,亦是日后淝水之战最为关键的人物——朱序。 朱序是难得的将才,而其母韩氏更是难得的巾帼英雄,至今,襄阳城中还留有当年朱韩氏为抗敌所建的“夫人城”遗址。 就在符丕大军久攻不下,粮草不继时,不料襄阳城中竟出叛徒。襄阳太守衙门的督护李伯护充当内奸,里应外合,襄阳城终被攻破。苻丕俘得释道安、习凿齿、朱序,大胜而归。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道,“我自幼不出闺房,除了对去年的淝水之战有所耳闻,竟不知这天下间打打杀杀,原来是这般的不平静。想不到符坚只为了夺个法师,就要耗费十万人的大军,其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可见一斑。只是这法师他身在沙门之中,既然背负了这许多血债,又要怎样?我若是他,定当一死谢罪。” 冬水笑道:“可见姐姐是入不了沙门的,那和尚却甚想得开。原本他在长江流域的门徒已甚多,如今既被劫掠到了北方,就在黄河多收些门徒,也算宣扬佛法,普度众生。这和尚还不满足,他到了长安以后,常建议请西域龟兹国鸠摩罗什法师来一起研讨佛教教义,因龟兹国王不同意,苻坚便派吕光、姜飞两名将军讨伐。前番死在襄阳的将士尚可说与他没什么关系,此番死在异国他乡的,又该如何推委?” 桓夷光睁大了一双妙目,只作不信:“生灵涂炭。这和尚怎么也不怕作孽?你那谷中孙姨,竟让令兄投奔这种人么?” 冬水叹息道:“乱世生枭雄啊。这和尚若非有着高明手段和大智慧,也绝到不了这地步。识时务者为俊杰,穆然哥哥既要踏入乱世,不投奔这种人,又怎么站得住脚?孙姨看事最为清晰不过,她所指的,定然是一条明路。” 桓夷光也觉甚是无奈,遂问道:“令兄后来得知孙姨的意思没有?” “嗯。” 恍惚间,仿佛已回到了李穆然离谷后的次年正月。 一年的历练,让原本还有些文弱的李穆然棱角分明了许多,然而原先的锋芒却都收敛起来,如同一块方经琢磨的璞玉,谦和沉稳,有章有度。 她见到他时,并未惊讶,毕竟这变化,早在谷中人的猜测之中。 “这一年戎马倥偬,还没来得及去找梦华轩,就又回来了。”他讷讷地笑道,有些惭愧。 冬水原本对他有了些许陌生感觉,却因这一笑,一切烟消云散:“找到白马了?”她接过他手中的一卷字轴,打开来,却是《韩非子》全卷。李穆然点点头,又笑道:“知道你心里不平,特意誊写下给你的。就充作今年的礼物吧。” 冬水偏着头,眼珠转了两转,笑道:“这誊写本,谷中不知有多少呢,我才不希罕。若要送,就送韩叔叔的那卷给我。”李穆然在她头上弹了个爆栗,责道:“丫头,你不要太贪心噢,这誊写本只怕也是天下间唯一的呢。你再仔细看看。” “哦?”冬水一手捂着头,半信半疑地抖开了卷轴,细看稍顷,果然觉出少许端倪:这本誊写本,竟全是用李斯的“玉筋篆”所书,笔法恢宏大气、铿锵若金石,委实是难得的绝品。 李穆然在一旁道:“李韩世仇数百年,纵览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本《韩非子》,是用玉筋篆誊写。冬儿,若不是为贺你芳辰,我还不会如此破例。” 冬水闻言不禁一怔,她自然晓得手中这誊写本的份量,遂极是珍重地将之收好,端容道谢。 李穆然微微一笑,道:“冬儿,我为你如此破例,你也为我破例一次如何?” 冬水愕然不解,遂瞪圆了眼睛,道:“破什么例?我哪有什么这例那例的,只有你们四家才最麻烦,一天到晚争喋不休,如今能够和合为一家,不是好得很。”她最见不得别人争吵,偏偏谷里又有那么两对百年冤家,委实让她头疼得紧。 孰知,李穆然竟而一揖拜倒,道:“冬儿,望你能出谷,助我一臂之力。” 看他如此郑重其事,冬水不由得心中一骇,向后连退了两步,道:“你要我出……出谷?究竟是什么事,如此棘手?” 李穆然依旧长揖不起,只是将前因后果,尽皆讲出。 他此番出谷后,果然凭借自身非凡本领,由普通兵士迅速被提拔为符丕手下一员参将。他到了符丕手下后,顺理成章地就得知了此战目的,而凭他睿智,不难猜出孙平所言的“白马”,究竟是指何人。 战罢回朝,符坚在朝堂之上亲自扶着释道安赔礼,并将释道安安置在长安五重寺里,任由他招收门徒。此后,他又下了一道诏书,令所有的文武百官,但凡有疑惑处,皆须请教道安法师,一时间,释道安成了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五重寺门前更加门庭若市。 “你若望飞黄腾达,一定要和此人结交”,这话说来容易,然而天子眼前的大红人,又岂是这么简单就见得的。 李穆然通读佛学典籍,又在五重寺门前不知守候了几个月,才得到了与释道安相谈的机会。幸喜释道安本是个高雅之士,而前秦的达官贵族多半出自胡夷,既不喜佛,也不知文,即便邀他叙话,也不过是看在符坚的情面上,是以他早被烦得透顶,如今不意遇到李穆然这般博学之人,一时间,竟然大起知己之感。 那一天,二人从十二因缘谈到空色生灭,又从无相无法谈到了天道无常,自佛及道、自道及儒、自儒及法、自法及墨……当真是古今绝学,无所不有。二人午时入了禅房,直到第三天的午时,还在为秦皇焚书扼腕不已,负责倒茶备水的小和尚竟被二人的长篇大论活活累得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场谈论下来,二人只觉相见恨晚,却不知李穆然竟因而无意中得罪了另名权贵。 那人正是日后缢死符坚的羌族首领——姚苌。 符坚为人惜才如命,并因此在自己身边埋下了许多祸根,这其中,有着日后后燕的开国君主慕容垂,亦有后秦的开国君主姚苌。 符坚永兴元年时,姚苌与前秦大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累建战功。王猛临死前,曾苦劝符坚不可攻东晋,而要尽快铲除慕容垂、姚苌这些怀有贰心的鲜卑、西羌等归降贵族,无奈符坚自视甚高又惜才,终究是没有听进这苦口婆心的一席良言。不过这些话传到姚苌耳中后,却吓得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对王猛有着刻骨之恨。 然而王猛已死,这恨意无从发泄,遂牵连而出,竟是尽在汉人身上。如今他去找释道安闲话,被告知法师与一名汉人参将已谈了三天三夜,纵连皇上的请也驳了回时,他心底的那股愤恨自然再度蒸腾而起。 官员去找释道安,一向只有一个原因,对于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而这汉人小小的参将竟能与释道安如此深谈,可见甚得法师欢心,如若被荐与了符坚,岂不成了第二个王猛? 想到王猛,他倒吸一口寒气,当下先行一步,入了皇宫——有释道安作保,他笃定动不得这参将,但让他远离京城,这一点他还做得到。 符坚本也在奇怪释道安究竟是为了何人,竟能让自己吃闭门羹,听罢姚苌所言,龙颜大悦:“原来竟是难得的人才。现就派人堵在五重寺门口去,看那参将何时出来,就请到朕这边。朕来考考他,若真应了卿言,就封他个大大的官做。诶,朕可是要好好地惩罚符丕,怎地人才就在手下,却不知晓呢?”殊不知,李穆然自入了参将席位,就牢记冬水所言,一直韬光养晦,不肯出风头,孰料他算来算去,到底还是因为与释道安谈得性起,竟忘了这些时日的隐忍不发。 姚苌笑劝道:“这恐怕还使不得。” 符坚一愣,道:“有何使不得?爱卿只管讲来。” 姚苌道:“皇上不是想着要南下灭晋么?臣想,这参将或许正是上天派来助咱们的。” 符坚点了点头,道:“如何助?” 姚苌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皇上,咱们派去东晋都城建康的间者,大多已被东晋抓获,这半年来也没给咱们带来半点有用的消息。这参将既是汉人,又有本领,不如让他去,等他建功立业而返,才好加官进爵,也不会遗人话柄。” 符坚恍然,大笑道:“确该如此。就传朕密旨吧。” “我过完小年,就要前往建康。”李穆然叹了口气,道,“姚苌派给我的手下似乎另有密谋,我前日绞尽脑汁才甩脱他们,但是等到南下,势必要和他们一起行动。只怕此行,比起半年前的襄阳一战,还要凶险百倍。” 冬水阖目静思,良久,才道:“你那几名手下武功如何?” 李穆然想了想道:“若论单打独斗,都不是我对手;两人齐上,勉强也应付过来;三人齐上,我大抵能够保命逃掉;但若四人俱上……”他笑了笑,道,“我就再见不到你了。” 冬水点点头,笑道:“他们四个打不过你我二人。只是……”她脸色又转凝重,“王猛临死前苦劝符坚莫要攻打东晋,你可晓得?” 李穆然道:“自然。王猛他说‘晋朝虽然僻处江南,却是华夏正统,目前上下安和。’然而他一家之言,又怎做得准?更何况关于正统异族之说,是咱们谷中最不屑一顾的。试想这说法若对,这北方的半壁江山又怎会拱手送予胡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冬水沉吟道:“话是如此没错,但王猛百般劝说,临死也是不忘,这其中一定有他道理所在。” 李穆然凛然道:“正因如此,咱们才该去建康看看才是。终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好啦,随你去就是。”冬水听他左右都是劝自己一并去建康,毕竟亦想开开眼界,遂应允下来,向冬水谷快步行去,“等我和大家告别,取了行李就走。” 李穆然慨然一笑,仰头看着自枝叶间参差落下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冬日,竟是这一年间他度过的最温暖的一天。 讲到她回谷中去收拾行李,冬水再度顿住,目光幽幽,只盯着眼前的烛火出神。桓夷光心知,她是又想到了庾渊吧。 如此算来,前秦符坚建元十六年,亦即东晋太元五年,而表哥则是在太元六年的下半年带冬水回的家。那么,冬水此番来到建康,就应见到表哥了吧。 她有心询问,怎奈冬水兀自出神,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看来,又要等到明天晚上才好。” (四)祸起萧墙,珍馔何来毒穿肠 翌日,便为二月十一,又该庾渊亲去玉宇阁掌勺。 他的厨艺乃建康一绝,如今终于复又露面,早勾起了不知多少人胃里的馋虫。建康的百姓一早就拥在玉宇阁门前,直堵了个水泄不通,大门一开,玉宇阁的牌子就直排到了五百号外,郝掌柜不禁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只怕少爷太过劳,累垮了身子。更有投机取巧者,连夜就来候在门口,等到发号时,就拿着排前的号码出去倒卖,据称最高价已炒到了十两银子。 为先行准备,寅时初过,冬水与桓夷光就来到玉宇阁。不少百姓早听说这位庾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国色天香、情真意笃,遂巴巴地集在玉宇阁后门等着一睹风采,见二人马车遥遥驶来,忙跑上前去。不少人与庾渊曾有一面之缘,瞧他风采不减,心里都高兴得很,竟隔着车窗纱帐便连声呼喊起来: “庾东家,别来无恙啊!” “庾东家,恭喜恭喜!” “庾大少,好艳福啊!” 各色声音涌进车厢,桓夷光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嫌责这些人粗俗不堪,然而侧头看向冬水,却见“他”嘴角泛着笑意,非但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有些享受。 冬水见桓夷光目中露着不解和少许的鄙夷,低声问道:“你不喜欢么?” 桓夷光一挑黛眉,道:“这些人鱼龙混杂,不看看自己身份就与表哥乱攀交情。有好些污言秽语,你怎地能听下去?” 冬水摇了摇头,淡笑道:“他们言语虽不高雅,但却赤诚一片。从他们身上,足以看到庾渊昔日为人的平和随意,不拘小节。更何况,从他们的欢笑声中,亦能感觉到庾渊的存在啊。” “感觉到表哥的存在?”桓夷光错愕,凝神细听,却仍是嘈杂一片,“这些人兴高采烈,显见是因见到表哥平安无恙。”这么想来,她渐渐也平了心思,仿佛庾渊竟真的就坐在身边一样。 “表哥呐。”她喃喃道。正自发呆,忽觉身下一顿,而后眼前一亮,正是马车停稳,冬水撩起了纱帐。 “夫人,小心。”冬水抢先跨立到车下,而后伸手向上,牵住桓夷光。“他”风度翩翩,将庾渊当年的丰神俊朗饰演得恰到好处,一霎那间,仿佛全建康城的阳光都在他一袭青衫之上,映得身旁众人尽皆黯然失色。 桓夷光紧紧握着那手,缓缓步出车厢,不禁有些热泪盈眶,竟不知是悲是喜。她为盼这一幅画面,自五岁那年被庾渊牵着小手抱下马车伊始,已数不清是盼了几多岁月。哪怕明知如今是假,这一声“夫人,小心”,也算得是圆满了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的企盼,今生今世,亦无怨无悔。 “少夫人安好。”那厢郝掌柜生怕街上的粗人唐突了桓夷光,匆匆带着数十名伙计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心,一并迎入门去。 “少东家,今天人太多,只怕您来不及,要不要和门口的说说,二百号后的就延到明日或是后日呢?”郝掌柜忧心忡忡,看着庾渊那苍白的脸庞,只怕他晕倒在油烟中,到时老夫人若追究起来。这一阁的人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桓夷光惊道:“二百号后?要后到多少?” “回少夫人的话,”郝掌柜翻了翻手中的牌子,一脸恭敬,道,“七百一十一。等到了巳时,只怕要更多。” “如此,”冬水也不由暗自咂舌,只觉得头皮发麻,但面上却平淡依旧,一派事不关己之状,“不必延后,但发到八百号就停吧,再多我怕应付不来。此外……”她凝思片刻,道,“前几日我没来掌勺,大抵有些官家人认准了我今天来,也脱了官服鱼目混珠。麻烦掌柜的去认一认,就说我后天是必来的,劝他们先回府去,别败了大家的兴致。” “是,是。”郝掌柜连声应诺,不禁两眼一亮,直骂自己蠢笨:方才看牌子上点的菜,有不少都极尽奢华,倘若不是官家人,寻常百姓哪来这许多的讲究和银两呢? “阿福,你先不要去跑堂了。”冬水将目光转向身边那小伙计,淡淡地说道。 “他”语速极缓,还未待解释理由,已把那伙计吓得脸色一变,竟以为是东家要将自己解雇回家。庾福好不容易在这建康极品的酒楼里找到差事,每月一两银子的俸禄,岂能说丢就丢,他忙连连摇头,道:“我……我跑堂很勤快的,从早跑到晚不休息都没关系。” 见他如此慌张,冬水再如何冷漠,也不禁被逗得开怀一笑,对桓夷光与郝掌柜道:“从早跑到晚,不是要累死了么?”而后又对庾福笑道:“你别怕。你认字么?”庾福瞧少东家毫无怒色,反而言笑可亲,心中一定,点了点头,道:“小时与街头的算命先生学过,来玉宇阁后,掌柜的又把菜谱上的字都教写了一遍。掌柜的常说,咱们玉宇阁不比旁处,即使是跑堂,写出的菜牌也要端正工整,不可教别人笑话。” “正该如此。”冬水欣然颔首,道,“眼下这事须得眼明手快,你若做好了,我作主升你为跑堂领班,每月月钱涨一番;你若做得砸了……”讲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锋利如刀,直将庾福看得心惊胆战。 瞧他露出怯色,冬水复又变回亲和神情,道:“若砸了,我也不赶你出玉宇阁,只是要打一顿手板,权作教训。你放大些胆子,此事并不十分困难。你先与郝掌柜出去劝退那些微服饕餮,写清楚了菜牌,而后我给你半个时辰时间整理菜牌,再将这些菜牌之中的菜式分门别类报予我。记住,错报菜名十个手板,错报份数五个手板。晓得了么?” “晓得。”庾福唯唯诺诺,脸色忽白忽红,实在不知究竟是撞了大运,抑或倒了大霉。“傻小子,还愣着做甚!”郝掌柜一抓庾福胳膊,匆匆跑向大门。 “怎么如此重用他?”桓夷光兀自不解,却见冬水摇头不答,只是笑笑道:“先去厨房准备准备吧。那边油烟重,你若待得倦了,先回去陪娘说说话也好,不用等我。” 桓夷光脸色一变,目光里透着几许凄楚:当年她每每要陪着庾渊在玉宇阁中时,庾渊也常常是这么劝她回转,想不到纵连今日的冬水,亦觉得自己是娇生惯养,受不得这庖厨之苦。 “你们瞧不起我,我就偏偏要留下。”她打定了主意,仍紧紧跟随冬水,寸步不离。 却不知,无论冬水抑或庾渊,讲这句话都出自一番好意。冬水与庾渊一样,阻拦她入厨房,一来是怕她受不得烟熏火燎;二来则是因她无此经验,入厨中倘若乱提见解,挑三拣四,难保不被大厨笑话。而冬水之所以不直接回答那问题,另有她自身理由:玉宇阁在半年前招过三四名新跑堂,他们从未见过庾渊,与他们亲近些,不易暴露身份——经历过桓夷光之事后,她已再不敢大意。与以前的伙计稍稍疏远些,对自己总是优多于劣。 更何况,观察了这些时日后,这庾福虽然外表莽撞些,但贵在他对玉宇阁忠心,且踏实肯干,加以时日,定可成才。 过了大半个时辰左右,第一批菜式报入后厨。 “蟹黄狮子头,一百四十五份!” “水晶虾仁,五十八份!” “剁椒鱼头,三十一份!” “煮干丝,八十七份!” “红烧甩水,四十八份!” 听着从外边喊进来的菜式愈来愈多,桓夷光不禁身子一颤,却见冬水微微轻笑,一脸的满不在乎。她单手轻端起那几有四人合抱的大锅,放到炉灶上,对身边做帮手的厨子笑道:“石师傅,往日辛苦了。今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晚上我再亲自下厨,给大家慰劳!” “自然,听凭少爷您的差遣!”那石姓厨子朗声一笑,平平端起身畔两只大锅。他曾是军旅出身,如今虽已在庖厨,豪气犹是不减当年。 顷刻间,后厨中三十余口大锅都上了灶,烈火熊熊,桓夷光顿觉得燥热难耐,喘不过气来。继而,一股浓烈的辣椒气息弥漫开来,她不禁被呛得涕泪泗流,终究还是退到了门口,面目向外,再不敢回过头去。 幸好大厨们经验丰富,早将原料准备好,几乎是只等着庾渊的最后一道工序。桓夷光背靠在门上,但听得背后“刺啦刺啦”的过油声与“噼噼啪啪”的烧柴声中,不时传出“表哥”井井有条的指挥调度: “石师傅,油可烧好?” “杨师傅,这些鱼头我已腌好,可上锅蒸制。九至十三。” “这狮子头已调好,镶上蛋黄,拿去一到八号锅上煨。” “木师傅,砂锅热好了?” 自然,四面八方,也传来那些大师傅粗犷的回应声音: “十四到十八号,鱼尾起锅!” “十九到二十二,虾仁滑透,勾芡即可!” “二十三到二十九,干丝已烧沸!” 这些声音加杂着厨房的声音喷涌而出,令桓夷光颇有些应接不暇。看这架势,只怕表哥在时,亦不过如此。这一刻,连她也有些佩服起冬水,同样是一介弱女子,她却能如此有担当,纵然在这小小木屋中,也是豪气干云,如同沙场上那些将帅一般,挥洒自如;而自己却只能站在门外静静聆听,生怕一转过头去,就被辣椒的气味熏得落泪。 “恐怕自己若是表哥,也要选她吧。”她轻轻叹口气,大家闺秀又有何用?正如她一向都看不起那些“远庖厨”的伪君子一样,表哥大抵也是瞧不起如自己这般百无一用的名媛佳丽吧。 正想间,忽听得厨门“訇”的一声,被拉得大敞,继而是石师傅的大吼:“跑堂上菜!”她被那声音震得耳中“嗡”了一声,忙让道在旁。 吼声的回音尚在亭廊回旋,就见七十余名跑堂齐刷刷地跑到门口,依着顺序逐一涌入厨内,而后前二十九人各自托着两盘晶莹剔透的虾仁步向前庭,余人则继续候在门外。 厨房内,依旧热气腾腾,但不少人已然停下了手中活计,单单看着“庾渊”一人在三十余个灶眼前忙碌不休。 因为“剁椒鱼头”早已入屉蒸制,辣椒的味道比起开始时淡去很多,桓夷光缓缓吸了口气,觉着空气不再辛辣,终于鼓足了勇气,再度踏回厨中。 “师傅,表哥他还没忙完么?”她不敢过去妨碍冬水,只得向离得最近的一位大师傅请教。这师傅姓杨,祖籍湖北襄阳。湖北为九省通衢,饮食横亘东西、纵贯南北,他身为湖北名厨,自然熟识天下美食。如今听少东家夫人问起,他有心卖弄才能,故而一开了口,就滔滔不绝:“方才上的是‘水晶虾仁’,不过仅是最简单的一道,依耗时算来,下面当做的便是‘煮干丝’。如今干丝已被旺火烧沸,少倾,就要加入酒、盐,再以小火烩煮须臾;临起锅前复用旺火烧开,淋上熟油。至于摆盘,则是我辈的事情。”他指了指在一旁的厨子,以及桌上的一大碟火腿丝、虾仁。 桓夷光点点头,伸手一指在最西首的一排灶台,问道:“那是鱼头么?要什么时候好?”杨师傅答道:“正是。‘剁椒鱼头’与‘红烧甩水’一并做。等到干丝煮好,便刚好取出鱼头,将葱花洒在鱼头上,浇熟油后再蒸少焉即可;而‘红烧甩水’这边,已放入葱段、酱油、水,与鱼尾一并焖炖,焖炖耗时与鱼头的初蒸费时正好相同。因而待鱼头复蒸时,便可将甩水大火收汁、勾芡、起锅,再在汤水中加入少许醋,浇淋鱼上即装盘。” 正说间,众人一声唿哨,正是该当干丝摆盘。 看没人有闲暇去理会自己,桓夷光只得慢慢踱步到北首那八个灶眼前,从方才的喊话中,她已得知这些锅中正在烧煨“蟹黄狮子头”。她再不懂厨艺,也晓得狮子头须得将近一个时辰,才可完全煨好,是以站在此处,暂时碍不着别人的事。 隔着满屋的雾气与蒸汽,她凝神贯注于不远处那模模糊糊的“表哥”身影。“如果换作是我,这般的苦累,我能不能坚持下来?”她一向自信自己爱庾渊之甚,天下无人能及,但在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疑惑和退缩。 因为这句自问,她无法回答。 “玉宇阁的菜毒死人呐!” 当冬水终于偷得闲暇,一边等着狮子头煨好,一边看着庾福呈来的第二批菜式时,不防前厅竟然一片哗然。 冬水见郝掌柜惶恐万分地跑来,边跑边喊“有食客中毒”,不自禁地眼前稍稍一黑:纵然她是铁打之身,方才一人做出那近四百道菜,也是体力透支,更何况她最怕的事情竟然接踵而来——菜肴有毒,那对玉宇阁该有多大打击? 不等郝掌柜说完,她双手一撑灶台,强自打起精神,飞跑向前厅。她脚下发劲,衣襟当风,一步可顶郝掌柜十步,转眼间,就将郝掌柜与桓夷光远远抛在身后。 厅中金碧辉煌,楼上楼下满满坐了四层人。然而彼时却无人动箸,所有人都将目光定在一楼正中央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身旁泼了一地的“煮干丝”:方干、火腿、黑木耳、冬笋,有白有黑、有赤有金,虽因散落而没有摆在盘中的形状好看,但仍是色香味俱全,见者俱是馋涎欲滴。 “庾渊出来了!”不知是谁眼尖,抢先看到那一身青衫的男子自奔来。那男子身上衣衫未溅半分油点,纵然眼前形势极为不利,他还是努力对着满堂微笑,令人真要以为这男子是名再尊贵不过的食客,而非那惹下滔天大祸的厨子。 殊不知,冬水此时一颗心已经沉到了最低点,她一眼就掠到那倒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乞丐,忙匆匆跪坐到他身边。她虽无洁癖,但见这乞丐腌臜不堪,亦是皱了皱眉头,才将他半抱起身,手出如电,一把就抓住他左手脉门。 “不用看了。”不远处坐着一人,郎中模样,“他脉象紊乱不堪、畏寒发抖、呼吸困难、四肢麻痹、已入昏厥,显见是中了草乌之毒。” “不错,正是草乌之毒。”冬水暗自点头,招手一摆,命伙计速速去备盐水用以催吐。而后她疾指点了那乞丐心口附近几处大穴,期望暂且可缓毒势攻心。 “先生既知是草乌之毒,方才却为何不去治他,而一任这人躺在这里,毒势恶化?”冬水站起身子,非但对那郎中的出言提醒不予感谢,反而出言质问。 那郎中捻须一笑,道:“我与这乞丐素昧平生,为何要花力气救他?更何况他吃了你家酒菜才中了毒,我怎知不是你们成心要置他于死地?为了一个乞丐得罪颍川庾氏么,嘿嘿,多划不来。” 冬水脸色凛如寒冰:“奉劝先生一句,这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否则告上公堂,这恶语中伤的罪名,我怕先生背负不下。” 那郎中却仍在装糊涂,笑道:“庾少爷好厉害的一张嘴。我却不懂呢,依庾少爷看,这乞丐是如何中了草乌毒?” 冬水伸二指在那乞丐嘴边一抹,放到鼻端轻嗅,道:“一个时辰前,他喝了含有草乌的酒。”言罢,她嘴角露出几许笑意,“不错,‘煮干丝’中是需用到酒。然而‘煮干丝’只是刚端上来,还是烫的,先生该相信这草乌之毒与玉宇阁无关了吧?” 那郎中大感错愕,仰天大笑许久,才道:“庾少爷,你厨艺冠绝天下,人人尽知,可惜天下人却不知晓,原来庾少爷还是位妙手国医。这草乌毒是出自酒中不假,然而如何能决断出这乞丐何时饮酒?恐怕那‘一个时辰’,是庾少爷信口开河了吧。今日在场倘无行家,恐怕真要被庾少爷说得信服;只可惜区区不才,也是杏林中人。” “你!”她面目上剑眉倒竖,两只手也攥紧成拳,可见是动了真怒。如何判断酒时,她自然有其方法,然而若将姬叔所传讲出,势必又被这郎中说成胡编乱造。 听这郎中口口声声明言暗指的,都是自己与玉宇阁存心要毒害那乞丐,此事倘纠缠不清,自己吃官司是小,只怕玉宇阁辛辛苦苦建起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饶是她诡计多端,这时也不禁有些乱了阵脚,正自哑口无言,忽听得二楼有人喊道:“这里也有人中毒!” “呵呵,看来玉宇阁此番竟是大手笔。你们死死把着门做甚?难不成,还要一把火烧了此处,将这在场人等全都灭口么?”那郎中一指大门,高声叫道。 “正是,快开门,我们要报官!”这四层楼那逾千名食客随着那郎中高喊起来,本就在一楼的更是一马当先,几个壮汉上前,几拳就将那死守在门口的跑堂打倒在地,夺路而出。 “不要报官啊!不要报官啊!”郝掌柜喊得声嘶力竭,无奈连半个人也拦不住;桓夷光则早被这气势情形吓坏,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才不致脚软而站立不稳。 “怎会这么巧?难不成又是庾清?”冬水临危不惊,她这时飞身上了二楼,看清那另一名中毒者也是孤身前来的乞丐,所中的亦同样为草乌毒。她并不担心官府,只是笃定此事背后定有人主使,虽明知以自己内力为这二人出剧毒颇为危险,但为了保住玉宇阁,说不得也只好如此。 彼时那一楼的中毒乞丐已被灌入几大杯盐水,正吐得翻肠倒胃,铺天的酒气从秽物中冒出,让在场人等无不紧捂口鼻,冬水却灵机一动,高声道:“大家可看清了。干丝中只有少许白酒用以增鲜,哪里会有如此浓厚的酒气!”她运内力送出话语,纵然玉宇阁是一片嘈杂混乱,所有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禁为之一震。 孰料,那郎中却变本加厉,喊道:“这乞丐喝了你家自酿的状元红,自然周身酒气。大家跟我去砸了那些酒坛,莫叫他们再去害人!”讲到此处,他话语之中已露诸多破绽,但食客早被那两人中毒之状唬昏了头脑,听人说是酒中有毒,自然义愤填膺,便去砸酒坛。诚然,食客中不少人亦喝了酒,这时听罢,免不得心里发慌,忙忙跑出门去寻大夫。只因这玉宇阁之乱,这日全建康城的郎中不知多收了几十两的诊金。 看人涌如潮,而后一楼便响起“噼里啪啦”的陶坛砸碎声,冬水与桓夷光一时间,都是心如针扎。那些酒,全是庾渊亲手所酿啊! “不要砸啊!”那一坛坛美酒接连被砸烂,望着汩汩流出的酒水,冬水恍如又回到数月前那一天,她身陷重围突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庾渊被前秦逃兵一刀刀地划过,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那一片土地都被染作彤红,触目惊心。 她心里痛得无法呼吸,想喊,却发觉这一刹那,竟然失声。一股逆气扰自肺腑,她蓦地跪倒于地,突如其来的剧咳让她抬不起头,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能感到指甲甚至深深抓入地板之中。穿心剧疼自指尖传遍全身,却远远不如心里的难过与绝望。 “少夫人,您小心!” 楼下一声喊,冬水连忙收敛心神,隔着栏杆向一楼望去。但见那彩衣女子竟是一反柔弱,抢身挤入人群,拼命一般从那些食客手上夺过即将被摔在地上的酒坛,而后紧紧地抱在怀中,再也不肯撒手。 围抢的食客见这貌比天仙的女子形如疯狂,都是一愣,然而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是玉宇阁的少夫人!” 这一声话喊将出来,桓夷光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少夫人!”郝掌柜的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那许多人狠如妖魔地与少夫人争夺酒坛,甚至厮打起来,他只觉老命休矣:这少夫人在老夫人眼中,与少东家一般金贵重要,若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得了?无奈对方人多势众,酒楼的人手在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前,根本不值一提。 “夷光,到我身后!”这紧要关头,终究还是冬水一个“鹞子翻身”,自二楼径掠进人群,将桓夷光稳稳护在背后,任凭对方拳脚相加,都打实在自己身上。 兀地“哗啦啦”的一声巨响,冬水忽觉头疼欲裂,继而就见有血水沿着额头缓缓流下,顷刻间身上青衫便如同绽满了红梅。桓夷光不禁惊声高呼:“表哥,表哥!”此时此刻,她只知担心害怕,恐怕纵连眼前这人是真是假,业已全顾不上。 “夷光,我没事。”冬水身子一晃,只觉头上火烧火燎,心知是有人拿酒坛砸在自己头上,有酒水渗入伤口之故。她心中一苦,却竭力抑制自己不去动怒,毕竟这些食客只是受他人唆使,他们能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动怒至此,可见心地纯良。 只一心期望,自己心甘情愿地挨这一顿好打,能平了他们心中怒气,勉强保住玉宇阁的声名和庾家的声望。否则玉宇阁若败在自己手上,日后她可有什么脸面去见庾渊呢? 然而在这人圈之外的郝掌柜远远瞧见少东家额头上涔涔地冒着鲜血,但觉着自己的魂魄也要离体而去。与方才不同,他如今非但不怕报官,反而是千万分地巴望衙门派人来镇住这些暴徒。 果然,不负所望。 就听玉宇阁外传来一声马嘶,旋即两队衙役冲入玉宇阁中,高声喝道:“闲人退去,闲人退去,是哪个死了?” 民不与官争。见官府派人,那些食客气焰渐渐褪去,听衙役喊着“闲人退去”,便都遛出大门,各还各家。不少人在归途中渐渐冷静下来,终于觉出那郎中确是有些不怀好意,但经此变故,既没付饭钱,还看了这么一场闹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郎中呢?”冬水环顾四周,却见方才与自己针锋相对之人居然也趁乱撤出,不禁百般地悔恨未叫人看好了他。然而仔细回想,却觉出少许端倪:那郎中的声音,倒仿佛庾清手下最讨好的一名奴才。只是……她委实不敢再去猜想。正出神间,突觉额上一凉,正是有人拿着湿毛巾为自己冷敷伤口,随即但听有人附耳过来,悄声问道:“少东家,那两个乞丐怎么办?已经都灌了盐水下去,吐得差不多了,却还醒不来。”正是郝掌柜。 冬水“嗯”了一声,道:“扶他们到后院找间僻静所在,我稍后就来。”郝掌柜“唔”了几声,当即传话下去。 “庾少爷,咱们好久不见,怎地这一见面,你就狼狈如斯呢?”那厢衙门中的一名捕头见玉宇阁伙计要将两名中毒乞丐挪走,忙上前一步拦下,而后对着庾渊打起了哈哈。 冬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展颜笑道:“王大人,几年不见,您倒是愈发富态了。我们玉宇阁名声在外,此事与我们绝无瓜葛。小弟只求大人先允小弟为这二人解毒,等他们醒转,才好问得幕后主使。” 庾家虽已败落,但依旧是四大家族之一,这王姓捕头官位低卑,虽与王家能攀上亲戚,却也早出五服,是以不能不卖庾渊的面子。他嘿嘿一笑,道:“庾少爷,咱们哪里用得如此客套?依我看,这两名乞丐平日看似乞讨为生,实则为地皮泼皮,早已死有余辜。不如将之交予兄弟去抛于荒野,对外只说他们自己误食草乌酒而死,岂不方便干净?至于这事,天知地知,我与手下这些兄弟只要好吃好喝一顿,自然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要贿赂来的。”方才被人冤枉屈打,冬水并未动怒,然而听了王捕头的一番话,一把无名业火却自心底烧起。她知道这种小人最是得罪不得,但也情不自禁冷笑几声,冲郝掌柜拍了拍手,又对王捕头笑道:“今日阁中一片狼藉,委实不好招待诸位兄弟,这里一百两银子王捕头先拿去花着,改天小弟定亲自下厨招待诸位。” “哈哈,早说了,庾兄弟就是客气!”王捕头见了郝掌柜端来的那一盘元宝,两眼发亮,竟连称呼也变了,“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带人下去。”他一招手,那两队衙役立时自玉宇阁伙计手中接过那两名乞丐。 “慢着!”他们没有料到,庾渊居然伸手挡在门口,“人留下。” 王捕头脸色一变,道:“庾兄弟,我们可是帮你。”他又何尝不知这两名乞丐不过是棋子,然而若救活了他们,庾渊定要自己再往下追查。能与玉宇阁作对的人怎会是善类,到时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还不如现在就先断了线索。 冬水莞尔一笑,依她睿智,又怎看不出这捕头的担忧:“王大人放心,此事我只想了解一二,绝对不去麻烦官府。更何况,唯有救活这二人,我们玉宇阁的名声才能挽回。” “原来如此,那这两名乞丐便任由兄弟处置吧。”王捕头吁了口气。对庾渊又增不少好感,毕竟如此一来,他们连将乞丐扔去乱葬岗的功夫也可尽省。不费分毫气力,便白赚一百两银子,倘若天天有人来玉宇阁捣乱,他们就算不吃朝廷的俸禄也好。 隔了约有两个时辰,冬水一脸疲惫,终于从角房出来。 “郝掌柜,那两人已去了毒,先歇在你这里。”她抚胸轻咳几声,嘴角渗出少许血沫,“庾福呢?” “少爷,我在。”庾福忙上前几步,诚惶诚恐。 冬水冷冷地盯了他几眼,又咳了几声才问道:“第一份的菜式里,为何加上煮干丝?” 庾福不禁被吓得脸色惨白,颤声道:“是二少爷要我加的。二少爷见我一个人忙着数菜式,便好心来帮我。我、我……”他见庾渊目光愈发阴冷,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倒,道,“少爷,你打我一顿手板吧,只是别赶我走。” “果然、果然,庾清,你好狠。”听那两个乞丐说是有位郎中先请他们喝酒,又给了他们银子要他们来玉宇阁点这几道菜,她已心里有数,而这时庾福的话更是坐实猜想。 她看庾福拜在地上,忙微微一笑,拉他起身,而后道:“阿福,你没做错,我罚你什么?只是日后须得记牢,在这玉宇阁,只要我一天不死,你们就只有我一个东家。余人要你们做什么,哪怕他是我亲兄弟,也听从不得。晓得么?” “晓得。”庾福重重点头。 冬水拍拍他肩头,笑道:“只是这跑堂领班的位子,你还要再历练历练些,才可当得。多与掌柜学着吧,也把胆子练大些。” “是。”庾福憨笑着,垂下头去——他亦知庾渊最后那句话,是在取笑自己。 “掌柜的,各位师傅,我今日先回去处理家事。明日晚饭交给我吧,权作与诸位压惊。”她抱拳向众人一拱,边笑着,边牵着桓夷光向后门走去。 “你的手好凉。”桓夷光只觉手中所牵如同冰块,不禁低声说道。 “嗯。”冬水缓缓合拢眼睑,经了这几个时辰的折腾,她只觉身心俱疲,更何况家中尚有更麻烦的事情等着应付。 思绪乱如麻,她必须在这回程中逐一理清才可。 庾清、庾桓氏、那扮作郎中的奴才……一个个人影晃得她眼花缭乱,纵然她闭紧了双眼,还是不肯放过她啊。庾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眼前,仿佛又现出那血色之战。 车马辘辘,冬水只觉这一程短了许多,好似刚刚合眼,马车已停在了自家门口。 “你还好么?”望着靠睡在自己肩头的冬水,桓夷光一脸温柔,然而那温柔中,却掺杂丝丝不忍——不忍这段旅途,原来竟是如此短暂:休憩之中,她一直在自己肩头上磨来蹭去,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未曾解开,想必这一路上都在与噩梦抗争。 那噩梦可与表哥有关么?她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在冬水睁开眼睛的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眸中有水波荡漾。这么坚强的女子,恐怕也只会为那一件事落泪吧。 冬水微微一笑,笑容却尽是苦涩与疲倦,叫旁人看了,竟是忍不住地为她心酸。她轻整衣衫,携了桓夷光下得马车后,便快步走向庾府正厅。 “请家法!传二少爷和别院所有奴才来正厅!” 少顷,所有人都已到全。庾清高昂着头,好似全不将他看在眼中,而其余奴才则斜眼撇着那几根乌黑沉重的“家法”,神情惊慌,如同衙门过堂时嫌犯盯着杀威棍一般。 冬水清如明镜的目光自人人面目上晃过,恍若读心。不少人因心虚发慌更加压低了头,丝毫不敢与她对视。冬水嗤笑几声,忽然一伸手,径抓住一名小厮胸襟,手腕一抖,已将他抛出人丛,直落到与“家法”摆放一处的长凳上。 “给我往死里打!”她淡淡地下令给手持“家法”的家丁。 “且慢!”庾清伸手一拦,傲然道,“哥哥,你凭什么打我手下的人?” “凭什么?”冬水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而自己没有半分正面的凭据,确实极难回答。不过打得虽无道理,自己却占着优势——庾渊乃一家之主,要打个小厮,完全可以独断专行。她亦傲然道:“清弟,你自己心里有数。” “给我打!”她伸手一搡庾清,庾清顿时踉踉跄跄跌出四五步,而后就听“啪啪”的闷响一下下响起,那小厮吃痛不过,顿时扯开了嗓子,哭爹喊娘。 “儿啊,这是怎么了?”庾渊一回家就动用家法,自然惊动了庾桓氏。庾桓氏杵着拐,被两名丫鬟左搀右扶,颤颤巍巍走到正厅,还没到门口,早听到厅中惨叫连连。“儿啊,他惹恼了你么?直往死里打。”庾桓氏从未见过庾渊动用家法,这时看他狠打那小厮,已认定这小厮定是犯了滔天大错。 冬水忙上前几步,扶她坐稳,道:“娘,您只管坐着看,该当如何,儿子自有分寸。” “好、好。”庾桓氏点点头,她目光晃到冬水身上,骤然间呆在当场,一把扯住他衣襟,厉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这许多血迹?儿啊,你的头怎么了?被谁打的?是这小厮么,我……”她慈母护儿,心切异常,既看到了庾渊额头上那块血疤,不加思索,就以为是这小厮以下犯上。 冬水摇摇头,道:“不是他伤的,他却也脱不了干系。此事说来话长,日后让夷光慢慢告诉您吧。” “少爷,不是我啊!我脱不了干系,二少爷更脱不了干系!”那小厮这才晓得少爷竟受了伤,他心知此番不死也要扒层皮去,但自己不过是名从犯,又为何要背此黑锅? 冬水嘴角微微上挑: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放他下来。”她拍拍手,那小厮登时从长椅上滚下,他连爬几步,一把扯住冬水衣衫下摆,道:“所有一切,都是二少爷要我做的。二少爷怨恨您派人监视他,不许他出城……”他明白是生是死,皆在此一举。他本就口齿伶俐,值此千钧一发时,愈加口若悬河,将庾清如何嫉恨庾渊、如何与他商议此计、如何买来那身郎中打扮、如何酿草乌酒、如何骗乞丐喝下、又如何算计在“煮干丝”上,说了个清清楚楚。 “哼,真是窝囊。”庾清在旁冷笑几声,双手反背身后,自行趴在那长椅上,道,“不错,庾渊,一切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说过,你不让我得到她,我就让你不得安生!是你先派人监视我,不允我出城去见她的,我这么做只是履约罢了。” “履约罢了?”冬水倒吸一口冷气,大步上前,竟一挥手,便狠狠抽了庾清一个耳光,“我说过,我小楼里的东西随你砸,你还待如何?庾清,我自问待你不薄,却如何养就你天性如此凉薄?那是人命啊,你懂不懂什么是人命!你又懂不懂玉宇阁是多少人的心血!给我打!我不说停,谁也不许停下!”她高声向家丁下令,然而这长凳上的终究是家里的二少爷,岂是说打就打得的? 家丁面面相觑,迟疑不决。冬水看得火冒三丈,终于自己抢过“家法”,高高举起,就欲重重落下。 “表哥,他……他是你兄弟啊!”所有人都不禁摒住呼吸,直盯着那“家法”,究竟还是桓夷光开口,先代庾清求了情。 孰料,庾清竟不承她的情:“你要打便打,我才没你这种贪恋富贵、自私自利的兄长。哼哼,你今天不打死我,他日我定要你死得难看!”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提了那个“死”字。冬水本已恨极,这时听他再三辱及庾渊,手中又上加了几分力道。 众人但听得“咔”的一声巨响,那根“家法”、长凳以及庾清双腿,竟在这一击下,尽皆断折。 庾清受此巨创,甚至没有呼痛,便已晕死过去。 “啊!”虽然不喜庾清,但毕竟母子连心。眼见他顷刻间面如白纸,无声无息,庾桓氏还是不禁一下子站起身子,轻呼出声。 “表哥……”桓夷光也未料到冬水下手竟这般毒辣,慌忙跑上几步,扶起庾清。 “不要动他。我伤了他,自有法子治他完好如初。我只要他记得这教训。”冬水抛下那半根“家法”,兀自板着一张面孔。 (五)心怀异路,羁旅疏途伴朝堂 “庾清口中的‘她’,就是你吧?”当晚,冬水为庾清接骨完毕,甫回小楼,便被桓夷光迎头责问,“他一心一意是为了你,却被你如此对待,倘若他知晓了,心头的苦痛,恐怕会比腿上的伤痛更甚。”桓夷光边说着边缓缓摇头,显见是埋怨她下手太狠。 冬水苦笑几声,道:“姐姐,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桓夷光思索片刻,道:“该砸的也砸了,闹的也闹了,纵然打死他,也于事无补。” 冬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姐姐以为我打他,只是为了玉宇阁的名声和那几坛酒?的确,那都是庾渊的心血,被这么毁了我也心疼得紧……”她讲到此处,不禁手捂胸口,深吸了口气,“然而,我还不会如此以公徇私。” “那么,你是?”桓夷光见她又推开了木窗怅望,忙取了件衣衫披在她身上,“别冻着。” “多谢。”冬水对她微微一笑,而后缓缓道:“我只是,见不得他无视人命。” 桓夷光一怔,脱口而出道:“人命?你为那两个乞丐么?” 冬水颔首。听桓夷光惊讶如斯,她并不诧异,也不恼火。毕竟,桓夷光在东晋长大,自幼就要将门阀家族区分得清清楚楚,不可有错,即便是庶族官员,她亦不屑一顾,更不用提那两名身份卑微的乞丐。身为这样一名女子,能一直维护庾渊,已属不易,何提其它? “姐姐,”她淡淡一笑,“你忘了么?我是大夫呢。在大夫眼中,这天下既没有王孙公子,也没有贩夫走卒,只有人命而已。” “是么?”桓夷光不觉听得痴了,照她这种说法,这江南所有大夫,岂不尽是鱼目混珠之辈?她却不知,冬水除此理由外,另有缘故:想来,庾清若忙于养伤,那么至少是这段时日,该无心再对她扰乱了。 她自认自身不应心机如此之多,且平生最不屑耍此诡计,但值此非常时刻,却迫不得已,只可出此下策。 她想不透的只是:难道庾清这么拼命,做了这许多傻事,仅仅是为了将这个家搞垮?他又有何益处? “冬水,你也辛苦了。”桓夷光温婉一笑,反手出袖,竟捧出一小坛酒,“表哥当年酿的酒,经了今日一难,只余这一坛。那些人既说这是毒酒,咱们今天不如大醉一场,纵然毒死,也是值当。” “好。姐姐既有此雅兴,我奉陪到底。”冬水嫣然一笑,接过那酒坛,轻轻拍碎瓶封,顿时酒香四溢,熏人欲醉。清冽如水的佳酿倒入瓷盏中,映着烛光,金光闪闪。 “曾几何时,也这般的对盏豪饮呐。”冬水深深嗅着酒香,沉醉其中而不可自拔,“当时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一切会走到尽头。你酿的酒,也会有最后一杯。”她平端着那酒盏,稳稳走到窗畔。 “庾渊,我敬你。”她不禁唏嘘感慨,却带出无奈的笑声。斜倾了盏,登时,扑天的酒香弥漫开来,甚至连窗外的鸽子也被惊动,争相追逐那一片倾泻而下的银光。 “表哥,我也敬你。”桓夷光双手捧盏,恭恭敬敬地祭悼。撒尽杯中酒后,她笑靥如花,双手抓着窗棂,望着窗外那群盘旋不散的鸽影,久久不肯挪动脚步。 “姐姐,咱们喝酒去。”看着鼻息带出的白气萦绕眼前,仿若幻作一个一个的图像,冬水心头一酸,情知不可再久行耽搁,然而她甫将目光转向桓夷光,又不禁愣住:眼见着月光之下,桓夷光嘴角上扬,两道水痕却自她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颚,汇作颗颗水珠,点点滴滴,都是泪。想必,纵然当年西施孤居吴宫,看着越人战旗愈来愈近时,心里的悲喜纠葛,亦不过如是吧。 听冬水轻声呼唤,桓夷光忙抬手抚去泪痕,强笑道:“好啊。喝酒去。”她伸手合拢木窗,就听冬水又道:“庾渊酿的酒,我那边还有些。下次我回谷后,一并带回来吧,反正留在那边,也是没有用处。” “你还有?”桓夷光骤然转头,目光中既有妒嫉,亦不乏欣喜。 冬水点点头:“是啊,我还有。只是,已经没用了。”她的思绪宛如回到一年多前,二人一起酿酒,一起将酒坛深埋在山中。做好了标记后,庾渊笑搂着她的肩膀,他说等日后有了儿女,这些就是女儿红、状元红。 一切都已成过往,遥不可及。 桓夷光静了片刻,复道:“下次也带我一并去吧。我想祭奠表哥。” “好。”冬水接过她手中酒盏,提起酒坛,慢慢斟满。斟酒时小心翼翼,生怕有水滴泼洒出来,在她们眼中,这酒水之珍贵,甚至不啻自身安危吧。 “干!”清脆的瓷盏碰撞声在屋中响起。屋中烛火高高地跳动,一派温馨,而对饮的两名女子也是难得的坦荡相待,她们心知肚明:即便这酒真有穿肠剧毒,她们亦会甘之如饴——她们早已中了庾渊的毒,且无药可救。 借着酒劲,冬水继续讲述那故去往事。 她与李穆然上路,谷中前辈虽不愿她出谷,但听闻是要协助李穆然,就都应允。这一路上,为免人闲话,她灵机一动,竟易容为鲁樵子模样。 那鲁樵子长得五大三粗,冬水装起他来似模似样,甫与李穆然那几名手下会面,便着实令之震慑。那四人本想着对付李穆然便不大容易,如今见多了这么一名壮汉保他,更是愁上加愁。 他们暗自思度,一心认为冬水是莽汉,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殊不知,他们早已被眼中所见迷惑,倘若拼力或还有三成胜算;但若论拼智,他们人手再多一倍,也未必是李穆然与冬水的对手。 过了小年后,六人扮作一行商旅,启程南下。其中,李穆然扮作富家公子哥,冬水则化身为李穆然老父,一路上着实讨去了不少便宜。 在前秦境内,那四人对李穆然还算是言听计从。然而半个月后,六人度过淝水进入寿阳,入了东晋地界,那四人便终于开始蠢蠢欲动。 当晚投宿客栈,六人分作三屋住下。白天过河时,冬水从未坐过渡船,适逢淝水风大浪大,故而晕船晕得厉害,扶着船舷直吐了个天昏地暗,几乎连苦胆也要吐出。她大伤元气,疲累不堪,一入了客房,便一头栽在床上睡熟过去,人事不省。 只剩下李穆然一人在外与那四人周旋,他看得清楚,那四人眼中已闪出幸灾乐祸的凶光,心知他们定是以为自己少了强援,打算在今晚就动手。可这寿阳乃东晋北方重镇,他们要无声无息地杀了自己和冬水,只怕也不易得很。 他心怀忐忑地回到自己与冬水的房中,只见她仰面躺在床上,被子全被蹬到地上,睡相四仰八叉,极为不雅。见此情此景,饶是满心担忧,也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子,鲁樵子的木工精巧只学了个一成不到,这难看睡姿,却学得十足。 他拾起被子要盖在她身上,忽觉脚下一绊,低头细看,才发觉丝被下滚出个木制小瓶。这木制瓶乃鲁樵子专做予姬回春盛放药材所用,他捡起打开,但见其中是些青绿色的粉末,淡淡飘出草木清香。 “这丫头。”他微微一笑,抬起头来,见门户畔果然放有一大盆清水,旁边平躺着一支狼毫。 这木瓶其内所装,乃姬回春密制的断喉散。其内六分为半夏,三分为天南草,其余则是糯米粉末。那糯米粉末是姜粮亲手研磨,一遇水即化作米浆,粘度极强。这粉末名称虽然骇人听闻,实则只致人喉咙哑痛数日,服用生姜即可驱毒。 李穆然顿觉轻松不少,抱着被子丢到冬水身上,笑骂道:“还装睡不起么?” 冬水仰卧着“哈哈”一笑,立时坐起了身子,道:“我这一招就叫做‘引蛇出洞’,连兄台也被骗到,更不用提他们。”她声音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晕船之后的不济? 李穆然嘿嘿笑道:“这机灵古怪的把戏,也就只有你才想得出。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屑为之。快些过来,和我一起刷窗纸!”他指甲挑起些许粉末弹入盆中,轻转狼毫,渐渐就觉手中如转磨,愈发地吃力起来;同时,盆中清水也变作浓羹一般,混沌粘稠,一眼看不到底。 此后,冬水挥舞毛笔将那浆糊尽抹在窗纸上,李穆然则隔空发功,以内力将之烘干,很快,房门以及两扇内窗便尽皆涂好。彼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遥遥地传来梆响,正是业已入更。 “他们该来了。”冬水与李穆然悄声偷乐道,二人只等着看一场好戏,忙吹熄了油灯,冬水依旧仰面躺在床上,李穆然则摆了几张平凳放在床畔,斜身倚傍。 冬水毕竟身体有些不适,忙碌这一整天后,头方一沾上枕头,便觉眼皮打架,终究抵不住困意,进入梦乡。李穆然看她睡得香甜,骤然间想起一事,不禁忍俊不禁:想到那一年谷中闷热难耐,鲁樵子耐不住暑气,只得出了屋子睡在露天的木板上。结果当晚鼾声雷动,谷中谁也没有睡着。 “单凭这点要区分鲁樵子和冬儿,却是简单得很。”他暗自庆幸,倘若要与鲁樵子住同房,只怕那四人还没动手,自己就要先因失眠而败。 正想间,忽听窗格一动,他身子一震,凝神看去,果见窗外暗伏着四道黑影,正是那四名手下。 那四人皆为羌人,姓名古怪,他与冬水都叫不来,故而平日间都是当面指使他们,而私下间,他与冬水则根据他们特点,为他们各起了别称,分别是:狼、虎、象、蛇。 狼者,敏捷性狠,在这一行人中,扮作管家。他所用武器乃为一张狼牙布。那狼牙布由狼牙棒化来,但威力更为巨大,平日反折藏在身上,用时则平摊开来。布内遍布倒刺钩芒,只需抓住一角挥舞开来,方圆三尺内的一切物事生灵,中者立损。 虎者,骠悍阴鹜,隐隐是这四人的首领,而因他形容凶狠,故成为一行人的保镖。他精擅拳脚功夫,双手戴一副虎爪手套。那手套前段以利刃作爪尖,其上淬有剧毒,沾者立毙。冬水与李穆然均于医理有极高造诣,但见过这毒的霸道后,均无把握可在毒发前完全解毒。 象者,体型较鲁樵子还要壮些,虽说莽汉多半可轻易智取,但自他目光迸发的寒光,甚至不亚于虎。他以一杆镏金烂银杖为兵器,因南下入晋不可露武,故而那杆杖便包在木皮之中,作扁担模样。这象则扮作一名挑夫,负责六人的行李。 蛇者,深藏不露,至今那二人还不晓得他所用的是何武器,仅知他内功不强,但柔功了得,方寸之地中,亦可回转自如。他相貌清秀文弱,平日不苟言笑,只充作李穆然身边的一名小仆从。 李穆然但听窗纸被指尖前顶,扑扑作响,而因那层浆糊的缘故,这窗纸早厚实了许多,若不用利器,一时倒难以捅破。 “冬儿……”他回头要唤冬水醒转,不过看她嘴角露笑正做着好梦,一时心软,遂将后半句话复吞进肚中。 能这么高枕安睡,可见是给予了完全的信任吧。也只有他二人之间,方可如是,这不仅是基于近二十年的情谊,更起自对于对方实力的了解。 “也罢,就我一个人看好戏吧。”他宁定心神,侧耳聆听窗外。 窗纸没被捅破,听几人悄声议论,果然是在说这晋地客栈的窗纸与北方不同,竟又厚又硬,需多沾些唾沫才好。他们却不知,这手指的一放一收,断喉散的微毒已尽入口。 又听窗纸响了几声,李穆然心下好笑,遂起身匐到了窗边,低声呓语,犹似梦游了一般:“这纸怎么总是窸窸簌簌响个不停,难不成闹耗子么?”他此言一出,那窗外四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自知已暴露了行藏,但又想此时房中只他一人醒着,那壮丁身子虚弱,不如就此直闯进屋,一不做二不休,先斩杀了他再说。 四人互望一眼,皆明了对方眼中的杀气,正欲起身,就听屋内传出那“莽汉”的大声抱怨:“儿啊,你还让不让爹睡觉?外边那四只小耗子折腾来折腾去的也就罢了,你起来又吵吵什么!”声音朗如洪钟,震耳欲聋。 “爹,是儿子不好。您好好歇着。”李穆然方才亦觉察到窗外冒进滚滚杀气,灵机一动,甫要装出鲁樵子声音,不想冬水警觉更甚,早先他一步大声喝道。说完后,冬水得意洋洋,仰面笑翻在了床上;李穆然又被她讨了便宜去,直教哭笑不得,一边毕恭毕敬地装样赔罪,一边欺身上前,隔着被子轻轻地打了她几巴掌,小声斥骂道“死丫头”。 窗外那四人不禁闻音心寒,明白是入了圈套,当即复又趴低,一步一步,慢慢捱回了临房,再不敢有所异动。 一夜无话。 次日起行上路,冬水神清气爽,与李穆然在前开道,而那四“兽”中的“狼、象”二人,却眼角发青,印堂暗黑,喉结肿得老高,一句话也说不出。所幸冬水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还不愿赶尽杀绝,否则昨日若在那断喉散中加入剧毒,这两人恐怕早已横尸寿阳。此外,昨日计策终究难保同时杀死这四人,倘若稍有不慎,他二人固然可以杀死这四人,但事情一旦闹大,到时李穆然再要入建康打探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路南下,沿途都是农家和一望如川的田野。四人不好动手,时日渐渐拖延,一行人等终于来到长江江畔。 水烟淼然,浩荡似海,站在岸这一头,仿佛极尽远望,仍旧看不到彼岸。“入了建康城,便可随时甩脱这四人。”李穆然与冬水心知肚明,然而这江水宽广无际,能否安然渡过,犹属未知。自古以来,长江便被誉为天险,对于他二人,这道屏障是否也会成为天险? 六人初到江畔时,不巧正遇阴雨天气。江水深暗,那浓墨般的颜色,与阴沉沉的天气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渡夫肯让渡船起锚,李穆然与冬水对驾船一无所知,不得不暂时歇在渔家。那四人因有了前几日的教训,是以吃饭时总是极为和蔼可亲地招呼众渔家渡夫一起享用饭菜,那些人初时以为这四人凶神恶煞不可一世,但很快就打作了一片,亲密得很。 李穆然与冬水因身份之故,不与他们同桌进食;而被同困在江北的富户贵族们却看不起他二人来自北国前秦,由此二人竟被冷落在旁,单单据着一张桌子。 临时搭就的草棚之中转眼间挤满了人,仆从们没有了地方立足,只得退出草棚,在树下寻处所避雨。但饶是如此,那些贵族自顾身份,依旧无人肯与李穆然、冬水二人同桌。 众人正喧哗间,忽听得草棚外传来数声轻咳,继而一名华服男子迈进棚中。他一眼就瞥见那张空桌,当即对桌畔二人笑了笑,拱手道了声“叨扰”,旋即大咧咧地坐在空位上,丝毫不以为意。 看冬水脸上漾起暖暖的笑意,桓夷光心下了然,这华服男子就是表哥吧。 回想四年前,的确,表哥在小年里便不顾庾桓氏的劝阻,为了订一批北方的食材,亲身前去洛阳。表哥喜欢游山玩水,常说定要见识见识北方的冬天,是以食材虽运回,他却独自一人轻装行旅,游遍了北方江山,才肯踏上回程。 为了表哥这一擅自决定,家仆没少受责难呢。 “他刚一坐定,就引起不少人注意,自然,也有人识出他的身份。”冬水自斟自饮,继续娓娓讲述。 庾渊方坐稳,就听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玉宇阁的少东家,在建康城的名气,有时要比一般的官员还高些吧。 冬水听旁人说这男子厨艺冠绝天下,她心中自然不服得紧——庖丁后人虽早已离了冬水谷,但食谱之类尽数保留完好,她自幼熟习,自问足以傲视天下。 李穆然见她微微扬起了头,冷冷地打量那男子,心里已明了她是心生不屑。果不其然,须臾功夫,冬水终于开口:“小子,你妄言厨艺天下第一,未免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这句话充满了挑衅,掷地有声,顿时语惊四座。 庾渊从未听人如此小觑自己,看他二人装束打扮,知是来自外乡,遂不以为然,只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位大叔只怕是头番来建康吧。在下是建康玉宇阁的少东,不瞒大叔,区区不才,但对这普天下的名厨还算略有耳闻,不知在大叔眼中,那厨艺天下第一的名号,该归于谁家?”他语气平淡,显见是对自己颇有信心。 冬水与李穆然相视一笑,一昂头,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右手拇指翘向自己,满面的豪气。 庾渊终于露出些许惊讶,而后哑然失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请此处人们做个见证,比个高低。” 言罢,他站起身子,对草棚外的渔夫高声道:“麻烦您,给我们备两条鲜鱼。”一语说出,草棚中人顿时议论纷纷,对这一场比试,都是翘首以盼。 “冬儿,你真的……”李穆然生怕冬水捅了娄子,忙轻拉冬水衣袖,却不知冬水本就好强贪胜,见有人要挑战自己的强项,正是求之不得。 “你……你原本也会做菜的?”桓夷光又增诧异,这女子,究竟会多少事情,又精通多少事情呢? 冬水笑道:“谷里的书籍太多,穷极我这二十年的心力,也只学会几样而已。我最喜爱的是兵法,最擅长的是厨艺。至于医术、武功、百家思想等,不过细枝末节。”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虽说细枝末节,但换作旁人,只怕学上一生也达不到。 桓夷光不禁笑叹道:“这些对于我来说,想也不敢想的。那一场比试,定是不分伯仲吧。表哥棋逢对手,倒也着实难得。” 冬水淡然一笑,一口饮尽了杯中残酒,缓缓续道。 少顷,渔夫拎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进到棚中。庾渊提过一条,将另一条亦在手中掂了掂,才递与冬水,道:“此处条件稍嫌简陋,自然,菜式越简单也就越显功夫。这两条青鱼肥嫩相当,咱们都做一道清蒸鱼,来定输赢,如何?” 冬水还未回话,李穆然已拦在前面:“江南为水乡,你自然擅长做鱼。南北有别,就算你赢了,也未免太不公平。”一语未尽,早招来嘘声一片。冬水逞强好胜,不禁白了李穆然一眼,道:“儿啊,你也太小看爹了。清蒸鱼就清蒸鱼,谁怕谁呢?” 孰料,庾渊却一拍脑门,连连致歉:“是我疏忽了。既然如此,就请阁下也点出一道菜式,我奉陪到底。” “这……”冬水尚自迟疑,无奈棚中旁人均想多品尝庾渊的手艺,起哄的声音几乎掀起草棚棚顶,“也罢。”她心想这渔家除了鱼以外,恐怕再难拿出什么食材,苦思良久,忽然灵光一闪,道,“此处当有冬储的白菜。咱们就再各自做一道醋溜白菜,如何?”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鲁菜,庾渊当即应下。 二人被引去厨房,因不许旁人前去围观打扰,草棚中人闲极无聊,不知是谁开了头,竟纷纷在那二人身上下起了赌注。其中大半是压在庾渊身上,但也有少数认为那富家老爷深藏不露,遂将希望偏向了冬水,局况最终定在了冬水以一博十。 李穆然无暇顾及那些人的吆喝,他目送二人出了草棚,不禁微微一笑,想起冬水的手艺,一股暖意顿时在心中蒸腾而起。他轻品去一杯清茶,视线一转,却骤然之间,不禁脸色大变:原本守在草棚外的四“兽”,不知何时,都已消失不见。 不用多想,那四人定是看到冬水与他暂时分开,遂先行伏击在厨下,伺机先杀了冬水,再来对付他。 冬水与他武功不分上下,他自认难敌那四人合攻,自然冬水若与四人力敌,也唯死而已。他急出一身冷汗,又悔又气,悔即悔方才应紧随着冬水一起去;气则气冬水小孩子脾气,这紧要关头,还定要与别人争执。 他几步迈出草棚,仰头一望,才发觉乌云已有散去之势,风雨渐息,几许白光自阴霾缝隙中透出,愈扩愈大。 “找到冬儿后,不要管那比试,直接拖了她就渡江去吧。”他打定了主意,问明了渔家厨房所在,一路疾奔而下。那渔家厨房离这草棚约有一箭之地,他运起轻功,只须臾间就见冬水和那男子以及一名渔夫在前方不远,忙加紧了脚步追上前去。他不敢高声呼叫,只怕那四兽就埋伏在左近,一旦警觉,极有可能趁冬水回头瞬间骤下毒手。 那三人迈入渔家厨房的一霎那,他总算及时扳住了冬水的左肩,甫要叫庾渊也停下,却见厨中蓦然间飞出一道乌光,极是精准地盖上走在最前面的渔夫面目,乌光转瞬即逝,那渔夫满面血肉模糊,连惨叫都未喊出,已然毙命。 “小心了!”李穆然脚尖一点,已拉着冬水向后一纵数丈,冬水处乱不惊,虽被那渔夫的死状吓得寒毛倒竖,但还是在这千钧一发时,伸手钩住了庾渊衣领,救了他一命。 三人退后之势未绝,就见厨内飞出两只虎爪,蓝光闪烁,落点正是方才冬水站立之处。显见得,那四人在厨内埋伏得当,本欲一击得手,却不料李穆然竟会追来。四人终究是忍耐不住,急切之间,将那两只剧毒虎爪当作暗器掷出,只期伤了冬水也好。 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皮,那四人不得不从厨中走出,虎捡起两只虎爪,仍旧套回手上,继而哈哈一笑,道:“李将军,一路走到现在,彼此防范,可是累得很呐。” 他说这句话前,李穆然为防暴露身份,早自庾渊后颈将之劈倒,如今听虎果然喊出自己名衔,不禁朗声一笑,抽出随身宝剑:“的确。不过这一路来勾心斗角,倒也有趣得很。尤其这二位,后半程路不知为甚变作了哑巴,让我们耳根清静许多呢。” 他左手平平举着剑鞘,对狼、象二人指指点点,语气充满讥诮。那二人本就被喉咙上的火烧火燎折腾得两眼通红,脾气较之往常不知暴躁了几百几千倍,如今那里还受得了这激将计,均怪叫了一声,就要上来拼命。 “且慢!”李穆然忙大喝一声,道,“在此处不免惊动旁人,祸及无辜。那边山林寂静,有胆量的,就随了我们去,如何?”他伸手一指北方不远处,果见一座小山,其上乌压压的一片树木,甚是冷清。 虎看了看远处的草棚,顿悟其意:“你是怕露了行藏,即便能伤了我们,也无法再入建康?”李穆然颔首道:“不错。同样,你们也被任命来打探消息,若走漏了风声,即便遵从姚苌命令杀了我,回去也不好向圣上邀功吧。”他心机深沉,天资甚佳,这几日早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咱们走!”虎拍了拍手,一震双臂,带其余三人率先奔向那座小山,李穆然、冬水二人则紧随其后。 少焉,六人已进入密林,摆开架势。 “冬儿,记得我与你说的。”李穆然神情肃然,毕竟,这是冬水第一次遭遇大敌,且需性命相拼,他在此前已反复与她讲述过武斗时的经验,但仍然放心不下。 冬水稳稳抽出长剑,道:“知道,不可留情。”她平生最恨人滥杀无辜,方才见那渔夫无端端地惨死,早动了火气。 那四人骤然听她口出女声,都是一怔,然而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是没顶之灾。就在这一怔之时,那二人已齐齐出手。 二人武功与中原其他派别均有不同,这一剑刺去,古朴端正,却又飘忽朦胧,千变万化,正是齐集了墨家之形、道家之意、兵家之魄。 李穆然最为担心的便是虎爪之毒,是以这一出手便直奔虎而去,一剑快似一剑,银光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直教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冬水则在一旁招架狼、象二人,那二人中毒后精神不济,其中尤以象为甚。那根镏金烂银杖重逾百斤,如今他两膀无力,勉强抬起舞动个三两下就喘不过气,更不用提伤人。 然而,一直深藏不露的蛇,依旧不肯出手,只将两手拢在袖管里,远远地站在一旁,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 冬水、李穆然二人很快就占尽了上风,但听得一声惨叫豁然响起,如山君狂吼,震得四面八方的树木也跟着摇摆不休,未掉尽的枯叶伴着漫天血雾飘落而下,蔚为壮观。 “三位兄长,小弟先行一步。”见虎的一只手被李穆然一剑削下,蛇竟吓得魂不附体,撇下三位同伴,不战而逃。他去得极快,话语方罢,便一纵身上了树,就听“簌簌”几声轻响,已不见了身影。 谁也料不到会兀然生出此等变故,虎不禁破口大骂,然而嘴方张开半寸不到,李穆然的剑早带着那只手上的鲜血抹上了他的脖颈。 “冬儿,你还应付得来么?”李穆然眼睁睁地看着虎在自己面前倒下,再不动弹,才吁出口气,剑尖一削,已截下一只蓝汪汪的虎爪尖。 “你来吧。”冬水斜眼瞥见他好整以暇,在一旁休息,当即剑尖一点镏金杖,伸手在那二人肩头各拍一掌,借势翻身,已退出了圈子,“我还是,还是杀不了人呐。”她执剑在身前划了个半弧,重又入鞘。 “我不看,也不要听。”她看着虎的尸首,又低头瞧了瞧身上沾染到的血滴,蓦然之间,只觉腹中有些发酸,忙转了身子,足下发力,转瞬间就跑出了林子。 “这丫头……”李穆然无奈叹息,他手腕微颤,两道蓝光自剑尖激射而出,自那两名已被封了穴道的人身上带出两行血迹,深深嵌入远方的树干中。 “明知对方穷凶极恶,不可留情,我却还是下不了手。明知穆然哥哥不会放过他们,我却还是点了他们的穴道。”冬水望着自己的双手,呢喃自语,“当时真是矛盾呐。又想杀,又不愿自己杀……” 或许是在逃避责任吧。她心头一酸,然而逃避来逃避去,她终究是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那天为了庾渊,她杀了数不清的人,直到最后,自己也被染作了血人,但身上的血,却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不过若真如《庄子》所云,死去对人来说,未必不是好事,那么她那天是为善还是为恶呢?她为了救庾渊而杀人,又是对是错?正如那一年在长江之上,她为求生、亦为救他,而行了那一步,那么这又是对是错? 这问题,她已思索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恐怕纵连周蝶,也不知晓吧。 那日,李穆然解决掉“狼、象”二人后,出林与冬水会合,只见她已除了易容,将那件沾满了血污的衣衫也扔在一旁,换上平日在谷里穿的粗麻衣服。 “冬儿,怎么了,不高兴么?”见她面色惨白,狠狠地拿着剑在地上戳来戳去,李穆然觉得心下歉然,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瘦削的肩膀,“不用扮鲁大叔的相貌,不好么?”他柔声道,却不料冬水肩头一摆,竟甩脱了他的手。 冬水噘着嘴,道:“你别碰我!你知道,我最恨伤了人命,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你……”她忽然肩头一颤,竟哭出声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出谷去?明明知道如此下去,有一天我会恨死你呐。可你是我的亲人啊,我怎么恨你?若知道结果如此,我才不管你,才不出谷!” “冬儿,冬儿……”这一哭,直哭得李穆然手足无措,双手搓得通红发热,也想不出个好法子,“傻孩子,不杀人,你以为结果又是什么呢?” “我……”冬水一时语塞,许久才道,“我担心你会被他们伤了啊。你当日,不也如此说的么?他们四人齐上,你就再回不了谷中见我。” 李穆然失笑道:“这些日子你还看得不清楚?这世上之事就是如此险恶,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别无选择啊。冬儿,我发誓,以后再不要你牵涉进来了,好不好?我又何尝愿被你憎恨?” “穆然哥哥,你回谷好不好?谷中的绝学若沾了血迹,何啻于暴殄天物?我们大家都好想你回谷。你此番若打探了消息回复给符坚,此后大军南下,又是惨祸一场。”冬水忽然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面色颇为认真。 “那么,你呢?大家都想我回谷,你呢?”李穆然与她的眼神欣然相对,深邃的目光直望进那双清澈无邪的眸子,仿佛要一望到底。 “我么?自然是和大家一样啊。”冬水依旧听不出弦外之音,见一向精明的李穆然在这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上反复纠缠,颇觉奇怪,“你怎么了呢?” 李穆然心中一沉,眼中露出少许怃然:“没怎么。冬儿,我已踏入朝堂,便难以撤足。这一年来出生入死,历经磨难才到此地步,我不会轻易回头。当年离去时,你也是支持我的,不是么?” “才没有!”冬水抢言打断了他,然而只说了这一句,就戛然而止。 “没有么?”李穆然心头一颤,是呵,当日她的确没有示意支持,但也没有多加阻拦。的确,她只把自己当作亲人一般看待,又怎会执意介入到自己的判断之中?她今日能这么认真地要自己回谷,已是最大的限度了吧。 “入了建康城后,你先陪我游玩两日,此后我自会回谷,你要怎样就怎样,我才不要管你。”冬水一甩袖子,独自向南而去。 “还要小心些,蛇先行逃去,恐怕目的不纯呢。”李穆然疾跑上几步,见她衣衫单薄,麻衣上的颜色因为时日已久,早褪去大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原本的米黄色。这一身破旧粗鄙的衣服,与一旁自己的这一身富户装扮,当真相距甚远。 他暗暗摇头,却看冬水仍旧昂首阔步,浑没觉出丝毫不妥。想不到,这一年时间,自己竟然也有了这许多世俗之见,他怅然之间,不禁又生出少许懊恼。 回到那草棚时,只见天已大亮,原本挤作一团的人早随了渡夫过江,诺大的草堂之中,仅仅坐着那一名华服男子,正自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把玩着一只茶杯,愣愣出神。 “你还在?”冬水一时间,竟忘了易容改装一事,见庾渊仍然没有渡江,大感蹊跷。 庾渊却对她这提问倍感错愕,转而看到李穆然,忙迎上前去,道:“听人说方才是碰到了悍匪,不知与你在一起的那位大叔现在怎样了?” 李穆然对冬水一笑,答道:“她么,还无大碍。”而后稍露惋惜,“只是没想到四名家丁竟与山贼勾结,目前已尽解决。多谢兄台费心。” 庾渊吁了口气,看了一眼李穆然持在手中的宝剑,笑道:“如此就好,幸而你会武功。却不知那位大叔在哪?我可还等着与他一比高低。” “是么?”冬水不禁在他背后嬉笑,清了几声嗓子,又变回鲁樵子那粗犷的声音,“想不到,你竟这么好胜,就不怕那伙山贼复返,杀了你么?” “这……”庾渊大吃一惊,转了几重念头,才恍然,“姑娘是易容的?这么……这么……”他从未见人有此技艺,即便是口技演出,那施展口技者也须得竹帘屏蔽,可见神情无法拟似。今日得见这般神技,一时间,当真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冬水点了点头,颇觉得意,遂笑道:“此处已难久留,依你说,还要怎么个比法?” 庾渊见她满脸稚气未脱,兼且身上衣衫破旧,早已看轻了她几分,如今又听她大言不惭,不由得淡淡一笑,道:“此处不易停留,二位既已安然回来,咱们就先渡江再说。在下姓庾名渊,建康人士,理当一尽地主之谊。”竟是绝口再不提那厨艺比试之事。 “好。”李穆然双手抱拳,“有劳庾兄。” 先前因听说劫匪杀了渔夫、劫走了富商,众艄公渡夫早四散离开,再无人敢留在北岸。当三人来到岸边时,只见满目之中再没半个人影,唯余两艘小竹筏子在江边飘来荡去,两根麻绳将之拴在一根深陷泥地的木桩上。 “二位都不会划筏子么?”庾渊微笑道,极是熟稔地解开了绳结,“先请上船吧。”他伸手一挥,似是胸中极为有数。 “你会么?”李穆然先扶了冬水上筏,而后也拉了他上来。两手相握时,只觉对方虽无内力,但手上的力道却甚大,且整只手都布满老茧,与那一身华服,格格不入。 “李兄也可来试试,不难的。”庾渊点了点头,一立竹篙,就见涟漪荡散,水波一起一伏,竹筏已稳稳逐波而进,眨眼间,便离岸有了三四丈远。 “我就不能来么?”冬水在旁冷言冷语,她读心有术,仅凭方才寥寥数语,早看出庾渊小瞧了自己。 “呃……”庾渊一时语塞,又撑了两三下竹篙,方笑道,“这竹篙沉重,姑娘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呢?”冬水听他左右推托,更增了愤愤不平,遂冷笑一声,道,“不错,你们推崇孔孟,自然以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是不是?” “冬儿!”李穆然见冬水已经有些口不择言,忙对她使起了眼色,却不知冬水最看不得旁人轻视自己,故而这一开口,便如洪水决堤,难以控制。 她置李穆然的提示于不顾,一任禀性,继续揶揄道:“却不知你们的九品中正制,本就出自女子手笔!” 她方才再怎样挖苦,庾渊均可置之不理,然而听她忽然如此大放厥词,满脸的笑容终于是褪去,换作了惊异万分:这女子出身北地却可轻而易举地说出“九品中正制”,她不可貌相呢。而看她神色郑重,倒也不像一时气话。 他略略缓下竹篙之势,正色道:“世人尽知这‘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何来源自女子手笔一说?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然而一语未尽,三人忽觉脚下一晃,但听得“啪啪”数声,原本绑着竹筏的麻绳竟逐一断开。顷刻间,竹筏已被江浪冲得四分五裂。 “啊!那你们……你们怎样?”听到此处,饶是晓得三人定能化险为夷,桓夷光还是不禁一把抓住了冬水双手,惶恐不已,心神不宁。 “姐姐,烛烧尽了,酒也喝完了,咱们还是歇息吧。”冬水却抽出手来,轻轻扶着有些发烫的面颊,笑道,“我喝得有些醉了,姐姐的脸也红得厉害呢。” 她边说着,竟然眼睑就边慢慢阖上,等到那最后几字,已低不可闻,几似呓语。 “她确是累了吧。”桓夷光看着她熟睡的面庞,怔怔出神,“为了让表哥重回玉宇阁依旧风风光光,的确,今天是太累了。” (六)爱深责切,解铃终得系铃者 翌日一早,冬水终究是被昨日劳心劳力所伤,竟发起了高烧,昏睡不醒。 为防他人知晓,桓夷光只得暗自派小菊去请了郎中,殊不知,纵然她极尽心力瞒得了庾桓氏,却瞒不过那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庾清。 而当郎中被请到小楼来时,桓夷光更加没有料到,“表哥”居然勃然大怒,甚至连号脉也是不允,就将郎中撵了出门,还叫小菊不可再去“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么,桓夷光愕然不解,心里隐隐不悦,待得小菊出了门,才听冬水低声宽解道:“这家中暗波涌动,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纵连母亲她也逃不过,更何况你我?这一病,保不齐已予人可乘之机……”她讲几句,就咳几声,脸上泛着褪也褪不尽的潮红,捂着嘴的白绢上,早被一片猩红沾透。 只她自己才清楚,昨日的劳心劳力尚数其次,真正紧要的,则是以内力去那二丐所中的草乌毒。她这病,实则是内伤呐。 寻常大夫看不出这病的来源,自然无法对症下药,而她即便开得出方子,却放心不下那煎药的环节——有时只需一撮微乎其微的粉末,就足以致她死命。 只有慢慢地自己来调养了。她两手探在被中,于胸前合拢成圆,一股温暖和煦的劲道自指尖传入掌根,轮回不休。可是,在这最为关键之时,眼前却闪过一道道的画面,庾渊、李穆然、庾清、桓夷光、庾桓氏、乃至谷里的前辈们,一个个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无论如何,她也集中不起精神。 长此以往,难保不会走火入魔。 她暗暗苦笑,但觉眼皮愈来愈沉,终究是酣然入睡。 确实,庾清得知兄长卧病的消息后,竟全然忘却腿上的伤痛,转而蠢蠢欲动。 “他既然病了,你们就去熬些进补的汤给他吧。”他轻轻揉着断腿处,不时传来的疼痛令他额上青筋暴起,更增阴鹜,“避开桓夷光。” 几名小厮互看了一眼,都觉此事棘手,然而看着桌上的元宝,又都不肯轻易放手:“少爷,大少爷精明得很,看是我们送去的,一定不会入口的。” “蠢材!”庾清勃然大怒,随手抓了个瓷盏,便向那问话之人掷去,然而伤后乏力,那盏在半途就狠狠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几名小厮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噤若寒蝉。 “他既然病了,自然气力不比往常。自己不肯喝,你们不会灌给他喝么!” 当日晚上,冬水记起前一日与玉宇阁众师傅的约定,遂强撑病躯,依旧前去阁中亲手料理“庆功宴”;再到次日,因曾说过这日定然回阁做菜给一众朝廷大员,迫不得已,仍强打了精神去掌勺。 “庆功宴”尚可敷衍了事,玉宇阁上上下下皆看出“庾渊”神色不好,故而一场“庆功宴”下来,谁也没敢让她累到;然而到了正经的开业,一天做好七八百道极尽功夫的菜肴后,冬水只觉周身上下如同剥皮扒骨,当真是生不如死。桓夷光片刻不敢离身地陪着她,不止一次看她在闲暇之余咯出血块,不由被吓得魂不附体;怎奈冬水太过逞强、亦太重承诺,饶是如此,仍不肯由旁人代替。 这一整天折腾下来,冬水病情愈重,竟连原本微弱的调理内息,也近乎做不到。 “他怎么还不到?”桓夷光心急如焚:从冬水前几日的讲述中,她早已将一切希望均寄托在窗外那一群信鸽身上。毕竟,庾桓氏因受了庾清断腿的刺激,业已昏卧在床,不问家事,庾清若趁此隙反攻,轻而易举。 庾清唯一可以忌惮的,就是自己的家世吧。隐隐的,桓夷光只觉肩头被压得沉重:庾清还不敢发难,只要自己在一日,庾清就不敢有太大作为。否则以自己娘家的权势,足以让他永世难以翻身。 转眼间,担惊受怕,已是第四日。握着冬水日渐冰凉的手,看着她那酷似表哥的面容,桓夷光不知怎的,居然心痛如绞。 想来,当日冬水亲眼看着表哥倒在面前,也是这般万箭攒心的感觉吧。她觉着好笑而悲哀,自己竟真的傻到,被这外相蒙蔽了么?还是这短短数日之间,自己已真地把冬水当做自己最为亲密的人了呢?是真的亲如姐妹么,那最初的几句“姐姐”,自己还听不大惯呢。 也许,没有表哥,她们真的该是朋友吧。 “庾渊……”冬水病得恍惚,甚至忘记自己早已易容更名,不经意间,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就在梦语中淡淡道出。 只这两个字,惊起桓夷光一身的冷汗。 疾回头扫视了一番,见屋内再没半个人影,她的心才落了地。 “冬水,你可不能死啊——”没有旁人,她的胆子也放大了些,竟对着身边这个病人轻声呢喃起来,“我不会让你和表哥先见到面,你知道么?我不会……” 话戛然而止,楼梯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突如其来。 “夫人,后门来了个男子,口口声声要找少爷!我先要家丁拦着他,您要不要去看看?”小菊边喘边道。 是他来了?桓夷光心中大喜,忙携了小菊,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下楼去。 却不知,她二人的身影方离了小楼,早有两三个黑影躲在一旁,暗暗窃喜。 “这……是什么味道?”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呛得满脸生疼,感到不断有液体涌入喉中,苦辛交加,让自己几近窒息。 “是以药材蜈蚣熬出的毒汤!夷光,你离开了么?”她一霎那间明了过来,拼命挣扎,怎奈两手都被人死死按住,内息又提不上来,她的气力与普通女子已无甚差别。 滚烫的汤药被灌入内腹,顷刻间,五脏六腑如被千万把利刃割剜,痛得她浑身颤抖,几欲昏死。 “什么人?”天幸得,在这生死攸关之时,一声断喝炸响在耳边——这声音委实熟悉不过,她浑身力气一下子皆被泄尽,她知道,只要自己还留有一口气,此番也可被救得回转。 来人,正是李穆然。 那一声怒喝后,他已看清自冬水嘴角涔涔冒出的黑血,一时间,不禁怒发冲冠;桓夷光但觉眼前一花,就见那三个小厮早被打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哥哥……我、我……”冬水苦笑数声,又一连吐出几口黑血,向前一栽,直倒入李穆然怀中。而因方才那一番挣扎,她脸上面具也飘然脱落,露出本来面目。 那三名小厮早被李穆然以重手法震碎了内脏,业已毙命,而在场诸人中,唯有小菊一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连退几步,连声尖叫。 “小菊,此事说来话长,你不要怕。”纵连桓夷光也不晓得自己竟会眼睁睁地见人杀人,却如此地安之若素。他们是该死,看着那三具死尸,她镇定自若,一边安抚小菊,一边望向李穆然:“您需要什么药材么?” 李穆然沾起少许药液,闻了一闻后,不禁皱起眉头:“麻烦姑娘。新鲜桑树汁液,愈多愈好。解蜈蚣毒,非它不可。” “蜈蚣毒么!”桓夷光倒吸了一口寒气,那可是剧毒啊,“小菊,你多找些人手来!我记得城东,有好些养蚕人家!” 她脚步如飞,转眼间,声音已是自窗外传进小楼,渐渐不可听闻。 “傻孩子……”李穆然早将身上带的解毒丸尽数喂入冬水口中,然而那药熬得浓稠,她被灌下的又多,这些许丸药,不过杯水车薪吧。 “被你见到,又要怪我草菅人命吧。”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大伤脑筋,“也罢,就交予他们处理吧。”自言自语着,他扛起那三具尸体,一纵身,早出了木窗,再提几口气,已飞一般到了庾府之外——彼时他身份早已不同,即便是微服出行,亦会有仆随不离左右。 片刻不到,他就已回转,见冬水印堂间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不禁暗暗担忧。 “冬儿,觉得如何?”他轻轻抱起冬水,生怕稍一晃动,她的伤势就再加重一些。 解毒药的药效兀自没有发挥,冬水依旧饱受折磨,经这一动,当即醒转。她仍自不肯在他面前服软,遂淡然笑道:“觉得很高兴,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是夷光姐姐叫你来的么?” “她飞鸽传书。说你在庾家有难,我虽不敢轻信,却也不敢不信。”李穆然摇了摇头,“我宁愿我信错了。” 冬水哈哈一笑,但一张嘴,一口乌血却不可抑制地喷出:“我这么狼狈,真是始料未及……你的钗,我收到了。只是现在戴不起来……”她颤抖着伸手指向放在房屋一角的包裹,忽觉有什么水滴掉在自己脸上,仰头一看,只见李穆然正自悄然落泪。 “对于你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伤……你哭什么?”冬水笑谑道,“我浑身都是伤,可还没哭呢,你羞不羞、羞不羞?”她连咳了数声,却扮了个鬼脸,强自抑制痛楚,伸手去刮李穆然的鼻子。 “死丫头,你来趟的哪门子的浑水?”李穆然一把打回她伸来的手,回手一抹泪水,怒目斥道,“我回谷离去时,已见到他的墓碑了。” 冬水的笑容一下子凝结在脸上:“墓碑……”她缓缓垂下头,兀地一阵心痛袭来,令她不自禁地紧捶胸口,浑身团作一团。 “毒又发作了?”李穆然一下子慌了手脚,桑树汁液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送到,当务之急,只能用内力强行毒了。 可是,以她现在的体质,可还禁得住内息冲撞么? “前几日为人驱毒便受了内伤,内息已不大听我指令;而后又劳过度,这内息,嘿嘿,不提也罢。”冬水冰雪聪明,察言观色间,早晓得他心里的担忧,“二十载的内力近于全废,还要劳烦你把涣散的内息一一归于正途。” “那不是……走火入魔么?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李穆然暗暗叹息,大老远地奔波而来,却是要做苦力;然而看着一脸无辜状的冬水,他半分脾气也发作不出,“罢了,下次回谷,多带点药材,听话。” “穆然哥哥,你与鲁大叔一样婆婆妈妈了呢。”冬水微笑道,任由着他握住了双手。 融融的温度自他手掌心缓缓传遍她全身,一时间,屋内悄然,纵连屋外的鸽鸣也可听得一清二楚。 李穆然仅将三条经脉的内息调顺,便已累得满头大汗。“冬儿,你我武功只在伯仲,只怕到时治好了你,我也要走火入魔了。”他笑道,轻轻松开双手,要歇息少许功夫。 余光一扫,这才发觉桓夷光与小菊早捧着个大瓷瓶候在门口,想来,是晓得二人疗伤正在紧要关头,才不敢进屋打搅吧。 “好快!”李穆然看着那满满一瓶桑树汁,不由得畅然嘉赞,“从哪里找来的?”短短时间,从城东来回,即便是轻功如他者,也不可能。 桓夷光忙将瓷瓶递予他:“药膳店。就在左近。他们将桑树生汁炙熟而饮,代茶解渴。”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微笑,“我们都买了来,应该来得及。” “辛苦了。”李穆然点点头,将那瓷瓶凑到冬水口边,道,“都喝下吧。” 冬水深吸了几口气,笑道:“这是经过调制的上品,取小酒盏来,我喝上三杯,也尽够用了。全喝下……这解毒是以毒攻毒的道理,只怕到时,你又要为我解桑汁之毒了。” 她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续道:“你是当官当得久了,谷中的绝学,早忘了吧。” “随你吧!”李穆然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暗惭愧,又有些恼羞成怒,倘若不是关心则乱,他又怎会如此失了方寸。 解毒之际,李穆然借蜈蚣毒原有的通络之效,逐一收拢冬水体内散乱的内息,当内息皆规正途,原本的内伤,自然不治而愈。 “终于是,大功告成。”听着遥遥的更梆之声,李穆然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只觉眼前一花,颇为疲惫。 冬水难得不受病痛纠缠,她辛苦了这些日子,早已阖闭双眼,沉睡过去。李穆然为她掖好被角,又呆呆望了她几眼,才披好了狐裘,便欲离去。 “李将军,我送您出门。”桓夷光目不交睫,一直守在门口,见他起身,忙上前施礼,引他下楼。 “有劳姑娘。”李穆然拱手还礼,轻叹了一声。想不到,最后守在冬儿身边的,竟是她的宿敌。 二人左右并行,却一路无话。月光融融,映在这二人身上,却愈发让这二人显得孤独无依。 到得后门,桓夷光止步,喝退了看门小厮,方要开口,却见李穆然蓦地一揖拜下:“日后,冬儿就有劳姑娘照看了。”他正心诚意,令桓夷光不禁动容。 “将军说的哪里话?”桓夷光忙扶他起身,道,“冬水就如同我的亲妹子一样,做姐姐的,自当全心全意地照看她。只是……” 她顿了一顿,终于缓缓道:“恕我直言,将军对她,是否一往情深?” 李穆然苦笑道:“这一点,恐怕仅她自己看不出来。” 桓夷光凄然一笑,道:“表哥已死,冬水与他早成天人之憾。做姐姐的,自然希冀妹妹得托良人,将军却为何迟迟不肯对她开口?” 李穆然并不回答,只是抬起头来,远远望向北方,道:“这一来一去,又延误了许多时日吧。”他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张大红帖子,递与桓夷光,“桓姑娘,这张帖子你交予冬儿。她来与不来,我自然有数。” “桓姑娘,后会有期。”街巷尽头,响起了几声唿哨。李穆然心中一紧,但终究是大步而去,未再回头。 月色之下,只留那一名如画女子,手持着那张大红的帖子,静静看着帖子正面贴金的双喜字,怔怔出神。 翌日傍晚,冬水醒转,她身上内伤尽褪,早回复神采奕奕。 桓夷光将那喜帖交到她手上,不料她只扫了一眼,便扯了个粉碎。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冬水怔怔出神,“为了所谓的志向,还是到了这一步啊。” “冬水,你怎么了,不为李将军高兴么?”桓夷光满面的惊异,难免猜疑。 冬水微微摇头,起身在纸张上只写了个“喜”字,而后推了窗子,嘬口为哨,顿时招来白花花的十数只信鸽。 “去吧!”她将那纸卷入一只鸽子脚畔的竹筒,一挥手,十数道白光刹那间散开,雪白的羽毛纷纷落下,恍似飞雪。 “怎么是单喜字呢?”桓夷光一挑长眉,甚觉不解。 冬水仍旧是眺望天水相接处,淡淡道:“那位慕容氏,是如今后燕国主慕容垂孀居在家的侄女。既然不爱,应允了便是误了人家一生一世呐。” “不爱?”桓夷光心头一惊:她不是不知道呢,而这句话,不仅怨责了李穆然,也道尽这数年来她为何懵懂始终。 “愿君得托大计,一展宏图。”冬水端容正色,望着窗外,一字一字说道。 又过了一日,冬水大愈,特意去看望了尚无法下地的庾桓氏与庾清,其人一喜一怒,都是出于言表。 当晚,桓夷光早等不及那故事的后续,二人方一回房,便连声催促。小菊因已被告知一切,故而也坐在一边倾听。 那日竹筏散裂,的确是蛇动的手脚。 冬水与李穆然只晓得蛇柔功出众,却不晓得蛇的水性,也是天下罕见,而蛇,正是姚苌为结果李穆然性命,安插在他身边的最后一张王牌。 那蛇当时眼见力敌不过,他一心忠于姚苌,当即兵行险招撇下三位同伴,先行埋伏在长江之中。此时,他占尽天时地利,而筏上三人之中,会武功的不通水性,通水性的不会武功,自然早落败笔。 李穆然见竹筏散开,不及多想已飞身而起,旋即在空中深吸口气,一个翻身,早抽剑直刺入水下。然而蛇的水性着实出神入化,前一瞬还得以在空中借阳光看到水中那团黑影,待得剑身入水,却是空荡荡的,再没半个人影。 然而李穆然一纵之后不可再纵,一击失手,眼见着面目便要随剑势浸入水中——一旦入水,谁也不敢担保会有什么凶险。 就在这一霎那间,斜刺里一根竹篙挑来,李穆然眼疾手快,登时一把握住竹篙,借力提气,终究稳稳踏上一支散开的竹杆。 “多谢!”他方看向庾渊,话还未说出,就见水底“倏”地甩出一道银光,带着水珠划了个半弧,正缠在庾渊脚腕上。继而那道钢丝一紧,水花四溅处,庾渊已被直扯入水。 “小心了!”庾渊被扯进江水的瞬间,一直在一旁试图维系竹筏的冬水不禁向前一跃,疾伸手抓住了庾渊的手腕,然而她体轻力弱,到底还是一并被拖进了水里。 “初春的长江江水,还真的是寒如冰呢。”讲到此处,冬水慢慢地举起面前滚烫的茶水,任由杯内氤氲升腾的热气弥漫在脸庞上,甚是惬意。 桓夷光默然许久,忽地问道:“你当时对表哥颇有微词,还如此舍身救他?”毕竟,这一跃,不仅跃入了冰寒彻骨的江水中,也是跃到了鬼门关之前。 冬水轻轻点头,微笑道:“不管怎样,那终究是一条人命。” 终究是一条人命……就如此简单?桓夷光只觉脸上微微发烫,有些惭愧:若换了个陌生人在她面前遇险,她会不会豁出自己性命救人呢? 不会,定然是不会。 身子一进水,冬水就觉鼻腔一阵酸涩难当,口鼻中不断涌进江水,让她喘息不得。 她处乱不惊,依旧紧紧握着庾渊手腕不肯放手,但另一方面,却努力摒住呼吸,睁开眼睛观瞧这水底一切。 自然,蛇容不得她有半分功夫逆转形势,就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一道钢丝在水底蜿蜒游动,已到了她脖颈畔。 李穆然在江面之上看得仔细,眼见那钢丝勘勘回钩,忙立起手中竹篙,只听“啪”的一声,竹篙被钢丝裹上,一勒之下,入水一端顿时碎作四五片。可惜一难虽解,但那钢丝变换无端,三人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晓得蛇在何处。 恰在此时,冬水已沉到庾渊脚畔,然而那钢丝乃精炼而成,任她如何用力削砍,也断不开。瞧她嘴角不断冒出气泡,庾渊知她难以支撑长久,忙挽起她身子,用力向江面推去;然而就在即将功成之际,他脚下一沉,正是那钢丝紧勒,再度扯他回转。 此番拉扯的气力比起方才更甚,他身子一歪,原本已举到头顶的冬水随即滑落入水,白花花的水沫中,她的脸色乌青得可怕,嘴唇被死死咬紧,显然方才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气也被吐尽,委实再支撑不下去。 对方是要活活闷死他二人么?想通这点,庾渊不禁全身打起了寒战。的确,三人中,只庾渊可在江水中畅游无碍,只要牵制住了他,那二人一旦落江,都是死路一条。而蛇显然是怕了李穆然的武功,只待先躲在一旁溺死了冬水和庾渊,再慢慢炮制李穆然。 庾渊不禁低头看去,霎那间,隐约见到数丈外晃过一张惨白的人脸,那人面只一晃而过,却带着清清楚楚的笑意,他去得极快,几如飞梭,即便是鱼,那破水的速度也远远及不上他。 几乎是在同时,冬水也见到了蛇的面目。正是生死关头,一时情急,她竟用上周身气力,将手中宝剑狠命掷出。 那一剑被水势阻碍,到得蛇面前时,他虽不及防备,但剑也未伤及要害。宝剑刺入他左肩,暗红的血在江水中涌出即化,几乎看不出来,然而,他左手乏力,终究松开了庾渊脚上的钢丝。 如久犯骤离囹圄,庾渊早已觉得胸口快被江水冲击得炸裂,一脱束缚,便紧紧抱起了冬水,疾划数下,终抵江面。 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冬水与他死里逃生,均是一时忘形,竟而将蛇未死一事抛诸脑后。 李穆然在江面上已等得几欲发狂,瞧见二人终于冒出头来,安然无恙,不禁大喜过望,忙运起轻功,脚踏竹杆,手拨竹篙,来到二人身边。 他甫停稳,忽地眉头一紧,手中复又加快几分,而后右手发力,持起那大半截竹篙,狠狠向那二人身后数尺刺去。 如捕鱼一般,这竹篙一刺中的,大片大片的血在竹篙四周散开,须臾,彤红之中浮起那惨白的面目——尚自留有一丝笑容,大抵还希冀于在疏于防范的二人背后偷袭,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肩头处的出血虽不多,仍然暴露了行藏。 至此,一切凶险,终于全部过去。 讲到此处,冬水浑身颤抖:“倘若当日不掷出那剑,生死早已逆转,日后也免去这许多是是非非。”那是她第一伤人,是真真切切的伤人,且的的确确心里存了杀机。作为一个医者,当生死摆在自己面前时,天性的抉择,原来也是这么的直接,与贩夫走卒乃至地痞无赖,都没有区别。 “即使是以‘惩恶扬善’这般的借口,搪塞得了别人,可是始终蒙蔽不了自己的执念。” 执念,是啊,她自己也晓得这不过是傻得可笑的执念而已,然而既已成为执念,这一生一世,注定难以抛却。 人一旦有了执念,有些时候,就不那么近情理了吧。 此后,三人半游半划回了北岸,上岸头等事情,就是进了渔家厨房烤火取暖。三人围坐一圈,两两抵掌,冬水与李穆然潜运内息,终于过了两三个时辰,三人身上水汽褪尽。 “姑娘,九品中正制?”驱寒方罢,庾渊已迫不及待,追问起来。 经了方才同生共死一场,二人敌意已减轻许多。冬水莞尔一笑,道:“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本是不错,然而延传至今,与当年本意,早大相径庭。曹当年兴起九品中正,本承继汉时孝廉,一心在选拔人才,抵抗传统士族;然而如今,九品中正已被士族利用,用来压迫庶族。” “不错。”听她信口道来,庾渊对她自然刮目相看,“但又何来女子手笔?” 冬水淡然微笑:“莫急。我问你,这士庶之分,起自何人?” “起自何人?”庾渊拧起眉头,士庶有别,那仿佛扎根在人心中,他虽然不屑,但自幼听母亲言传身教,多少也受影响,“姑娘知道么?” 冬水颔首:“自然。我再问你,当今天下,除玄学外,人们又最看重哪家言谈?” 庾渊毕恭毕敬地答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已近五百年,自是儒家。” 冬水“嗯”了一声,又问道:“儒家之中,以谁为尊?” “孔孟二圣。”这个问题,便是三岁小孩也晓得。 “二圣么?不见得吧。”听到此处,一向沉默的李穆然也冷笑着插了话,他师从法家,对于其他,也多有涉猎。“我去烧菜来。”李穆然起身笑道,对于冬水那套歪理,他早已领教颇多。 “的确,这二人中,有一人勉强能担当‘圣’字;另一人,却决然谈不及这个‘圣’字。”冬水指尖在地上轻划,隐隐约约,是个“孟”字。 “孟子么?”庾渊愣在当场,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父亲当年所说的话:“《孟子》‘许行篇’里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嘿嘿,一派胡言呐。” 父亲庾期已去世七年,这七年来,他在母亲庾桓氏的耳濡目染之下,不知不觉间,连这句教训也险些忘却么? 庾渊暗自叹息,但觉惭愧难当,终于回道:“姑娘所指,是否‘劳心劳力’之说?” “然。”冬水续道,“但这‘劳心劳力’一说,却非孟柯天生所想,乃后天教育而成。”她浅笑,“孟母三迁。这个典故,天下传颂得太久了。” 庾渊哑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刨根寻底,结果是这么的出乎意料。 冬水淡淡道:“孟母以为,在墓地抑或市集都有碍孟柯成长,只有书院之旁,才可助他成才。若再想一步,这岂非以为墓地旁的人或市集中的人,难以成才?书院可代表劳心,市集多为劳力,我有没有说错?” “这……”明知她强词夺理,却辩驳不得。 “天下间三百六十行,无人可以定论何谓高尚,何谓低贱。”冬水正色道,“英雄不问出身,然而又有几人做得到?及至如今晋国,士族看不起庶族,也无非是与孟母一般的心思。他们自以为出身正派,成长之际远离腌臜,便高人一等,便理所应当成才进阶;而出身低卑之人,即便是克服了身周环境的影响,展现出超人才华,也始终低人一头。整个国家,都是中了孟母之毒!” 庾渊被她讲得哑口无言,良久,才躬身拜道:“姑娘高见卓识,远超吾辈。” “冬水,今天就先讲到此处吧。” 想不到,这日竟是桓夷光先阻断了回忆。她听这儒家思想,毕竟是费神费力,更何况,此时她心里更有其他的担忧。 “那日来毒你的,应是庾清指使。你要怎么办呢?” 这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呐。 冬水瞑目凝思,良久,方道:“就算了吧。人证均被灭口……”讲到此处,她蹙紧了眉头——明察秋毫,有时并非一件好事,“即便当面对质,也拿他没有办法。” 她停了停,续道:“派来的人一个也没有回去,我也毫发未损,他应当晓得厉害,不会造次了。” “应当?”桓夷光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敢肯定啊。庾清若晓得这二字,也不会有此次的行动。依我看,还是……” “还是……解铃须得系铃人呢。”她饮尽杯中茶水,静静地看向冬水。 冬水不由得轻咳两声,莞尔道:“姐姐是要我,以本来面目去劝他么?” 桓夷光默然颔首。 “不错,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冬水笑语呢喃,然而眉头却愈蹙愈紧,毕竟,一旦分寸掌握不当,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怕只怕,在此处一旦露了面目,他会苦缠不休。”冬水连咳数声,眼前忽然一亮,“小菊,你为我备些药材来。我要麻黄、黄药子、曼陀罗、艾叶。” 小菊忙站起了身子,道:“是。现在就要么?” “慢着……”冬水拦下了她,凝眸沉吟道,“不好去张师傅处拿的。也罢,明日咱们去药店买吧。” “这些药,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一旁,桓夷光开口问道。 冬水嫣然道:“是迷迭香的方子。这些药材多少都带些毒性,会让用者产生幻觉。到时半真半幻,才好脱身。” 次日正午,趁院中人少,冬水换上小菊衣衫,乔扮为庾府一名丫鬟,悄步进了东院。她的衣衫上已洒满迷迭香的粉末,事先也服下了薄荷醒脑丸,再加上自身内力深厚,确然是万无一失。 她一路小心翼翼,而因庾清正在午睡,故而东院的仆从几乎全都不在。未遇阻碍,她已进了庾清房间,但见庾清正斜躺在塌上,床脚是一叠粉碎的瓷片,想来临睡前,又发了脾气。 “与庾渊相比,他当真仅是个任性的孩子而已。”望着那叠瓷片,冬水不禁回想起初遇这位庾家二少爷的情形。 那时,这男子站在她面前,怒斥她是妖女,然后口口声声,要她把庾渊还来。 那一年,他已二十三岁,然而因为自幼就被庾渊保护宠溺,举止行为,竟如同十三岁的少年一般幼稚可笑。就是这样不通世事的孩子吧,一旦喜欢上了,就全心全意地去维护;同样,一旦恨上了,就至死不休地去破坏。 至死不休啊,那又该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执著。冬水前行两步方要叫醒他,一时又犹豫不决:她可以劝他回转么? “哥,你不要走!”睡梦中的男子突然大吼了一声,双手前抓,一把紧紧拉住了冬水双手。他握得太用力,生怕那双手会消失不见,指甲深深掐在肌肤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冬水不由得一挣,却没有挣开。双手传来的痛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庾清是梦到了他么?那一句话喊得如此真切急迫,他哪里是恨庾渊,正如他对于这个家一样,他是爱之愈深,责之愈切呐。犹如孩子一样,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该跟随着自己的思维,一旦发觉自己被排斥其外,抑或发觉其中的不完美,就陷入了天大的绝望中,宁可同归于尽。 “傻孩子啊。”冬水微微摇头,眼前的这男子虽大她三岁,但在她眼中,就如自己的小兄弟一般。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她又能责怪什么? “醒来吧。”冬水轻晃他两只手,随着衣袖摆动,曼陀罗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当真是熏人欲醉。 那双大手缓缓松开,然而在双眼睁开的瞬间,又紧紧合拢:“你……你来了……”庾清只疑犹在梦中,一刹那间,竟而失语。 “我……我给你倒茶,你、你坐。别客气,别客气。”他忽地咧嘴笑开,容光焕发,仿佛天下间的阳光都集中在这小小木屋中,让一切暖洋洋的。 他喜极忘形,不及冬水反应过来,已用伤腿支起了身子。正要向茶案走去,却觉腿上痛楚如万蚁啮咬,他身不由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你……唉。”冬水眼疾手快,忙扶他坐回床上,见他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兀自一片喜意盎然,也是无可奈何。 “冬儿,你是特意来看我的,不去看他,对不对?”庾清满脸赤红,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只是揪着冬水衣角,绕来绕去,不停地打着结又解着结,可见心里着实紧张。 冬水听他依旧赌着气,不禁微微一笑,柔声道:“庾清,世事变迁,很多事情奈何不得。他有他的苦衷,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 闻言,庾清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煞白:“冬儿,你太好心了。你可知道,他回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他因为受不得清苦而遗弃了你,你还为他说好话?” “他是……”冬水语塞,想不到,当日一句气苦之语,竟留下这般话柄,“为了应付老夫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否则,老夫人又怎会原谅他?” “那么他另娶旁人呢?”庾清步步紧,“你们暗中还在一起么?” 料不及这一向冲动莽撞的男子也会有精明之时,冬水不自禁地头疼,喃喃道:“是啊,我们还在一起。娶亲也是为了防人耳目。” “这么说,夷光妹子的一生一世,也被他害了?他回来是为了什么?”庾清执拗异常,既认准了,凡事都只往坏的想。 冬水一惊,忙摆手劝道:“不是不是。夷光她知道这一切的。他回来……是为了尽孝吧。” 庾清仰面狂笑:“尽孝?真是可笑,早几年呢?” “早几年……那都是我的不好。”冬水被他问得心烦意乱,心知他行事偏激,故不能将实情告知,这一番谎话编下来,早已汗流浃背。 “什么你的不好?这样的家,尽不尽孝的,也没什么意思。”庾清冷笑道,“你们恐怕都是被他骗了。冬儿,你跟了我,我帮你向他出气,好不好?” 难不成是曼陀罗用得太重?冬水起了一身冷汗,竟疑惑起是药配得有差。的确,曼陀罗有刺激之效,可还不致引起如此的胡言乱语吧。 “庾清,你就听不进我的一句话么?”冬水脸色寒如秋霜,委实是被对方缠得没了耐性。 庾清一怔:“你生我的气么?” “不错。”冬水见他面现惶恐,遂点了点头,板着脸道,“你若再给他捣乱,我永远也不原谅你。”语罢,她站起了身子,快步走出木屋。 “这算不算利用他的感情呢?”一路走回,她心乱如麻,但若只有如此才可奏效,也是无可奈何吧。 庾渊,只愿你能体谅这苦衷,可千万莫要怪我。 仰头看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她蓦然发觉,不知何时,竟而泪如雨下。 (七)物是人非,道尽因缘别前尘 冬水回到小楼后,兀自忐忑难安,不知这一步棋,究竟是对或错。 卸下淡妆、重整罗衫,对着暗淡无光的铜镜,有时甚至自己也分不清,那镜中的影子仅是虚幻,抑或真的是另一名庾渊。 正自冥想间,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菊探头入内:“少爷,少夫人说,她在江边故居等你。” “江边故居么?那里不是早已……”冬水苦笑摇头,两只手不知不觉之中,早已扣紧在一处。 是啊,那里不是早已惨败不堪了么?她闭上双眼,似又见到那日的断瓦残垣,庾渊亲书的“冬水居”三字被烟熏得乌黑,再也看不出来。 “少爷,咱们快些去,否则少夫人要不耐烦了。”小菊见她迟疑,想起这并不是真的少爷,胆子也放大了些,竟而向前拉了她的手,径直飞奔下楼。她一路上欢呼雀跃,似是藏了天大的喜事,却无论冬水怎样询问,都不肯透漏半句。 垂柳护岸,其中偶间碧桃,若再过十余日待天暖寒褪,这里定然桃红柳绿,莺歌燕啼,美不胜收。江水拍岸声不时响起,令人怅然余味,心神荡漾。 冬水被小菊挽着疾行,小菊在大路上还可矜持,一入了林子,就愈走愈快,到得后来居然跑了起来,饶是冬水身具轻功,也被扯得磕磕绊绊,踉踉跄跄。终于,脚步停下,冬水定下神来,然而甫一抬头,竟是几欲因突如其来的惊喜而窒息:当年的建筑已修复了七八分的原貌,边边角角虽仍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但只增其沧桑,丝毫未见颓败。 桓夷光背对二人,静静坐在这木房前,面前是一块空白牌匾,旁边的青石案上摆放着毛笔与研好的墨汁。她身着一袭淡粉衣衫,为这四周清冷的色调带来了唯一的暖意,初春之际清风飒飒,吹得她衣衫飘飘,如仙似画。 听得脚步声顿,桓夷光慢慢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冬水,万事皆备,只待你题字。” “姐姐……”冬水呆立不动,许久许久,才忽地跪倒在地,“如此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报答不起。” “傻妹妹,”桓夷光摇头笑着,起身牵她站起,道,“不过是题回它原该有的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如此么?” 冬水拼命咬着口唇不落泪,只是攥着桓夷光的手越来越紧:她此番过江,这是唯一没有来过的故所。一来是因为此处有着太多回忆;二来则是怕看到昔日辉煌盛况,今日仅为荒草残阳,更增揪心。 但听得桓夷光续道:“当年是我和姑妈派人烧了此处,本是想害死你……”讲到此处,她满面羞愧,压低了头,“你和表哥走后,我心里有愧,就派人暗中照看。一个月以前,我以为是表哥回来,遂把此处彻底整修了一番——如今,当是我来偿还那罪行了。” 她携着冬水走到牌匾旁,又道:“表哥的字体我写不来。那三个字,还是你来写吧。” 冬水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提起笔来,仅略加思索,即笔走龙蛇,赫然写出了“沉鱼居”三个大字。 “冬水,你……”桓夷光瞬忽间只觉一股暖流流遍周身,如骨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鱼落雁,一指西施、一指王嫱,世人皆知。冬水在此处提写“沉鱼居”,别无它意,自是以那二字相誉桓夷光。 冬水不动声色,犹自静静在边款工工整整地写下“庾渊赠妻而题”六个小字,才放下了毛笔,微笑道:“姐姐,若换作了他,一定也会如此做的。往事已矣,烧掉的也都烧掉了,能再见到这新颜旧貌,我已再满足不过。” 她一手携了桓夷光,一手携了小菊,一并走入这“沉鱼居”之中,但见其间装饰摆设,无不与前相同,可见桓夷光为这木房,确是煞费苦心。 “以后咱们三人又多了一处畅谈所在,这全拜姐姐所赐。”她笑道,“那段故事,还没有讲完。” 三人围坐,冬水亲手泡好香茗。白色的水汽缭绕盘旋,令人心平和恬静。一时间,三人尽觉满心豁达:在此处确是比那小楼要好很多——没有彼此身份之差,不用担心家里的万事,有的只是一个讲述者,以及两个聆听者。小菊之所以异常高兴,也就是出于这原因吧。 冬水只觉此时此刻,是她自离谷后至为轻松之时,然而眼前却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这居中的一椅一桌,都是她与庾渊合力所造,即便是闭了眼睛,也能勾勒出一切最初的形貌。 还记得那天三人终于到了建康,庾渊与她兀自心挂比厨一事,当下直奔玉宇阁而去。 那是,自玉宇阁开业以来,除过年外,唯一的一次关门拒客。 庾渊入门时正值巳时,眼见郝掌柜准备开门迎客,忙叫早早关了大门,而后带着冬水直到后厨,随手点了两处灶眼,道:“姑娘,既到了此处,无论天南海北的菜品,皆随你选。” 冬水伸手掂了掂几把菜刀以及炒铲,笑道:“还是那两道吧。你也说过,愈是简单的,愈能显功夫。” 全玉宇阁的厨子听说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来上门挑战,早铁青着脸堵在门口,想看看到底是何方来的神圣,竟如此的不可一世。李穆然担心众人会对冬水不利,亦挤在门口,全神贯注。 冬水与庾渊皆是心高气傲,丝毫不肯要旁人帮忙,自切菜片鱼开始,一切尽亲历亲为。稍顷,四道菜热气腾腾,已然出锅:青鱼若乌龙翻江,白菜如软玉生花,令人望而馋涎,却不敢轻易动箸,唯恐一筷夹下,免不得是暴殄天物。 桓夷光并没有猜错,双方难分伯仲,各擅胜场。比起刀工齐整,庖丁解牛之艺游刃有余,天下无人得出其右;然而若论花样繁复,庾渊将父传的雕刻技艺化在鱼身之上,自然更为独到。而谈及菜肴味道,二人更是平分秋色。为公平起见,二人各自品尝对方菜式,冬水所做清新淡雅,味道内敛,一旦入口即久久不退;庾渊所做喷香扑鼻,味道甘正醇烈,叫人欲罢不能。 彼此叹服。隔了良久,庾渊忽地掷箸而笑:“姑娘如若不弃,不如留在我玉宇阁中掌勺,一切体例规格,皆与我同。不知意下如何?”言罢,他渐渐敛起笑容,只定睛注视冬水,双手不知不觉中攥紧,显见心头甚有些紧张。 厨内鸦雀无声。 一众厨子面面相觑,尽知少东家下此筹码,委实再认真不过。 “冬儿,你要想好才行啊。”李穆然也没想到会惹下这般的“麻烦”,自筹自身会留在建康将近一年时间,倘若冬水能留在玉宇阁中,二人便可朝夕相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怕只怕,她心系冬水谷,不肯答应。 冬水埋首思索,对于什么体例规格、什么掌勺作厨子,她是分毫不懂。她天性自由散漫,为人喜好随性而发,不喜为外物束缚,此事决定,也全是随着自己心性而来:“这只怕不成。” 五个字缓缓说出,一时间,令庾渊与李穆然二人脸色都是一变。听她又笑道:“我愿意做菜,但是还不愿做什么掌勺,也不愿拿它来赚钱为生。我会在建康停留一段时日,倘若玉宇阁需要帮忙,自然随叫随到、乐意之至。此外,庾公子厨艺超群出众,倘能时常切磋一二,也不错得很呐。” “如此也好。”庾渊稍露失望,却也不再强求,只是还以一笑,“李兄与姑娘是初次来到建康。不如就先住在这玉宇阁中,等到明日,由我领着二位逛一逛四处风景。” “既如此,我兄妹二人就叨扰了。”不等李穆然作答,冬水早嫣然答允。李穆然只得苦笑了两声,随了伙计去后院几间客房收拾行李——玉宇阁虽称酒楼,但也备有寥寥数间客房以备不时之需。 此后数日之中,冬水、李穆然、庾渊三人结伴同游,因李穆然犹自放不下真正的任务,故而大半时间是由着庾渊与冬水去游山玩水,自己则暗暗到了大街小巷上打探消息。 冬水知不可让庾渊起疑,便诓言道与李穆然乃兄妹二人,二人瞒了家中长辈独自出外游玩,因担心途行安危,就聘了那几个人充作家丁,装作商旅模样,却想不到,那“家丁”竟是歹类。 她语中疑点颇多,但庾渊见她心地善良,又敬她是名难得的人才,遂安心和她谈天说地。冬水所学颇杂,高雅如阳春白雪,低俗如下里巴人,均可信口而言,滔滔不绝;更兼其人往往看事跳出常规,除了那“孟母之毒”外,另有“宋荣子非贤非圣”等古怪想法,直讲得庾渊心悦诚服,甚至让他以为平日所遇所谓博学之人,比起冬水而言,无外乎九牛一毛。 当然,庾渊自有其高明之处。除去厨艺不提,他的画艺与雕刻技艺,也是举世无双。而对这两种技艺,冬水谷中的典籍恰恰只字未提。冬水好学成痴,这数日之中,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向庾渊讨教。 二人倒也不忘切磋厨艺。白天在郊外游玩得乏了,冬水便随来些野味充作烧烤食材,而调料乃至器具,均由庾渊提供。庾渊随身如同带有乾坤袋:外衣若敞开,两襟内侧布满了鹿皮口袋,其中左侧放了刀筷叉匙、右侧则装满了瓷瓶,其中盐、糖、油、醋等,应有尽有。 讲到此处,冬水想起头番见到那衣衫内襟一派壮观时的诧异莫名,不禁展颜轻笑:也难得他水性如此之好,否则坠了这许多铁器,当日被蛇拖沉到水中时,又怎么还能浮得起来。 桓夷光倒从来都不知晓庾渊竟是如此厨不离身,如今听冬水讲起,也有些忍俊难禁。但方自莞尔,便觉甚为辛酸,她想不到,一直自诩爱他,然而不知道的事情,却有如此之多,也如此的琐碎。 二人都是淡笑,只听小菊在旁问道:“小姐,那宋荣子,又是什么人呢?” “庄子在《逍遥游》里提起:‘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指的应是他吧。”东晋重玄学,尚老庄,桓夷光听得多了,亦可朗朗背诵而出。 “不错。”冬水轻轻吹散了杯中茶茗热气,又细细解释予小菊道,“庄子提倡物我两忘,抛却凡尘功名声誉。此篇取自‘北冥有鱼’,借鲲鹏之大与雀鸟之小嘲笑世间之人鼠目寸光,不懂鸿鹄。庄子认为宋荣子无意于求名,即使全天下的人称赞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勤勉;同样,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沮丧,是难得的圣人。” “有这样的人,当真是难得呢。”小菊听得目瞪口呆,连口地感叹。冬水却笑问道:“这般的,当真是圣人么?” 桓夷光反问道:“怎会不是呢?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佛门高僧才可如此,即便那释道安,也到不了这一步。” 冬水点点头,道:“不错,释道安涉世过深,自然不是。但有一句俗话,不知姐姐听过没有。”她顿了顿,笑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桓夷光听罢不自禁啐了一口,道:“这不是形容地痞无赖的么?怎地也拿来说。” 冬水微微摇头,笑道:“姐姐差矣。这句话前半句形容的非但不是地痞无赖,反而是数十年前前秦的当朝大员——王猛。三十年前,桓温北伐,驻军灞上。王猛其年不过二十九岁,却身着麻布短衣,前往大营求见桓将军。大庭广众之下,王猛一面扪捉虱子,一面纵论天下大事,旁若无人。他天纵奇才,一句话便点到桓将军不肯继续北上的心病,自此以后,名闻朝野。这句‘虱子多了不痒’,乃别人讥讽他时,自嘲之语。” 桓夷光不由得面红过耳,冬水口中的“桓将军”桓温,乃她本家,若论起辈分,她还要叫上一声“叔祖父”。冬水身为外人,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而她甚至连北伐也不知情,自然羞愧难当。 冬水又笑道:“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回来。小菊,你说宋荣子是圣人,那我问你,倘若有一个人值得全天下去赞誉,他是否已几近十全十美呢?” 小菊转了转眼珠,点头:“只怕几近十全十美也会引来非议,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可的。” 冬水道:“这就是了。一个人若已经十全十美,又怎有余地更加勤勉呢?同样,一个人若被全天下的人非议指责,自然是沮丧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就如那句话一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然而依我看来,”她话锋突转,“一个人若能承受得了另一个人的责难抑或激励,仍可无动于衷,才算得上圣人。” 小菊不解问道:“这怎么会呢?若连这微小评判也接受不了,岂不太小孩子气了?” 冬水笑问道:“倘或这另一个人,是他最看重之人呢?” “最看重之人……”桓夷光接语叹息道,“正是,受得了天下人的评判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尽是些不相干的人。只有在圣人眼中,才没什么看重看轻之分吧。” 小菊兀自不懂何意,只见冬水与桓夷光相视一笑,二人眸子里,尽是化也化不开的浓浓凄怆。 冬水将茶一口饮尽,忽地起身走到偏厅的长案旁,素手一拨,平平地展开一幅长卷:“他的画艺我只学了八九成,姐姐若是不弃,就让我来画幅像如何?” “那再好不过。”桓夷光欣然坐在了对面,唤了小菊陪在一旁,“你边画着,边讲下去吧。左右今天时间尚早,可不能讲到一半就偷懒呐。”如今二人已十分熟识,这句话脱口而出,倒也觉察不到半分的突兀。 蚊须笔轻挑了淡墨,皓腕翻转不过盈寸,那道国色天香的倩影,早翩然纸上。 那一年,也是如此吧。只不过案前案后,人已偷换。 物是人非,无外如是。 那一年,短短数日眨眼即过,纵然冬水再聪颖十倍,也学不会这许多技艺。她与庾渊相见恨晚,有心停留,无奈聚久必分。李穆然见那二人整日间玩在一处,终于担起心来,遂旁敲侧击,引得冬水起了思谷之情。 离别之日,庾渊亲送冬水渡江北去,在江岸旁,二人击掌定誓,相约此后每两个月中,冬水便须得回到建康与庾渊相聚几日。自然,每次相聚,庾渊都会教她画艺与雕技,也会有少许考察,倘或稍有退步,就要罚去玉宇阁掌勺一日。 李穆然在一旁看着庾渊与冬水相谈甚欢,难舍难分,同当日初遇时完全两样,不禁五内俱焚,懊恼莫名;然而想到身负重任,尚需凭借玉宇阁以及庾渊来接触东晋士族,也只得压回了火气,将满心愤恨尽埋入城府中。 “倘或庾渊当真喜爱冬儿,为谋取到他更多协助,也唯有将这儿女私情暂抛脑后。”心头的矛盾化作一把把钝刀,将他的心一分分地磨作齑粉,但不管怎样难熬,他脸上也不能有丝毫表露。 “如此这般,假若冬儿终能得其所在,我也算不得怎样卑鄙吧。”李穆然尽力宽解自己,又如同回到了一年前离谷时,心里反来复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恋纠缠冲突,委实是五味杂陈、错乱难断。 不过若是当真回到一年前,恐怕就算是杀了他,他也难以想到这种法子。 世事如棋,岂有定数。 他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验,才到达了如今的地位。眼下这任务,他如得以圆满完成,定可自此飞黄腾达,得展抱负。无意之中结交了庾渊,无疑是天赐良机,以他心计,又怎可轻易弃之不用? 更何况,冬水仅仅是他心爱之人,并非他未婚之妻,若果真撮合了冬水、庾渊二人,他得强援,那二人也未尝有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 早知如此,便不该早早劝她回谷去才对。 遥望冬水驾马绝尘而去,扬土渐散,李穆然竟而忽地心生悔意,两眼发涩。究竟是不舍她离去,还是真地在担心大计难图,那个瞬间,他自己已不甚明了,甚而迷失其中。 此后期年,冬水未曾爽约。她勤勉非凡,仅半年工夫,就学全了庾渊的本领,倘有火候不到处,不过须得假以时日。 冬水向他习画学雕,庾渊也不忘向她讨教武艺医术。他难得见到如冬水这般的女子,初始尚有些惊诧莫名,但很快便结交为挚友,进而引为知己,甚而倾慕异常。 相聚苦短,冬水心思缜密非常,对李穆然的感情她可一直知而不宣,自然对庾渊的感情也早了然于胸。她并未有所表态,只是回谷停留的时日渐渐减短,而每逢与他离别,尽是依依不舍。 冬水在玉宇阁中时常帮工,飞短流长中,庾家上下渐有耳闻。庾渊担心庾桓氏横加阻拦,兼且李穆然在旁煽风点火,终于在半年之后,当冬水学有小成时,他在长江南岸畔建起“冬水居”,赠与冬水为贺礼。 赠礼时,他生怕太过唐突使得冬水难以接受,是以与冬水打赌:倘若她可在短短十日内完善家具内饰的精细之处,这木房才真正属于她。 庾渊此计亦得自李穆然——冬水倔强的个性最受不得激将法,对于这一点,全天下再没有人能比李穆然更为了解。彼时,李穆然已尽得庾渊信赖,二人称兄道弟,甚是亲热。庾渊天资非凡,却从未涉及官场,故而内心一片赤诚清澄,从来都不晓得尔虞我诈之事;他待人和善随意,对李穆然更是有求必应——短短半年过去,李穆然已借玉宇阁之便,相交甚广,一切形势发展,皆中其人下怀。 当然,此番也不例外。 冬水欣然中计。其后十日中,她不眠不休,竟不肯踏出冬水居一步,甚至若无人照看左右,可持续十天不吃不喝。 对于雕刻,她已全然熟稔于心。无论阴刻阳刻,抑或镂花镶钿,都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而描画屏风壁饰,更是好似探囊取物一般。 九日不到,已经尽皆完工。自此往后,“冬水居”的牌匾便端端正正地悬在那木房门楣上,冬水再来建康,也不须再去借住玉宇阁。 很快,一年将过。大年又至,冬水回去谷中过节;李穆然则留在建康城中,对所搜罗到的消息归拢整理。 到了初六,李穆然依约回谷。 依旧,二人在山谷外的密林相会。 这一年比起上一年来,二人常常会面,对于彼此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然而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心中本来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已化为乌有,愈多见面,就愈多陌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人仅仅闲聊数句,便再无话谈,唯余对视而笑。寒风凛冽,将那笑容犹如冻僵在二人脸上,林中的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无奈。 到底还是李穆然率先打破了僵局:“冬儿,你知道的,那碧玉钗今年是备不到了,不过,我另带了人共贺你芳辰。”他微微一拍手,清脆的掌音顿时激起一片寒鸦聒噪。 冬水不禁一愣,她转念极快,然而方方猜出了八九分,早听到踏雪之声响起,举头侧望,那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微笑着走近。 如她所猜,正是庾渊。 只是纵然猜到了是他,冬水仍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毕竟去年,庾渊便未在家中过小年,今年又重蹈覆辙,恐怕只有天知道他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敢踏出这一步。 “冬儿,”他走近了,自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了,阵阵馥郁幽香立时四散开来,“我前几日才得知这消息,不及备材,只选了一段绿檀。”他搔了搔头,讷讷笑道,“这可是我自从学雕刻以来,最为艰难也最为用心之作。” 冬水不禁脸红过耳,连声道谢,双手接过那枝檀木凤钗,细细端瞧。但见檀木木身颜色厚重,其间仿似凝有水纹,随着四周光晕,轮转不停。凤头雕划精巧玲珑、栩栩如生,双眸嵌入紫檀,甚为灵动;凤喙之中衔叼着两串细如米粒的绿檀木珠,随着钗身微晃,簌簌作响。 庾渊看她瞧那木钗之际目不转睛、双颊生晕,不禁心中大悦,又思筹少许,终究鼓起了勇气,道:“不如,让我替你戴上?” 此语一出,李穆然在旁不禁一震,心里一阵不快,当即沉着脸缓缓走远;而林中那二人正沉浸在一派喜和之中,谁都未能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李穆然垂着头越走越远,心如乱麻,委实是理不清也剪不断。世事难全,有得必有失,更何况,他从未得到过冬水,又何谈失去。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恐怕当日他力邀冬水出谷,上天早就铺陈好此后一切。看着这一年来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消息,他往往不禁有些得意:倘若这只是一场生意,他如此空手套白狼,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只可惜,这不是一场生意。直面冬水时,他会懊悔心酸;直面庾渊时,则会责备自己是出卖兄弟。大抵日后即使可以飞黄腾达,这一生一世,也难以活得开心快活了。 直到今日,看见那二人终于得在一起,心里的悔过才轻了些,但铺天盖地的悲哀再度席卷而来,令他身心俱疲,难以展颜。 再走几步,就要出林时,忽听背后簌簌,有人奔来,继而耳边响起冬水的声音:“穆然哥哥,你要走了么?” 素衫一晃而过,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云鬓上那枝绿檀凤钗。 冬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盯着他,得他不得不去对视,心里的慌乱在那道清纯的目光中,无处隐藏。 他强笑,点了点头,道:“我和师父定过誓约,一日不达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见过了你,自然该当离开。” “也好。”冬水沉吟道,忽地抿嘴一笑,“本想着你和我一起带他入谷拜见叔伯的,眼下也只有作罢。你回去建康一路小心呐,等再过上几日,我就和他一起回去。” 语罢,她招了招手,又沿来路跑回。瘦削的背影,转眼间就消失在密林中。 林间积雪上清清楚楚地留下四行鞋印,鞋印一大一小,一来一去。 李穆然微微皱起眉头,凝目看向自己一路走来的鞋印,只见其中依稀踏有浅浅的绣花鞋印:回想十余年来与冬水朝夕与共,她始终紧随自己,不离不弃,这早成彼此之间最为深沉的默契与习惯;想不到时至而今,二人还是免不了背道而驰。 自此往后,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讲到冬水携了庾渊入谷拜见谷中诸位前辈,桓夷光忽地眼波一转,问道:“李将军是帮前秦来攻打我们,表哥是东晋人,你却一直没有告知他真相么?” 冬水轻叹口气,这个问题,着实是她最为难解的心病。她本不属于任何国家,无奈却逃不离这个乱世,无意之间,更是踏足其中,抽不了身。她两手扣在一起,能感到手心湿漉漉的尽是冷汗。许久许久,她才开口:“的确,直到死去,他也不晓得穆然的身份。” 桓夷光瞪大了眼睛,很难想象,这女子竟能对庾渊扯下这弥天大谎。就听冬水又道:“我当日若说了,穆然难免一死。于我而言,他的性命相较一国成败,自然更加紧要千倍百倍。”听她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桓夷光与小菊都是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然而冬水却未觉出丝毫不妥:她自幼就不知要忠君爱国,只知人命在天下间是第一可贵之物。 她顿了一顿,续道:“庾渊是东晋人,他不愿东晋与旁国干戈相向,我自然也不愿意。穆然他有心利用玉宇阁,我不好挑明告知庾渊,只能暗中以其他方法要他婉绝穆然的请求。但也只有如此而已。” 她缓缓摇头,眼神转作黯然:是啊,那段时日她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明知李穆然打探不到消息就有可能被朝中要员排挤致死;然而若助了前秦,战事一发,东晋势必血流成河。 虽说天下间人命皆是平等无别,但若由她来选,她竟是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那是十余年来的亲情在作祟。她明白清楚,却拿自己没有半分办法。 更何况,倘若符坚决意南下,纵然李穆然毫无收获,他也有法子再派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个李穆然潜入建康。 李穆然不过是枚棋子,而她半点也阻拦不了那只执棋之手。 自称博览群书,堪为文武奇才,然而在这庞大的局势面前,她无能为力。 能做的,只有在这乱世之中,尽量苟延残喘,保护心爱之人不被伤害。只可惜,世事难料,就算她博古通今,竟连这小小愿望,也完成不了呐。 庾渊因淝水之战而死,也许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嘲弄。 桓夷光瞧她久久不语,也是暗暗难过。她看得出来,冬水是在自怨自艾;也看得出来,冬水与表哥在一起的那几年,是她最为辛苦的几年,劳心之深,比起而今,未遑多让。 而自己在那几年中,又做了些什么呢? 待字闺中,却日日失望。 风言风语中,听闻表哥有了心仪之人,自此,无论是在玉宇阁抑或庾家,都鲜见他的身影。 连续两年,庾渊在小年里就离家北上,她几乎听腻了庾桓氏的唠叨抱怨。庾桓氏甚至派庾清去跟踪庾渊形迹,结果一无所得。 庾清从小就和庾渊一条心思,刻意维护,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庾情竟私下里良言劝她放弃,莫再执着。 二表哥与她私交一般,但对她的信念一向支持,如今反戈相向,委实令她震惊:难道对方真是有什么妖法,迷去了这二人心窍。 直到那年金秋,庾渊终于带着冬水迈进家门。 初次见面,是在表哥的小楼。一眼瞥过,只觉冬水貌不惊人,虽算清秀,但比之自身远远不如,实难看出表哥是为何对她钟情如斯之深。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表哥不顾庾桓氏阻拦,一意孤行要娶冬水入门,她第一次撇下所有尊严矜持,冲上前去,对着冬水破口大骂。日后回想,她也多次被自己当日的狰狞吓倒,认真算来,那应是庾渊见她的最后一面,而她却留下了如此丑陋的印象。 还记得,冬水对她的种种诋毁只是置之一笑,毫不理会,然而站在一旁的表哥却头一次将她推搡到一旁,半分情面也不留,对她反唇相讥。那是庾渊唯一一次说她“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然而只这三个词语,就足以令她哭晕在小楼之中,久久不醒。 等醒转过来,才知庾渊被庾桓氏强关在小楼之中,冬水则在一派混乱中黯然离去。 她当时着实是被气昏了头,竟与庾桓氏商议,广散人手找到了江岸“冬水居”。确认冬水便住在此处后,于一个黑夜,下狠心派人围住了冬水居,而后纵火烧房。 她万万也料不到,以冬水的武艺,小小火焰,又怎能伤到分毫。然而这一烧,却烧起了冬水心中火气。她本不知庾家如此地憎恶她,那日拜访过后,委实心起退缩,是以黯然离去,已决意离开,自此再也不见庾渊一面;但如今经此一烧,心恨庾家人赶尽杀绝,旋即改了主意:她绝不能让庾渊留在此处,哪怕令他与庾家就此决裂,她也要带他回去冬水谷。 毕竟,冬水谷远离这世上一切危险,她既然诚心诚意地爱他,自然要他一生一世,平安而快乐。 桓夷光自作聪明,原以为一切噩梦尽过,孰知不出数日,庾渊竟与冬水相约私奔北去,自此不知影踪。 她如何也算不到,再知道他的消息,赫然就是他的死讯。 “那么,你又是如何认识庾清的呢?”这大抵,是她最后的疑问了。 冬水手中画笔一停,一幅工笔仕女图已近完成。她淡淡一笑,道:“当年,庾渊母亲要他跟踪庾渊。你也晓得,庾清性格暴躁。他一心认为我是恶人,要对庾渊不利,方到了冬水居,就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他喝斥我是什么妖女,要我把他哥哥还给他,否则就要我好看。我被他说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就和他动了手。庾清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不费什么力气我就把他押进了屋子,他打不过我,自然老老实实地听我和庾渊解释前因后果。” 冬水轻笑几声,续道:“你别看他现在和我势同水火,当年对庾渊可是言听计从,听他说我不是妖女,那我就不是妖女。庾渊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庾清的态度就大为改观,还缠着要和我学武。” “他答应帮我二人隐瞒行踪,我不得已,也只好教他武功。他本有些武功的底子,又无寒症缠身,庾渊比他较早习武,但很快就被迎头赶上。我称赞他多于庾渊,想来,他就是为了这点,对我印象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确然,在庾家,庾清自幼就如同庾渊的影子一般,凡事都被庾渊压过一头,被别人夸赞多过庾渊,只怕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回。 这也难怪他对冬水由感激而生出敬意,又由敬生爱,及到如今,这浓浓爱意竟能将他对兄长的敬意完全掩盖。想来,他难得动了真情,而她二人此后若想在庾家安稳,庾清势必会成为最为棘手的敌人。 但听得长案上轻响一声,正是冬水将毛笔斜架笔山之上。而后她唤了小菊上前,合力支起画卷,只见画中女子娴静非常,双眸似星,两颊含晕,当真顾盼倩兮,倾国倾城。 这若真是出自表哥手笔,可有多好。 桓夷光莲步轻移,走到画像之前,双手欲要摩挲画卷,却略略抬了抬,终究又放下。 这一刻于她而言,无外于梦幻成真。生怕指端一旦触摸到真实,一切美梦尽皆烟消云散。 “所有故事都已讲完。”冬水笑催道,“姐姐,我们该回家去了。” “都已讲完了么?”桓夷光一怔,心里有些怅然,也仿佛松了一口气。前因后果全部知晓,自此而后,她二人间便该是完全的坦荡相对,再无挂碍才是。 往事已矣,二人前方的道路,更为艰辛险阻。只有相互扶持,才可共度难关。 “冬水,”她忽地握住冬水双手,正色道,“此前所有全都放下吧。咱们今日在此结拜为异姓姐妹,此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何?” 冬水微微一愣,转而释然一笑,道:“再好不过。” 二人正相对而笑,不防旁侧小菊竟也大着胆子插言说道:“少夫人,小姐,这结拜一事,能否也算我一个?”这二人的秘密,她已尽知晓,自筹同船共渡,倘被撇在一旁,终究难以取信于人。 桓夷光稍露错愕,毕竟身份门第之见在她心中兀自顽固不化,可以接纳冬水为义妹,已出了自己意料,而与一名丫鬟姐妹相称,更是想也没有想过。她正要婉拒,却见冬水抢先拉过小菊之手,温言道:“那是自然。不过须得记清,只有在此才论姐妹,一旦出门便都是以往身份。万万露不得马脚。” 小菊大喜过望,她不懂结拜规矩,只是喜极而泣,旋即拜倒在地,便连声叫起“大姐”、“二姐”。自一名仆从,如今竟得与主子义结金兰,由不得她莫名激动,竟至失态。 看她如此,桓夷光也只得微笑默许。当下三人出了屋子,请了香炉,向天诚心焚告。 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但听三人异口同声:“天君明鉴。今有桓氏夷光、冬水、庾氏小菊三人在此结为异姓姐妹。从此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誓,甘受天打雷劈之苦。” 声音朗朗动听,如同击节和歌,响遏行云,声振林木。 (八)机巧玲珑,割肉啖腥悚伦常 此后月余,再无大事发生,只是庾桓氏的病情日益加重,冬水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左右,却难起沉疴。 附片之毒早在她发觉之前,就已深深浸入这老人的膏肓之中。其毒主攻心脉,庾桓氏日夜抚心呼痛,正是毒发症状。 回天乏术,又是回天乏术。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束手无策。与庾渊之死的突如其来不同,此番她一直陪伴在病患身畔,那病痛折磨,历历在目。这可怖的过程漫长而阴森,让她和庾桓氏一起饱受煎熬,于生于死,愈发百参不透。 转眼间,庾桓氏已到弥留之际。她似有预感,随着心疼加剧,不禁紧紧拉着冬水双手,满眼都是对“生”的依依难舍。 “儿啊,儿啊。” 她已有三五日心疼地说不出话来,这日忽然清楚地呼唤起“庾渊”,不由得冬水与桓夷光为之精神一振。 “娘,我在这儿。”冬水忙近身过来,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逐步加强,知道庾桓氏是要坐起,遂扶她起身靠在自己臂弯。庾桓氏因消渴缠身,故而身子较之常人要胖上许多,饶是冬水身具武功,要扶她坐好,也发了一身的汗。 庾桓氏累得喘了好几口气,然而方一坐稳,就紧紧把住“庾渊”两条臂膀,道:“儿啊,娘有话和你说。”她勉强挤开眼睛,目光空洞而迷茫,似是在看着“庾渊”,也似在看着面前虚无缥缈的空气。 冬水心头不禁一凉,继而有种苦涩缓缓自心里蔓延到口舌之中:庾桓氏眸中瞳孔皆已涣散无形,能忽然说出话来,恐怕无外于回光返照。 “在外边等我。”冬水对着桓夷光微微摇头,桓夷光立时明白一切,愣了一愣后,情不自禁掩面而泣,快步出了庾桓氏的卧房。 想到这二十余年来,她与这位姑母便似母女一般相亲相爱,如今眼睁睁见着姑母撒手人寰,桓夷光背心死死抵着屋外木柱,双手捂在嘴上,呜呜悲泣。 俄而,“咄咄”的木拐敲地声响起,桓夷光怕人见到自己失态,忙掏出绢帕细细揩去泪痕,缓缓抬起头来。 家中持拐者,仅有庾清而已。 当日冬水在他身子左侧击下“家法”杖,因下手略高,大半力量落在他右腿上,故而过了这一月有余,他左腿已可运动自如,但右腿还沾不得地。 “嫂子,你哭什么呢?” 庾清讲话阴阳怪气,似有些伤感,但更多则为幸灾乐祸。 桓夷光此时恨极了他,但想到冬水说过不可多生枝节,便只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庾清自讨了无趣,却仍涎着脸凑近,哂笑道:“嫂子,大哥在骗你呢。” 桓夷光一怔,旋即淡淡冷笑道:“你又知道什么?” 庾清嘿嘿一笑,道:“自有人告诉我的。只怕大哥瞒着你私下与别人厮混在一处,你还全然被蒙在鼓里。” 听了这话,桓夷光心头一定,知道庾清是拿当日冬水的规劝来做文章,遂微笑道:“我们平日间无时无刻不在一处,我却不信他还有分身不成。二表哥,你讲这没来由的话,好没意思呢。”此前,冬水早与她商定一切应答之法,故而这回答一针见血,正中庾清软肋。 果不其然,庾清脸色不禁大变,“啪”的一声,那根木拐掉落地上,他靠着旁边木墙软软瘫倒,双眼茫然无神。 “那……那她说的又是什么?”他脸色铁青得可怕,只知自顾自地呢喃自语,“那天当真是幻觉不成?” 他这些日子来朦朦胧胧,总能模糊想起那日冬水的一言一语,一笑一怒,然而受迷迭香之效,他始终确定不下那日所见,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 那日冬水身法轻盈、来去如风,未曾惊动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故而庾清越是确信冬水探病真实存在,他诸手下越觉他是思忆成狂、神智不清。 倘若知晓主人已经半痴半颠,那些爪牙恐怕也难以再去尽心尽力吧。 谁知道庾清若真的发了疯,下一步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呢? 即便夫妻恩爱,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这些只看重黄白物事的奴才呢?危机来时,人人自顾,谁还会任他指示呐? 迷迭香一计,会牵连出怎样的后手,早在冬水算计之中。然而长此以往,庾清所说所做都被旁人侧目注视,仅是这道无形压力,也会将他疯吧。 到了那时,作为兄长的庾渊,势必会挡在他身前,为他屏去这许多非议。 受“冬水”之害,受“庾渊”之恩,任他再怎么赌气倔强,也应回归到正途上吧。 想完满了一切时,冬水只觉心头总算舒缓了些,然而,却又觉心力尽失。这攻心之策,乃兵法中最为艰涩之术,但却被历代兵家人视为至宝。试想,倘若两军对垒时,一方将帅可以猜到甚至是左右敌对将领的心思,那又怎会输仗?但又谈何容易呐? “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始计篇》将兵家万法归宗,尽融在这一句话之中,又怎会是平白无故?然而“诡”字千变万化,纵然集天下兵书大成,怕也难以说明其中一二。 “孙姨,只望你不要怪我是杀鸡用牛刀才好。”那日晚间,冬水傍窗遥望,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而已。正如她一直所想,这家中暗潮汹涌,若论凶险可怖,比起战场要甚过百倍。绞尽脑汁出此计策,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更何况,此后发展,只怕依她能力,尚不足以全然掌控。 桓夷光与庾清在卧房门口对视无语,突听得木门“格”的一响一一“庾渊”一脸颓累地步出房间。 “大殓。”她轻声道,左手缓缓扶上桓夷光右手,而后就是一阵急咳。她右手接在口前,只见殷红的血自指缝中渗出,将一旁的桓夷光骇得面色雪白。 “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庾清神色一滞,不知是喜是悲。他俯身捡起那根木杖,“笃笃”地敲着地板,且歌且行,竟自去了,“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唱到结尾之处,他忽地爆出一串长笑。那笑声中极尽讥讽与凄凉,着实催人泪下。 “表哥……”桓夷光瞧向冬水,不知这诗意何谓。 冬水苦笑两声,道:“他还是看不开呐。”这诗与月余前那首“却扇诗”同出一辙,皆属汉朝无名氏所作。诗意由世间万物新旧相替,转到感叹人生苦短,进而则是说为人须得及早建功立业,创下不朽功名。 以庾清那不羁的脾性,他对这功名一说自是不屑,此时此景唱出这诗,一来是感叹庾桓氏之死;二来,则是依旧嘲笑庾渊贪恋名利,无情无义。 对这般的冷嘲热讽,冬水早已习惯,当下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了家中余人,商议庾桓氏后事。 家中仆从多有老者,对于丧葬仪式看多见多,不劳冬水另加吩咐,早已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善。所幸庾清天良尚未泯灭,虽不帮忙,倒也不去捣乱,是以自从“庾渊”回还庾家后,送葬庾桓氏,竟是所遇诸事中,最为顺利的一件。 想想,还真是极尽讽刺呐。 四日后,出殡。 冬水穿麻戴孝,恭恭敬敬站在棺旁,看着面前人流穿梭,四周悲曲与哭嚎相应一片,却似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与那棺木中的死人,又有多少关系呢? 很难想象,倘若庾渊不是娶了桓夷光为妻,倘若他不是玉宇阁的东家,今日来此送葬的朝廷大员,会有几何。 过了这一日,她算是达成了庾渊心愿,那么是否能够抽身退出呢? 怕就怕,早已是上虎容易下虎难。 略略偏头,目光中是在火盆旁早哭成了泪人的桓夷光。夷光之父爱女情深,在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同时怕她烫伤,一代朝廷大员,竟亲手去烧化那一叠叠的纸钱。 “倘若我走了,姐姐势必回到自己家中。桓老丈在时不必担忧,但若他也到了百年之后,姐姐又能依靠谁呢?”冬水眉头微紧,看向桓家中人,只见桓夷光的兄弟俱是冷眼旁观,不露少许恻隐。 转头看向庾清,却见他单单坐在张木椅上,闭合着双眼,竟在小憩。 冬水暗暗发愁:眼下之计,唯有先教好了庾清,然后以庾渊名义托孤,将这玉宇阁的万贯家财俱分以桓夷光和庾清二人,才好安心离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往生净土神咒喃喃响起,催人昏昏欲睡。世有传言,往生净土神咒乃阿弥陀佛根本咒之一,倘能吟诵三十万遍,即可洗去周身罪孽,得见阿弥陀佛真身。而于丧礼上由僧侣以及亲友诚心诵念,更可助死者灵魂得往西天极乐,不再受五蕴之苦。 可是极庾桓氏终生,只怕连三百遍经文也未念全过,倘若遗愿真的是要得往极乐,今日花大价钱请来僧侣超度,当真是“临阵抱佛脚”了。 冬水暗自叹息,可笑庾家老仆尽心尽力,到得最终,却连主子的心思也揣测不到一星半点。 “庾家母亲,你且放心,这遗愿我定可完成。”她合十于胸,心中自道。 当晚,冬水与桓夷光回到小楼。因服丧之故,二人不得再住同房,桓夷光遂搬了铺盖住入二楼偏房,亦即早年庾清居所。 行到桓夷光房前,正该二人分别,冬水却顿住,道:“姐姐,再过几日,我须得回谷一遭……” 话未讲完,已被桓夷光一脸慌张地打断:“你这就要走了么?那就留我和小菊二人在此,可要怎么办?”情急之下,她两手都扯住冬水衣袖,几乎将缝线扯裂,显见她心内委实是六神无主。 冬水微微一笑,柔声道:“姐姐不是说过,下次我再回谷去,要一起去见他么?” 桓夷光脸色顿和,慢慢低下了头,想到这就能去祭奠庾渊,当真是喜悲交加,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才问道:“那么,你不会这就离开吧?”不知不觉中,她竟真心把冬水当作了这一家之主,惟恐她一离开,整个庾家就失了依托。 冬水牵着她的手,慢慢捂热她冰冷的手,道:“总该能将玉宇阁安心放下时,我才离开。这次咱们过去,不只是拜祭,更要将他带回庾姓族墓。” “带回族墓?”蓦然间,桓夷光想起当日亲所言,不禁脸红耳赤,讷讷道,“冬儿,还是罢了。表哥既已入土为安,就让他陪着你永远在冬水谷中,岂不是好?” 冬水绝然地摇了摇头,道:“这不成。”她神色凄然,似有着极大的难言之隐,任桓夷光如何追问,也不肯透露半句。 只因,那是庾桓氏最后的愿望。 那日,庾桓氏强撑起仅存的精神,说是听闻庾清近日来一直疯话连篇,说冬水依旧和庾渊暗自来往,且就打扮成丫鬟模样藏匿在这家中,遂问她是否确有其事。 她当即矢口否认,然而庾桓氏成见过深,因怕庾渊会再负了桓夷光,竟勒令她发下毒誓,道是生生世世,冬水与庾渊之间都不可有任何瓜葛,否则她作为庾渊生母,就要永坠阿鼻地狱,受尽苦楚。 俗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冬水万万料不到,庾桓氏即到临死,还纠缠这段孽缘死死不放。然而这是这老者唯一的遗愿,她自然没有办法去拒绝。 看着庾桓氏在面前欣然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冬水对她不但没有半分怨恨,反而有着无穷无尽的歉疚。 这世上若真有地狱黄泉,那么当她见到真的庾渊,得知一切时,一定会恨死了他们吧。 “庾桓氏一辈子都离不开庾渊,而作为一介外人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分开他们呢?”冬水深切自责,自忖早已不得入庾家门,倒不如借此时机,为庾渊迁墓回来,让他陪伴母亲,真正了却那“尽孝”的心愿。 “庾清腿伤未大愈,越早北上,越容易瞒得过他。”冬水转向小菊,“三妹,我们离去这段时日,家中诸事,你要小心应对。左右不出十四五日,我们必回。倘有人问起,只说我们是遵从老夫人遗命去寺庙还愿,寺庙具体所在,就连你也不晓得。” 小菊瞧她竟将这般紧要的事放心交托自己,甚为窃喜得意,忙点点头,道:“大姐、二姐,你们只管放心去,我都晓得的!”她神采飞扬,眼睛中都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全都仰仗你了。”冬水微微一笑,轻拍了拍她肩膀,以示鼓励。 次日一早,天色犹未大亮,一顶青篷马车已自庾家后门悄然离去,甚至连在门口打盹的小厮也没有惊动。 轧轧车行,一路北上。 乘渡过江后,又行了三日,只见土地愈来愈显荒芜,饿殍遍地,满目疮痍。 冬水早换过了女子装束,她自恃武功高强,虽然作为女子抛头露面,但仍一脸无畏;桓夷光则躲在车厢里看着外边情景,却觉心里忐忑不安,双手手心尽是冷汗。 这时已到了四月初,江北比江南冷些,可也已经将近入夏。车行处野草甚至高过车轮,偶有蛇虫因受惊一闪而过,往往吓得桓夷光惊叫迭迭,冬水只一笑置之,然而左手却始终不离盛有雄黄的药瓶。 路上人烟罕见,多有村落烧毁痕迹,所幸犹在东晋地界,除须防备野兽匪徒,其余则无碍。 眼见着邻近了淮河,冬水终于是调转了马头,向西而去。 桓夷光晓得这便离了故国,不自禁地更生心虚胆怯,可一想到庾渊,立时抛下了这些害怕,转而憧憬万分。 淮河与秦岭乃为南北分界之线,这番西行,桓夷光只觉树木郁郁葱葱,逐渐多了起来,仔细观瞧,这些树木与建康的大有不同。她从未出过远门,自然觉着事事新鲜有趣,冬水耐着性子解答她的一切问题。初始二人边走边聊甚为轻松,然而愈近秦岭,冬水就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及到行程第五日,冬水竟改作了白天休息,晚上行路。 “这密林深处甚易藏身,二妹何必比之前日愈发担忧?”桓夷光百般的不解,撩开了车窗竹帘四下看去,但见山野寂静宁谧,再是安全不过。 冬水微微一笑,扶她下得车来,拔出腰间匕首,在地上刻刻画画,转眼间一幅地图便赫然而出。 “咱们现在在这儿。”冬水伸手在一条长线上一点,娓娓道来,“左右现在无事,就与姐姐聊聊这天下局势。北方不比南方安稳,昔日前秦盛时尚好些,但自淝水之战罢,这大半疆土早已分崩离析。” “去年,符坚败逃之后,慕容垂和姚苌便先后背叛,西燕君主慕容冲落井下石,趁他国中不稳,一举攻陷了阿房,已近长安。”冬水在长线左上一处轻点,“离咱们可是近得很。” 她又在远远的右上画了个圈,道:“那里便是邺城,是前燕建都所在,前秦灭前燕后,便驻重兵防守在此。前几月,慕容垂纠合鲜卑、乌桓,建立后燕,而后率军二十万攻邺。”她微微一顿,悠悠道,“穆然哥哥,就在那边呐。” “这么远?”桓夷光一惊,想起月余前李穆然前来救助冬水之事。她放出信鸽与李穆然到达之间相距不出四日,那鸽子虽是万里挑一,但要自江南直飞邺城,总也要耗上一两天的功夫。 那么这万里路程,他能不到三日便赶来,该当如何辛苦? “她都晓得吧。”桓夷光瞧向冬水,见她仍一派淡然,不动声色。 她自不知,冬水与李穆然二人之间,早已不必言谢。 冬水续道:“除去慕容冲占据阿房,这岭北的大半地界更是被姚苌霸占。姚苌自封为万年秦王,声名雷震,引得羌胡十万户归附,其力量足以与慕容垂抗衡。” “然而,在姚苌、慕容垂、慕容冲三股力量以外,符坚的余部也是不可小觑,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是这个道理。” 冬水如数家珍,仅短短数语,已将这秦岭附近威胁说了个清清楚楚。桓夷光这才晓得,这林子虽然看似和静,实则其中早不知有多少道的埋伏设下,二人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正心神震荡,忽听得远远的传来几声嚎叫,仿佛山鬼泣啼,令人毛骨悚然;继而,一股肉糜烘烤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林子,引得林间野兽躁动不安。 这香气来得古怪非常,冬水见林间有几道黑色兽影循着味道狂奔而去,忙护定了桓夷光,就要赶车离开。 孰料,桓夷光尚未回到车厢,林子那边已传来人言。 “大夫人此计妙得很,这下又有猞猁肉吃!” “多找些木柴回去。” “嘿嘿,又打了胜仗,又填饱了肚子。你看那些羌族人,见到了咱们大夫人,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子!” 那小队人马愈走愈近,冬水无法,只得先弃了马车,带了桓夷光躲进灌木丛中。那灌木丛刺多虫多,桓夷光大家出身,亏得她鼓起天大勇气,才匿在丛里,无声无响。 “咦,怎么有马车?” “似是平常人家的。你们四下搜搜看,倘抓了人回来,与那几个羌人一并烧了吃。” 此言一出,饶是冬水自命胆大,一颗心脏也被吓得“突突”地跳个不停。 “烧了吃?”这士兵是何意思,难不成他们竟吃人么? 为人而自相残杀,已违天道纲常;若然连同类都吃,其残忍程度,实在令人发指。更何况,听那士兵议论,已知他们的首领“大夫人”有妙计诱捕野兽来充饥,既无果腹之需,又为何仍要吃人? 冬水灵光骤现:方才嗅到的肉糜香气,难道正是烧烤人肉所发? 想到此处,立时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吃下的早饭险些便要尽呕而出。回头一看,见桓夷光面色发白,显然也听清了那士兵的话。 那几名士兵听说是寻常百姓,遂放松了警惕,一边找着,一边打打闹闹起来。 忽听得“倏”的一声,一个黑黑的圆球自灌木丛上飞过,几滴水珠随那物落下,沾在二人头上。 冬水只觉脸上一凉,鼻端腥气扑鼻,旋即就听“啊”的一声凄厉尖叫,却是桓夷光再也抑制不住,终于一下子站起身子,高呼起来。然而呼声方罢,她身子一晃,复又软软瘫倒,则是被吓得晕死过去。 “姐姐!”冬水忙抱紧了她,紧接着右手拔剑,拦在了二人身前。 侧目斜瞥,但见那黑色圆球在地上滚了几滚,早已停稳。 她猜得果然不错。那黑色圆球的正面,怒目圆睁,虬髯鹰鼻,赫然正是一幅羌人面目。桓夷光也是因看清了这是一颗人头,才感大骇,竟至失态。 “这是……”冬水心头一惊,倏然想起玉宇阁食客传言。 “符坚之孙符登,年少英勇,颇有祖风。其妻毛氏,善骑射,敢担当,相夫征战,堪称女中霸王。二人麾下三万步兵,如虎如狼,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便似人间恶魔啊。” 今日遇到的,竟是这支虎狼之师么? 暮春的天气温暖熙和,冬水却在林间阳光照耀下,瑟瑟发抖。一想到此战无论被俘或战死,都将入人口齿,任她平日如何泰然自若,此刻也难以镇定心神。 “原来是两个女娃娃。”那几名兵士团团围上,其中一人见冬水手中持剑,姿态凝重沉稳,知她会武,当即掏出怀中一物,“呜呜”吹起,声如牛角。 冬水脸色顿变,晓得他是在招应同伴前来增援,如此一来,自己即便能侥幸逃出,桓夷光势必和庾渊是相同下场。 她宁死,也不要看到那日的血色再度在眼前展开蔓延。 “冬儿,都是我的不好。”桓夷光被那呼声唤醒,心知只因自己一时紧张,已拖累二人陷入险境,委实过意不去。 “无碍的。”冬水微笑道,心里却无头无绪,如同乱麻。 “任老大,只应付这两个弱质女子,也值当叫我们来?”一名女子的朗朗笑声传来,语声之中,藏着敢与天下须眉尽相争锋的凌人狂妄。 听这声音,冬水不禁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世人口中的“女中霸王”,究竟是怎样的凶神恶煞。 此前听食客谈论,都说符妻毛氏是再恐怖不过的人物,毕竟,假如一名女子混迹于男儿群中,敢于和男子一般大块地嚼吃人肉,比起同样吃人肉的男子来说,是要更令人震撼百倍的。 对于食人一说,冬水不敢苟同,但却对那“女中霸王”四字的称谓,起了莫名的好奇。 巾帼不让须眉,在冬水眼中,早成一种必然,但在世人眼中,这般女子终究还属异类。 古史记载的第一位女将,为商朝武丁之妻——妇好,成名之战乃其率一万三千兵众,大败西羌部落——鬼方。 同样,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女将——符毛氏,也是与羌人对垒,这莫非是一种轮回不休么?传说妇好力大无穷,手持一柄长斧,可以一敌百,却不知,这符毛氏是否也有如斯神力,如斯神技。 冬水昂起头来,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潜运内功护定周身。她却不信,凭自己的傲视四海之心,会在气势上输与这“女中霸王”。 随着马匹踱近,树叶挡在那女子脸上的黑影渐渐褪去,她的面目也逐步显露清楚。 冬水与桓夷光不禁缓缓摒住了呼吸,及到看完全时,心中都是一声赞叹:好似天人! 因上阵打仗的缘故,毛氏肤色略黑,两鬓也早见斑白,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国色天香的容貌,反而为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中又平添了岁月的韵味。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上她身上铠甲,一片金光灿灿,令她恍如一只金色凤凰,映得身边众人都睁不开眼睛。她左腿旁挂着一张铁胎弓,背后斜绑一支箭袋,箭羽油彩五色缤纷,煞是齐整;右手则提着一柄厚背金刀,刀刃上泛着重重赤色,足见刀下冤魂多不胜数。 刀乃兵器之王,阵上杀人最为爽利痛快,毛氏以刀为器,的确与她性格身份,再是相称不过。 “大夫人,这女子不简单的。”“任老大”上前一步,躬身指了指冬水。 “是么?”毛氏对冬水上下打量,目光如刺,令冬水颇觉不适,“这位姑娘,此处乃是非之地,你们虽是无意闯入,却也逃脱不了性命。二位可万万不要见怪。”她轻描淡写,仿佛取人性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冬水冷然一笑,将桓夷光挡在身后,而后举剑齐肩:“要动我二人,除非赢过我手中三尺青锋。你的手下与你亲如兄弟,你不会甘愿让他们犯险吧!”她臂上一震,那剑虽非名器,竟也发出龙吟之声,回音徘徊于山野之间,久久不散。 毛氏翩然下马,道:“不错,我不会让他们犯险。你我同为女子,你若赢得了我,自然大路朝天。” 言罢金刀一立,刀身加上刀柄,赫然比她身子还要长上一尺。 “一言为定!”冬水心头一松,自筹拼尽自己所学,只要生擒了毛氏,不愁她不应约。 “我这金刀重约五十斤,你可做好了准备。”毛氏朗声一笑,豪气直冲斗牛,继而脚下发力,一提刀,便横向冬水腰际划来。 毛氏久经沙场,须知上阵之后,生死便尽要抛诸脑后,万事皆以气势第一。她身体强壮,臂力比男子更胜,故而专拣这金刀为武器,一旦团团舞开,当真是气吞山河,万夫莫敌。不少武将本来武艺远胜于她,但因输在气势之上,往往还没看清刀势,便已身首异处,故她名气越叫越响,令人闻名丧胆。 但因只顾了气势,她的刀法中,有一致命缺陷——招式破绽过多。 倘若对手精于速度、眼力,她的气焰就算再嚣张百倍,也是无用。 冬水自幼与谷中前辈习墨家剑法、兵家武功,其中兵家讲究诡异多变、审时度势,经过这二十年来日夜不停的训练,一眼看穿旁人何强何弱,于她而言易如反掌。 她有数次机会可击倒毛氏,然而投鼠忌器,倘若击伤了毛氏,她手下怒起反扑,桓夷光必然无法逃脱。 冬水唯有耐心等待,等待可一举活捉毛氏的契机。 却不知,旁人万万容不得她等待。 几名前秦兵士为避她耳目,竟是绕了个大圈子,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抵桓夷光背后。 “姑娘,你还不肯认输么?”打斗正酣,毛氏忽地收手笑道。 看她骤然收手。身上百骸俱是破绽,冬水心头大喜,正待施展擒拿之术,不料她竟笑吟吟地看向她身后。 与此同时,桓夷光被钢刀架颈,不禁怒喝道:“你们怎地不守约定?” 冬水脸色大变,急扭了身子,宝剑携千钧之力,直击桓夷光身边士兵。然而她情急之下,竟失了分寸,只觉肩上一重,金刀刀刃已停在脖旁。 毛氏手上极有分寸,金刀虽重,但未能伤到冬水一根发丝。与此同时,冬水手中长剑,已划破那士兵手臂。颗颗血珠顺着剑痕落下,但那士兵强忍伤痛,手中钢刀依旧稳稳着桓夷光咽喉。 “没有用的,你就算能在他动手之前斩下那手臂,我也可一刀杀了你。这位姑娘又不会武功,你既死了,还不尽我鱼肉么?”毛氏轻笑道,“更何况,我本就没想杀了她。” 她复看向桓夷光,啧啧道:“可真是个美人,不如让我带回去,配个将军作夫人呐。” 桓夷光身子一倾,白如玉的颈间顿被锋锐钢刀抹了一缕红痕:“你卑鄙无耻,出尔反尔。倘若执意相,我自会了断。” “姐姐,不可!”冬水忙道,从毛氏的调侃之中,她早听出这并非她真正意思。 果然,毛氏笑道:“了断么?呵呵,姑娘敢是不知我们这伙兄弟是以何物做干粮么?啧啧,姑娘细皮嫩肉,连柴火也能省去好些。至于这‘出尔反尔’的罪过,我可不能认下。兵法本就是尔虞我诈,更何况我方才只说大路朝天,可说过要放了二位么,又说过不会暗施偷袭么?” “你……”桓夷光被她言语相激,一口气噎在胸口,半句话也讲不出来。冬水在旁听着,却是百般懊悔:她自诩喜爱兵法,怎地今日竟中了这再简单不过的计策。想来,为了不要让桓夷光落得庾渊一般下场,她的的确确是轻信于人,迷了心智。 “这钗,手工真是精致啊。”冬水早被余人反绑,毛氏转到她正面,忽地伸手摘下她头上那根碧玉钗,连连赞赏。 “把钗还来!”见她那双沾满了血腥的手缓缓摩挲李穆然所赠的玉钗,冬水只觉怒不可遏。 孰料,毛氏竟是一脸似笑非笑地瞅着冬水,问道:“它对你很重要,是么?” 冬水一怔,觉她问题之中另有深意,一时间不知该当作何回答。 毛氏将钗端端正正插回冬水鬓中,道:“我是惜才之人,你的武功远胜于我,我又怎会轻易杀你。”她轻轻拍手,立时有人将铁胎弓从马上取下捧来。 “这弓约有六百石,你我各射一箭,以较输赢。”她反手取出两枝竹箭,伸手指向远方,“这密林重重,咱们只管射树就好。谁射到的树最远,就算谁赢。你赢了,我保证不伤你二人分毫;你若败了,我可以放你的女伴走,但你须得认我为主人,一生一世任我驭使。” 这层层密林早有了百万年的历史,树木生长没有半分规律,一眼望去,只见青色与褐色交融一起,能分得出棵棵树木已属不易,更不用提将箭射出,正中最远的树干之上。 射死物虽然容易,但毛氏此言既比臂力,也比眼力,委实比之骑马射飞雁,更要难上加难。 “恕我不让。”毛氏专擅骑射,自然踌躇满志。当下拉满了弓一箭射去,但听得“嗡”的一响,箭如飞梭,立时遁入林中,再也找寻不见。须弥,林深处传来“铮”的一声,继而鸟鸣雀噪,显见竹箭震树,惊动了众禽。 “可要怎么赢她?”冬水轻咬口唇,自忖无论力量抑或眼力,都要远胜对方,然而射箭技巧只粗通一二,委实没有必胜把握。 “罢了。”情急生智,突地计上心头。 冬水心中一稳,顿展笑靥。她接过铁胎弓,左手撑弓,右手扯弦,将内力运到十成,忽地大喝一声。 “开!” 这一声断喝宛如舌绽春雷,将在场余人尽震得身子一晃,两眼发黑。 再回过神时,铁胎弓赫然断做了两段。冬水将断弓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一脸的气定神闲。她微笑着看向毛氏:“这弓轻得很,我用不惯。” 言下之意,在臂力之上,毛氏已输了个彻头彻尾。 毛氏脸色一变,情知一个不察,已着了冬水的道。眼下不仅无法再行比试,冬水更是站在了不败之地,且直面羞辱她武艺不精。 这一场比试下来,无论心抑或力,她均败了。 毛氏面如蒙灰,半晌,才道:“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领,若能投靠我们,我定奉你为上将。” 冬水边解去桓夷光身上束缚,边笑道:“你这军队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人称‘禽兽之师’,我为人堂堂,怎会自甘下流?的确,你们令敌人心生怯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然而不顾天道伦常,终究输了民心。” 她牵着桓夷光登上马车,长鞭一卷,顿时车轮辘辘,渐渐远去。 “毛将军,不出五年,你必自食苦果!” 冬水犹自不忘警示,桓夷光生怕她骂得毛氏恼羞成怒,遂连连拽她衣衫,殊不知,那厢毛氏只是微微冷笑,不置可否。 “自食苦果么?冬水,的确名不虚传。”她喃喃自语道。 一个是霸气冲天,一个是傲世独立,今日在此巧遇,想不到自己竟然输了一筹。 此后一路坦途,冬水与桓夷光顺利抵达冬水谷。谷中前辈见到桓夷光,都甚为热情,然而时日匆匆即逝,二人在谷中仅仅停留一日,便须回返。 对着庾渊的棺木,桓夷光忽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心静如水,难起波澜。抚摸着那冰冷的木板,她无怨也无悔,只有着无穷无尽的感叹,甚而欢喜。 “表哥,我来接你回家。”她手持着当年庾渊赠与冬水的绿檀凤钗,默默地对那棺中人说道。 这一番,庾渊终于是由她陪伴,安安稳稳地回家,自此以后,不会再离开,而她什么时候想去见他,有什么话想对他倾诉,都不会再失望,再被拒绝。 二十余年来翘首企盼的所谓幸福,原来不过如此简单。 但若没有冬水,她离这幸福的距离,无外乎关山阻隔。 从此,无论出生入死,水里火里,她都甘为冬水无私付出,再无藏私。她默然起誓,想来表哥若听到了她的心声,不会再说她是什么“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了吧。 现在回想,那三个词对于当初的自己来说,只轻不重。 归途比起来途要平静许多,一路无所事事,桓夷光觉着无趣,遂开始左思右想。这日马车又近寿阳地界,她忽地问道:“二妹,李将军第一次回谷时带了《韩非子》的誊写本,第二次回谷时带了表哥一同祝你生日,那第三次和第四次回谷,又带了什么?” 冬水手上一紧,旋即摇了摇头,笑叹道:“第三次回谷,他带了一个消息,然后我把他赶出了谷。” 桓夷光一愣,追问道:“什么消息?” 冬水道:“他带了在玉宇阁打听到的消息回去前秦,被符坚升成大官。” 桓夷光恍然,的确,依照冬水个性,听了这个消息定然会大发雷霆。然而世事无常,李穆然也是没有办法呐。 冬水续道:“第四次回谷,他说这年就要南下作战,而前秦必胜。他问我可有什么冤家对头在建康,也许能帮我报仇。” 桓夷光道:“他这么问,自然又全然拂逆了你的意思。” 冬水笑道:“不错。所以这年的礼物,就是一句承诺,我要他答应我,倘若前秦得胜,他不可伤任何百姓,甚至旁人要伤,他也要尽力拦下。” 这个礼物,当真较之此前的三件,都沉重太多。 桓夷光默然许久,想起这就又要回到家中应对庾清,大觉头痛:“如今姑母业已去世,你何不把身份告诉了庾清?只要谋得了他的帮助,处理家中事宜,更可得心应手。” “这……”冬水嗫嚅难语,不禁转头看向车厢中那具棺木。他若知道当下兄弟二人水火不容,一定痛心疾首。 “这万万不可。”她一蹙眉,终究道出原委,“其一,庾清对我有情,我不愿被他纠缠不休。其二,将实情以告,姐姐你嫁给了个死人,又算什么呢?依照庾清脾气,断断容不下姐姐在庾家。其三,他下毒害母,我一心为了尽孝,这一点冲突过盛,即便是我,也难以断定他得知了一切后,会再出什么奇怪作为。” 是啊,面对乱世春秋,乱家争斗,她已经力有不忒,能少得一事,便少得一事吧。 极目之处,寿阳城上,大大的“晋”字迎风招展,似乎连马匹也感知到了家乡的气息,不用催促,便愈跑愈快。 冬水缓缓收起马鞭,心中慨叹:牲口只知道回家后就可吃饱喝足,在圈里一旦安安稳稳地睡去,便能天塌下来也不管,然而人的心情,只怕就如同那天边浮云,变幻多端。 (九)自鄙贞高,落魄明主逢至交 回到庾家,已是第四日。 窗外百花烂漫,落英缤纷,即便是一心北望,目光也会时不时地稍有偏离。 天气回温,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生疼生疼,苦于皮面具的遮掩,冬水比之常人更要忍受多一倍的燥热。 这时的冬水谷里,依旧清凉如春吧。 冬水细细地品着桓夷光亲熬的莲子百合羹,只觉口中尽是莲子碧心的苦涩。可以想见,庾渊当年是如何强忍不去皱着眉头,而称赞桓夷光这唯一的“手艺”。 “觉得如何呢?表哥很喜欢吃的。”桓夷光见她嘴角抿着笑容,神情一如当年那青衫少年,不禁喜笑颜开,“我辛辛苦苦熬了满满的一大盅,他竟全喝了下去,半点也不肯留给我呢。”语气似是责备,脸上却有着无限的得意欢喜。 冬水尽力压下满口的苦味,只愁空有一身内力,却对舌上味觉没有半分的管制作用。过了半晌,她才一笑,道:“姐姐熬的莲子百合羹是清热的上品。最近我正巧有点上火,恐怕这满满的一盅,也都要让我独吞了,姐姐可万莫怪我。” 桓夷光不以为意,忙将她喝尽的碗端去盛满,欣然笑道:“那就最好。二妹最近不舒服么?食疗总是比药疗要好,既然此物管用,那我就天天做给你喝。” 冬水背上顿起了一道冷汗,正待相谢,忽听窗外大响,人声鼎沸,分外嘈杂。 “你们不能闯啊!” 小菊的惊叫声赫然响起,但听皮靴踏跺阶梯的声音连绵不绝,整座小楼都因这忽然而来的人群震颤不休。 “夷光,别怕。”冬水一愣,旋即将桓夷光挡在了身后。 来人俱是官兵。 皂色衙役一字排开,人人都沉着一张面孔,看得出来,此番情景比之将近两月前的玉宇阁之乱,要更严重几千几万倍。 冬水心头一凛,情知大事不妙,瞧此番情景,单靠三寸不烂之舌定然无法脱身。然而仅仅是吃上官司倒也罢了,最让她忐忑不安的是,前后因果,她竟丝毫不察。 定然又是庾清设局。 庾家虽然已然没落,但这些官兵可以长驱直入到庾渊的小楼之内,倘若没有内应,只怕难似登天。冬水微微咬着口唇,眉头不禁缓缓拧在了一处:难不成,当初自己以本来面目告诫他,半分用处也没有么? 她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些官兵,本来就不是冲她而来。 “庾少夫人,有人告你勾结北胡奸细,麻烦你和我们走趟衙门吧!”一名捕头上前几步,虽说捉拿钦犯,但碍于桓夷光本家势力,还不敢大胆拉人,“庾少爷,麻烦您让让,兄弟好有个交代……少夫人,你慢慢走,小心些。” “夷光,我陪你去!” 这般重的罪行,一旦入了衙门,即使不死,也要扒层皮去。 冬水委实放心不下,同时也内疚非常——所谓北胡奸细,就是指李穆然吧。假如不是为了救她,又怎会牵扯出这许多麻烦? 百密终有一疏。她竟没有算到,凭借庾清的势力,完完全全可以将每一个流连于庾家的人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眼下,他的伤已近大愈,正是他逆转形势之际。 “可是,为什么要动姐姐呢?”冬水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灵光乍现,想起那日回复女妆见他时所言。 她当时说,庾渊仍和冬水在一处,娶亲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庾渊此次回家,则是为了向庾桓氏尽孝。 她霎那恍然,正是此处出了问题。如今庾桓氏已殁,在庾清看来,庾渊的任务已完,自当离去陪同冬水。之所以久久不走,唯一可能,便是被桓夷光拖住了手脚。 “这傻孩子……”冬水黯然神伤,“终究还是傻傻地要帮我么?” 是这般的孤注一掷呐,即便自己捞不到半分的好处,也不惜代价地要心爱的女子幸福快乐。 冬水自命早已心死如灰,但这个瞬间,到底还是为之动容了几许。怨只怨,他牵涉进来太多旁人,也耍了太多的手段。此番前往衙门,当真如同深入虎穴,能否全身而退,她没有丝毫的把握。 唯一可以倚势的,就是桓夷光的家世。然而事态千变万化,往往难于掌握,勾结外寇甚至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这生死关头,桓家是否当真会施以援手? 眼前晃过的是桓夷光那几名兄弟冷漠如冰的嘴脸,冬水眼前渐渐黑下。 仿佛被漫天慢地的阴霾遮住了眼睛,冬水心中铺满了绝望。这般的大难临头,当真是自顾不暇啊。 “这么说……庾桓氏,你是真的不晓得那男子身份了?”衙门老爷当堂高坐,满目狐疑,眼神一偏,正是手边的筹筒。 冬水心头一颤,晓得这京兆尹是动了心思要行刑。 “他敢么?”冬水暗暗担忧,察言观色间,那京兆尹亦当正在自问。京兆尹迟疑许久,终究伸手抽出一根朱红色的竹筹,道:“庾桓氏,你当真不肯招么?既如此,夫为妻纲,你与后燕贼人勾结,想必庾渊也脱不了干系。” 冬水听他的话头逐渐转向自己,略略安心。这一根竹筹落地,也不过是二十大板,以她的内力,当可轻易挨过。哪怕再打得多些,总比打向桓夷光要好去太多。 桓夷光竟是脸色一青,高声叫道:“慢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夷光!”冬水一怔:她在节骨眼上喊出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一切呐! 果不其然,京兆尹极是奸猾地大笑起来,道:“这么说,你是都知道的了?”他手持着那竹筹不紧不缓地敲着长案,“啪啪”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都仿佛打在冬水心上。 桓夷光铁青着脸看向四周衙役,道:“此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在场之人的性命,难逃我桓家之手。”她一字一字地缓缓吐出,无端端的,竟带出森森阴冷之气,令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全打了个寒颤。 京兆尹也打了个机灵,熟思半晌,终究下了主意:“既如此,庾渊、庾桓氏,你二人随我入内堂详议。倘有丝毫谎言——不要忘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夷光,你要怎样?”这是冬水第一次,面对着桓夷光那清澄如水的目光,迷茫而糊涂。桓夷光却只是摇了摇头,粲然一笑。她眼神中的泰然,有着欣然赴死的从容。 一入了内堂,冬水便大吃了一惊:桓夷光竟是先自向自己跪下,而后满口胡言乱语。 “表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听信了旁人的甜言蜜语,不问清了那人底细,竟败坏了家门,还引得如此官司缠身。你要打要骂,我别无怨言。”桓夷光垂着头款款而言,底气十足,恍似说着旁人故事一般漫不经心。 冬水被她骇得倒退了两步,直绊坐在一张梨木圆凳上。“夷光,你、你这是做什么?”她大惊失色,鬓旁汗水涔涔而下,仿若落雨;声音因颤抖而尖锐,险些就要现出本来的女音。 她若猜得不错,桓夷光棋行险招,赫然是拿比性命更为紧要的名声,来换取二人今日的平安呐。 冬水双手攥紧,心痛得无以复加:“姐姐,你怎地就不肯再等等?只要再等片刻,救星一到,又何必让你牺牲如此巨大?” 极难想象,一名女子说出这般紧要的秘密后,还会有人疑心她是存心说谎。 京兆尹在旁听着,不禁脸上变色,背后汗如雨下。桓夷光所说不错,晓得此事的人确是越少越好,如今自己扯进旁人丑事之中,依着桓家的势力,莫说顶上乌纱,只怕颈上人头,也不过仅在朝夕之间。 “桓氏夷光,你……你此话当真么?果真是那北胡设计勾引,你全然不知情?”京兆尹努力稳住心绪,一杯一杯地将壶中滚烫的茶水灌入肚中,不顾口中兀自烫起了许多大泡。而桓夷光既犯“七出”,这“庾桓氏”三字,他万万不敢再叫出口。 桓夷光昂起了头,道:“知晓那恶贼身份,还要多谢大人今日提醒。想来,他只是要借助我玉宇阁之便,方好打探消息,后来见表哥防范甚严,便狠心负了我,不知去了何处……”就如当真受了委屈,桓夷光微微扁嘴,眼泪顿如决堤洪水般流下。她天生丽质,这时哭得梨花带雨,那京兆尹纵然对她看轻了几分,也是不禁心软下来。 “当日表哥病重,我才私约了他来家中相会,如今想来,的确千错万错,悔不当初!”桓夷光泪眼滂沱,忽然“腾”的一声站起,便一头撞向旁边木墙。 “夷光!”冬水看她行动神情,早料到这一步,桓夷光身形方动,她已拦在正前,紧紧抱住她身子,“这又何苦。”她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大人,你还要问出什么,才肯罢手!”好不容易才哄得桓夷光收了悲声,冬水转向京兆尹,剑眉倒竖,厉声喝道。 不想,内室侧旁的屏风后立时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随即一名男子转将出来:“大嫂——或是该叫回表妹了,果真出乎意料。”那男子长身玉立,乍看之,与庾渊相形仿佛。 庾清满面的春风得意,一心以为此计虽除不去桓夷光,能牵扯出这般丑事,总能将她逐出家门。 京兆尹正自不悦,见他主动现身,所有脾气都发到他身上:“小子,你说她勾结外寇,证据缺凿,如今兜出这种事情落到老子头上,怎么说!”他二人熟识已久,这一发作,种种脏话当即抛出,与官员身份截然不符。 庾清轻摇折扇,微微一笑,道:“老哥哥,你急个什么?当日你我二人在秦淮河畔酒后胡言,也能当真么?更何况,如今查出此等事情,小弟还能亏待了您么?”他将手中扇子一合,遥指门外正堂,又笑道:“至于这勾结奸细之罪,您若不判下来,门外自然有人承您的人情,至于上边,也自然有人将此事压得风雨不惊。日后您官场亨通,可不要忘了小弟。” “兄长,清弟当静候于家,备好了饭菜为你压惊。”他双手向冬水一拱,衣袂飘飘,转眼就走得再没了人影。 冬水与桓夷光紧握着双手,面面相觑。须臾,但听京兆尹叹了口气,道:“两位,请随我上大堂吧。” 竹帘撩起,就见一老一少两名男子正立大堂之上。老者面目冷肃,双目直直地盯着竹帘,见三人走出,两手不自禁地握在一处,显见心内焦急不安;少者容貌阴鹜,站在大堂正中四面环视,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神色。 “爹!”桓夷光心中饱受折磨,一见到那老者,就如同风雨飘摇之中终得靠山,只娇呼了一声,便直扑到老者怀中,呜呜啼哭。 “卑职见过南郡公。”京兆尹忙急趋几步,纳头便拜——拜的不是那老者,反而是那未满弱冠的少年。 冬水不禁凛然动容,凝目瞧向那少年,只见他身上蟒袍玉带,可知身份尊贵非常。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带出富家公子的雍容,但眼波流转,却尽是望不到底的城府。 假以时日,此人定是一方霸主。 为这人身上的王者之气震慑,冬水暗暗赞叹。她虽不识得这男子,但听京兆尹称呼,亦晓得眼前这少年姓桓名玄,乃东晋名将大司马、南郡宣武公桓温幼子。十年前桓温病逝,临死前将爵位传予了年仅五岁的桓玄,自此,桓玄便高居南郡公之位,少年而老成,实在不可小觑。然而冬水却不晓得,眼前的这少年,也是十九年后,几乎颠覆了东晋王朝的桓楚国君。而称帝之时,他也不过年仅三十四岁。(按:公元403年,桓玄公然反叛,自立为帝,国号楚。虽然不出期年便被灭,但给予了已然衰落的东晋最为致命的打击。420年刘宋代晋,不可说无桓玄之功。) “你起来吧。”桓玄正眼也不看京兆尹一眼,只淡淡地道,“你这狗官看我叔父日薄西山,便大起了狗胆,竟欺到我桓家头上么?”所言的叔父,则是指桓温之弟——桓冲。桓温死后,将手上兵权尽交给五弟桓冲。桓冲乃东晋荆州刺史,镇江陵,也曾督过江、扬、豫诸州军事,位高虽略不及谢玄,但手下权力,足可分得大半壁的江山。此时桓冲年已高数,历经淝水之战后便病卧在床,桓家大权渐渐移交到桓玄手中。 京兆尹抖如筛糠,深知眼下皇上昏庸,谢、桓二家大权互持,哪一家都动不得。如今他只不过略略动了名桓家旁系女子,想不到便引来了这少年阎王,当真连肠子也悔得青了。却不知,他安给桓夷光的罪名是里通外敌,倘若罪名坐实,庾、桓二家都会深受其害;况且桓温晚年设计篡位,早已见疑于帝,是以此遭,桓玄非亲自出面不可。 狡猾如庾清者,早已料到这一步,他一心一意只想庾渊与桓夷光分开,自忖桓夷光进了衙门,就算毫发不损地出来,也断然不会恬颜留在庾家之中;更何况夷光之父爱女情切,而天下之间可以掩盖如此罪行的只有桓、谢二家,他是绝对不会让女儿再离开桓家。 至于造谣诽谤一说,纵然桓家查到他庾家二少爷的头上,他也有法子尽皆赖掉;即使赖不掉,能以他的一条性命撮合了庾渊和冬水,此生余愿已矣,了无悔意。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日的碧桃花瓣如雨落下,那女子的笑颜在垂柳枝条间忽隐忽现,若花般绚烂夺目。银铃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庾清,你学这路剑法,不知比你大哥学得好过多少。”双眸灿灿,亮盛星辰。 只为了她这一句无心的话,上刀山,下火海,拉多少人做无谓枯骨,他都安之若素。 大堂之上,眼瞧着京兆尹被桓玄的目光已到了墙角,四处衙役早退出门去,桓夷光终究离了父亲,莲步轻移,行到桓玄身边。 “小堂叔,这都是一场误会,您饶了他吧。”她比桓玄大了十岁,但桓玄乃桓温五十七岁得来幼子,是以比她整整高了一辈。 桓玄微微地“嗯”了一声,收敛目中精光,背过了身子:“既如此,就这么办吧。这里通外敌一事,全系市井的闲言碎语。你身为京兆尹,全权负责京畿要地,办案审案却全凭耳闻臆断,这京城的安危,又叫我等如何放心托付?” 他的话一句重似一句,一字一字如同铁锤敲砸,将那京兆尹震得面目血色,几欲头埋地下,再不见人。京兆尹心里大骂庾清不够朋友,面上则一派唯唯诺诺,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将这一伙阎王送走。 出了大堂,仰头看着万丈阳光,冬水心头一松,却听得旁边“嘤”的一声,桓夷光周身脱力,竟而昏厥。 冬水与夷光之父忙左右扶持,那少年袖手旁观,只淡淡地道:“堂兄,此事已了,玄儿先行告辞。”言罢,早有下人牵过来高头骏马。马铃叮叮,声音到处,平民百姓自然闪开路径,生怕被那神驹踏在足下,落个非死即残的下场。 “夷光再有闪失,我定生食汝肉!”那老者目光洵洵,见女婿俯身背起了女儿,满腔的不满顿时被化去不少:这小子,总算还有些良心吧。 “您只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断断不容旁人伤了夷光一根汗毛。”冬水背着桓夷光,飞一般向家中奔去。 此处诸事尽已了结,但家中不知已被庾清搞作了何般模样。 庾清啊,你当真连半日闲暇,也不肯留给我么? 果不其然,她一只脚方踏入大门,已遥遥地望见正堂上乌黑的“家法”杖。 “兄长,庾家媳妇犯七出之条,依照家法,该当如何处置?”庾清斜坐在太师椅上,莞尔笑道。 冬水不予理会,只是招来小菊,将桓夷光安安稳稳地抱坐在一旁椅上,而后才走到庾清面前,道:“妇犯七出,须重责五十杖,留去予夺。” 她面如寒霜:“夫为妻纲,夷光一步行差,我不可推卸责任。这五十杖,我代她受了。杖毕,夷光仍是家中女主,倘有旁人乱嚼舌根,便形同此杖!” 她拿过一根齐腕粗的“家法”杖,不见如何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杖竟被她生生震作两截,截口平滑齐整,便是利刃相切,恐也难以做到。 旋即,她又取过一根木杖掷予庾清:“清弟,你尽可动手。”边说着,边自行匐上长凳。 “你!”庾清睚眦俱裂,气血上涌,顷刻间就面红耳赤,连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他万万没有料到,兄长非但不趁此大好时机将桓夷光休出家门,反而甘愿代她受刑。任谁看来,都晓得这二人是痴心相恋,那么冬水所言,又是什么呢? 他恨极,却不能对庾渊轻加一指。 “你若再给他捣乱,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那么决绝的语气啊,虽堪不清真伪,他却不敢冒这么巨大的险。 “罢了!”庾清将手中“家法”杖用力抡出,顿时“哗啦啦”一阵响动,不少瓷器砸碎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表哥……”这声巨响震醒桓夷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着这杂乱场面,兀自不明所以。 这一难总算避过,然而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市井传闻之中,桓夷光渐渐沦为与外邦勾结的无耻女子,庾渊的名头也为之蒙灰不少。 自然,玉宇阁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再不似当年的风风火火,勉强维持之下,无奈墙倒众人推,终究日渐亏损。 由春及夏,再由夏历秋,转眼间,寒雨潇潇,又到了初冬。 雨似绵针而下,天色一如玉宇阁的景气,灰败不振。冬水独自留在后厨之中,看着几眼灶火越来越小,填了木柴进去。那木柴却因沾染了潮气,一遇火苗,顿冒出腾腾白烟,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原以为北方山中才是真正寒冷,却不想这南方的水汽夹杂着阴风席卷入身,任她内力如何旺盛,满身的热量也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蚕食殆尽。 玉宇阁终究是败在她的手上。冬水慢慢靠坐在早已冷却的灶台上,合目凝思。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竟是潸然泪下。 这苦酒都是自己酿成,又怨得了谁呢?李穆然说得对,她又为何来趟这遭浑水? “少爷,”“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将进来,“郝掌柜让我把这些帐本都交给您呢……”他戛然止声,因看到那一向高傲冷峻的东家正在默然落泪。 “是阿福么?”冬水忙转了个身子,背对门外。“噼噼剥剥”的火燎柴声在静静的后厨响起,声音微弱,却仿佛传得很远。 庾福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将一摞浸染了烟火气的本子撂在案台上,道:“是。”正要转头出去,却觉放不下心,又低语道:“少爷,郝掌柜曾说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还说过,鸟栖高枝,人托明主……眼下他们是去了高处,但阿福却只愿留在明主身边。”说到这儿,他忽然愣愣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少爷,您不要关了玉宇阁,好不好?” 那膝盖碰地的沉闷声音,冬水听得清清楚楚。 “名声已败。不关门,又待如何呢?”冬水哑然失笑,“到时候,你每月的俸钱,我也给不起。” 庾福初来应招时的确是冲着那每月一两银子的俸钱,但后来被“庾渊”任重,心中感激,委实不愿离去,另谋别处生计。他听“庾渊”回话,心中一松,忙接口道:“玉宇阁的食客大半是朝廷要员,此时他们不肯上门,多半是怕了那句‘勾结外寇、里通外敌’,至于寻常百姓,他们但求饭菜可口美味,才没有精神去管旁人家事,更不用提朝廷政事。只是他们虽然仍肯前来,但所点吃食简单粗陋,付出的银钱决然抵不了我们的开销,才造成如今局面。” 冬水听他说得入情入理,大感意外,遂转而面向着他,温声道:“你且站起来,继续说来听。” 庾福胆量更放大了几分,当即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续道:“建康城云集四海人物,每日里人来人往,不知有多热闹。玉宇阁雕梁画栋,何不把楼上几层彻底改修,完全做成客栈模样?客从外来,车马劳顿,只求休憩处所舒适干净,自然来不及打探客栈背后底细如何。住客一多,自然不愁银钱。至于楼下大堂,就仍作以前模样,反正现在来吃饭的人不比以往,勉强些,也坐得下来。” 冬水越听越觉蹊跷,这段话讲得头头是道,方法也确是再好不过,然而实实在在,不似这伙计自己想出,更何况词语雅致如“雕梁画栋”者,只怕穷极这小跑堂的一生,也接触不到吧。 她微微一笑,道:“阿福,一直以来让你当个跑堂,真是委屈了你的才华。便依你之计,明日起咱们就大动工。待得竣工之日,我就任你作玉宇阁的掌柜,如何?” 庾福见“他”答应不关门,顿时喜不自胜,但听要升自己为掌柜,又忙退了两步,连连摆手,讷讷道:“这、这不成。这些个道道,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他搔了搔后脑勺,憨憨笑道:“那个大娘告诉我时,我还当她是胡诌呢。” 冬水不禁长声一笑。她早猜到背后是有高人指点,才以“掌柜”之职相试庾福。倘若庾福方才居功自认,她可当真是连这最后的支持也要失去——要她将庾渊的心血放心交托,她岂可视同儿戏。 天幸得,她没有看错人。庾福纵然再机灵聪颖百倍,若心中藏私,她也宁可关了玉宇阁,将这有才无德之徒拒之门外。 “不必谦虚,这掌柜的位子,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只是最近咱们手头紧,俸钱仍然按着伙计的给,等客栈有了盈余,就是每月十两银子。”冬水一语诺下,不容更改,“那位大娘在哪?带我去见他。” 一路穿街走巷,黑云压城,越走眼前便越是阴郁,及到后来,纵连冬水也觉着脚下石路模糊朦胧。庾福停在一户破旧的院落门前,略露羞赧:“少爷,这是我家。那位大叔和几位前辈,都住在这儿。” 冬水上前轻轻推开柴扉,顿觉眼前一亮。院落虽然依旧破败颓废,但被收拾得十分整齐,一角的三四盆黄菊早过花期,但仍傲寒盛放,堪称奇景。 她一望之下,心头郁闷立时减轻不少,当即双手相击,高声道:“姜大伯、姬叔,是你们来了么?”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女……庾家少爷的眼睛呐!”屋内人物“呵呵”大笑,一个不慎,险些道出冬水的真实身份。 继而,三男一女自一旁客舍步出,笑吟吟地看着二人。 这四人,正是姜粮、鲁樵子、姬回春、孙平。方才回话之人,则是向来快人快语的鲁樵子。 “少爷,你们认识的?”庾福愣在当场,百思不得其解。 孙平微微一笑,柔声道:“阿福小兄弟,真是对不住,一开始我们就瞒着你。这位庾家少爷是我等忘年小友,我等听说近日玉宇阁有难,便想来建康看看。来了玉宇阁后,听说你是你家少爷最为信任之人,是以有意相交,才租住到了此处。” “孙姨,究竟是何人……通传了消息?”冬水心里一震,感动莫名。这四位老者长居谷中早是习惯,能为她决然出谷,可见心里对她看得竟有多重。 “当然是穆……”鲁樵子又欲抢话,却被姜粮暗暗地掐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 仍是孙平回答:“玉宇阁的消息想来也被潜伏在建康的奸细传入了北廷吧。你晓得的,无须多言。” 冬水心领神会,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会想不到呢?玉宇阁的风言风语在市侩流传,事关庾家桓家是否反叛东晋,北廷派来的密探自然要费尽了功夫调查清楚。一旦查明,便会上报回国,李穆然在慕容垂手下任职,又怎会不对此格外留心?他抽不出身帮她解忧,又知晓依她秉性断然不会主动求援,出于无奈,只得飞鸽回谷。 这只怕是他自离谷以来,头一遭与谷中诸老联络。 “穆然哥哥,此恩此德,又要我怎生还得?”冬水微合眼帘,悄自叹息,但一转念,骤然蹙起了眉,“那探子倘或查得清楚,又怎会查不到他的名字?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在后燕,可还能保全性命么?” 想到此处,她双手暗暗纠结在一处,五内俱焚。若因救她一命,反害得李穆然丢了性命,她当真万死莫赎。 时至如今,她终究对自己的所学起了质疑。她自认学识不输古今大贤,孰料一意孤行之下,非但是一事无成,甚至拖累了旁人。 孙平温婉的声音再度响彻耳边:“庾渊,你既来了,可见是愿重整玉宇阁。明日就叫鲁樵子随了你去吧。至于你姬叔和姜伯……他们担心你的身子不好。”李穆然在信中略有提及当日来建康是为冬水疗伤,虽然说是一切大愈,这谷中老人们兀自放心不下——姬回春此番南行,几乎将半个药王庐随着自己一并搬来。姜粮与他毗邻而居,见他拿不动这许多东西,也欣然同往,只是来之前又在行李中塞了几袋子自己种出的谷稻。 冬水不禁失笑道:“鲁大叔陪我一起去修建玉宇阁么?我只是要间普通客栈,可不须什么暗道翻板,机关器括……” 话没说完,下半句早被鲁樵子蒲扇大小的手掌掠走:“你这小……臭小子,只知我会做机关、做木工器具,就小看我么?嘿嘿,你却不知,你鲁大叔最擅长的,正是木雕木刻!” 冬水怔住:“我怎地不知?”鲁樵子“嘿嘿”笑道:“你可还记得那‘乾坤箱’内的‘山海图’么?我又怎么不愿教你,只是这技艺是我公输一脉口传而下,我师父我立过重誓,倘若传与外姓人,他就在十八层地狱日日受刑,苦不堪言。你不肯单拜我门下,那小子又是李秦的脉下,我有什么办法?” 冬水听他越说情绪越是激昂,生怕庾福起了疑心,忙笑道:“真是笑话,你不教,我就不会么?这玉宇阁的一桌一椅,都是出自家严手笔,我还怕学不到雕刻?不如明日咱们就在阁内比试一场,看看究竟谁的手下技艺更为精熟。” 鲁樵子受不得激,当场应下,旋即又叹道:“可惜墨非攻不在此处,否则让他看看我这更胜鬼斧神工之技,教他再不和我顶嘴。” “樵子,你又旧病复发了呢。”孙平哂笑道,鲁樵子想起那博弈往事,顿时脸上一红,不再开口。 次日,鲁樵子随了冬水一同改修玉宇阁,庾福、桓夷光二人在旁帮手,但见满院子木屑翻飞,却看不清二人手中动作,只知一眨眼的工夫,门窗隔廊就变化而出,其上图案或梅兰竹菊、或山君龙王,均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庾福看得啧啧称奇,心头如人搔痒,终于按耐不住也取了锯凿等物前来帮工。他笨手笨脚,一片好心之下,帮了不少倒忙。冬水性格和善,仅仅微笑不语,怎奈鲁樵子火爆脾气,心疼那木板报废,竟将之骂了个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不出七八日,玉宇阁上上下下焕然一新:一楼桌椅被擦得锃亮如新,二楼雅间宽敞精致,三四楼的客房则舒适讲究。新加上的器具与原有的建构相得益彰,无外于画龙点睛,令这人间仙境更增了神韵,甚至那辉煌灿烂的御笔亲书——“玉宇阁”三字,在这建筑本身的映射下,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福星高照,重新开业不出几日,便有大笔生意自行送上门来。 这日冬水忙碌一天,总算筹备妥当一切事宜,正要离去,忽见孙平挪步上前,故作神秘道:“这几日自有贵人上门,你可要多加注意。” 冬水一怔,欲待再问,只瞧着孙平微微笑着走远,不肯再多说什么。冬水会意一笑,她深知这谷中“兵圣”心细如发,胸怀韬略,往往所见所想,远超常人,想必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才会作此推断。 既然如此,她只耐心等待就是,何必定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然而,晚间她方返回了庾家,就见桓夷光一身素衣,竟是周身挂孝。 “莫不是……”她心中一惊,却顷刻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若是夷光之父大渐,她身上的孝服断不会如此齐整,她的神态,也不会这般平常。 “是桓冲叔祖父。”桓夷光淡然道,那般位高权重之人,纵然和她有着血缘之亲,在心中也是远似天边云彩,不可高攀吧。 “是桓冲呐。”冬水舒了口气,顿悟孙平所指。 桓冲位高权重,对晋室忠心耿耿,此番灵柩由荆楚返回建康,沿路州府官员,势必跟随来京吊丧。桓家即便富可敌国,可也住不下这许多人,而这些官员相互攀比,俗语中“穷家富路”,纵然银钱不多,也会掏出所有家当争住京中最豪华奢侈的酒楼。 玉宇阁装潢修饰堪比皇宫,又与桓家沾亲带故,值此非常之时,想来即使当朝圣上听到了那些市井流言,也有心放他们一马,更何况其他人呢? 翻身一役,便在此时呐。 这般处心积虑地打着死人的主意,冬水着实始料未及。 “小菊,传我话给庾福,要他速派伙计去买上几匹黑布白绢,玉宇阁全员戴孝,以奠桓老将军在天之灵。”冬水轻嗽了几声,莫名地竟心虚了几分。 小菊不解道:“前日方开业,今日就挂孝,可不是折了好好的彩头么?” 冬水“嘿嘿”冷笑道:“傻丫头,咱们越是挂孝,住店的就越多,甚至越肯大手大脚地花银子……这些官场中事,你自是不知。” 的确,官场中人最是虚伪狡诈,只要面上好看,私底下如何胡作非为,彼此之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 假如玉宇阁喜气洋洋,这些官员纵然眼馋,到底碍于颜面,谁也不肯入住,是以要引得客似云来,唯有反其道而行。 望着小菊远去的背影,冬水慢慢仰坐在木椅上,只觉百骇轻松。她忙碌了这一阵后,早已浑身酸痛难当,这时一直紧张的心弦骤然舒和,顿时再难自禁,忽地仰起头,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有几多酸苦凄凉,只有这些局内之人,方可体会。 “等过了这一阵,就又是年关。”冬水笑着笑着,头渐渐侧向木窗,双眸遥望远方:阴雨绵绵中,长江江面和天色相融,无法分辨清楚,“穆然哥哥已经成亲,可还会回谷续约么?” (十)奇门遁甲,绝地早订来生盟 在庾家过了大年,大年初二之后,四位前辈说要回谷,冬水想起初六约定,当即应允亲送四人回谷。桓夷光担心留在庾家无法稳住大局,遂借口回家探母,带了小菊一并回去娘家。 庾清见二人“分道扬镳”,正中下怀。送别“庾渊”时,竟一反常态,率先表态在哥哥和嫂子离去的这段日子里,家中的大小事务,他定会处理得井井有条。冬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但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得以安心返谷。 一路无事。五人皆骑快马,仅用三日时间,便到了谷口,正赶上冬水赴约。 此番回谷,一踏入了最后的山林,五匹良骏便鸣嘶不前,似被何物所惊。冬水不明所以,惶然前视,只见林子漫着冲天的阴森,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杀戮血腥透林而出,令万物死寂,天地哑然。 “孙平,这是怎么?”看着林子与出发前相较面目全非,鲁樵子不禁大恼。眼前的这林子仿佛自己有了生命,自觉地拒绝着来人;而倘若要他再去其中伐木,竟不知斧头应对向哪棵树——它们再不是独立的一棵棵树木,而是连气一体,对其中的任何一棵树木动手,无疑便是与整座森林为敌作对。这股人气势,纵然他的祖师公输班亲来,也对之无可奈何。 “孙姨,是你布的阵法?”冬水并未见过这阵法,只觉其中生克纵横,环环相扣,当真多看上片刻,也要头晕脑胀。 孙平颔首笑道:“我等此行过久,生怕谷内有事——你也知道,这四面八方并不平静。出谷前,只是布了极简单的九宫八卦阵,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又找到不少八卦阵的记载,便飞鸽传书入谷,麻烦你周姨在外围的林子里,重现了这‘武侯八卦阵’。” “武侯八卦阵?”冬水倒吸了一口寒气,肃然起敬。传说三国之时彝陵战罢,刘备败逃孤城白帝,陆逊大军追随而至,却被诸葛孔明所摆石阵所阻,若非得孔明岳丈相助,那十余万大军,只怕要在那石阵之中尽被困死。 孙平稳举马鞭,遥指林阵,道:“冬儿,这阵以林木摆就,只怕比之石阵,更为难认。八卦阵你早已熟稔于心,眼下我就考考你,此阵生门何在?” 冬水微微一笑,细细地看了看林子,暗暗掐指心算。九宫者,除去原有的八卦,另添中宫,寄于坤宫之中。将九宫与八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相结合,即可摆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绝阵。 八卦阵一但开启,便无休无止,若非由生门入阵,即便具通天之能,也唯死而已。 拇指指端在其余指尖上一掠即过,少焉,冬水已心中了然:“生门在‘坤宫’之中,取厚土之相,承天载物。” 语罢,她浅笑着拨转了马头,于林子西南方一马当先,直冲进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阴霾中。素衫白马,如同一道光剑,顷刻间刺穿了林中弥漫而出的雾霭,现出曲折蜿蜒的道路。 “诸位老友,请罢。”孙平嫣然一笑,紧随其后。 鲁樵子脸上却有少许的不快:“孙平,这林阵好不容易才摆出,又有好一段时日不许我来伐木了吧?” 看着这大汉一脸的难过,宛如垂髫孩儿无法玩耍一般委屈,余人皆作大笑,笑声震得林木簌簌,大块大块的积雪自枝丫间落下,令众人身上都沾染不少。 “我们回来了!”冬水方方遥遥望见谷中茅屋,早已按耐不住心头的高兴,疾呼起来。她的声音顺风而去,环山皆起回应,声音袅袅回旋,不绝如缕。 谷中余老听到他们的说笑声音,一早就候在谷口:这只怕是冬水谷自建谷伊始至今,唯一一次郑重其事的迎接,也是唯一一次迎接这许多人归谷。 马未停稳,冬水便飞身下马,等不及扑入迎面跑来的周蝶怀中。 “周姨!韩叔!李叔……”这次的离别委实漫长,令她对他们的想念难以抑制如往,在这个刹那,几乎难以逐一呼唤诸人——只因为满心的欣喜兴奋化作团团热气,堵在胸口,堵在咽喉,甚至让她难以呼吸。 周蝶几被冬水撞倒,不禁微微一笑,道:“谷内早已备好了饭菜。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咱们大家要好好地庆贺庆贺。” 本命年?冬水愕然,旋即想起,的确,不知不觉地,自己竟已满了二十四岁。 原来竟活了这许多的时日了么?一时之间,她悲喜交加。这恁长的岁月,她由黄口小儿长成亭亭少女,这变化让她身边的人欣然无比,甚至如周蝶这般超脱的智者,也难以免俗,而她又何以无法展颜一笑呢? 成长,并非仅仅为时日更迭,岁月变迁;更多的,则是她无法承受的种种过往,种种难以避及的经历。 若她从未长大,永远停滞在襁褓时刻,是否李穆然不会离谷?是否庾渊不会离家?更是否,她这许多亲人,不会变化? 也只有此时,她才开始注意,这些将她养大的“父母”,鬓边早已生出了华发,斑白如同肩头的雪花。那么的自然,让人无法将这生命的缓慢蚕食视作一种残酷。 由着周蝶拖着她进了屋子,她才从那突如其来的恍然所失中清醒过来。 自然,桌上的饭菜是她最喜欢的饺子。然而,另有不同。 她肖鸡,这些饺子就摆做“金鸡报晓”的图案,其中每一个则被细心捏作各种形状,有鼠有兔,有神仙有佛像,甚至还有《山海经》、《淮南子》中记载的种种珍禽异兽。 她愣在当场,轻轻夹起一只饺子,注视了良久,才抬头问道:“他回来了?” 即便是姜粮这般的种谷神农,也无法有这般精巧的手工,而庾渊已死,天下间有这般技艺的,除了她自身,便是同样研习过庖丁绝艺的李穆然。 记得清楚,他当年只是对庖丁的武学之说感十分的兴趣,诸如那句“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对于这些饭食做法等,他虽也学,却是马马虎虎地带过,甚至讥笑什么“只有姑娘家家的才学这庖厨之技,大丈夫志在四海,岂可拘泥于这盈尺不到之地……” 然而,他如今竟是一改往昔么? 自从离谷之后,他改去许多,从那本“玉筋篆”的《韩非子》,到如今这满桌热气腾腾的“金鸡报晓”,她几乎已经数不清。 只可惜,有时改得让她心中温暖,笑靥如花;有时,则改得让她如堕冰窖,难以接受。甚至,她已经拿不准,究竟过了这六年之后,自己能否记起二十二岁的他? 当年那个身着麻衣的清瘦人影,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模糊不清。 “我和师父定过誓约,一日不达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见过了你,自然该当离开。” 尤记得四年前唤他入谷时,他的推搪。那么,如今回来了,就是达到理想了?达到怎样的理想,“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理想么;抑或是因为那门亲事的缘故,而借裙带达到的理想呢? “我回来了。”李穆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许欣喜,也有几许疲惫。这句话说出,竟真的仿佛久历行程的游子,在厌倦了奔波劳顿后,终于踏回家门。 “这是今年的礼物。”李穆然微笑,转到她身前,“如何?” 一刹那,如骨鲠在喉,冬水连连笑叹数声,过了半晌,竟问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林外的阵,你如何破的?” 一如往昔,李穆然轻弹一下冬水的眉心,笑道:“都与你一样不学无术么?我要行军打仗,自然出谷之后,仍要修习阵法。” “是了。”冬水缓缓低下头,她在外之时为旁事扰心,早将这些抛诸脑后,无暇顾及,但转念一想,又不禁稍有得意,“我没再学,却也能辨得生门,还是比你强些呢。那你回来,嫂子也不问么?” 李穆然淡然一笑,眼中的神采却不自禁地缓缓暗去:“我回家来正大光明,她又能管得什么?”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但似隐有极大的憎恶,如同怨责冬水不该在此时此景,提出这个问题。 冬水一惊,方要再问,被李秦一口打断:“冬儿,我一看见这臭小子就来气,他做的东西我不要吃。你去下厨拌几个冷菜,给我们下酒好不好?” “还不肯原谅你么?”冬水对李穆然悄悄伸了伸舌头,便嫣然一笑,跑进后厨。 “好了,你说吧。”冬水的身影方一消失,李秦便拍了拍手,赫然换了一幅脸孔。 李穆然点了点头,他是昨日进谷,以一日时间与授业恩师和解如初,自非难事。他自怀中掏出一只木匣,随着他这一探一取,木匣之中“轱辘”乱响,可见是盛了什么浑圆的物事。 “孙姨。”李穆然将木匣高举过头,而后竟然跪倒于地,“冬儿在这谷中,虽不属于任何一家,但她最喜兵法,您待她又一向视如己出,故而这件事情,一定要您答应不成。” 绕是孙平自诩多谋,此刻也是束手无措,猜不出堪不透李穆然此举何故。 “啪”的一声,木匣被李穆然启开,顿时一道华彩映射而出,直晃得孙平睁不开眼睛。待定了神,孙平才看清那匣中乃是何物。匣中赫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珠身赤红似火,周体光润如玉,恐怕纵是大内皇宫,也找不到堪与比拟之物。 “这物事,我们不要,冬儿也不会要。”孙平欣然一笑,将匣盖扣回,满室的彤红顿消,“冬儿的脾性你了解,纵然再贵重千倍百倍的东西拿来当聘礼,她若不肯答应,仍是不肯答应。”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得孙姨。”李穆然道,却不收回匣子,仍放到了桌上,“冬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女子,自非这区区财物可以比拟,但聘礼便是聘礼,我既拿了出来,便万无收回之理……纵然她不答允,我也不会反悔。” 孙平淡然道:“纵然她不答允?穆然,经了这六年的游历,你还是一如以往那般执拗呐。”她轻轻坐正,不露喜怒,只是倒了杯酒,双手捂着瓷盏,仿如暖手。 李穆然拿不准她的意思,无奈之下,慢慢偏头看向后厨,口中喃喃自语:“终有一日,她总会答允。” 少顷,阵阵香气充溢了整间屋子,冬水端着凉菜拼盘,恭恭敬敬地摆在李秦、墨非攻、姜粮几位谷中“酒徒”面前,笑道:“我过几日就要回去。李叔若是馋得狠了,大可来我们玉宇阁呢。一切花销都记在晚辈账上,不好么?” 李秦苦笑了几声,道:“你李叔老了,可走不动这许多路。若是你能留在谷中,自是再好不过。”言罢,有意无意地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竟不知这一番话是说予谁听。 李穆然被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心知师徒之间虽然冰释前嫌,但李秦对他离谷一事依旧是耿耿于怀;更何况,如今他还妄想将冬水也扯入这乱世之中,再不回还。 冬水看出李秦心中不畅,自然也看出这二人间的不和,当即强笑两声,试图消解这种尴尬气氛:“李叔说笑呢。等我交待了那边的事情,自是留在谷中,哪也不……” 那个“去”字还没说出口,陡然被李穆然拉转了身子:“冬儿,你随了我去,好么?” “什么?”冬水一个恍惚,脸上的强笑更为勉强地支持在原处,如同被一瞬冻僵。 李穆然静静地看着她,不再重复。他自是晓得,冬水这句话脱口而出,只是因自己所提非分,太过出乎意料。 冬水看着他怔怔发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地轻笑一声,道:“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我出谷……便似五年前一样么?” 李穆然缓缓摇头:“不是。” “那便不成。”冬水身子一颤,坐到孙平身边,再也不看李穆然一眼。 “冬儿,吃饭吧。”孙平夹了饺子放在冬水面前的瓷碗内,良言温劝,试图打破这满屋一霎那间的寂然。 “嘿,吃饭,吃饭。”见有人动箸,早已食指大动的鲁樵子按捺不住,顿时喜笑颜开。 李秦将桌上无人理睬的木匣探手取过,道:“穆然,这劳什子就由为师代你保管,你何时要拿走,便知会我一声。” “多谢师父。”李穆然口中发苦,偷眼瞅向冬水,却见她仿佛也是食不知味。大好的生日,只为那一句话,便落得这般地步,他暗暗懊悔方才的一厢情愿。他深知她的脾性,但看她宁愿蹉跎自误,还是不由得怃然惆怅。 一顿饭吃得烦闷无比。当晚,冬水百般寂寥之下,终于悄自溜出冬水谷,顶着凛凛寒风,沿着少小走熟的道路,行到一处高峰之上。 借着林子树顶落雪反射的淡淡白光,八卦阵的全图,尽在眼底。她童心乍起,抽出随身长剑,在峰顶积雪中,倏然挥舞,眨眼功夫,便画好了一幅简图。 “当真是抛下了好久的功夫。”她心头一叹,凝目看着这一幅简图,细细揣测其中种种变化。然而这“武侯八卦阵”玄机重重,岂是她一时之间便可推算得出?看了少顷,方推出“开门”变化,她便觉胸口沉闷,双鬓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不禁右手发力,一剑直直钉入雪下泥土之中,这才依仗着剑身之力,勉强站稳。 “早猜到你是来了这里……需我帮忙么?” 后心一热,一股纯厚内力传入督脉,立时解了她的种种不适。而自入“开门”之后,眼前那千军万马的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冬水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道:“这阵法果然精妙无比,一但行错,心魔便起,难以抑制。” 李穆然接过她手中长剑,哂笑道:“所以说,你白日间能看穿生门不过是仗着有点小聪明,倘若日后要你也摆出这林阵拒敌,只怕就不行。” 冬水冷哼一声,道:“你便会?会了,还不是用去害人?” 李穆然慨叹笑道:“这话若被孙姨听到,不治你‘大不敬’的罪过么?” “孙姨与你不同。”冬水淡然道,仍俯下身子,全神贯注于那简图上。 “《孙子兵法》有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故而这武侯八卦阵,也分两种,一为九天之阵,一为九地之阵。”李穆然不再反驳她,只是拿着长剑比比划划,口中娓娓讲述,“九天之阵乃为乾金之象,主养兵布阵;九地之阵乃为坤土之象,主屯兵驻守。诸葛孔明于江滨所布石阵,以及如今孙姨所布林阵,皆为九地之阵。” 继而,他耐心在雪地上画出数幅阵图,将阵形种种演变以及因之产生的凶险状况一一道来,冬水本不愿听教于他,但不知不觉中,也被那“青龙逃走”、“白虎猖狂”的名称吸引,竟听得入神,甚至屡屡提出疑问,与他相辩。 月色如水,洒在峰顶。二人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依旧是在这山巅之上,一教一学,其乐融融,一时间,均忘了这些年来的不快与隔阂。 “穆然哥哥,若你没有离开,我们便能每天在此,畅谈所学。”待李穆然讲罢,冬水忽地幽幽叹息,仿佛追昔忆往。 李穆然心中一动,侧头看她,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她满头青丝如雪,泛着灿灿银光。想来,自己的头发也是一般模样吧。他微笑着摇头,若能当真厮守到二人白发盈头,该有多好? “你若随我离去,我们依旧可以每天畅谈,不是么?” 冬水却笑了起来:“你还拿我取笑?嫂子她还在家等你呢。” 孰料,李穆然剑眉一挑,竟冷笑道:“她么?”他一掌拍上旁边柏树树干,顿时震得满树“簌簌”作响,大片大片的积雪洒了二人一身。冬水不禁一缩身子,躲在一旁,却见李穆然依然立在树下,一动不动。 “她待你不好么?”冬水不禁怯怯地问道,伸手过去,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冰雪。 李穆然静然稍许,终究开口道:“我是汉人布衣,她是夷狄贵族,又明知我是为了得到慕容垂的信任才应下此门亲事,自然百般地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冬水瞪大了眼睛,不肯相信。冬水谷的传人均是心高气傲,李穆然集众家大成,尤为恃才傲物。可以想见,他与一个从心底里瞧不起自己的人一同生活,这一年来,他的日子要有多难过。 李穆然见她眼神之中充满疼怜,心中一软,又笑着开解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攻陷邺城,平时我都住在军中,极少见她。” 他停了一停,续道:“更何况,我那边比起你在庾家,可要安稳许多。冬儿,我要娶你并非戏言,你随了我去,虽然吃食用度不如在南朝讲究精巧,但总好过每天劳神劳心。” 冬水仍是轻笑道:“如此,先多谢你一番好意。如今玉宇阁已有起色,庾家也渐渐井井有条,等过了明年,我交代完毕,便可回来谷中,再也不出去了……外边,总是凶险得很。” 李穆然却直盯着她,问道:“是么?等过了明年,你就交代完毕?冬儿,对我不必打此诳语。过了明年还有明年,只要你接受不了‘他已死’这个事实,你便无法交代!”最后一句他厉声喝出,宛如当头棒喝,顿时令冬水身子一震,向后退了两步。 他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这句话喝出,自然直击她心底最柔之处。 “穆然哥哥,”她勉强笑着,“你当真是……连半分让我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呢。”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李穆然见她哭得伤心,顿感歉然:“或许,我不该这么你,但你总有一天,应该面对这个事实。”的确,当日,他冲进小楼看到那皮面具时,睿智如他,便已看清了这一切。正如冬水所想,她要延续庾渊的生命,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然而,冬水没有想到的是,一但完成庾渊的心愿,她势必会沉浸其中,沉浸在“庾渊犹生”的假象之中;而若要她毁去这个幻想,势必难于登天。 这并非骑虎容易下虎难,而是她内心深切的期许,抑或说,当冬水甫踏上长江南渡的木船时,便注定她已死,而她的后半生都成为了庾渊。 李穆然爱她至深,一但看穿,便无法置身事外。 “纵然要你恨我,我也要揭穿这一层假象。”李穆然低语道,“哭一场,然后退回到江北,不要再过去了。” “这不成。”再一次,冬水断然拒绝。她擦去泪水,道:“我听你的话,会去面对……但一定要给庾家一个交代,才能回谷。”她深吸口气,仿佛放下了心头重担一般轻松,却有些许的无所适从。 李穆然点点头道:“这也罢了。那么等你回谷,我来找你么?” “我不嫁你。”冬水别过头去,脸上微微泛起些许绯红,但语气中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穆然不由得苦笑:“你这是决意要终老谷中?你还不明白么,我……” 冬水却打断了他,凛然道:“不明白的不是我。你离谷六年,如今就要开始第七年,你却还没想通么?若是单单看待我的情份,早在我十八岁时,我便会嫁给你,要你留在谷中,哪也不要去。” “你知道?你都知道?”李穆然愕然当场,不禁心中一酸,两眼一热,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朦胧。 原来,他竟是如此地低估了她。只不过是一直的知而不应,便足以迷惑他这许多年,他自命是她的知己,却从不晓得,这“当局者迷”的道理。 冬水不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然而你留下来了,你不会开心,我也不会高兴。自幼,你的心思就是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乃至位极人臣,大富大贵。” 她边说着边捡起根树枝,在雪地上写着什么。 “我要的却与你截然相反,甚而南辕北辙。”她后退一步,让李穆然看得清楚。 那是一首起自先秦的《击壤歌》,在冬水谷中,已被吟唱了数百年,甚至四围的树影婆娑中,也萦绕着这五句话,永远不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地上赫然。 对于这点,李穆然又何尝不知,然而他在冬水谷中生活了恁长岁月,实在对这平淡不惊心起倦烦。他探脚过去,将这一切扫尽,道:“你现在呢,又怎样?” 冬水一时哑然,她仰头望月,良久才说:“终归有一天,我会。” “既如此,”李穆然忽地改了口气,问道,“你什么时候南下?” “后日。”冬水微微一怔。 “我明日便离开。”李穆然将长剑递还给她,不等她回话,一转身,早入了山路之中。 “这么……”那个‘快’字还留在口中,冬水却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手持着长剑,静静地看他下山。蓦然间,她忽然觉得心中涌起许多歉疚。 李穆然不负所言,果然次日正午,便驾马离谷。因他的离去,谷中诸人又生一阵议论,冬水心情不畅,于又一日的清晨时分,就牵了良驹东行而去。 这一路上她心系玉宇阁,将马催得极快,等到太阳偏西时,已到了出秦岭前的最后一片山林。 半边天的火烧云将地上的一切都映得温暖,甚至林子的荫翳也为之收敛许多,冬水稍觉疲惫,遂放缓了速度,顺手取出马鞍旁的水袋用以解渴。 正在这时,林子里仿佛有了什么躁动。 冬水只觉身子一顿,不经意间手一晃,竟不慎高举着水袋将半幅披风淋个透湿。她蹙起眉头,这才发觉跨下的马匹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虽然仍在前进,但脚步迟缓不定,无疑是在逃避前方的什么。 “是什么呢?”冬水登时警觉,想起去年途径此处遭遇的毛氏,不禁渗出一身的冷汗。所幸此时孤身一人,倘若与敌遭遇,那久久萦绕在自己脑海之中的噩梦也不会再次成真。 显见坐骑再不敢前行,冬水不假思索,当即将细软包裹背在身上,滚鞍下马。 “走吧。”她拨转了马头,任它自行离去,自己则抽出长剑,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行。 细细地看着地上,能看出不久前曾有两匹马并行经过,冬水沿着这行马蹄印记一路走去,然而走不出两百步,就见一道细细的钢丝横亘整条道路,两端勾连得极长,不知归处。 马蹄印至此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以及难以分辨清楚的拖痕。 “绊马索!”冬水心中一惊,暗自庆幸是步行到此,同时,更提高了几重警惕。 然而,余光所及之物,让她再难平静心绪。 一侧的树枝上,一物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物周身灰褐,其上沾满了扎眼的血迹,正是李穆然的狐裘。 “穆然!”冬水心头一寒,一提气,素手如揽月摘星,早取过那件狐裘。 在落下的霎那,她依稀瞥见不远的草丛之中,躺着两具死马尸体,几头猞猁在旁撕咬马肉。想来,就是因为闻到了它们的味道,自己的坐骑才不敢前进。 许是因为天气冷寒,那血早被朔风吹干,但树下的地上,却依稀留下了血迹以及打斗痕迹,一直蔓延到林子更深处。 “穆然,穆然!”冬水心中大恸,紧紧地抱着那狐裘,顺着血迹直追而下。 这一路跑去,满脑子想得都是李穆然一旦落入敌手,会被如何对待的画面。他是后燕大将,倘若被抓,不降,便只有个“死”字。 假如能提早晓得这些,她断断不会让他过早离谷。她一向不愿对他管束,然而,为什么每一次让他离去,后果都是如斯的可怕? 血迹蜿蜒到一颗大树之下,竟而断绝。 冬水倏然止步,但无法止住疾跑之后的惯性,身子还是顺势撞在那棵庞然云松上。肩膀被撞得生疼,十余颗松果在震荡中落下,砸在她身上,彻骨的痛。 他究竟是被抓住了,还是借机跃上了树呢? 抬头望着高逾十丈的斜逸松枝,冬水努力调匀呼吸。但这时她满心中的担忧翻江倒海,无论如何,也不能专心下来平复内息。 那棵松枝,该是自己能纵到的极限吧。冬水轻轻咬牙,这一年来都全心在庾家上下,早已荒废了功夫,不知此刻能否勉强够到。不过,李穆然对于练武从未耽搁,而从这一路上淡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足迹看来,他的伤不在腿,那么,他的轻功应当足以使得他逃脱生天吧。 想到此处,冬水稍稍定神,深吸口气,将狐裘及自身的细软包裹,甚至是披风都丢在树下,手中只持了把长剑,陡运轻功。 这一纵之下,离那松枝犹距两尺。眼见身子就要下沉,她骤然拔出长剑,银光一闪,劈入树干之内,继而借力翻身腾起,终于跃上了树杈。 树杈上,既无血迹,也无脚印。 她心头一沉,提气又纵上几层树枝,直至到了冠顶,才彻底绝望。极目远眺之下,但见正北方有徐徐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传出,那声音直刺入耳,让她为之颤栗。 他遇到的,果然是符登的虎狼之军么? 她清楚明白那声哀嚎意味着什么,一时间,眼前一黑,便自这十余丈高的树冠顶部倒栽而下。 幸得树下堆的是厚厚的衣衫,也幸得她在最后关头忽然清醒过来,才使得后背着地,未受更大伤害。这一震之下,胸前气血翻腾,只觉一运内息,五脏六腑都如受刀绞,但她深知不能放弃,不管怎样,她也要到那升起烟火处看个明白。 若果真是他,自己又能如何? 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李穆然是她一生一世至亲之人,往昔他离去之时,谷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战场上随时会丢了性命,但人们均信任他的才能,均信任他不会轻易死去,而他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自然,他们之中,也包括着她。 这么多年过来,她对于原本应有的担惊受怕早就麻木无觉,甚至认为他永远不会死去,却万万料不到,一但这真的发生,她连缓息的准备都没有,所能做的,只有这么万箭攒心般地向前冲去。 眼前不断闪过的,是这六年来李穆然每次精心备予她的礼物,而在这个瞬间,她才发觉,这六年来,自己竟从未想起要给他什么。李穆然的生日在五月初五,因为曾经险些被父母食用充饥,故而他从不肯过生日。然而,仅仅因他从来不提,她竟将之全然忘记,这是一笔如何沉重的人情债呢? 猛然之间,她好生悔恨。试想,她若在六年前留他在谷中,这之后又哪来这许多麻烦?她明知他此行凶险,明知自己的一个应允便可留下他,却仍任由他去追逐那宛似水月镜花般的理想。她下此决定,究竟是为了要他开心快乐,还仅仅是因为自己不爱他呢? 自己向来孤高自许,其实只是因为总能为这些自私,找到完美的借口而已。 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恰在此际,林中又飘起那股熟悉的肉糜香味。 “已经极为接近了。”她暗暗道。 彼时,夕阳早已下山,天色黑沉,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夜枭的啼叫一声连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万兽渐渐苏醒,为这深林加点了不可察觉的危险。 就在她掠过一棵大树的一刹,树洞之中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了她。 冬水这时已草木皆兵,一触即发,受此突袭,自然是无暇多想,一剑斜劈而下。 “是我!”对方极为熟悉她的一招一式,身在狭小的树洞之中,仍然腾挪自如,只一牵一引,便将攻势化解。但他手上劲力甚为微弱,虽然几乎碰到冬水脉门,却无力制住她的攻势。 电光火石间,借着如水剑光,冬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穆然哥哥么?”她愣在当场,恍惚间,陡然扑入他怀中,禁不住号啕大哭。 这般的痛哭失声,自她八岁习武之后,便从未有过。 “噤声,噤声……唉,小声些吧。”清楚危机四伏,李穆然不由被她哭出一身冷汗,然而感到她在自己怀中抖若筛糠,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要她瞬息间就冷静下来。 “她是怕得狠了呢。”李穆然心头一暖,甚而感觉不到右臂上那道刀伤的疼痛。 沉浸在这天大的喜极而泣之中,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冬水才止了哭声,但仍不肯放开李穆然。她一味地将头靠在他胸前,仿佛只有确切地听到心跳,才可全然放心。 “毛氏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打探到了我的行踪,便设下绊马索阻截我。被他们抓去的,是我的随从。”李穆然低沉着声音道,“我本要救他出来,不过方才……还是罢了。当务之急,是你我二人全身而退。这笔血债,我来日定当讨还。” “好。”冬水这才想起自己那一时的冲动,只怕已葬送了二人离去的大好时机。她心下自责,却又暗暗奇怪,为何李穆然竟会任由着自己耍性子。 “我追着血迹到了那棵云松下,之后就断了你的行迹。你是怎么逃走的?”冬水护着他向南跑去,想起那血迹的谜题,尤是不解。 李穆然道:“我一路点穴止血,到那云松下时,恰巧血止。但因为失血乏力,纵不上树枝,是以又跑过几棵树,才找了一棵稍矮的纵上。” 是了。冬水不禁暗责粗心大意,所谓关心则乱,不外如是。 她欲待再说些什么,可惜漆黑的林中忽然点起的数百支火把打断了她。 “李将军,我们找您找了很久。”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响起,冬水身子顿住:她若记得不错,此人便是当日那位“任老大”。 那阵哭声,到底还是惊动了这虎狼之师。 “你先走,我断后!”李穆然一推冬水,竟向对方踏上一步,将冬水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面前的,赫然是数十架的劲弩;劲弩之后,另有百名刀兵。 “你……”惊讶于他在这生死之间坦然自若的抉择,冬水再也挪不动一步,静了一静,反而是走到他旁边。 “死丫头!”李穆然脸色大变,要再将她拦在身后,却被冬水拒绝。 “庾渊便是在乱军之中,生生死在我的眼前,我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这么离开我。”冬水左手持着剑鞘,将他阻在一旁,正色道,“要么同生,要么同死,不要让我离开,我也不会离开。”她右手翻转长剑,一股杀气弥漫林中,那是基于视死如归的决心,让所有的兵士都为之胆寒。甚至“任老大”也张口结舌,迟迟没有下令。 “说的什么傻话!”李穆然仍不肯放弃,略扬起头,冷然道,“我何德何能,又怎能与庾渊相提并论。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就给我滚回谷去,我可不愿讨孙姨鲁叔他们的骂!”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冬水恶语相加,每个字都如同砸在自己心上一般难过。 冬水不气不恼,淡然笑道:“穆然,你莫用这激将法,我是半个兵家出身,才不会中计。你也不用自暴自弃……”她停了停,眼波流转中,忽又道:“便以眼前这些人为证,倘有来生,我定嫁给你为妻!” 声音如斯动听决断,不带半分凝滞,便将来世的命运押在这暮色深沉的密林之中。 数百支火把随着林风摇来晃去,晃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些阴晴不定,一时间,腾腾的杀气竟被渲染上了一层绮丽的光环。在这个瞬间,无人想到敌我之别,只是想听听那男子的回答。甚至,倘若他不作个满意的回答,纵连钢刀利箭,也会遗憾。 “黄泉路上,”缓缓地,那男子开口,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满场之中,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李穆然的话语,“我定不喝那碗孟婆汤,好牢记今日这句话。虽死无憾。” “好!”清脆的鼓掌声响起,火把丛中,赫然踱出那如涅磐凤凰般明艳华美的女子。 (十一)劲敌知交,虞诈无端叹相负 看着那“女中霸王”在团团的烈焰的包围之中仿若浴火而出,骤然之间,冬水竟愈发泰然了几分。 这女子,是这天下间,唯一令她吃过大亏的对手。想起一年前的巧遇,虽然是以自己险胜为结果,但后来每每回想,都生后怕。当时兵行险招,严格算起,二人并未分出胜负,试想这女子当日若恼羞成怒,是有十成的把握将自己与桓夷光格杀林中。 然而她没有。这气盖天下须眉的女子只是微微地冷笑,然后挥了挥手,任由那一驾马车辘辘远去。 仅凭这一点,便不由得对她起了三分敬意。那么,今日即便死在敌手,也算不得是辱没身份了。 冬水轻轻昂头,竟对那华美冠绝的食人之女微笑致意:“重逢于此,再好不过。”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令众人为之愕然。而在这个霎那,林间原本人的杀气竟然兀地消逝,无影无踪。 毛氏似与她有着一犀相通,亦是抱拳一敬,朗声笑道:“彼此彼此。”言罢,又走近了几分,笑道:“姑娘当日预言我会自食苦果,时值今朝,却不料是姑娘先陷困境之中呐。”言语之中,藏着如斯深沉的孤傲自豪。 冬水“哈哈”一笑,忽然将手中长剑抛在了地上,道:“那句话我仍然不会收回。符夫人,今日我们是逃不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多伤你们一人,就算积个阴德。不过,士可杀不可辱,我只求薄棺两具,得保全尸。穆然,你说呢?”她忽然转过了头,笑看身边的男子。她一脸的轻松释然,仿佛少小之时,与这总角之伴做着游戏,一举一动,全然无关生死。 “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穆然想也不想,便丢了武器,旋即牵住她的素手,畅然一笑。 冬水下意识地将手一缩,但终究没有撤回,只是安心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余光望去,李穆然半身血污,一身华衣长衫颇有些惨不忍睹,绸缎上细致的暗绣被血衬托而出。看得清楚,那些尽是缜密精巧的水云之纹。 风骤急,那男子紧握着她冰冷的手,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明知这便要赴死,不知为什么,在他身边,竟感到了厚重的安逸平稳。而当日与庾渊一起面对那些前秦乱兵时,她心中除了惶恐绝望以外,再无其它。 这不奇怪么?冬水嘴角微抿,陡然觉得身边的男子竟如同被岫岚横曼了的秦岭,云缭雾绕,看不清,猜不透。 “想不到,邺城之下屠人如麻的李大将军,也会有这般的儿女情长。”毛氏微微嘲道,纤指一点,指尖上艳丽的凤仙花汁刺得人眼生疼生疼,然而指端所向,却是冬水,“姑娘,不如我们依旧做笔交易,你若答应了,我就保你二人性命。”她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不过,李将军须得成为我军俘虏。” “保我二人性命?”冬水心头一动,不自禁地侧头看向李穆然。二人眼神相对时,都读懂了对方心中同样的想法。 他二人均在大好韶华,若能不死,终究还是不死的好。 毛氏问道:“你可还记得初逢之时,我最后的话么?” “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领,若能投靠我们,我定奉你为上将。” 是这句话吧,她脑中灵光一闪,当日的情景一一浮现。 “你这军队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人称‘禽兽之师’,我为人堂堂,怎会自甘下流?” 她当时对那句殷切地许诺不嗤以鼻,断然拒绝,但是今日,是否能够依旧保守自己的原则呢? 李穆然微笑看着她,似乎无论她如何选择,都不以为意。 林间的风更盛了。火把在忽明忽暗的挣扎中,终究渐渐黯淡。 那利箭、那刀光、那铁甲金戈、那万人流血的罗刹屠场,难不成便要伴随了自己此后的岁月,不死不休么? 握着她的手逐渐凉了下去,冬水心头略略一抖,继而就觉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沾到了手上。仍是余光望去,但见李穆然的面目上缓缓现出了倦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纵然迎着对面的火光,也遮掩不住。 是穴位自行解开,再阻不住伤口的血势么? 一霎那,眼前恍如又化开了无穷无尽的血色,她心中那道固若金汤的壁垒,在血海中骤然间訇然倒塌。 “我降。”这睥睨天下的女子,终于单膝拜倒在那霸气冲天的绝世女将脚下。 这之后的半个月,她被软禁在毛氏的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助她牵制住西燕北上的大军。 只有在每天的傍晚时分,她才被允许出帐,然而,身旁仍有女兵陪从。 甚至每次的出帐,她也只是被带到军营的另一端,遥遥地与被钢刀架颈的李穆然对望一眼,打上几个招呼,将亲自做好的饭菜托人送去,而后几乎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完,就又被分开。 不过无论怎样,她晓得他好好地活着;也晓得,他身上的伤势在好转。毛氏是光明磊落的人,既然答应了她,便会一诺到底。 高傲倔强如她,也不禁暗暗地佩服起毛氏来。对于一位敌将如此的礼遇有加,不审讯不施刑,虽说是为了揽住下属的忠心,只怕在其余将士面前,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吧。 不过,毛氏自有其交待的方法。半月前在林子里,二人击掌盟誓,毛氏若因冬水之计在阵前打了败仗,李穆然便不保性命。 这“只胜无败”的约定,纵连千古兵圣也难以确保,然而她却一口应了下来,那个刹那,当真晓得了何谓之“孤注一掷”。 为此,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仅在半日之内,便读罢了堆有人高的卷宗,对于这个乱世,有了更加深切真实的了解。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偏西向北而去,数百里外,是而今前秦那扶摇动荡的帝都——长安。 在地图上指出长安所在时,毛氏那美丽动人的双眸在霎那间更亮了几许,声音也随之温柔了几分:“皇上、皇孙,都在那里,抵抗着前燕慕容冲的进犯。” 冬水不禁为之淡笑,原来如此强悍的女子,心中的柔情也是刻骨之深呐——语及“皇孙”二字时,她的脸色竟在瞬息之间如映朝霞,宛如少女般娇媚可人。 符登该是何其有幸,竟令如斯的奇女子,倾心以待?同样,这奇女子又何其的有幸,可被放心地托付一方兵权,驰骋疆场,不束宫闱之乱。 是啊,奇女子呢,有些时候,甚至是冬水也会自叹弗及。在其他妃嫔可安享高床暖枕之际,这个正妃,却安心奔波在百里之外,将天人之貌暴于烈日沙尘,栉风沐雨,手持着金刀,腰挎着铁箭,将性命丢在沙场之上,浴血拼搏。单单是这份魄力,便容不得那未来的九五之尊对她妄言一个“负”字。 何人敢言“女子无才方为德”?殊不知,红颜顷刻转白骨,当芳华逝去,余人已矣,惟有这血汗拼来的功绩永生不灭,正所谓“得君宠易,得君敬难”。 天下间能晓得这句话的女子,屈指可数,而能明白这句话的男子,更是寥寥罕有。 符登明白,庾渊明白,那么穆然呢? 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虽然对毛氏的嗜血仍有微词,但数日的不离,冬水对她的防备与敌意渐渐消退下来。或许,她二人,根本就是同样的人。 密林深几重,渐渐地,秦岭东端的这片林子,透出了死寂般的阴沉。 象征乾金之象的“九天之阵”,在某一日的夕阳半落时,终于借着晚珲中那灿灿的红光,完全开启。冷锐的杀气,在林中四散开来,惊起飞鸟满天翱翔。绕天盘旋的百禽,终因不知何枝可依,竟生生脱力而死。 死鸟的尸体摔得遍地都是,羽毛撒落,其上的淡淡油层映着落日余辉,五彩斑斓。然而美食当前,却无猛兽敢于问津。 慕容冲的大军正在攻打北方的长安,而在秦岭的毛氏军队的职责,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西燕另一路的夹攻之军。 “拖住敌军,然后将之歼灭于此。”人数只是对手的两成,毛氏的野心却比对手大了几万倍不只。 “九天之阵乃为乾金之象,主养兵布阵;九地之阵乃为坤土之象,主屯兵驻守。”那一刻,她甚至还来不及转动念头,这句话就自动跳出记忆。 也只有行此步,方可保此局不败。冬水淡淡地牵动着嘴角,在沙盘上拿磨圆的石子一颗一颗摆着方位。手下的血脉青紫得骇人,以致多少天过去,服侍在旁的女兵都夜不能寐——只因看了那双素手一眼,便被吓得当场昏厥。 手上指尖上布满了深可及骨的指甲划痕,想来,是在不经意间,自残而成。 唯有这般的剧痛,才能让如被刀割的心脏得以麻痹,稍稍缓上一缓吧。她恨着这双手,明知每一枚石子的落下,便使得帐外的“九天之阵”完成一分,然而,她无法阻拦。 三万西燕子弟,便要在这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然而,她若停下了手,前秦就是灭顶之灾呐。更何况,做为陪葬的,是李穆然。 在淝水之战时,她就曾经左右权衡,然而结果是这样的明了:她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纵然,如今的他早非六年前的他,但她还是不忍置他于不顾。 至亲之人,这份量是天下何物都无法比拟的。 当这“九天之阵”完成,与秦岭西端的“九地之阵”遥相呼应,杀气纵横肆虐于山川之间,风云变色之际,鬼哭狼嚎之时,便亦是她这一生的大错终铸之日。 每次都说不肯杀人,然而到了最后,双手却都浸满了血渍。 在谷外遭遇逃兵之际,她一杀便是百人,而此次,更是数万条人命。造孽如斯,那么,即便有来世,也只是与李穆然化作两个恶鬼,徘徊于幽冥地府吧。 “你当真相信轮回之说?我就不信。”闲话之时,谈及那日在林中的赌誓,毛氏忽地笑道,“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我也不信。”却不料,冬水回以一笑,将手中的两枚石子轻轻敲击着,道,“你去问穆然的话,他也不信。” 毛氏一惊,眉目间掠过一丝不信:“那在林中,你们定下那般的约定,全算不得数么?” 冬水长长地叹了一声,道:“我虽不信,却希望来世存在。” “这是何意?”问了两句,也听到两句回答,然而毛氏却愈发迷糊起来。 冬水仍旧是把玩着那两枚石子,口中不急不缓地答道:“只为了人这一生,总要加进些‘畏’,方可对自己的善念,坚守下去。”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那是《荀子?天论》篇的首句,也是她与李穆然不信鬼神,不信轮回的启蒙之句。 同样,做为谷中兵圣的孙平,也一向教导着他们,这世间没有鬼神,打仗之时倘若依靠占卜祈祷,百战百殆。所以,他们从来不知畏惧,甚至敢于在夜里,摸进谷内浩瀚无边的墓地,在星光月色下,追逐着先贤尸骨所化的磷火,嬉戏玩耍。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在那一日。那一年,她十岁,李穆然十四岁。 “师父,徒弟不日之后,就当来陪伴你于九泉之下。” 两个小孩子你追我赶之时,不意重重坟堆中当真出了人声。李穆然大惊之下,忙一个回身护住了冬水,而后镇定了心神,试探着问道:“什么人?” “我。”苍老的声音响起,在这静谧的夜空中,显得尤为虚弱。 “李大伯?”李穆然吁了口气,携了冬水,到了那老人身边,“李大伯,这么晚了,您来这干什么?”磷火之中,那老者的脸庞阴郁非常,隐隐地透着死意。李苦道乃谷中的“老子后人”,是较之周蝶更为洒脱的智者。平日中,他特立独行,身上有着俯仰天地的超凡,令冬水二人不敢轻易接近;然而这时,他却只是一位濒死的老人,生命就如同身边的磷火般微弱渺小,仿佛瞬息即逝。 十岁的冬水,尚不知出口须得择言,当即大声责难道:“李大伯,你们道教讲的是道法自然,怎么连你也相信什么九泉、神鬼呢?” 李穆然忙捂住冬水的嘴,低声叱责,然而李苦道并不发怒,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道:“荀子那套呐,将人都教得坏了。” “此话怎讲?”终究还是少年气盛,李穆然虽较冬水沉稳,到底受不得激。 李苦道淡淡地说道:“我也不信会有来世,会有鬼神,但这一生一世,总要存些敬畏,方好为人呐。” “孩子们,你们还小,而谷中是圣地,所以你们的心中没有污垢杂念,但难保以后。” “你们以为,这世上自有公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惜世事难料,往往就是‘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若是今生今世,那些作恶的,总也得不到应有的惩戒,别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呢?” “正如你们读史,那些皇帝们,可都是好人么?然而就算做了许多坏事,又能如何呢?” “古今枭雄,也无外如是。这些人,口口声声敬神拜天,实则,都是不信鬼神之人。” 这是李苦道唯一一次对他们悉心传教,在清冷的蛾眉月下,伴着四周的磷火飞翔,谷中寂静如死。生命如水,自这老者身上不绝如缕地流逝。上窥天道的智者,尽余生的最后气力,将满心之中对于人世的信仰,化作言语中的无数光华,渐渐改变着两个孩子此生的道路。 “善良总是与软弱相伴,既然无法反抗,只有希冀于神鬼与未来。倘若人人都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此生作恶,来世便沉沦地狱,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清静安宁许多?反之,若人人都只知人生一世,再无其他,那么会多出多少的及时行乐,不顾他人死活?” “神鬼虽是人口编出,却不是为了耸人听闻,只是为了,以这无法企及的力量,最终维护着尘世的善念而已。” 听着李苦道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化于虚无。李穆然和冬水却不伤心难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瘦削的老人身影颓然倒下,满心充斥着无法言表的敬畏。 此后,他们再不去这墓地中玩耍,偶尔闲暇了,也仅是悄立在墓地畔,看着墓中的磷火依旧飞舞盘旋,想象着这些磷火原本是蕴藏了多少的超人智慧。思绪往往随之游离,一恍惚间,似乎就是几百年。 对这大道理似懂非懂,毛氏想了想,终究不以为意:“等阻了西燕大军,咱们便当北上增援长安。冬儿,李穆然的才能较你如何?” 冬水手上微微一颤,“嗒嗒”的石子敲击声不觉稍有错乱。怎么,到底将主意打到穆然身上了么? 她正踟蹰之际,不知当如何回话,忽听毛氏笑道:“是我疏忽了,你我这般的女子,本就倔强好胜,断断不该拿男子与你相提并论。”她停了一停,又道:“只是李将军也确是人才,眼下用人之际,能招降了他,再好不过。” “是么?”冬水淡然一笑。她拿不准李穆然的忠心究竟怎样,虽然慕容氏待他极不好,但慕容垂肯如此拉拢他,也确实是出自真心。 他是重情重义之人,若不降,又会怎样呢? 毛氏应诺过不杀,然而过了这一阵子,等北上去了长安,符坚那三人,可原谅得了他么?符坚当年是那么的看重他,可是他却投靠了在符坚后院放火的慕容垂,仅这一罪,便不容诛。 如此,二人这半个月的苟延残喘,又有何意思?已在鬼门关口转过了一圈,到底还是要回去呐。 找个时机,还是带着他一起逃了吧。然后交待了庾家,便能回谷,这一世,当真是不要再出来了。 冬水想到此处,嘴角不觉牵动出一丝笑容。想不到,每次都是要逃,对庾渊如此,对穆然也是如此。自己是怕死,还是不怕死呢? 毛氏见她微笑,自以为得计,遂道:“冬儿,李将军对你情深义重,那天在林中,所有人都见得清楚。你是我军中之人,不如你二人联姻,想来,他必是降的。到时,你夫妻二人齐为我军效力,攻城略地,一统天下之时,他封王来你挂帅,满门忠良,不成一段佳话?” “封王挂帅?”冬水微微一惊,这王妃好重的承诺。仅对两名俘虏而言,这句话,的的确确是有些夸大了。然而她所提的法子,也诚然是可行的。试想,当年自己若允嫁,李穆然甚至能将毕生的理想尽皆放下,如今只是将其上砝码换作了叛离慕容垂,转投前秦,他又怎会拒绝? 更何况,应允之后,对于二人的看守必然松懈许多,到时逃离此处,也不会太难。 “我答允你。”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冬水心中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但面色却平淡依旧。这便是尔虞我诈吧,她的心中陡然间晃过些微的彷徨,原来终有一天,自己的心机已能让自己觉得害怕。 “这便好。”毛氏欣喜非常,正要出帐吩咐,忽见一名兵校飞跑进帐,险些撞个满怀。 “李……”那兵校见冬水在场,忙顿了一顿,道,“那后燕的将军,像是中了毒。军医看过,都说没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身边一阵风过,正是冬水情急之下,运轻功直奔出帐。 帐外兵士见这女子疯一般向军营的最西端跑去,纷纷持戟阻拦,无奈这女子端地身法太快,往往是眼前白光一闪,那袭素衫便赫然到了几丈之外。 “莫要拦她!”眼看着愈来愈多的兵士团团围上,冬水的速度虽快,却也无法突出重围,毛氏断然高喝。毛氏的声音在整座军营中久久回旋,闻声者莫不后退数步,为那满脸惶恐的女子让出了一条大道。 “谢过了!”百忙之中,冬水犹自不忘回首一敬。 “穆然!”声到人未到,然而席上的男子已是身子一震,强自想起身迎她,可是正自发毒,心如万蚁啮咬,委实动弹不得。 帐帘被刷地掀开,冬水直冲而进,还没有调匀了自己的内息,便探手扶住了他的左手脉门。 “莫要把脉了,你不知道的。”李穆然摇了摇头,想抽回手,但浑身乏力,竟做不到。 “胡说!”冬水嘴上犟着,但心却一分分地沉了下去。那脉搏忽沉忽浮,忽紧忽慢,几乎所有的症状都集于一身,她实在是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毒。 怎么会这样子?难道注定,她又要在旁束手无策,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药石无医么? 她倏地站起身子,瞪着缩在一旁的军医,厉声喝道:“你们明明答应过我不伤他的,为什么还要下毒!他若有了万一,我定把你们都杀了来偿命!” “冬儿……”李穆然连连苦笑着,眼角却湿润了。原来,她也有暴怒的时候,也能说出这种话来,那么这一次,自己才当真是虽死无憾吧。 “不是,不是……”那军医被吓得更加缩成了一团,期期艾艾,一句话也说不清。 毒势略缓了些,李穆然看那军医吓得狠了,遂捂着胸口,勉强完成了那军医的后半句话:“不是他们下的毒。冬儿,你太狰狞了。”语罢,兀自不忘打趣。 “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冬水怔了怔,问道。 李穆然轻叹一声,道:“慕容垂,还有她,我的妻子。” 他合上了眼睑,仿佛又到临别之日,高高在上的妻子一改往日的冷漠,反而是笑容可掬,递上了一杯醇酒,道:“若是走得久了,只怕叔父会不高兴呢。” 他一向认为她是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欢颜,正如他一向只当那是一句戏言,浑没料到其中的深意。想来,慕容垂已对他生了疑心,是以下了这般的慢性毒药,倘若他延期而归,抑或本就存了逃心,便势必毒发。 他记得这毒。最妙的是,此毒名称竟与一味中药相同,它被唤作“当归”。 在久攻邺城不下时,曾有几名将员离心叛逃,结果便是因中“当归”之毒,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下,又乖乖回到慕容垂麾下。慕容垂不肯给他们将毒全解,而是每三个月给一颗药丸,延续着他们的性命,却泯灭了他们的一世自由。 是否当归? 终己一生,再没有同所求的幸福距离如此之近,然而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咫尺变作了天涯么? 戎马倥偬六年之久,他没有想到,终有一日,也会厌倦。 还有一个法子吧。 “冬儿,问毛氏要来我被搜去的信鸽。你代我,往谷中写封信吧。”他静静地思筹,下定了主意。 “还不去要鸽子来!”冬水怒目一扫军医,那军医巴不得即刻离了此处,忙不迭地起身踉跄而出,狼狈不堪。 见支走了军医,冬水复坐在他身边,愁眉难舒:“写信给姬叔么。姬叔会的我都会,只怕……” 李穆然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是给姬叔,而是给姜大伯。姬叔虽然医理娴熟,但若论起解毒下毒,或许远远不及姜大伯。” 他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若我没猜错的话。” 冬水眉心一蹙,问道:“为什么?” 李穆然笑道:“咱们都被骗了许久呢。‘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千古传诵,姜大伯身为‘神农后人’,又怎会只种五谷杂粮?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墓地中玩耍么?有几段白骨露出,其上间有黑斑,我现在见识得多了,才晓得那是中毒而死的表象。想来,谷中百年前定是出过什么大事,自此以后,便绝然不肯谈毒。不过姜大伯身为‘神农后人’,纵然不谈毒,自己总是要暗自学些的。” “‘神农尝百草’么?”冬水愣在当场,这故事听来是那么的陌生,然而穆然竟然说它是千古传诵,可是谷中的大人怎会从不提起呢?定然是刻意对他们隐瞒着什么,才会如此。否则,若让好学如她者听闻了毒学,自然会缠着姜粮不放,非要学会不可。 “写些什么呢?”冬水研好了墨,也铺好了纸,但望着那一片空白,只觉无从落笔。 “用我的字迹写,我怕他们知你和我在一起,更增担心。”李穆然微皱眉头,手抚着胸口,缓缓道来,“近日得遇一毒,实为罕见,故望姜伯赐予一解。就这样吧……写好了把纸给我。” 他一手颤颤地接过纸张,而后暗运潜功,但见左手食指指尖渐渐转黑,终于,渗出一颗乌黑如点漆的血珠,滴在纸上。那血珠如墨汁一般浓郁,带出淡淡的一股腥气。 信鸽一来一去,大抵要用一日功夫,只是不知姜伯找寻解药配方,要花多长时间。 他曾听慕容垂讲过,这毒若要取人性命,短则一年,迟则十年。但毒虽在一时半刻中伤不得人,可那附骨之痛每日里都发作一次,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熬得住长久的等待。 帐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只剩这二人四目相投。 军医将缚好了竹管短信的信鸽放走后,毛氏便亲来帐外问清了状况。得知一切的她不禁脸色微变,轻挑起了帐门,见其中那二人正自对视无言,便也自觉无语以对。她缓缓抽身而出,下了命令,再不许旁人前去打扰。 此事太过突然,莫说那二人不知如何应对,便是置身事外的她,也觉满盘骤乱,不由伤神。 帐中,怔怔沉默了良久,冬水终究开口:“穆然,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因为你去玉宇阁救我,慕容垂才疑心你与南廷有什么关联呢?” “那个探子在见到慕容垂之前,已被我杀了。”李穆然慢慢地摇着头,“也许是还有别的探子,也许还有别的……麻烦得很,不想这些吧。”他的目光落到冬水的双手之上,忽地双瞳一缩,继而小心翼翼地捧过了那两只手,道:“这些伤是怎么?” “没什么,不小心时,自己划破的。”冬水略有些讷讷地笑着,想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但被李穆然紧紧捂在胸前,怕牵动他方方退去的毒势,只得作罢。 “若是他们欺负了你,可一定和我说。我给你作主去。”李穆然双眼微闭,昏沉着低声道。诚然,毛氏他们该不会强着冬水吧,而以冬水的脾气,也断断受不得外人强加的皮肉之苦。 当真是她自己划破的了。可是,又何必呢? 他想着想着,只觉得很累很累,便这么捂着那女子双手在胸口,沉沉地睡熟过去。 “还说傻话。”冬水微微一笑,满心的温暖和煦。没想到呐,精明一世的穆然,竟然傻到了身为人家的阶下之囚,还要为自己枉然出头么? 虽然傻,但是傻得着实可爱呢。 李穆然所料不错。次日毒发之时,白鸽翩然飞回。 带来的回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将二人的满心期许化作虚无。 “南苗蛇蛊之毒。需青蛇之胆、毒菌之顶,辅以雪莲之蕊,炼制三年,解药方成。” 传说之中,苗疆女儿多情痴情且单纯天真,不知这世上人心险恶。因而,为防男子负心薄幸,她们便秘传了这蛊毒之法。不少中原男子信不得邪,又偏偏天性凉薄,对苗家女子始乱终弃,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惨死在了蛊毒之下。 竟不知,慕容垂是如何得了这远在西南的蛊毒。 难怪,这可怖的毒药竟有如此诡谲的名字。当归,当归……那该是多少声挚情的呼唤,最终在漫长的岁月煎熬中,生生化作了刻骨铭心的绝望,甚至仇恨呢。 李穆然慨然长叹,这可当真是讽刺至极,他与慕容氏之间势同水火,怎么也想不到,慕容垂竟让她下了原有这般深意的药给自己。 看他面色凛如寒霜,冬水自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接过那纸张,看了又看,却始终没有头绪。 “蛊毒”这个名称,离她所熟习的医理,到底是太远了些,远得让她无所适从。 平心而论,信上的三种药材得来均不甚难,然而那个三年的期限,却足以要了李穆然的性命去。 唯今之计,惟有去到后燕邺城,想尽了法子,盗了解药出来。 但是,毛氏会同意么? 她若同意了,自己便可趁机带了李穆然离开这是非之地,等解了毒,再安置了江南庾家,就能安心回到冬水谷中,相伴余生。“帝力于我何有哉?”她始终期许着那般的日子,自在逍遥,安然无为,放眼天地,潇洒自得。 但是,她若不同意,就只有兵行险招,带着李穆然暗逃出营。那么,即便逃不出去,即便双双死了,也总好过李穆然被那蛊毒折磨不休。 两种选择,然而不管怎样,她也不会再留在这军营之中。 想起毛氏这半个多月来的悉心照顾,深切的内疚如潮水般在她的心中翻腾澎湃,不可遏止。便注定了吧,终究要欠她这难还的债。 虽只短暂相聚,但她们之间的相似,早在她们心底的鸿沟之上,构建了坚不可摧的桥梁。天下之间,得一知己,足慰平生。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真的是希望有着来世,让她可以理清这一世的种种,无怨无悔。 “大夫人,待得西燕兵至。便在此设兵五百,诈败入阵,引敌入伤门。” “在休门隐兵一千,结‘虎遁’守御,牵制住敌兵后部。” “杜门结‘鬼遁’之势,引百名轻骑偷袭左军。” “生门‘神遁’,由大夫人亲自挂帅,领兵一千,坚守不出。见其溃败之兵,当可击之。” “开门‘云遁’,一千刀兵、一千劲弩,迎击前锋。” 知晓刻不容缓,冬水对毛氏千叮万嘱,语若连珠,将对战之时的种种情形均详实以告。短短半日功夫,营中预留的十余座沙盘上都布满了石子以及指痕。冬水心情急切,到得最后,指端在细沙上擦掠之际,因原本的伤口并未痊愈,是以伤口再度破裂,黄沙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红线,令人惊心。 “冬儿,我都看懂了,你别再画了。”甚至刚强如毛氏,也看不下去冬水对自己的伤势那般的不在意。满是厚茧的手一把拦在了黄沙上,毛氏并非后知后觉之人,只定了定心神,便主动说道:“冬儿,你带着李穆然去邺城夺取解药吧。” “大夫人……”冬水立时惊住,这女子竟对自己有着全然的信任么?她心里隐隐作痛,虽极想一口应下,但那个简简单单的“是”字,硬是说不出来。 毛氏握紧了冬水的一双素手,笑道:“我会等着你们回来。当然,也会为你们备好了喜酒。我以真心待人,相信以你二人品性,定不会负我厚望。” “姐姐……”不知不觉中,冬水竟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她话语哽咽,委实是觉得无法面对眼前这胸怀广袤,光明磊落的人呐。 “我会谢你一辈子。”这是她第二次拜在毛氏膝下,真正的大拜,也是真正的低头。这是她心甘情愿地认了输,而在这个世上,有资格令她认输的人,在此之前,也只有庾渊一人而已。这殊荣,纵连李穆然,也难以企及。 “你喊我姐姐么?傻孩子。”毛氏不禁“呵呵”大笑,忙拉起了冬水,道,“那我更要你们走。快去快回,我等着喝喜酒。” “好。”冬水低垂着头,平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心虚,竟不敢让毛氏看见自己的面孔。 双手心的冷汗涔涔,如冰般寒。 又过了一日,毛氏亲送二人出营。 “这匹万里追风驹是大宛良马,赠与你二人代步为用,诚祝此行万事如意。”因李穆然身中蛊毒不宜喝酒,所以三人只饮离茶以辞。毛氏将一杯茶水一仰而尽,又笑对李穆然道:“李将军,此行归来,便都是一家人,前尘往事尽赴流水,莫再挂怀。” “那是自然。”李穆然朗然笑道,将茶饮尽后,便牵过了那匹龙驹,与冬水一并翻身上马。 “大夫人,后会有期。”他回身抱拳,然而冬水只是转头微笑致意,终究没有与他说出一样的话语。 势必相负呐。 冬水微微一叹,轻轻一拍马身,万里追风驹长嘶一声,登时绝尘而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这厢,唯余毛氏一人,遥望着东北,喃喃自语。 “冬儿妹子,穆然他是痴心待你,无论日后如何,还请原谅了他吧。” 她依稀记起将近两年之前,淝水之战即将开始时,李穆然是如何央求着自己,带他找到长安的梦华轩,挑选着一支支的碧玉钗。 昔日在阵前斩将如切瓜的手,在拿起那根细钗时,却宛如手捧千钧,难以稳定。在那个瞬间,杀人若等闲的阵前大将竟然是比情窦初开的少年还要紧张,甚至被几名同在挑钗的少妇讽嘲笑话,不禁羞赧万分。 一份礼物,竟重要如斯;那么收礼的人,在他心中,又是何等的地位? 所以,请万毋相负才好。 (十二)了偿夙愿,法门幽深幻虚妄 “扑楞楞”地一响,白鸽振翅,在天际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向南而去。 “信上,你称她为‘夷光’?不应是结拜的姐妹么?”李穆然稍有困惑,不解问道。 冬水淡笑道:“这鸽子认得的是庾家,接信的人应当是庾清吧。”她向南望去,又悠然续道:“‘在江北为事耽搁,再过两月方可南回。’看了这句话,庾清定然欢喜,定然会去夷光姐姐面前大肆宣扬,也定然会尽心尽力地打点玉宇阁。” 李穆然听罢,不禁哑然失笑道:“这许多古灵精怪的主意,也真是难为你了。还是北方人心干脆爽落,不比江南人心多奸猾。” “是么?”冬水轻哼一声,拧过了身子,纤指点去,都重重戳在李穆然的心口上,“人心爽落?你这么精明,不还被算计了去?” “我……”李穆然忽地一捂心口,脸色变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若非冬水扶着他,只怕早已倒栽马下。 慌忙勒停了万里追风驹,冬水被吓得不知所措:“毒发了?不是傍晚才发么?都是我不好,穆然你别吓我……你别……你吓我!” 看她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李穆然再也装不下去,终于“哈”的一声,大笑起来:“你手上没轻没重的,我就是不中毒,也要被你生生打死了。” “你竟吓我!你竟吓我!”冬水看他兀自笑得开怀,只觉得怒不可遏,在马背之上犹不依不饶,定要将他推搡下了马背,才肯罢休。 无奈李穆然这些年几乎是生活在马背之上,似与跨下马匹有着一犀相通,他脚下轻轻一点,万里追风驹对背上二人的打闹早感到了不耐烦,骤然间长嘶了一声,转瞬之中飞驰如电。冬水来不及反应,惊叫一声,因拧转了身子不好平衡,遂就势偏向,险些摔下马背。 “不闹啦,冬儿乖。”李穆然微微一笑,扶稳了冬水,笑道,“连马儿都生了你的脾气。” “胡说!”冬水白了他一眼,却当真不再造次,而是稳稳地牵住了缰绳。 又行了一程,冬水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发问道:“穆然,依你看,以这马的脚力,几天就能到邺城呢?” 令她惊讶的是,李穆然竟然不假思索便侃侃而谈:“若昼夜兼程不停不歇,两日不到便可,但怕会跑伤了马。这一路上乱军太多,更何况我所中之毒每天都要发作,咱们晚上定然是无法动身——那么,五日也是足够了。” “五天时间,说长也不长吧。”冬水略低下了头,思忖着,久久才道,“咱们要好好筹划一番才好。邺城那么大,又不晓得解药被藏在哪里……慕容垂可有什么弱点,好让他交出解药么?” “没有。”李穆然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的敬服,“纵然姚苌和符坚所有的心机都加在一起,也万万比不上他。这人将自己隐藏得极深,至少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把柄会被你我抓到。” 冬水紧紧拧起了眉头,这么一来,就只能从那手无寸铁的人身上下手了:“嫂子呢?” “你还叫她‘嫂子’?”李穆然冷冷一笑,双手攥紧,能听到“咔咔”的骨节磨碰声音。 “那我叫她什么好?”冬水微微噘着嘴,侧头看他,目光幽幽,不知是怪是责,甚至其中还掺杂着少许的顽皮和笑意。 李穆然心中微动,抬起手来,为她捋回了几丝散发,绕在耳后,笑道:“你叫她名字吧。慕容月,如此就好。” “嗯。”冬水点了点头,“慕容月,她是慕容垂之兄慕容恪的幼女,应该甚得慕容垂宠溺才对。那么她若有所求,慕容垂断断不会置之不理。”她虽不问朝堂,但前燕的些许往事,倒还略有耳闻。慕容垂是燕王——亦即前燕开国君主慕容皩的第五子,因其出人才华深受父亲看重,而后又被慕容恪赏识,曾为前燕都督,高居吴王之位。 十六年前,桓温北伐前燕。在枋头撤军之时,慕容垂以三万轻骑直追其到襄邑,结果大败晋军,建立不朽功勋。这样的一位大功臣,原是前燕的顶国之梁,但却被小人妒忌,最终被太傅慕容评走,只得投降了前秦。后来,前燕终于被前秦所灭,慕容垂报仇之余,极力拉拢前燕余部来扩充自己的力量,而因当年所受的恩惠,他对于慕容恪的亲眷更是关照非常。 李穆然颔首。这个道理他自然晓得,当年慕容垂将慕容月托付给他时,他就晓得慕容垂是给予了自己全然的信任。 “那她有什么弱点么?”冬水苦苦追问道。想来,像这么娇生惯养的贵家千金,总是容易对付的吧。 这么做,总有些卑鄙呐。她心中有着万般的无奈,但仍一心要问到希冀的答案。 “有。”李穆然的语气有些不大自在,仿佛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犹豫了很久,他才又续道:“她有心爱之人,复姓拓跋,单名一个奂字。是她先夫手下的一个幕僚。” “嗯?”冬水不禁一怔,偏头瞧着李穆然,却见他脸上既没有失落也没有愤然,只有着淡淡的惋惜和怜悯。 他不怨自己的妻子心挂旁人,反而对慕容月怀着一份慈悯的心,所以可以对她的心有旁属不管不问;也可以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甚至可以在成亲之后就住回了军营之中,将整个家留给慕容月私会情郎。 同病相怜之叹,他委实不愿看到这世上再多一个伤心之人。 唯一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的,是慕容月在拜堂之时,在盖头之下清清楚楚地辱骂。慕容月自小被宠溺长大,难免性情骄横,但如此的失礼,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卑贱的南蛮子!”那句话,脆生生地自艳如晚霞的盖头下传出。慕容月毕竟长久地生活在庭院之中,只当汉人便尽是南方之人。她自幼就听惯了这般的辱骂,万万料不到叔父竟会强令她嫁给这种低鄙的“族类”。皇命难抗是真,她却一早就存了心思不让未来的丈夫好看。 李穆然一字一字听得真切,心中不禁勃然大怒,但他城府极深,故而脸色不变,只是身子因震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 站在一旁的媒人略略有点尴尬,但想到皇命赐婚,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高喊出那“三拜”。 “喀喀”两声轻响,在场宾客无不动容。 “三拜”过后,另须跪接圣旨。然而,李穆然跪下的一瞬,膝盖上覆满了真气,竟生生将厚厚的青砖震碎。 后来入了洞房,交杯酒竟是谁都不肯喝上一口。两人相见如仇,李穆然终究高傲过人,将宾客媒证等送走后,便自行去了书房,也算了了慕容月的一件心事。 此后,二人之间的琴瑟难调也曾传入慕容垂耳中。慕容垂到底堪不清那小女儿的心思,遂对李穆然愈发地恩威并施,要他多多担待这任性妄为的王亲贵胄。殊不知,身份上的难以接受倒属其次,真正让慕容月如此撕破脸皮不顾身份的,则是另一名男子。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李穆然终于晓得理由,虽仍不肯原谅慕容月的辱慢,但心里也渐渐觉察到了这女子的气苦。慕容垂渐渐地也听到了风声,尝试着派人索性杀了拓跋奂,然而派去的杀手竟都被人暗暗拦下,无一成功,甚至无一人得以靠近拓跋奂之身百步以内。 毕竟那并非太紧要的事务。两三次遭挫后,慕容垂就决定放手作罢。而所有的人都不晓得,那在暗中保护拓跋奂的人,正是李穆然派去的心腹亲信。 “我晓得拓跋奂的一切行踪。若实在没有办法,随时都可抓住他来要挟慕容月。”李穆然缓缓说道,但边说着边轩起眉头,可见心中着实不愿。 冬水默思片刻,蓦然得了一计,当即言道:“既如此,不如将实情告诉慕容月,她自会感动,主动去拿解药给你。” 李穆然却不以为然,冷冷道:“这不成。施恩不图报,我暗暗保护拓跋奂是我的事情,本就没想着拿它换得什么回馈。更何况,慕容月那么低看着我,我诚意相告也是自鄙了身份,更不要提向她要什么解药!人争一口气,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输了这口气!” “穆然呐——”一时之间,冬水竟不知是该悲该气,惟有连连惋叹。偏生是孤高自许到了这种地步,将这么微不足道的一口气,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么? “冬儿,到了邺城后,你也不能代我去和慕容月说出此事。你答不答应?”身后那原本狂妄超群的男子忽地换了语气,话语中,竟隐隐带出央求。 冬水微微咬着下唇,眼帘慢慢地垂下:“我、我尽量吧。” “那就好。”知晓这已是这女子在此问题上最大程度的承诺,李穆然放下心来。 “我答应了你,你也要答应我件事才好。”冬水忽地幽幽说道,语气之中渗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若是想尽了法子也拿不到解药,你千万不可只为了贪图一时舒泰,转而再投慕容垂麾下。” 感到身后的男子重重地叹出口气,冬水不自禁地心头一紧,忙勉强转身,想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李穆然一脸的悲怆莫名,双眸深沉,露出无边无际的伤心入骨:“冬儿,你不肯相信我么?” “没,没有。”冬水不由得暗暗发慌,终究吐出了心声,“我怕。” 她低下头去,缓缓摩挲着万里追风驹背上长长的鬃毛,双手手指的伤痕已经愈合,但其上紫红颜色的深疤,在素白如雪的肌肤衬托下,仍然历历在目。 良久之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她低声轻语:“临别前一晚,我对着毛姐姐发过毒誓。你若心存叛意,我定亲手杀了你。” “可是,这毒发作起来是那么的痛苦难过……我怕我狠不下心,会先你一步,去向慕容垂妥协呢。”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声音细如丝缕,转眼间便被迎面而来的厉风吹散,消失在身后马蹄扬起的烟尘之中。 李穆然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竟是无语默然,呆了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倘若我在你妥协前就叛回了后燕,而后你当真杀了我,那又会如何?” “那么……”冬水显见是没有预见他会这么大胆设想,揣度着,慢慢地说来,“之后、之后我会去庾家安排妥当一切,将桓姐姐和玉宇阁都托付好后,去前秦向毛姐姐谢罪……最后带着你的尸骨回去谷中……自尽殉你就是。” “自尽殉我?”李穆然淡然一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欣慰,抑或辛酸。虽然她承诺自尽相殉,但她到底殉的是什么呢?此情此景之下,她犹自对庾家念念不忘,可见她在这个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便是江南建康城中的那一架烂摊子吧。安排妥当了这一切,她在世上再无旁事挂怀,即便是勉强再活下去,恐怕也是行尸走肉,没什么意思了吧。 没有看出李穆然的气苦难耐,冬水兀自道:“我说过,要么同生,要么同死。穆然,我不是不讲信义的人,你也晓得。” “呵……”李穆然不觉苦笑出声,“信义,信义么?当真是好。”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与平日里天差地别,他的话戛然而止,又顿了许久,才续道:“冬儿,你且放心。真要到了这般不堪,我万万不会令你为难。你是那么憎恨杀人,更何况杀我?我反正双手上也沾满了血腥,自我了断,也没什么干系。至于什么同生同死的,当日情况有别,岂能当真?” “穆然?”冬水再如何地后知后觉,也听出了他是在负气。然而无论她怎么探问,李穆然都紧绷着面孔,再也不肯说出一个字。 此后的四天,李穆然没有再露笑容,即使是平日间的搭话,也均神情倦倦,不肯多加理睬。冬水自知那日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狠狠地刺伤了他,是以无论他面目装得如何冷酷无情,始终温和对待。 然而,明明知道李穆然是在为何气恼,也明明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承诺便可化解他心中的苦痛,冬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提及关乎“同生共死”的话。 或许潜心之中,便希望着这般的若即若离吧。倘若离得太近,便会自发地去拒绝,然而内心深处,又怕他就此离开,无心便休呐。 自知这紧要关头,不可如斯地乱了心智,但二人各存心事,委实难清难断。 “还记得怎么做风车么?”临入城前,李穆然忽地勒住马头,停驻在一片残林中。 战火连绵,这原本的大好白杨树林早被摧残殆尽,四处都是化为焦炭的树干,一眼望去,几乎可以看到往日的沙场惨烈。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庖丁解牛的绝艺,用于利剑劈木时,同样屡试不爽。但见数道寒光闪现,一棵一丈高低的白杨残树便被沿着脉络,分作了数十根筷子粗细的枝条。然而长剑之上,却未见留有任何痕迹。剑身光亮如新,晃着正午的阳光,映出千万光缕。 奇怪于李穆然的举动,冬水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几枝合用的木条,又劈了数十个小木片,方笑道:“做这个给谁玩呢?” 李穆然抖落出前一天在集市上买得的一小捆竹篾,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然是给孩子们玩。邺城刚被攻下,这种手工艺人还不会开张,更何况他们做来,也没你我二人做得精巧。” “嗯?”冬水一愣,“啪”的一声,随着她惊诧莫名地扬起头来,一根木条竟而断折在她手中。 李穆然笑道:“还记得释道安么?他门徒广布,声名显赫,这北庭各国的君主虽然各自争斗,但都对他十分敬服,对他的门下之人也极为优待。我和他是挚友,他曾答允我,他的门徒会帮助收养战乱之中的孤儿。这邺城之中的法门寺,便有着十余名孤儿,进城后咱们先给他们送些银钱,顺道带些玩具去。” “如此好事,你怎地不早告诉我?”冬水与他皆是孤儿出身,虽有谷中诸老照顾,但终究羡慕旁人有父有母,一大家人其乐融融;也因而,最看不过的,就是幼弱孩提孤苦无依。如今听李穆然行此善举,她自是再赞同不过。 “你放手吧,都归我做就好。”看着李穆然笨手笨脚地弯着竹篾,冬水“扑哧”一笑,伸手过去,一掌打落,责道,“笨死你呢。当年鲁大叔教咱们做风车,你做了十个,有哪个能转起来的。还拿去人家小孩子面前现眼么?”她轻嗔薄怒之下,笑靥如花、灿似春日,顿将二人这些天的隔阂一扫而光。 “嗯。”李穆然看她高兴非常,自己也是开怀笑着,将木条木片归拢在一处,而后收拾了有些凌乱的竹篾,便静坐一旁,看冬水忙碌。 当真是,许久许久以来,都没再见她这么笑过了。 他一向以为,庾渊的逝去,已经永远带走了往昔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而今天他终于又将那个迷失了的冬水重又找回,他心中的激动与狂喜,委实是溢于言表,难以抑制。 普天之下,能将冬水领出庾渊投在她心上的阴霾的,除他之外,不做别想。 既然如此,他还能埋怨什么呢? 正午的阳光照得二人身上暖洋洋的,斑驳的树影下,那素衫麻衣的女子半跪在地上,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木条竹篾上。她五指如飞,片刻功夫,身边就摆好了各式的风车。微风拂过,“嗒嗒嗒”的一串声音响起,渐渐地唤起了两人内心深处,那极其久远的记忆。 凭借离谷前那一十八年的情份,纵然是庾渊,也无法与这自幼的玩伴相提并论。 “等战事一了,这就是我想和你过的日子。你说好不好?”李穆然见冬水目光闪动,不禁探手过去,轻轻握住那瘦削的腕。透过重重衣衫,犹能感到腕骨的突出,生生地硌着手心。 冬水手上仍不停息,但脉搏的些微颤动更迭,足以让李穆然感知她心头的五蕴交集。 如今再作回答,便是今生今世,都容不得反悔。 “好。”不知过了多长的功夫,在完成了最后一架风车后,冬水终于笃定了主意,头重重地点下。这一声应允,无关乎生死存亡,也无关乎虞诈欺瞒,只是纯纯静静的承诺,如此简单,却也如此的真实。 李穆然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放声长笑,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终究是不枉了这些天所费的心思。他心头一轻,如一块巨石落地,正是夙愿终偿,欢喜无限。一时间,邺城之中究竟有几多凶险,那毒发作起来又有几多痛苦,尽皆被他忘到九霄之外,浑不在意。 仿佛又回到六年之前,二人从没有分开,也从没有这许多的隔阂和陌生。冬水沉浸在他怀抱的温暖之中,思绪却逐着北风而去,飘忽间南回秦岭。 既然亲口定下了余生的婚约,他心中向往的生活也重归恬静平和,那么自己那个“背信弃义”的筹划,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了他才好。 她迟迟不肯说出,并非担心李穆然不肯同意,而是怕二人对毛氏出尔反尔,自责过深,反而贻误了此行事宜。事有轻重缓急,暂且还是把这些次要的,全然忘怀吧。 邺城经过二十万大军将近一年的攻击,早已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巨石砌就的城墙饱经苍桑,虽有临时搭就的木柱支撑,但悉悉簌簌地,仍然不断有破碎的石粒落下。行经城门下时,李穆然一手牵了万里追风驹的辔头,另一手撑起靛色的披风,将冬水罩在一片深沉如暮的阴黛下。 冬水初始总觉得有些许不妥,但偷眼向外瞧去,这才发现身边的不少情侣夫妇,都是一般的作法。想来,南朝的民间习俗终究是含蓄内敛,便是平民百姓,也要受恁多的礼节束缚,即便相亲相爱,走在大街上,行动举止也断然不可如此放浪形骸;而在这北廷之中,民风纯朴简单,人心旷达开明,自是极其坦然地就将浓浓爱意化在一举一动之中,羡煞了旁人,也更增彼此间的亲昵。 这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地便沉浸其中。 甫进了城门,李穆然便被看门兵士识出。他身份极高,转眼功夫,便有十余名下级的官员蜂拥而来,赶着献媚奉承。他见得多了,倒也不去推诿,遂大大方方地将万里追风驹交托出去,吩咐诸人好生看待,倘若掉了膘,定不轻饶。 他语气虽然严厉非常,但那接过马匹缰绳的校尉却甚是得意,当即手舞足蹈着,带着万里追风驹向军营方向跑去。其余人等围在一旁,面色尴尬,犹自不肯罢休。 “将军,我识得城西天衣楼的掌柜,前几日刚得了数匹极好的绸缎,这姑娘……”说话的人是前锋营的小将。他阵前冲锋,自然练得目光锐利,转念迅速,此刻注意到李穆然紧紧牵着的冬水,见这女子衣衫破旧,立时得计。 孰料,这马屁当真是拍到了马腿上。冬水在一旁瞅着这群人卑躬屈膝的丑态,早已大感腻烦,这时见其中一人涎着脸冲自己过来,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横了那人一眼,便扯着李穆然大步离去。李穆然微微一笑,也不与那几人再扯闲话,只招了招手,要他们各司其职,莫来纠缠。 此后一路,李穆然抱着那满怀的风车,与冬水愈走愈快。冬水初始只当二人一心奔去法门寺,但走着走着,也慢慢觉察到四周的氛围有所变化。 每过一条街巷,总能隐约听到一声竹哨,这竹哨或高或低,或长或短,未有相同,且其声微细,稍不留神便会漏掉。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二人,彼此间以哨声通信,但用心是好是坏,终究难以看穿。 侧仰着头望向李穆然,见他嘴角上挑,双眸隐隐现出光芒,似是运筹在握。 “放心。”蓦然间,她只觉手心一痒,正是李穆然在她手心之中,轻轻划出了这二字。 从正门入了法门寺,发下风车后,李穆然却由不得她与一众幼童嬉笑,而是匆匆带着她一起入了寺庙后院。 “长生牌位尽供在此处。”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推开朱红的门,便知趣退下。 “孙平”、“周蝶”、“李秦”、“韩难”、“姬回春”、“姜粮”、“公输樵”、“墨非攻”,乍一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八块长生牌位。牌位前香烟缭绕,一尘不染,可见李穆然确是与释道安私交非凡,且花了大把的金钱,才让这庙中和尚对这几块长生牌位如此的上心。 “怎地没我的牌位?”冬水仔仔细细地瞧了两遍,确信没有看错后,登时沉下了脸,满脸的委屈。 “别急别急。”李穆然微笑着,扶着她的肩膀向后排的牌位走去。 直到屋子最偏僻的一角,借着微弱的烛光,冬水才蒙蒙胧胧地瞅到那一台孤零零的牌位。虽然不染纤尘,但香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尽,不知距离着上次添香,已有多久时间。 “咱们都不信这些,添不添香的,也只限于心意。”李穆然边说着,边拣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了,又用掌风扇熄了明火,“你的牌位,非我亲自来拜不可。旁人连看也不许看。”他轻轻调笑着,但手上却仿佛蕴了一股真气,在上香的一瞬,指端微微用力,但听得“喀”的一响,香炉之中似乎有什么机括被弹开。 一阵阴风骤然间迎面袭来,冬水猝不及防,只觉着眼前一黑,手中的烛火竟被吹灭。 “这边。”她看不见他,只是觉着手上一暖,旋即心头的万般不安便因这一句话烟消云散。那座牌位此刻已平地移开了二尺,其后露出一个极为狭小的门洞,饶是二人身材均瘦,也须侧着身子,才能蹭入。 待得二人都入了门中,李穆然提掌在墙上一拍,只听身后轻轻一响,那牌位座子又重归原位,便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方开口问了这两字,冬水便被远远传来的回声震得不敢再说话。听那回声在一片漆黑中盘旋缭绕,久久不散,可见前方道路幽远,不知深有几许。 李穆然轻轻一笑,打亮了火折,在两旁墙上一划,顿时点亮了数支火把。这之后每隔十五步便有一支火把,道路冗长但不复杂,冬水跟在他身后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浑圆的大厅。 这厅似乎是无数条道路的汇集点,各条道路的入口上则标着不同的颜色,借以区别。 然而,冬水却没有功夫对这些道路细加研究,因为厅中赫然伫立着百人,人人双目灼灼,饱含着关切和敬畏,望向她身前的男子。 “主公。”在李穆然迈入大厅的一瞬间,那百人齐齐开口,竟震得四处的火把为之黯下几分。 “嗯?”冬水惊立当场,只疑是身在梦中。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浑身的血液渐渐冰冷。这当真还是他么?前秦的参将,后燕的上将,甚而慕容垂的侄婿,这些身份她都能接受,但如今这个“主公”,又算什么呢? 细细想去,竟是讽刺非常。自己在江南时,化身易容,然而无论面目怎样,心底终究都是一个;穆然在这北廷之中虽不易容,然而内心却无时不变。即便是亲近如己,也看不清此时此刻,他究竟是何种身份。 “冬儿,他们便是我的亲信,都是极可靠的。”李穆然牵着她的素手缓缓坐在上位,忽听身边女子轻咳了几声,倏忽间抽回了手,抚在胸口上。 李穆然的脸色不禁微变。当日他远赴庾家救助冬水,为她平复内息时,觉出她的手太阴肺经稍有损伤,遂着意以浑厚内力疗治了此条经脉。此后与冬水相处,再没见她咳嗽,想必是当日的医治生效,而她这时忽地突发咳症,自非偶然。 她咳嗽是假,抽回手却是真的。 李穆然心底不禁苦笑。早已猜出会是这样的结果,才一直拖延着,迟迟不肯将实情相告。眼前,以她的脾气,能用这般隐晦的法子表达出心中的不满,委实已给足了自己面子。 倘若知道了那件事情的真相,恐怕要闹到天翻地覆了呢。 他涩涩地笑,当下也只得不以为意,转而凝目下望,等着听这百名亲信报来在自己离去的这些日子中,邺城上下发生的大事。 这百名亲信皆是他这六年来,在军中精心选拔而出。这些人各自怀有绝艺,然而一来折服于李穆然的文韬武略,二来为报他的知遇之恩,端的忠心非常——除他的命令,便是天王老子的话,也听不入耳。 他们本来与李穆然同在符坚帐下,淝水之战时,符坚大败后迁怒于人,李穆然为保性命只得投奔慕容垂,这百余名亲信自然也舍了符坚,随他而去。降了慕容垂后,李穆然终究多存了个心思,遂未让这百名亲信投军,而让他们化身为本来的民间面目,混入邺城之中,以一年时间,借助法门寺原有的暗道掩护,帮他打点着一切。 不知多少的军务机密,便从邺城之中,以那尖锐的竹哨声音传出。 李穆然无意大争奇功,也无意让慕容垂太过容易便攻克邺城,此外,他更要费尽心机完成自己的使命,故而只在慕容垂的确难以支撑下去的时候,方出奇谋。然而仅这寥寥战功,已足以令他得到慕容垂的全心倚重。 “朝中之言,慕容垂已决意北攻龙城。等春暖花开了,大军即启。”一人踏上一步,朗声启报。冬水定睛望去,只见这人一身短襟打扮,两肩上有着深深的折痕,正是一路走来时,朱雀街路边的一名脚夫。 “怪不得这么急迫地召我回来了。”李穆然眼中露出说不清的笑意,伸手点向另一边站着的卖肉贩子,道,“屠兄,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位“屠兄”微微摇头,道:“眼下还没听说会有任何南袭的计划。” “这就好。”李穆然颔首,仿佛松了口气,有意无意的,看了冬水一眼。 冬水心中也是一片欣慰,没有南袭计划,那么长安至少不会腹背受敌吧。无论如何,纵然她不愿去帮前秦,但此事对毛氏有利,总也算得个好消息。 此后的消息便无外是朝中的派别争斗,慕容垂又倚重了哪家,又有谁人得势等等,冬水愈听愈觉乏味,渐渐上下眼皮打架,便沉沉欲睡。 “那么,拓跋奂如何了呢?” 这个名字自李穆然口中铮然而出,冬水立时清醒过来。是了,何以一时忘了正事呢?他身上还中着蛊毒,而手下这百名亲信倘能帮他,自是再好不过。 站在最远处的九名男子微微颔首,其中一名迈上一步,道:“慕容月将他召入了将军府,今天听说您回来了,才和他离别了。他现在城西家中,小四护着他的安危,所以没来。” “唔。”早料到了这点,李穆然淡然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向站在右首的一位赤脚郎中,道,“老胡,听说你认识御医,让他帮我拿一样东西的解药,如何?” 那郎中长眉低垂,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问道:“什么药?” 李穆然微笑道:“唤作‘当归’的蛊毒。” “我试试看。”那郎中既不推诿也不应诺,一揖拜下,再不说什么,径自快步走出了大厅,进了向东的一条甬道。 “好,那就散了吧。”李穆然立起了身子,轻拍了三声巴掌,随即就听脚步乱响,须臾间,百余亲信便消失无踪,浑圆的大厅中,只留下三个人。 “主公,请杀了这女子。”最后留下的亲信,赫然是名年轻的卦师,他身上背着一架布幡,其上只有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童叟无欺”。 “否则,她会杀了您。”那卦师指着冬水,一字一字地道,表情肃穆认真,眸子里透着无边无际的仇恨和惧怕。 被他那煞有其事的气势震慑,一时之间,李穆然与冬水二人尽皆愣住,面面相觑下,不知是震惊还是迷茫。 半晌功夫,李穆然陡然抬起头来,长笑。 大厅内只有这三人,回声袅袅,震得其余二人都有些头昏脑涨,那卦师内力稍弱,眼见着便立地不稳,终于“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 “仙兄,”李穆然大笑着,扶起那卦师,道,“你的话我会考虑,但要我去杀她,可是万万不能。这个玩笑,只怕开得有些大了。”回声尚未停歇,他却蓦然间止住了笑声,双目一凛,人杀气顿时充溢了整座大厅。 “穆然!”冬水只道他要下杀手,立时探手拂向他右手脉门,而后借机回带,登时将那卦师扯离李穆然,踉踉跄跄几步,已撞到厅壁上。 “主公,你杀我不打紧,但一定要听信我!”那卦师竟不肯承冬水的救命之情,虽然退在一旁,仍然声声警示。 “罢了!”李穆然铁青着脸,一手紧紧地抓着冬水肩膀,强自道,“仙兄,你自去吧。这句话只今日说说,倘若此后再叫我听到,抑或你说与了旁人,我定将你杀了!” “主公,请自保重。”那卦师扭了脚,一路蹒跚着,缓缓离去。 看着那卦师的身影终于消失,李穆然终于支撑不住,兀然间手抚着心口,竟而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身子。 掐指一算,正是到了傍晚时分。想来,蛊毒若不发作,他定然会杀了那卦师吧。 冬水心中一阵酸楚,这句预言又算得什么,不是说好了,两人都不信鬼神么,又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穆然,你觉得如何?”她抚下身子,轻轻抚着李穆然的后背,希冀能稍稍减轻蛊毒的苦痛。素手缓缓滑过华衫锦服,能觉察到绸缎之下肌理的痉挛,清楚到感同身受。 此时的他,是何其的不堪一击? 骤然间,冬水豁然开朗。 的确,能够轻而易举便伤了他的,只有他深爱着的自己吧。 由古至今,卦师所擅的都并非拆字解卦,而是察言观色。 平日间,李穆然高高在上,是那么的威风凌然,无懈可击;然而自己只是淡淡地抽去了一只手,便能引得他脸色微变。其中利害,可见一斑。 想起问他慕容月的弱点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的便是慕容月的心上人。推己及人,必定是自认所爱之人为难以克制的弱点,才会有此想法。而那卦师太过忠心,说甚么不好,偏偏甘冒大忌,一语点明他心头的魔魇。 “穆然呐——”想通此点,冬水不知做何滋味,只是怅然叹息,目光却定在那卦师离去的甬道。有此良友忠仆,当是大幸。 只是,这句谶言,算是宿命么? 她从不信天,然而这个刹那,竟迷失其中,找不到方向。 (十三)计套连环,惑喜淆悲甘亦苦 出得寺门时,夜色已深。暮色沉沉之中,遥遥的有丝竹声音传来,其声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李穆然携了冬水立在庙门口,却不打算这就离开,只是四下张望,仿佛等着何人的到来。 “刚攻下了城池,不思如何安稳百姓,却仍在花天酒地。”听着远远的一片宫商,李穆然渐渐皱起了眉头,转头看着寺庙之中那几名衣衫褴褛的孤儿,惘然长叹,“当真是‘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这四句话出自《诗经》中的《大东》,意思是说有人经常可饮美酒,然而有些人却连糖浆也喝不上;有些人可佩戴宝玉作饰物,有些人却连长布腰带也买不起。 冬水在旁大动恻隐之心,柔声道:“穆然,这些自古亦然,倒也不必叹息。不如等蛊毒解去,我们带着这几个小孩子回去谷中悉心养大,叔伯阿姨们定是高兴的。” “那倒好。”李穆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冬水,忽地又蹙起双眉,露出为难神色,“等解了毒便要去长安,带着这许多孩子一起,恐怕不方便行军打仗。” “你成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冬水横了他一眼,心中盘桓已久的筹谋便欲脱口而出,但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终究是觉得时机不到,硬生生又压回心底。 李穆然专心在街上,全然没觉察到冬水的心事。眼见着繁星渐多,街上行人缓缓变得稀少,一直等待的人竟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脸色便也阴沉下来。他愁眉锁紧,心中暗忖此人若是不来,只怕一直以来的种种计策便要尽皆落空。 “穆然,你在等谁?”寒风骤起,吹得四下飞沙走石,这一张口,冬水顿时被吹了满口的沙子。她见李穆然心事重重,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随之着起急来。 李穆然微微摇头,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太过古怪。怎地慕容垂还不派人来召我入宫议事?再怎么晚,消息也该传到了才是。”他深知慕容垂的眼线在这邺城之中无处不在,甚至自己手下的那名胡姓郎中,在明面上也是其中之一,因而他委实是想不明白,慕容垂既然给自己下了“当归”毒,如今又听说自己回城,那为何迟迟不唤自己前去面圣,挑明了一切呢? 又静候了小半个时辰,冬水耐不住又困又累,早蜷坐在石阶之上睡熟过去。李穆然将自己的披风包在她身上后,依旧挺身伫立门侧,眼如鹰隼,直盯着朝向行宫的方向。 “莫不是压根就没打算给我那三个月一次的解药么?”陡然间,心中起了个突。太长的等候,由不得他自己胡思乱想起来,“莫非是当真晓得了那件事,因而愤恨于我么?宁愿不肯再要我在麾下卖力,也要我被这蛊毒毒死么?”念及此处,他不禁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依着慕容垂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这种猜想并非完全不合情理。诚然,亲信已被派去偷回解药,但偷到了又能怎样呢?假若慕容垂下定了决心要杀了自己,那么自己在这邺城就是瓮中之鳖,即便具通天彻底之能,也只有任人宰割。 “万事未发,怎能自乱阵脚?”他略一低头,看冬水在石阶上正睡得香甜,心兀然间平实安稳起来,“无论如何,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当他欲唤醒冬水,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响动,继而一名小沙弥合十而出:“两位施主,天色已晚,若不早寻归处,只怕风寒露重,难堪其凉。” “小师父请回,我们这就离去。”李穆然忙自合十还礼,转即便去轻摇冬水。 直到庙门后传来“喀”的上闩声,冬水尚未完全从沉睡中清醒过来。心知她这些日子实在太过辛苦,李穆然瞧清四下没人,骤然间童心乍起,竟而俯身背起了冬水,放轻了脚步,向着自己的将军府慢慢走去。 若让白天的那些下级官吏看到这幅模样,可当真是威风扫地。李穆然心中暗自好笑,兀地眼前一亮,是了,倘若慕容垂对自己不喜,那些人又何必来大费周折,溜须拍马呢?更何况,凭借自己的亲信力量,也查不到与此相关的半分预兆,何必先自气馁? 便再忍上几日,仔细看清慕容垂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展颜莞尔,将蛊毒一事暂且抛却不想。微微侧过头去,但见冬水的满头乌发瀑布一般散落而下,盖了自己整整一个肩膀,她头上则斜斜插着那支碧玉钗,月光照上,映出万道翠光,着实晶莹可爱。 李穆然忽地眼中一涩,想起这些年离谷的经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怅然若失。 那么,就算是中了蛊毒又怎样呢,就算没有解药又怎样呢?能背负着她走这一程,上天对自己,也着实是太过眷顾了。 眼前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冬水谷外的山道之中,在那里,他将她从小背到大;现而今,又有着什么机会,让他再背她到何时呢? 若有可能,真的是可以就这么背着她,一直走到老。 这痴心妄想一度远在天际,令他甚而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却想不到时至今朝,竟是唾手可得呐。 “马儿马儿,快快跑。”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继而耳边一热,响起了一声轻笑。 他怔怔出神间,不防冬水早已醒转,看着二人眼前情形,不禁想起方才在寺中,看到那群孩子玩的游戏。那群孩子们两两一组,一人作马,一人为将,在与另一组孩提的冲撞之中,尝试着恍若厮杀战场的壮志豪情。 他们管这游戏,就换作“打仗”。 倘若战争便是如此的单纯简单,在一团和气嬉笑间倏忽开始又倏忽结束,那该有多好? 看着简陋如斯的“打仗”,李穆然与冬水在忍俊不禁的微笑后,忽地四目相投,竟觉心中骤起一阵悲凉。 谁又晓得,等再过十余年,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中,有多少会踏上真正的战场,有多少会在一片鲜血上建功立业,就如那许多正在寻欢作乐的官员一样呢? 经了这些年的世事变迁,他二人终究是明白了许多人世无常,红尘无奈;虽然仍有自己的理想信念,但到底晓得万事不可十全,对这些事实即便心存不满,毕竟于事无补。眼前所关切的,也惟有先保住了自己,方好顾及更多。 李穆然见她醒来,当即笑斥道:“死丫头,既然醒了,还赖着不肯自己走路么?” “就不下来呢。”冬水紧紧抱着他的脖项,将眼珠一转,撒娇笑道,“我数一、二、三,看看你能不能跑到那块招牌底下。跑不到就打你!”纤手前指,偏巧是百步开外的一家青楼。那青楼人声鼎沸,其上彩袖招展,其下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只见门庭若市,团团丽人的围拢之中,多是些达官贵人。 李穆然哭笑不得:“这不是欺负伤病员么!”然而嘴上反抗着,脚下却不敢耽搁,眼见着那只素手方立起第二个手指,他运着轻功,早已超了招牌一丈之远。 “好得很!”冬水将两肘架在他肩上,拍手笑着,正自开心间,忽觉李穆然脚步放缓,继而自己身子一沉,已被他放回在地上。 “石将军,请留步。”李穆然上前几步,出手如电,登时板住一名中年男子的肩头。对方的目光还未从那歌舞艳姬的身上收回,身子已被拉到街道另一边。 “李将军,你也来了?”那石姓官员微微一怔,旋即腆颜强笑,“大家都是自己人,虽说圣上下了令禁止朝廷大员嫖妓宿娼,但到底如何,彼此心里有数就好。您放心,下官万万不会说出此事,也请您高抬贵手,海涵一二才好。”这中年男子姓石名唐兆,乃后赵余裔。他本来也投靠在符坚帐下,淝水之战后见慕容垂得势,便叛出了前秦。这人带兵打仗骁勇善战,但贪财贪势,为人多行龌龊。李穆然虽与他早为旧识,但二人不过点头之交。石唐兆官位在李穆然之下,征战须受李穆然指令,是以见面便行下属之礼,以示谦卑。 “呸,你乱说什么?”冬水在旁听着,不禁上前啐了一口,一把搡开石唐兆,转而对李穆然道,“这人满口不干不净的,你拉他来干什么?” 石唐兆不识好歹,竟嬉笑着看向冬水:“这位姑娘是谁家的?莫气莫气,是当今圣上制令有差,我们可半点不敢看轻了你们。” 李穆然心中大恼,当即拦下了冬水,冷然笑道:“石将军,这句话若叫主上听了,你这次的‘当归’解药,可还想要么?”原来,石唐兆反复无常,也曾于邺城之下叛逃慕容垂,然而慕容垂难舍他是名将才,又看准了他的小人禀性,早在他的饭食中下了“当归”。 “解药?解药?”孰知,石唐兆听了这句话后,不惧反笑,竟而忽地拔出腰刀,在当街又叫又跳,耍起疯来。看他似癫似狂,对面的青楼姑娘们不禁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客也不拉,便匆匆合紧了大门,再不敢出来。 转眼间,青楼前门可罗雀,人人怕被这疯汉手中的钢刀砍伤,均绕道而行。李穆然和冬水站在一旁,一时间也被这石唐兆的作为惊住,竟全然忘记将他制住。 但见石唐兆又叫了几声“解药”后,兀地弃刀在地,堂堂的一员武将,赫然在大街正中,顿足痛哭起来。平日间铁铮铮的一个汉子,转眼间,便哭得泣涕横流,满脸眼泪和鼻涕搅作一团,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想来,他是被那解药控制已久,尊严自由尽失;现在又听我用那‘解药’二字威慑他,心中当真气苦已极。”李穆然长叹一声,问冬水要了块手帕,递予那石唐兆,旋即放缓了语气劝道:“唐兆兄,千错万错,都是兄弟的不是。你要是气恨难消,便打我骂我罢了。” 他却不知,历来人哭最怕人劝,石唐兆听他良言唤出自己的名字,心中更起了一阵委屈难过,当场哭了个不亦乐乎,直教李穆然与冬水束手无措、大感尴尬。 冬水觑见李穆然没了法子,又见石唐兆哭得如斯伤心,想起这人似与李穆然能否得到解药大有干系,遂撇下了满心的烦恶,上前几步,声道:“这位将军,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我们听听,或许就能好些。” 石唐兆为人素好美色。冬水虽不及桓夷光与毛氏那般貌似天仙,却也清婉可人,石唐兆见她近前来劝,顿觉自己哭哭啼啼的有些不妥,旋即拿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抹,沉着头偷眼瞧向冬水,瓮声瓮气地说道:“此处不便讲话。” 李穆然睨了他一眼,斜跨了一步,正挡在他与冬水之间。他打心底看不起这偏将,但念及同染“当归”之毒,到底还是留了三分情面,当下勉强平息了心中怒火,道:“既然如此,便由我做东,咱们找家茶馆叙话。”言罢,一手揽了冬水,另一手则提着石唐兆,大步离去。 其时天已墨黑,李穆然带着二人转了几条巷道,眼见前方是一处业已破败的茶寮,当即着手一丢,登时将石唐兆惯在一张长凳之上。 “此处左右没人,究竟怎么,你大可直言。”李穆然挽着冬水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凳上的中年男子。石唐兆被这一惯,胸口正撞在长凳一旁的木桌棱上,抚着胸口大喘了好几口气,方坐稳了身子,转头一瞥,正撞见李穆然清冷绝然的目光。 往昔未中蛊毒时,石唐兆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若遇上李穆然这般强,势必要与之拼个鱼死网破;然而如今受毒蛊惑,他竟而生生将一身的血性磨作了奴骨,一见李穆然发威,先自一个打晃,从长凳上顺势跪在了地上,再没半分大将风骨。 “李将军,您老菩萨心肠,便请您和圣上讨个好,赐我一个死罪吧。”他三跪九叩地,行了大礼,但方方说完这句话,陡然间身子一震,又忙不迭地摇起头来,“不不不,不要死,不要死。我只要那解药,只要解药就好。” 他说到“解药”二字时,面容扭曲在一处,双眼暴出血丝,竟透露出至死不休的恨意来,但他口中满是缠绵悱恻,却尽是恋恋不舍。 这般的爱恨交织,当真是匪夷所思,纵然博闻强识如李穆然二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那三月一次的解药里又有玄机?”李穆然隐隐约约觉出此事背后又有着什么阴谋,看石唐兆的惨象,不禁心下黯然。难道自己以后,也会沦落至此么?那倒真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他深知那一次便可清除所有毒素的解药定被慕容垂藏得极为隐秘,是以那胡氏郎中去拿的,只能是三月一次的解药。他自忖有了此药后,便可自行服用,等上三年时间炼制成了真正解药,就是大功告成。孰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见了石唐兆后,方知那一切皆属虚幻,委实是痴心妄想,一场空空呐。 他便这么怔怔地看着石唐兆朝己磕头,直磕到了满头乌青甚至冒出血来,也不知制止。一旁冬水早看出不对,静思片刻后,忽地探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道:“穆然,不管怎样,我总陪着你就是。” 闻听此言,李穆然眼神流动,到底回过了心思。“是了,只要有冬儿在身边,还有什么苦受不过呢?”他寻思着,缓缓露出了笑容,向前稍稍欠身,说道:“唐兆兄,你这么拜我,不怕兄弟折寿么?”言罢伸手一拂,但见地上烟尘氤氲,一股气力自下而上,登时将石唐兆稳稳托住。 石唐兆见他不许自己再拜,一心认作他不肯帮忙,心头一场气逆无从发泄,当即大剌剌坐在地上,气得“哇哇”大叫。一时间,他丑态尽出,哪里还是那叱咤风云的阵前将员,分明便是街头上撒泼耍赖的地痞混混。 那声音沙哑无比,堪与乌鸦鸣叫一争高低,冬水听得直皱眉头,但听他叫得凄厉,还是不禁心软下来,遂柔声问道:“石将军,那解药究竟怎么了呢?” 石唐兆此时已失了分寸,对她的问话竟不理不睬,只知一味哀号。所幸四围尽是早已关门的店铺,否则定会引人来瞧热闹。 李穆然见他无理取闹,渐感不耐烦,终于怒喝一声,陡然伸手一拍,顿将身边一张木桌震了个粉碎:“姓石的,你若还算个男子汉,便早早自裁了事!若只会在这里耍无赖手段,趁早给爷滚开!” “有胆子就杀了老子!你小子靠着卖身才当了这个大将,就不算耍无赖手段了?谁不晓得慕容月在家里偷……”石唐兆恍如迷了心智,竟而没头没脑地讥笑起李穆然,然而后一句话还未说完,蓦然间脖子一凉,已被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架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看看。”李穆然面色凛如寒霜,浑身上下杀气蒸腾,仿佛阎王降世,修罗现身,可见确是动了真怒。 石唐兆本是有意相讥,好借李穆然的手给自己一个了断,不想一见真章,心中兀然间充满了畏惧害怕,身不由己地缩作一团,颤声乞求道:“将军,是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老宰相肚里能撑船,万万犯不着和小人计较。”边说着,边干笑着轻轻挪开了剑锋。 这一下变脸兔起鹄落,着实出乎意料。李穆然一时间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怔了怔,终究冷笑一声,道:“杀你?没地污了我的手。”语毕翻腕提肘,长剑倏然回鞘。 “你这人太过可恶,便是穆然杀了你,我也不帮你。”冬水在旁也动了肝火,见石唐兆一脸的嬉皮笑脸,不自禁地心起鄙夷,见他不再发狂,遂开口又问道,“那解药究竟怎么?你要不说,穆然不杀你,我也杀了你!”她心无杀人意,但值此非常之时,更兼看出这男子怕死怕得要死,便也装模作样,抽出剑来恐吓威胁。 果不其然,石唐兆见她也凶神恶煞起来,立时抖如筛糠,什么都招了。原来,那三月一次的蛊毒解药虽然有效,但却另有自身奇毒。石唐兆说不清解药成分,只知每次服罢,眼前便仙云缭绕,浑身上下舒泰万分,轻飘飘地便似浮在空中做了神仙。这极乐之境让他千万分地割舍不下,却不知暗暗已中了圈套。细细算来,近些时日尚未到那三月的时限,但浑身上下已难受得紧,他一心想着那解药,腆颜去问慕容垂乞要,却被御前侍卫一顿好打,给赶将出来。他捱不住那药瘾,也曾想着自我了断,然而转念一想到服药后的奇效,登时好不容易攒起的胆子尽皆散去,再不敢轻谈“死”字。心中郁闷之下,只得天天来青楼之中买醉沉湎。 “与你一起的刘大人,元将军他们呢?也都和你一样么?”李穆然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慕容垂心狠手辣,却也料不到他竟设下如此阴毒之局。 “都一样,一样呐。”石唐兆悲从中来,不由得复是一番哭天抹泪。 李穆然听到此处,绕是平日间城府深沉,终究再沉不住气。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石唐兆,忽然说了一声:“告辞。”便怔怔地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家府邸。 “穆然,总有法子的。”冬水看他意气消沉,忙陪在他身边,柔声安慰。 李穆然并不答话,只是微微地苦笑着,闷头向前走去。一时间,他心乱如麻,明知还有机会去盗那“青蛇胆、毒菌顶、雪莲蕊”炼制的真解药,却委实再无心力去想法子。他宁死也不愿向石唐兆那般自甘堕落,然而他又何尝不怕死呢?更何况,即使中毒至此,这些日子有冬水相伴,实在是比之以往好去太多,他又何尝就舍得放弃? 再者,即便他抓了拓跋奂去要挟慕容月,慕容垂又怎会乖乖听话呢?思来想去,自己都是一败涂地,再无挽回余力。 但若自己死了,冬水要怎么办呢?难不成,当真是殉了自己么? 他心如刀绞,只觉眼中一涩,似有泪水便要夺眶而出。 倘若叫石唐兆看到这个熊样子,恐怕连他都要笑话了。李穆然心头一凛,忙扬起头来,佯装看月。但觉着眼中温润,心头酸楚,然而终究是没有落下泪来。 冬水见他兀然间止了步子,也随之驻步,继而轻声问道:“穆然,你还好么?” “没什么。”李穆然强笑两声,侧过头来。见冬水眼波流动,目光中流露出殷殷关切之情,他心中又是一震,当即摇了摇头,已自打定了主意:他万万不能让冬水为己而死。 怕只怕,慕容垂已知冬水与他乃是一伙,既然不肯放过他,自然也不肯放过冬水。若是如此,他再没别的法子,惟有与之拼个玉石尽焚,哪怕生受千刀万剐,也要护了心爱的女子平安离去。 念及冬水的安危,他终于稳回了心绪,细细反思石唐兆那句话的前前后后。 “怎么连他,也不知晓我中了‘当归’毒呢?”骤然间,他眼前一亮,但转即又陷入谜团重重。按理说,慕容垂对于中毒之人的消息并不封锁,意在“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初始在城门遇见的那几名校官偏将职位不高,不晓得也可说得通,但石唐兆毕竟上得金銮宝殿,怎么也会毫不知情? 慕容垂究竟有着怎样的理由,一定要对他中毒一事讳莫如深? 霎时间,李穆然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隐隐地,他觉着若能解开这道谜题,那解毒一事,便是水到渠成,易如反掌。 他心中有了七八分的数,抬头正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朱门大户,遂微微一笑,指予冬水看道:“咱们到家啦。” 这宅子原是城中富豪所住,原来的人家因为躲避战落,早已逃难到不知何方,是以慕容垂入主邺城后,便大大方方地“慷他人之慨”,将这宅子赏给了李穆然。 李穆然平时少有回家,慕容月本身对这个家就不上心,因而这宅子除了门匾换过外,皆保留着原有的奢华形貌。绕是冬水在庾家时见惯了金碧辉煌,到了这宅子前时,还是不禁被那股人的富贵晃得眼花。 李穆然上前轻叩大门,其时早已入了二更,看门的老仆在睡梦之中被人吵醒,不禁好不耐烦,一面来开了门,一面唠唠叨叨、骂骂咧咧。 “将军……您回来了!”那老仆唯恐老眼昏花看差了,又抹了两把脸,才自睡梦中转过了神,忙不迭地跑进了院落,大嚷大叫起来。 “留神门槛。”李穆然挽着冬水并排走入大门,还未站稳,就听左侧屋梁上响起短短的一声竹梢。冬水寻声看去,一片朦胧中,认出那男子在庙中秘道见过,仔细回想,似是负责保护拓跋奂的。 既然这暗镖在此,那受保之人也不远吧。 她略觉错愕,就听李穆然冷笑了一声,道:“她是见我久久不回家,便自作聪明,又召回了拓跋奂。哼,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么?” 他正自低语,但见满宅子的屋子一间间地亮起,旋即一排排的仆从婢女慌乱迎出,走在最后面的那女子满脸倦容,正是慕容月。这后燕郡主走得匆忙,一头青丝不及梳整,便只随意地披在肩头,身上也只着一件轻纱中衣,两边有丫鬟手忙脚乱地拿着一件兔毛披风要她穿上,但她却置若罔闻。 一直走到近前,慕容月一双丹凤眼先在冬水身上打量了几圈,才落在自己丈夫身上:“你回来啦,可有些晚了呢。”声音不温不火,竟是亦怨亦喜。 李穆然想起她下毒一事,登时一股无名业火生自肺腑,倘若不是念着她的身份,恐怕早已上前下了杀手。他不愿向慕容月示半分软弱,只是笑了笑,朗声道:“夫人这话我可听不明白,莫不是见我去得久了,害相思了不成?”一语未竟,边上下人们中早有人笑出声来。慕容月骄纵成性又不守妇道,平日间早惹了许多人的不满,而李穆然待人素来谦和有礼,是以家中下人都与他亲近。如今他们听到李穆然揶揄慕容月,虽不敢明里支持,但暗地里嬉笑,也算削了这一家女主的面子。 慕容月不禁脸色一变,狠狠横了他一眼,旋即转过了身子,道:“你若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边说着,边快步向自己的卧寝去了,不肯再多逗留。 李穆然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冷笑,随后便将自己与冬水的行李都交予了仆从,吩咐一并放去书房。冬水在旁听得一愣,尚不及反驳,就见几名仆从满面堆笑而来,高声称道什么“二夫人”。她脸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然而怒目瞪向李穆然时,却见他竟使了个眼色,于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此事暂放一旁。 一切收拾完毕,已过了三更天。李穆然带着冬水入了书房后,便径自走到一排书橱旁,轻轻一推,其后赫然又露出一条暗道来。阴风阵阵自暗道内袭来,冬水身居武功,却也被吹得有些发冷。 “你自己去吧。”冬水忙了这大半天,眼见终于可以休息,不料李穆然居然又变出这匪夷所思的暗道来,登时将满心不快发作出来。 李穆然却只是笑了笑,继而搬了把椅子守在暗道入口,道:“我不去了。咱们只在这等着就是。” “等着什么?”冬水边打着哈欠边问,满脸颓然,着实是已困极。 李穆然见她双目无光,神态倦惫,也知再让她熬夜是有些强人所难,遂道:“还有一个多时辰,你先歇着也不打紧。胡郎中离开暗道大厅时走的是正东的甬道,日出正东,所以寅卯相交时,他会拿解药给我。” “拿解药?他当真能拿到么?就算拿到了,又能怎样呢?”一听与解药相关,冬水顿时强打起了精神,努力睁大眼睛。 李穆然颔首道:“原本我想着他若去拿解药,只怕还要麻烦些;但这解药既然另有玄机,想来慕容垂倒不怕人偷,那么盗来便甚是简单。拿来了之后咱们仔细研究看看,我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奇毒,竟能令石唐兆沦落到这般地步。” 冬水柳眉一簇,似是想起一事,但终究思忖着,没有说出口来,只是正色叮咛道:“等解药来了你便叫醒我,可万万莫要先自吃了。” 李穆然淡然一笑,道:“晓得了。你先睡吧。”语罢,见她躺在床上合目沉睡过去,自己也吹熄了烛火,端坐椅上,宁心养神。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一阵细密脚步声自甬道之中传出。李穆然与冬水尽皆警觉,当即身子一震,俱清醒过来。 又等了少顷功夫,就见一袭白衫由远及近,自那甬道的无边黑暗中飘然而至。眼见着离道口只有四五步路时,胡郎中兀然止步,而后自怀中掏出两只瓷瓶,分别掷向李穆然。 “解药,毒药。主公,告辞。”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见李穆然接住瓷瓶后,便转了身子,眨眼间,又消失在一片苍茫的幽冥中。 “他倒不少拿。”李穆然推回了书架后,打开瓷瓶,但见两瓶都装得满满,少说每瓶也有着四五十颗的药丸。 冬水接过两只瓷瓶,不禁笑道:“他办事倒是细心谨慎,你只叫他拿解药来,他却连毒药一并带来。” 她还未说完,却见李穆然已摇了摇头,接过话去:“傻丫头,你看事太过简单,真是好容易就被骗。你当他是怎么拿到解药的呢?” “这我怎么知道?”冬水满心不服,但她转念极快,倏忽之间便已想了清楚,不禁脸色大变,连连颤声道,“你……你……你……你明明知道的,你好狠的心。” “不错。毒药总是比解药好拿许多。他那熟识的御医吃下毒药后,自然就能借御医之手拿到解药。只消再杀了御医,便神不知鬼不觉。只可惜我事先不晓得这解药却也是毒药,那御医死得委实冤了。”李穆然淡然道,仿佛说着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冬儿,你能想明白了,我才放心。否则你这么容易就被人骗去了,可怎么得了?” “你……你……”冬水震怒之下,一手指着李穆然,竟久久说不出话来。此时当真是欲哭无泪,但心中充满了气恨,却仍自割舍不下对他的感情,到底还是长叹了一声,打开解药瓶子,取出一颗乌黑如漆的药丸,便放到樱唇旁。 “你做什么!”李穆然一时大惊,一心只认做她是要以身试药,疾出手抓向她手腕。孰想冬水不躲不避,一任被他抓住后,方复叹了口气,道:“你这么紧张我的性命,怎么就不晓得,那御医也自有旁人紧张呢?人命都是一样的。穆然,你且记着,日后你再枉伤一人,我也不生你的气,大不了便自尽谢罪,代你偿命罢了。” 李穆然惊魂未定,见她一脸幽怨地望着自己,心中一软,遂低头赔罪道:“是我不好,都依你就是。” 冬水点了点头,道:“这句话你要记牢才好。”语罢,挣脱了他的手,将那药丸放到鼻畔轻嗅片刻,又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放入口中。 这一尝之下,她登时变得惊惧无比,将那药丸重又放回瓷瓶后,便紧握了瓷瓶,道:“穆然,这解药果然不好,你千万动不得。” 解药有差已是意料中事,李穆然只是好奇那药粉究竟是什么,竟连冬水也被吓成这个样子。 但见冬水深深吸了口气,正色道:“穆然,我和你先讲个故事,等你听完了,便晓得这是什么。” 冬水所讲之事,李穆然多少也有耳闻。此事就发生在去年,东晋建康城中。当时的官府判了一名饭庄老板的死刑,然而行刑当日,刑场竟遭数百名平民围攻,官府不得不调动了官兵,才勉强镇住了场面。事情被传到北廷时,慕容垂曾在朝堂之上“哈哈”大笑,说这些南朝民众当真有趣,只是为了吃得好些,竟不惜自家性命去与朝廷作对,可见南朝之人骄奢逸,委实要不得。 然而,冬水所言,却与慕容垂所想大相径庭。 “有一阵子,玉宇阁亏空许多,这时有个胡商找上门来,说是有仙家物事,加在饭菜之中,便可令玉宇阁大赚一笔。我自是不肯信他,但听他吹得神乎其神,倒也起了几分好奇心,遂要他拿那物事来看。那物事甚不起眼,只是一颗颗黑色的圆形种子,闻起来半分香味也没有。那胡商见我不肯相信,为了赚钱,终于说了实话。原来,这是一种名唤‘罂粟’的植物的种籽,倘若压碎了放进饭菜里,便能麻痹人的神志,甚而令人上瘾。严重者,便与石唐兆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当时断然拒绝,并将这胡商送去官府查办。孰料他上下使钱贿赂,兼且没有什么证据,官府竟将他无罪释放。而那被处死的饭庄老板便是受了他的蛊惑,买下那罂粟之籽去贪不义之财。但那老板用料过多,以致毒死了一两名食客。官府一路追查下来,才判了他死刑。那许多蜂拥去救他的百姓,都是瘾者。” 李穆然这才明白其中乾坤,沉思良久,忽问道:“那许多瘾者之后吃不到罂粟籽,又怎么了?” 冬水摇了摇头,道:“轻者自行戒去。重者,有发疯的,有自尽的,总之是惨绝人寰。” “这么说,是能戒掉了。”李穆然揣度着,目光盯在那一瓶解药上,“冬儿,我是习武之人,自然意志较之平民百姓要坚定些。你信我一次。我先吃着这些解药稳住蛊毒,待得三年之后真药炼成,我再戒去毒瘾,不好么?” “不好!”冬水断然拒绝,见他目光兀自不离那瓷瓶,陡然间探手夺来,掩在了身后。 李穆然想起那每天傍晚的附骨之痛,不禁气得浑身打颤,怒道:“冬儿,你就宁可看我每天被蛊毒折磨至死么?别耍这小孩子脾气,快将解药还我!” “穆然,你冲我发脾气么?”瞧他怒容满面,冬水无端端地心中起了一阵委屈,当场扁扁嘴,一串串的眼泪珠子就沿着面颊滚落而下。 “冬儿,你……唉。”李穆然满心的怒火顿时被她的眼泪尽皆浇灭,见她哭得伤心,蓦然间只觉好生内疚,眼看着那瓶解药只在咫尺之间,却说什么也不敢伸手强抢。 瞧他终于缩回了手,那一声叹气中满是凄然落寞,冬水心口一疼,泪水更是禁不住地落下:“穆然,我当真是怕。你不在建康,没有见到那满街的……对不住。”她回想着那人间地狱的惨象,一时又想起李穆然毒发时的痛苦,实在是五内俱焚,伏桌大哭起来。 “我不吃解药了,当真不吃解药了,以后也再不提这解药之事,好不好,好不好?”李穆然轻轻揽她入怀,右手小指与冬水的右手小指勾在一处,柔声劝道,“你看,都拉钩啦,我要反悔可就成小狗了。” 泪眼模糊间,冬水见他在旁扮着鬼脸,当下破涕为笑,“扑哧”一声,乐出声来:“我刚才还想着,你若怎么也不答应,我便死给你看,看看是解药重要呢,还是我重要些。”她说着说着,不禁略觉羞涩,脸色飞红。 李穆然伸手在她额上一弹,无奈苦笑道:“你啊,来来回回就只知道拿个‘死’字要挟我,真是怕了你。以后不许再说了,不吉利。” 冬水却不以为然,吐了吐舌,笑道:“若不拿这件事来要挟你,也要挟不到你什么。你大人大量,何必和我这个小丫头斤斤计较呢?”这最后一句话,则是学全了石唐兆求情时的语气神态。 李穆然被她逗得莞尔微笑,正自心起温暖,忽听下人前来叫门,说是大夫人令厨下备好了早饭,正在等候二夫人前去问安。 (十四)烈火焚天,睥睨生死若等闲 听仆从说慕容月等候冬水前去问安,李穆然大为不悦,当场一拍桌子,便欲发作。孰料,他刚要站起身,一双素手已按上了肩膀,旋即就听冬水欣然向外道:“我稍后就来,有劳小哥通传了。” 李穆然一时惊住,不知该喜该笑,唯有怔怔地看着冬水,喃喃道:“你刚才是、是认真的么?”一时间,他张口结舌,与平日里那舌芒于剑的饱学之士判若两人。 冬水当即一板脸,佯怒道:“自是真的。怎么,昨日在白杨林里定的婚约,你全当玩笑么?”说完了便沉下面孔,右手一偏,已自他肩膀移去他的耳垂,只轻轻一拧,李穆然顿时受痛不禁,连声求饶。 “这还差不多。”见他讨饶,冬水嫣然一笑,放开了手,“她是你的正室,我去请个安,也是应当。”语毕,便起身整了整衣衫,将发结打散开来,竟自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我来绾发髻吧。”李穆然心中一动,拦下冬水后,自取过了玉梳木篦。他与冬水少时常以易容为戏,为冬水盘拢各式发髻早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他有意不给慕容月颜面,是以手下刻意迟缓,本来一炷香功夫就可梳好,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却连一半也没完成,冬水本就困乏,竟自坐在镜前,渐渐睡熟了过去。其间,家中的下人和丫鬟们又来催了三五次,终于慕容月在大堂等得不耐烦,怒气冲冲地自行闯入书房。 “李穆然你作死么!本郡主……”那骄纵已惯的女子风风火火地推开了书房大门,还要再骂下去,却被眼前所见震慑,骤然间顿住。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往昔间冷酷异常的李穆然,竟也会有着如斯的温情款款。 听到人声,冬水缓缓转过头来,但见这郡主浓妆艳抹,艳如桃李,已与昨晚所见大不相同。她着一身绯红色的绸裳,头上对佩两支金灿灿的金凤步摇,周身上下铺金盖银,团团锦绣之中,光是龙眼大小的珍珠就缀了二十余颗,一眼望去,贵气人。 人言道慕容垂对慕容月宠溺非常,待她比掌上明珠更为娇贵,从这身打扮的奢华上,就可见一斑。 相较之下,冬水那一身旧到退色的麻衣,当真是寒酸无比。 冬水暗叹一声,但觉头上一紧,心知李穆然已将碧玉钗别好,遂微笑着起身,迎上前去:“冬水见过大夫人。”方要福下,忽觉脸前风起,登时轻退一步,堪堪躲开那玉掌一扇。 “慕容月!你别太过分!”虽知慕容月极尽心力也伤不到冬水分毫,但见她如斯无礼,李穆然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火起。 慕容月却不怕他发火,仗着自己有叔父撑腰,赫然叉起腰身,高声喝道:“姓李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大呼小叫!她既是你要纳的妾,就该明白规矩!要我在大堂等了一个时辰,把自己当作什么人物了?你也不想想,皇上叔叔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哪里有这房子住,哪里有今天的权位?我呸!”她性情暴烈如火,禀性直爽,出口不知给人留情面,即便下人在旁,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穆然的脸色一沉,转瞬间已变得极为难看。他几番举起手来又放下,委实是起了杀机。冬水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念及解药恐怕还要着落在慕容月身上,忙在旁打起了圆场:“大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好。只是……穆然还要上朝,这眼见着便是辰时……” “哼,现在知道着急上朝了?方才卿卿我我的,又怎么不晓得时辰了?”不料,她这一劝恰似火上浇油,一时间,慕容月竟是得寸进尺,话越讲越是难听。 李穆然见冬水为己委曲求全,心中好生难过愧疚,终于一顿足,一把推开了慕容月,牵了冬水便走出门去。这一推虽未用上内力,但也足以让慕容月连跌两步,踉踉跄跄,绊坐在了地上。余旁的下人们不禁都被吓得呆住,手忙脚乱扶起慕容月时,却见不知何时,这郡主已哭作了泪人,那般的伤心绝望,实为罕见。 李穆然带着冬水一路奔出了府邸,直跑到一处街巷拐角,兀地驻足,顺手一带,将冬水紧紧搂在怀中。清晨的街上鲜见人迹,是以冬水虽觉略有不妥,但因觉察出他心中的悲凉,倒也未去挣开。两人便这么相拥相偎,久久不分,亦是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几时,听见旁边的早点摊子有了动静,冬水才略略一推,道:“穆然,你再不去,上朝当真要晚了。”微一抬头,却是一怔。映着初升的阳光,看得清楚,李穆然的眼眶竟有些通红,显见他是心潮澎湃,碍于颜面,又生生地将泪水返回了心底。 李穆然甚是不舍,用力握着冬水肩膀,道:“冬儿,真是委屈你了。方才若再不离开,我真怕自己抑制不住,一掌拍死慕容月。” 冬水故作轻松,“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啦。否则你杀了她,我岂不是要自尽抵命?” 李穆然脸上余怒未散,当即凛然道:“她死有余辜。你若连她也护着,我……我……”望着冬水一脸的笑意,“我”了半天,也想不出应将她如何。 “我什么?难不成,你还要连我也杀了么?”冬水白了他一眼,道,“她只是出言刻薄,自大自负些罢了。你是法家的人,熟知古今法典,可见过历朝历代,将这些许过失定成死罪么?” 李穆然一时气结语塞,怔了半晌,才豁然笑道:“也罢。只是这些日子要你低她一头,我委实过意不去。” 冬水微微一笑,正想谦让几句,陡然想起一事,便索性顺着他的话说道:“既然如此,就算你欠我个人情。日后我若有所求,你不许不答应。” 李穆然一怔,旋即笑道:“这可当真是见外。从小到大这些年,我什么时候拂逆过你的要求呢?” 冬水不依不饶,定要和他击掌定约,才肯放下心。李穆然拗不过她,虽觉着多此一举,但到底是伸手与她拍了三下。眼见日头渐高,李穆然心挂朝堂,说道不可再行耽搁,遂独自离去。 他方走出了两三步,兀然又想起一事,遂探手入怀,将一支碧绿青翠的竹哨交付冬水,说这是他与亲信联络所用,“见哨如见人”,冬水拿着这竹哨,亦可对那百名亲信发号施令。 目送李穆然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冬水把玩着那支竹哨,静静坐在一旁摊铺的长椅上,双手支颐,发起愣来。 她虽不叫吃食,然而那摊铺主人见她与朝廷官员形容亲热,倒也不敢赶她离开,只是小心翼翼地去招呼别的客人,生怕余人打扰了这女子,让她发起脾气。 “可要怎样,才能拿到解药呢?”四下悄然安静,冬水平心沉思,念及那蛊毒解药尚无头绪,不禁好生头疼。 细细地梳理着昨日的所见所遇,种种端倪渐渐浮出水面,令她越想越是心惊。是啊,无论怎么回想,都看不到慕容垂下毒给李穆然,要利用李穆然的迹象呐。慕容垂没有对李穆然起任何疑心,甚至仍然对他宠信有佳,那么这“当归”毒,又是怎么来的呢? 她眼前骤然一亮,虽不肯相信这推测,但又不得不信:既然慕容垂没有属意下毒,只能是慕容月自己下的毒。她是慕容垂最为宠爱的侄女,要来“当归”毒,想来不是难事。慕容垂既然给了她毒,想必解药也一并给了她。 便赌一赌看,那真解药,究竟在不在她手上吧。 冬水拿定了主意,双手微微一攥,只觉着心头狂跳,不知为何,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李穆然既然不愿意利用拓跋奂,那这次就由她来作恶人好了。她深吸口气,起了身子,走出几步后,倚在偏僻墙角,拿起竹哨轻轻一吹,继而只听不远处也传来一声哨声应和,寻声望去,却是街边的一个乞儿。 “麻烦指点,我要怎样,才能找到负责拓跋奂安危的十兄弟呢?”她左右看了一眼,掏出几文铜钱,佯装着不在意间,投入那乞儿面前的破瓷碗中。 那乞儿盯着她手中的竹哨,忽而咧嘴一笑,带着她钻进一条幽暗的巷道。二人左拐右拐,转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午后,李穆然下朝之后便急匆匆地回了府邸,向下人问起慕容月,被告知慕容月上午就乘轿离了家,不知去向。 他自慕容垂待己的态度之中看出蹊跷,一个转念就笃定了是慕容月私自投毒,只是始终猜不出自己究竟与她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她竟狠心如斯。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可算得是件喜讯。他没有把握对付慕容垂,然而对付冲动莽撞如慕容月,还是有着十分的把握;更何况,既然慕容垂对自己信任仍在,那冬水与自己暂时就都没有危险才是。 慕容月不在家中,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城西的拓跋奂住处。 他心中暗暗冷笑,慕容月对自己如此不仁,那就不要怪自己对她不义。蓄意投毒一罪,再怎么论断,都可算在死刑一列。 为了出解药何在,即使用出什么狠毒手段,冬水也该怪不到自己头上吧。那一袭素衫在心头一晃而过,他没来由地脚步一乱:是了,这丫头也不在府中。在这诺大邺城之中,她无亲无故的,又能去哪呢? 已没有时间再去细想,拓跋奂的住处遥遥可见,然而那间木屋门口却徘徊着两名男子,正是他手下的两名亲信。 李穆然心头一震,预感不妙,忙加紧脚步来到近前:“拓跋奂呢?”还未停稳身子,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那两名亲信对视了一眼,其中稍长者上前躬身答道:“拓跋奂在屋内。只是……只是……”他闪烁其词,李穆然听得大不耐烦,忙推了门,强闯入屋。 但见满屋狼藉,地上凌乱地扔着几件男子衣衫。拓跋奂则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嘴上堵着一块抹布。他一见人进来,口中“呜呜”作声,两眼直瞪欲裂,显见心上甚是惧怕。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护着他么?”李穆然不禁大为恼火,回首看向那两名亲信,高声斥道。 依旧是长者上前躬身应答:“那女子拿着主公您的哨子。我们不能拦她。” “什么!”李穆然震惊之下,声音竟有些颤抖。 是啊,自己猜得到是慕容月下的毒,以冬水那精灵古怪的心性,如何猜不到呢?更何况,她与慕容月同为女子,以己心度人,只怕比他猜来还要容易些呐。 她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拓跋奂嘴上的抹布早被拿下,他认出眼前这男子的身份,当即笑骂道:“真是可笑呐。那个傻女人扮成我的样子,就以为能向阿月骗得解药了?哈哈,真是蠢呐!你们以为,阿月这么在乎我的性命?傻子,你们都是傻子!你还不明白么!阿月她为什么向你下毒,为什么向你下毒呀?”他仰头大笑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笑声中却尽是气苦无奈,令听者心中如被针扎,几欲泪下。 李穆然却身子晃了一晃,木然地看向拓跋奂,仿佛听见了这些疯话,也仿佛没有听进一句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兀地只觉此事错综复杂,委实是生平罕见。这么说来,慕容月下毒给自己,竟是因为喜欢自己了?那自成亲之日算起的折辱,算什么呢?拓跋奂与慕容月私情意浓,算什么呢?这些天来自己处心积虑地保护这男子,又算什么呢? 但听拓跋奂继续说着,只是已从方才的发泄变作了自哀自怨,甚而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当日皇上赐婚,阿月听说是要嫁予汉人,甚是不快,便找我来喝酒解忧。我一直喜欢着她,便教她讥讽于你。你是当朝大将,听她这么看不起你,自然夫妻之间便相向若仇。孰想时日一久,阿月见你始终眼高过顶,在一概卑躬屈膝的汉人官吏中卓卓不群,居然喜欢上了你。她初时所言过满,兼且心高气傲,死也不肯向你低头认错,相反却是变本加厉。她只望你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呐,哪怕只要你的一句软话,她便也会改过。你个蠢才却完全看不到她心中的辛苦,竟然对她反唇相讥,甚而无视她的身份娇贵。”讲到此处,拓跋奂火冒三丈,盛怒之下,虽被紧紧捆在椅上,仍拼尽了气力,向李穆然猛啐了一口,大骂“蠢才、白痴”。 两旁的亲信再看不过去,当即掳胳膊挽袖子地就要扇拓跋奂的耳光,却俱被李穆然拦下。李穆然不气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拓跋奂,满目中尽是同情怜悯。 看得出来,这男子对慕容月当真是动了真情,否则又何必如此强出头呢?甚至明明晓得慕容月是在利用他来尝试获取另一名男子的注意,也无怨无尤,反是一心愤恨自己的情敌有眼无珠。诚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慕容月这许多缺点,在他眼中,也均美化成了可爱之处,甚而不允许旁人对之稍有否定。 痴情如己,倒也做不到这般地失了理智。蓦然间,李穆然想起冬水,不禁轻轻叹息,暗自惭愧。想来,他和冬水都是同样的人,即使是两情相依,也是心有二用,挂念在旁物之上。无论何情何境,都会先为自己留好退路,以免一输便输个一穷二白,无从翻身。 有时倒真是羡慕简单如拓跋奂,这么痛快淋漓的爱,不留半分余地,即便输到现在这个地步,又有何妨呢?人生一世,若连自己都给自己的心处处羁绊,那活得也太过辛苦。 无暇再听闲话,怕只怕,慕容月已认出冬水的乔装打扮,他实难想象,冬水面临着怎样的危险。李穆然对身边两名亲信稍一点头,便转身出了屋子。晓得今日要跑许多路程,遂先自去了军营,牵出了万里追风驹。 打听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得知慕容月的轿子是出了邺城,向北而去。 向北而去?他蓦然间想起下朝时与同僚谈起之事,不觉吓出一身冷汗。 将万里追风驹催到了极速,然而飞驰到那一栋荒郊残塔时,仍是来不及了。但见烈火熊熊之中,隐隐约约现出那先代留下的木塔遗迹。无数哀号自塔中撕肝裂肺般传出,恍似炼狱之中,群鬼哭嚎。 杀人如麻如李穆然,听了这些人临死前的挣扎,也不禁背后直冒冷汗,对慕容垂平添了三分惧意。这些人尽是邺城原有的王族贵胄,皆属苻坚麾下。他们往昔十分倨傲,曾有开罪慕容垂,却不料,如今自尝苦果,竟落得如此下场。 只望慕容月莫要如此丧心病狂才好。然而他余光一扫,心中已是一沉。 不远处,斑斓锦绣,正是慕容月的小轿。 看塔的兵士们依着指示放火后早已回城交差,慕容月独自留在塔旁欣赏塔内的嘶嚎,那一袭绯衣随风飘舞,甚为显眼。 “你也来了?”她听到马嘶声,顿时回过头来,一脸的得意。 “冬水呢?”李穆然冷然道,下意识地,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慕容月仰头一指,道:“她原来叫冬水么?我当她是叛军乱党,叫人关在塔顶啦。你若还想要解药,就别去……去了也没用。”她微笑着,满脸的不屑,“你中了毒也不求我给你解药,却要她来骗我。我就要看看,你究竟能狂到什么时候?” 她眼波一转,又道:“现下你总之救不出她来。不如求我给你解药,我往事一概不究,如何?”她满心的企盼,一心只以为,以性命相要挟,这孤高自许的男子总会服软,却不料,她玩火自焚,不知不觉中,已犯了李穆然大忌。 李穆然听明冬水就在塔顶,情急之下竟全然忘记了向慕容月报仇,只仰头看了看木塔,觑见二层木板尚有一处可以落脚,当即一提气,便冒着烟火滚滚,纵入塔中。 “去吧去吧。总之,你要回来拿解药。”慕容月脸色一变,但兀自痴心不改,只笑吟吟地看着木塔,静候着他回心转意。 “冬儿!冬儿!”被熏得双眼通红,泪眼模糊中,李穆然终于摸上顶层,然而却看不清那重重烟雾后的人影。 这一路上,他已见到不少被烧死熏死之人,眼前看火势尚未蔓延到顶层,委实大喜过望,但嗅着浓烟,又惟恐冬水早已中了烟毒,是以一上了楼层,顾不得自己也会吸入烟尘,只一味高声呼喊。 “穆然。”隐隐约约地,楼层正中传出一声虚弱的呼唤。李穆然大喜之下,听声辨位,少顷功夫,便找到了冬水。 “我救你出去!”他抽出长剑,只抖了两三下,登时将冬水周身的绳索斩断,然而紧接着就是“当当”两声巨响,他手中巨震之下,长剑竟然脱手掉落。虎口传来一阵剧痛,但见鲜血长流。 “我出不去了。”冬水惨然一笑,伸手一提,自腰际牵出一条精钢打就的链条来。 “胡诌什么!”李穆然怒道,捡剑再砍,却只有火花四溅。须臾功夫,剑身断折,那链条依旧完好无损。他仍不肯放弃,转而运了十成内力,一掌击向栓铁链的木柱。孰料那木柱结实异常,绕是他打得满掌尽血,也纹丝不动。 “怎么,怎么?”眼见着楼层入口处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脚下也渐渐变得滚烫,他骤然间心中一苦,喉中一腥便要吐出血来,继而情难自禁,忽而仰头悲啸。啸声雷动,盖住四下里所有悲号,只见屋顶簌簌地落下尘土,转眼间便是一片迷茫。 “穆然,你不要伤心。”冬水轻轻牵过他的手来,撕开一条衣襟包好他手上的伤,淡然道,“是我太傻。自命通贯易容之术,孰料次次都被人看穿呢……我竟然连那酒里掺了迷药也看不出来。我是大夫呢,你说,不是死有余辜么?” 她凄然笑着,两颗眼泪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正坠在李穆然手上。 “这是解药。你要吃就吃罢,我再管不了你了。只是,你别委屈着自己去求她。”她将那一瓶胡郎中拿来的解药放在李穆然手上,轻声道,“三年功夫须臾即逝。你回去谷里,即使中了罂粟之籽的毒瘾,想来姜伯和姬叔也有法子治你。” 李穆然直听得肝肠寸断,深吸口气,忽地摇了摇头,将那瓷瓶用力掷出了木塔,绝然道:“我要这劳什子做什么。冬儿,你说的出要么同生、要么同死,我就做不到么?” 冬水的手不禁颤了两下,她抬起头凝视这男子,当真是柔肠百转,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静思片刻,她抹去眼上泪水,正色道:“你欠我的人情,还算不算数?我有好多心事未解,你不去帮我办了,我死也难以瞑目。” 不意她这时竟拿白天的约定要挟,李穆然一怔,愣愣地问道:“什么心事?” 冬水沉下头去,掰开了手指细细数道:“一来,谷中叔伯阿姨们年岁已老,我若不在了,又有谁去照料他们?二来,江南庾家……”她念及庾渊,骤然间心头一堵,眉间一蹙,喉中哽咽,眼中扑簌簌地,又落下了泪来。 她好不容易才平息这黯然神伤,正要继续讲下去,陡然觉得下颌被人托起,继而唇上一烫,竟是被李穆然猝然吻上。 兀然间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眩晕,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她才想起挣开李穆然。正要加以斥责,却见李穆然满目中透着伤痛,双眸之中,竟是望不到底的凄凉。她心头一软,终究是长叹了一声,别过头去,而后轻轻一推李穆然,道:“你去吧。” 这一推之下,如撼山岳。李穆然双脚如钉在楼板上一样,他两眼死死望在冬水身上,一动不动。少焉,他微皱了眉头,强笑了两声,道:“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罢,你走不了,我如何能走?冬儿,就当我求你吧。眼下你我时间皆已不多,你就将他忘了……”一语未毕,他也想不到自己竟脱口说出这般没志气的话,当即紧咬了口唇,狠狠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耳听楼下的惨叫越来越稀,冬水见他主意已定,心知再赶不走他,而自忖对他愧疚已深,实是不忍再行拒绝,遂点了点头,道:“好。就死在一块吧。”言罢,只觉心里的不安蓦然间消散无踪,惟余一派平和踏实。 李穆然见她转了心思,不禁畅然,旋即携了她的一双素手,道:“冬儿,你看这塔中一派热火朝天,倒也喜庆得很。左右现在也是等死,不如我们就在这儿拜了天地,如何?” 冬水被他这提议一惊,但念及二人早有婚约,也就应允了下来,只是低头看了看二人身上的衣衫,不觉失笑道:“没有新人的服饰倒也无妨,但我穿这一身男子衣裳当新娘子,却是空前绝后,古怪得紧。” 李穆然也忍不住笑道:“急切之间,倒也寻不来女子衣衫,你便将就些。”言毕,陡然间敛了笑容,放眼四望,只见此楼层中,远远地倒着几名囚犯,早被大火的酷热烤得半死不活。 “等我一等。”李穆然附耳轻道,继而身如疾电,转眼间便提了名中年男子过来。 他轻轻在这男子肩上一拍,一股真气输入那人体内,登时令之清醒。这男子迷迷胡胡地挣开了眼睛,只当自己已死,抬头见李穆然凛然生威地站在自己面前,英武朗俊宛似神人一般,立时纳首叩拜,连声尊称什么“阎王”、“判官”。 冬水在旁觑得有趣,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李穆然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搀了那男子起身,良言道:“这位大哥,小弟想请你作个媒证。大家都是待死之身,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媒证?”那男子诧异道,斜瞥了他二人两眼,低声嘟囔道,“就快做死鬼了,还要媒证做甚?”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穆然听他言出不敬,心中老大不高兴,探手轻扣他肩井,只用了一成力道,那男子顿觉周身酸苦难捱,连喊了两声,泣涕四下。 “穆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再这么欺负人,我就不嫁你了!”冬水要伸手阻拦,无奈被紧锁在木柱上,动弹不得。 李穆然见她嗔怒,遂微微一笑,依言放了那男子,好言好语地劝道:“这位大哥,是我一时心急,你莫往心里去。还请劳烦则个。” 那男子向来养尊处优,虽知免不得要被烧死,但还是怕受李穆然的折磨,遂强撑了身子站到一旁,道:“罢罢罢,我临死前就积个阴德吧。”说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一拜天地。” 李穆然当即跪在地上,向窗拜倒,冬水却笑叹口气,碍于铁链束缚,只得点头行礼。 但听那男子又道:“二拜高堂。”二人都是孤儿,四目相投中,都想起谷中诸老来。李穆然向西南方向拜了一拜后,又代替冬水拜过,才起了身,忽莞尔笑道:“冬儿,师父他们若晓得你终究还是嫁了给我,会怎么想呢?” 冬水轻哼了一声,做了个鬼脸,笑道:“你还好意思问,他们定然都要气炸啦。你自己离谷不算,还将我也拐带出来,可当真是他们的乖徒弟、好传人。” 李穆然“哈哈”一笑,正要反驳,就听那男子高声道:“夫妻对拜。” 二人神情都是一凛,情知这一拜过后,姻缘便定,自此再无更改,不禁都郑重其事起来。 瞬息间,冬水眼前晃过许多画面。她想起一年之前,在庾家扮作庾渊和桓夷光成亲。当时,那女子是那么地看重这虚妄如烟的名分,她不晓得是为什么,甚至有些不屑为之,不想今日此事轮到自己身上时,竟如斯的心旌摇曳,喜不自胜。 想起与庾渊私奔之际,因为不得父母之命,也未有媒妁之言,这婚事就一再拖延,终于拖到二人成了天人之憾。她那时不明白,这名分究竟有着如何的紧要,直到而今,才骤然醒悟。 毕竟,她再如何逞强好胜,骨子里也无外乎是名普通的女孩子。 她也曾希冀着能头盖喜帕,在声声鞭炮声中出阁;希冀着对着龙凤喜烛却扇分杯,与良人誓盟三生;希冀着在世人的祝福中,与心爱的男子坦然自在地一起慢慢老去。 然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一度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这些;但时值今朝,是上天眷顾,又赐还给她了么? “礼成!”见这两人都致了礼,那男子竭力喊了最后一声后,便晃了几步,又倒在稍远些的木板上。 “冬儿,你不高兴么?”见冬水抬起头来时,赫然又是泫然泪下,李穆然一怔,忙探手揩去她的泪水。 冬水却摇了摇头,勉强露出笑容,道:“我很高兴。我真是不好,今天大喜的日子,却只顾着哭……”说着说着,她又低下头去,竟已泣不成声。 “傻丫头。”李穆然只当她是喜极而泣,想伸手抱她,然而手背不慎碰到铁链,不禁全身一颤,退开了两步。 “这是……”他见手背上顷刻间就被烫出两个大泡,不禁心中一紧,低头瞧向冬水腰际,但见挨近铁链的衣衫不知何时,早被烧成了炭黑颜色。 想来,那铁链的一端接在木板之下,已与下一层的明火接触。铁链传热极快,是以火势虽然没有烧上,但冬水却被铁链灼伤。难为她一直隐忍不发,苦苦支撑。 想透此点,李穆然只觉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伸手去拉扯那铁链,但听得“嗤嗤”几声,正是他手上皮肤也被灼伤,登时一阵焦臭扑鼻。 “你别碰。”冬水忙拦住了他,继而拧起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是李穆然这一扯之下,那铁链移位,更将她腰间原有的伤口重创。 新伤旧创骤然袭来,当真是疼得死去活来。冬水双手紧攥,指甲已刺入肉中,却与那腰间的痛楚相比微不足道。终于,她轻声哀求道:“穆然,我身中迷药,武功尤未恢复。便劳烦你,一掌拍死我吧。” “你说什么?”李穆然连退数步,脸色骤变。 “你就眼睁睁看我被烧死么?”冬水心中一急,聚起了最后的气力,轻声喝道。 李穆然愣愣地看着她,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心中陡然一痛,终吐出血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最终竟要亲手杀了冬水,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若不动手,冬水势必要受更多折磨。 他宁了宁神,咬牙硬起心肠,道:“好。杀了你后,我便自我了断。你定要等我。”语罢,右掌运起十成内力,便要向她顶门拍下。 冬水缓缓合闭双眼,嘴角微微露出几许笑容。但觉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迎面袭来,继而就听“哗啦啦”一声巨响,身边楼板被打塌一片,整个楼层都为之颤抖几分。 然而,那掌风终究没有落在她身上。 “穆然,老天爷要咱们再多说几句话,这也罢了。”冬水心知他再也下不去手,无奈之下也只有作罢不提。这时,只听楼下传来一名女子的嘶声叫骂:“李穆然你作死么!” 那郡主一路上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待竭尽全力爬上了顶层时,一身艳妆早被烧得惨不忍睹,手足上鲜血淋漓,满头发丝凌乱,脸上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若不是背后有着影子,真让人以为是活见了鬼。 饶是恨她入骨,见她这么不顾死活地入塔,李穆然还是悚然动容:“好端端地,你进来送死么?” 慕容月冷然一笑,此刻那花容月貌已被毁得如同地狱恶鬼,这一笑直让冬水、李穆然两人寒毛倒竖,不由心惊。 “你是我丈夫!我自然随着你水里来火里去!她算什么东西,一介卑贱汉人,也配和我争么!”慕容月伸手一指冬水,向前努力走了两步,但已是强弩之末,眼见着便摇摇欲坠,再难坚持站稳。 李穆然没了心思再与她做此口舌之争,只淡然道:“慕容月,凭你一己之力,如今是再难出塔。咱们两边各死各的,我不去找你的晦气,你也别过来和我们过不去。人之将死,还是留点情面的好。”说完了,紧紧握着冬水的手,二人对视一笑,浑没将慕容月放在眼中。 “你!”慕容月一个打晃,终于失声哭号出来。她从小到大都被人捧在手心之中,宠着疼着,满目下,再没一个人敢对她这么视若无睹。她自小就看不起汉人,然而爱上李穆然后,心中一直矛盾,始终不肯相信自己会对一名汉人动情,但又始终割舍不下。欲放难放,她心里挣扎了良久,但又碍于面子,将苦水都自己一个人咽下,是以性情愈发喜怒无常。她对李穆然好也不是,恶也不是,便只有这么一直傲下去。原以为下了那“当归”毒后就可让他永不离开,甚至便如那些官员对慕容垂那般的惟命是从,再不敢狂妄,却没想到,竟惹出这么一件惨事来。 她在木塔之下久久不见李穆然回心转意,终于断定他是决意与那汉人女子一起死在塔上。她虽也怕火,但到底看不过他寻死,是以拼了性命,也冲进了塔来。 “罢了!”慕容月气恨之下,忽地自怀中抽出一支匕首,用尽力气向李穆然掷去,道,“我就是拿这匕首削断了底下塔门的锁,自然也能削断她身上的铁链。你带着她滚吧!你们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言罢,掩面痛哭起来。 “你……”李穆然接过那支匕首半信半疑,然而匕首乍一出鞘,便有寒光迎面而来。他知胡人尚存游牧习俗,随身携带着匕首,以便在外出时随手就可切烤肉果腹,但却未料及,慕容月的匕首,竟是这般的一件宝物。他自不知,这匕首本是慕容垂之物,慕容月见过后爱不释手,便问叔父讨要了过来。 当下不容多想,但觉着手中匕首削铁如泥,转眼间就将冬水身上的锁链斩断。眼见整座木塔摇摇欲坠,火势业已蔓延到近前,他忙将匕首还与了慕容月,而后向她一揖拜下,软语道:“算我求你救了她,今生今世,李某都欠你这份人情。你等着,我带她下了塔,就上来救你。”语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却见慕容月蓦然间回过头来,虽然那张面孔形容可怖,已辨不出五官何在,但依然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展颜欢笑。 “你拿着这个,就算你我相识一场,留个念想。”慕容月一时戾气尽消,竟是前所未有,第一次露出了温柔情态。 李穆然微微一愣,只觉手中一沉,低头一看,正是一支金凤步摇。 “滚啊!你做死么!”见他在这节骨眼上发起呆来,慕容月又大发了雷霆,狠命一推,将他向冬水推去了两三步。李穆然一怔,这才缓过神来,忙横抱起俨然不醒人事的冬水,顷刻间便飞身掠到了窗旁。 眼见塔下一片火焰,再无半分借力之处,只怕纵然他的轻功再高上十倍,这么贸然跳下,也会筋骨寸折,当场丧命。 “当真是天亡我二人么?” 他一阵气苦,忽地瞥见塔下站着三个人影似曾相识,忙张口清啸,以期援手。果不其然,啸声方起,便有竹哨声音相应而生,李穆然心头大喜,匆匆抱起冬水,一提气,便自塔上飘飘坠下。 他衣襟当风,袍袖鼓胀,遥遥看来,便似一只庞然鹰鹫。塔下一人瞧他落势愈加迅急,骤然间出掌如刀,登时砍下了一大截树干,而后暴喝一声,将那树干直推向那半空中的人影。 “王大哥好大的力气!”李穆然朗声一笑,身在半空之中,兀自不忘高声赞誉。 那男子接二连三地又掷出几截树干,亦是回以一笑,声如洪钟:“主公好俊的逍遥步!”但见李穆然长声一笑,踏足点上树干,而后借力轻越,便似凌虚御风,飘然如仙。 “王大哥过誉了。若能当真‘绝云气,负青天’,当下何至如斯狼狈?”李穆然最后一个翻身,安然落地,然而衣衫下摆到底是被火燎上,烧得焦黑。那两句话则出自《庄子?逍遥游》的北冥有鱼篇,亦是他这轻身功夫的名头来处。 他将冬水放在一旁,欲要再觅路回塔救慕容月,却听众人惊呼,继而轰然巨响,正是木塔完全坍塌。一片烟尘中,尚有余焰的木块四下崩散,李穆然晓得厉害,忙抱了冬水,呼喝大家后退。 “阿月!阿月!”一团混乱之中,一人不退反进,却是那痴情汉子——拓跋奂。他在李穆然离去后,就拼命缠着李穆然那两名亲信带他也去。因李穆然曾下令要护他安危,那两名亲信耐不住他以死相,只得一路打听着,也来了这木塔。只是他三人来到木塔时已迟缓许久,正看见慕容月冲入木塔,却不及阻拦。拓跋奂看得心肝俱裂,幸而他一时发愣,那两名亲信才得以夺下他自架自颈的钢刀,将他拖到一旁。 现下这木塔倏然摧毁,旁人自顾不暇,拓跋奂得了空闲,自是豁了命地向塔冲去。他没有武功,眼见着塔上一块巨木携着劲风坠下,不及闪躲,登时便被砸得脑浆迸裂,死在塔前。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李穆然心下黯然,想这男子痴情一生,终于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连声叹息。忽而又道,“王大哥,你们兄弟帮我找出慕容月的遗骸,与这男子好生合葬一处。愿他二人来生来世,好成眷属吧。” 那王大哥点头称诺,问道:“眼下闯出这般祸事,邺城再也留不得了。敢问主公,有何栖身之所?” 李穆然道:“你带大伙儿连夜前去前秦长安。我等疗好了内子伤势,也去与你们汇合。”说到“内子”二字,他语声一涩,低头看向冬水,见她不知何时已悠然醒转,正自端瞧着那支金凤步摇。 冬水神情甚是古怪,自言自语着轻声道:“倒仿佛,在鲁大叔处见过这等机关。”言罢,伸手在凤翅上掀了两掀,又在凤身上轻弹三下,就听“啪”的一声,凤口张开,吐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雪白丹药。 她大喜,忙捻起那药丸放在鼻端轻嗅,顿觉一股清香沁入肺腑,一时间,腰间的灼痛也减轻了几分。“穆然,这便是解药了。”她仰头笑道,将那药丸喂入他口中,然而因这一番用力牵动原有伤口,不禁轻哼了一声,又痛晕过去。 李穆然微微一怔,但觉那解药入口即化,浑身上下登时清爽许多。他愣在当场,想起慕容月当时将这步摇塞在自己手中的情形,骤然间明了,在那个刹那,她已经立了死志,再没想过要生还。 他心中如倒五味瓶,注目了那木塔残身片刻,终究将冬水放在一旁,静静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这一瞬间,往昔的种种折辱与不快,尽被原谅。 (十五)割袍断义,聚散无常憾长空 莺飞燕旋,草木渐新。转眼间,已是仲春时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望着那满山的桃红,那素衫女子俏立屋畔,忽地捂住了胸口,微微骤起眉头。江北已是大好春色,想来,江南更是晴光艳阳,春意盎然。 “不知桓姐姐如何了?”冬水仰起头来,正见一队由南飞还的大雁,“我也该去了。”她思忖着,勉强捧着食篮,一步一步地挪向不远处的田地。 她走几步,便须得停下歇息一会儿,情知是腰间伤势尤未大愈,但想到已耽搁恁长时日,自筹也只有佯装着无恙,李穆然才会欣然应允,与自己一并南下,遂紧咬了牙关,撑着一口真气继续走下去。 她与李穆然当日离开邺城后,行不数里,便是个小小村庄。李穆然见她伤痛沉重,虽知未离危险,但还是入了一户农家,谎称二人逃避兵难至此,祈望收留。那家农户仅有一位张姓老汉尚存,其子其孙皆被抓去当兵,听闻乡人传语,已战死沙场;其儿媳病死,孙媳改嫁,是以老来孤苦,晚景凄凉。张老汉见他二人为逃避兵难而来,登时无端端地兴起了“护犊”之情,忙放二人入屋,好生安顿。 灼伤难医。穷乡僻壤如斯,饶是他二人皆通医理,但乏于药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穆然曾想改扮易容,重入邺城买办稀缺药材,无奈冬水委实担心他泄露身份,二人竟为之小吵一架,迫不得已,只好作罢不提。 然而雪上加霜。医理中所谓“冬水生春木”,正是意旨随着春日回暖,冬日封藏的热气升泄出土,虽使草木发生,却也使得痼疾复发,更令病疾难愈。冬水火毒几乎攻心,一时间,伤势竟然只重不轻,所幸李穆然熟识医理,又不惜自家真气,为她吊着一条性命,否则她早已呜呼哀哉。 那张老汉久而久之,却也瞧出个中端倪。他看出李穆然医术高超,正巧乡人多有病患,便隔三岔五,就带人来问诊李穆然。李穆然感他收留之恩,既不收诊金也从不推辞,转眼间,“神医”的名号就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大小村落,每日里来者络绎,热闹得紧。 明知如此声势,迟早会引来麻烦,但一见到冬水那赞许欢喜的目光,李穆然便心软下来,再不好拒绝,只得顺水推舟,扮作了行医济世的郎中。时值清明前后,正该农忙。李穆然年幼时也曾向姜粮学过农活,眼见张老汉独自一人难以照应过来家里的两亩地,便趁闲时也去帮忙。他手脚麻利,兼且身具武功,气力较之常人要大上几倍不止。张老汉家中租不起牲畜犁地,李穆然当即亲手施为,只花一个上午时间,不仅翻好了张家的地,连同旁边四五户人家的地,也一并翻好,直令那十余位村人看得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到了晌午,太阳正当空,李穆然累了这一上午,倒也觉得肚中有些空空。正要与张老汉商量着回家歇息,忽听一位邻家兄弟笑道:“郎中大哥,嫂子看你来了!” 李穆然忙站直了身子,只觉阳光刺眼,遂用手遮在眼睛上,认了好一会儿,才见冬水双手抱着个食篮,正笑吟吟地坐在田垄边上,与一众大嫂媳妇们叙着话。 “伤还没好,怎地就不听话呢?”他想沉下脸,然而听了那邻家兄弟的话后,心中一暖,满脸泛的都是笑意,一时间,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也只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来。 他还没走到,早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凝目一看,方见食篮之中,是就着粗面捏的十余个菜团。面团金黄,其间夹有翠绿的野菜丝,食材虽然再粗鄙不过,但经冬水精心调制过后,便化腐朽为神奇,即便大内御膳,也难相提并论。 见李穆然走近,冬水微笑站起,方要递菜团给他,却瞧见他双手上都沾满了泥土,遂拿油纸包了两个菜团,道:“穆然,我见那满山的桃花开得真是好看,你带我去,好不好?” 李穆然不接过菜团,只是勉强板起脸来,斥道:“真是胡闹。伤还没好就出来劳神吹风,非要再发烧才肯老实些么?” 冬水一撅嘴,两眼眨了眨,便泛了红眼圈:“我在屋里闷着,都快闷死啦。你了不起么?就你晓得医术不成?你咒死我好了!”言罢,一跺脚,竟伏到身旁一位大婶肩头呜咽起来。 不待李穆然再答话,一旁分吃到菜团的乡人早哄了起来:“穆然,难为你娶了这么个贤惠的媳妇,还不快些赔不是么?”他们与李穆然已混得熟了,打趣起来,倒也不必有所忌讳。 一时间,当真是众口铄金,纵然李穆然没有半分的错处,竟也被说得面红耳赤,辩驳不得半句。眼见冬水装哭装得惟妙惟肖,绕是他明知是假,也不觉垂下头来,好言好语地赔罪道:“冬儿,我带你去就是。” 听他答允,冬水旋即破涕为笑,牵了他的手,就向远处的矮山跑去。然而,终究是伤势未愈,方迈出两步,她便眉头一皱,一手扶住腰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李穆然暗暗摇头,深吸口气,赶到她身前,正接上她前跌的身子,而后一弯身,便将她背了起来。 “有些时候,还是别太逞强的好。”李穆然微微一笑,放缓了步子,向那一片桃红行去。 以李穆然脚力,不到一刻功夫,二人早已到了桃林深处。 他毕竟有些疲倦,虽然背着冬水不算辛苦,但在正午走得多了,渐渐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二人终于停在一处阴凉下,和煦的春风拂过,四处落英缤纷,灿烂一如仙境。冬水掏出手帕,为李穆然轻轻擦去额上汗水,李穆然笑嘲道:“你果然是该走走了。总是在屋里呆着,光吃不动,都变重了许多。” 冬水倒也不气,也不顶嘴,只是又打开纸包,将菜团掰开,与李穆然一面分吃,一面轻声说道:“穆然,那天在木塔里,你说了一句话,我是极不高兴的。” 李穆然微微一怔,极快地回想了两三遍在木塔时的情形,但仍不得所以,忽而他脸色一变,道:“你是要反悔、反悔拜了天地么?”讲到最后几字,他心头一酸,竟别过头去,连送到自己口边的食物,也不置理会。 冬水“扑哧”一笑,另一手在他额上一弹,笑骂:“你这不是小孩子脾气么?拜天地便是拜天地,怎么能反悔呢?”她横他一眼,又道,“是另一句。你说‘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罢’,可有么?” 李穆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遂道:“不错。你当日不肯要我留下陪你,另当别论。” 冬水点了点头,道:“你认了就好。那么,今后我若有旁事求你,你自会答应我,不会再食言了?” 李穆然笑道:“那是自然。” 冬水又点了点头,却不继续话头,而是另启别言:“穆然,你说等咱们都老了,是什么样子?”边说着,边沿着土坡向远处的田野看去,目光中的憧憬与期许,不言自喻。 李穆然心中一热,笑道:“那就是儿孙满堂,一享天伦吧。到时候谷中再不会寂寞,孙姨师父他们怕是忙也忙不过来,再没人唠叨抱怨什么没有传人。冬儿,依你看,第一个孩子是该拜在我们法家门下,还是算你们兵家门下呢?” 冬水被他讲得满面飞红,又听他忽发问句,不禁佯怒道:“问你正经话,谁叫你乱扯这些了?” 李穆然在一旁装傻充愣,兀地一拍脑门,笑道:“是我乱扯了。若不给了鲁大叔,那樵子蛮性大发,谷里可再没安生日子。” 冬水想起鲁樵子的样子,也不觉失笑,但方一展颜,又忙敛了笑容,道:“你还乱说?” 李穆然微一蹙眉,仿佛思索个极大难题,少顷,他骤然间眼前一亮,道:“是了,是我失策了。若给了鲁大叔,墨伯伯非要和咱们拼命不可。最妙的法子,莫过于一胎双生,一人一个,谁也不得罪。” 见他沉思之状,冬水只道他闹得够了,却不意他竟想出这般歪点子,一时间,当真是要给气死,遂脸色一青,就站起身子要离去。李穆然瞧她当真发怒,忙伸手拽住她,正色道:“冬儿,果真是我乱说了。你今日避人耳目,要我到此来说话,自是有要紧事,不值当生我的气。” 冬水微微颔首,道:“的确。”她只说了这两字后,又不只当如何开口,默然许久,才微微一笑,道,“穆然,我还是有些害怕。沙场上刀枪无眼,朝堂中人心险恶,始终在刀口上混日子,即便富贵了,又能保得什么呢?你看张老汉,他辛苦一生,拉扯大了儿孙,却还是落得晚景凄凉,这一辈子,全都毁在征战之上。穆然,你可忍心看你师父,也是这般收场么?你走后,我曾见他偷偷哭过十余次,你走的第一个月,他一下子像是老了三四十岁……” 她的话已讲得再明白不过。李穆然脸色一凛,终于打断她的话,问道:“这就是那‘人情’所求,是不是?” 冬水轻轻咬着口唇,蓦然跪在地上,道:“是。穆然,算我求你吧。我们负了毛姐姐,不再去长安了,便直接回去谷中,过完余生,不好么?” 李穆然慌忙抱她起身,道:“这算什么,也值得如此么?”看他如此轻易便答允下来,冬水一阵喜极而泣,想起拿“人情”相要挟,又觉好生惭愧,遂哽咽道:“我毁了你一生理想,你却不怪我么?” 李穆然朗声一笑,道:“傻丫头。”他方要再说“那理想永远也完成不了”,然而到底多留个心思,将后半句话又吞回肚中。毕竟,天下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心追求着功名利禄,冬水也为此歉疚着,他又何必定将实情相告。 冬水心事落定,只觉百骸轻松,伸手抹去脸上泪水,笑道:“那就说定了,你以后再要反悔,便是小狗。”她与他复勾了小指,才算作罢,续道,“你先回谷,等我去江南庾家交代完了,我便也回去。” 李穆然却摇了摇头,问道:“你一个人,可应付得来么?再要中毒受伤了,可怎么办?每日介飞鸽传书叫我来回跑,可是麻烦得很。我还是陪你一起吧,庾清再要捣乱,我就对他不客气。” 冬水本是想要他一起南下,但怕他介意庾渊故情,才要他回谷等候,不料他自荐同往,当真喜不自胜。一时之间,她心中异常踏实安稳,只顾着高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却听李穆然又道:“只是,你也须得应我一件事。再过上七天,腰伤方可痊愈。这七天之中,不许再擅自行动。” “好。”知晓自己伤势如何,他都了然于胸,冬水纵然心有不甘,也只有老实听话。 冬水伤势大好后,二人结伴南下。 李穆然兀自担心冬水伤势,遂只由着万里追风驹缓缓前行,往往一天下来,连以往的半日路程也未走到。冬水念及万里追风驹是匹宝驹,便提议二人买两匹普通快马代步,放了万里追风驹,让它自行去寻毛氏故主。然而二人赶了万里追风驹四五次,那良骏却似认准了李穆然为自家主人,无论如何也要随在他身边,到得后来,竟是龇着一口板牙,紧紧咬着李穆然衣袖不放。二人啼笑之余,只有作罢。 二人燕尔新婚,一路走来,如胶似漆,只觉近得建康一分,便离厮守终生近得一分,委实难以久待。第九日上,二人距离长江只差一日路程。眼见前方树影重重,正是一座密林。林外有座茶寮,杏黄色的布幡随风招摇,屋后冒着浓浓炊烟。 二人走了半日,都觉有些饥饿,便将万里追风驹系在一旁,进到茶寮之内,点了几盘小菜,一笼包子,一壶淡茶,稍作休息。 粗茶淡饭,味道并不可口,甚至饭菜料理得也不甚干净。冬水只尝了几筷后,便被一块石头硌了牙,登时没了胃口,正要叫来伙计,忽听旁桌几人高谈阔论间,一人高声道:“你们可听说了么?前秦长安被慕容冲攻下,符坚逃至五将山,却被后秦俘虏,后又被姚苌在新平佛寺拿弓弦勒死,首级被割下,吊在城楼上,好不骇人!” 听了这话,冬水不禁心中一震,忙看向李穆然,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将茶水一饮而尽,又静静地将茶杯放回到桌上。 但听那桌上余人道:“‘狗咬狗,一嘴毛’,他们多乱上一阵,咱们就能多享一时太平,再好不过。赵大哥,那前秦现下如何?” 那赵大哥道:“都城被人攻下,自是狼狈若丧家之犬。长子符丕忙乱中在晋阳即位,但东躲西藏的不成体统。倒是他的侄子符登,尚自知晓临危不乱,整饬了军队,伺机夺回长安。” 余人点头叹息,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道:“我在长安卖丝绸时,与符登亦有过一面之缘。他英武不凡,骁勇善战,前秦的王子皇孙之中若有重兴霸业者,除他外,不做二想。” 赵大哥赞同道:“确是如此。年前我从长安逃难出来,也远远地见过他一眼。只是他麾下大军太过残忍,当时我若被抓到,恐怕早作了他人肚中食物,再不能和几位在此畅谈。” 另一人接口叹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咱们这厢太平是太平了些,可是税赋沉重,却又叫人活不下去。” 那商人道:“可不是么?四大士族骄奢逸,一出生,便是穿金戴银,可怜你我平民百姓,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就都平白无故地被榨取了去。” 话到此处,几人情绪愈加激昂。一旁茶寮伙计却被吓得满脸泛白,忙上前赔笑道:“几位大爷,此处虽是乡野之地,这般的话,也请尽量少说些吧。我们还要做生意,隔墙有耳……” 几人被那伙计说得好大不自在,那赵大哥当场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喝道:“怎地,你这店家连话也不让我们说么?也罢也罢,就都散去罢。”语罢,丢下几枚铜钱,一众人骂骂咧咧,大摇大晃地出了茶寮。 冬水见那几人走得不见了踪影,李穆然却犹自怔怔发呆出神,便摇头轻叹了一声,道:“这些打打杀杀、朝廷无道的,听来徒增气恼,但也无可奈何。总之,等咱们回了谷中,便与之再无瓜葛。”边说着,边给他面前的茶杯中倒茶。 滚烫的茶水落入那茶杯之中,却听几声轻响,那好端端的茶杯竟然一下裂作了四五瓣。茶水溅在李穆然手上,他这才一抽手,缓过神来。 一旁伙计见茶杯无端碎裂,忙赶上前来赔礼道歉,李穆然却挥了挥手,不言不语,只是放了一小块碎银在桌上,便携了冬水出了茶寮。 出得茶寮后,二人依旧南下。李穆然好似失了魂魄,竟不上马,一味闷头前行。冬水随着他缓缓步行,越想越是生疑。那茶杯碎裂,清清楚楚地,是被他内力剧震所致。他对符坚之死这么地在意,当年又怎会叛变了前秦,转投慕容垂帐下? 除非,是符坚属意于他,令他成为内应。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觉倒吸了一口寒气,一翻身,拦在李穆然面前,寒声道:“穆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穆然脚下一顿,凛了凛心神,强笑道:“什么事?冬儿,你莫要多心。” 冬水一咬银牙,忽地抽出长剑,直指他胸口,涩声道:“你还要骗我不成?你眼下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便是瞎了,也看得出来你有心事。你……你根本就没有投靠过慕容垂,是不是?”她说出这句话后,浑身抖个不停,长剑剑尖便在李穆然胸前晃来晃去,带出一道道的亮光。 李穆然身子一震,直视她的眼睛,但见她满目疑虑和伤痛,知晓她既不愿自己再骗她,也不愿听到那个“是”字。但是,故主已亡,此时的他,终究是无心无力再去隐瞒,遂点头道:“是。符坚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投靠慕容垂,一来是为了牵制住他无暇南顾,否则以他的二十万大军,又怎会耗时一年,才攻下邺城;二来,符丕是邺城守将,若落在慕容垂手上,唯死无他,我受符坚与他的知遇之恩,自然要保他完全。” 不料他坦然道来,冬水只觉心头一空,呆了一呆,又问道:“那么,你与毛姐姐是旧识了?在秦岭时的一切,都是做戏给我看么?”这变故实在巨大,令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只觉柔肠百转间,忽然口中一腥,便“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来。 李穆然心中一急,正要扶她,却觉一阵劲风扫面而来,倘若不是及时后撤,恐怕一只臂膀便被她一剑斩下。他闪到一旁,只觉着平日间的巧舌如簧均被忘到九霄之外,此刻只剩下结舌难言,若再行解释,就只怕越描越黑。想了良久,才讷讷道:“冬儿,就算如此,但在木塔之中,我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 冬水气极反笑,道:“就算如此?就算如此?那么你是承认,在秦岭的一切,当真是做戏了?绊马索、血迹、脚印,都是假的?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毛姐姐千方百计要赚我投效前秦,怪不得她开口便是‘封王挂帅’,怪不得你说要帮我做主!李穆然,好个连环计,亏我自命通学兵法,却连你一成都赶不及!你好、你好……”她说到痛心之处,兀然间胸口气滞,然而盛怒之下竟是自暴自弃,回手一掌拍在心口,登时又吐出两口殷红的鲜血来。 她伸手一抹嘴角血迹,而后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而下:“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也会与旁人串谋着来骗我!若连你也信不得了,这世上,我还能信什么?”她泪落如雨,忽地一咬牙,便一剑刺向李穆然心口。 这剑去势又急又快,更兼李穆然本就无意躲避,只听一声轻响,剑尖已刺入李穆然胸口,然而只入了不满盈寸,到底未再刺深。冬水见他甘愿受剑,霎那间脸白如雪,忙抽回剑身,顿了顿足,将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别过脸去。 李穆然长叹一声,回手点上“膻中”穴阻住血势,道:“毛氏在此前曾与你有过邂逅。她求才若渴,便要我帮想法子……此事是我太过自私,你打我骂我罢了,莫要折磨自己。只是那日林中遇险,就算不是做戏,我也定会要你先走,我来断后。你到现在,还信不过我这点么?” 冬水一时语塞,然而,骗了就是骗了,纵然他当真能够做到那些,也永远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听李穆然续道:“往事已矣。咱们说好了要相伴一生,就忘记以前的事情,不好么?”他见冬水渐渐止泪,便大着胆子,探手扶上她肩膀。 然而他的指尖方触碰到她的麻衣,冬水竟平地里退开两步,道:“相伴一生?倘若今日若没听到这番话,我若还被蒙在鼓里,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骗我一辈子呢?”她眼神如刀,刺得李穆然一阵心恸。他张了张口,想说不是,可是答案究竟是什么,彼此都再清楚不过。 不知僵持了多久。眼看着冬水缓缓靠上一棵大树,将脸埋在双手之中,身子微微颤抖,李穆然终究开口,问道:“冬儿,假如我在此前坦诚一切,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么?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骗你,眼下你又怎会嫁我?” 冬水被此语气得几欲吐血,然而极怒过后,终归空澄。她静了一静,忽而拍起手来,冷笑道:“此话说得极是。你若不骗我,我怎会嫁你?我当真是瞎了眼。李穆然,你我就此别过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干系!”语罢,一转身子,大步向南行去。 李穆然大惊失色,忙抢上两步,一把拽住她衣袖,急道:“冬儿,你我已拜了天地,结为夫妇,什么叫做‘就此别过’、‘再无干系’?此事确是我大错特错,可难道就没有半分的挽回余地么?”他二人从小一并长大,这二十余年之中,自然多有争执,但李穆然每每道歉,冬水便不再介怀。他从来都不知道,天下间有什么事,会让她当真恨上自己,无论如何赔罪认错,都难令她回心转意。即使他这次扯下这弥天大谎,伤她如此沉重,他也曾以为待得二人相处日久,木已成舟,即便被她发现真相,也不过大发一场脾气作罢,万万闹不到决裂的地步。 然而,他竟是低估了冬水的绝然。 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冬水几番想原谅了他,不过李穆然终是犯了她心中的大忌:她当日为保李穆然性命,摆下“九天之阵”,西燕三万士兵因而命丧秦岭。虽知这便是沙场的残酷,但午夜梦回之际,无端端地,却仿佛总会听到那些士兵临死前的哀嚎。对于人命的在意非常,可说是她平生的怪癖,但她心结难解,也只有顺其自然。 冬水深吸口气,只觉着一阵阵冷寒袭来,冰凉彻骨。她遥望远方,怅然道:“李穆然,我对你本就无情,眼下惟有断义。”语毕,掌缘若刀,登时将那一截衣袖削断。 “我与你今日割袍断义,永生永世,莫要再见了。”冬水强忍着泪水,越走越快,终于跑入了林中。 这厢,李穆然手持那半幅衣袖,骤然间,不知当悲当怒,只是怔在当场,喃喃重复着:“本就无情,惟有断义;本就无情,惟有断义……”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似乎终于品出了其中苦涩,他兀然间一攥拳,仰天长啸起来。那啸声恍似虎咆龙吟,其中冲满了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悲苦;渐渐地啸声由伤转凶,刹那间,竟充斥了屠戮气息,却是李穆然心痛到了极处,赫然兴起弃世之意。诚然,如斯的一往情深也换不回一句谅解,他又何必费尽了心神乞她一笑呢? 既然就此恩断义绝,那就莫要怪他重返旧路。冬水不要他屠戮人命,他就偏偏要去滥杀无辜;冬水不要他冲杀战场,他就偏偏要去前秦,助符登和毛氏一臂之力。 他定下了主意,当即翻身上马,抽出长剑,直奔那家茶寮而去——冬水自是不知,这万里追风驹本就是当年符坚赐予他的坐骑,跟他将近两年时间,在战场上生死与共,是以与他寸步不离。 李穆然此时心性如魔,将二人决裂之因全推在那茶寮之上。须臾间,万里追风驹停在茶寮门前,他二话不说,闯进大门后,竟而一剑一个,将伙计、掌柜连同一干食客尽皆杀死。杀了这十数人后,尤觉余怒未消,便沿路追赶,居然追上了先前在茶寮闲话的赵大哥等一伙人,复又一剑一个,未留一个活口。 此后,他驾马直奔长安城,加入符登大军,借助混入长安城的亲信之力,仅用月余功夫,便攻下城池。 后来,他也枕人头、食人肉,领着千军万马横扫一方。到得次年,符丕败于晋将冯该,被杀;诸将拥立符登为帝,李穆然因立下赫赫战功,果然被封王,此已皆为后话。 却说当日冬水南下,她心中无法忘情,只有一路前行,竟是不知休息、不知饥渴,就这么一味茫然地赶着路,不一日功夫,已到长江北岸。 独立江畔,她已易容为庾渊模样。顾盼江水中昔人样貌,想起自己这一生一世的情缘,免不得心中一苦,又要落下泪来。此番伤痛不比庾渊之死,甚至有过之而未有不及。亲眼见到庾渊死在面前时,她只是心疼到不能自已;然而亲耳听到李穆然承认骗了自己,她却是满心的信念在一瞬间崩溃殆尽,倘若不是定力极强,在那个刹那,她几欲癫狂。那是二十多年来的信任以及依赖,她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李穆然怎么会处心积虑地骗她呢?她一心以为,两人会这么相濡以沫直到白首,只不过企盼这些许的幸福,却也不可得么? 正自愁眉不展,忽听遥遥地传来一声吆喝:“庾大官人,好久不见!咱们可嘴馋得紧呐!” 冬水身子一震,忙打起精神,向来声处一拱手,朗声笑道:“难为老伯挂念。前几日北朝动荡,小可耽搁了几日,今日就回玉宇阁。”一言未竟,就见那梢夫扳桨摇橹,划着一条木船,靠到岸边。 那梢夫“哈哈”笑道:“庾大官人一去数月不返,可是馋坏了全城的人。只是……”他兀地皱起眉头,续道,“大官人面色差得很。若是身体不适,还是莫要去玉宇阁劳。”这梢夫天天在江面上载人来往,慧眼如炬,极善察颜观色,绕是冬水佯装欢喜,但心中的凄苦还是自眼神中流露而出。 冬水摆了摆手,道:“不碍事。等回到玉宇阁,自然一切都好。”言罢,踏足船头,但觉江风渐大,席卷着满江的水汽吹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凉爽,反而更增心中沉闷。 那梢夫见“他”神色沉郁,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感于这世家子弟平日对贫民百姓照顾有加,绞尽脑汁,想找个法子开解“他”。 想了一会儿功夫,忽地眼前一亮,那梢夫一扯嗓子,竟唱起从渔夫处听熟的渔歌来。那渔歌自古传唱至今,虽然吐字已有不清,但调子高亢响亮,尽是渔夫满载而归的喜悦之情,在这江风之中顺风直上,当真是响遏行云,铮然动听。 其时朝阳初上,江面流金,浪涛化作白练,似蛟龙般腾挪来往。冬水挺立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听着朗朗渔歌,终于豁然开朗,胸中阴霾一扫而空。 她虽然一时之间,还难以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境界,但见这江水奔流不息,受其感召,也深知当宁定了心绪,任由往事自行逝去。 那就这样吧。她深明自己的秉性,一旦知晓这些,终己一生,就再难原谅李穆然。那么,既已无望,何必不忘? 进到建康城后,轻车熟路,先行奔赴玉宇阁。 金碧辉煌处,人涌如潮。 冬水精神一振,整整衣衫,阔步迈入大门。 甫一进阁,目光就被大厅当中的杂耍所吸引。但见那戏者两手各持着四五只长竿,竿顶各置一个白瓷盘子,正轮转不停,引来四周不住的叫好声音。自杂耍向外,团团围着近百张桌子,正值午时,故而座无虚席。食客们一面品尝佳肴,一面观看表演,均是兴高采烈,红光满面。 店内新招的跑堂并不认识庾渊,见冬水气宇轩昂地走进,忙迎上前来,笑容可掬:“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冬水环顾四围,甚为满意,遂“哈哈”一笑,道:“请你家掌柜的来,只说有人前来踢馆。” 那跑堂脸色一变,看“他”不像信口胡诌,登时慌了神,忙退后几步,踉跄离去。不一时,庾福随着跑堂疾步走来。此时他当任已久,大场面也见过了许多,是以昔日的惶恐畏惧早已退去不见,唯余一身精明强干,丝毫不输当年的郝掌柜。 正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冬水见他换上一身绸制长袍,一扫往日捉襟见肘的窘相,反倒透露出些许贵气来,不禁拍手笑道:“庾大掌柜,这才有个掌柜的样子。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庾福认出来人身份,忙躬身拜倒,听东家打趣,又不觉复露出羞讷神色,抓了抓后脑勺,笑道:“少爷,盼了您许久,这杀才却乱讲什么‘来踢馆的’,当真吓了我一大跳。您随我来,正巧少夫人也在。”语罢,横了那跑堂一眼。那跑堂听得浑浑噩噩,愣在一旁,犹自不知上前行礼,及至看到掌柜使来眼色,方才恍然大悟,急忙走上一步,唱了个大喏。这跑堂恁是油嘴滑舌,生怕东家怪罪,忙不迭地自责“有眼不识泰山”。他身为跑堂,所谓“在其位谋其职”,早说熟了这些赔罪的话,此时绞尽脑汁,一讲就是一大串,冬水听着有趣,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庾福见“庾渊”心情大畅,便一挥手令跑堂去招呼其他客人,而后在前引路,带“庾渊”入了后院,走到一处至为偏静的所在。那是玉宇阁单隔出来的一处偏院,原是几间储藏室,后因玉宇阁改制,故而冬水与鲁樵子将之改建为一整座别院,用作客房。但因其价格不菲,是以少有人问津,此处便一直闲置。 二人停在偏院门口,四处寂静无声,一缕缕的碧桃清香弥漫在空气之中,引人心醉。冬水内力精深,侧耳倾听,竟可清楚听到院中手拨木珠的声音,不禁笑问道:“那是……是在拨算盘么?” 庾福点了点头,道:“小年过后,玉楼开张。少夫人在娘家中住不下去,只得回府。然而二少爷……”他虽然欲言又止,但冬水对他所要说的,自是了然于胸。想来,桓夷光久滞娘家,以她那几位兄弟的脾气,定是冷嘲热讽,要她回到庾家;然而回到庾家后,又碰到庾清这个缺肝少肺的表哥,总之,这段日子,着实是受了不少辛苦吧。 就听庾福续道:“这偏院总之少有人住,少夫人白天就到这边散心,晚上再回家。少夫人见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就自学了珠算,帮我们打理帐目。” “打理帐目?”冬水略略一惊,当真是没有想到,这远离人间烟火,恍似天人一般的桓姐姐,有朝一日,竟也学会了与铜臭之物打交道。看来,自己离去的这些时日,她虽遇着逆境,但终究是毅然熬过,甚而已学着自立起来。 如此,自己即便离开了庾家,也不用多有忧忡了。 她淡然一笑,正要抬手叩门,忽听院内骤起一串散碎脚步声音,继而一名女子声音响起:“阿福,你说话这么大声,不怕吵着夫人么?账目还要一会儿才整理好,你就不知道多等等再来,每次都这么心急?” 一声未息,就听另一温婉声音缓缓传出:“小菊无礼,还不快去开门?阿福,你在玉楼那边辛苦了,进来喝碗茶吧。稍歇会儿,再有半刻功夫,账目就能整好。” 一语竟,但听“咔嚓”一声,门闩被拨开,旋即门扉敞开,一名丫鬟俏生生立在门后,脸上略略带些责怪,然而她眼波一转,目光立时凝到冬水身上,愣了好久,也无法移开一分一毫。 冬水站在门前,就这么微笑着,看着小菊渐渐将嘴张大。呆了片刻,终于,小菊高声叫起出声来:“夫人,夫人!是、是少爷,少爷回来啦!”声音中欢欣无限,冬水听来,不禁双眼发潮,笑叹了一声,趟过门槛,步入院落。 庭院之中,碧桃花瓣散落遍地,桓夷光身着淡黄长裙,静静坐在一台青石圆凳上。她面前是一张青石圆桌,其上放着个温润如玉的月白瓷壶,另有三只月白色的茶盏冒着腾腾热气,分置一旁。 她望了冬水一眼,好似浑不在意,不过纤手一探,却拿过第四只茶盏,倒满了香茗,放在自己侧畔,淡然道:“旅途劳顿,此处别无长物,就请先满饮此杯,权作解渴吧。”话未说完,声音先自发涩,随即双眼一红,赫然已是泪盈满眶。 (十六)迷途终返,负荆请谅哀伶仃 四人甫一坐定,冬水方将茶水饮尽,正待开口说话,蓦地听桓夷光在旁淡笑道:“二妹,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将面具除下吧。” 冬水不觉愕然,侧头一看,但见庾福憨憨一笑,道:“少东家,少夫人和小菊都告诉我了。总之,我都帮着你们就是。”他感于冬水的提拔以及桓夷光的信任,虽知那真实身份,称呼却始终不改,仍然认了冬水是这玉宇阁的当家。 冬水倒被桓夷光这大胆做法吓出一身冷汗,但看庾福目光清澄恳切,又见小菊在旁笑得欢喜,心立时放下去一大半,遂微笑道:“也罢。这面具总之也戴不得几天了。”说罢,伸手一揭,登时露出原本相貌。 桓夷光一愣,问道:“怎么叫做‘戴不得几天了’?” 冬水道:“姐姐既已掌权玉宇阁,又有着阿福这般的好帮手,我当可放心了。眼下之事,只剩找个合适时机,将实情告知庾清,令他改邪归正。等交代完毕,我也该回自己的去处了。”想起此前与李穆然所讲,神情略转黯然,心绪一飘,已回到秦岭冬水谷中:不知当日离开他后,他是否回谷;他倘若回谷了,那么自己再回转,又当如何面对? 桓夷光神色一滞,想留住她,苦于没有借口,只得摆了摆手,要小菊抱来尚未结好的账目,埋头打起算盘来。冬水觉得气氛颇有些尴尬,遂抿嘴一笑,转向庾福,笑问道:“阿福,那杂耍团的主意,是谁出的?” 庾福听她问起,又不自禁地搔了搔头,讷讷笑道:“是孙大娘离去时教的。孙大娘说,作客栈,就要令客人宾至如归,这一点我们已经做得很好;而作酒楼,则要食客觉得热闹有趣,这样,即便上菜有所不及,客人也不致等得失了耐性。我一直想不到该如何才能叫人觉得‘热闹有趣’,就发下传单叫客人们提了提意见。有说杂耍团好的,有说要听评书的,有说请舞姬的,但一来玉宇阁太大,讲评书的来了,即使扯着嗓子喊,怕也没用;二来玉宇阁不比秦淮河畔,请来舞姬只怕有损体面,遂和少夫人商量了一下,请了这杂耍团前来。每月须得多支十两银子给他们,但看遍满建康城,唯咱家独树一帜,旁家要学咱们,却苦于没有这么大的排场,是以最近的生意较之以往更好,两相比较,大抵每月多赚了二百两银子。” 冬水瞧他如数家珍,说得极为流利,不觉欣慰于自己的眼力:这庾福,果然未尝辜负自己重望。她笑吟吟地又看桓夷光算了一会子账目,忽而眉头一皱,问道:“我临走前,将这账目交给庾清算的,眼下他既然不在,又去做什么了呢?” 庾福稍露愧疚,道:“少东家您曾和我讲过,在这玉宇阁,只要您一天不死,我们就只有您一个东家。余人要我们做什么,哪怕他是您亲兄弟,也听从不得。二少爷倒是热心,自您走后,也曾来玉宇阁照看过,但他不晓得这玉宇阁经营之道,总是、总是……”他不好说出“指手画脚”四字,只憨笑带过,续道,“我不好听命于他,除您之外,又无人能够将我赶走,他就大发了雷霆,撒手不管。再后来,少夫人来管了账目,二少爷便不再露面,当是闲在家中吧。” “他倒也不闲的。”说到此处,桓夷光已将账算好,把本子一合,道,“他始终对表哥心怀妒念,现在在家中埋头苦修,成天拿着斧锤等物事,说是也要学会了木工技艺,自己建个天穹阁,抢走玉宇阁的生意去。他坚信表哥仍和你在一处,不会再回来家中,满口臆语几近成狂,家中已经没人再敢和他说话了。” 听到几人开始谈论家事,庾福抱过一摞账本,知趣退去。小菊送他出了门后,便又合紧了大门,神情间,倒似有些许不快。 “如此……”听了桓夷光一番话后,冬水微微沉下头去,只觉有些对不住庾清,但也没想到这人行事乖张偏激,竟到了这般地步。那么,还是早些将真相告诉了他,以免他沉沦更深,不可自拔。她这时连遭变故,心绪大乱,当年本想好生教育庾清,然而心力俱疲之下,此刻只想早日解脱离去,往昔的嫉恶之心,竟在不知不觉之中,淡去许多。 桓夷光看她沉吟不语,忽而心中一动,想起一个由头,却拿不准是否应当开口,唯恐此事说来突兀,委实令人难以接受;不过念及冬水决意离去,左思右想,也只有她答应此事,方好留她在庾家中,名正言顺。她自忖计定,终于犹豫着说来:“庾清对你难以忘情、以至癫狂,不若咱们将真相告知于他,而后你嫁他呢?如此一来,咱们姐妹就不用分开,想来,表哥也会体谅的。” 一时间,冬水心中却是连惊诧也觉不到了,当下只觉得好笑,万万没想到桓夷光一向循规蹈矩,如今竟也会想出这么石破天惊的筹谋。她摇了摇头,笑道:“这不成的。姐姐,莫说我已经嫁了李穆然……” 一语未竟,桓夷光已变了脸色:“莫说你什么?李将军他不是已有妻室了么?”她虽然向来矜持内敛,但此事委实太过耸人听闻,由不得她一时失态。 冬水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提吧。总之,即便我没嫁人,这辈子也绝不会嫁给庾清。”她语声一定,又坚毅转为柔和,续道,“姐姐可记得庾渊他的咳症么?我这番回来后,便会佯装咳症日益加深,等到日后将真相告知了庾清,‘庾渊’就可借咳症而逝,如此外人看来,便也觉不到有何异样。只是我走了之后,怕要苦了姐姐……” 她伸手上前,轻轻握住桓夷光双手,道:“姐姐,你要是觉得累了,抑或想我了,只要飞鸽传书给我,我一定过来帮你。至于庾清那边,我自有法子要他帮着照顾这个家。” 于是,时人传言,玉宇阁东家庾渊咳症日益加深,眼见着便是药石无医,命不久长。 世人唯恐庾渊的盖世厨艺就此失传,一时间,玉宇阁的生意竟比之以往又翻了十翻,甚而当今圣上也屈尊降贵,微服亲临。有了御幸的招牌,往昔那所谓玉宇阁与北廷勾结的流言不攻自破,至此,玉宇阁这一场浩劫方算全然了结,再无余忧。 然而,冬水自回到庾家后,几近半个月的时间过去,竟然没有见过庾清一面。曾有数次亲往家中东院,无奈都被庾清的小厮拒之门外,吃尽了闭门羹。她晓得是庾清听闻哥哥回家,心里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那以往的倔脾气又发作起来,自忖总算一时之间情势大好,庾清在家中今非昔比,他原有的地位早已逐渐让步于桓夷光,料他眼下也只有生闷气的份,倒掀不起多大涛澜。 虽说挑明真相不急在一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有料到,蓦然间竟会横生变故。 庾清听闻兄长的旧症日益沉重,他兄弟情深,念及庾渊罹患嗽症到底是为自己所累,不禁大感懊悔,恨不得以身相代,宁愿是自己减寿数十载,也不愿见庾渊就此一病不起。而听着兄长病入膏肓的消息,他也有了些许疑问:冬水号称杏林奇葩,此刻为何并不陪在庾渊身畔,两人曾经那般的情真爱笃,何以他到这种境地,她竟撒手不管?而日日为庾渊伤心劳的,只有桓夷光一人,或许,患难时方见真情,当真是自己看错了人吧。 彼时,他心中暂且放下庾渊与冬水的种种纠葛,满脑子想的,都是庾渊待己的好处。这日,听手下人传言说哥哥又咳出血来,他再也难于稳坐院中,遂稍一整饬,就欲前往小楼探病,但又不好空手径去,想了想,竟叫小厮去拿了一根“家法杖”来,装作“负荆请罪”的模样。 这一路上,家中仆从奴婢见这二少爷着上身,不伦不类地斜背着一根乌黑的木杖,形容狼狈,都有些错讹莫名。很快,庾清要请罪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庾家,几乎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齐集在庾渊的小楼之下,都好奇着大少爷要如何对待这“浪子回头”的二少爷。 庾清还未走到小楼,已自遥遥看到了长兄的身影。但见那男子仍旧是斜倚在窗棂上,沐憩着春夏交融之际的暖风徐徐,怅然远望。他的身形较之以往要瘦削许多,神态也憔悴得不成样子,非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便是唇间,也似染上一抹死灰。十数只信鸽盘桓在他身边,争相竞食他不经意间撒落的苞谷,片片白羽飘散而下,经那暮春的熏风一吹,就打着旋向西北而去,转瞬不见。 “哥哥。”庾清心中一酸,他当日,是不该说那些话的。他不该怪责兄长难耐清苦,毕竟,北国苦寒,他若不去,这病也不会恶化得这么迅即。只是,他终究猜不透庾渊与冬水之间的牵连:若说当真一刀两断,当日自己所见是假,那他此番,又为何在北方耽搁恁长时日;若说犹有旧情,又为何不一走了之,为何对桓夷光如此体贴温情,为何在母亲去世后,依旧“难享清苦”?他只觉此事太过复杂,委实非他所能堪透,然而他禀性倔强,越是猜不透,越是钻牛角尖,这才有了这一年多来的种种怪异行径。 然而,时至今昔,亲眼看到他已露颓然,那往日的谜,往日的矛盾,往日的爱深恨切,便就此作罢吧。即便他当真负了冬水,抑或他当真心口不一,但他总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最为疼惜自己的人呐。 庾清转到楼前,静静立在小楼下,等候小菊传报。不知怎地,他忽而觉着心中很倦,仿佛是做了一个久长如斯,几乎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现下,他终于是醒了,这才觉察到他与自己的至亲作对整整一年,这些心力、这些恨意、这些光阴,实在浪费得毫无意义。 “二少爷,天气虽已回暖许多,但穿得太少,恐怕也要着凉。所谓‘春捂秋冻’,您还是要自己多加注意些。”小菊翩然出了小楼,手捧着件玄绸长衫,盈盈笑道,“这是大少爷让我拿给您的,楼上风大,您先披上了,才好进楼。” 庾清一愣,接过那长衫,却又忐忑难安,不知当否着身。蓦听小菊偏头斥道:“你们几个好没眼力,就不知道解去二少爷身上的木杖么?”她是“庾渊”最为倚重的丫鬟,在家中赫然是半个主子,此刻发话,那几名小厮当即一个机灵,七手八脚地,顿将庾清所背的“家法杖”卸下。 庾清反抗不得,尚未说出一句话,绑“家法杖”的麻绳早被解开,而后身子一凉,那玄绸长衫已被披上肩头。他仰头看小楼,但见白鸽四散,想来,兄长是下了窗棂,俨然候在屋中了吧。 那么,他要自己卸杖着衣,是代表他原谅了么?庾清眼中一热,三步并作两步,抢步踏入小楼。 他自是不知,彼时高居楼上的冬水与桓夷光,也是心中惴惴,颇为紧张。桓夷光面露为难,不知此刻将实情相告,是否可得庾清诚心佐助,然而冬水近日自诊,竟是业已身怀有孕,实难再久隐瞒。 “姐姐,你莫担心。庾清他能自发前来,可见诚心悔过。此时是他心肠至为柔软之际,我有十成把握。”冬水心中虽亦怀隐忧,但见桓夷光坐立不安,也只有良言宽慰。 语声未了,就听沉重的脚步声音传来,冬水不禁暗暗咬紧了口唇,一双眼睛,直直盯在门口。几乎便是瞬息间,一袭玄衫晃入,那男子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口,不及两人反应,他已拜倒在冬水脚畔,连连磕着响头,道:“哥哥,都是我不好,你的病都是我害的!”他用尽全身力气磕头,只两三下,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冬水略略一惊,想到庾渊咳症的起源,已心中有数,忙搀他起身,而后对随之跟入的小菊使了个眼色,要她将门户关闭,仔细楼下。 眼见诸事妥当,冬水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揭去脸上面具,道:“庾清,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哥哥。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仿佛一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庾清愣愣地看着她,睚眦欲裂。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一霎间,有什么东西自心底轰炸开来,那痛楚似乎极近,却又极远,极是真切,却偏偏又模糊到不可捉摸。纵然身在梦中,可恍惚间,也没有如此的虚妄朦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对于这个问题,早已想不透澈,然而于今时今地,知晓了真相后,他更加深陷其中,更加糊涂。 冬水在他面前解释着什么,说是从当日回来,从当日说了那句“难享清苦”伊始,一直到此后种种:她代身庾渊,入主玉宇阁,持家务,迎娶桓夷光,送行庾桓氏……原来这些,竟都是假的,原来,竟都是假的! 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想不过来,只觉着心中有着恼火,有着伤心,有着愧疚,甚至,还有着少许的欣慰与欢喜。然而,当这种种情感交织一处,在他心中充盈宣沛之时,最终却成为了完全的空洞与麻木。 随后,在这一片空白之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那声音细如丝缕,但形如一根利针,直刺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说不出过了多长的时间。想来,那若当真是根利针,他的心,此刻已再无完地。他少小为母亲厌烦,而父亲早逝,是以所得亲情可谓少得可怜,虽有庾渊在旁悉心照料,终究杯水车薪,难以磨灭庾桓氏给予的伤害。他一向自诩性格硬朗,自懂事起二十余年,便没掉过一滴眼泪。一直以来,他虽是性情之人,却冷然地旁观世事,冷然地置身事中,冷然地被迷雾包围,自以为会怒、会恨、会怨,不过自始至终,都不会悲。然而,此时这心疼却不给他半分喘息机会,竟是生生地击溃了他心底那一道壁垒。 终于,他萎顿于地,撕肝裂肺地长声呼号起来。在那号声之中,他泪下滂沱,顷刻间就濡湿了衣衫,甚而,也将地板濡湿一片。他将这份感情压抑心中,委实长久,这一刻尽皆发泄而出,不仅是伤于兄长去世,更是悲于自己孤苦无依,就此以后,当真是茕茕一人,形影相吊,再无人陪伴左右。 听他哭嚎得如此催心破肝,桓夷光也不禁黯然心酸,为之落下泪来。冬水在旁叹息,眼中发涩,但终究没有眼泪——抑或,她为庾渊的伤逝泪,早已流得凿尽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知窗外天色深沉,正是业已入暮。冬水听庾清渐止悲声,心知此刻也说不清这许多事情,惟有将紧要交付,遂扶他起身,正色道:“庾清,眼下庾家只有你一名男丁,自此之后,你再不能任性胡来。行事须得三思,无愧于天地,方可令你哥哥在天之灵安心。” 见她神情郑重,庾清只觉肩头陡然一沉,虽然尚自茫然迷蒙,也惟有认真地点了点头。 冬水欣然一笑,递过去块手帕要他擦去兀自长流不止的鼻涕,道:“你已成人,日后也无旁人会将你当作小孩子般看待。所以,要学着有担当,也要学会去宽厚待人。现下莫要再哭哭啼啼,整理好仪表,咱们下去交待些事情。” 庾清知晓这一番哭罢,形象定然是有点“惨不忍睹”了,不自禁脸上一红,就着小菊端来的一木盆温水洗了两把脸,心绪稍定,才问道:“交待……交待什么?” 然而他甫一抬头,又不觉愣住:却是冬水趁他洗脸功夫,已重又带回面具,易容回庾渊模样。 冬水淡然一笑,道:“自是将这个家交给你。清弟,你可万莫要我失望。”她声音语气赫然也转似庾渊,庾清心头一热,浑浑噩噩地,竟将她当真认作自己哥哥,遂极断然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在前领路,向楼下去了。 冬水携了桓夷光,带着庾清,一步一嗽,缓缓走到小楼门前时,已自咳得直不起腰来。 门前一边是小菊领着数百名的家丁奴婢,另一边则是闻讯赶来的庾福,以及玉宇阁的一众大厨伙计,两队人整整齐齐排作两列,哑然无语。望着这乌压压的一众人,冬水忽而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但又有些淡淡的不舍,她轻咳两声,一击掌,伸手领出庾清,沉声道:“大家都知道,近日我身子欠妥,只怕已是朝不保夕。” 言及此处,两边赫然唏嘘一片,更有家中老仆是见庾渊自幼长成,不觉仗着资历老到,越众出列,高声截断冬水的话,说道言及生死,终究不吉。 冬水微笑对这老仆致意,道:“未雨绸缪,总强于无备遇患。”那老者还欲再说什么,但迎视着她那清澄空灵的目光,竟是心念一滞,不知不觉,已挪步退回了原地。 冬水目光一转,待得又一阵轻咳毕,蓦地朗声道:“自此以后,庾家上下,玉宇阁内外,就全交由庾清负责。事无巨细,皆须听任庾清安排!” 一语落定,再容不得更改。两队人皆尽失色,倒是庾福与小菊顷刻间转念过来,不待旁人再起议论,早各自踏前一步,向庾清躬身行礼。家中仆从向来也敬庾清为主子,是以对于易主一事,无甚想法;而玉宇阁诸人心中只认庾渊、桓夷光、庾福三人,他们看不起庾清身无长技,本欲异议,但见庾福已先向庾清敬称了“东家”,一时间,也只好臣服于这位二公子。 “哥……冬……我……”庾清见那二人上前行礼,一时先自懵了,不觉向后退了两步,牵着冬水衣袖,满目的忧忡无助。见他如此失态,冬水暗自摇头失望:当真以往尽是色厉内荏么?昔日那厉害角色,实是扶不起的阿斗么?她只道交待了便可放下大半事务,然而眼下看来,后边的路却还有很长。 而庾清自己,也料不到一旦大权在握,竟会这般犯憷。他以往如何捣乱,如何使心机,甚至是如何地想要毒杀了庾渊,都不曾惧怕,也不曾有过踟蹰。想来,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压根就没有认为庾渊会中计,会被打垮,甚至会被自己害死吧。毕竟,兄长永远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出众,甚至已完美到了不可企及的高度。父亲的厨艺、雕艺、画艺都被他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幼他就被世人誉为神童,若不是因看不起那些所谓的读书人,又不屑搅入官场,他的才学,抑或地位,亦当不输于谢家那两位权臣才是。 原以为,兄长会永远像小时候那样,照料看顾着自己,而自己,也永远不用负责这个家、这个玉宇阁。即便是在兄长离去的那几年,这些也都由庾桓氏管理着,不用自己费心,而若庾桓氏去世,到时兄长与冬水没了阻隔,自会双双南归。 他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甚至敢于违背纲常,向生母投毒,却不意,世事无常,竟会有此变故。也只有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觉察到了自己终究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庾渊之死对他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 又过了十数日,“庾渊”终究这日一早,在房中被痰呛喉,就此一命呜呼。时人感怀于天妒英才,发丧当日,前来吊丧者竟不下万人。更有传言流于市井,说是厨家若诚心供奉庾渊牌位,便可保其生意兴隆,也可保当厨者技艺提升百倍。 此番,当真是前缘尽了。冬水匿身在远远的松柏林中,遥遥见那墓穴填整,一行人等逐渐散去,哀乐终止,兀自久久伫立,不肯离开。 “桓姐姐经这一年历练,无论家中抑或玉宇阁,均可独当一面;小菊在家人面前也自有了威信,庾福更将玉宇阁管得井井有条……”她原以为会放心不下庾清,但见他自从掌权之后宛如脱胎换骨,非但戾气全消,更增了谦虚谨慎,晓得向家里旁人请教,那么,自己再留下,已是无所事事了吧。 这就要去辞行么? 一时间,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江南庾家呐,她这一年来,为这棘手之务常自寝食难安,然而如今终得解脱,不知不觉间,竟是想起与李穆然那“厮守一生”的约定来。 那些谎言,真的是难以原谅么? 那日的绝然,不知怎地,随着时日变迁,却也烟消云散了许多。只是,倔强如她,又怎会这么轻易地抛却那缠绕一世的执念?又怎会轻易食言呢?即便……那时所言,尽是气话。 更何况,心里还有些许的不服气吧。毕竟也算是堂堂的兵家传人,在谷中玩六博棋时,她从未输给李穆然,谁能料到出得谷后,他仅略施小计,自己就输了个彻头彻尾呢?这口气,是说什么也咽不下去的。 感到胸口一阵烦闷,她探手轻轻抚上小腹,心中无端端地一乱:“这个孩子,来得诚然是有些突兀了。”想到前几日将怀胎一事告知庾清,庾清一时接受不来,竟痛责她在庾渊尸骨未寒之际就移情他人,实在凉薄之至,比起桓夷光的痴情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这么想来,自己再留下,只会令他徒增气恼,而桓姐姐与他之间的隔膜,也应就此消除才对。 冬水无法再在庾家住下,暂且安身于江岸畔的“沉鱼居”,亦即早年的“冬水居”。庾清、桓夷光二人待丧事完毕,亦赶来此处晤面。 冬水与二人表明去意,桓夷光自是久久不舍,却不意庾清竟也一直担心着此事,是以早想出对策。但听他当即正色端容,说是要诚心习练庾渊的技艺,日后方好真正当家。 他这说辞委实拒绝不得,冬水见他诚意上进,心下也是欢喜,便当场应允,只是须得庾清拜己为师。 桓夷光在旁大感愕然,但见冬水执意要庾清对己三跪九叩,亦料想到冬水自是有她的道理,便不加阻拦,反是稍稍地推波助澜。 倒是庾清心下明了,他知冬水早已晓得自己的一片心意,眼前定下这师徒的名分,一来是就此断了自己的痴想;二来,更是避免日后常常见面,彼此尴尬。他心中一苦,不过此刻他对庾渊的兄弟之情早已强过对冬水的爱慕之情,故而毕恭毕敬,一丝不苟地行了拜师大礼。 冬水欣然收徒,此后,便开始悉心教导庾清。因庾渊亡故,玉宇阁生意复又欠佳,冬水就先自厨艺教起,期望庾清在此先有建树,方好掌勺玉宇阁,重立往昔庾渊那“天下第一名厨”的招牌。 自然,为了重兴玉宇阁,冬水迫不得已,只有不辞劳苦,在玉宇阁中帮厨。她一旦进了后厨便浑然忘我,独自一人包揽上百道菜,忙得过火时,竟全然忘怀平复胎息。庾福、桓夷光、小菊、庾清四人在旁看得胆战心惊,总算冬水自己处方的安胎药有着奇效,一切有惊而无险。 然而,相比起玉宇阁的辛苦而言,冬水倒是更为担心着另一件事——若说庾渊的厨艺是好得出奇,那么庾清的厨艺只能用“差得离谱”四字形容。此子于烧菜做饭上的天份可以说是与庾渊截然相反,较之桓夷光的小手笔,其境界诚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冬水如何耐心教授,庾清所烧的菜始终徘徊于乞丐掩鼻、饿鬼止箸的地步,便是抛在路上,瘦骨嶙峋的野狗见了,也是退避三舍,眼神中现出无比畏惧。整整两个月过去,庾清半分进展没有,绕是冬水看在庾渊的份上一再容忍,也是被气得几乎吐血,只觉眼前一片绝望。 那菜,不是太咸,便是太辣,不是过于甜腻,便是酸得倒牙,最绝的是竟能焦生同锅,纵然冬水见多识广,也不禁为之绝倒。她身为庾清的授业师父,所谓“在其位谋其职”,自有义务尝尽庾清所烧菜肴,方可指出他的缺憾。她有苦难言,几番怀疑自己尝过这许多古怪东西后,不知来日分娩,会生出什么歧胎来。所幸所尝不多,自己又可不时开小灶慰劳口舌,那臆想不过杞人忧天。 不知不觉中,四时轮转,由夏经秋,由秋转冬,眨眼间,又回年关。 这日,又值正月初六。傍晚时分,送走了前来贺辰的桓夷光、庾清等一干人等,冬水在“沉鱼居”中独影徘徊,一时间,只觉不胜冷清。 细细掐算时日,再过半个月左右,便应是临盆的日子,然而,却尚未准备好,该当如何面对这弱小生命。 她自幼不识亲生父母,不知读《孝经》之时,几度泪打襟衫,是以,断断看不得自己亲子亦尝失祜之苦。怕只怕,当日割袍断义,所说的气话伤李穆然过深,就算此刻她能够委屈求全,但依他孤高的脾性,知她是为了孩子方肯原谅,也不肯再回头。 怨只怨,他二人都是一般无二的倨傲倔强,自以为心有灵犀,却不知珍惜,只利用着这份难得默契,相互作弄,便如此生生错过,再难相守。 的确,是相互作弄。试想她当日身在他的计中,又可曾全然真心待他,可曾未怀鬼胎呢?虽说她的筹谋与李穆然的诡计形如背道而驰,谁又说得清,本质不是殊途同归呢? 说到底,她又何德何能,可去怨他、怪他什么? 经了这几月的思度,眼见又到生辰,想起那些年的约定,她默默地和自己打了个赌。 于是,一只信鸽,在大大时,翩然北去。 那一天,她对自己说,若是穆然守候在冬水谷中,若是他收到这信鸽,若是他尤肯南下,便不计往事,依旧和好如初;但若天道有违……若天道有违,又该如何? 殊不知,那信鸽北飞冬水谷之际,李穆然却远在襄陵,随同符丕,正与鲜卑族裔慕容永激战。战火烽烟之中,那男子手持一杆金槊,嗜血无数。只是在战鼓雷动中,仿佛听到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鸽鸣,顿时,他斜仰着头,却只见漫天飞雪,大如鹅毛。 旋即,铺天盖地的杀气,席卷而至。 那么,他若收到信了,应该就是在今天,来这昔时的“冬水居”吧。冬水的脸色忽红忽白,不顾北风冷寒,大敞着门,一心一意注目着来径。 夜色深沉,一如李穆然的双眸,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是……不会来了吧。 轻啜着杯中醇酒,冬水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借酒浇愁”这四字。然而,她医者的意念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住了她这肆意妄为的想法。 酒入愁肠,势必伤身呐。更何况,还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因而无论如何,也不能那么放纵。 “酒尚温,此时喝下,尚能暖身养胃。等喝完了这一小瓶,便该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才对……” 她对着自己,一句一句地说着。仿如真的化身成为一名大夫,对着旁人耐心劝慰,而那旁人的伤痛,却完完全全地事不关己。当一个人清醒到了极点,原来,任性些、洒脱些,竟早已成为了妄想。 她淡然地笑了,昏昏沉沉地,终于头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睡熟过去。 远远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沿着那一道蔓延在桃柳间的长径走来。“吱呀”一声,方方合拢的木门被推开,看着那沉睡中的憔悴女子,那人影不觉一晃,旋即蹑手蹑脚地,一只手饱含着爱怜疼惜,抚上她的额头…… 翌日,日上三竿,冬水终于醒来。捧着尚有些晕眩的头,想起昨晚,似是喝得有那么一点酩酊的意思,但依她心智,也决然不会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在醉中,犹自能拖着沉重身子,回到房内歇息才对。 何况,酒步蹒跚,倘若摔上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么,自己应就是歇在正堂了才对,又怎会不知不觉地,安枕床榻呢? 她心神一乱,忽听卷帘摇动,凝神瞧去,却见一人端着一碗热汤,缓缓走近。 认出那人身份,她不禁笑了,轻轻欠身,道:“孙姨,又劳您费神,冬儿真是过意不去。” 来人正是孙平。她看冬水醒来,忙上前扶她坐好,又将那一碗汤水递上,方责道:“将为人母,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讲一声?” 冬水脸上一热,轻吐了吐舌,笑道:“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讲……穆然他,没有回谷么?” 孙平神色一沉,露出些许担忧:“没有回谷。这次他是前去襄陵作战,战况不比以往。纵然他有着通天彻地之能,但主帅无能,怕是要有些凶险。”她身在谷中,但对天下战事,了解得比冬水犹要透彻。 果然还是去了。冬水心中一凉,她怕的便是这一点,所以这一年来,刻意避开,甚至不去听食客传言。可惜躲还是躲不过,终究还是知道了。 主帅无能。这么说来,是符丕领军了。曾闻符丕为人平厚老实,性子缓和,往昔在符坚手下任将,尚算可靠,但而今要自己处事决断,便往往心头犯憷,拿不稳主意。想来,他乏于魄力,终非帅才,一旦阵前对垒,最易犯下的错误,就是贻误战机。 那正是兵家大忌。只怕李穆然感念当年符坚的知遇之恩,对前秦太过忠诚,虽知符丕免不得一败,仍任由予取予求,试图力挽狂潮。但那般的形势,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挽回? 瞧她目光闪动,孙平微微摇头,问道:“这孩子是穆然的了?唉,在谷中接了你的飞鸽传书后,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果然不出所料。” 冬水将头微微一低,道:“孙姨,此事太过复杂,我已经有些力有不忒,您帮我出出主意,好么?”继而,整理了头绪,将离谷之后的一切,详细道出。 洋洋洒洒,足足讲了两个时辰,方全然讲完。她一面说着,也一面回忆着这些日子的经历,一时怦然心动,一时愁绪萦绕,一时释然,一时愤然,但说到木塔中的情形时,却不自禁地愣住了。 她想起割袍断义之日,李穆然的辩解。他说,在那木塔之中,他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 然而她是气昏了头,只注重了他此前的瞒天昧地,不肯深想。此番回思,才骤然开悟:他又何尝算计过会中蛊毒?自从离开毛氏军营,一切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外,而火烧木塔,更是如此。 怔怔地,心中仿佛有着什么被无形的绳子勒紧,而后又是一松,让她透不过气来:那三万条人命,又怎么办? “所以,我当原谅他么?”冬水讲罢,心力俱疲,不觉身子一侧,就靠在了孙平怀中。眼下,唯一可依靠的,也只有这慈母般的怀抱了。 孙平听得哑然,轻轻抚着冬水后背,想了良久,方道:“冬儿,你自己已有了答案,何必还要问我呢?只是……唉,你们都是一个脾气,那天把话说得太满,你不肯给他台阶下,也不肯给自己台阶下,这次好不容易给了台阶,却又可怜缘悭分浅。找我来问,也就是想再要个好的台阶,不是么?” 她句句话都砸在冬水心坎上,冬水身子一震,虽然想否认,但不自觉中,还是颔首。 孙平淡淡一笑,抱着冬水,道:“傻孩子,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天分极高,可是心肠柔软,其实,是不适习兵法的。在谷中,穆然从小到大都在让着你,但他心机深沉,向来输得不着痕迹,才给了你这种假象。那三万人命,我不能说穆然做得全然错了,却也不能说他无过。只是,你细想一想,他明明知道你不愿伤生,为何执意骗你?” 冬水不假思索,便恨声回道:“他自己都说了,若不骗我,我才不会嫁他。他也承认是自私,承认本要骗我一辈子,我还要怎么想?”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又赌起气来。 孙平摇了摇头,道:“他要你伤了三万人命,本意却是要救下前秦的数万条人命。更何况,以穆然的心思谨密,断然不会没有想到一旦被你知晓真相,他会面对何般境地。冬儿,你信孙姨一句话,孙姨我阅人无数,但只对穆然一人,我看不透他心中真正所想。” 冬水不禁诧然,她虽知李穆然的城府深不可测,却也从未想过,他已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连孙平都开口说看不透他,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看透他呢?但听孙平续道:“偏生穆然又喜欢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就更加得难以捉摸。就拿此事而言,他与你所讲,多半非他真心意思,只是他太过逞强,你既然以为他如此不堪,他就也不愿多加分辨,免得输了一口气啊。” 冬水眼前一闪,记起去邺城路上,与李穆然所谈。是啊,他身中剧毒之际,也是因不愿输了这一口气,所以不肯施恩图报,更何况现而今,被挚爱之人误解呢?他孤高自许的执念,与自己珍视人命的执念,委实是不相伯仲、难较高低。想到此处,她脱口问道:“孙姨,依您觉着,他应有何隐衷呢?” 孙平叹道:“咱们都看低了穆然才是。我猜不到他真正的理想,只知道,那飞黄腾达的说法,不过是一种托辞,也许于他而言,仅是达到理想的必经之路。至于此番骗你,只怕是在那理想与你之间,委实难舍其一,方出此下策。他这一生,仕途固然坦顺,无奈符坚虽是明主,可惜盛期已尽,穆然他又是重义重情之人,眼下跟随符丕,恐怕已与那理想相悖。他心中的苦,并不比你要少呐。” “如此么?”冬水听得痴了,只觉自己所见浅显,确乎不配“兵家”二字。她心中忽喜忽悲间,蓦地听孙平一叹,道:“冬儿,穆然他着实可怜,你还是原谅了他吧。” “可怜?”冬水一奇,复听孙平叹道:“是啊,他可怜呐。你李叔一生精明,却在此事上犯了糊涂。他当时好强心重,生怕韩难会将这得意弟子自他手中抢走,便在穆然幼时,就将他的身世全然讲出。穆然当时才六岁,又怎能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那之后,穆然感激李秦的活命大恩,对他言听计从,但却将自己的心事都藏了起来,就此不肯示人。我若想得不错,这理想,大抵也与他的身世有所关联。” 冬水默然,不禁心中暗悔:是了,穆然从不过母难之日,从不提自家身世,自己便也随之遗忘,自不知他心中苦楚,较之寻常弃子,要更深百倍。 那么,等这孩子诞下,就北上寻他。这次,即便是自己颜面丧尽,也要劝他回还。 (尾声)关山远渡,宏图永绝痴人梦 安置好冬水后,孙平飞鸽回谷,召了谷中诸老一并南下,照料冬水。 诸人勉强挤住在“沉鱼居”中,每日争吵不断。鲁樵子不时提起要北上抓了李穆然回来,无奈总被冬水与孙平拦下。而李秦则扬眉吐气,整日介在韩难面前宣称李脉法家又有传人,令余人忍俊不禁,均觉他一代大才,始终在此处看不开,活脱脱便似名垂髫顽童。 半月后,冬水平安生产,诞下一子。李秦等人想了诸多名字供她选择,然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聒噪纷乱,她左右为难,念及与李穆然因诓语而散,终于轻叹一声,给孩子起名为“信”。 她本想这就北上去寻李穆然,但姬回春摆出重重医理,定要她好生将养四五个月时间,方可经受旅途劳顿。她自身冠绝杏林,何尝不晓得其中因由,耐不住姬回春、鲁樵子、孙平三人合起伙来,都发了脾气,只得点头应允。 而这短短的五个月时间,到底还是没有闲暇。首要之务,自然还是要教好庾清。庾清和她几乎都已放弃,但想到庾家的绝艺不可就此失传,庾清还是咬牙坚持。总算他还并非太过无可救药,从上一年初夏学到这一年仲夏,手下料理的饭菜已经可以让人勉强入口,堪称极为惊人的进步。 庾清虽然依旧对她心存依恋,但经过这许多事情后,那往昔的温情终究是一分分地淡去,无影无踪。偶有心酸,也不过是看她抱着那婴儿,怔怔出神时。 他晓得,她此时所想,早非业已亡故的兄长。 伴随她这些时日,他心中隐隐约约的忿忿不平,也化为了泡影。他知道,她对庾渊始终没有忘怀,这并非移情他恋,只是在挚爱与至亲之间的抉择。他也知道,在她心中,那个至亲的分量,也许还会更重一些。 而自己,无论与谁相比,都是微不足道。 他既彻底死心,便真心敬冬水如自己师父,到了五个月的时限,诸人之中,竟是他头一个提议给冬水送行。当是时,他已痛改前非,诚心诚意地希望冬水能早日与李穆然和好:她是经历了太多苦痛了,但愿上天对她,亦能公平一些。 冬水自是早已等得颇为焦急,无奈上路之后,信儿却耐不住暑气燥热,竟生了一场大病。事有缓急,她心疼孩子,只得掉转马头,先行回到谷中,借山中清凉为儿驱疾。 虽有姬回春打了保票说会妥善看顾信儿,但她母子连心,到底不肯独自离去。这一番耽搁下来,再行动身,已是九月。 其时天高气爽,晴空万里,这一路缓缓行去,却没半分心思赏景怡情。 彼时,西燕内乱,慕容冲在长安被宗族所杀,新帝慕容永东迁,至长子。姚苌入主长安,正式称帝。北方拓跋圭自称代王,建立北魏,与慕容垂的后燕屡屡争战。而孙平所料未错,前秦于襄陵一战大败,被慕容永直到并州(应是指现在的山西),眼见并州在大军压境之下,也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踏上行途,但见前方兵荒马乱,哀鸿遍野。饶是冬水平素间坦然自若,却也稍有忐忑,唯恐一步行差,便陷入乱军,无从脱身。她孤旅独行,又有孩儿拖累,免不得步步为营,怕被歹人算计,甚至“重旧业”,易容改貌,化身为一名年老妇人。 她方向着并州走了几日,便听沿途传来消息,说是符丕败走,南退时正撞上东晋冯该的大军,他溃不成军,堂堂一国帝王,竟惨死沙场,死后谥号也只图了“哀平”二字。残余军队四散奔逃,部分与符登合并一处。诸将推了符登为帝,纠集力量,却打着为“族祖大秦天王”复仇的旗号,陡然转攻向长安姚苌。 此番转攻,确乎打得后秦有些突如其来,只可惜连年征战败逃,早令前秦元气大伤,是以兵卒止步于长安城下,竟而由突袭转为僵持,形势再度逆转而下。 冬水得知一切时,一时间不知该哭该笑,原来转了这么大的圈子,究竟还是要回到长安了结夙愿。日前听闻穆然已被封为前秦汉王,实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那个莫名的理想,还没有达到么?那个理想能是什么呢? 若称王犹非所想,那他难不成,还是要当皇帝么? 想起当年在邺城地下迷道,那百人喊他“主公”的情形,冬水不觉失笑:他该不是有着这般的野心才对。孙姨说那理想大抵与他身世相关,难道是要借身份之便,找寻自己亲生父母?可何必如此麻烦,他若问李秦,李秦又怎会瞒他? 思来想去,终觉愈来愈是迷糊,而也终于觉着,自己确是看不透他,或许,自己也是太过小看他了吧。 但眼见着前秦每况愈下,即便他称王称帝,究其极势,尚自不及对方一将一帅,如此的“飞黄腾达”,可还有否意义?冬水暗暗摇头,极目远望,但见村落零星,夜幕笼罩下,几许火光跳来耀去,可见那村落之中,留住之人已是少之又少。 “这应是到长安城前,最后的人家了。”她思忖着,想到翌日的冒险,更增几分忧忡,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信儿,念及军营凶险,毕竟不敢带他一起前往。遂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先将这孩子寄托此处,待得说服了李穆然,再一家人团团圆圆,共同归谷。 这村落四周长年战伐,村人但凡有些手段的,早逃到了别处,剩下这几户,或者穷极无法,或者老弱无力,总之各有各的苦处。冬水身上带足了银两和粮食,见一户人家已穷得几日未曾揭锅,忙拿出自家食物与众分吃。她此举无非救人性命,那几人感恩戴德,登时答应帮她照料孩子。冬水见他们可怜,心头一软,又想到自己明日前去,尚不知可否保得性命,便留下数锭银两,说若明日黄昏她倘未回转,就请诸人带信儿一并南下,到建康城找到玉宇阁,自然可得托身之所。 将信儿安置妥当,她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晚改回原貌,趁着夜色,便驾马西去。 一路上所见荒芜,行到丑时,忽而眼前一亮,远远的,竟是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幽映下,无端端地,泛起一阵萧索与凄凉。 她看清已近军营,忙翻身下马,凝目望去,但见遥遥的素幡招展,其中拥着斗大的一面军旗,上书“符秦”二字,鲜红如血。隔得再远一些,则是稍小的数支军旗。而大抵五里开外,最靠南的一面旗帜尤为显眼:那上面是“玉筋篆”所书的“汉王”二字,当真“画如铁石,字若飞动”。这一片军营连绵如海,彼时宛如经霜历雪,十余座军营,遍竖丧幡,放眼看去,这一片白光,几乎将半边天,也映得亮了。 看了良久,冬水心中蓦地一紧:这该是全员挂孝。而能劳如此架势,这已逝之人的身份,实在不可小觑。 是穆然么?她脚下不知不觉一绊,轻功一滞,险些绊倒地上。然而抬头一看,又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面“汉王”的旗帜迎风飘扬,她勉力一宁神,寻思若真是他,这旗子早应撤下,再不会伫立于此。 她深吸口气,加快了脚步,向南迅急掠去。 此际前秦与后秦交锋,前秦大半落于败势,兼且符登虽有帅才,却残忍无道、好杀嗜血,渐渐失去人心,眼见照此下去,免不得终有一天众叛亲离。冬水与孙平早已看到前秦前景颓败,她二人也相信以李穆然心智,亦当早已清楚,怕只怕李穆然兀自放不下“知遇之恩”,而被冬水话语所伤后更增偏激想法,宁肯随着前秦一并死了,也不能放弃。事到如今,这势态发展早已与他的理想南辕北辙,一直守候着前秦,实已算得仅为纯粹的道义。 不到半个时辰,她已到那座军营左近,眼见守备森严,心知不可贸然闯去,遂放缓了脚步,四下徘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慢慢挪近了营寨,但四围原木高竖,除了有守备进出之处,再无旁地可自由出入。她知李穆然治军严谨,自己如此突兀地闯来,张口就要见什么“汉王”,这些士兵非但不会放自己入内,只怕还要当自己是敌方奸细,格杀勿论。她一时无措,只有呆立寨下,隐匿在一旁高过人头的野草中,愁绪万千。 良久的等候。朝阳初上,耳听四下雀鸦吵噪,冬水愣愣望着这道高高木墙,兀然眼中一热,兴起无限感慨。已不记得是自怎样的矛盾中走出,她却终究放下了重重纠葛,原谅了他的种种欺瞒,然而走到了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只隔这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屏隘,但又不知要怎样越过么? 正自怃然,忽听身旁响起一人冷冷声音:“是你来了?” 她大惊失色,一瞬间周身冰凉,眨眼间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她忙一回首,见那人着一身普通兵士衣服,外边又罩一件丧服,面容寻常,只是目光敏锐,隐隐透着机警和敌意。 “是……仙兄?”冬水搜肠刮肚,想起这男子的身份,然而,只隐约记得李穆然对他的敬称,终究叫不出全名。 那昔日卦师不变脸色,兀自死死盯着她,道:“你负了主公,怎么还来?” 是自己负了穆然么?冬水一怔,不愿与这男子口角,便只微笑带过,道:“仙兄,当时都是我错了。你能进军营么?” 那卦师冷笑一声,随手一指自己身上,道:“若进不去,我穿这衣衫做甚?你要见主公?” 冬水有求于人,听他出言不逊,倒也都强自忍了:“仙兄,托您带他来此见我一面。此生此世,小女子均感你大恩大德。” 她如斯委曲求全,不料对方铁石心肠,始终不为所动。这卦师乃李穆然手下至为忠心之人,他亲眼见到当日李穆然回到军中是何其的魂不守舍,又是何其的形销骨立,他知自己所料未错,那女子虽未杀李穆然,却已令李穆然心死如灰,是以愈发地痛恨冬水,此刻见她又来找寻主公,岂能令她“诡计”得逞,再害主公沉沦入劫呢? 他依旧冷笑,仰头瞟向木墙,道:“主公说你冰雪聪明,你怎么不知自己去找他,偏要麻烦旁人?我刚打探了消息,可不能和你久聊了,这就告辞。”语罢,拔腿就走。 冬水被他讽刺,脸上一热,黛眉一轩便欲发作,正值此时,忽听木墙之内传出数声凄厉无比的惨号,犹如山魈嘶啼,骇人至甚。 冬水脸色大变,忙跨步拦在那卦师面前,颤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卦师倒也晓得她与李穆然为何事分道扬镳,想起此事正好借题发挥,便嗤笑了一声,竟将实情全盘托出:“前几日,毛氏大夫人伤在了姚苌手中……”一语未完,就见冬水身子一晃,跌坐在草中,双眼无神,喃喃道:“这么说来,是毛姐姐、是毛姐姐死了?” 那卦师看她伤痛发自真心,一时恻隐,兼且本身极为佩服毛氏的胆色,便暂抛本来话题,继续讲道:“是啊,毛氏大夫人死了。那才当真是女中豪杰,她中了姚苌埋伏,营垒均陷,尚自弯弓跨马,率壮士数百与姚苌军交战,杀贼七百,终因众寡不敌,为姚苌所俘。姚苌悦大夫人美貌,却被大夫人大骂,终于恼羞成怒……” 冬水只觉双眼模糊,听这卦师在旁娓娓道来,眼前一花,仿佛犹能感受到当日的战况惨烈;仿佛能亲眼见到毛氏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仿佛也能听到,毛氏是如何断然地喝叱着姚苌—— ——“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厚土,宁不鉴照!” 慷慨就义,从容赴死。 她心中一阵酸痛袭来,但又有着些许欣慰,是为毛氏的死而欣慰。的确,毛氏这一生是如此的轰轰烈烈,若非如此爽快地死在沙场,倒宛如为这霸王似的活法留有些许遗憾,便如同绝好的一部戏文,最终的结局竟走了旁调,从而破坏了此前的一切。想来,也只有这般洒脱的死,才对得起这般洒脱的生,才值得上这铺天盖地的,千万白幡。 她稍抚胸口,但听那卦师续道:“主公与大夫人向来交厚,知道大夫人惨死后,亲率一千轻骑,星夜突袭,终于抢了大夫人尸身回来,交予当朝好生安葬。战罢清点,我们只伤亡不过百人,却杀敌三千,更烧毁敌人辎重粮草数十车,可谓大获全胜。”他也参加了此番突袭,说得得意,不觉眉飞色舞,神色不复初始冰冷。 “但是,”这卦师语气突转而下,倒似有着无尽担忧,“主公为保护别的兄弟,自己却身中七支利箭,其中一箭险些射中心脏,若非躲得及时,主公又通晓医理,此刻已经……”此言非敬,他便略过不言,只瞧着冬水,但见她面白如纸,显见得,是被吓得不轻。 冬水双手扣紧,静了许久,方问道:“方才那声惨叫又是什么?” 那卦师“嘿嘿”笑道:“是咱们抓来的俘虏。既是为毛氏大夫人报仇,你应当能想到吧。” “想到、想到什么?”冬水转了几重念头,只觉眼前越来越黑,恍惚间,只有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不是真的。” 这怎会是真的?这卦师信口开河,竟要她也相信,相信李穆然终有一天,会食人肉么? 然而,这惨叫声音,还有……弥漫在空气之中,那越来越浓重的气息……这是真的。 若有若无间,那卦师又加言道:“主公当时回到军营后,就开始的。你该知道,是你害的。” 他的话委实尖酸刻薄,但冬水却一句接着一句,默默地在心里复诵。是自己害的?是当日说的那句话——“我本就对你无情,眼下惟有断义”,让他彻彻底底地放弃了吧。他明明知道这么做了,两人就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却还是执意如此。他是这么毅然绝然地,要斩断这纠缠了一生一世的情缘。 她早该想到,割袍断义岂同儿戏,破镜难圆,只是没想到,先离开这段孽情的,赫然是曾经执着的他。 原来,当爱恨冲突到了无法化解,留下来的,只有心如止水,难起涟漪。冬水倦然一笑,也不去再抱怨什么,只是素手一拂,自髻上取下那根碧玉钗,道:“仙兄,这钗托你交还穆然。只说,要他好生养伤,好自珍重。” 她将那碧玉钗强塞入这卦师手中,不由他开口推脱,便转身离去。那卦师拿着钗呆在原地,只见这女子的背影化在茫茫碧草之中,渐渐就分不清楚,终于消逝…… 那卦师拿回钗去,先讲完了其余亲信在长安打探的消息,才在李穆然面前删三减四,将与冬水晤面一事讲了个大概。他知二人已永世相隔,索性添油加醋,将冬水的原意全然扭曲,变作她特意来还这“定情信物”,算作二人彻底绝断。李穆然接过那支碧玉钗,怔了半晌,忽而心头一动:她是将这当作“定情信物”,她说二人此刻方算彻底绝断,那此前又算什么? 他问明冬水离去不出两个时辰,当即强忍伤痛,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牵来万里追风驹,一路风驰电掣,向东而去。 他伤势沉重,此时受不得马匹颠簸,只追了半个时辰不到,便伏在马背上吐出血来,又过了一刻,他眼前一黑,竟自马背上倒栽而下,不省人事。 朦胧中,他感到万里追风驹在他脸上打着鼻息,而后就有着什么力量将自己扶上马背。他想睁开眼睛,却觉心力交瘁之下,只勉强看到,身前牵着马匹的,是一个白发盈头的女子,偶有细微的婴孩声音从她怀中传出,听来如此惬意,如此温暖。 当再醒来时,早已身在军营大帐。问起旁人,仅知是万里追风驹将昏迷不醒的自己驮回营帐,至于什么女子,什么婴孩,再没旁人看到。 那便是个梦吧。他不觉回忆起这梦境,几番追忆,那似乎亲眼目睹的情形却愈发得虚幻缥缈起来,终是连他自己,也拿不稳他在这梦境中,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没有说过什么。 至于什么“小康”、“大同”,他有没有在这迷迷糊糊中提到,他也不甚确然,只是想起时,有些好笑。在别人眼中,更何况一名普通女子的眼中,这些呓语,无外于痴人说梦。 除她之外,再没有人会明白,即便是他的师父李秦,或许也体会不到。这理想,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深埋心中,可惜世事羁绊,终己一生,也难以完成。二十三年前,李秦将他身世悉相告之,他当时便在想,为何父母会吃孩子,为何会有如此人间惨剧?在谷中修习,他看得书多,听得道理也多,渐渐便明了。“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他怪不了旁人,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政权纷争,战火连绵,苦的却是百姓。倘有强权一统,法令明行,世道一清,人人安分守己,又何来这许多麻烦? 谷中的人们,到底抱残守缺,他们努力建立和维持的,是早已无法求索的古之大同;而他,虽明知介入这乱世会凶险重重,但他却不愿看到再有易子而食、再有饿殍遍野,哪怕建立强权需要牺牲许多人命,哪怕会做这许多违背良心之事,他也要坚持下去,坚持建立小康治世。当时的他,何尝不天真,何尝不执着,何尝不是意气风发? 他要名利,他要飞黄腾达,他要一手遮天的权势,因为唯有如此,他才可向人君阐明抱负,一展宏图。他只是没有想到,前秦盛极而衰,他这出谷第一步,就行有差池,一步错、步步错,此后他重恩重义,竟是无法抽身,就此便是万劫不复。他也曾想回谷,也曾想遗忘这不顾实际的理想,但是上天终究不肯给他机会,便让他在一次一次的乍喜乍悲中,与本该得到的幸福一再擦肩而过。 那么,上天既要与他做对,他也无可奈何,惟有听之任之,随波逐流罢了。 光阴荏苒,一晃间,就是八年飞逝。 桓夷光在庾家执掌大权,早已褪尽昔年怯弱;庾清将庾渊的诸般技艺总算学全,五年前与四大氏族的王家联姻,终于定下心性。 庾福与小菊成亲,玉宇阁的生意日益红火,甚至将整条街盘下,以拓生意。 冬水谷中因李信的长大,也热闹不少。这孩子天生聪颖,偏生不好学,只一心贪玩,李秦狠狠打过他几次,拗不过他顽劣非常,终究作罢。冬水却对儿子溺爱十分,看他不肯学文、不肯学武、也不肯学其他技艺,虽然空有一身本领无法传授,但知他不会像穆然那般,倒也放心不少。 因有着李穆然的前车之鉴,她便不愿在李信年少之时就将他身世详实倾告,遂只骗他说父亲在外征战,不知音讯。 然而这日,谷中却来音讯。 那信鸽早已垂垂暮老,不知被李穆然如何悉心照料着,在恁般高寿,仍可认清路径,飞还故居。 鸽子脚上竹筒内,赫然是那根碧玉钗,以及一张方整折好的信纸。 冬水接信的刹那,心中微微一沉,待得打开那张信纸时,但见其上工工整整,仅有四字: “见信如晤。” 那熟悉的“玉筋篆”,刻骨而铭心。 冬水微微一笑,轻轻地翻卷着这纸张,兀然间,只觉心中一暖,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这一张纸上,虽然空白尚存,但他的的确确,不必多写什么。 他该是要说很多很多吧,关于那个“小康”,关于那些理想,关于……大势已去,姚苌之子姚兴击溃了前秦大军,他恐怕是再也无法回来。 他只是不知道,当日他昏迷在郊外,是她送他回了军营。那是他与信儿最初的会面,却也是他二人之间,最后的告别。 当日傍晚,李信伴随冬水登上谷畔山巅,见冬水在山峰积雪中,用树枝写下一首诗句,晚间风大雪疾,那诗句转瞬便被积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数年之后,李信才知,母亲当年所写三十字,可谓字字泣血,句句催心,道尽了她一生情缘之憾,爱恨之苦。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全文完) 本书作者隆重推荐: 标题:表情: 内容: 提醒: 精品作品推荐: 本书最新消息helenin打赏作品1八八八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 本类············ 新书提名榜[][][][][][][][][][][][][][][][][][][] 申明:逐浪网提供,,,等作品欣赏,做最优秀的网站。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第二一三章 参合之悔(大团圆结局) < sr="://rea.guanhuaju./files/arile/aahen/62/62692/9602035/240八八27.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