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花沃雪》 人物关系 桓康王。夏侯渊——翁守贵 敬贞王妃。元妻大周氏(故) 贵妃。小周氏(故) 淑妃。孟清羽——木逢春、方槐安、杨桂来、桐雨、杜虞晗(香识)、微云 恭嫔。曾氏 朝阳公主。夏侯纯宜——余光、破晓、碎月 梁王。夏侯崇武——王执中 梁王妃。丁宁(静姝) 梁王侧妃。胡瑶(温成县主/清琢)——荼白、红绡 梁王侧妃。周丽华 梁王侍妾。袁爱爱 宁王。夏侯崇安——刘硕 宁王妃。范琳琅(月宜) 宁王侧妃。苏晗(瑾兰) 靖王。夏侯崇仪(明礼)——张懂、高斌、陆麟、花萝 靖王妃。李岑安(燕辞)——秦镜、陶正、林嬷嬷、梦溪、雪溪 靖王侧妃。孟窅(玉雪)——齐姜、徐燕、宜雨、喜雨、晴雨、烟雨、方槐安、徐图 靖王侍妾。尹蓝秋——竹醉、柳酥 靖王侍妾。卢秋水 靖王幕僚。钱益 靖王府膳房管事。汤正孝、小德宝、熊平 恭王。夏侯崇仁 恭王妃。童晏华 恭王侧妃。曹韵婵 恪郡王。夏侯崇德(显臣) 恪郡王妃。池晚(夕澜) 恪郡王侧妃。韩玉 阳平大长公主。夏侯泠 孟府二房长孙媳。小谢氏——白绮云(未完待续) 零零一、闺阁与闺蜜 胡瑶出生在盛世太平,甫一出世,就被御封为县主,赐字“温成”。她本是皇亲,家中祖母是今上嫡嫡亲的姐姐,当年下嫁定国公胡家世孙伯谦,十里红妆,名动京城。她与驸马同富贵共患难,几十载鹣鲽情深,更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佳话,可她此生最荣光的时刻却在当朝。当今桓康王龙潜时为燕王,时逢朝政不宁,民怨沸腾,燕王举义旗,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从蒙州起兵。她领着夫家胡老国公留下的亲兵在望京城内策应,胡瑶的父亲在混战中为燕王挡过刀子。桓康王问鼎后,感念姐姐的扶持,亲拟诏书加封安国长公主,免其跪礼,又册封长公主的女儿为嘉怡郡主。后来因为大小周妃的事,她为皇长子不平,进而与今上起了龃龉,一气之下绝步于宫闱。即便如此,桓康王对这个姐姐还是容让的,年节赏赐一次不落,都城个个都是人精似的,自然不敢轻慢于她。 因为长公主初封时,先皇考赐字阳平,她如今又有了年岁,京中女眷们亲近地便尊称她一声阳平翁主。她与驸马恩爱,成婚的前五个年头里,一连得了三个儿子,可最宝贝的却是嘉怡这个女儿。等到了婚配的年纪,她与驸马仔细一合计,做主招了当年国公旧部家里一个小子做赘婿。胡家阳气胜,到胡瑶一辈,三房里只得了她这一个女孩,阖府上下莫不珍视。也是胡瑶生得好,眉目精致,再经阳平翁主悉心教养,俨然是上京名媛的典范一样的人物。 阳平翁主是个爱热闹、好交际的,每月里大小堂会,广邀各府名媛贵妇。老人家最热衷的乐趣之一,便是借由热闹的堂会,炫耀她的宝贝孙女儿。偏偏胡瑶年轻面皮薄,不爱在席上抛露脸面,老翁主的身份在,更不用她去奉承那些个太太奶奶,故而这一回,胡瑶也如往常一般,开戏前稍稍露个脸,拉着孟窅回去自己的绣楼叙话。 胡瑶是清冷自矜的性子,独对这位孟家小姐青睐有加,却是一桩趣事。胡孟两家并无深交,勉强追溯来说,孟窅的大伯公做过胡瑶的舅公的授业恩师。老国公当年急流勇退,早就不理会朝堂政事,长孙胡伯谦因尚公主,再度被卷入大位之争,可桓康王登基后,虽然加封姐姐阳平,乃至推恩于她的女儿嘉怡郡主,却独独没有对胡家男儿有所恩封。世人多说,阳平长公主不满大王在大小周妃的事上有失体统,其实未必不是为大王的防备而心寒。平日里,两家主事的男人少有往来,而孟太师虽然致仕,如今在宫中却还有一位贤名在外孟淑妃,少不得也在阳平翁主的请帖名单里占一席。 前年七夕,老翁主设下乞巧宴,遍邀望京闺秀在公主府后苑月下斗巧。孟窅于女红上颇有心得,竟是独占鳌头,更得了胡瑶青眼。原本诸人为客,那些命妇千金生得玲珑心思,都道这是阳平翁主为胡瑶搭台子,个个儿心里敞亮着,也愿意锦上添花哄老翁主开心,捧着胡瑶出彩才好。偏有个孟家的小姑娘头一回随母亲出门赴宴,人情世故都不懂,认认真真地把胡瑶给赢了去。众人暗道不妙,怕胡瑶羞恼不好收场,不想胡瑶见多了场面上的虚与委蛇,却格外看中孟窅这份赤子无碍世俗故的真,倒愿意与她相处,连带阳平翁主都夸孟窅一句赤诚。 这日,胡瑶照旧单独拉了孟窅,在屋里说些女儿家的悄悄话。因她有个溺爱晚辈的翁主奶奶,加之她的几个兄长常在外游历,时不时要给她捎带些新奇玩意儿,孟窅就时常能在她这里开个眼界。这月头上,正巧她新得了两匹响云纱,一匹秋香的,一匹瓷青的,就拉着孟窅参详,裁什么款式、配几个花样。 胡家家底深厚,又有阳平翁主扶持,网罗天下奇珍无数。孟窅只听她们稀松平常地聊说,要新打一套头面配新衣裳,心里边唏嘘不已。到底是累世钟鼎的望族呢! “这样好的料子可不能糟蹋了,必得盯紧绣房那边。奴婢瞧着,余料还能制一把团扇,绣一对红嘴蓝鹊立在玉色望春花上,扇柄用梅麋鹿的好看。”胡瑶屋里有四大丫鬟,此刻都以胡瑶为中心,围成半个圈。奉茶奉点心的、捧料子捧花样册子的,这么些人也没占去半边屋子。说话的是一个叫荼白的,眼睛又大又圆,正张开手掌丈量尺寸。 说话间又有机灵的捧来各色绣线,从中寻出一股玉色的比在料子上。 孟家自出了一位当朝太师,也得了书香门第的清雅名声,溯其根本也真真是一家子读书人。往远了说,孟窅的高祖、曾祖在翰林院供职;眼面前看,她爹是太史令,二叔是庶吉士,堂叔是待诏……一家子老老小小满门翰林。于是,家里孤本残卷不少,日子过得实在单薄些。 “这才叫真讲究。”孟窅纳罕,明眸一转,半是玩笑着扯过胡瑶一节袖子追问,“这样好的扇儿,配个什么坠儿呢?” 胡瑶听出她话里的淘气,佯嗔着拍开她的手,正经凝眉细想了番,对荼白道:“老祖宗给过一个羊脂玉的玉孩儿坠子,你去开库取来。” 荼白得令,自去取来钥匙对牌,又在外间叫上婆子一道出去,不一时回来复命。紫檀木的匣子里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正是个憨态可掬的孩童模样,总角处恰晕开一点乳黄色。 “这个好看,像我弟弟一样。”那白玉娃娃雕得圆润水灵,孟窅一看也觉得欢喜,细看下和家里四岁的弟弟像了三分。“也不用另外再配穗子,单挂这个就很好。” “我知道宥哥儿可爱,你也不用见缝插针,一个劲儿地显摆。”胡瑶握着嘴轻笑,盖因孟窅这个弟弟生得晚,孟宥出世时,孟窅已是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少不得帮衬着母亲一起看顾,因此回回见胡瑶,她总要说起弟弟的趣事儿。宥哥儿出新牙了、宥哥儿会背书了、宥哥儿哭鼻子啦……也不管胡瑶爱不爱听,她先把自己说得喜笑颜开的。 胡瑶又看过一遍布料与绣线,再挑不出什么错漏来,才唤人进来收拾。 “可惜这响云纱轻柔飘逸,入宫时穿太单薄。”荼白怕小丫头不精心,亲自来卷。这会儿小心翼翼抚着面料,不无惜憾地叹一声。 孟窅不明所以,偏过头去问:“怎么?你要入宫?” 当今登基以来,阳平翁主这位亲姐非年节领宴从不入宫。京中隐隐有传闻说,翁主与当今不睦,是因为不满当今霸占兄嫂,故而不肯面见,后来一直到小周氏故去的那年春节才缓和一些。老翁主自己不进宫,胡家女眷也一概不往内闱走动,这却是头一回听说胡瑶要入宫。 这一问,胡瑶的兴致明显淡了,倒叫荼白懊恼。 “只怕届时,我俩要一起进去。”胡瑶摆摆手,让人都退出外间候命,自己端起茶碗来细细拨开茶汤里悠悠舒展的叶片儿,面上娟秀的笑意朦了层淡淡的雾气。 孟窅从未进过皇宫,嬉笑着不以为意,反而合掌称好:“好呀,那我瞧一瞧我姑姑去。”她口中的这位姑姑,正是当今掌理六宫的淑妃娘娘,是孟家族谱上排名第二的贵人。 孟淑妃十二岁前是孟窅嫡亲的姑姑,二房的大姑娘。那一年,孟窅的大伯公——孟太师的独女不幸夭折,曾祖父出面做主,把孟淑妃过继在大房名下,成了当朝太师千金,亲姑妈就此成了堂姑。再后来,当今王上下至采选,以充后宫,她身为太师千金自然在秀女之列。孟淑妃二十载侍巾持栉,素有贤名,却并没有能叫人津津乐道的事迹。 胡瑶一早听母亲分析过六宫人事,对孟淑妃的为人,印象里是个不骄不矜的稳妥人,知礼节守法度。再观孟窅跳脱的性子,哪里有半分相像,可她却独独羡慕孟窅的心思单纯。她的眼睛是干净的,叫人可以一眼望进她心里,无需猜度。 “春末恭王行冠礼,大王透了话下来,预备年内加开采选婚。不止是恭王的亲事,他前头几个哥哥如今也没子嗣,梁王家的小郡主今年都六岁了,孙儿辈里还是只有她这一个。大王心里着急呢。”四下里无有外人,她将祖母和母亲的猜想悉数道出,只换得孟窅一脸的懵懂。 孟窅不知道该说什么。恭王、梁王、小郡主……她一个也不熟识。从长辈口述拼织而成的孟淑妃已经是她对皇宫深院的所有概念,眼下听着胡瑶分析大王的心焦,只觉着是离自己十分遥远的事。 这时,外头进来一个婆子,对胡瑶见礼后说:“前头的堂会差不多了,老翁主问县主得不得闲,若无事也往前面去送一送。” 胡瑶点头答应,一面叫荼白进来摆开妆奁,要重新梳头匀面。 “我娘一定在等我,我先出去。” 孟窅就势起身告辞,她跟着来传话的婆子出了上房,两边穿山游廊厢房俱是雕梁画栋,廊下穿红着绿的丫头围上来同那婆子问好,雀儿似的欢悦。 那老妇因胡瑶的关系,对孟窅十分礼遇,引着她穿过三间厅房,转过穿堂里一面大大的蝶栖石竹插屏,再往外走过垂花门。石阶下,孟窅的母亲谢氏正在等她。 谢氏亲自谢过那老妇人,又塞了只精致的宁绸荷包。家里已经安排孟窅学管事了,往来迎送上,谢氏时不时会考问一二,她在旁需细细记下。 回头从垂花门箱里看去,重重深深宅邸不见尽头似的,她不由联想起,若是那王宫里又该是怎样光景?这一想,就胆怯起来,饶是那里面金砖玉瓦琉璃台基,也不吸引不了她。 妇人收了礼,笑容更是殷勤,引着母女二人坐上内院代步的软轿。谢氏见小女儿神游天外般不知想些什么,拉着她一同坐进轿子。 孟窅心里乱糟糟的,轿帘一落下就钻进谢氏怀里撒娇。 “真真儿长不大,羞也不羞?!”谢氏翘指点在女儿眉心,也拿她没辙。她拢共得了一女一子,平日里夫妻俩只嫌爱不过来,女儿难免娇气些,倒是与温成县主没法比。 孟窅充耳不闻,扭着身子蹭在谢氏身上,心里又轻松起来。娘说得对,她还没长大,尚未及笄,胡瑶说的那事大抵不与她干系。(未完待续) 零零二、闺秀与选秀 九月里,白月城朱漆宫门大开,手捧金盘的内侍官由两对徽羽卫随扈飞驰过龙门街,四散入望京勋贵高门之中。因中宫虚悬已久,桓康王亲拟旨意,诏谕望城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凡家中适婚女子于十月吉日入宫待诏。 孟家在二门外摆下香案,由孟老夫人谢氏领头接旨谢恩。老太太的大儿子是当今的太师,诰命在身,宣旨的内侍官早得了上面提点,此刻也不敢托大。孙媳谢氏与顾氏一左一右扶着她拜下去,听那内侍官在头顶上唱旨。 孟窅几时见过这阵仗,送走宣旨内侍后,脑袋里还嗡嗡地响。老太太拉着她回到庆余堂坐下,瞧一眼天色,一边打发人往外院传唤,也不说先把一身大礼服换下。 “去看看老爷们可曾归家来没有,若还未回来,叫管家在外门候着,着了家立即往后头来。”老太太最是主意正,家中大小事情素来是说一不二。当年太师丧女,依然守着无法生养的嫡妻殷氏,便是她做主将小儿子的女儿过继给太师,又许了娘家侄孙女谢氏给小儿子的长子。 二老爷孟焕章在翰林院供职,兢兢业业二十载,领着正四品修撰的差事,寻常比大哥孟焕文多些闲暇,今天回来的也早一些。 “恭王年初及冠,早几个月宗正寺就递出消息来,大王要为恭王选妃了。” 孟窅作为奉召入宫的当事人,有幸被老太太留在堂内。她就立在孟老太太的罗汉塌旁,一眼就看见她眉心的褶皱。 “这事大家都知道。叫你们过来,想问问外边有没有其他说法。” 三月里,皇五子册封恭王,年内赐婚也不可厚非的。可往前看,他的三个哥哥无一不是先定亲后开府。再看恭王的生母至今仍是嫔位,甚至连个可以说道的封号也没有,大王对这对母子的亲疏可见一斑,没道理为他一个劳师动众召集望京名门闺秀于掖庭待选。她气恼小儿子不开窍,怪道如今还只是个学究,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孟窅的爹埋头作一揖,颇为捉襟见肘。“孙儿也不清楚。” 老太太到底没按耐下,面上流露出失望之色,叹了口气。孟嗣柏的头一时埋得更深了。 孟窅在上首看得一清二楚,很是为自家爹爹的窘境心焦,拉一拉老祖宗的袖摆,为父解围道: “我听阿瑶说过,大王着急抱孙子,梁王宁王靖王府里都要进新人呢!” “快收声!”小谢氏作为老太太的侄孙女一贯得她青眼,惯常就在她跟前服侍,立时出口拦下口没遮拦的女儿。“长辈们商量事情,你一个小孩儿家家不可放肆!” 老太太心里大致有个想法,听孟窅提起温成县主,愈加确信所念非虚。只是就如孙媳妇所说,这不是孟窅一个孩子能说道的,心里便有些后悔,方才一时不及细想,当着孟窅的面找爷们求证。再看孟窅心无城府的,怎么也不放心让她进去那个吃人的地方。原本打算翻过年,请淑妃赐下教习嬷嬷,再跟着她娘在她跟前学管家,由她出面寻一门体面的亲事,现在都迟了。 “大老爷回来了!”这时,门外响起脆生生的声音。一对丫鬟将帘子打得高高的,孟太师穿着绛紫色绣云鹤花锦的圆领法服走进来。他脱下乌纱幞头,拱手问过老太好,一屋子女眷依着辈分向他见礼。 “大伯公。”孟窅早早从老祖宗身边走下来,因着辈分最小,排在最后头。孟家的孩子开蒙早,都听孟焕文讲过课,也都挨过他的戒尺,心里都有些怵他。她刚挨了训,更是发慌。 果然就听孟太师缓悠悠地问:“功课都做完了?” 孟窅一阵心虚,下意识里拿眼去看上座的老祖宗,却是不敢扯谎。“回大伯公,还没。” “还不回屋去用功!”小谢氏心道,这一天兵荒马乱的,老祖宗此刻连更衣的功夫都不曾得,孩子哪里有时间做功课?!可她到底是年轻媳妇,见老祖宗不出声驳大老爷的话,只顺着势把孟窅打发出去。 孟太师不急着说话,又开口把不相干的女眷请出去,只留了夫人殷氏、孟焕章夫妇和孟窅的爹娘。熏炉里的香灰塌了一个角,丫鬟进屋重新换过热茶,看一眼上首老太太的眼色,端着茶盘静悄悄退出去放下帘子。 “大王是什么安排?”心中已有定论,老太太还是心存侥幸。 “恭王选妃只是其一,大王的意思是梁王、宁王、靖王府里都要进人,今冬明春就有决断。”大王体谅孟太师是有年岁的,非大朝无须起早摸黑去宫门点卯。孟家没有擅钻营的人才,消息不大灵通也是有的。 “宫里可有消息?” 孟淑妃确实派人递了话,今日朝后蒹葭殿的掌事送来两句话。 “大王要为诸位王爷选妃,孟家小姐也在其列。娘娘早早地让奴才候在这儿,给太师带句话,好叫太师放心。”杨桂来怀抱拂尘,见着他先堆出一脸的笑,像重阳怒放的秋菊。 “娘娘说,阿窅进宫后一切有她在,请老祖宗宽心。王爷们都是好的,不会委屈孟家的姑娘。”孟太师如实转述,抹不去几分无奈。这确是孟淑妃的风格,逾规越矩的话一字不提。 老太太心里清明,孟窅作为孟家唯一应选的女儿,势必有恩旨,只是不知道会是哪家。梁王今年二十有五,整整大上一轮不说,府里还有个备受关注的伶人;宁王是个好脾气的,可惜身子骨不好,而且听闻他极爱重王妃范氏;靖王在文士间声明不错,又记名在孟淑妃名下教养,论起来算得半个亲戚,可他的王妃李氏出身寒微,侧妃人选上大抵不会越过李氏;至于恭王,老太太摇头,大王应该不会把太师家的姑娘许给一个不受重视的儿子。 不论孟家如何烦恼,眼见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送孟窅入白月城去,以老太太为首的后宅女眷风风火火地忙碌起来。 晚上,孟嗣柏安慰母女二人,夹了孟窅喜欢的菜色送进她碗里。 “淑妃不是传了话了吗?有她照顾着,你也不要太担心。我们阿窅乖巧懂事,最是招人欢喜,不会有事的。”说着,又给妻子添一筷子鱼。 小谢氏揪着心,嫌弃鱼肉多刺,不耐烦吃这个,拨在碟子一边不碰。 “你说得轻松,淑妃哪里见过我们阿窅,认不认得出还两说呢!” “娘” “阿姐肯定认得出。”孟嗣柏脾气好,又温厚地对孟窅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你姑姑一个人肯定想家得很。你进宫后,便是席上遥遥看一眼,知道她安好就是。” 小谢氏最是犯愁,气恼丈夫心太宽。她就这一个女儿,儿子出生前,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打小娇宠着养成个没心机的天真姑娘。大王一道旨意,生生颠覆了她和老祖宗的盘算,想着女儿今后要去往朱门高墙那边,自此鞭长莫及,她急得心里上火,第二天一早牙床就肿了。孟家虽有位当朝太师,可孟窅的爹只是五品文官,实在没什么值得依恃,何况端看孟淑妃活得拘谨,其中艰辛便可见一斑。 小谢氏强打精神,叫奶娘开库取看自己的嫁妆。 “把那匹杏红色连烟锦取出来,一会儿你和我一起送到庆余堂请老祖宗过目。” 孟窅再迟钝,也感受到家里凝重的气氛。小谢氏要她每日清早到庆余堂,由老祖宗亲自面授礼仪。举凡坐立行走饮食言语,都要说出一个章程。她学得欲哭无泪,但碍于老祖宗的威严,不敢像从前那般敷衍。 孟窅第三十二次搁下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时不闻声响,碗里的茶汤悠悠荡了个圈儿归于平静。孟窅紧绷的肩头松弛下来,这回过关了吧…… “芸娘,再给姑娘说一遍领宴的规矩。”老祖宗斜里掠一眼她,继续和小谢氏商量花色绣样。 孟窅穿着簇新的衣裙,与其他应选的闺秀一同坐上朱辕车,听着车轮撵过宫道的轱辘声,越走越深。 头一日入宫,大王为彰显对诸位闺秀的优厚,在御苑颂德殿赐宴,后宫三品以上主位列席在位。今儿起个大早,她像个牵线木偶般,任由娘亲摆弄。斗篷下是玉色束袖上裳配杏红百褶裙,初冬深凉,再罩一件琵琶扣压花缎子绲边镶兔毛的牙色小袄。 小谢氏打开妆奁,把孟窅眼馋已久的头面一一摆开。年轻女孩的颜色好,妆粉多了反而不美。青丝未绾,柳眉淡扫,绢花簪子玉掩鬓,玲珑耳珰璎珞圈。小谢氏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女儿,一身行头生生压住她素日散漫与真切,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朱辕车穿过白月城外城,停在内城门下。待诏闺秀们个个儿端庄自持,温顺婉约地遵循内侍省管事的指示。孟窅身量小,父亲官职也不高,跟着前面的列队穿过漫长的宫廊。 她悄悄呵一口气,在十月的寒风里凝成一团水雾。她缩一缩肩头,把脸往斗篷里藏进去,十分眷恋风毛的柔软温度。这个季节可以观赏的颜色也少,就像时下的气温,天地都凝结了,披着暗沉的外衣。她循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廊道,只想加快脚步走近大殿去。那里烤着火,肯定暖和。(未完待续) 零零三、香闺与香茗 伽罗王朝传承至今已有千年,王宫坐落在京都望城的北边,为城中城。自太祖定国起,历代伽罗王多次翻修扩建,占地辽阔,气势磅礴。因为伽罗崇敬月神,太宗亲笔题名白月城。 孟窅头一回独自出门就来到伽罗的王权中心,列席的皆是多是钟鸣鼎食之家,她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行差踏错给孟家丢人。就像孟嗣柏温厚的嘱咐一般,孟窅在宽阔的大殿上遥遥地看了一眼姑姑。彼时,孟淑妃一身天水碧软绸交领宫装,端得清贵华然,亭亭立在王座一侧。非年非节的,许是怕天家威仪震慑在座的闺阁少女们,大王也未着明黄公服,穿着石青色团龙圆领袍。待诏闺秀按其父官职品阶排列席次,孟窅在末座作陪,离得太远看得不十分真切,但觉着二人的衣装气质也算是般配。 待大王携后宫诸位娘娘坐定,殿内一众在梁王和宁王的带领下,齐齐大礼叩拜。老祖宗反复叨念的规矩适时在孟窅耳边响起,她不敢再偷眼打量上首的情形,埋下头随着众人一同拜下去。 因为在京适龄的皇子国戚列位在席,更坐实了大王广招贵女留宫待诏的意图,偶有不经事的姑娘藏不住心思,一时双颊飞霞,含羞带怯的眼里荡漾起水色光华。虽是凛凛冬日,颂德殿中恍若盛开了春时百花,或明丽、或清雅,红尘美景不一而足。 宫宴菜品各有定例,摆盘精致。孟窅尝了一口,默默地放下包银漆箸。宫里的菜看着品相俱佳,实则不敢恭维。怪道其他人也不怎么动筷子,原来如此。好容易熬到皇上和淑妃先后离席,紧板的肩头一松,悄悄舒了口长气。 大王体恤姑娘们骤然离家,特别恩准她们三日后再开始教习。散席后,众人对着空置的王座谢恩,后回去寄居的宫苑。 这一夜,长香别院的灯火通明,月上树梢时,游廊下庭院里趋步穿梭的宫女正往各个屋里送水。孟窅单住着朝东的一间,这会儿卸了首饰头面,正凑在床头研究一只粉青釉的细腰美人觚。 “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芝麻支钉釉满足。” 宜雨酬谢过送水的宫人,绕过屏风进来屋里,正听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小袄随手褪在一边,堆在床脚。 “小姐,我才刚荼白了,她还冲我眨眼睛。” “在哪儿?”孟窅说着,踩着脚榻上兴冲冲去趿鞋子。宜雨急忙把叠到一半的小袄放下,蹲下去替她套上绣鞋,却抱着她一双腿不让她出去。 “就在院子里瞧见的,想来县主也住在这里。”外头往来的宫人不少,她怕孟窅贸贸然出去被人冲撞了,打定主意不放手。“外头都是送水的粗使,小姐去不得。县主这会儿想必也正梳洗呢,小姐想见人,等明天一早,奴婢去找荼白递个话。” 孟窅紧张了一天,乍一听闻熟悉的人事,心里就有些激动,倒也能听进宜雨的劝说,复又在床边坐下来,只是面上透着三分不甘愿。 宜雨松了口气,把叠好的小袄搁在床尾,不放心地守在孟窅身边。她是孟家的家生子,她的外祖母从前在老祖宗屋里伺候。孟窅出生后,老祖宗把她和她娘拨到小谢氏屋里当差,她从六岁就跟着孟窅,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喜雨的女孩子。因为她为人木讷,孟窅平时更喜欢和喜雨说话。她倒也忠厚,做好自己的本分,从不心生怨怼,也因此入了小谢氏的眼。小谢氏疼女儿,也为女儿欢脱的性子头疼,好在女儿身边有个憨厚的宜雨日常劝诫她。 孟窅素来知道她嘴笨,不指望她会哄人,自己抱着美人觚细细看上面的花纹,又说:“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一树玉蝶梅,配这个肯定好看。” “那奴婢明天陪小姐去。”宜雨抖开锦被,缎面上硬着灯下如水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荡开。 孟窅搁下那玉觚,摇摇头。母亲再三嘱咐她在宫里要谨言慎行,她也知道轻重。 “算了,这里到处是规矩。明天我先找阿瑶问问,她懂的多。” 宜雨这才把悬着的心妥妥地放回去,正想说自己明天早早去找荼白传话,忽然有人扣门。 “孟小姐歇下了吗?” 小袄上一排琵琶扣,穿起来麻烦,宜雨便替她披上长斗篷,这才应门迎人进来。 来人一身利落的窄袖对襟长袄,孟窅认得她,傍晚的时候就站着姑母身后。 “奴婢蒹葭殿勤侍桐雨,见过小姐。” “快请起。”孟窅甚至听老祖宗提过一回这个名字,和宜雨一样,也曾是老祖宗的人,如今已是五品女官了。因是长辈身边的人,她不敢慢待,桐雨行礼的时候,她就侧身让了一让。“桐雨姑姑来,是不是淑妃娘娘有事交代?” “小姐头一回在外留宿,娘娘嘱咐我来瞧一瞧。”桐雨见她披着斗篷,头上只留了一支梅花簪子,扶着她往暖和的梢间走。“外头风冷,小姐屋里坐。” 桐雨得了孟淑妃的指示来看人,并不避讳,借着问安将孟窅上下打量一番。显见是位青涩的小姑娘,青春少艾,五官与自家主子像了七八分,一双水灵灵的眼会说话似的,十分抢眼,也比主子更朝气、更灵秀。 “这是水金龟,解酒暖胃。小姐方才用了酒水,叫丫头煮一碗正好。”她从小宫女手里接过方盒,交在宜雨手里,细细嘱咐说:“这会子迟了,不可沏得太浓。” “请代我谢过姑母。改日姑母得闲的时候,阿窅再去给她请安。”孟窅不懂茶,但淑妃特意派人送来,必是难得的好物。“我不懂品茶,囫囵吃了怕糟蹋好东西。等明天和温成县主一起再用。” 桐雨心道,这是为心直口快的姑娘,如今再看竟是半点不像她们娘娘。 “小姐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奴婢在掖庭局还有几分薄面。” “不劳烦姑姑,我与大家一样就好。老祖宗再三叮嘱,不可给姑母添麻烦。” 桐雨心下宽慰,果然有老太太坐镇,孟家的晚辈根本上还是知礼仪懂分寸的。于是也不过分殷勤,简单说了三日后教习的概要,又交代宜雨有事时可托别院管事的顾嬷嬷传话,便劝孟窅早些就寝。 桐雨说寒热交替怕引了风邪,不让孟窅相送。 “奴婢还有几句话交代宜雨,就让她送我吧。” 又等了小一炷香的功夫,宜雨搓着手从外头进来。 “脸都冻僵了吧,快喝点热的缓缓。”她把装着茶叶的方盒搁在妆镜边,看宜雨自己倒了茶喝,又说:“就放在这儿,明儿我带着走。” “不分一些出来?”毕竟是娘娘的赏赐,随意转手显得不恭敬。 “不用麻烦,我想吃茶了,就去找阿瑶,不是更方便?!”孟窅不以为然笑道,自己拆了头发,叫她打水来伺候。 次日,宜雨果然一早出门,借着领膳向荼白打探胡瑶。 “你只管带着你家小姐来,拦谁也不会拦着孟小姐。正好陪我们主子说说话。”荼白笑她见外,她昨夜既然递眼色给她,自然是县主的意思。 孟窅也不急,用过早膳后,又读了会儿书。她知道胡瑶凡事多讲究,说不得正在打点里外陈设。果然她去的时候,胡瑶屋里熏着淡淡的暖香,高脚几上整齐摆放着炉瓶三事,瞧着就是她原先屋里用的那套黄玉的。 胡瑶穿着珍珠色绣云纹的立领中衣,外罩藕荷色织锦缎褙子,院里的光华透过桃花纸糊的窗面在榻上,屋里像是披着一层透亮的纱。她就靠在软垫里,沐浴着那柔和的光彩,整个人慵懒靠在软垫里,手里握着一卷书。 “来了。”她抬抬秀气的下颌,指着身侧的空位,随意翻过一页书。“得了什么好物?” “还是你这儿惬意。”孟窅转手将方盒递给荼白,解下绣着烟青妆花缎斗篷。小姑娘家畏寒,只在外面走了一段路,就觉得脚心沁着寒气。她在胡瑶对面坐下,也不管裙子上娇嫩的珍珠兰,先蜷起腿捂暖。宜雨替她捋平裙幅,又把才脱下的斗篷覆在她腿上,两边掖紧。 荼白一手托着方盒,一手揭开盒盖,露出里头沉香色的茶饼。 “借花献佛。” 胡瑶难能地眼见着浮上欢喜颜色,赞叹道:“色泽似镀宝光,清香犹胜梅兰。娘娘真是疼你,才刚来就给你这好茶。” “你怎么知道是娘娘给我的?”孟窅听她引经据典,心道还好送来胡瑶这儿,不辜负这好物。 “这是贡茶,我也只在祖母屋里吃过两回。”说着,吩咐荼白去取茶具,又有些惋惜地叹说:“可惜眼下仓促,没有好水来调。好在宫里的水引自雀儿山,不算太差。” 孟窅想起姑母派桐雨漏夜送茶,只因为担心自己在席上饮了酒不舒服,当真是细致入微,虽还未说过话,心中就先对她亲近起来。 “那是我亲姑母呢!”小姑娘十分自矜,抬起下颌,得意地笑着。(未完待续) 零零四、风雅与风波 说话间,荼白取了茶具出来。杯小如胡桃,壶小如香掾,棕栗色的壶身隐约泛着光泽,像外祖父平日爱把玩的那对核桃上圆润的油光。胡瑶不再惫懒依着靠垫,笼袖屈膝端坐在榻上的小几前。 孟窅依旧斜签着,支肘拖着半边香腮。她不是第一回看胡瑶烹茶,可每看一回都要赞叹一回。烹茶时的胡瑶自信而专注,比任何茶香都高雅。她白皙的手在茶具间游走若行云流水,她会微微翘起尾指,像是花丛间嬉戏的玉蝶。 胡瑶将茶汤均匀浇过倒扣的小杯,而后递给孟窅一只瘦长的杯子。一抬眼,看见孟窅支颐而坐,一双眼直直地看着自己,竟是看得痴了。胡瑶佯嗔睨她,一手揽着宽松的袖口,一手将那杯子几乎凑到孟窅鼻尖上,唬得她往后一瑟缩。 “闻闻这茶香。” 孟窅摸摸鼻尖,上面好像染了湿润暖和的茶香。她在胡瑶责怪的眼神里收敛眉目,端正身姿坐好,双手接过胡瑶递来的杯子。她合掌拢着闻香杯,杯身残余的温度熨帖在掌心,靠近了就能闻得一股子醇郁香气,暖暖的渗入肺腑。 “阿琢的茶艺越来越精到了。” “可惜宫中多有不便。”胡瑶抿一口棕褐澄澈的茶汤,不无遗憾地感叹。“我院子的梅树下埋着一瓮去年冬天收集的雪水,用来沏这个再好不过。” 孟窅点头受教,喝完一杯热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复苏了。 “你猜,我刚刚遇见谁了?” 胡瑶拈起帕子压一压嘴角,拨着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头也不曾抬。“韩家姑娘?” “你早知道了呀?”转念想她是皇亲,在宫里有相熟的人脉并不奇怪,昨夜荼白能找上宜雨,没准也是她授意的。“她是哪里人?从前怎么没见过?” “她父亲上个月刚从房州调回来,你以前自然没有见过。”入宫前,祖母让人誊抄一份名册于她,上面记述着此次留宫闺秀的概况。这位韩姑娘祖上原是望城人,她祖父是先王七皇子的护卫。七皇子长大后被封了恪王,一家人就随恪王前往房州就藩。 孟窅点头,又把刚才院子里韩玉帮她折梅的事告诉她。“她挺热心的,比我高一个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圆。”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的也没个条理。胡瑶想起话本上那些文采斐然的措辞,浅浅一笑,替她再满上一杯茶。“你挺喜欢她。” “我喜欢美人呀!我最喜欢阿琢了!”孟窅接过茶,立刻就把韩玉的事抛却脑后,挤眉弄眼地逗她。 “好端端的,提我做什么。” “说你美呀”她掩嘴嗤嗤作笑,愈发拿腔拿调地说话,下一刻被胡瑶一派淡然的回复噎在当场。 “也不是新鲜事,说这作甚。” 孟窅一口茶呛在喉头,堪堪用帕子捂着嘴,噗一声失态了。宜雨连忙掏出新帕子换下她手里那块,捉着袖口轻轻去吸她裙面上溅到的水。水金龟茶汤浓厚,孟窅今天穿的裙子素雅,恐怕要留下茶渍。 胡瑶不想孟窅不经逗,连忙也要荼白帮忙,捧了小盂让她漱口,又叫宜雨顺着孟窅的背脊慢慢拍抚。 “自己着了道吧!往后看你还随便敢消遣人。” “你、你……”孟窅按着心口,喉咙口还有一种狠痒,不上不下的吊着她。她腾出一只手指着胡瑶,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我真心夸你,怎么还编排我?” 胡瑶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戳穿她的委屈扮相。“装!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经。也不知道娘娘替你定下的是哪家,我真替你担心。” 孟窅捂着帕子用力咳几声,把肺里细细的痒意咳出来,总算缓过气来,噘着嘴不服: “你若心急想知道,我替你向姑母打探打探。”话音未落,先得了胡瑶一记眼刀。 胡瑶心里知道,自己的婚事,祖母早有决断,淑妃做不得主。 入夜,孟窅躺在床里睡不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食指一下下叩在左手的手背上。 “小姐还不困吗?”宜雨隔着帐子,低声探问。夜寒深重,她把帐帘合拢,塞进床垫下压实。 孟窅叹口气,想着胡瑶是不是和她一样睡不着。 “阿琢说她去年冬天收集了梅花上的雪水,用来煮茶。”她翻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片昏暗里看着床帐上模糊的花纹,若有所思。 宜雨守在帐外,并不搭她的话,半晌帐子里头没有后文,她以为孟窅终于睡下了。俄而帐子一阵晃动,她听见孟窅翻身时窸窣声响,帐子后传来孟窅困倦的声音。 “明儿早早地叫我,我也学学风雅……” 隔着床帐的声音模糊不清,孟窅越说越轻,宜雨支起身子贴着帐面去捕捉她的话,一会儿又听不见了。她搓着手又守了会儿,转身到外面榻上睡下。 怎料孟窅并非睡意朦胧间说的胡话,第二天用过早膳,特意让宜雨去问管事姑姑。 顾氏事先得了桐雨的指点,不愿开罪淑妃的亲戚,何况今年非采选之期,留宫的皆出自望京城有头有脸人家,她便愿意多行方便,为自己多留后路。长香别院外正有一片葱茏竹林,因为竹林另一头连着御苑的小径,她只嘱咐不可出竹林的范围。 得了应允,主仆二人才踏着冬日稀薄的晨光走近竹叶森森间。孟窅兴致极高,走走停停,这枝上看一看,那片上碰一碰。 宜雨捧着鬼脸青的小瓮亦步亦趋,侧头瞄着光华渐盛的日头,劝道:“这个点上,露水早收干了。要不,奴婢明天一早再陪您来?” “那会子多冷啊,我可起不来。我们再找找,又不强求。”好在她打的主意,待收集到了再向阿琢邀功,没有提前告诉她,否则岂不失信于人。两人在欲滴的翠色间穿过,林荫深处,水汽沁凉,绣鞋踩在草面上沙沙作响。她以己度人,拢着斗篷促狭地猜测,如今还没下雪,她都不愿早起出门,想来阿琢去年也是让荼白几个张罗。 才想着今日要铩羽而归,忽然间,黄豆大的露珠雨点似的兜头砸下来,森森竹叶摇曳不休,坠势迅猛,更有几滴顺着脖颈乘隙而入,带着刺骨的寒凉扎在娇嫩的皮肤上,年幼的身体被激得狠狠一栗,仿佛想甩开这刺骨的冰凉的自卫本能迫使她窜跳起来。 “哎哟!”孟窅顾不得形象,抱头向前逃窜,当头一只绛紫如意结笔直砸下来。 宜雨一惊,丢开手里的物什,张开手为她去挡头上的冰雨,自己却被砸得狼狈不已。索性不过片刻,头顶竹叶簌簌声响散开,不再有冰凉的水珠落下来。 “谁呀!”孟窅无端遭了无妄之灾,捂着被砸个正着的头顶生气。“不是说露水早收干了嘛?!” 林子那头,清凌凌的笑声呼应着响起,两个年轻秀丽的姑娘立在不远处的一枝凤眼竹后,掩着嘴笑。 自己的窘态被人瞧见,孟窅的面皮火烧一般涨得通红,又是羞又是恼,瞠着一双美目,色厉内荏去瞪那两个幸灾乐祸的人。她在宴席上见过她们,一个是左卫将军的女儿童晏华,一个是她的跟班曹韵婵。 曹韵婵被她瞪一眼,丝毫不露惧怕,笑盈盈地眼波一转,指着一个一脸哭相的姑娘讥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砸淑妃娘娘的侄女,小心人家回头告你一状,娘娘定要把你赶出去。” 孟窅这才看见另一边站着个身量较小的姑娘,倒像个被发现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被曹韵婵一指,才弹跳起来急着辩白:“明明是你……” 童氏忽然踏前一步,打断她说道:“杜姑娘可别血口喷人,我们都看见是你扔东西出手伤人,便是闹到娘娘跟前,我们也是不怕的。”说话时,不忘把曹韵婵拉到自己身后。 杜姓姑娘语噎,绞着腰间雪青的绦子,贝齿扣着下唇掐出一道白痕,大颗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我不是……”她还想自辩,却看孟窅气恼的拂去宜雨的扶持,看着地上打翻的瓷罐跺脚。她与孟窅不熟,也是记得她是淑妃的亲眷。想到这层关系,不由的打了个哆嗦,一咬牙趋步上来先哭道:“是我淘气,方才和童姑娘、曹姑娘抢络子玩,不想失手惊扰姐姐。” 孟窅正在气头上,连宜雨好心替她擦脸,也被她拍开去。那如意结砸在头上并不十分疼,只是她吓得失了方寸,偏偏童氏曹氏两个还嘲笑与她。此刻看向“祸首”杜姑娘,她满腹委屈尚无处诉说,又被人拿话堵了嘴,更是气恼。 “你这是做什么?叫人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 宜雨扶着她,暗里扯她的衣袖。“奴婢先服侍小姐更衣,咱们回屋吧。”但孟窅脚下像扎了根,纹丝不动。 “不不不,是我冒失。姐姐和善大度,原谅我则个吧?”杜姑娘说着向她深深一福,面上惶恐多过歉疚,间或还不甘地瞪一眼童晏华那边。 童晏华玩味一笑,挽着曹韵婵,并不打算避讳,反而打定了隔岸观火的主意。 孟窅推开宜雨的劝阻,盯着杜姑娘怒极反笑。 “照你这样说,我若怪你,就不和善、不大度了?我平白遭罪,你只拿一句贪玩来搪塞,又偏拿这话来堵我,分明没有半点诚心” 杜姑娘眼见着急得眼睛鼻尖都红了。她被童氏戏耍在先,又遭曹氏恶人先告状,原想着忍一口气求得孟窅的谅解。童氏的爹是高官,孟氏背后有淑妃,她一个也开罪不起。娘亲说,高门大户千金都喜欢在人前扮端庄,谁知碰见孟窅这个得理不饶人的。她年纪小,还不曾踏进望城闺秀的交际圈,就乍然被丢进白月城里,从前哪里经历过这种境况。心里有委屈,有害怕,也有窝火,最后只有呜呜地哭。 “姐姐心里怨我,横竖我说什么都是不中听的……”眼角里带见童晏华毫不掩饰的嘲笑,到底最恨她仗势欺人。她叠手做全礼数,眼泪落在手背上,只期望孟窅息怒,莫要纠缠不休。“我的如意结砸到了姐姐。姐姐信不信,我都是真心诚意给你赔不是……姐姐大人大量……” 孟窅也是委屈,可见她再三示弱,心里也动摇起来。那头,童晏华还勾着唇等着看两人的笑话,孟窅咬咬唇不说话。(未完待续) 零零五、委曲与委屈 杜姑娘哭得伤心,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孟窅的心又软了,偏偏童晏华这时候又开口了。 “孟姑娘好大的火气,幸好我们二人不曾得罪,我胆小不经吓呢。” “是呀,淑妃娘娘的侄女果然好架势。”曹韵婵柔柔弱弱地应声附和,与她一搭一唱。 孟窅确实孩子气,却也不蠢。只听两人一搭一唱的,也管不了杜姑娘可怜不可怜。她暗咬一口银牙,几乎可以想见这两位回头就会把这话传得风风雨雨。淑妃娘娘的侄女仗势欺人,再等杜氏红着眼睛回去被人看见,她的罪名就坐实了。 “我不过就事论事。你们的规矩是好的,不来相劝,反而三番两次挑拨,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过可怜杜家小姐哭得眼睛都肿了,可谁叫人家没有嫡亲姑妈疼爱呢。”童晏华巧舌如簧,红艳艳的小嘴开开合合间把黑白颠倒个干净。 “你?!”孟窅听她还要攀诬姑母,气得脸都白了。“我和杜姑娘的事,偏你来多舌,如今还要编排我姑母。” “呵,孟姑娘还不让人说话了?杜姑娘怕你,我童晏华可不怕。”在场的数她个子修长,还喜欢扬起下颌说话。 “你和她较什么真儿?你几时见蒹葭殿派人来请她。淑妃娘娘忙着呢!哪里来的闲工夫,管那些不知隔开几房的亲?”借着劝架的阴头,曹韵婵又狠狠把孟窅折辱一番。曹家是武将出身,在童大将军麾下效命。曹韵婵从小捧着童晏华,对她惟命是从。她父亲如今是四品的司马,比孟窅的父亲官大,可孟窅仗着是淑妃的亲戚,和温成县主住在一个院子。管事姑姑事事都先紧着那边院子,她早就看孟窅不顺眼。此刻有童晏华替她出头,她更是有恃无恐。 “姐姐们别生气,都是我的不是。”眼看着硝烟味越来越浓,杜姑娘顾不上哭了。 孟窅被两人连珠炮似的接连攻击,气得发抖,一双手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二房的姑娘少,堂姐孟宁年长她四岁,从来不和她说一句重话。长大后跟着母亲出席各家府邸交际,她认识了胡瑶,也只和她一个要好。从来都是和和睦睦的,哪里像童氏一字一句夹枪带棒,怎么难听怎么说。 宜雨扶着她,清楚地感受到孟窅颤抖的拳头,愈发用力抱紧她的臂弯,用只有孟窅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劝她:“小姐消消气。她们故意激您生气。” 孟窅气愤童氏颠倒是非,也恼恨自己冲动。归根究底,但凡她少理会童氏的挑拨,或像阿琢那样不在无谓的口舌上多做争辩,就不会授人以柄,还连累姑母的名声。小姑娘一时面皮涨得通红,眼里火辣辣的疼,又要死命咬着,不肯在恶人面前显出颓势。 “淑妃娘娘见不见谁,不劳曹童姑娘费心。我和杜小姐之间的事,更不需要二位指教。”她硬撑着一股气,胸腔闷得生疼,也把下巴尖儿高高扬起。又睇一眼中间焦灼不安的杜氏,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叫屈。 “你也别哭了,好像是我欺负你似的。” 杜氏眼里一亮,果然依言捉着袖子胡乱抹去湿漉漉的泪痕,歉疚地看着孟窅。 “方才是我不懂事,还请姐姐包涵……谢谢姐姐……”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童晏华占着上风,怎么会让杜氏息事宁人。眼见着孟窅的神色虽然僵硬,说的话却没有刚才的尖锐,她还想再添一把火。 “杜妹妹的出身,如何与孟姑娘相提并论,可不是吓哭了。” “孟姑娘何苦咄咄逼人。”两人默契地定论,势要坐实孟窅仗势欺人的行径。 孟窅咬着唇上的软肉,打定主意不再让她二人如意,倔强地不说话。 童晏华还要说话,被曹韵婵轻轻拉住,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草黄色的身影从后方竹林里走过来,内侍省的窄袖圆领袍上绣的是六品鸂鶒。童晏华谨惕地看着来人,示意曹韵婵不要惊慌。 “时候不早了,请姑娘们回别院。”来人一张清秀的圆脸,说话不疾不徐,若不是一身内侍局的袍子,还以为是哪家童生。他好声好气相劝:“此地与御苑相去不远,说不得就有贵人们路经。姑娘们都是待诏之身,被人看见在别院外争执,恐怕不妙。” “公公莫要误会,我和童姐姐是一片好心。”曹韵婵脱口辩解,但她聪明地不颠婆说是孟窅和杜氏,只是一双细长的凤眼总往孟窅身上瞟。 那内侍叠手端着肩,摇摇头。“姑娘们的话,奴才刚才都听见了。” 孟窅不觉来了底气,脊背挺得笔直,两只眼睛盯着童晏华一眨不眨。 童晏华眉头微拧,拉住还要说话的曹韵婵。她想要给孟窅难堪,却没想搭上自己的名声前程。这内侍若不偏不倚,她和韵婵也脱不得身;万一他要卖淑妃的面子,她们俩更是得不偿失。当下偃旗息鼓,恨恨地看一眼孟窅。 “枉费我和韵婵一片好心,罢了。”临走还要埋怨孟窅不识好人心,又冲那内侍点点头,这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曹韵婵一贯以她马首是瞻,得意地瞥了孟窅一眼,追着她的步伐也走了。 那内侍看着两人离开,冲孟窅一礼后也沿着来路折回。 “姐姐……”杜姑娘惴惴地看孟窅的脸色。竹林俨然成了是非之地,谁也不想多留。她悄悄往后倒退着挪步子,孟窅仿佛兀自怔忡着,没什么反应。她埋下头,也匆匆离开了。 孟窅看着童氏带着曹氏走了,面善的小内侍向她行礼时,她想着该道一声谢,还有杜氏……她不是不想动,只是方才起全靠一股心气支撑,仿佛一开口,所有的力气都会从嘴里逃走。 宜雨心疼的掰开她紧握的拳头,掌心里成对的月牙印又深又红。 “还好,还好……小姐疼吗?”说着鼻头漫上酸楚,恨不得替孟窅去痛。 四下里没有外人,孟窅卸下虚张声势的坚强,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偏偏咬着唇不叫眼泪掉下来,用手背胡乱一抹,深深吸一口气还要硬撑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我没哭。”松懈后的肩头隐隐酸痛,她反手拉着宜雨严肃地说,说给自己听。“我才不哭,不输给小人。” 宜雨恨自己嘴笨,挽着她轻声细气安慰她:“小姐的手都冻住了,咱们回屋吧。” 孟窅主仆走后,郁郁葱葱的紫斑凤眼竹后露出一对人影来,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已离开的圆脸小内侍,另一个拢着石青云锦绲狐狸毛边的斗篷,一派从容淡泊。 久久才听见那男子开口,似远山烟岚,清幽而湿润。“我先往宣明殿,你把事情经过说于管事再跟来。” “诺。” 竹林风波后,有关孟窅骄横跋扈的传言迅速席卷过长香别院各屋。且不说,蒹葭殿有何动静,孟窅在屋里躲着人大哭一场。等胡瑶听到风声,移步到她屋里时,孟窅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看见她走进屋来,先是羞赧地抬袖掩面。 “我知道丑,你不许笑我。”宜雨说要用煮熟的鸡蛋给她推揉,她不肯。外头风言风语的,别院里的眼睛都盯着她呢!这时候去讨鸡蛋来,大家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她呢! 胡瑶长她两岁,这两年正抽条,一副大姐姐的气度。她拨开孟窅的手,就看见一双红红地眼儿。她蹙着一对柳叶眉,拍掉孟窅还想揉眼的小手,恨铁不成钢地嗔骂: “你还怕我笑嘛?!”训完话,到底心疼她受委屈,挨着她坐下,问起当时的情况。 孟窅嫌丢人不肯说,胡瑶照旧从宜雨嘴里知道了经过。只冷笑一声,把荼白叫到跟前说话:“你走一趟,替我问管事姑姑。斗乱口舌是过,栽赃陷害是过,轻听人言以讹传讹过当如何?白月城什么时候成了长舌妇云集的市井街头了?” 荼白领命,气势昂扬地走出房门。傍晚领膳的时候,院子里跪着一排小宫女,荼白指着人叫宜雨看。 “顾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不等我把县主的话说完,她就懂了。这几个就是爱嚼舌根,道听途说、信口雌黄,被顾嬷嬷抓个现行,罚她们在这里思过。” 次日,教习如期而至,众人不敢懈怠,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真假不知的谣言。期间,蒹葭殿没有派人过来,孟窅猜不透姑母的意思,暗里喜忧参半。她怕姑母听信传言而厌弃她,胡瑶倒是劝她,淑妃事务缠身,不会理会这些小事。 又过了两日,长香别院出了一桩大事,再没人想得起竹林一事。事后,孟窅暗自庆幸还好她没再理会童晏华,否则说不得又要卷入一场是非里。 却是那日教习过后,曹韵婵专程在廊下守候孟窅。 “前两日,童姐姐和我与孟姑娘有些误会。不打不相识,孟姑娘不会还记恨我们吧?”说着,熟稔地伸手要挽孟窅的臂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孟窅直觉地避开她的手,与她保持距离。 曹韵婵脸上精致的笑迅速垮塌了,委屈地央求孟窅。“孟姑娘果然还误会我们。”又强作笑颜道:“童姐姐就是怕这个,要我请孟姑娘去湖边,咱们仨好好把话说开了,以后才没有嫌隙。孟姑娘可愿给这个面子?” “只要你们以后别搬弄是非,过去的事情我也不会再提。”孟窅不信童晏华能幡然悔悟,若真有心,何必托曹韵婵出面。孟窅回头看见胡瑶从屋里走出来,立时抛下曹韵婵。“我和温成县主有约在先,不能过去。童姑娘若有心,什么时候来我屋里说一声就行。”(未完待续) 零零六、直言与流言 孟窅施施然留下一个背影,与胡瑶比肩说了几句话,一同向暂居的院落回去。 曹韵婵出师不利,恼恨孟窅不讲情面,可也没想和温成县主抢人,只好做出一副相邀不成的委屈失望面孔,穿过宫人往来的长廊一个人走了。 却说孟窅爱憎分明,拿胡瑶做借口回绝曹韵婵,竟然无形间为自己避过一劫。 孟窅正缠着胡瑶分茶,外头突然吵杂起来。二人循着响声看向房门,就见荼白掀了帘子进来。 “曹姑娘落水了,刚被人抬回来。她的好姐妹童姑娘也受了惊吓,被恭王的随从送回屋去了。”她面色不虞,对着门外的喧闹啐一口。“该!成日见信口雌黄,现世报来了!” 孟窅听着来了兴致,放开胡瑶坐起来,详细问她。 “好好地,怎么会落水?”胡瑶好容易摆脱孟窅的纠缠,怕她再想起分茶的事,也顺着她的话追问。 荼白在外打点时出手阔绰,长香别院的宫婢们都乐意奉承,刚才就把起因经过打听得明明白白的。胡瑶赏她一碗茶,她亲昵地接过,矮身挨着胡瑶一边,在脚榻上坐下。 “曹司马家那位姑娘呛了水还晕着,顾嬷嬷让人去请医女。童姑娘身边的人传出话来……”说着一顿,为难地拿眼去看孟窅。 “那边说,曹姑娘和孟小姐分开后恍恍惚惚的,才失足掉进映月池里。恰好恭王路过,童姑娘情急之下不惜冲撞恭王,后来恭王就派随从把曹姑娘救起来。还说,恭王夸童姑娘不愧是将门虎女,临危不变,仗义助人。”她撇嘴不屑,替孟窅不忿。“呸,天寒地冻的,偏她们两个要往水池子边去戏耍,活该遭罪。童氏的丫头和恭王的随从眉来眼去的,谁知道有什么首尾。” “又是我的不是咯!”端看荼白愤懑不已,孟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什么叫和孟小姐分开后精神恍惚?莫非她有摄魂的妖术,逼得曹韵婵投水不成!可恨曹韵婵先前还在她跟前做戏,转头又泼她一盆脏水,果然又是口蜜腹剑小人行径! 宜雨挪开她手边的茶碗,好生相劝。“也许是童姑娘的丫环胡说的,等曹姑娘醒了,大家就知道,这事儿和小姐没有半点干系。” “哼!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人,曹韵婵要是好的,为什么装模作样?!”孟窅气她天真,还把曹韵婵当成是明是非的,说着又要红眼睛,扭过头用帕子掩了半晌才把眼里的酸楚压下去。 “回头奴婢再去找一趟顾嬷嬷。”荼白义愤填膺,当即站起来,却被胡瑶拉住。 胡瑶摇摇头,不叫荼白再说下去。虽不知童氏曹氏为何纠缠阿窅,但看她们的行事,若自己一再干预,她们必将穷追猛打,更要落实孟窅仗势欺人的罪名。 “你别去!”孟窅吸吸鼻子,半是怄气地狠声道:“清者自清,我才不怕小人。” 这厢孟窅为争一口气,每日里强作镇定出席教习,下课后除了胡瑶哪个也不搭理。而童氏那边,次日又有恭王派人送药的传闻流出来。 童氏的丫头趾高气昂地往回走,手里高高地捧着药,逢人便说:“恭王真是心善,救人又送药。王爷知道我家姑娘和曹姑娘要好,托我们姑娘转送。” 荼白扶着胡瑶立在廊檐下,冷眼看她招摇过市。“生病的是曹姑娘,药却送去童氏的屋里,呵呵,司马昭之心!” 隔两日,继童氏与恭王的美谈之后,靖王与表妹池氏在梅园相谈甚欢的传闻也席卷过别院。 “说起来,池姑娘和童姑娘也是表亲,池夫人与归元殿太真居士都是童大将军的妹妹。居士思念家人,前几日请淑妃娘娘恩准见一面外甥女,后来宫人送池小姐回长香别院的时候,遇见了正要出宫回府的靖王。满园琼脂粉蕊,表兄妹二人款款漫步,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好一对璧人。” 荼白闭着眼,仿佛陶醉在清幽的梅香里。终于有一桩无关己事的传闻聊以消遣,荼白早早地打探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忽而往童氏住的那屋眺去,窃窃地笑:“一样是亲戚,怎么真人就不想见见亲侄女?” 孟窅被她逗得笑出声来,胡瑶也笑着骂她促狭。两人走了一段,杜姑娘迎面走过来,犹犹豫豫地只往孟窅一个身上看。 “我和杜姑娘说会儿话,一会儿去你屋里吃茶。”孟窅停下脚步,拢紧烟青色斗篷。 “如今倒是会指派人!”荼白握着嘴嗤嗤地笑,被胡瑶横睨一眼,识相地把笑声咽回去。 “孟姐姐。”杜虞晗向胡瑶点点头问好,一脸歉疚地对上孟窅,开了口又不知道如何继续。“我……特意来找姐姐……” 孟窅不待她扭捏完,先在袖袋里摸了摸,递出手去。“喏!”正是那日闯祸的如意结。 杜姑娘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惊讶地去看孟窅。“孟姐姐?” “拿去。”孟窅捉着斗篷,只露出一只白嫩的小手托着那如意结。杜氏退步的时候,她打心里不喜,话里就露出生硬来,催她道:“你的东西,给你。” 杜氏讷讷地接过去,因为自己刚才一惊一乍地丢了人,脸上更是难掩羞愧。 “那日是我的不是,连累姐姐遭人非议,是我对不住姐姐。”淑妃侄女的传闻在别院里传得沸反盈天的,她早早听说过,一直没有勇气站出来说话。几番挣扎才定下决心来找孟窅。 “本来就是你不对!”孟窅气呼呼的,没有故作大度。 气氛一度凝结,两人稚气地对视,谁也未留心一墙之隔后,有人从雕花复窗后看见她们,悄然停下脚步隐在窗后。 “我原想悄悄回来的,没料到被别人瞧去。后来我听……听她们胡说八道,我心里着急。可我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记得孟窅说话直来直去,不敢再用好话糊弄人。 “没什么可解释的。你的如意结砸了我,你来和我道歉,我们就两清了。她们俩不怀好意,搬弄是非,那是她们俩的事,我也不迁怒你。”她正经板着小脸,声明大义地表明立场,可小嘴儿扁着,耷拉的嘴角吐露她的不快。 崇仪从镂空的窗格里观看,小姑娘一双蛾眉细细弯弯,生生减了大半气势。她故作稳重,分明是刻意模仿大人做派的孩子,一喜一怒明明白白写在眉目间,哪里藏不住心事,偏还要做出端庄懂事的模样。 墙那边,杜姑娘愧疚不已,真心诚意给孟窅作揖赔罪。 “是我给姐姐添麻烦了。” 孟窅确实生了好几天闷气,后来有关恭王和童氏、靖王和表妹的传言渐渐盖过她的,她也就抛开不管了。果然清者自清,那些嚼舌根的小人,越搭理越来劲,不理他们,时间久了,她们也不会自讨没趣。 “算了。我虽然生你的气,可心里敞亮着。真正生事的是童晏华和曹韵婵。她们不是好人,你不和她们同流合污就是好人。” 崇仪抿唇莞尔,笑意在眼底深处泛着光亮。可不就是个孩子,好像玩伴拉帮结派。你和我好,就不许和她玩,否则我俩就不能做好朋友。 杜姑娘松了口气,真心与孟窅亲近。“姐姐以德报怨,虞晗……” 孟窅不爱听虚话,利索地打断她。 “我不是圣人,才不信这个。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圣人也说,应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崇仪眼前豁然开朗,只觉得胸臆间朦胧的薄雾霎时被吹散开,留下一片清明。他身边的人说话从来委婉含蓄,生母的苦心筹谋,养母的淡泊疏离,父王的反复无常,兄弟的明争暗斗,朝臣的揣度观望……几时有这样直白的人。她的世界里,对与错泾渭分明,就像黑与白无从混淆。她的话虽然稚气,更像小孩子在赌气,却暗含着自己无法奢望的洒脱。莫名地,他就像为她守住这份自在。 他想起他的生母费尽心机想为他求娶表妹池晚,不惜买通内侍局,制造所谓的梅园巧遇。姨夫池逸现任光禄勋,统领宫门禁卫,他若刻意求娶,父王如何想他?她知道自己诸多不便,就代为出面,安排表妹走在他必经之路,事后更传出那些流言造势。可惜父皇根本不曾过问。父皇不问,是不在意,还是在等他的表态。光禄寺直接联系白月城的守备,其作为仅次于直接听命于大王的徽羽卫,父皇会不会以为他有心笼络禁卫? 心思翻转间,崇仪心底已有决断,又看了眼一窗之隔还在义正言辞的小姑娘,莞尔间领着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暄堂外,翁守贵低声询问来意后,请崇仪在廊下少待。他走进屋,接过徒弟手里的热茶,换下桓康王手边喝了一半的冷茶,抱着拂尘默默站在他身后。靖王愿意候着,他就不急着开口,等大王得空留意到他再说。 桓康王从折子里抬头带了他一眼,捶捶僵硬的肩膀,往一边靠垫上依去。 翁守贵见机,知道他是有空听自己回话了,便端起茶碗送给他,一边轻声说:“靖王在外头候着。”每日早朝后,几位王爷一同给桓康王请安,顺带听大王吩咐差事。碰上大王心情好,也会在暄堂留膳,以续天伦。 年关将近,桓康王依旧斜靠着,扔下手里千篇一律的请安折子,想着老三的来意。“叫他进来。” 翁守贵得令亲自去领人进来,桓康看着屋外的光华从打开的门扉中流泻而入,铺下一条笔直的通路,他的儿子踏着那道光走进来。冬月的日华通透而柔和,就像他的人。他膝下有五个儿子,老大封梁王,是元妻周氏所出,擅弓马有战功,因他母亲的缘故,总是急于证明自己的能耐;老二宁王,是他心爱的小周氏所出,娘胎里带的弱症,他细心留在身边教导,虽无甚建树,好在性子谦和宽厚,最孝顺不过;老三前年封的靖王,生母是左卫将军府的嫡女童氏,九岁时被改记在淑妃孟氏的名下,为人淡泊内敛,在文士间颇有美名,可有时他觉得看不透;老四是个没福的,淑妃生下他尚未满月,和他同胞所出的妹妹一道没了;老五……春天的时候才开衙,可他和他不成器的母亲一样,一肚子算计,让人不喜。 崇仪行过礼,端正跪在阶下。清朗隽秀的面上平淡而从容,张口却抛出一道惊雷。 “儿臣请父王赐婚。” 桓康失态地翻身坐直起来,撑着桌案往前凑,细看三儿子的神色,是不是在和他玩笑。 崇仪自知唐突,拱手抬眼直视王座上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楚地恳请。 “儿子想娶太史令的嫡女孟氏为侧妃,求父王赐婚。” 他说话的时候,桓康亦在脑海里翻阅留宫闺秀的名册,恍惚记得老三生母童家送了人进来,还有一个姨表家的姑娘,前两天还和老三在梅园见过面。他这个儿子淡泊孝顺,不像他生母,反倒随了他养母淑妃。当年他下旨着令童昭仪出家,把九岁的三皇子改记在淑妃名下,他就乖乖地搬去蒹葭殿;前年大女儿朝阳抗旨拒婚,为了平息舆论,他把李家的女儿指给他做正妃,他也一声不吭地把人娶回家。不管他心里在乎不在乎,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亏欠过他。 他想过,若是老三真的喜欢池家姑娘,指给他便是。表兄妹结亲亲上加亲,比旁的那些不知心性的要顺当。回头自己再敲打敲打池逸,不怕出乱子。可他却来求娶孟家的姑娘……(未完待续) 零零七、姻亲与血亲 孟家祖上三代皆是翰林,当之无愧的书香世家,至今仍是本分的读书人。几个儿子里,老二老三好文。他看得明白,老二心无常性,老三却是下了功夫的,写得一手好字,也常在翰林院走动。可老三仅仅是因为孟家家学渊源,才选择孟氏嘛? 桓康想起他的授业恩师——太师孟焕文也是孟家人,如今官居一品,高年凤望,台省元老。可太师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再者,玉牒上老三已经是淑妃的儿子,而孟氏只是孟家二房的姑娘,算不得拉拢。如是想着,桓康瞬间释怀了。心里的猜度淡去后,他又想起儿子的孝顺和淡泊,再想孟氏的父亲不过小小的太史令,桓康顿时又为儿子委屈了。 “你想好了?” “儿子想好了。”崇仪在父亲探究的注视下,淡然哂笑。“孟家门第清贵,正合适。” 崇仪的话适时地提醒他,桓康沉吟。如今的靖王妃李氏出身寒微,侧妃的门第的确不宜过高,否则李氏小门小户出身难免压不住人。日后若侧妃有所出,再生出些别样心思,恐家宅不宁,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儿子。儿子思虑周全,桓康心下的愧疚益发翻涌起来。已经委屈过他一回,难得孩子开口求他,何不成全他。 桓康招手,让崇仪起来走近些说话。这就是撇开君臣之分,转而父亲儿子商量家事的意思。翁守贵知机,先一步搬来椅子。 崇仪心底一轻松,但也不忘先谢座。 桓康没了心结,亲切地问起儿子的起居,听他一一作答,又问起他看中的姑娘。他心上轻松,也愿意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多关心一些。 “什么样的姑娘,能得我们靖王的青眼?”这回京中佳丽云集白月城,桓康却未曾正式关心。给儿子选媳妇,有淑妃总揽,有各自母妃把关,他乐得轻松。却是压根忘记了此番还有恭王正妃待定。 “是个干净懂事的姑娘,有些孩子气,说话挺有趣。”想起什么都敢说的孟窅,崇仪含蓄一哂。 桓康品味着儿子简单的形容。他以为孟氏或是才气过人,或是端庄大方,可儿子的话直白简单得不像他的风格,让他更好奇孟氏。 “也是你的表妹,怎么不直接和你母妃去提?” “母妃一贯都听父王的,儿子就想先讨了父王的准允。” 这是大实话,却说得桓康舒心大笑,点着他笑骂: “你是怕你母妃舍不得自家侄女,哄孤王替你说项。”言罢,爽快地允诺道:“孤会提前知会你母妃。” 入夜,桓康果然摆驾蒹葭殿。进门时,他亲自扶了淑妃的手往屋里带,不等落座就高兴地说: “今天老三求孤做主,要娶你那侄女做侧妃。” 淑妃早让人沏了香片,用手背试了试茶碗上的温度,才奉给他。桓康这两年年纪上去了,更喜欢口味浓厚的。听他一说,温柔的脸上也露出讶异来。 “之前不是才见过池家的千金吗?”归元殿造的势,她岂会不知。她从不禁止她们母子往来,也不会置之不理。只是崇仪这孩子性子冷,和谁都不亲近。可童氏肯定记恨她,以为她故意不让崇仪亲近她。想来好笑,她们都是这个男人手中的棋子,她何苦针对她一个? 桓康冷声一哼,掸开衣袍下摆,盘腿坐在榻上,还没说话,先拉长了脸。 “谁嚼的舌根!朕看你就是心太软,纵得底下人胆大包天,闲来无事竟敢编排主子作消遣。” 淑妃也不慌乱,又把茶碗往前送一送,温婉应承:“是臣妾的不是,大王息怒。”孟淑妃知道,他绝非来征询自己的意见,仅仅是知会罢了。 对孟淑妃,虽然没有和小周氏的刻骨铭心,可多年陪伴的情分,和孟淑妃端正的人品,让桓康对她比旁的人高看三分。他不想因不相干的人扫兴,只接过茶,说起崇仪主动请旨赐婚的事。 “孤王看了名册,你那侄女年岁小了些,不过,孤看崇仪就喜欢她的活泼。你看她和李氏处不处得来?”老三媳妇进门晚,平时也非显山露水的人,对她的印象最淡。 淑妃也在榻上坐下,拾起装着五色绳线的篮子,低头在灯下比着丝线的色调,与他闲话家常般淡淡地笑。 “燕辞的性子好,没什么处不来的。” 灯下看美人,淑妃保养得意的柔荑蕴着莹亮光泽,桓康王心念微动,探手拨开她手里的线绳,亲昵地和她打趣: “一边是儿媳,一边是娘家侄女,你往后可不许偏心。” “燕辞端庄温和,不会和小孩子计较。” 淑妃从未见过孟窅,只听桐雨说,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长相随她弟媳更多些。她原想寻个机会让那孩子落选,先前才故意放任童氏的谣言不理会。只想着待出宫时,她厚厚赏赐孟窅,凭着父亲当朝太师的名号,当能给她选个好人家。 崇仪什么时候见的那孩子,又怎会突然请旨赐婚,她心里没有底。 “这段日子忙着。等明天,我抽空见一见那孩子。”这是先和桓康报备的意思。她虽然主理六宫,却没有可以依仗的荣宠,因此一开始就给自己划下一道界线,万事不敢擅专。 桓康果然满意地点头。他从前不喜欢淑妃,嫌她不解风情,和她说话就像朝堂奏对。她就像一本典籍,事事讲究尺度规矩,行事说话都显得木讷。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有个人替他约束六宫,他又体会出淑妃的便利。加之,淑妃虽为人拘谨,到底是个女人,不像朝臣动辄忠言逆耳,对他最是顺从,他如今愈发倚重她。 次日教习方毕,蒹葭殿大管事花逢春奉了淑妃的旨意来请人。孟窅照常与胡瑶比肩走出来,乍然听顾嬷嬷引见花逢春,下意识地去看胡瑶。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说着,还想让荼白去递荷包,转而想起那位是孟窅的亲姑姑,哪里需要她出面替孟窅周全。 两人身后跟着出来的是风寒才愈的曹韵婵。她躺了好些日子,脸色还苍白着,下巴尖锥子似的,配着她眼底的阴郁看得渗人。 一众佳丽的目送下,顾嬷嬷好声好色地送孟窅出门。曹韵婵的眼神暗了暗,转头去看身后的童晏华,脸色比她还阴沉。她心底里发笑,最好孟窅向淑妃哭诉一番,狠狠地找童氏的晦气。 “小姐。”荼白走上来扶着她,“刚才曹姑娘看童姑娘的眼神怪吓人的。”好像盯着猎物的野狼,下一刻就要扑上去。 胡瑶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捎带一眼,童氏正玩着曹氏说话,而曹氏显得意兴阑珊。那天在映月池边究竟发生过什么?曹韵婵怎么落的水?恭王的出现是不是真的碰巧? 本来这桩事已经淡了,她无谓深究。眼下看来,童氏的英勇事迹之后另有内情。胡瑶想着,回头该提醒孟窅远离这二人,以免被无辜牵连。 昨天夜里才下过雪,沿路的草木仿佛过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朱漆画彩的宫廊曲折蜿蜒。花逢春走在前头不怎么说话,只有孟窅问话时,才笑眯眯地回话。 “娘娘早就想见一见姑娘,前阵子忙着别院教习,这些天下雪,又紧着忙各宫的炭例派放,这眼看着就是年关,实在脱不出身。这不,今儿才得一些空,就催着老奴去请姑娘。” 孟窅低头打量自己的裙子,杏红色连烟锦的对襟小袄,配着家常的蜜合色素面马面裙,是为了进宫母亲为她新做的,只穿过两回。她还有一条蝶穿花的缎面褙子,也是今年新做的,花样是她自己挑的,比这身好看。孟窅懊恼着,早知道该穿那条的。 蒹葭殿位处白月城中轴以西,是西三殿的最后一座宫苑。淑妃在这里住了二十载,小周妃病势后,桓康王赐下六宫主事之权,也曾询问她是否愿意搬去离九黎殿更近的宫殿。她婉言谢绝了。她在这里住惯了。 花逢春领她走过两重檀木集锦槅子,穿着豆青色宫裙的宫女成双面对而立,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室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微暖的香气静悄悄地浸润至每个角落。 孟淑妃坐在花窗下的锦榻上,脚边的小杌子上坐着桐雨,正用铜火箸儿拨弄袖炉里的炭灰。看见她走进来,孟淑妃抬头对她一笑,仿佛在家闲暇无事召小辈来屋里叙话解闷一般。 “来啦。” 花逢春抬手示意孟窅往淑妃身边走,自己躬身告退。 孟窅小步趋前,依照教习时的教导,屈膝向孟淑妃请安。 “臣女拜见淑妃娘娘。娘娘安好。” 淑妃阖上袖炉盖子,端坐着受她一拜,笑容里不无欣慰。 “规矩学得不错。”桐雨会心一笑,让开去叫清秋另外搬来一只紫檀镂空雕花绣墩,垫上撒花夹缎薄棉软垫。果然就听见淑妃温和地说:“过来坐。”(未完待续) 零零八、结亲与结仇 “还住得惯?” 走近了再看,孟淑妃的眉目与父亲并无相像,若要勉强说来,淑妃身上也有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今日之前,孟窅也曾幻想过与姑母相见的画面,后来别院里流言四起,她一边怕姑母失望而惶惶不安,一边又因为姑母的不闻不问而心生失落。等到流言淡了,她也不再幻想感人的姑侄相认,心里多少是委屈的。 此刻,孟窅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踌躇来,斜签着只敢坐了半张绣墩。 “谢娘娘。”她委屈的时候想起孟淑妃,总以为是恪守规矩,大义灭亲的人,因为那些风言风语生她的气了。 孟淑妃看着拘谨的侄女,好气又好笑,放柔了嗓音问: “不愿意认姑母嚒?”小姑娘和她赌气,甚至不会掩饰心思。 孟窅被人看破心思,小脸微烫,抬眼打量淑妃的神色,嗫嚅轻语:“姑母。阿窅不懂事,给您丢人了……”孟淑妃不拿上位者的架子,她心中紧绷的弦一松,便自发地生出亲近感。仿若在家中时,做错事后面对长辈的谆谆劝导,这段日子的反复酝酿的台词终于脱口而出。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孟淑妃原本也无意责备她,听她羞愧反省,只盼着她吃一堑长一智。将来嫁入宗室,才不会吃亏。又捡起开场的话关心道:“在宫里可还住得惯?” “姑母安排的都好。”白月城仆婢众多,起居上自是周全,又有胡瑶处处提点她,除了比不得家里自在,都挺好的。 “姑母。”孟淑妃轻易将糗事揭过去不提,孟窅益发觉得她亲近。“我爹和大伯公都叮嘱我,若有机会见到您,代他们问您安好。” “你爹有心。”她浅浅地颔首,“父亲可好?家中药材可齐备?” 孟太师年近花甲,近年明显力不从心。大王也体谅他是有年岁的人,特许于朝堂上设座。 说着,她不待孟窅回话,吩咐桐雨:“我记得库里还有一支年份不小的野参,你再调些品相好的鹿茸虫草,一并送回去。” “老祖宗说,大伯公心系家国,操心的事多,所以容易累。季节变化时尤其要注意风邪入侵,寻常一直保养着。”上了年纪的人,大抵都有气血虚的症状。老祖宗十分关心大伯公的饮食起居,是以她在庆余堂听老祖宗叨念过。 孟淑妃听她不伦不类的话,也不会说一二句宽慰人的场面话,只是无奈作笑。孟家太干净,养出的孩子心思单纯,也不知道崇仪看中这孩子哪里。养子早慧,来到她身边时,早已是记事的年纪。崇仪与谁都不亲近,是性子冷漠使然,还是少年的经历让他早早学会将心思隐瞒。她摸不准那孩子的性子,可到底是养育的名分在。她不想因为崇仪的一念之差牵连孟家,所以朝阳抗旨时,她欣然顺应大王的提议,为他求娶李氏为王妃。妻族寒微,他便少一份成算……崇仪心里是怨她的吧? 孟淑妃不觉走神,怔怔地盯着孟窅青涩的小脸看。 桐雨不经意地清清嗓子,惊醒了她,也惊醒了孟窅。小姑娘突然福灵心至,想起教习上许多规矩。寻常的儿女孝心从朱红宫槛走出去,就披上皇家恩威的外衣,称作赏赐。 “谢娘娘恩赏,臣女回去一定转告大伯公多加保养,也让娘娘放心。”她站起来,端端正正屈膝谢恩。 孟淑妃不想自己一时走神,让孟窅误会了。看来这孩子还是被前阵子的流言吓到了。 她探手去拉孟窅,亲切地握着她的手,佯嗔:“你这孩子……和姑母说话也这般见外。” 和姑母说话不用讲规矩,和淑妃说话呢?孟窅想问又不敢,这问题太傻,可她觉着倘若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姑侄,什么时候是君臣,总是个麻烦。 孟淑妃显然不想多做深谈,依旧拉着她的手关切:“这次望京闺秀留宫,想必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琢说,大王要为王爷们选妃。”想起淑妃未必知道胡瑶,又补充说:“就是胡国公家的温成县主。” 说话时,仿若只是陈述事实,丝毫不见小女儿的娇羞。孟淑妃便知,她是个心大的,压根没有为自己打算,说不得从未上过心,可还是少不得问她: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事,我做不得主呀。”孟窅无辜地摇头,似乎更惊讶淑妃竟向她提问。“老祖宗说,姑母会为阿窅做主的。” 孟淑妃暗叹一声,引着孟窅挨着自己坐在榻沿。这样简单的孩子,谁不喜欢。可将她许配给崇仪,她是真的心里没底了。 “姑母如今领着六宫主事的差事,还算说得上话。我只有你一个嫡亲的侄女,原想着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出去,将来让父亲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崇仪偏来打乱她的盘算。她还想侄女若已有意中人,自己是该尽早打消她不切实际的绮念,抑或成全她,拼着这些年的些微情分与大王斡旋。“你也别怕羞,一辈子的大事,你心里若有自己的主意,这会儿没有外人,你告诉姑母。姑母自当为你做主。” 少女怀春并非光彩的事,孟窅的脸上仿佛染了桃红的胭脂,娇艳欲滴。她此时才知羞怯,哪里记得什么规矩,揉身往孟淑妃身上藏羞。 “姑母。”她急着辩白,“我统共只和娘出过几次门,认识的都是望城的闺秀。便是这回一起待诏的千金小姐们,我还都没认全呢!” “教习之外可有走动?将来都是妯娌,眼下处得好,将来也有三分情面在。”这是明晃晃地透话给她,盖因她怕含蓄了,孟窅这一根筋的孩子理会不到。“那日赐宴,可有见过靖王?” 孟窅只觉得脸上要烧起来一般,怕淑妃拿她打趣,都不敢抬眼看人。 “下了教习,我都和阿琢在一起玩。她不喜欢人多,我就和她两个人,有时也和一个院子里的韩姑娘说说话。” 淑妃拍拍她的手背,还在等她说话。孟窅见躲不过,嗓音如蚊音一般。 “远远瞧见的。”怕淑妃误会,又强调,“和其他几位王爷在一起,离得远呢,我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儿。” 这是实话。即便众人心照不宣,可宴席上该有的规矩不可少,宗室和闺秀间设有明确的分水岭。何况弟弟只是太史令,侄女的座次离得确实远了些。 “可见过燕辞?”看孟窅的样子,不像与崇仪有过接触。孟淑妃惊觉自己急切了些,缓了口气。“燕辞是靖王妃的小字。” 孟窅摇摇头,羞得不敢出声。姑母反复问起靖王,她也回味过来。 “靖王妃人好吗?常来陪姑母解闷吗?”姑母唤靖王妃的小字,是不是代表两人关系融洽?靖王不止是姑母的养子,大王早有旨意,改了靖王的玉牒。名份上,靖王就是姑母的亲儿子,算是她隔一房的表兄。 她心里藏不住话,体会出孟淑妃话里的意思,心里就像有只手在抓挠。 “姑母,大王要把我指给靖王吗?” 孟淑妃脸上添了笑意,却避而不答。“燕辞性子温厚,是个好相处的。你不必担心。”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孟窅再要问,淑妃只笑着问她教习的心得,又再三嘱咐她用心听课。 不说崇仪有否谋算,男人的事,她插不上手。至少在明面上,娶孟窅不失为一个周全的抉择。燕辞势弱,若侧妃出身高门,必将家宅不宁。孟淑妃想得更深远。燕辞进门也快三年了,至今无所出,是燕辞的身子有问题,还是崇仪刻意不给,她无从而知。孟窅的性子不会与燕辞为难,将来若有一儿半女,由她开口过继一个在燕辞膝下。倘若崇仪对孟窅真当有心,父亲与自己百年后,孟家也算有个依仗。 打铁趁热,靖王的亲事有了眉目,隔日孟淑妃找来恭嫔问询老五崇仁的想法。 恭嫔曾氏潜邸是就跟了还是燕王的桓康,当时燕王妃在京为质,她在蒙州王府侍奉,可谓一家独大。后来大王问鼎登极,她与小周妃走得格外近,也分得不少雨露,第三年生下五皇子崇仁后,突然绝迹于御前。有传闻说,她怀上老五是耍了手段的,因此见弃于小周妃,才被打压。等小周妃因心病郁结故去,大王眼里就更容不下让小周氏不快的曾氏,连带老五也被父亲厌恶。她生下老五时,已年是三十出头,彼时大抵是觉得自己再不争,这辈子就到头了,索性孤注一掷。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曾氏到头还是个可怜虫。可叹这白月城桎梏下的女子,有哪个不可怜? 曾氏确实与儿子盘算过,正苦于没有机会找淑妃陈情。因此孟淑妃才起了个头,她就把儿子中意童晏华的事交代了。正要说崇仁与童晏华湖边联手救人的事迹,外头王驾驾临的唱传由远而近迭次响起。 桓康王脚下生风,步子又大又重。曾氏偷偷觑一眼桓康不加掩饰的愠怒,没骨气地缩着肩,想把自己藏起来。她如今只想做个透明人,不叫儿子因为自己的过错被大王迁怒,连累孩子的前程。 淑妃恍若看不见他的怒气,依旧从容地迎上去。这些年她都是这样做的,哪怕被推开,哪怕被迁怒,她始终坚定地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孟淑妃该做的事,无需谄谀,无谓得失。她守着自己的本分,也不轻贱自己的身份,日子久了,桓康也高看她一眼。 “刚和恭嫔说起老五的婚事,大王来了正好听一听。”桓康王坐在上首,淑妃陪坐在侧,恭嫔就退到堂下。桓康不发话,她不敢坐。 “巧了。孤王来也是要说选妃的事。”他没开口,先冷哼,实在不像谈论婚嫁的高兴样子。说罢,睨了垂首静立的曾氏,“老五看的是哪家?” “是童氏,左卫将军家的千金。”她等着桓康细问,哪里知道越是遮掩越是显得心虚。 桓康瞬间想起宫人们争相传颂说恭王如何狭义,联想起童氏的身世,再看曾氏欲盖弥彰的作态,眼里乌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一般。 “怎么看上的?”桓康端起淑妃奉的茶碗,明知故问。 曾氏不见慌乱,崇仁和她通气时,就预料到父王必将不喜,也教过她怎么回话。 “曹司马家姑娘落水的时候,那孩子碰巧经过,被童氏抓着去救人。他想着别院里不好延医,就做主送过一回药,哪知就被童氏记下了,定要当面谢他。”嘴皮开阖间,一切便是童氏的作为,是童氏看上恭王,而非恭王处心竭虑谋娶手握兵权的童家之女。“也不知哪个嘴碎的拿孩子们说事,崇仁怕连累童姑娘的闺誉,自是不好相见。” 却是提醒桓康人言可畏,童家姑娘即便不嫁老五,也嫁不了旁的人。 桓康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今天他若不把童氏指给老五,那姑娘今后也没有好的出路。要么远嫁外省,要么出家修行,哪一个童家上下都要怨天家刻薄。 他抓着茶碗就要砸下去,对上曾氏为难的脸,生生按耐住,把茶碗砰一声叩在小案上。呼哧着怄气道:“那就把童氏指给老五。” 曾氏心头大快,连忙把脸埋下去掩饰欢喜的神色,顺势要蹲下去谢恩,又听桓康发话说:“还有他救的那个曹氏,一并指给他。先纳曹氏为侧妃,开年等钦天监选定吉日,再迎娶童氏。” 曾氏懵了,心里发怵又不得不说:“正妃还没进门,先纳侧妃,童家姑娘会不会……会不会不高兴?”俨然是位体谅人的好婆婆。 “媳妇还没过门,你就偏心。将来老五不知怎么委屈呢。”孟淑妃打趣,示意她去看桓康的脸色。 “跳水救人,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童氏的名声要紧,曹氏就不要脸面了?除了老五,还能嫁哪个?!”桓康冷笑。“童氏要是不高兴,可见不是个能容人的。娶妻娶贤,还是算了吧!” 冬天衣衫厚实,能看见什么?救人的是老五的随从,老五可是连曹姑娘的衣角都没碰到!可曾氏听出他的怒意,不敢再争辩。总算如儿子的心意娶到童氏,至于曹氏,听说与童氏交好,娥皇女英也是佳话。“大王说的是。臣妾和老五都听大王的。” 桓康在前面受了气,不耐烦和她多话,当下打发她走。(未完待续) 零零九、待嫁与待诏 童氏与曹氏诋毁孟窅的事,孟淑妃心知肚明。她还知道,曹氏落水后,与童氏的关系大不如前。因此,桓康王怄气要老五先纳妾后娶妻时,她没有站出来拿规矩说话。 曾氏走后,桓康王一言不发,孟淑妃便默默陪着,亲手为他烹茶。她在等他压下心头那把邪火,主动开口说话。年纪一把了,倒愈发像个孩子。这是在外头受了气,想要叫人好言宽慰,可也不想想他是头吃人的老虎,哪个愿轻捋虎须? 童家仗着从龙之功,素有野心。可他不能因为童氏废了自己的儿子,因此当年将崇仪改记在孟氏名下。他熬死了童国公,可童家在军营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乃至尾大不掉之势。为此,童家女的婚事不好轻心。他有心提点,若配给老二倒好,可老二只远远瞧上一眼,就道不欢喜。老大进来安分得很,他的王妃倒是比往常进来得频繁,期间见过几个秀女。曹氏落水后,就沉寂了。若是老大想娶,他宁愿把人许给老三。老五跳出来也好,一个注定无甚作为的王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可他心里不舒坦,便拿曹氏去恶心曾氏母子。 “长姐今天来说起温成的婚事。”跟着,又是一声不甘愿的叹息:“她看中了老大,要把温成许给那小子。孤已经答应了,你也记下,回头一起交代下去。” 淑妃应声,虽然意外,细想也在意料中。阳平翁主与梁王的母妃敬贞王妃交好,敬贞王妃临终将一对儿女托付给她,她一向都是照拂有加。可温成与梁王……辈分上,温成该喊梁王一声表舅。大长公主铁了心要为梁王造势吗? “长公主总是放心不下,梁王这么大的人,还把他当个孩子。”儿子是他的,他可以猜疑忌讳,却未必容得旁人挑拨离间。 年华匆匆,岁月凉薄,人死了,活着的时候那些是非对错就淡了,渐渐地记起的都是对方的好。敬贞选择了最惨烈决然的方式控诉他的不公,舍弃了自己,舍弃了孩儿,也舍弃了二人的情分。她把自己化身为一把刀,在他心头狠狠割出血淋淋的伤口,让他永远忘不了她。彼时有多痛恨,事后就有多愧悔,等伤口结痂就留下一道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端看如今他对梁王的宽宥包容,便知他还是惦念着结发妻子的。 “如此,再定下宁王侧妃的人选就完满了。臣妾也早日功成身退。” 提起心爱的儿子,桓康的脸色缓和起来。想着老二好风雅,容貌脾性无一不像他那温婉的母亲,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只可惜身子骨不康健。他母亲怀他时担惊受怕,胎里就落了病根,母子俩都叫人牵肠挂肚。他低头沉吟,淑妃就把一碟子蜜炙的琥珀桃仁推到他手边。 “礼部尚书的小女儿也在待诏之列,孤记得苏氏素有才名,和崇安应该处得来。”他拈起一枚核桃仁,甘甜的糖浆裹着焦香酥脆的炒核桃仁,外头的糖衣又薄又脆,口感清爽香甜,再呷一口淑妃沏的香片,郁塞的心口也松快起来。 他盘起腿,身体往后靠进绣四君子青哆罗呢的靠垫里,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轻拍。 “还有崇德,也是个不省心的臭小子。”想起混不吝的侄子,他老子定然想不到自家的独苗是个武痴,世故人情一概不通。今年二十有四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说什么不想成家,嫌妇人累赘罗唣。听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老七只有他一个儿子,今年无论如何要他把大事办了!不能叫孤对不起祖宗兄弟!” 淑妃接口道是。“您消消气。都是自家的孩子,您说的,他们不敢不听。崇德豁达不羁,不若给他配一个内秀明理的,也好约束他。”她心里已有人选,只等他点头过了明路。“大王看,光禄勋池家的千金和韩司马的女儿如何?”归元殿一心为崇仪牵线,可两个孩子都不领情。那日梅园巧遇,崇仪和池晚仅仅相互见了礼,再无多话。她若像童氏一般四处招摇,淑妃也看不上她,可流言传出后,池晚除了教习,平日闭门不出,可见是个知廉耻守礼节的孩子。而韩家来自房州,本是先恪王旧部,前些天刚才调任四品司马,看在先人的情分上,崇德也少些抵触。 “你看着办。一正一侧刚好。”一气儿给老五点了两个,索性也给崇德指一双吧,免得外人说道他偏心亲儿子。“你再捡几个灵慧的充作掖庭女官,待来年再看。” 宗室不丰,国祚难长。他有心多给儿子指几个人,来年开花结果,绵延伽罗朝血脉。 次日宣明殿议事方毕,孟淑妃亲拟的名册和一盒子金桂酥一并递进了暄堂。桓康边用茶点边看,转手朱笔一挥,发往钦天监卜问吉凶,另一面示下礼部与内侍局早做准备,殷切之心可见一斑。 大势既定,长香别院另做下一番布置,待嫁的王妃们迁入东边宽敞的院落,待诏的女官则在东次的小院合住,贵贱尊卑在这白月城里素来鲜明。另有落选的,孟淑妃已拨下恩赏,择日送她们返家。 花逢春再度奉淑妃的旨意,请孟窅过蒹葭殿叙话,同行的还有侍读学士杜谟之女杜氏虞晗。孟窅看见花逢春不无失礼地将杜虞晗上下端详一番,而后掬了个奇怪的笑容。后来才晓得,姑母淑妃点了杜虞晗为蒹葭殿五品典仪,或许是因为她与孟窅那点渊源。 明旨未发,但宫人间已有传闻,东院里都是备嫁的王妃主子。再入蒹葭殿,孟窅的心境悄然有了变化,眉目婉转含羞,俏脸儿晕着年轻而娇艳的桃粉。 “姑母。”小姑娘偏过半边身子,袅袅屈膝作礼,眉眼儿微抬便见淑妃含笑的凝视。羞得她急忙用帕儿捂去半边脸儿,只露出一双如水的眸子无声诉说嗔怒。 杜虞晗偏头悄悄打量,看见她小小的耳垂好像熟透的樱桃殷红,莹润的珍珠耳铛晃出好看的光华。 孟淑妃招招手,孟窅便上前亲拟地伏在她膝头,爱娇地把脸儿藏在她香色曳地八幅湘水裙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在姑母跟前扭捏什么?”她抚着她柔软的青丝,和蔼地轻笑。“姑母有话交代你,叫桐雨带你去偏殿吃茶。等我和杜姑娘谈过正事,再去找你。” 虞晗心下艳羡,又觉得孟淑妃温婉可亲。顾嬷嬷说她造化不小,只要好生当差,过几年向主子讨个恩典,凭着在淑妃跟前所学,风风光光嫁人。她没有想十分深远,只看眼下而言,留在六宫主理的淑妃身边,比落选归家被庶姐奚落好过太多。嫁不嫁人的,看着母亲长年不得展颜的阴郁,她宁愿不嫁。 桐雨与淑妃相互睇视一眼,也是含笑莞尔,弯下腰身去扶孟窅。“小姐随奴婢来。” 明堂宽阔,杜虞晗独自被留在堂中央,她压下内心的局促不安,顶着对上位者无言的敬畏,端正仪态。她急切地需要淑妃的认可,为自己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为母亲争一份依仗。 孟淑妃不做无谓的寒暄,问过她家世出身,又问她家中人口。 “阿窅与本宫提起你时,说你是个明辨是非的好姑娘。以后可不能动不动哭鼻子了。” 杜虞晗两颊微热,想起那段糗事,淑妃肯定是知道的。但她这么说,言下之意是要自己的,幸好!幸好! “奴婢谨遵娘娘教诲。”她不动声色地摆正姿态。 花逢春抱着拂尘进来。“靖王来给娘娘请安。是不是请进来?”说话间看了眼杜虞晗,后者只抬眼看上座,请淑妃示下。 “你也去偏殿坐。” 杜虞晗敛着裙子退步,视线低垂着,不做顾盼。退到外间一鹭荣华雕花槅子下,听见有脚步声走近,紧忙躲进帘幔后。待来人穿过槅子进去,才芦花色垂帘后走出来。 崇仪穿着玉色右衽袍,外罩玄色团领衫,较之素日的清风朗月,更显沉稳内敛。 淑妃端详着养子清隽疏朗的面容,一贯地捉摸不透。 “这个时辰上,你怎么过来了?” 崇仪长眉微挑,听出她话里的探究,浅浅地浮了讶然。养母细致周到,对他的起居用度关照入微,却也仅止于此。寻常事务上,淑妃于他多是听任的。 “父王让儿子开年去吏部见学,今日进宫述职,一会子还要走一趟礼部,将手头的事务交代下去。想着先给母妃请个安再出去。”他在婚事上退一步,父王就在朝堂补偿他。从礼部到吏部,心底蛰伏的志向仿若长风撩动的星火猝然窜动跳跃。 淑妃颔首,指着左下首的雕如意背板花梨圈椅叫他坐。 “想必礼部那里早有风闻,府里可有准备?有燕辞在,本宫也省心。”她并不点破崇仪求亲在先。花逢春事后悄悄打探过,没什么头绪。左右既成事实,崇仪不说,她也懒怠多问。 “是。” “燕辞是个孝顺的孩子,这两年打点王府事务,行事周全。无论当年的事如何,这个媳妇是我看中的。阿窅……我那侄女是个孩子气的,往后你和燕辞多教教她。” 崇仪从座上立起来,拱手正经聆听。“母妃安心,儿子求娶孟姑娘,日后自然诚心相待。” 淑妃抬手,还是叫他坐着。 “你今年二十有二,还没有子嗣。朝堂和宗室比你父王还着急,有些事还该早做打算。老话说,家和万事兴,母妃只盼着你平安康健。”她不习惯说这些苦口婆心的话,因为知道孩子们厌烦听老道理。若她的老四还活着,或者愿意听她唠叨。 崇仪哂笑领命道,母妃所言极是,心下五味杂陈,涩然惆怅。聘娶李氏是淑妃主动找桓康请命,明面上解父王燃眉之忧,为朝阳平息事端;实则是淑妃为断他的念想,绝了他借用妻族外家助力的可能。 他的生母全力为她谋划,只因是自己的骨肉,无谓志向如何;孟母妃却懂他,所以千方百计设法打消他的念想。何等讽刺?! 该交代的交代了,该表态的表态罢,母子二人相对无话。崇仪在气氛凝固前,主动起身告退。走到门外,他的常随高斌迎上来,套着嘴鬼鬼祟祟说:“孟小姐就在偏殿。” 崇仪睨他一眼,脚下还是折了方向。 偏殿里,桐雨展开青皮库钞纸的册子,还在说淑妃给孟窅的添箱。有几件精巧的首饰头面,因尚未装箱,她就叫人取来给孟窅过目,三弯卷珠腿嵌汉白玉圆桌上琳琅满目。 小姑娘害羞不肯看,一屋子人围着她哄,杜虞晗也在跟前凑热闹。 “我身无长物,如今在宫中一应所有都是娘娘赐下的,也不知送姐姐什么好。”她才向淑妃表了衷心,眼下有意与孟窅亲近。“我会打络子!给姐姐打一对如意同心结,愿姐姐与王爷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孟窅拿帕子扔她,娇嗔着偏过身子:“你等着,明儿我就求姑母替你掌看,多早晚也送你一对同心结。” 众人哄笑,有个促狭的点着杜虞晗取笑。“小姐要让你沾喜气,还不快谢过。” 虞晗兀自闹了个大红脸,摆着手干着急。 孟窅噗嗤一声,扶着肚子笑起来,转念领会过来,这话取笑了虞晗,还不是拿自己说事。她愈发羞恼,指着那说话的宫女,娇声嗔道:“你这牙尖嘴利的,我也叫娘娘赏你个恩典。”说罢,又指点虞晗道:“你可别学她!” 崇仪就停在廊檐下,腊月透明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唇角依稀的弧度。他冲着门边的宫人比个噤声的手势,不叫人惊动屋里的欢快雀跃。却只在窗下站了会儿,到底也没有再近一步的动向。 高斌猫着腰,悄悄撩眼看见他一贯淡泊的眸里闪着光华。同样是表妹,童小姐和池小姐面前,可未见过他流露出那样轻松的光灿。眼皮半耷着,高斌心里叹了口气,真人这回是急切则乱。自个儿不得大王欢心,还差点连累主子。不过,原以为主子为避锋芒才求了孟家的小姐,如今看来也不尽然,恐怕心里头真有几分喜欢这位侧妃。(未完待续) 零一零、姑侄与姑嫂 崇仪在偏殿廊下前后不过站了一炷香的辰光,走的时候只字未留,高斌追着他从来时路出去。他不知道,因他片刻的驻足荡起一池涟漪。两人前脚才跨出宫门,自有取巧的奴才颠颠儿地抢去孟窅面前报喜。 “王爷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怕惊扰到姑娘,不叫奴才出声。走的时候,一路都带着笑,龙章凤姿,威仪不凡。”那小太监端的舌灿莲花,只把靖王几时走道廊下,其人怎生丰神俊朗,行事又是如何沉稳从容,讲得好比天花乱坠,更将对孟窅的一番柔情渲染得感天动地。 “好个饶舌的东西,还敢来主子跟前卖弄?!”桐雨立在孟窅侧后方,瞧不上眼那小太监献媚的行径,只做出意兴阑珊的申请,开口打发人出去。 杜虞晗只盯着孟窅瞧,可惜孟窅稳稳地坐在鼓凳上,适才玩笑时晕染的绯红还未褪去,整个儿仿若春日桃华灼灼夭夭,娇艳瑰丽。孟淑妃是她的姑母,必定为她仔细相看。即便是做侧妃,有淑妃在,靖王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会对她多三分眷顾。人与人真的不能比…… 那太监没讨着好,讪讪拢着袖子作揖。“小的一高兴就管不住这张嘴,实在是替王爷高兴,替姑娘高兴……”也只是十四五岁的年级,惯常看主子脸色行事,一看桐雨面带薄嗔,后来就越说越不像话了。 “还不打住!”桐雨协助淑妃梳理内务,在宫人间素有积威,此时把眉头一拢,底下再无喁喁私语之声。她的徒弟微云见状,拧着那太监一边耳廓往外拖。“偏是你这跳梁小丑来献媚,快跟我出去仔细当差,看回头赏你一顿板子吃。” 小太监歪着头,垫着脚跟把耳朵往微云手里送,五官拧作一团,嘴里也不敢叫痛。 桐雨继续拾起册子给孟窅讲解。“小姐不必理会他们。” 孟窅把脸儿压下去,乖顺地点头。小太监进来“报喜”时,她一颗心是雀跃而摇摆的,听说靖王刚才在外头站着,她就忍不住猜想那人来做什么。既然来了,为何又不进屋,哪怕只是寒暄,好叫自己见一见他。她还没正经见过那人呢…… 又想他不进屋,是不是不喜欢,她刚才笑闹放肆时很是不端庄,他会不会嫌弃她没规矩。此时此间,她偏生出许多杂乱的心绪,不由得十分沮丧。 “靖王……他凶不凶啊?”她攥着颗七上八下的心,拉着桐雨一截袖管,怯生生地问。 “姑娘莫怕,万事有娘娘替你做主。” “是啊,姐姐担心什么呢?王爷一定是因为大王尚未下发明旨,所以不便与孟姐姐相见。”杜虞晗好言宽慰,心里止不住的羡慕。若淑妃是她的姨母,她和她娘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也许吧。”孟窅如是安抚自己,面上恹恹的,桐雨再说话的时候,她便明显提不起劲来。“给我说说,都看了什么?” 众人齐齐向淑妃问安,又在孟窅右上首摆下一张雕福至心灵三弯卷珠腿鼓凳,由孟窅扶她落座。 桐雨趁着孟窅不留心,悄悄朝孟淑妃摇头,眼光直往孟窅脸上带。 “姑母,阿窅刚才又丢人了……”孟窅垂着头乖觉认错。 桐雨便将靖王门外驻足的事交代了,淑妃心弦微动,面上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也没有外人,算不得丢人。” 孟淑妃从来端庄素雅,此时一本正经地说起谑笑的话,孟窅慢一拍才回味过她的话,登时脸上烧得更烫了。待嫁娘的羞怯正落在淑妃眼里,她晓得侄女开始在意老三的看法。 “罢了,女大不中留,留来刘去留成仇。”说着,叫桐雨把她准备的锦盒递给孟窅看。“这是从前母亲为我备下的,我身处宫中,一应用度皆由内务府支用,这些年一直闲置着。如今就把这些交给你。” 嵌并蒂双开螺钿的紫檀匣子约一尺见宽,打开后整齐放着一叠契书,最上头的是一张京郊雀儿山附件的地契。虽说王府不会亏待孟窅,女子需得为自己留一份傍身的家底。燕辞不会苛待自己的侄女,但宗室女眷看似显贵,夫妻名分之前却先是君臣,实则处境比寻常人家更艰难。万一侄女不得崇仪的心意,好歹有个依恃的资本,日常起居上宽裕些。 锦盒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孟窅眼眶微热。她不会虚伪客套,诚心诚意地道谢。 “姑母,阿窅以后可以经常进宫。”她拳拳切切看向淑妃,“阿窅年纪小,您多教教我。” 她的眼睛澄澈一片,并不因婚事骄矜自得,淑妃不由欣慰,略放下心来。 孟窅今日来,也备下一份小惊喜给淑妃,此时便叫宜雨捧上来。她入宫待诏以来,为是非口舌困扰,素日除了往胡瑶屋里坐坐,多数把自己拘在屋里,也是避嫌的意思。因此,就拾起针线打发时间,恰做出两只香包。一只软烟底蕙草春碧的、一只紫酱红青芝玉蝶的,今天一并带过来献给淑妃。 “姑母看,阿窅自己描的花样,可好看?”她的女红是得老祖宗亲口夸过的,她细心观察过淑妃的穿着配饰,自信不比内务府的绣娘差什么,还拿得出手。 孟淑妃什么好物不曾见过,却是稀罕小辈的一份心意。老三媳妇燕辞当年刚嫁过来时,也绣过一双凤头履。她交代桐雨仔细收进箱子里,偏偏不舍得拿来穿。这时候,她格外感慨岁月易逝,到底心态老了。 她轻轻抚过平整密实的针线,心尖一片柔软,最后只捡起玉蝶梅的香包。 “这个颜色素净,改日有机会,送去归元殿吧。”终归那位才是老三的生母,为了孟窅的名声,场面上的功夫不能省。 孟窅听懂了,认真点头。 “其余的呢?” 孟窅又把脸儿埋下去,须臾才羞涩地回答:“准备的鞋袜……花样子都挑好了,回家再配线……”听胡瑶说,腊八前大王要放她们归家去,好好过个春节。 归家待嫁是大王的体恤,让孩子们过个团圆年,安安心心从各家出价。淑妃不由伤感,拉着孟窅的手。 “好孩子,姑母只求你们今后平安顺遂。”她倒是想说,叫孟窅以靖王为尊,以王妃为尊,举案齐眉,相夫教子,成为孟家的依仗和期望。可她这辈子活在太师千金的框架里,活在后妃的格局里,日日活得憋屈,就不忍心叫孩子再重复她的老路。儿孙自有儿孙福,多说什么呢! 她的惆怅也像她的为人,淡若山烟,轻如薄雾。孟窅听着极耳熟,约莫进宫的前一晚,老祖宗也用一样的口吻,说过一样的话。明明平日里极是要强的人,那一刻生生老了。 她的眼前一片迷蒙,瓮声瓮气地:“阿窅以后会孝敬姑母的。” “下回再见,可不能叫姑母了。”淑妃点点她的鼻头,替她拭去眼角半挂的晶莹。 这厢里,孟窅与淑妃脉脉温情,东院里也是一场硝烟。顾嬷嬷弯腰敛容送走公主的凤驾,转头看一眼温成县主那屋,深深叹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儿?! 孟窅从蒹葭殿回来,攒了一肚子话与胡瑶说。她叫宜雨去探路,自己则先回屋更衣,杜虞晗便送她一程。 孟窅摘了赤金累丝镶红宝的大簪子,不出院子时,她喜欢轻便些的妆束。才坐下没多久,宜雨就从外面进来。 “县主屋里有贵客,晚些让荼白来接小姐过去。” 孟窅好奇不已,熬到荼白来请时,忙不迭就问。“什么贵客这么大的谱儿,都不许我见一见。”她嗔怪着,却不见荼白搭腔。胡瑶的丫鬟个个伶俐,其中数荼白最能说会道。这会儿,她拉长个脸不说话,孟窅便察觉出不对劲来,收敛起玩笑的心思,压低嗓音小心地问她:“阿琢呢?她还好吗?你惹她生气了?” 不提也罢,提起来就叫人心塞,荼白没好气的啐声。 “姑娘问我是什么谱大的贵客,呵!可不是谱大,人家家大业大脾气最大!”说话间,引着孟窅跨过门槛儿,她气得嗓音都发抖,掀帘子的手劲也比平时大,引得帘幅一阵抖动。她心里气不过,还在骂声。 “自个儿嫁不出去,没羞没臊的老姑娘,巴巴地上门来管弟弟的内宅家事,好大的威风!” 孟窅心头一跳,直觉她这话说得放肆,正要顾看四下,次间里隔着一张富贵花开六副屏风,胡瑶的低叱穿透清冷的空间。 “去门外跪着!” “主子。”荼白脸色惨淡,既怕又惊,霜打的秋花般没了颜色。“奴婢错了,你息怒。” “你没错,是我素日里疏于管教,养大了你脾性胆气,张口就敢非议宗亲。你是嫌我日子过得太顺,要折我的寿。”胡瑶的声音罕见的尖刻,是真的动了怒。 荼白吓得当即跪下去,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掉。 孟窅打发她,“你且下去,我与阿琢说会儿话。”说着,向荼白递了眼色,自己走进屋里趣。屏风后头,胡瑶侧着身子坐在榻上,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 她绕过去,在窗下的光亮里,看见胡瑶的眼圈红红的,下唇上刻着深深的齿痕。孟窅大惊,拨开她遮掩的手,心疼失声。 “这是怎么了?!老翁主看见可不心疼坏了!” 胡瑶压了压眼角,反手拉着她坐下,挨着肩把头凑在孟窅的肩头,说话时既轻又哑,听着十分泄气。 “不许多嘴。我已交代她们,不许告诉祖母,免得她老人家担心。”她抿一丝苦笑,唇角的弧度深刻却僵硬。“我没事。” 孟窅只来回在她脸上搜寻,忧心地噘着嘴。她认识的胡瑶梅骨兰风,是像姑母一样庄重婉约的人儿,从不失态地流露心绪。 “真没事。这会儿没事了。”胡瑶靠了会儿,心绪平复下来,轻轻吐出一口郁结在心口的浊气,复又自若地说:“刚才朝阳公主在,我才没让你过来。” 她知道老翁主为她定了梁王,朝阳公主正是梁王一母同胞的姐姐,今年二十有三,仍是云英未嫁。说起这位公主,也是时下一位风云人物。她的事迹不多,仅仅两桩,但因此而得的声明甚至远超任何一位皇子。 头一桩是件美闻。她十八岁那年随圣驾出猎,在围场为当今桓康王挡下一支冷箭。为此,桓康王亲拟“英武”二字高悬于公主府主殿之上,又破格赐下房州眉山以南十个城池作为公主的封地。朝阳作为本朝第一位有封地的公主,底气自然与一般女眷不同。那房山原是桓康王之弟恪王的封地,远在边陲,是个清苦的地方。因有一座眉山盛产眉墨,其成色远胜铜黛、回回青,一颗的市价可抵十金。恪王故去后,他的儿子袭爵为恪郡王,爵禄上自然要减一等。于是,桓康王大手一挥,把眉山一半划给了自己的闺女,说起来有些不地道。 这后一桩则是望城的禁闻。三年前,桓康王为她相中一门亲事,将她许配给新科状元李梓安。这本是一桩美事,可偏偏朝阳不肯,一个人杀去状元府,把李梓安羞辱了一顿。李梓安一届贫寒书生,把风骨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被朝阳逼得几乎要抹脖子。桓康王闻悉后雷霆震怒,当场派人捉拿公主,势要压着她拜堂,可这回却换做状元郎不肯。李梓安毅然决然挂冠而去,在归山削发出了家。再后来,桓康王为了补偿李家,下旨赐婚李氏女于皇三子,也就是如今的靖王和靖王妃。 孟窅低下头,踟躇措辞。“她说难听话了?” 思及荼白的愤慨,果然只有这一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一朝县主。未嫁时,她是阿琢的姨母;赐婚后,就是她的小姑。其中关系有够乱的!要说缘分实在奥妙,胡瑶少有鲜明的喜恶,却独独与朝阳不对盘,从小如此。 “理她作甚。”胡瑶表示不愿再提。她是阳平翁主悉心教养的伽罗名媛,她有她的骄傲。朝阳来势汹汹,拿着公主的架势警告她,不可自恃依仗慢待梁王妃,当以夫为天,万事以梁王的喜好利益为先。却不知在没有比从她嘴里宣唱妇德更荒唐的事。 “公主宽心,臣女幼受廷训,熟读孝经。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臣女必要谨顺持身,弗敢违逆。”一句话把朝阳气得面色铁青,吃了哑巴亏后拂袖而去。 撕破脸又如何?左右她的人生,从不是看人脸色过活,她夏侯纯宜严人宽己,根本就是个不可理喻的人,枉费祖母还怜恤她幼年失恃,一项多有照拂。 她不肯多说,孟窅就陪着她粉饰太平,挑蒹葭殿的趣事说与她听。 “姑母给了我一处庄子,在雀儿山南麓。以后我也邀你去庄子上玩。”(未完待续) 零一一、出宫与出阁 赶在腊八前,桓康王恩赐诸闺秀返家,以续天伦,同时命淑妃备下丰厚赏赐,又发话说,新岁便有明旨下发。较之王府赐婚的旨意,提任女官的手续就简单多了。淑妃将名册传至内务府,次日便有宫丞携着官服,从别院将人领走了。 孟窅去蒹葭殿拜别姑母时,杜虞晗已是走马上任,正立在桐雨姑姑身后当值。 她梳着清爽的单螺髻,穿着豆青绣鹭鸶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嵌黄玉腰带。 孟窅好奇多看了她两眼,淑妃便把她招到跟前,让两个小的说会儿子话。 “说来,你们两个也是有缘。日后她就在姑母这里当差,你想见她也方便。”说得仿若她是为了孟窅才点了杜虞晗在身边。“上回她见你绣了香囊,后来便调了香来。我闻着不错,一会儿也分你一些。” 杜虞晗蹲身一福,谦虚道:“奴婢随家母学过一点,可那香料多亏桐雨姑姑指点,奴婢实在班门弄斧。”不过几日功夫,她已将自己的位置摆得端正,言行礼节皆十分得体。 后来,她果然很是用心,跟随桐雨研习香料。两三年功夫里,淑妃日常的熏香尽皆托付于她,更赐她一个小字,“香识”。此是后话不提。 孟窅领着淑妃的添箱出宫,回到府中才觉思亲之情日久积压,全化作两行热泪。老太太体谅她,柔声哄劝一番,便把孩子交还给她母亲小谢氏。孟窅给老太太见了礼,就像归巢的雏鸟儿,再也按耐不住地揉在小谢氏怀里抽抽噎噎的撒娇。 屋里只有女眷,对孩子多是一片柔肠,便不怎么较真规矩。长房太太殷氏膝下空虚,虽认了淑妃做女儿,没养几年又送进那里去,见状最是触景生情。 “好孩子,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一定想家了。你母亲也天天念着你,可算盼回来了。” 孟窅揉揉眼,小谢氏捉着她的手,替她把脸擦干净。她和孩子的爹还指望她这一遭多少有所长进,眼下看还是奢望了。 “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叫大太太见笑。”小谢氏推着孟窅站好。孟太师长房长子,家里都唤他的赴任殷氏一声大太太。 “大太太。”孟窅正与孟淑妃亲近,见着殷氏也比往日更亲切。“阿窅见着姑母了,姑母要阿窅替她给您请安,她在宫里一切都好,请大太太宽心。” 殷氏含笑点头,却是无声一叹。 老太太唯恐勾起她的伤心事,赶紧岔开话。 “回来就好,今天且先回屋好好歇息。明儿咱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次日,大房里打发了人来请人。听说,太师一早吩咐底下人活杀了一头羊,不单是孟窅,二房所有的孩子都有请。前年出嫁的孟宁也被叫回来同乐。 夜里,孟窅把弟弟孟宥都挤去偏厢,和小谢氏说了半宿的话,早上渴睡起不来。这会儿,索性早膳也不用了,只就着甜汤吃了两口芸豆酥卷就要过去。小姑娘爱美,出门前拉着母亲扑了粉儿掩饰眼下浅浅的乌青。 老太太高坐堂上,乐呵呵地看明堂里高低参差的孙辈。最小的孟宥还不及桌子高,平日里都要奶娘抱着,今儿拽着姐姐孟窅的裙子,粘人得紧。孟窅这一趟出门,可把他想坏了。 “今天我做主,叫你们吃酒吃肉,不立规矩,可意的玩耍去吧。”虽如此说,依旧单独给男孩们开一席。 又因嫡庶有别,殷氏单单拉了孟窅一个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实则昨夜太师带了淑妃的话回来,孟窅与靖王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只待开年赐婚的圣旨下达各府。如此,孟窅的身份就不同了,屋里除了老太太、大太太诰命在身,往后便是她亲娘小谢氏都要矮她一头。且又听说,大王心急,钦天监早已将吉日演算妥帖,二月里连着都是好日子,礼部是有的忙了。 依着大王惯常的作风,宁王是他喜欢的儿子,自然排在头一位,一应仪式都在聿德殿操办。其次,是恭王的侧妃曹氏,因恭王府还未有当家的主母,妻妾主次有别。此番婚仪从简不说,内务府已经传出话说,无需礼部置办。恪王是郡王衔,再亲的侄子必然排在儿子后头,余下的梁王和靖王皆是侧妃,但温成县主身份在,又有翁主在背后,少不得比旁人更隆重。 事实亦是如此。腊月十八,诸事皆宜的好日子。桓康王选在这一天,急不可耐地颁下赐婚圣旨。礼部侍郎苏启秀次女苏氏晗,赐为宁王侧妃,婚期就定在一月里。曹氏紧随其后,由内务府出面,一顶小轿直接抬进了恭王府。二月初,温成县主胡氏嫁入梁王府,红妆十里,满城锦绣。下旬,靖王迎娶太史令的女儿孟氏。 孟窅专心待嫁,且因家里上下一致刻意埋着她一个,竟不知道胡瑶出嫁当天,京城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直盖过当年朝阳公主的婚事去。说来血缘实在是神奇,朝阳心系周国公家已故的世子周翎,为了他抗旨不婚。继朝阳这个姐姐之后,她的弟弟也是个痴情种,竟然在迎娶侧妃的当日,追着心爱的侍妾出城。说是侍妾,原不过是南府伶人,不知为甚入了梁王的眼,置在城西为外室。想来梁王十分恩宠于她,竟叫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要阻挠梁王与胡瑶的婚事,于婚期当日留书出走。最后,梁王追回了爱妾,又被追踪而至的徽羽卫押回了白月城。没人知道那天宣明殿里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那伶人被梁王抱回府去,交给丁王妃安置,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医馆被敲了个遍。三天后,梁王才走进胡瑶的院子。 这厢里,孟窅待嫁的心事纷乱繁杂,一时羞一时忧,但凡听见“靖王”二字,都要纠结上一阵子。圣旨下达后,老太太为她引荐了一个人。 “快来拜见齐姑姑。” 孟窅依言而行,又听老太太解释道:“这是你大伯婆为你请的女先生,往后陪着你嫁过去,为你打点日常起居。” 齐氏姜,尚宫局的出身,三年前得淑妃的恩旨回家成亲去。熟料人还没踏上故乡,半道突然接到噩耗说婚事不成了。她定亲的人家是个商户,人倒也本分,可商人游走在外,不久前南下采买时,意外翻船溺死了。婚事自然就此作罢,齐姜家里又早没了亲人,索性一路游览山水,回乡祭拜父母祖宗后,又返回望城落脚。好在她在命妇间有几分体面,便有人请她指点家中女眷的闺范礼仪。 前年孟宁定亲前,老太太就叫媳妇们留心合适的人选,为孙女们找个教习。殷氏因为淑妃的缘故,早早看好齐姜。前阵子传来孟窅定下靖王的消息,她就把人保举给老太太。 孟窅心知,名义上齐姜是服侍她的人,实则老祖宗不放心她的规矩,找个眼线耳报神震慑她来是真。长者赐,不敢辞。她老老实实收下,大抵因为自己不经事,对做侧妃一事心里没底,平日里倒也十分尊重齐姜。 光阴似箭,转瞬就到了出嫁的日子。老太太亲自为孟窅梳头添妆,嘴里念念有词。因是为妾,嫁衣只用的海棠红遍地锦绣妆花缎,绣着寓意吉祥的榴花。小谢氏比着女儿的身量,亲手裁剪,选的对襟窄袖束腰的样式,隆重里又显三分轻盈。 喜娘扶着孟窅起身,就要拜别父母,孟窅的眼泪一下落成两行。 “姑娘是有大福气的,欢喜还来不及呢!” “可不能红眼睛,妆花了不说,要坏福分的。”这是老祖宗,也只有她敢说。旁人哪个敢提,必要被骂一回。大喜的日子里,一切不好的字眼都要避讳。 众人围着她哄,小谢氏自己红着眼睛,强扯了笑给她补眼角的粉。红红的盖头罩住了孟窅的视野,留下一片氤氲。她捧着宝瓶,仿佛牵线木偶般由喜娘牵引着,听从礼官的宣唱一时拜一时跪,唯恐行差踏错。 早起只喝了一碗甜汤,怕晕了口脂,小谢氏只象征性喂了两勺。轿子悠悠摆晃,她在狭小的红色空间里晕头转向,各式吉祥话和恭维话都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哄笑声里,轿帘下突然闯进一只脚,更确切的说,是一只红色的靴子。孟窅惊得险些跳起来,手里一松险些把怀里的宝瓶丢出去,幸好她还有一丝清明,赶忙又抱紧了。 靖王娶妃时,因急着为朝阳遮丑,诸事仓促潦草。李家又是那样的人家,连嫁妆都是淑妃绕着弯填补的。这一回,桓康铁了心要补偿儿子,虽是纳娶侧妃,也不比宁王少费工夫。兼之,又有梁王的绯闻在前,桓康更需要一场声势浩荡的美事来吸引民众的目光。内务府便是在三日前才匆忙接旨,再将对靖王侧妃的恩赏加厚三分。且不说外人如何看待,崇仪自嘲了番,自己莫不是与婚嫁犯冲,回回都要出些不一样的缘故。另有淑妃把李王妃召进宫好生开导劝慰了一番。 靖王府内,礼部和吏部的官员来了泰半,有靖王请来的,更有大王派来撑场面的。于是,靖王遭罪了。待他在席间转过一圈,被人结结实实灌下一肚子酒水,不带参假的。此刻脸上潮红一片,脚下虚浮得依靠随从高斌的扶持,才勉强把路走顺溜了。他在前头被高斌灌一碗醒酒汤,换过外袍又缓过一阵,才往喜房来。 新侧妃的院子在西边,与王妃的东苑隔着一片花园。他踏着如水月色,在亮得晃眼的大红灯笼指引下,不疾不徐的踱步。身后嘈嘈的吵杂声远了,小风徐徐微凉,吹散他肺腑间的燥热,吹散让人躁动的酒意。 喜房的正门大敞,光华从门内倾泻而出,把柔软的月色也压下去。喜娘远远地就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崇仪眉骨一跳,适才的酒劲又涌上来,在他半边太阳穴上跳动,一阵阵抽疼。他斜里睇一眼高斌,那喜娘也是人精似的,立下会过意来,把许多讨喜的马屁重又咽回去。 他走进去,径直穿过次间、梢间,尽头的拔步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红烛高照的亮光下,她的嫁衣上似有流水的光泽,耀眼而柔软。他想起花轿里,抱着宝瓶惊跳的人儿,蓦地笑出声来。才一伸手,被眼疾手快的喜娘塞进一柄秤杆,他便几步上去,挑开那碍事的红盖头。 这一天,孟窅的视野都是红灿灿的,听见男人的笑声时,一下联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由地肩头瑟缩。盖头被挑开时,外头的光亮一下闯进来,她被刺得眯起眼来,又听见那个温润好听的男人的声音。 “闷坏了吧?” 他的温和笑谑,无端地让孟窅脸上发烫,犹犹豫豫着循声抬眸去看。远处捧着喜盒妆镜的侍婢排做两列鱼贯而出,她一点点集中视线,小心翼翼去看眼前,清隽俊朗的男人就占去她整个视野。 崇仪哂笑,折身挨着她在床沿坐下,察觉小姑娘一双眼直追着他痴痴地看。严格来说,孟窅的五官与淑妃只有三分相像,此刻大妆之下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架势,可他更欢喜淡妆清浅的孟窅,不用半点粉饰的真实。嘈杂退去后,酒气随着静默慢慢攀上来,他随着心意放任自己,有心逗一逗她。 “好看吗?” “好看。”孟窅实诚地点头,然后发觉自己被“调戏”了,恨不能咬下自己不听话的舌头。她猛地把脸儿埋下去,再不敢看他了。 崇仪身心舒畅地笑了,那点子酒意也化作暖暖的细流淌过心尖,流向四肢百骸。他抬手揉揉额头,定神再看,孟窅正懊恼地蜷缩着自己,小小一个人儿裹在红艳艳的嫁衣里。此时地上若有个洞,大抵她能立时钻进去。钦天监请庚帖演算吉日时,他留心看了一眼。孟窅生的晚,腊月十九才过的十三岁生辰,翻过年勉强算做虚岁十五,可不还是个孩子。怎么就瞧上她了呢? 心随意动,他侧身想与他的小侧妃亲近一番,身下异样的触感让他一顿。先开锦被一看,满床的“早生贵子”铺散开,连枕头下都有。他将身下的枣子花生拨开,重又坐下,想起她在这膈人的床上做了大半日,必定不舒服。 “呀!”孟窅虽做鹌鹑状逃避窘迫的现实,可他一动一叹都牵扯着她的神经。眼梢里带进他在身边立起来,扯着袖子信手一扫,当下什么也顾不得地抱住他的手臂着急:“不能动!喜娘说,这些不能动!” 崇仪停下来看她,只一眼又把小姑娘羞得埋下头,抱着他的手也慌忙无措地松开了。他又坐下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孟窅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熏得她晕陶陶地,脸上的温度就怎么也散不开。她觉得十分丢人,靖王会不会嫌弃她小家子气……心里正挣扎着,膝弯下被人一抄,她惊得后仰,倒进一副有力的臂弯里,接着就被人整个儿抱在腿上。 “吓着了?” 这下更近了,崇仪开口时,醉人的酒香就洒在她半边颊上。孟窅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她长这么大,只有爹爹这样抱着她坐过,也是她五六岁前的事了。娘说,嫁了人就要听王爷的,尤其今晚,王爷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顺从。 “我、我不怕的……” 这话怎么听都是虚张声势,崇仪环着她,只觉得臂弯里的人儿僵硬一片,他都替她心疼。她声如蚊讷,崇仪便低头凑近她小巧的菱唇边去听,那温润的香气就留在他耳边,在他心湖撩拨出涟漪。 “我不怕。”孟窅吸吸气给自己壮胆。她想起奉旨进宫那场宴席上,遥遥一眼的背影,想起蒹葭殿里他片刻的驻足,此刻忽然间由远及近,总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她想着要说些什么化解眼前的拘束,恍惚闻见他一笑,就又忘了。 他原就想呵护她的真实,若她因为自己约束起性子,就失了本心。 “累了吧?用过什么?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饿得慌。”他不想她怕他,刻意挑了不相干的来说。早起一应仪式繁琐,想来她不比自己轻松。(未完待续) 零一三、新房与膳房 墙头一片天空由沉寂的青色逐渐转亮,齐姜撩起三层茜红软帐,迎面扑来的暖意熏得人一阵眩晕。鎏金如意帐钩挽起帐幔,早间微凉的温度无声地滑过孟窅睡得红扑扑的脸蛋。 “主子,该起了。” 卯时三刻将近,王爷早早去前头书房坐定了。偏这位主子安然酣睡,只急煞了一屋子侍婢。 孟窅眯着眼挣扎,身上一动就酸软不已。齐姜亦知道新妇不易,耐着性子有条不紊地示意底下人张罗。 “主子今日应该往王妃屋里请安。王爷优容,嘱咐奴婢们不叫吵醒您,眼看着就要到辰时。再不起,就要误了时辰。” 孟窅听见她清冷的嗓音,羞赧地拉高锦被遮掩自己,倒不是贪觉。昨夜的一切陌生而深刻,那个人用最羞人的方式果决地在她懵懂的人生画下鲜明的分水岭。从此,她褪去小女儿的稚嫩,成长为女人。她隐约记得夜里有人哄她抬手伸腿的,这会儿在被子下一摸,身上果然换了干爽的里衣。 “靖王呢?”唤起他时,心头像是浸了蜜糖一样。 “王爷寅时才过就起了,在前头传的膳。”齐姜扶着她坐起来。屋里虽然烧着炭,也怕她乍然起身着了风,仍旧用锦褥仔细地围拢着。 早上天才擦亮,王爷身边的高斌亲自把她们带进来,道说是孟王妃新嫁娘初来乍到,府里不晓得娘娘的习惯喜好,王爷特许她们三个边当差边学规矩。齐姜带着陪嫁来的宜雨、喜雨两个谢过王爷的恩典,见高斌弥勒佛似憨厚笑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侧妃好,她们才有体面;反之,高斌对她们谦恭,则说明王爷看重侧妃,是好事。 孟窅心里有淡淡的失落,转而又松了口气。昨夜里他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她心里不好意思,一时也不知怎么面对他。 宜雨把新作的袄裙抱进来,为她披上芽绿的大通袖褙子。衣服烘在熏炉上,上身十分熨帖。暖洋洋的,在孟窅光洁的面上晕开一层诱人的桃粉。 早膳上了四道汤,两个咸的,两个甜的。孟窅夜里饿得眼前发花,大抵是饿过了头,坐在桌前却也没什么胃口,身上酸软的疲惫感叫她四肢无力。齐姜拿捏着舀了半碗松花蛋肉糜粥,配着酸笋丁和汆椿芽,服侍她用下去。 “侧妃且用着垫一垫。奴婢让喜雨备着点心,待敬茶回来再用。”婚庆嫁仪琐碎繁杂,齐姜昨日一路在侧,也知道她的辛苦。小姑娘家脾胃娇弱,已是饿了一日夜,若眼前一气儿用下去,怕要积食。 孟窅也听她的劝,就着开胃的酸笋丁把粥喝了。漱口净手罢,又转进里间更衣,换一身崭新的妃红绲白狐毛的对襟长袄,绣着多子多福的葡萄松鼠花样,配雪里金遍地锦留仙裙。宜雨将她一头青丝梳起来,绾做重环髻,只简单带了朵儿堆纱宫花。 靖王妃李氏岑安有浅眠的症状,一直吃药调理也不见效。嫁过来后听说靖王每日寅时起身读书,她便也随着王爷一般作息。这一日如往常一般,寅时便起身更衣。用过膳没多久,她就在颐沁堂明堂上端坐,指挥丫鬟们洒扫抹尘。 李岑安看着门外日头一点点爬高,直过了卯正,才听见外头传来动静,却只有靖王独自一人前来。她奉着靖王坐在上首,亲自递茶,尚未开口就听他平淡地叙述。 靖王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府里没有高堂,王妃日常也宽松一些,不必过分拘谨。 李岑安嘴上应是,依然两手端着茶碗举案齐眉。崇仪接过茶,她就在他右手边坐下半边身子。 “孟妃年纪小,往后王妃多留心提点。听说她生得弱,孟家一向娇养着,规矩上欠一些也是有的,你慢慢教她。” 李岑安温婉附和:“王爷说的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相互体谅罢了。妹妹这是刚嫁过来,往后慢慢总会习惯的。” 崇仪点头。李氏性子平顺,御下宽和,淑妃也夸她仁厚,只是素日里有些过分的谨小慎微,就显得不太大气。平时,他不开口,李氏从不主动出声,于是夫妻俩两厢里无话,崇仪只端着茶碗徐徐品茗。又过一会儿,外头由远而近传话说,新侧妃过来东苑请安了。 李岑安这才往后挪一挪,正面着颐沁堂敞开的正门,坐直身子。大丫鬟梦溪引着一身娇嫩的孟窅走进来,跨进门时细心地虚扶孟窅一把。 昨日蒙着喜帕,只看出是个秀巧的女子,此时才瞧见真人。李岑安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从头到脚将人仔细端详,果然是个水灵灵的娇人儿。想来为着今日的场合,由上而下的妆束无一不精致喜气,看得人眼前一亮。 淑母妃说,她这位侄女是个干净的孩子。李岑安觉得淑妃太谦虚了,孟窅的美不似牡丹娇艳,不若兰蕙婉约,她不是花儿朵儿,若要比喻,却似一汪清泉灵动而清澈。李岑安下意识偏过脸去看身边的靖王,看见他清朗的面上似有若无的哂笑。靖王喜欢她……李岑安心房蓦地一紧,这段日子刻意忽略的危机感又弥漫上来。 “妾来迟了,叫王爷王妃久等。”孟窅福礼,低眉赔罪。 李岑安不等她屈膝,先叫梦溪扶人,笑得再温柔不过:“妹妹莫急,这儿也没有外人,咱们自己府里大可放宽心。”她一向奉靖王一言一行为教条,他欢喜的,她自然也要表现出十二分的欢喜。 孟窅不敢真的站直了,悄悄拿眼去询问崇仪。 换下嫁衣,孟窅一身柔软的妃红剪裁合度。他心道,果然家常清浅妆束更适合小姑娘,就像春日里才露出尖角的蓓蕾,娇嫩的颜色更衬得她弱不胜衣。 “王妃说得不错,在自家府里不讲究那些。”白月城中宫空虚多年,淑妃虽奉旨理事,到底不是正经主母,晨昏定省的规矩早已形同虚设。各王府人口简单,两个嫂嫂更没有提出要立规矩。 孟窅只听他的,心安地谢过王妃。 李岑安请示过崇仪的意思,让人取来锦垫放在面前的。 “这是规矩,委屈妹妹了。” “应该的,王妃言重了。”来时齐姜细细说一遍奉茶礼,她敛裙端正跪在靖王和李氏中间的锦垫上,从梦溪捧着的漆盘上双手端起青花三才碗,先敬给家主靖王,再敬主母王妃。 李岑安拿出早就准备下嵌珠红珊瑚金榴钗并一对玉镯,亲手给孟窅带上,这是管住她的意思。 “咱们府里冷清,如今妹妹来了,我才有个伴儿。”通透水润的镯子沉得一截皓腕晶莹,李氏不急着放手,拉着她亲切叙话。“我自己不中用,就盼着妹妹与王爷和和美美的,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都是漂亮的体面话,孟窅俏脸含羞,口称谨记王妃的教诲,转手也承上自己的针线活,曲水纹绲边晕色宝相花的眉勒,并一双拉锁绣荷花山水纹的棉袜。她用了十分心思准备,桐雨帮她选定的花样,又有淑妃长眼。 李岑安果然夸她手巧,还把那眉勒捧给崇仪看。 “早就听母妃说,妹妹的女红出色。王爷瞧这针法这配色,比司制房也毫不逊色。” 崇仪不过看一眼便罢。“王妃中意就好。” 一时礼成,李岑安亲自扶起孟窅,自己也站起身与她对面说话。孟窅随了小谢氏,身量更偏南人的娇小,与王妃一同站在,矮了王妃半个头,更像个孩子。 “昨儿吹吹打打的,妹妹定是累了。我瞧着妹妹脸色透白,快回屋歇着吧。”又怕孟窅多想,描补说,“可不是赶你走。妹妹将将过门,里里外外也要打点一番。来日方长,等你安置稳妥,咱们姐妹再好好聚聚。” 她的话里外周全,孟窅谢过后依言告退。只是崇仪从头到尾少言,孟窅心下奇怪,转身时偏头去看他。崇仪金刀大马稳坐如山,没有起身的意思。 李岑安一直观察着两人,见崇仪不动,心里才松了口气。孟窅不无失望地努努嘴,到底不敢在王妃跟前招摇,讪讪地退出去。 靖王纳妃,桓康高高兴兴批了儿子十天假,这是迎娶正妃的待遇。可朝内外都知道,大王急着抱孙子,宁王梁王都是一样。 崇仪早早离开生母的庇护,长在皇子所,多年养成作息十分规律。开府后,也没有一日懈怠。每日寅时起身,寅正出门往书房,封王后改成上朝点卯。早朝后,跟随移驾暄堂,桓康若得闲也会父慈子孝,而后则逢五往蒹葭殿给淑妃请安。他坚持每日练两刻钟的字,闲着与钱先生研读翰林院刊印的书籍,或是手谈一局。 如今孟窅来了,崇仪发现时间忽然紧凑起来。小姑娘骤然离了家人,格外粘人,每回踏进西苑,他的侧妃总是喜上眉梢地迎上来跟前跟后。 李氏带她进宫见过一回淑妃,回来后对孟窅愈发优容。听说孟窅吃不惯王府的膳食,淑妃把小厨房里一个叫汤正孝的赐给了她。李岑安说要单独劈出灶头供西苑差使,回府一想,索性说要比照淑妃的做法,在西苑另开一个小膳房。 高斌把事情回到崇仪跟前。 “侧妃怎么说?” 高斌摸不准他的心思,但见他连日宿在西苑,只不偏不倚照实回话。 “孟妃高兴得很,谢过王妃就把人带回去,不过交代说,不叫汤正孝往屋里回话。听说这会儿正使汤正孝做蜜三刀。”在他看来,李王妃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可这位新侧妃居然坦坦荡荡地道谢,半点不推辞。真叫人哭笑不得…… 崇仪莞尔,眼前不由浮上孟窅开心的笑靥。她确是个不矫情的直性子,听话只听面上一层的意思。 高斌以为这是个机会,他先于王妃向靖王请示,试探王爷的心意。倘若王爷不同意,凭着多年侍奉的情分,他自认能劝靖王大事化小。这样他就能给新侧妃卖个好,风水轮流转,将来万一他落难,兴许能仰仗孟妃。 可这会儿,崇仪眉眼里显见地流露出笑意,让高斌又把话咽回去。 “走,去尝尝。”崇仪放下手中的书卷,撩袍迈开步子。 他进后苑的时候,一向只带高斌一个,信步穿过罗星洲往右里一拐,就走上通向西苑的曲径。 孟窅一见他就眉开眼笑,巴巴地捧着一碟子蜜三刀献宝。 “好吃吗?”她缠着他追问。 崇仪不喜甜食,只咬了半口,把剩下的分与她吃。孟窅伸手被他挡回去,亲昵地哄着喂给她。 “姑母身边真是卧虎藏龙,这个比容哥儿买给我的还好吃。”她心满意足的笑。 “胡说八道。”崇仪捏着她满足的笑靥,心头一派柔软,低头去品尝她嘴里的甘甜。 高斌退下去,轻轻放下次间什锦槅子上挂的纱帐。他走出明堂,找齐姜问出汤正孝的所在。 “小膳房里缺什么,姑姑只管开口。晚些洒家让膳房把孟妃的用度单独拨出来。” 齐姜便知道,靖王必是同意西苑设立小膳房了。孟家这位姑娘实在是好运,只盼着她长长久久地顺遂下去。 次日,高斌带人将裱好的牌匾送进来,金灿灿的大字嵌进紫檀木的宽匾里,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孟窅喜滋滋地观看良久,对着落款的安和主人字样笑眯了眼。 “真好看。”(未完待续) 零一四、伶人与丢人 崇仪一连在西苑宿了十天,第十一天早上起来时,对孟窅道:“今晚我不过来,不必等我。” 孟窅正给他带玉冠,闻言,系锦绳的手一紧便勒疼了他。只听他嘶一声,她又赶紧松开手,踮着脚去看他下颌,一双忙碌的小手沿着他脖颈搜寻。 “疼不疼,疼不疼?我不小心的,我给你吹吹。”说着捧高他的脸,凑上去对着他光洁的下巴就要动作。 崇仪把人抱进怀里,托着她的腰,屋里的丫鬟就识趣地埋下头去。 “我宿在前边,有事你让人给高斌传话。”他捉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啄。 只听得前半句要紧的,孟窅一双弯弯的新月眉又松泛开。出嫁前,小谢氏亲手给她修眉,一根一根仔细地修理。夜里睡觉,眉骨一片刺刺地疼,她还梦见自己的眉毛着了火,吓得哭醒了。她正当青春少艾,往日家里疼爱,只往鲜嫩里打扮。陡然修了妇人的细眉,自己再照镜子时,也觉得陌生而婷匀。 小脸仿若染了胭脂,孟窅格外柔顺地点点头,贤惠道:“我知道啦!你忙正事去吧,我不给你添乱。可你也别太忙了,让...”她眼波转了一圈,带进身后挽着斗篷的高斌。“让高斌提醒你用膳,晚上要是不来,也别看书看太晚,伤眼睛!” 却是素日崇仪常常嘱咐她的话,她依样画葫芦说还给他听,自觉还十分得意。 被点名的高斌抬眼先看一眼崇仪,旋即又笑着对孟窅称是。可真是为心大的主儿,这才进门十天,就急着要做靖王的主。饶是李王妃占着正宫娘娘的名分在,和王爷说话还要再三委婉。 崇仪忍不住把她抱起来响亮地亲一口。“真是个宝贝,娇宝贝!”绵延不绝的笑意从胸腔满溢出来。 孟窅只顾着服侍他更衣,这会儿也只穿了家常的鹅黄对襟长袄,头发还披散着。崇仪不叫她往外送,带着人高高兴兴地出门。 孟窅倚着次间的什锦槅子目送他走出去,才跨过门槛儿就不见了。三月湿润的微风卷着似有若无的花香飘进来,一旬间屋外的桃花绽放枝头,孟窅只遗憾时光走得太匆匆。 “奴婢服侍侧妃更衣。”齐姜替她披上一件雪青绣萱草的褙子。“侧妃方才直呼高总管的名字,有些不妥。” 孟窅递了梳子于她,从妆镜里看着她模糊的脸。“这有什么?” “高总管从靖王还在襁褓中时就到他身边服侍,二十多年,没人比他更了解靖王,更贴近靖王。便是靖王妃也要给他十足的体面,侧妃不该轻慢。” 孟窅直觉就要反驳。高斌跟得再近,能有她和明礼亲近嘛?! “我并没有轻看他的意思。明礼叫他高斌,我就顺口……那我以后称呼他高总管……” 齐姜无奈一笑,知道多说反而惹她抵触,只继续为她梳头。她都敢直呼靖王的表字,哪里在乎高斌的心思。孟窅年轻,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可也有年轻人的执拗。与其说孟窅敬她,不若说敬的是孟家那位老祖宗。她答应太师夫人出任孟窅的陪嫁姑姑,原是为还当年的一份恩情,可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分,不能弄巧成拙。 “早膳有汤公公做的素馅儿翡翠饺子,侧妃现在就用吗?”喜雨捧着一瓶子洁白的玉兰花,搁在床边的高几上,笑嘻嘻地问她。 齐姜抿着嘴,不赞同地凝目看她。自从淑妃送来汤正孝,喜雨这丫头见天地往膳房跑。才学的规矩,又忘得差不多了。 喜雨吐吐舌,“姑姑莫生气,我看着王爷出去,才进屋来的。” “没事,明礼也不在,咱们在自己屋里不讲那些规矩。”孟窅岂有不回护的,也笑眯眯叫齐姜没辙。 “昨日王妃传话,请您今早去东苑有事相商。侧妃莫要误了时辰。” 孟窅也记着这事。李王妃仁厚,平时不叫她立规矩,有事时才叫人传话。孟窅早听姑母淑妃提过,李王妃体弱,这两年一直在调养。嫁过来后,她知道王妃每日午后用过药就要歇晌。用过早膳,她只带了宜雨一个出门。 李岑安依旧温婉平和,见她来了,亲切地招呼她一起坐在次间的紫檀榻上。 “我尝着不错,特意叫她们留给妹妹的。”她显然不着急说话,指着小桌上一碗桃胶雪耳。 孟窅才吃的翡翠饺子,见碗里晶莹稠软,便有些心动。 “谢谢王妃姐姐。” 李岑安见她喜欢,也露出欣慰的笑来,等她喝了小半碗,才徐徐开口:“找你来没有别的,十七那日大嫂、哦,就是梁王妃、在真味阁办茶会,我已经应下。你也准备准备。”想起大嫂的帖子里特意指名要她带上孟氏,不觉多看她一眼。 “只是茶会?”孟窅问得直白,实在是被宫宴的繁琐拘谨给吓着了。“既然是在宫外,不用讲许多规矩吧?”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引得李岑安掩嘴轻笑。 “各府的王妃和侧妃都有请,大公主得闲也会过来,恪郡王未过门的王妃也请了。大嫂说了,趁着春日好时节,咱们妯娌间好好聚聚。别怕,你们都是长香别院里一处受教的,至于大嫂二嫂,都是极好相处的。” “梁王新娶的侧妃也去吗?从前的温成县主胡国公家的千金。”孟窅这才起了兴致,追着细问。 “是了,你和胡侧妃交好。我忘了这茬。”李岑安笑笑,心里度量。大嫂突然提议办茶会,也许是想带胡氏出门散心? “嗯,我在家的时候就和阿琢要好,要是能见她就好了。” “那就说好了。十七一早,我让人备车。” 孟窅连连点头,想着能和胡瑶见面,自己可是藏着一肚子私房话与她说。 李岑安心细,又宽慰她说:“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太拘束。你只记得自己的身份,凡事还有我呢!” “我省得了。”孟窅应承下,犹豫着回去再向齐姜请教一二,心里到底有些不情愿。“我跟着王妃姐姐吧。若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姐姐也给我提个醒。”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李岑安佯嗔着睨她一眼,“出了门,我们都是靖王府的人,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多照拂妹妹一些。” 孟窅诚心道谢,也体谅她说道:“王妃也不必担心我,我可以跟着阿琢身边。她最是周全,让她提点提点我。”说着,也为自己的急智得意不已。 “你与她相熟,正好也多开解她。”一个女人在新婚夜里被丈夫撇在洞房,而她的丈夫却为了另一个女人飞驰出城。堂堂国公府千金受此奇耻大辱,阳平翁主也不也束手无策嘛?她想起自己才华横溢的兄长,当初也是不堪折辱。如今再看胡瑶的遭遇,她不免心有戚戚,颇有同病相怜的感慨。 孟窅至今被蒙在鼓里,听李岑安说要开解胡瑶,愣愣地摸不清门道。李岑安却不说了,端起茶碗抿一口,模糊地笑着把话岔开: “西苑可住得惯?屋里还差什么嚒?”高斌高调地捧着牌匾进来园子,她身边的林嬷嬷没按耐住,当时就悄悄抛去西苑打探了。 “都好。我若缺什么,一定不和姐姐客气。” 如是,李岑安又关怀一番,便说放她回去。孟窅心里牵挂胡瑶,带着一肚子问好,草草告辞出来。回到沃雪堂,立时找来喜雨详细问话,这才知道胡瑶受了大委屈。 “家里都是为了侧妃好,怕影响你心情,万一再惹了王爷不痛快……”齐姜看她眼圈都红了,气得把喜雨一通数落。 “梁王太过分!阿琢那么好的人,他就为了、就为了、”她恨得咬牙,待要骂人,良好的家教又叫她词穷。“就为了一个戏子,让他的侧妃颜面扫地!”她嫁得称心如意,日子过得像是浸了蜜般。想着这段日子明礼对她的每一分好,愈发为胡瑶不值。 齐姜心叹,梁王哪里是扫侧妃的颜面,他为了那伶人,算是把自己的面子里子都丢在地上了。而事后,他将那伶人带入王府,给了侍妾的名分不说,更是贴身安置。 可她不能火上浇油,也不让喜雨再嚼舌。 孟窅心急如焚,一时恨不得明天天亮就是十七,好立刻见着胡瑶。靖王说不来,果然一直待在前头书房。孟窅早起时那点离愁,也因为牵念胡瑶的凄惨境遇不见踪影了。 隔日,李王妃派针线房的人来为她裁制新衣,以赴十七的妯娌茶会。她也提不起兴致,只让量了身,全般交由绣娘做主。为此底下人不明就里,只夸西苑的侧妃好伺候。 十日婚假一过,崇仪恢复每日上朝点卯,孟窅也不常能见到他。可他虽非天天来,五天里也要过来宿三宿。几天下来,却才发觉孟窅一个坏毛病。 “常人看书讲一个渐入佳境,你翻来跳去的,看重看漏也不知道。”小细节上见真性情,可见孟窅性子跳脱,缺乏稳重。 孟窅心里发愁,哪里有闲情一页页认真看书。不过是崇仪饭后突然说要写字,她就找借口陪在他身边。她倒是想和崇仪细细说道,可一边是崇仪的亲兄长,一边是她的好姐妹,她就怕崇仪为难。再者毕竟这事不光彩,胡瑶肯定也不想被人说道。 “哎呀,也不是正经学问,漏了也就漏了吧。”她半点儿不虚心,娇娇的顶回去,崇仪就拿她没辙了。(未完待续) 零一五、得意与失意 孟窅到底也没能熬到十七的茶会,趁着李王妃请她过去检看新衣裳的时候,请示说想出门。 “后日里就是茶会,有什么事这样着急?”李岑安仍是慢条斯理地,推开手,让梦溪把一件雪青底四合如意云纹缎的窄袖褙子叠起来收下。 “我上回与王妃姐姐提过,与温成县主相熟。往日里,我俩常有往来,可自从留宫待诏后一别数月,我挺挂念她的。”孟窅殷切看着她。这事她与齐姜商量过,齐姑姑劝她按耐一两日,是她等不及。 李岑安却不再追问。大嫂派了她跟前得意的掌事童倌来投帖子,明面上说的是各府里进了新人,很该热热闹闹地聚一回,妯娌间万不可生分了。童倌特意提起孟侧妃与温成县主交好,又说温成县主嫁过去后,总是思念家中,梁王和梁王妃俱十分关心,若是有素日与她亲近的人劝解一二,想必县主能放宽心来。 李岑安莞尔意会,只叫童倌带话说:“只管叫大嫂放心,我也正思量着,孟侧妃年纪轻轻骤然离了家人,心里想来不安,只是体谅我,平素不叫我知道。大嫂这般细心,我谢还来不及呢。一会儿我就知会孟侧妃,必不辜负大嫂的美意。”她把话说得漂亮,又赏了童倌一对荷包。待人走后,她摩挲着帖子上的轧花,笑意微凉。 梁王这是得陇望蜀,保全了美人儿,如今又想起阳平翁主的脸面了。只是苦了梁王妃还要出面为他周全。那胡侧妃的日子想来不好过,连童倌自己也没发觉,他至今沿用温成县主嫁人前的封号,没把她当梁王府的一份子。 “今儿时辰不早了,明天我让秦镜给你备车。”转而想起西苑如今还没有管事的太监。“屋里都收拾妥当了吗?可缺人手?府里用度不似宫里规矩大,要是人手不够,你只管和我说。只要不铺张,我就替王爷做主了。” 孟窅只听她答应让她去梁王府,高兴得端着手屈膝道谢。 “王妃姐姐真好。我那儿有齐姑姑在,大小事情都不用我操心,都挺好的。” 她这么说,李岑安便不强求,以免她以为自己插手西苑的人事。“明儿过去那边,记得先替我给大嫂问个好。” 孟窅应得飞快,深怕她反悔似的。第二日,难能地起了个大早,还被崇仪调笑了番。崇仪走的时候,说要把高斌的徒弟留给她用。 “也是平日伺候我出门的,人还算机灵,你先用着。也是我疏忽了,你这里还缺个里外走动的内侍。” “爷赏他差事,那小子知道了,不知怎么开心呢!”高斌与有荣焉地笑。 孟窅却一口回绝了。“不用,既然是你用惯的,就留着他。万一换个没眼力的人用着不顺心,我的罪过可大了。再说,我屋里不缺人。” 高斌把来不及收回去的笑意挂在脸上,心道,真是个不会说话的主儿。他服侍三爷这些年,还能让没眼力见的近爷的身不成?! “你和王妃姐姐真是默契,昨天她也问我缺不缺人手。”孟窅喋喋地絮叨,提到默契时,小嘴儿就撅起来。 崇仪勾着食指轻轻刮她的鼻头。她半点儿也不遮掩,叫人欣慰又无奈。 孟窅拨开他的手,怒着嘴哼哼。“反正我不要,我这儿不缺人,你们呀就别操那个心了!” “真不要?”崇仪勾起她娇嗔的小脸,认真端详。 孟窅点头,神神秘秘地垫脚套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高斌把头埋下去,只当做不知道。须臾,只听崇仪清润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辰时过了一刻,东苑里派人来说马车已经备下,随时可以出发。孟窅换上出门的衣裳,留下齐姜看家。 梁王府在龙门街往西,驾车过去约莫小两刻钟,经过乌丸巷往东一直走就到孟家。孟窅在交叉的路口往东看了眼,心事愈发沉重了。 她依照李王妃的嘱咐,先往正堂拜过梁王妃。梁王府丁宁也是个端庄的美人儿,和靖王妃一般的宽和,又仿佛更多一份从容。 她十分热情的接待孟窅,一面打发人去胡瑶院子里递消息。 “阿琢早早地盼着你能来,我再多说,她就该怨我了” 孟窅听她唤胡瑶的小名儿,心下觉得她亲切和蔼。“王妃说笑了,是我性子急。听王妃姐姐说梁王府最是宽和,冒冒失失地就来了。” 不一时,胡瑶派人来接她,是个脸生的嬷嬷。从前在胡国公府里,一向是荼白来迎自己,孟窅揣着疑惑,从王妃屋里告辞出来。 梁王府的格局方方正正的,王爷的院子和王妃的院子都在中轴线上,成一个“串”字,其余屋舍也多是对称散落在东西两侧。相较之下,孟窅更喜爱靖王府天然图画似的布局。崇仪给她看过王府的堪舆图,靖王府原是好几辈前一位郡王的府邸,当初出宫开府的时候也是南北纵向三个院子的格局,前院是人来客至应接的地方,崇仪平常读书休息在中间的院子,后面是粗使下人的住处。王妃进府前扩建过,崇仪借机从北边雀儿山引来一路活水,后院那片铲平了,挖地作池改建了花园,府里易置丘壑,新起的亭台楼阁依势而建,从四四方方的规矩里跳脱出来。至于下人的屋舍就改在池塘东北边的柳墙后头,太监小厮则都拘在前边外院起居,没有腰牌进不得二门。王妃嫁进来后,住的是东边的院子,从正院到东小院得先从花园过。孟窅后进门,崇仪有心替她掠阵,在正院西墙开了一扇角门以示爱重,也方便他日常进出她的院子。 孟窅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胡瑶的小院。跨进院门,她让宜雨塞了个荷包给那婆子。 “嬷嬷留着打酒吃。”模仿着从前母亲在外交际的口吻。 那婆子两手捧着谢赏,自己止步在门外,里头又有人来接孟窅。 “孟侧妃安好。”这一个孟窅却认识,是胡瑶从前的二等丫鬟红绡。 “你主子可好?”孟窅迎面趋步上前,迫不及待地问。 红绡往她身后探一眼,侧身引孟窅往里走。“主子正在屋里等孟侧妃。侧妃随奴婢这边走。” “怎么耽搁这么久?”胡瑶似嗔似怨,大抵等得心焦,她面前一枝西府海棠修剪得委实没有章法。待孟窅走进来,她索性丢了包银的小剪子作罢。 “阿琢……”她云淡风轻地,反叫孟窅心疼,唤着便红了眼圈。 “这是怎么了?也不是生离死别,不过几个月不见,我们阿窅就成小兔子了?”她还有闲情打趣,一如既往熟稔地拉着她并肩坐在紫檀雕花的贵妃榻上,长榻两头的脚边相对摆着两盆重瓣白雪塔,这时节实属难得。 “你还好吧?”孟窅直觉看她就清瘦了,笑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好不好就这样了,日子总要过下去。”她似是大彻大悟,看淡了十丈软红。 孟窅心里就是一刺。她才比自己大不去几岁,就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怎不叫人揪心。 胡瑶拍拍她的手,柔声慢语却是铿锵入耳。 “我总不会亏待自己,你不必为我担心。我是阳平大长公主嫡亲的孙女,谁敢慢待我?!” “阿琢,你要好好的。老翁主最喜欢你,你要是不开心,她老人家肯定也不开心。”孟窅抽抽鼻子,瓮声瓮气里一脸认真。 胡瑶抿唇莞尔,默默地点头。她不是不在乎,只是她的婚事承载着太多过往。老祖宗疼她不假,可这一回却是看走了眼。其实还要感谢朝阳,长香别院里一场责难,便绝了她的那点奢念,后来再发生的事,她就不是那么难受了。 如今梁王顾忌老祖宗的威势,对她虽然无关情爱,基本的尊重和怜惜还是有的,哪怕是做戏。可这白月城内外,谁不在做戏?权衡利弊罢了。 “阿窅,你是个有福气的。连老祖宗都夸你的面相福泽深厚,如今又有淑妃娘娘为你做主。”胡瑶无意在自己的失败上多做无谓的纠缠,岔开话说:“瞧这气色,真好。” “你惯会拿我取笑的。”孟窅擦擦眼角,掩着半张脸佯嗔。 “怎么是取笑?不信叫她们来说。”胡瑶招来红绡,屋里的丫头都听她的,一时都张着胆子认真打量孟窅,有认识的也有初见的,却都是巧舌如簧。 “孟侧妃气色确实好,口脂衬得肤色莹白。” “这身裙子也好看,这缎子光泽也好。” 孟窅羞窘,气嘟嘟地扯胡瑶。“才做的新衣裳,头一回上身。我特意穿来给你看的,你还叫人笑话我。哼!” 胡瑶不理,却指着盛着鲜果的漆盘。“快尝尝,今早才让人从庄子上送进来的。” 吃人的嘴软,孟窅尝了她的甘甜果子,也不生气了。用银签子剔一颗紫红油亮的樱桃,也递给胡瑶吃,大方地宣言: “老祖宗金口玉言,她说我是有福气的,那我就把福气分你一半。” 胡瑶吃下樱桃,斜里瞪她一眼,用帕子掩着吐了果核:“快打嘴!福气也是能分得?!” “我的福气,我说能分就能分。”孟窅不服,倔强地呛声。 胡瑶嗤一声,忍俊不住。“好你分吧,回头你想要回去,可就不行了!”数月的郁结就随着这一笑消散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分你就不会要回来!” “还是孟侧妃厉害。”红绡笑叹,整个人都松泛开。她捧来胡瑶一早让她备下的描金匣子,觑着胡瑶的眼色,呈上来打开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里头是一对羊脂玉绞丝套镯子,水色莹润通透。 “新得的镯子?”孟窅探头掠一眼,赞叹不已。 “给你的。”胡瑶取出一只,牵着孟窅的手,就要给她带上。 孟窅秀眉一跳,扭着手腕从她手里挣脱开,好悬没把镯子砸下去。“使不得!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你这是做什么?” 胡瑶嗔她胡言乱语,又要去拉她的手。孟窅索性孩子气地把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去。 “你大婚那天,我身上不爽利没去成。这是我的贺仪加赔礼,你逃什么?”又解释说:“这是我的嫁妆,和梁王府没关碍,你不用担心。” “那你大婚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送,也没露脸。我可没有玉镯子赔你!”那会儿她正在家备嫁,只拿出这些年攒着的体己,央着娘亲打了一对赤金的花生,也不知有没有送到她手里。 胡瑶不耐烦解释,单刀直入威吓道:“你再推辞,我可恼了!” 孟窅背着手直摇头,讨价还价说:“我也不喜欢带金呀玉的,不小心碰坏了,不尽心疼还要挨骂……”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顾盼,灵机一动道:“我瞧你屋里的白雪塔挺好,你若要赔罪,就把这两盆花儿给我吧!” “没出息!把手拿来。”胡瑶再懒怠费唇舌,虎着脸直接命令道。 孟窅一惊,却是没骨气地听命行事,慢腾腾递出一节雪白的手腕,嘴里还在嘟哝: “就会凶我!我也没好东西能报答你……本来还准备了小心意,这下哪有脸面拿出来……”她从来受胡瑶恩惠颇多,心里记着她的好,想着日后定要加倍奉还才是。 胡瑶如愿地将镯子套进去,松松地挂在她一节纤细皓腕。那玉色白里透青,衬着女子细腻的肤色极好。她一早留着给孟窅添箱的,如今也算圆满,遂满意地点头。 “拿来。” 孟窅知道她是指自己准备的小礼物,心里便扭捏起来。 “什么叫珠玉在前……” “得了好,还要拿乔。快把我的贺仪拿来。”胡瑶不客气地摊开手。 孟窅在大袖子里摸索了番,掏出一只香色地平水纹绣折纸玉兰花的荷包来。(未完待续) 零一六、用心与散心 胡瑶不假他人之手,亲手接过玉兰花荷包,捧在手里细细端看,真真儿花样配色针脚用线无一不好。 “从前,你在针线上就比我强,怎么手就这么巧呢!”她不吝于夸赞,反复看过两面,还舍不得放下。一抬头,就看见孟窅不自然地举着一双手,不知往哪儿安放的无措状。 “瞧你那点儿出息!”胡瑶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 孟窅赶忙去护着手腕上的镯子,苦着脸委屈道:“还是退下来,我让宜雨替我收起来。”说着,递手给宜雨。胡瑶家境殷实,自来出手阔绰,是孟家不可攀比的。想她身边两个丫头鲜少有贵重的首饰,不过一些银制的簪钗。嫁人后,姑母和明礼分别私底下贴补过她的小库房。她赏了宜雨和喜雨各一对赤金的攒琉璃莲华簪,把喜雨稀罕得几日里喜笑颜开的。 这一回,胡瑶没有拦阻。宜雨从怀里掏出一方绸帕裹在孟窅的腕子上,借着宁绸的顺滑毫不费劲地将镯子退下来,仍旧放回描金匣子里。 “你的绣活好,给靖王妃准备的是什么?”胡瑶解下腰间的香包,当即换上。 “家常的鞋袜。在宫里时,桐雨姑姑帮我参详的花样,我给姑母也看过。”手腕上一轻,她整个人才轻松起来。“你呢?挑的什么花样?” “瓜瓞绵绵,福禄双全。”左不过这些吉利的图样,一套行头里,她也只挑了个花样子,余者自然有红绡几个代劳。“靖王妃待你如何?有没有给你立规矩?” 孟窅摇头,怕她误会李氏。“王妃姐姐性子好,待人宽和。她每天早晚待在小佛堂里,我也见不到的。我住在西苑,和她的东苑隔着一个园子。明礼也说,平日不要打搅王妃。”她细细碎碎的说出来,也没个条理章法。连吃了几颗樱桃解了馋,她擦擦嘴角偃旗息鼓。 “明礼?!”胡瑶捕捉到她不经意说漏了嘴,转念会意过来,试探道“是靖王的表字?” 孟窅自知失言,含羞带怯地点头,拉着她的手无声央求。索性是阿琢,若教旁人听去,一个轻狂的罪名,她肯定逃不过。平时还得多听齐姑姑的教诲,不能给靖王府丢人。 胡瑶翘起一指点在她的眉心。她原是家中幺女,遇见孟窅后,倒像是多了个爱撒娇的小妹妹,时常不自觉地替她操心。“你呀!” 孟窅羞赧不已,拨弄着小碗里去了核的樱桃,低头笨拙地掩饰自责。刚才看她吃得欢快,红绡特意替她端来一碗,去了梗子,剔了果核,外皮一点儿不破还是油亮得好看。 “我又丢人了……”樱桃甜里带酸的果香漫上来,像她青涩的心事。“姑母也说我年纪小,王爷王妃待我和善,齐姑姑尝尝在我耳边念叨,有时候被她念得烦了,我还和她怄气……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靖王对你亲厚,你还发什么愁?”胡瑶将心比心,若是梁王对自己有靖王对孟窅一半的亲厚,她又何尝要事事依仗老祖宗的威势。说到底,女人一生的依恃是丈夫,不是娘家。如今她只想早日有一个孩子,孩子才是她日后在梁王府立身之本。 “别人待你好,你只管记在心里。往后,孝顺娘娘、敬重王妃、最重要是用心服侍王爷,早日为靖王府添丁纳口,如此便合家欢喜。” 孟窅想起去年在闺中,胡瑶提到王府纳妃的时候,就是因为大王着急要抱孙子。她也知道自己眼皮子浅,又怕别人笑她少不更事,有些话也只敢与胡瑶说道一二。此刻,认真听她规劝,字字句句都为着自己着想,心下暖暖的,只随着她的叮嘱点头答应。 “你才大我多少,说话做事竟像当家太太一样。” “才正经多久,又来调笑我。”胡瑶只拿眼白飞她一眼,朝着正房的方向伸伸下颌,“府里有正紧的主子,有我什么事儿?”转瞬又似忆及什么事儿,面色沉了沉,借着端茶偏头掩饰过去。“下月恪郡王纳妃,我正想着送什么好,你来替我长个眼。” “岂敢、岂敢!”明知她不曾恼自己,孟窅配合她作出讨好的谄笑,自碗里剔一颗最大的樱桃,送到她嘴边。“这些事,你比我懂,怎得问我来?” “罢了,罢了,真真儿你个糊涂鬼。”胡瑶笑叹,还是耐心解释与她,“我只问你,恪郡王这回娶的是谁?” 孟窅在心里过一遍,恍然道:“瞧我大意得!池姑娘是王爷的姨表妹妹,韩姑娘还和我们住过一个院子呢!”她懊恼地轻捶自己的脑门。那池晚当时还和明礼同游梅园,别院里都传说二人相谈甚欢……想着想着,不觉心里酸溜溜的,小嘴也撅起来。好在如今池晚也要嫁人了,明礼也从未提起她,想必那是宫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我回去问问齐姑姑的意见。”她老实地承认自己不擅长世故,腆着脸娇声曼语:“要不……好阿琢,你替我拿个主意?” 胡瑶惯知她讨巧,也由她耍赖,只是不松口。“嘴上跟抹蜜似的,半点靠不住。你还是回去找你的齐姑姑商量,我不替靖王府操这个心。” “枉我在王妃姐姐面前为你夸口,还想着回头茶会上,只跟着你进出。”她努嘴不依,“你这会儿就把我推开了!” “吃着还堵不住你的嘴。”胡瑶把她递过来的樱桃推回去,亲手喂进她嘴里。她适才留心到孟窅进门时,多看了两眼榻边的花盆,吩咐道:“叫曹定挑两盆将开未开的白雪塔,一并送去孟侧妃的车上。” 孟窅果然拍手倒好,欢喜的神色跃上眉梢眼角。“还是你最知道我的心意。” 胡瑶只见她雀跃欢快,也把自己的层层心事抛开一边。一旁,红绡看见拂面的笑意难掩,心里愈发感激孟窅。若早来一天,荼白今儿回去国公府回话,也好叫老翁主放心。 “这就开心了?” 孟窅直点头,恨不得立刻去看那两盆白雪塔。 “待下个月天暖,我领你去庄子上,还有更好的。”胡瑶端着茶卖关子,“我那庄子在归山的山腰,一年四时花草俱全。下个月庄子里的枇杷就该熟了,带你去甜甜嘴。” “阿弥陀佛,奴婢们磨破了嘴,主子只赖在屋里不肯挪动。”红绡双手合十,夸张地谢过满天神佛,“孟侧妃一露脸,还不曾说什么呢,主子就肯出门踏青了!”胡瑶在梁王府看似偏安一隅,何尝不是画地为牢。她和荼白有心劝她出去散散心,她只懒懒地不搭理。前些日子惊动了老翁主,才由丁王妃出面办一场茶会,也是借机叫她们县主走出门,离了内院沉重的氛围,才好纾解心中的郁结。 “早听你提过,去年你给我那半筐枇杷,我只留了一盘。”那时她还和胡瑶玩笑,央着她下回悄悄地送来,方便她一个人霸占。胡瑶还笑她吃独食。 却是从前闺阁中许多不便,妙龄千金不好单独出门。便是胡瑶自己出门尚要再三请示老翁主,多半还要寻兄长或家中女眷作陪,更不提邀请孟窅一同出城游玩。可若掺杂了长辈兄弟在,反而言行上受诸多约束,不得尽兴。 孟窅听她这样分析,深以为然,才发现成了亲竟然还有这样的便利。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年纪小做借口,阻拦她出门玩耍。 “我早早和王爷,还有王妃姐姐去说。他们一定答应的。”孟窅记起崇仪对自己各种宽容,庄子的好景美事仿若就在眼前一般。头一回单独出门郊游,什么都是新鲜的,一时心绪高涨起来,忙不迭又追问起庄子上的各种细节。 两人聊得投机,话匣子一开,把时光都抛在脑后。临近巳正,梁王妃丁宁派人来请,邀靖王侧妃在花园里一同用膳,孟窅才惊觉误了时辰,匆匆向梁王妃赔罪后告辞从梁王府出来。 她在胡瑶屋里用了不少樱桃,一时还不觉饥饿。从外头回府,按规矩还要先往王妃屋里请安。齐姜在二门里的倒座内等了她一上午,迎着她往后头走时,提醒她去谢过王妃安排车架,放她出门访友。 孟窅索性想着,一并把胡瑶邀请她去庄子的事趁热打铁地回给王妃。 李岑安刚传了膳,坐在膳厅面南的位子上。林嬷嬷领着孟窅进屋,又躬身推出去安排传菜。 孟窅看六角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端正放在王妃的面前,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落脚。 “我以为,大嫂留你用过饭才回来呢。”李岑安依旧坐着,婉约一笑若春风拂面。 “我和胡侧妃商量给恪王的贺仪,一时忘了时辰……”她鲜少撒谎,两颊浮上不自然的红晕,不敢看李氏的眼睛。“我伺候王妃姐姐用饭?”她话里不确信,盖因李氏从未给她做规矩,可她来的不是时候,而眼前的桌面上只有一双筷子,自然就没有她坐的地方。 “哪里能让你伺候我?”李岑安仿若听了趣事,招呼她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鼓凳上,只是也没有叫人添碗筷的意思。“你说的是恪郡王,比咱们王爷还长一岁。恪王是王叔,早几年去了。你刚嫁过来,宗室内亲里亲戚的多,不怪你一时说岔了。” 孟窅点头受教。“下回不会了。我一会儿就先把京里的宗亲记下。” 李岑安仿若十分受用她的虚心,这才问她:“那你和胡侧妃是怎么商量的?” “一切还以王妃姐姐为主。”孟窅哪里有什么提案,只好推说以李岑安的意见为准。“不过,我和胡侧妃和恪王的韩侧妃在宫里一起住过,我想另外备一份心意。” 所幸李岑安仿若只是信口闲聊,未再多追问。 “王妃姐姐,阿琢、胡侧妃邀请我去她归山的庄子上玩,我能去吗?”孟窅藏不住心事,见李岑安宽厚不追究,直接道出心心念念的郊游。“不是立刻去,等下个月天热的时候。” “预备去几天?” “两三天吧?王妃姐姐这是答应我了?”孟窅听她言下之意,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灵动的光华。话音未落,连忙站起来对着李氏屈膝行个半礼。 “可别乐不思蜀。”李岑安也喜欢她年轻朝气的光彩,这要说笑,林嬷嬷去而复返,又领进来一个人。 “高公公。”她只看那身长袍,先从座上站起来,迎了两步。“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孟窅跟着她回首一看,确是高斌从外头进来,依次向李岑安和孟窅请安。 “大王留王爷在暄堂陪膳,午后还有要事相商。王爷让老奴回来给王妃、侧妃递个话,若是议事晚了,他就在歇在宫里。”王爷的原话只叫他给西苑孟侧妃带话,可他赶着回书房去取王爷要的书札,立时还要进宫复命,听说孟侧妃在王妃屋里,他想着一并回了也好。 “换洗衣物,和王爷日常用的文房四宝可带齐全了?”李岑安细心地问。 “王妃宽心。张懂在外头收拾,老奴回了话,与他汇合就要进宫去。”高斌拱手回话。 李岑安面露安心,叹道:“高公公侍奉王爷精心,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说着,又要林嬷嬷赏他。 孟窅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的余地,在一旁看着王妃与高斌一问一答。林嬷嬷对着高斌,一张老脸上笑得像秋天里的重瓣菊,亲手从隔壁取来一只鼓囊囊的荷包双手奉给他。 高斌来去匆忙,回完话就告退出门。李岑安这才重新坐下,看了眼孟窅。 “你也回屋去吧。不早了,快叫他们传膳。”她何尝不知道靖王的意思,从前他也会留宿宫中,却不曾让高斌给自己传过话。“也折腾了半天了,用过膳,好好歇个晌。王爷不在,你也轻松一些。”说到最后,不觉心头逸出一丝苦涩。 “侧妃好容易来一回,主子不留侧妃一同用膳吗?”林嬷嬷惊讶地问,一双眼殷切地看进李岑安眼里。她的小姐就是心软,对孟氏百般纵容。岂不知不趁着当下压孟氏一头,她只怕日后孟氏难免轻慢主母。 李岑安微微摇头。她明白林嬷嬷为自己着想的心意,可王爷都不叫她立规矩,她又何苦去招惹王爷。(未完待续) 零一七、伦常与纲常 孟窅得了李岑安的准话,耐不住心里欢喜雀跃,才出了东苑的门,就迫不及待地吩咐宜雨送信给胡瑶。 “还有出门的衣裳也要早早地收拾出来。”美目一扬,仿若归山缤纷春景已然绽放在面前,还有阿琢说的鲜美的枇杷,金灿灿的挂满了枝头。她要亲手摘一筐给明礼带回来! “侧妃要出门,这事请示过王爷的意思吗?”齐姜跟了这位孩子气的主子,深觉自己难为,总要在她开怀的时候,兜头淋她一头冷水。她这段日子也摸清了门路,知道孟窅本心不坏,只是年纪小,行事上有些拿不准分寸。她也把嗓子放柔了,倒像是哄孩子似的。 孟窅一想确实应该,懊恼地说:“姑姑早提一句,我刚才就叫高斌带话给王爷。如今,少不得等他回来,我当面和他说吧。” 只要她明白本末,齐姜就算尽了职责所在。却是想起另一桩来,谆谆善诱。 “侧妃看,王妃对高总管如何?” 孟窅偏头想过一瞬。王妃姐姐听说高斌来,立时就坐不住了,亲自站起来迎他。 “十分礼遇?!” “侧妃以为是什么缘故?” “王妃姐姐敬重他是王爷身边的老人。”其实,高斌不过三十过半,只是他身材略富态,时常端着一副和乐富家翁的笑脸。孟窅惯常见他时,皆是在明礼身前身后,高斌自然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看来比实际年龄更老成。 理是不错,却不在点上。 “还因为,高总管是最接近王爷的人。”齐姜从前就担心她不经意间开罪高斌,借着王妃的行为给她提个醒,尽量往浅显里说:“侧妃想,王爷身边待的最久的人是谁?不说多年的情分,只说日常里王爷进进出出都带着谁。” 孟窅细细去回味她的话,若有所得地点头。她想起老祖宗身边的白嬷嬷,想起胡瑶屋里的荼白。白嬷嬷是能代表老祖宗的人,大太太对她说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而荼白也是阿琢的半身一样的存在。 “我明白了。王爷信任高总管,王妃姐姐敬他,就是敬王爷。”她深深看了齐姜一眼,正经虚心道:“我阅历浅,姑姑以后多提醒我。” 齐姜听她改口唤高斌总管,也就放心了。 次日是十五,崇仪依着规矩在东苑留宿。李岑安闲话里,就把孟窅受邀出门的事告诉了他。 “妹妹与胡侧妃从前就相熟,如今又成了妯娌,这是她俩的缘分。”晚膳撤下去,梦溪领着两个小丫头,捧来茶碗和漱盂,她将叠好的素帕捧在手里,等着地给他。 “王妃应允了?” 李岑安见他眉头一挑,暗自揣量着是不是越俎代庖,叫他不欢喜了。于是挤出笑来,僵硬的圆场:“倒不曾说实了……爷若觉着不妥,我再同妹妹细细说。妹妹必会体谅的。” “不必。” 李岑安试图从他眉目间搜寻出蛛丝马迹来,只看见一派淡漠冷清。她知道,李家的身份尚不够格为宗室命妇;她也知道,靖王不想娶她。嫁过来后的每一天,她都如履薄冰,在妯娌间更是谨小慎微。孟窅请示说要去温成的庄子上,她念着大嫂的请托,自然不好拒绝。靖王哪里知道她的苦楚…… 夫妇二人一夜无话。大红织金床幔笼下来,李岑安在黑压压的逼仄空间里挣着干涩的眼睛,难以成眠。黑暗里,身旁的崇仪翻身面朝外侧,李岑安不敢动弹,竖起耳朵静静听他的动静。她听着崇仪规律的呼吸,直听到自己胸口一片热辣的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意识地屏住一口气。分明春日时节,夜怎么还这样深长、这样沁凉…… 第二天,崇仪从宫里点卯回来直接进了西苑。林嬷嬷从二门上听了消息来告诉她,李岑安无奈地笑笑。“也好,省得我在中间难为。” 这厢沃雪堂里,孟窅两个整日没有见着人,一眼看见他进门,巴巴地跑上前挨着崇仪,一时站也站不直了,总往他身边腻去。 齐姜难免觉得她这样不庄重,不像名门贵妇端庄的做派,可架不住崇仪受用,还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她也不好置喙。 崇仪来的时候,心里还有三分愠恼,被她一粘,当下却发作不起来了。两人亲亲热热地用过膳,一屋里待着。怕积食伤胃,崇仪提议去次间练字,孟窅也要跟着。他写字的时候,孟窅的绣篮就搁在他平头案一角,时不时抬头掠一眼。若恰好崇仪对眼看过来,她就心满意足地对他笑。 崇仪的一颗心被她看得如羽毛般柔软,索性搁下笔,把人抱去西窗的榻上。 “出门玩得开心?” 孟窅攀着他的肩头,斜侧着身子靠在他怀里。她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和阿琢聊得兴起,梁王妃还留我用膳呢。” “聊些什么?” “就是些姑娘家的私房话,她不开心嘛……我就想开解开解她,可见了面发现,她挺会过日子的,比我强多了!阿琢还送我一对羊脂玉的镯子。”说着,孟窅蓦地做起来,招呼宜雨把胡瑶给的那对玉镯找出来,要给他过目。 崇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摆手把屋里伺候的都赶出去,手上一使劲,又把人拉回怀里圈住。“就这些?” 孟窅眼波一转,确实想起一桩来。她先小心看过四下,发现齐姜不在,心里就更痒了。从梁王府出来后,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小疙瘩。 “有件事……可你得先答应,不许生气。”孟窅见过胡瑶后,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疙瘩。 崇仪哪里见过她这样耍赖的,好气又好笑,捏着她的鼻尖,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你说,大王为什么把阿琢赐婚给梁王?梁王可是阿琢的舅舅呀,这是常的!”许是知晓话里说的是大忌讳,她还知晓压低嗓音,凑着他耳边悄悄说。 “大王的决议也是你能编排的?!”所幸他刚才就把人撤下去,没有人能听去。可他到底担心她年纪小,在外面嘴上没个轻重,一旦惹下祸事,不免肃穆起来。 “我没有,只和你说的。”孟窅一吓,搂着他的脖颈,弱弱地讨好,却又不知死活地嘟哝起来。“梁王是阿琢的舅舅,我和阿琢最要好了,那我……我们……”说着,小脸别扭地拧起来。 崇仪冷哼一声自榻上跃身而起,把人放倒在自己怀里压制住她。他腾出一只手来捏着她粉嫩的面皮,咬牙切齿地问:“我们是什么?嗯?” 孟窅哪里还敢说,把嘴抿得严严实实地,一个劲儿的摇头。 崇仪一巴掌拍在她的小屁股上,恨恨地骂:“你傻也不是?胡瑶是你什么人,是结过亲,还是结过义,你就巴巴地从外人家的辈分算。你再想想,你大伯公是父王的恩师,你与我是什么辈分?” 说到底,孟窅与胡瑶走得近,比家里堂姐妹间还亲香,今天和胡瑶说了好些话,不知怎么绕出这一茬,才一时钻了牛角尖。这会儿,听崇仪教训,也知道自己错了,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我一时忘了……”她期期艾艾地,仰着脖子狡辩:“你答应不生气的!” 这借口实在拙劣,更把崇仪先前忘却的怒意挑起来。“才放你出门一天,就把家里人忘个干净。是不是我不来,你就准备一声不响跟她跑了?”崇仪是恨的,那种将人珍而重之,却被人轻易忽视的感觉叫他愠恼。他有多重视玉雪,自然希望她对等相报,不,他还想索要更多,想完完全全地占满孟窅的人生、孟窅的心。 可现实总是叫人难堪……至少眼下,自己还不如那位胡侧妃在玉雪心目中的地位。 这话问得难听了,若是李岑安听去,大抵能吓去半条性命。可孟窅就有迷糊的本事,单纯地联想起归山出游的事,一时气短。 “你知道啦?我正等着你回来,当面和你说呢……”孟窅才不承认是自己贪玩,“你知道,梁王和那个伶人的事让阿琢好没脸面,她都不怎么笑了。我就想陪她出门散散心。就去一两天,我给你带归山的枇杷回来,好不好?”她心底还是埋怨梁王薄情,更看不上他的心上人。 崇仪怒极反笑。她以为哄小孩子呢?!给两个甜枇杷就能消气…… 夜里,他把人压在锦褥里,发了狠地纠缠孟窅。 孟窅欢欢喜喜地把人迎进来,攒着满腔柔情待与人说,却被他凶悍的镇压磨得溃不成军。 她才晓得崇仪心眼如针尖,欺负人的手段也阴坏,叫她又恨又爱难为情。她把脸埋在软枕里嘤嘤抽泣,可崇仪一动,她连哭都哭不完整。 崇仪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用力地往灼热之处送,用无尽的厮磨把心头的邪火发散出来。这一夜折腾得狠了,直叫孟窅吃不消,隔天竟然起不来身,连午膳也是在床上用的。 近晚,崇仪从外头匆匆回来。孟窅靠在床头,哭丧着小脸用眼神控诉他的贪婪霸道。 “好些了吗?”他探手试一试她额头的温度。女儿家体弱,他回过神来,也担心情浓时不小心伤了她。 孟窅娇声轻哼,到底舍不得和他怄气,面上只有可怜兮兮的委屈。 “怨我?”气发了,火也散了,崇仪再一细想,也知道自己这恼怒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玉雪可不是个孩子般。孟家家风严谨,从前在家里被人约束着,嫁过来王府,他一心惯着她,李氏更不拘着她,一时间便似离巢的雏鸟,欢脱得忘了形。 “罚也罚了……你让我去吗?”孟窅嘟着嘴,要他一句准话。 “那是罚吗?”他将一双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低头凑近她轻声私语。 孟窅飞快地环视屋内,以高斌为首,有资格踏进卧房的都是有眼力的,仿佛地上有金子似的,一个个只露出乌溜溜的后脑勺。她既羞又恼,愤愤地去掐他手背一层皮,小小的指甲印弯月似的嵌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她又心疼地轻轻揉开。 “还是王爷呢!说话没羞没臊的……”莹粉菱唇又嘟起来,娇嗔:“就会欺负我!坏透了!”(未完待续) 零一八、家主与公主 高斌把视线落在自己那对靴子尖上,心下感佩。这才月余的功夫,这位孟侧妃俨然是三爷心尖尖上的人物了。更叫他惊叹的是,原来三爷疼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 时下三月春暖,已不再烧炭,熏炉里只袅袅点着香。依着孟窅的喜好,放的是微暖的栈香,直把房内飘荡的旖旎更烘托三分。高斌自问是个断了根的阉人,又素来见惯了崇仪清冷孤高的风格,也不免被他眼角眉间满溢出的柔情蜜意熏得心跳加快。 两人凑着头好一阵耳语厮磨。孟窅嘟着的委屈小嘴弯成一道甜蜜的笑弧,合抱着挽了崇仪的臂腕。崇仪到底怜惜她女儿家娇弱,晚膳就让人在床上架起小几,陪着她一起简单用了。 饭后,高斌指挥人撤下平头小几,就看见床头上,两人要好地依偎着一起读一卷书。他琢磨着,这是要留宿的意思。便留下前院两个丫头,并宜雨两个在屋里伺候,自己悄声退下去。 三爷准了孟侧妃外出郊游,他得把该准备的准备起来,少不得向掌事的齐姑姑问问孟侧妃的喜好,得把这位主子伺候好了。 这一夜,崇仪未再多厮磨,早早地熄灯,只搂着人规规矩矩睡觉。 东苑里,李岑安披着大衣裳,就着茜纱六角罩宫灯翻阅账册。她的奶娘林氏端来一盅温热的牛乳,未开口先叹气: “我的好王妃,这些哪有您的身子重要,且放一放吧。老奴托大说一句不该说的,您就是心太细,只让自己受累,却便宜他人。”她是李岑安的奶妈妈,怎么不为李岑安不平。她眼看着小姐在靖王府里如履薄冰,再看西苑里孟家姑娘滋润的日子,只为她的小姐心疼。 “王爷去那边了。”李岑安并无意外。 中午,梦溪去传膳时带回消息说,西苑退了早膳,午膳点的也都是清淡菜品。她鬼使神差地让人去膳房打听,就得知昨儿夜里西苑传了四回热水。四回意味着什么,她都不敢深想,那些纷乱冒头的臆想叫她难堪。她在窗下坐了一下午,想着西苑要是传府医,她是不是该过去表示关心。 林嬷嬷没有立刻答话,似是斟酌着。“膳房送过水了,才刚歇下。陶正那小子看着屋里的灯灭了,一路跑回来的。”秦镜收了园子里一个跑腿的小子做干儿子,平日里也往东苑递消息。 “今儿倒早。”李岑安笑笑,抿一口温热的牛乳冲淡嘴里的苦涩。孟氏身上不舒服,王爷自然要陪着。“陶正是个伶俐的,今后就让他跟着秦镜办差。”很不必再送这些刺心的消息来。 林嬷嬷见她笑得勉强,心里也不舒服,怨自己嘴笨,偏要提那西苑的事惹她心烦。只怕王妃心思重,夜里又是辗转翻覆,精神就更不好了。 果然第二日天亮,李岑安眼下乌青一片,敷了许多茉莉花的香粉才勉强遮一些,倒叫整个人看起来惨淡苍白。 孟窅毕竟年轻,一夜好眠,早上起来时已是神清气爽。 “还疼不疼?无需勉强,与王妃说说一声,不去也罢。”崇仪知道大嫂今日办茶会,其实并不想孟窅参合在里头。 孟窅正对镜描眉,兰花指儿微翘扫出淡淡眉峰。她生得一副欺霜赛雪的肌肤,衬得菱唇殷红,不必用胭脂也十分娇艳。因为今儿要见胡瑶,特意取出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带,抬手时松松滑落在皓腕间,雪白的肌肤竟不比那凝脂白玉逊色。 “我和阿琢约好的。”她穿着烟粉色梅兰竹暗纹云缎褙子,膝下露出一截玉色留仙裙,腰间垂着雕鳜鱼戏清莲的莲年有鱼圆形玉佩,对着连理百花妆镜里崇仪的倒影努嘴不依。 崇仪扶一扶她的肩头,宠溺地点点她的鼻头,含笑道:“别把心玩野了。”又交代在外头不可贪嘴,早些回家,自己先出门去。 孟窅尾随其后,披上雨过天青色云鹤杂宝织纹的披风,只带着宜雨一个,款款往东苑走。春深日暖,芳草未歇,园里景致复苏,入眼都是明快的生机。才走到贯虹桥下,迎面就看见东边走来一个妇人。她认得那是颐沁堂王妃跟前的林嬷嬷,也趋步走上前。 “嬷嬷去哪里当差?王妃可起了?我正要去东苑请安。” 林嬷嬷皱着脸为难:“老奴正要去寻侧妃说呢!王妃早起就眼晕目眩,这会子身上有些发烫。今儿是去不成了!”她说话时搓着手,十分心焦的模样。 “可请了大夫看过?” “老奴给侧妃带了话,就去请府医。” 孟窅一听,怕是王妃病得不轻,心下虽遗憾要失约于胡瑶,也知道眼下不是贪玩的时候。 “我去看看王妃姐姐吧。嬷嬷再派人去说一声,今儿就不出去了。” “可千万别!”林嬷嬷赶忙抢白,“王妃正要老奴转告,让您务必去赴宴,也替她向梁王妃交代一声。她这是病了,不十分打紧,府医那头现成配着药丸,用过药歇晌一天半天就好。只是此刻面色不好,去了反而叫妯娌们扫兴。” 却也是实话,李岑安因为满腹心事不得纾解,拖累了身体,时常有个头疼脑热。倒不是大病,只是人的精神气短了,身体自然虚亏,寻常也一直吃着府医给配的养荣丸。 “这不好吧?王妃姐姐病了,我还出门吃茶听曲。”孟窅犹豫难决。 “梁王妃做东,咱们府里一个不去也是失礼。王妃也是没法子,劳侧妃受累跑一趟。”林嬷嬷诚心诚意规劝,不等孟窅抬脚往颐沁堂走,先扶着她转身往桥上走。“车轿就在二门上候着,侧妃莫误了时辰。”竟是二话不说催赶着打发孟窅出去一般。 孟窅坐着车到真味阁时,梁王府的侍从已经将茶楼里外清场,迎送的女官领着她去见主人梁王妃。孟窅到得不早也不迟,面南的主座并列着三张椅子。梁王妃丁宁坐在正中,正和左手边着一身杏黄宫裙的宁王妃范琳琅说话,右手边的位子还空着,孟窅猜着是留给朝阳公主的。 孟窅上前向两人请安,又与次席上陪坐的胡瑶和宁王侧妃苏晗互相行了平礼。与胡瑶对面时,她眯眼一笑。 丁宁听说李岑安病了,很是关切。孟窅把林嬷嬷的话复述过一遍,就听她与宁王妃都说要过府去探望。 “也不急着去。这会子去了,怕她硬撑着还要招待我们,更不好休养。” 丁宁点头附和。“你回去只叫她这两日好好养着,我们等她好了再去。” 孟窅屈膝称是,谢过两位王妃的关心,又说一定把话带到。 “两位王妃拳拳心意,王妃姐姐知道,想来病就能好了一大半。” 丁宁夸她乖巧,指着胡瑶身边的一张桌子,让她坐过去。不一会儿,曹韵婵也是孤零零一个来了。恭王府还没有女主人,她一个人就显得尴尬,给上首请过安也不多话。一时妯娌都到齐了,只等朝阳公主一个小姑。 孟窅心满意足地和胡瑶坐在一起,便是王妃缺席,心里倒也不怕。 胡瑶正与她说,真味阁有一位出众的女先生坐馆,阳平翁主也喜欢听她说书。 “今儿个也给咱们说书吗?”孟窅新奇地追问。 胡瑶摇摇头,遗憾道:“才刚来时,我就让荼白去问了。先生前些日子着寒倒了嗓子,今天是听不成了。改日,我单独约你,找个先生坐堂的日子。” 说话间,荼白从后头绕过来,正听见胡瑶最后那句。 “倒不必等许久,下月老翁主的堂会上,先生也要去的。”原来她刚才替胡瑶送梨膏给那女先生去了。 “巧了。”胡瑶偏头莞尔,“你也来,祖母有日子不见,肯定也念着你。”又说起,那先生早年随夫家游居多地,见多识广,还会写话本子。 孟窅被她勾得心痒,张口就要答应,陡然想起崇仪来,咬着唇道:“我得回去问问他。”心里存着侥幸想,若是借阳平翁主的名头一用,明礼应该会放行吧。 “应该的。”胡瑶点头。“靖王答应让你出城吗?” 提起这个,孟窅又高兴起来。“这个早说好啦,我答应你的,哪回失约过?!” 两人说着话,朝阳公主身着利落的骑装姗姗来迟,一脸英气的笑。她踩着仓促的通传声,一脚跨进门,步姿飒爽。梁王妃和宁王妃都站起来,倒是见怪不怪地,只笑着催着她上来入坐。 在场皆是她的弟妹,梁王妃谦和地要让主座于她,被她干脆地按在座位上。 “你下的帖子,莫不是还指望我来做东?”她摇头玩笑,自己也在梁王妃右手边坐下。 待三人坐定,以胡瑶为首的各府侧妃依次离座请安,亭亭玉立间若百花齐放。 朝阳面上的笑容微敛,半垂下眼帘俯看一众女眷,须臾才摆手叫起。 “梁王妃体谅你们,特意以茶会相邀,你们也要谨记自己的身份恭敬持身。切不可因为主母宽和,不约束你们,就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哪一个若要生事,我头一个绕不得她。”说着环顾席间,发现靖王妃不在,转头又问弟妹丁宁。 “说是病了,我和月宜约好,过两日去看她。” 朝阳拧了拧眉,目光在下首的一众侧妃里搜寻过。“靖王侧妃是哪个?”目光已经落在孟窅的面上。 被点名的孟窅踏出一步福礼。 朝阳犀利的视线笔直聚焦在她脸上,问起靖王妃的病症,巨细无靡。 孟窅只觉头皮发紧,不自觉垂下视线,把适才回给梁王妃的话又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她听。可朝阳比不梁王妃温和,只听她从林嬷嬷那里泛泛听得的说法,哪里能满意,便觉得孟窅敷衍。 “主母抱恙,你不在床前端茶送药,还有心情出来喝茶。”话里尽是责难,丝毫不做掩饰。 却是丁宁见孟窅脸色难看,先出声来打圆场。 “这也怪我不好。”梁王与朝阳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弟,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朝阳也就能听得进丁宁说话。“我特意关照要她带孟侧妃来,想来她也是为了我。” 孟家与丁家并无往来,朝阳心思敏锐,瞥见孟窅与胡瑶站在一起,立刻就领会过来。她原就不喜胡瑶,不觉对孟窅也心生厌恶。只是不好拂了弟妹的脸面,冷冷地一勾唇。 “梁王妃和靖王妃都是好脾性,我只看在她们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这一回。下去吧。”又让众人各自回座。 孟窅莫名经一场无妄之灾,连带其他侧妃们也受池鱼之殃,一时茶会的气氛僵硬起来,众人都有些讪讪的。(未完待续) 零一九、婚嫁与恨嫁 丁宁了解自己的小姑,只要是为弟弟梁王好的,朝阳偏执得叫人心颤胆寒。同为女人,她同情胡瑶的遭遇,也因此王爷示意她略作弥补时,她是欣然授命的。不仅为了阳平翁主的脸面,也为了同为女人的无奈。 袁氏的事,是王爷对不住胡瑶,只恨那狐媚子作妖,迷得王爷连身份体统都不顾了!偏事后又舍不得老翁主的支持,要她出面斡旋。而自家小姑子惯来依恃身份尊贵,轻易不低头,倒是叫她一番苦心经营尽付流水。早知道不如不请也罢…… “我便知道,大姐眼里只有大嫂和三弟妹是好的。”宁王妃范琳琅掩着嘴,佯作拈酸。她不若丁宁温婉,却也是一副玲珑心思。 “你呀你呀!不怕叫妹妹们笑话!”丁宁点着她笑骂,心里感激范琳琅递的梯子,“快都坐下,咱们不理这个贫嘴的。” 底下众侧妃又是一福礼,谢过梁王妃才回座上。胡瑶拉着孟窅的手,面色如常,反倒是孟窅没按耐住,偏首又看了眼上首朝阳的坐席上。 这时,小戏们穿着戏服进来请安,十来岁的孩子乌压压跪了一地,因屋里主子多,索性一并齐声请安。长幼有序,丁宁客气地把戏单推给朝阳,朝阳也不推诿,爽快地点一出《穆桂英挂帅》。 宁王妃范琳琅点的是《锁麟囊》最后一折的《大团圆》。丁宁让人把戏单子传下来给胡瑶,和蔼地说: “你替我点一出。” 朝阳的视线就跟过来,胡瑶只作不见,自若地解下戏单。“王妃抬爱,且容我想一想。” 丁宁自是不怪,只转头对朝阳提议:“左右也不急着一时,先叫他们唱将起来。”见朝阳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便吩咐开戏。下人们自发地上来重新换过茶盏,又端来可口茶点和时令瓜果伺候。 次席上,胡瑶偏过半边身子,点着戏单上的曲目与孟窅说话。 “你喜欢热闹的,叫一出《花田错》如何?” 孟窅摇头。“这得唱到什么时候呀?我还想早些回去。”之前的期待早被朝阳的责难磋磨殆尽,早知还不如和王妃姐姐一起待在家里。 “就点《花田错》吧。”堂下台子上已吹拉起来,胡瑶把戏单子递回去,自有荼白去给王妃回话。孟窅是受她连累,被朝阳迁怒,她心有歉意。“来都来了,半道离席也不好。只当陪陪我。” 茶会不会太长,戏目也点得零碎,缺头少尾的正经听不出什么,也就是解闷罢了。孟窅还是兴致不高,拾起腰间的玉佩,捋着流苏穗子把玩。 “你的络子打得好,回头到庄子上,也指点指点我。” “这有什么,你想学什么样儿的,只管和我说。”她用碗盖撇去悬浮的茶叶,秀气地抿一口,俄而柳眉轻颦,默默搁下茶碗。 “到时候你不许藏私。”胡瑶有心逗她,剔一颗金灿灿的蜜浸金桔放进她面前的洋彩小碟子里。看她手上推茶碗的动作,又细心地问一句。 “这茶好苦,茶汤火候不够。”孟窅努嘴嘟哝,拈起她给的蜜金桔抿着嘴细细嚼,蜜糖的甘甜饱满而湿润。“嘴都被你养刁了。” 胡瑶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荼白来不及递银签子,只好掏出绢帕来给她擦手。 “这茶是王妃从府里带来的,今年新炒的珍眉,并不差什么。偏你娇气,一点苦也吃不得。”胡瑶精于茶道,听她信口胡说,好气又好笑。她倒是喜欢苦口一些的茶,只是与孟窅煮茶时,常迁就她的口味。“去让他们端一碗小吊梨汤来,多放些蜜。” 孟窅听她对荼白吩咐,心里熨帖,眉眼弯弯地舒展开,又叫住应声的荼白。“两碗,也给她送一碗。” 荼白弯唇一笑,脆生生应了。不一时,亲自端来两个牙色薄壁莲花盅。一来一去的,不免招人注目,朝阳也斜眼掠了一眼。 台上的穆桂英一番花枪刷得出彩,丁宁正指着要与朝阳说道,见她走神,也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两个倒是好,要我说妯娌间就该和和美美的,才像是一家子亲。”范琳琅看着另一边的苏晗和曹韵婵,两个人端正危坐,看戏看得务必认真,不由无奈地摇摇头。 丁宁心道要坏,听范琳琅先开口圆场,也顺势劝说:“就是月宜说的,咱们家规矩多,没得把人拘束紧了。如今在外头那么多规矩,就放她们松泛松泛。” 朝阳岂不知她的用心,不甚赞同道:“你就是太宽厚!可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有些话得说在前头,不能丢了身份体统。” “都是望城数得上名号的贵女,哪儿能呀?”说着又岔开话,“和旻一直和我念叨说想姑姑了。这阵子又闹着要学骑马……我们爷只会惯着她,我是管不了的,姐姐什么时候替我说说她!” 人心都是偏的,朝阳的心更是偏得没边了。除了弟弟,她最稀罕这个侄女。端宁郡主过了年将将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又有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亲姑姑做榜样,梁王妃也约束不住她,见天地发愁。 “学马有何不可?”果然朝阳理所当然地反问道:“等秋天的时候,我亲自为她挑一匹温驯的小母马。咱们家的女孩子想做什么不行?” 丁宁笑笑没有接话,只要她暂且放过胡瑶,学不学马的,等秋天再说吧…… 这一茬总算在丁宁和范琳琅的联手开解下揭过去,朝阳也不再紧迫盯人。 从真味阁出来,日头已然西移,朝阳率先打马走了。孟窅与胡瑶约定三日后出城郊游,才依依不舍地各自上了车轿。马车从大开的角门里驶进去,走到二门上,才换了青呢小轿。 “侧妃先回屋更衣吗?”宜雨扶着她下轿,替她抚一抚披风上的褶皱。 孟窅抬头看看天色,还是决定赶在传膳前,先走了一趟东苑,把梁王妃和宁王妃的问候带到。 “王妃姐姐还病着,早上也没见一面,我先去看看。”反正这半日只在茶楼里听戏,衣裳都是干净的,不算失礼。 两人才走近颐沁堂,迎面又看见林嬷嬷。 “孟侧妃安好,侧妃今儿个辛苦。”林嬷嬷脸上堆着笑,从台阶上走下来,给孟窅见礼。 孟窅退步让一让,毕竟是王妃的乳娘,好比明礼跟前的高斌,她不敢轻狂。 “嬷嬷服侍王妃也辛苦了。王妃姐姐可好些了?” 林嬷嬷脚下生根般,没有引见的意思。“王妃吃过药,已经好多了。不过府医交代要静养,不可吹风。老奴斗胆,还请侧妃先回屋,待明儿个王妃大安,再来请安回话。” 孟窅探究地端详她和气的笑脸。 “王妃用膳了吗?” “侧妃宽心。奴才们伺候着呢!”也不说用了没用,只是稳稳地挡在孟窅与院门间。 孟窅面露古怪,摸不清林嬷嬷的心思。王妃既然病得不重,断没有拒人门外的理。何况今日她本是领了王妃的命往外应酬,回府后理所应当要回话的。 “侧妃今儿个辛苦,赶紧回屋更衣用膳吧。”林嬷嬷殷勤地抬手做请,又要像白日里一样,推着她往外走。 宜雨抢一步先扶了孟窅的手肘,也忍不住腹诽。这林嬷嬷忒没规矩,倒像是赶着主子走似的。 孟窅揣着疑惑,到底没和她纠缠。 “那我先回去,明儿再来……嬷嬷转告一声,梁王妃和宁王妃十分关切,嘱咐王妃多保重身子,等她好了就过府来探望。” 林嬷嬷自然是迭声称谢,却是张着手,仿佛生怕孟窅越过她往屋里走。 “王妃姐姐真的没事?”孟窅不免困惑,再三确认。 林嬷嬷仍是那套说辞,又夸她规矩好,只是不松口叫她进门去见。 “侧妃出门辛苦,赶紧回去洗漱用饭。咱们主子好些了,老奴一准儿立刻去请您。” 屋里李岑安靠在窗下,竖耳听窗外的说话声。林嬷嬷哄着人往外走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心里生出一段空虚的失落,叹了口气。 “走了?”等林嬷嬷从外头回来,她还是明知故问。 “走了。老奴亲眼看着她走出去的。侧妃看着挺好的,说是明儿还来请安,还带话说梁王府和宁王妃要来看您。” 李岑安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今天是她任性,想着把孟窅一个人推出去,她必然处境尴尬,若是叫她在女眷里碰个软钉子,大抵可以叫她日后更依赖自己?可孟窅也没吃亏不是……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这都叫什么事? 孟窅尚不自知,只觉着王妃这病有些古怪,回去可以想齐姑姑请教请教。 沃雪堂外前院的奴才站成两列,孟窅远远地看见了。一问才知,崇仪在次间等好一会儿了,急忙提起裙摆趋步。 明间里没人,喜雨翘起一指指着西次间,她边解斗篷边往里走。 “我也不知道你早回来了。”心说,早知道就不先去东苑了。 崇仪就歪在她平时靠着的软塌上看书,身边只站着高斌一个,听见她心急,支起身看她。 孟窅刚走上去,他就递出手给她,稍一使劲就把人拉进怀里。高斌见机就退出去,还不忘放下碧纱橱上垂挂的纱幔。 小徒弟才一探头,就被他摆手打发出去。小子也机灵,等师傅出了门,才低声问:“膳房问是不是进膳?” 高斌白他一眼,也没有责怪的意思。里头正腻歪,哪个敢横插一杠?!侧妃不在,三爷都能在她屋里守着,他算是看明白了,三爷恨不能把新侧妃揉进骨血里。 “站一边去。” 屋里,孟窅下意识地把手递给他,慢一拍才想起来,自己才从外面回来,尚来不及更衣。 “我还没洗手呢。”她无辜地看他。 崇仪哂笑,握着她的手凑在嘴边轻啄:“我也不嫌弃你。” 他从宫里出来,听说李氏称病,把他的小王妃独身一人推到梁王妃的茶会去。玉雪虽是乖巧机灵,可行事说话不经深思,是个没心眼的。他怕她一个人在外吃亏,何况她才嫁来,不懂他们兄弟间不可言说的罅隙。 孟窅被他的柔情哄得晕陶陶的,乖顺地伏在他怀里,一颗心都是酥软的。诗经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若有了牵肠挂肚的人,就会生出无限缱绻的情怀。 “今天可好?”被依恋的感觉总是叫人愉悦,崇仪如沐春风。 “挺好的,戏很热闹,扮相唱腔都好。可惜没听女先生说书,阿琢说,等下回翁主办堂会,再请我去听戏。” 听她三句不离温成,崇仪心里还有淡淡介怀。“喜欢就叫进府来。” “王妃姐姐也喜欢听书吗?要是单为我一个请,就算了吧。”孟窅不贪心,孟家行事不铺张,孩子们都养得实诚。“再说,王妃姐姐病着,我听什么戏呀……”她并非不介意朝阳公主的责问,嘟着嘴委屈。 崇仪揉着她细软的发,继续关切:“大嫂二嫂训话了?” 孟窅摇头,钻进他怀里,略一踌躇,也没有瞒着他。“大公主好像不喜欢我呢?”她像是归巢的倦鸟,安心地依偎在他布置的温暖巢穴里。 崇仪一回味,在她头顶看不见的地方,冷冷讽笑,模糊不清地道: “长姐眼界不低,少有人能得她青睐。” 二十四年那场抗旨风波,李家折了当科状元。长姐虽然遂了愿,心里对李家也是过意不去的,故而这些年对李氏三分愧歉、七分照拂。今天未免不是敲打玉雪的意思。 孟窅枕着他的心口,思绪发散开,有一句没一句的扯。 “我记得,大公主比王妃姐姐还大一些,大王怎不指个驸马给她?” “长姐不比寻常女儿,志向非凡。” 孟窅表示不理解。实在是朝阳公主如今已属高龄,她的婚事一年比一年艰难。 “可我娘说,女儿家总要嫁人的。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崇仪鲜少听这些俗话,忍俊不住。他猛地起身,把人横抱起来在臂弯里颠了颠,吓得孟窅抱着他的脖子细声尖叫。 “原来是岳母怕留出祸害来,早早把你赶出来。” “胡说,我娘可疼我呢!”被他嘲笑小小年纪恨嫁,孟窅抬头反驳,却撞进他低眉垂眸的笑容,讷讷地咕哝道,“不过嫁人也挺好。”孟窅一头抵在他心口,额头蹭啊蹭的好似要钻进他心里去。 崇仪没听清,低头凑近她蠕动的小嘴边倾听。 小姑娘面皮薄,哼哼地模糊道:“反正我嫁的挺好的。”手里绕着他圆领袍的系带,一不小心就把领口解开了。 崇仪觉得心头化作一汪温泉,吻上她沁着香气的发心,急切地抱着人往里走。 “明礼!”孟窅纯属失手,捉着他领子上的系带,再要系回去,已被崇仪放倒在架子床里。她手忙脚乱地推他,眼看就是晚膳的点,外头奴才进来怎么办…… “是我不好,叫玉雪心急。”崇仪忍着笑垂下视线,引她去看自己拽着他系带的小手。 孟窅仿佛烫手般,飞快缩回手。这人忒坏,总是揪着她的语病歪解她的本意,借题发挥…… 留仙裙铺开在床面上,孟窅像是藏在盛放的花朵中的那一点娇嫩的花蕊,他就是春日里闻香造访的蜂蝶,循着诱人的芬芳殷切采撷。 “别、别……我还要、出门呢。”她推着他厚实的肩头,往上撑起身子,逃开他火热的唇。掌心下他的肩膀又烫又硬,蕴着深厚的力道。“阿琢、阿琢看见……笑我……” 她也怕他痴缠,像上回一样弄疼了自己,那些羞人的印记好几日也不消…… 崇仪正是意动的时刻,又恨恨的想起这丫头答应了和温成出城踏青,一腔温情蜜意霎时烧起火来,掐着她柔软的腰肢往下猛力一拉。(未完待续) 零二零、害喜与惊喜 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山庄的院门外,小太监早早跳下去拽着马缰绳。拉车的马儿在原地哒哒的踢着蹄子,甩头打了个响鼻。 “祖宗,你可别闹!”小太监慌得脸都绿了,赶忙掏出一颗粗糙的糖球塞进马嘴里,一手顺着马鬃,一手勾着马脖子套着马耳朵边告饶。“等主子们进门,我给你加把爆炒黑豆子,贼香贼香的!” 那马儿也有灵性,听得懂人话似的,果然温驯地低头安静下来。 穿着青灰短褐的家丁在车旁放下踏脚,车帘子里伸出一只白皙的小手,腕子上松松挽着一支虾须双绞嵌珠的银镯,底下人赶紧埋下头行礼。 荼白往帘子外打量一番,这才用银勾子挂起帘幕,和宜雨两个一前一后的下车。脚才落地,两人在踏脚左右立定,侧着身子往车轿上递手。 “孟侧妃仔细碰头。”荼白抬头盯着孟窅,细声提醒。 胡瑶托了一把,见她捂着心口,不由蛾眉浅浅拧起,不无担忧道:“慢些儿,不要勉强。快去叫大夫来。”一壁打发管家去叫人。 今日,她约了孟窅出城踏青,一路上也是有说有笑的,谁知马车才驶进山脚的小道,孟窅的脸色一下就血色褪尽。 孟窅低低嗯一声,扶着车壁探出去。山间清风送爽,空气里凉津津的,她不觉深深吸入一口,到觉着比车里好一些。她在车头缓了口气,一手提起裙摆,叫宜雨扶着走下去。 “主子您慢些,” 鞋尖儿才踏在地面上,孟窅腿弯里虚软,险些跪跌下去。好在荼白和宜雨都绷紧着弦儿,及时搂着她的腰身,将她半个人抱在怀里。 因着头一遭出门游玩,她一早选定了新做的裙衫,松花底交领上裳不绲着玉色绣缠枝并蒂莲云锦,束着水红的花绫凤仙裙,再系着攒金珠海棠红的宫绦,衬着四周围青山翠柳,正若娇花般鲜丽明亮。可此刻,她面色煞白靠在丫鬟身上,额头密密地浮了一层虚汗,只凸显出一片妆容惨淡来。 “实在不知道你晕车,早知要受这罪,我就不叫你来了。”胡瑶从车上跟上来,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心里一着急,只折腾下人里外奔走,下山请大夫的,膳房烧水的,又叫人抬轿子来送孟窅进屋。 孟窅瘫软在宜雨身上,已是没有搭话的气力,轿子一起来,上下晃悠得她更难受了。 胡瑶直接让人把她抬去正院里,原是预备着两人同住的,行礼都提前送进去了。二层的小楼立在山庄正中的轴线上,青瓦彩梁,檐角翘立。屋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纱幔迤逦,胡瑶让荼白帮衬着宜雨,把人扶到里间的架子床上。 “阿琢,对不住……我好多了……”孟窅靠在床头,宜雨抱着她,往她身后塞软垫,让她靠得舒服些。她也不知道自己晕马车,从前也没机会出远门。好好的郊游,开场就被她搞砸了,她也是满心愧疚。 “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胡瑶一跺脚,她哪里看不出孟窅脸色极差,心里一急,嘴上也严厉起来。“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且忍一忍。快倒杯热水来,心口还难受吗?”荼白连忙出去倒茶。 孟窅被她呵一句,只觉喉咙口一紧,竟是弯身作呕起来。所幸宜雨眼疾手快,抓着腰间的帕子接住了。 其实不过两口酸水。侧妃一心惦记着出门玩,早膳只敷衍着用了两口,还是王爷拉下脸,才不情不愿吃的,这会儿子早消化干净了。方才在车上,她胃里不舒服,带来的点心也就没有拿出来。 荼白恰好端着茶碗进来,床脚边就摆着漱口的小盂,不等胡瑶开口,她已经凑上去帮手。 “再去看,怎么大夫还不来!”胡瑶回头对着外间发急,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主子不常来山庄上,底下人平时攒着的劲道无处可使,眼下就是露脸的机会,还不卯着劲奔波,只把庄子里外都折腾得火热朝天的。可这半山腰上的,一时半会儿的哪来的大夫?!真真急煞个人! 孟窅也不敢说话了,刚才身体里一阵翻滚,把她强撑着的一口气一并吐个干净,这会儿靠在软枕里没法动弹。 “主子喝口水。”方才吐过,嘴里肯定有味道。 孟窅摆手推开,白水寡淡无味,喝了更难受。 她这会儿安稳下来,胡瑶侧身坐在床沿上陪着,见她神色恹恹的,更是关切。 “把桌上的蜜桔拿来,那个能生津止呕。”桌案上红漆茶盘里摆着四色果品,胡瑶指着黄橙橙的桔子。“你先吃两口试试。” 孟窅抬抬眼皮,将信将疑看她一眼。她是吐怕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实在不好。怕吃了又吐,还不如就空着它。 胡瑶无奈地剜她一眼,红绡就和宜雨两个坐在脚踏上剥桔子,把茎都剔干净了喂她。 不知是因为胡瑶盯得紧,还是桔子真的顶用,孟窅一声不吭地也连吃了一个半,到最后红绡就看她坐起来,自己张着嘴往前凑。 胡瑶也被她吃得馋了,拈一瓣送进口里。桔子是从南边运过来,怕一路运送闷坏了,采摘的时候不能挑熟透的。皮相是好看的金黄色,果肉饱满多汁,只是…… 胡瑶眯着眼咽下去,掩着帕子。“不酸吗?” 红绡也是一愣,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拿眼去看胡瑶,手上也停下来。 “挺甜的。”孟窅摇头,又连吃两瓣,摸着自己的肚子,终于缓过来的样子。她在垫子上挪着坐起来,唇上也略略浮了些血色。“我自己来吧。”说着就伸手要去拿红绡手里的蜜桔。 “您才刚呕过,可不好贪嘴。”她心里存着猜想,忙缩手往后一退,好言相劝。“等大夫看过,侧妃要多少都是有的。” 胡瑶也是回过味来,拿着帕子的手都忘了放下,直愣愣盯着孟窅出神。荼白与红绡对视过,心里微微一沉。 “阿琢?” 这当口,喜雨领着大夫跑进来,鬓角也狼狈地散了,一头是汗。她拽着老大夫一节袖子,径直往屋里冲。 “先生快看看我家侧妃要不要紧。” 红绡擦了手,悄声扶着胡瑶站起来,把床边的位子让出来。荼白掏出帕子,盖在孟窅的手腕上。喜雨急坏了,顾不得规矩,好在这是在外边,那大夫又是有了年纪的,鹤发白须,背着药箱的背都有些佝偻。 胡瑶也未曾回避,立在床脚一片阴影里,朝荼白睇去。 “老先生,我们夫人打不打紧?” 老郎中是个慢性子,胡瑶念他年迈,适才让人搬凳子给他坐。他倒是稳得住,坐下后先缓口气,不紧不慢地从药箱里取出迎枕,铺开家当。 此刻听荼白问话,拈着下巴上稀松的山羊胡子。“不急不急。”说罢,又恭敬地请孟窅换了左手切脉。小楼外的泉池边,驾着一副惊鹿,淅沥沥的流水声里笃笃两声脆响。 “夫人这是滑脉,恭喜恭喜啊!”老郎中收手离座,掸掸长袍衣摆弯腰作揖。“夫人的喜脉一月有余,想来是山路颠簸劳累,略有些不稳。不过不妨的,静养些时日,自然就坐稳了。” “当真?!我家夫人真的有喜了?”喜雨惊跳起来,脸上欢喜得放出光彩来。 宜雨也是着急,顾不得谢过大夫,也追着问:“我家夫人方才吐了,可要紧?” “这不能错的,小老儿号了几十年的脉,滑脉还是认得准的。”他被人从家里火急火燎地拉上山来,只在山庄外囫囵带一眼,便知此间主人大富大贵之家。刚才丫头心焦嘴快,叫的那声“侧妃”,他是听进去的。此刻不免求稳,谦虚道:“小老儿拟一剂方子,贵人们看看,其实不喝药也是行的。” 孟窅被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晕陶陶的,惊得阖不上嘴。一手攥紧了宜雨,从垫子里坐直起来。 “果真不要紧?”胡瑶紧着追问,阿窅显然是慌了神,还得她出面。再者,今天她把人带出来,必要完好无缺地把人给靖王送回去。何况靖王无子,阿窅腹中就是靖王府第一个孩子,大王为各府添人,不正是了这个,侧妃之中的头一桩喜事,必然受大王重视…… 瞬息之间,她想了许多,想起大婚之日的冷遇和耻辱,想起祖母的托付,想起梁王的敷衍……原已沉重的心事愈发纷乱。 “不碍的、不碍的。”郎中拱手,“妇人有妊,多有害口晕眩的症状,这位贵人底子不差,好好将养着就是。” “这是天大的喜事呀!夫人身上都好吗?”喜雨欢欢喜喜地围着孟窅,伸手也不敢碰着孟窅,只把垫子拍松了,好叫她靠得更舒服些。 胡瑶按耐下满腹心事,垂目看了眼自己的腹部,难掩失落,扶着荼白的手心更是一片湿冷的汗意。荼白心疼地托着她臂弯,嘴里也是发苦。 小姐素来是风光的,胡家是显贵家门,老翁主更是宠爱唯一的孙女。可自打嫁进梁王府,日子实在过得冷清,处处受人制约,还难得梁王怜惜。反观孟家小姐,在闺中时若不是有县主帮扶,实在是名不见经传的人,如今的日子过得自在自得。可叹造化弄人…… “阿琢……”孟窅恍惚地坐着,云里雾里的,舌头还打结呢。她的一颗心都是飘荡的,扑通扑通飞快地跳动着。“我真的……真的……”说着就要爬起来,还是宜雨反应及时,从脚踏上跪起来,把人扶着躺好。 “别急。”胡瑶拍拍她的手,这会儿收敛了心绪,一壁吩咐红绡陪着喜雨回靖王府传信,一壁慷慨地打赏屋里伺候的。回头见孟窅靠在垫子里,一手搭在小腹上,想摸不敢摸的小心状。 荼白将老大夫请去外间,布下纸墨笔砚。可她知道,这方子是不能去配的。她想的更细,待红绡去靖王府报过信,靖王定要派府医,乃至太医再来看的。老郎中既然说不碍事,她们是断不敢让孟窅吃外头的药汤的。兴许她腹中就是皇长孙,若有万一,县主就是万劫不复了。 “你呀你呀……真真是个糊涂的,自己的身子自己也不晓得,今天若是有个闪失,叫我怎么向靖王交代!”胡瑶叹了口气,羡慕道:“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靖王知道了,不知多开心呢?还有宫里的淑妃娘娘,回头也让人往孟家递个消息把。” 她把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当,孟窅仿佛才从梦中醒来般。 “阿琢,我要做娘啦!”(未完待续) 零二一、怀喜与报喜 “阿琢,我要做娘啦!” 胡瑶就折身坐在床沿边,被她兴奋地握着双手,只有摇着头无奈地笑。 “是!是!我们都听见啦!这人高兴傻了不是?!”还是反手与她交握。阿窅显见是高兴得失了魂,自己得替她稳住,倒也把满腹心事掩盖了去。“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这不,福气早早地就来敲门了。” 屋里只留下荼白和宜雨两个伺候,这时脸上都带着由衷的欣喜。 “姑娘大喜,恭喜姑娘,贺喜姑娘。”荼白蹲身一福。两人同为侧妃,倒是可以冠着夫家王号称呼,只是听着拗口。孟家小姐与自家县主从来亲近,她就占着便宜,仍旧唤一声姑娘。 孟窅抑不住地翘起唇角,笑着说要赏她。 “是呢,阿窅要做娘了,我也是要做小姨的人了。”胡瑶被她感染着,眉目间也盈满喜色。视线垂落在她纤瘦的腰腹间,只是不敢探手。 “王爷若是知道,肯定高兴。”宜雨从刚才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身边,更是一句话说进孟窅的心里。 “对,要告诉明礼!”说着,她又从靠垫里直起腰,看得宜雨心里又是一抖。她被喜讯砸昏了头,这会儿脑子里一团乱麻。脱口说了,才想起刚才阿琢已经吩咐下去,还替她酬谢过诊脉的大夫,也打赏了下人。反观自己,只顾着高兴,一颗心似要跳脱出来般,怎么也按耐不住。明礼、明礼……该第一个让他知道才是。又想起若是明礼知道了,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忘乎所以…… “我这就回去,亲口告诉他!”说着,掀开薄被的一角,叫宜雨服侍更衣。 胡瑶略一怔愣,立刻猜到她口中的“明礼”是谁,一时震惊于靖王对她的爱重,却是慢一拍才拦下她冒失的举动。 “不行!方才老郎中说你眼下还不稳,快给我乖乖躺着。” 她尚未生出为人母的自觉,但听了胡瑶提醒,也害怕伤到腹中的娇客,一时间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才好。 “可……他生气怎么办?”她抱着肚子,低落地嘟哝。明礼原是不想让她出门的,几番提起归山,他都要生气。这会儿她有了孩子,却回不了家,怎么说都是不对的。“喜雨咋咋呼呼的,说话又没条理,回去也说不清楚……”想着想着,那股高兴劲儿就淡了。 “还有红绡在呢!”胡瑶也是求稳,但见她面露沮丧,紧忙轻声慢语地宽慰:“你有孩子是喜事,靖王怎么会生气?眼下你就是最要紧的那个,天大的事都不及你的身子重要。” “主子就听县主的,万事没有自己的身子要紧。”宜雨也跟着劝,被孟窅反复的一惊一乍吓出一身虚汗来,后背里都是凉的。 胡瑶见孟窅放松下来,又笑着睨她一眼,接着劝:“你也别急,最多傍晚的时候,城里自然有回应。身上累不累?且靠着眯一会子吧。” 孟窅素来能听得进她的话,虽然并不觉得累,还是由宜雨服侍着躺下去。 外间里,郎中开好了方子,叫人递进来。胡瑶做主接手,一目十行看了。 “这方子我先收着,”到底不是家里,小心为上。“你歇着,我去外头看看。午膳有什么想用的,我一并吩咐他们。总要吃得下,才能养好身子。” 孟窅摇摇头,隔着被子摸过平坦的小腹。 “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好。再给我那些蜜桔吧。”她也不觉得饿,倒是嘴里有些寡淡。 胡瑶哪里不答应的,只是细心嘱咐:“也不能贪嘴,都是凉的,吃多了胃寒。”转头对宜雨道,“你也劝着些。” “是,劳县主费心。”宜雨只怕劝不住,有胡瑶的嘱咐在先,她也省心。 荼白扶着胡瑶走出去。外头光华大盛,日头高高挂在中天,不知不觉间蹉跎了半日光阴。 管家一直守在楼下,只等着胡瑶示下。见二人步下小楼,先叫人打伞。 庄子上知道县主请了靖王侧妃来山庄小住,提前就有专人采买。吃食皆是庄子上自产的,也有山珍野味,不过是个新鲜。 胡瑶也没什么胃口,只吩咐说要精细些。她听说妇人有妊,口味上多有变化。阿窅方才吃蜜桔时,也不觉着酸,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靖王府的人到了,立刻来回我。”又叫人把东边的栖霞轩收拾出来。孟窅有了身孕,她便不方便同住一室,更不好搬动她,自然是要让出主楼的。 喜雨赶回靖王府,还是李岑安头先得了消息。前院里没有见着靖王,红绡提点说,虽是喜事,也不好越过主母去,又陪着她往东苑里求见。 “有喜了?”孟窅出门的时辰早,不好惊动府里,昨日午后就先来拜别。清早的时候,王爷另外遣了高斌知会过。看着猫腰作笑的高总管,她心里像是扎着刺。什么时候王爷的心腹成了西苑跑腿的…… “确实是喜脉?”奶娘林嬷嬷大为吃惊,大抵察觉自己的口气过于急迫,又挤出笑容来圆场道:“这是大事!可不能玩笑。要是真的,可得赶紧把人接回来。” 红绡抬眼深深看了上首一对主仆。靖王妃的脸色粉里透青,眼神没有焦点,显然是被她们带来的消息震住了。 “不敢欺瞒靖王妃。”红绡上前一福,口齿清晰地回哈。“我们侧妃也怕乡野郎中做不得准,才让我们先传回消息来,看府上是不是另遣了太医为孟侧妃请脉?只是确诊前,实在不敢再劳动孟侧妃。”她是胡国公府的家生子,心里自然向着胡瑶,婉转地隐去老郎中的原话,为胡瑶撇清干系。倘或孟侧妃的身子不好,只怕邀她郊游的主子也不讨好。 李岑安闻言,回神附和道:“是了,快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人。” 此刻,她也坐不住,立起来指挥。“嬷嬷亲自去,再叫秦镜去给王爷回话。” 兜兜转转下,等崇仪接到消息已是午后。象、景两地换防,梁王约他未正往兵部议事,他无法抽身。他赶在与梁王约定的时辰前,匆忙从吏部出来打马回府。高斌跟着他,也是骑的马。他的骑术不如崇仪,勉强拽着马缰不叫自己摔下去。热辣的日头晒得他后背发烫,明明是马在跑,他一头的汗比马还狼狈。 “把人带到正堂回话!”崇仪甩开马鞭,大步流星跨过王府大门。 高斌从马背上滑下来,脚都是软的。两个小徒弟趴下来从背后给他托着,叫他不至于跌得太难看,他憋着一股劲跌跌撞撞跨进王府大门,嘴里还要一刻不停地吩咐。 喜雨性子跳脱,也最是个胆大的,被带到崇仪面前回话,倒也不怯场。 “郎中说,我们侧妃是喜脉,眼下不是很稳。奴婢们不敢随便叫主子吃药,求王爷请个太医。” 崇仪眼神一扫,高斌就会意。一路走回来,他已经把事情都打听清楚。 “王妃派人去了,请的是陶知杏。”那是太医署专攻妇人小儿的圣手,梁王妃当年难产多亏他用的针。 崇仪点头。“你领着人骑马先去,让徐图备好马车,带上齐姜去。要是安好,立刻接她回府。”他背手站在聿修厥德的牌匾下,一双浓眉拧起,明显的焦灼写在脸上。 高斌哪敢推辞,忙不迭领命,怕是他有任何一刻犹疑,王爷能抛下公务飞驰往归山去,只是暗里多少腹诽,这一下出动了靖王身边两个随侍,这位孟侧妃真当得宠。 一行人匆匆出城上山,却不想孟窅歇晌起来,身上竟起了低烧。胡瑶原也不敢轻心,重金留了那老郎在倒座里吃茶。 屋里正把着脉,高斌也带着陶知杏进门。一眼看见屋里的阵仗,心里先是漏了一拍,趋步上前见礼。 “奴才见过梁王侧妃,给侧妃请安。今日有劳胡侧妃照应。”他感激地拜过,接着才转身朝着床榻上的孟窅作礼,小心翼翼地问“侧妃可安好?陶太医此刻就在外头候着,是不是这就请进来问脉?” 孟窅无力地躺在榻上,两颊晕着惹人怜爱的红晕。胡瑶坐在床头边的绣墩,替她答应。 高斌亲自折回外间请了人进来,一壁引路。“陶翁快看看我家侧妃。” 陶知杏报过家门,他是宫里伺候的,胡瑶为显尊重,没有叫他行全礼。眼下又有病人在,紧着请脉才是正经。 “原以为孟妃是晕车,下车后呕过一回。午膳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清粥和庄子里自家的腌菜,也只半碗的量。倒是能吃蜜柑,也不敢多给她。”胡瑶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 所幸陶知杏的诊断结果与白天的老郎中说辞并无二致。 “有些低烧,不过怀喜的妇人常见,并无无大的妨碍。侧妃年纪小,脉理有些血虚的症状。”他斟酌着,也看过老郎中的方子,点头又说:“方子可行,可眼下先不必用药。” 那老郎中也是点头,识趣地捧着陶知杏说话。他早知胡瑶和孟窅身份不一般,此时更不愿强出头。 太医署诊脉从来求稳,陶知杏略一沉吟。“不可贸然劳动侧妃,忌颠簸劳累,静养些时日,待脉象稳固了才好。” 孟窅听他说不妨碍,原还缓了口气,接着就听太医要自己静养,话里是叫她在山上小住直至脉象稳定的意思,心跟着就是一沉。若是一切安好,为什么不让她回家?这样说肯定还是不好了,只是怕她多想,刻意瞒着她…… “脉象不好吗?”孟窅揪着一颗心,小声轻问。 高斌也是担心,目光灼灼地锁定在陶知杏的脸上。 “瞎说什么呢?!你安心养着,不日就能回府。”胡瑶晓得太医院的做派,也埋怨陶知杏夸大。可她虽没有生养过,也知道怀喜的妇人娇贵。倘若枉顾陶知杏的建言,叫阿窅什么闪失,她也担不起后果。 陶知杏面色如常。“多思伤脾,侧妃才是初期,眼下更要放宽心将养。” 孟窅想要他给个准话,又怕他真说出自己不好的话来,委屈地抿着唇,半边脸掩在阴影里,身上的力道被人抽离了般。 “还是请老先生在我庄子上留一宿,若是孟妃明日大好,自然重金酬谢先生。”此刻也无需再做掩饰,胡瑶也亮出身份,却不是与那老郎中商量了。 “草民遵旨。”他一辈子在山脚的村子里给人看病,也没什么见识,想学官家做派,话却说得不伦不类的。“有什么事,贵人只管吩咐。” 陶知杏心道,胡瑶行事妥当周致。他还要回城复命,一并将孟窅的脉案誊抄备案,丝毫不知自己一番话把孟窅吓得不轻。 “侧妃宽心,齐姑姑稍候就到。”他也是要回城向靖王复命的。“王爷原是要亲自过来的,朝里实在是脱不开身。侧妃在这里多保重,府里上下都盼着您。” “王爷他……”孟窅欲言又止,私心里还是委屈。有什么事能比孩子还重要,只怕明礼是恼自己的。“没什么……我明儿好些就回去,别叫他担心。”(未完待续) 零二二、养病与探病 高斌没有立时下山,与后来一步的齐姜细细交接后,单独把徒弟拎去廊角说话。 “多余的话不说,你只长十二个心眼给我把人看好了。大人要紧,孩子更不能闪失!”三爷今年二十有三,寻常公子家到这个年纪,孩子都该上学了。王爷与王妃不亲近,性子又冷,他多少年看着,心急之余还有心疼! 再者,王室子嗣凋敝非吉兆。好在上头有个体弱的宁王,梁王妃虽然生过,也只是个郡主。可也因此,孟侧妃有喜就成了宗室的大事。若是有幸得一位王子,可不就是王长孙。真要如此,孟侧妃就是他高斌的祖宗! “师傅放心,我把眼珠子按在孟妃身上,不叫孟妃少一根头发丝儿。”王爷跟前大把奴才里,他能出门跑差事,全靠高斌的提点。徐图未必看得深远,只知道领他的情,把差事办好,不说给师傅长脸,能在王爷跟前挂了名号在,最终还是自己得好处。 高斌呸一声,骂他油嘴滑舌。“你不嫌恶心,洒家还怕你惊着孟主子!”这就改口,把人供起来了。最终交代他每日两回回城复命,屋里的事还是听齐姜的调遣。心道,孟主子虽说明日就回,他不懂医术,端看她脸色也觉得不妥。她年轻不懂事,自己可不能让她胡来。与其贸然下山,还是遵照陶翁的意思,养好了稳妥了再说。 他不敢耽搁,回城直接找上兵部衙门。梁王初时就奇怪,眼下见高斌从外头进来,顺口就关心一句。 “正事要紧。”崇仪在座上拱手,一板一眼谢过。高斌进门时,崇仪先留心过他的神色,见他还知道洗把脸才来,想来玉雪眼下没有大碍。 梁王碰了个软钉子,指着崇仪笑骂:“这话显得生分,我们兄弟间有什么话不方便说的?”到底不再做深究,大手一挥。“今天就到这里罢,各自拟了条陈,明日递上来再看。” 左右今日不过是提个纲领,日后才是真章。当今沿祖制分封藩王,却迟迟没有就藩的明旨。各州换防皆由兵部牵头,只因靖王领着景州,不好撇开他罢了。 崇仪最后告辞出门,上了自家的马车,先叫高斌来回话。 “奴才怕反复劳动反而对胎相不好,就自作主张叫侧妃留在山上静养。”高斌跪在行驶地车厢里叩首请罪。 “你安排得对。”崇仪摆手,只是心里牵挂,沉吟良久还是让高斌明天再跑一趟。事发突然,山上她未必住得惯,还有外边的吃食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口味,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当前还有一件要紧的,给宫里的淑妃报信。 消息递进蒹葭殿不久,淑妃亲自往暄堂回禀大王,至此白月城里外都议论起靖王府的喜事来。梁王当天也得了消息,只冷笑一声。 “这个老三,明明是好事,偏要遮遮掩掩的。”心道,老三这是防着他,一心只想在父王跟前出彩。 梁王妃知道的也不迟,她想的更多。老三的侧妃在梁王侧妃的山庄里诊出喜脉,这事怎么听怎么不寻常……万一孟氏身边有什么岔子,那是靖王府头一个孩子,没得连累梁王无法向弟弟交代。她想了想,还是让自己屋里的大丫头翠筱出城跑一趟。 不提翠筱带着丁宁的嘱托与胡瑶说了什么,山庄上下因为孟窅的低烧反复不退,已是内外焦灼。 孟窅夜里睡不好,阖上眼就看见崇仪失望的眼神,一宿一宿地在枕上辗转。因为不敢给她用药,只日常熬着姜汤给她喝。老郎中被重金留在庄子里,眼下一时不愁,可长久不回去,到底不方便。于是也是想尽办法,不能用药,就靠食补。这个也不难,山庄里什么都有,葱白白菜都有下火去热的功效,冬瓜和葡萄还能利尿。胡瑶便吩咐厨房换着法子给她做。 白日里有胡瑶陪她闲聊家常还好,入夜齐姜守着她,自然晓得她睡不安稳。病人就怕吃不好睡不香,要是胃口开了,夜里再能休息得好,什么病痛自然就散了。 屋里,孟窅红着眼睛央齐姜,不要叫靖王晓得她一直不好。 “我睡一会儿就好。他外头事忙,别让他分心。”她恨自己身子不中用,时日拖得越久,明礼肯定越是生气。胡思乱想的时候,就怕明礼会不会不叫她回家了…… “好,都听你的。我看你今儿的面色比昨天好些,想来再躺一两天就好了。” 胡瑶迁就着哄她躺下,冲齐姜使了个眼色,叫她跟着出来。 “这样不行,还是请太医再来看一看。” 齐姜点头。“劳胡侧妃费心。我们主子这是头一回,心里着慌。其实没什么,放宽心自然就好了。” “也是我不懂,偏要拉她出门来。”胡瑶不免自责。王妃特意遣身边的翠筱来,名为探望,实则是对她不满。王妃的担心,她何尝不懂,眼下只盼着阿窅早日安稳。 不等胡瑶派人去太医院,晌午过后,宫里淑妃派出的车队抵达山庄。领事的是个熟人,蒹葭殿典仪女官杜氏虞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春光正好时。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一束束光线,山风拂过时,光束断断续续地不住摇曳。 胡瑶亲自接待了她。她们曾一同留宫待诏,也因孟窅的关系有过数面之缘。胡瑶更听说,杜虞晗能留在蒹葭殿,是因为孟窅的关系。 “淑妃娘娘安好?” 杜虞晗福礼谢过。“娘娘都好,听说孟侧妃有了身孕,高兴极了,大王也高兴。听说孟侧妃如今在贵庄调养,让奴婢来看看。”又指着身后陆陆续续的马车,都是大王和淑妃赐下的补品。娘娘原本说是不急,等孟姐姐回京再送进靖王府的,可大王说一不二,听说脉象不是很稳,急燎燎就要赐药。又说等孟姐姐平稳回京,还要再赏。 胡瑶也没想能瞒过谁,可听她提起大王,肩头还是一沉。 “你来得正好,陪她说说话,京里有什么新鲜事儿也给我们说说。人一开心,什么病都好了。” 杜虞晗疑惑偏头,听这意思,孟姐姐病得不轻? 两人一路走进内堂,孟窅正躺在贵妃榻上养神。怕把弱了精气神,老郎中建议不要叫她一直睡在床上,用过午膳也扶着起来走一走,也是松动筋骨活络血行的意思。下午就靠在贵妃榻上,胡瑶陪着她闲话家常,有时也可以看一刻钟的书。 杜虞晗进屋时,她阖着眼皮假寐,窗外的光辉洒在她面上,她的皮肤好像吸收了漂浮的光点,透着耀眼的光华。杜虞晗一时不敢惊动,只悄悄拿眼去看榻边守着的齐姜。 “主子,宫里来人了。”齐姜知道她没有睡熟,轻声细语唤她。 “孟姐姐,是我。”杜虞晗也学样悄声说话,见孟窅睁开眼来,才放开了心,欢喜恭贺道:“孟姐姐大喜。淑妃娘娘得了消息,高兴得不得了。” “你怎么来了?”孟窅有些迷糊,还是招手让她近前来。 胡瑶让人另外搬来两张绣墩,挨着贵妃榻边放了。 “淑妃娘娘替你高兴,拍了女官来探望。你倒好,和人装糊涂呢!”她轻松地取笑。 杜虞晗掩嘴一笑,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橙红绣白玉兰的荷包。“娘娘亲手交给我的,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宝贝,可以安神凝气,对孟姐姐的身子好。” 她把石榴石的十八子手串小心放倒孟窅摊开的手心里。“娘娘说了,您宽心调养,王爷很快就来接您回府。” “真的?”孟窅的眼底就像暗夜里点亮的灯火,捉着她殷切求证。她在屋里静养,衣裙简单素雅,石榴石深沉的红色像是裙上开出的一朵浓艳的花儿,让风景鲜活起来,叫人看得欢喜。 胡瑶和齐姜相视一笑,这话可不就是孟窅想听的,一时都感佩淑妃的用心,到底是姑侄贴着心呢! 胡瑶捡起白绢绣孔雀的漆柄团扇,轻轻给她送风。“这回可安心了?这两天红眼睛哭鼻子的,尽折腾齐姑姑和我。羞也不羞人?” 孟窅自觉无颜,扯着胡瑶的裙摆。“是我不好。我也不想的嘛……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胡瑶用扇子拍开她撒娇的小手,嗔怪着瞪她一眼。她从前也听过家里老人说,妇人孕中多思,如今看阿窅才道所言非虚。 荼白端上两个碧玉小碗,盛着湃过的酸梅汤。一碗是胡瑶的,一碗是给客人杜虞晗的。她察觉屋里与先前不同,有心讨众人欢心,对着孟窅嗤嗤一笑。 “这是冰的,可不能给您吃。”说着,还作势把托盘往自己怀里藏一藏。后来又有人端来庄子上采摘的瓜果。荼白将托盘转手交出去,接过胡瑶手里的扇子,给两人扇风。 齐姜怕她眼馋,剥了个蜜桔喂她。 “这个给你。”孟窅拈着石榴石手串,想了想塞进胡瑶的手里。 胡瑶哪里肯收,摆手推拒。“多少眼睛看着,娘娘才给你的,你就甩手丢开。还不收好了!”心里对孟窅行事大手大脚却是无奈得很。高僧开光的法宝,明显是淑妃对她的一片心意,她说给就给,也不怕宫里娘娘生气。 “这有什么?我和你要好,有好东西自然和你分享。”孟窅环顾屋内,都是自家人,不觉有什么顾虑。“你辛苦照顾我,收了也是应该的。等我好了,当面去谢姑母。”后面那句是对着杜虞晗说的。 杜虞晗能说什么,愣了一愣,接口道:“娘娘就等着您去呢。” 外间人来人往的,是下人还在搬运虞晗带来的箱笼。一时胡瑶和杜虞晗都低头喝着酸梅汤,孟窅羡慕地嚼着一瓣桔子,状若无事地探头看一眼,就嫌外头吵杂。 “快叫他们别搬了。我再住两日就回去,进进出出的也是麻烦。” 胡瑶抿着嘴咽下甘甜的酸梅汤,悠悠品味过才不疾不徐地说:“到时候再搬出去,也不叫你出力。” “是啊,有事丫鬟服其劳。孟姐姐只要安安稳稳的坐着就好。”杜虞晗深以为是,点着头附和胡瑶,把孟窅噎得无言以对。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姑姑’,说话行事都不一样了。”她努努嘴,又吃了一瓣桔子,叫宜雨打水洗手,撩着盆里的温水,只对宜雨一个人装模作样地埋怨:“都是坏人,明知我不能吃酸梅汤,偏拿来我面前叫人眼馋,存心怄我呢!” “胡侧妃才刚还给您打扇子呢!”宜雨实心眼,倒替胡瑶抱屈,手上一边从粉青罐子里抠出茉莉香膏替她在手上抹匀。 孟窅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觑了眼胡瑶。杜虞晗看两人稀松平常地玩笑,握着嘴直乐,也拿起手边一柄彩蝶穿花的竹骨扇子凑趣。 “哪敢气您呢!回头娘娘知道,可要打我的板子的!”团扇慢摇,扇面上的甜香随着微风一阵阵送来。 “偏你作妖!”孟窅伸出水葱似的纤指点她。“我也不敢叫娘娘跟前的典仪女官服侍,没得叫人说我轻狂,快打住吧!” 三人这才收了玩笑,重新叫人上茶来,给孟窅的是一碗槐花蜜调的温水。 “可惜我不好出门,看不见院子里的奇石秀水。” 胡瑶生怕勾起她的玩心,谦虚道:“左不过三进的院子,哪里有奇石秀水?天下园林再美,还能越得过白月城?不过是后院里接了一脉汤泉,可眼下季节也不对。待来年,我再带你来。” 孟窅不信,也体谅她的苦心,只推了虞晗一把。 “你去吧,叫阿琢陪你在园子里走走,都和我一起拘在屋子里多无趣。” 杜虞晗放下茶碗,立起来婉谢,口称不敢。 “又说傻话!虞晗是奉了娘娘的旨意来探望的,这时候撇下你去逛园子,你叫别人怎么看她?!”(未完待续) 零二三、归心与定心 这厢,胡瑶拧不过孟窅的意思,还是领着杜虞晗在园子里走一走。另一头,徐图快马加鞭飞奔入城。靖王每日里都要听他汇报侧妃的景况,事无巨细。通常,他就趁着午后孟侧妃歇晌的功夫飞马进城。这段日子,他的马术是练出来了,骨头架子也是散了又散,夜里躺在抱厦的小床上骨头缝里咯吱咯吱的。好悬温成县主的庄子就在京郊归山。若是再远些,竟是成日溜他一个了。 进门的时候,他的师傅高斌就站在外门上向外张望,等不及他下马请安,已经折过半边身子,一手招着他要往里走。 “这都什么点了?!今天迟了。” 徐图滑下马,脚尖才沾地,片刻也不敢耽搁,一壁抬起袖子擦汗,一壁跟着高斌的脚步往里走,嘴里也不停。 “晌午宫里淑妃娘娘派了杜典仪去探望,侧妃歇得比昨日迟,奴才等齐姑姑安置妥当才敢出来。”他扶着帽子小跑,一会儿面见王爷,仪容不能潦草。 高斌就趁着走路的功夫接着问。王爷看重侧妃,他就要把人看紧。 “孟妃今日可好些?” “还是反复烧着,大夫开的药也能用。用着药倒是好些,有时反应大了,药就喝不进。大夫说她年纪小,胎息弱,也不敢叫她多走动。”他日日守在孟窅住着的小楼下,守到夜里等屋内熄了灯,他就往倒座里请教老大夫。孟窅喝什么汤、吃什么药,都要一一问明白,药渣子也仔细收起来,隔日转太医院查看。就怕主子问起什么,他说不明白,那就是他伺候得不用心之故了。 高斌皱着脸,拧起眉头继续细问。 “用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 他和徐图是一个心思。有些话,主子们当面未必问得细致,难保过后不再向他追问。他得把事情都摸清楚了,以备三爷问话。 “不如在家里用得多。睡得倒也早,只是齐姑姑说,侧妃夜里睡不踏实。” 这话叫三爷听见,又是一番牵挂。高斌更是心焦,不免唉声叹气。 “这如何好?府里还盼着侧妃早日返家,这山郊野外的到底不是养胎的地儿。” 徐图心道,可不是这个理!侧妃平安返家,他才好交差。如今也不求王爷记他的功劳,能稳稳当当把这差事交出去,就是万幸! “眼下只等着大夫松口。” 勤本堂里,崇仪正与钱益对弈,黑檀描金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参差分势。换防的章程已定,梁王借口道体谅他家中有事,一力承揽。父王没有干预,却也让他在京中待命以备万一。近日朝中无大事,每日应卯后,他往兵部听一耳朵进程就清闲了。 北边的月洞窗大开,纳入堂后一片葱茏青翠。今日无风,一室宁和,静得仿佛能听见案头的博山炉袅袅轻烟腾起的细响。钱益面西,执的是黑子。他穿着家常的青灰直裰,半旧不新的长衣松垮垮的套在身上。渐西的日头正照着他,晒得衣料有些泛白,也叫他不自觉地眯起眼。 高斌师徒俩的脚步声匆匆踏破这一片清寂。西边座上的崇仪悠然一喟,丢开手里的棋子。 “乏了,改日与先生再续。” 钱益亦识趣,就此起身告退。他投在靖王门下,在京里也有私宅。当时为往来方便,他的院子紧邻靖王府西墙,但他也不常回去,十天里又八天就宿在靖王爷在前院给他劈下的一处厢房,就在博文馆的后头,还配有专供他差遣的小厮。 高斌另叫来小太监送钱先生回去,自己亲自上前把那半局棋收起来,又叫人端热水来服侍王爷洗手。 “徐图就在门外,王爷这就见吗?”开口又觉得多余,果然崇仪睨他一眼,这是嫌他啰嗦了。 徐图正竖着耳朵等音信,立时就从门外跨进来。今天跑马跑得急了,他的腿都是软的,跪下去的时候就有些失态。 “她如何?”崇仪没有计较。 徐图先磕过头,才说回话:“侧妃的情况还有反复,昨儿还有些烧,早上起来好一些,瞧着精神尚好。” 尚好就是未全好。崇仪闻言拧眉不快。 徐图心上一抖,思量着是不是交代得不周全,于是不敢自作聪明,竹筒倒豆子似的悉数回禀。“大夫不敢让侧妃劳累,嘱咐不让走动劳累。另外,侧妃夜里睡不踏实,可又不好开安眠养神的药剂来用……” “怎么就连走动都不得!药按时吃吗?她不知道自己身子弱,不安心养着,简直胡闹!”崇仪蹭的立起来,趿着鞋子转圈,小太监上来想替他穿好,被他一脚踢开。 高斌也跪下去劝:“王爷息怒,是这小子不会回话。奴才方才问着,比昨日好多了。”顺势又把淑妃派人探望的事也交代了。 崇仪停住脚,指着高斌。 “你亲自去!就说孤的意思,叫她一切听齐氏的,再耍性子不遵医嘱好好用药,孤就!”字句掷地有声,说到关键时戛然而止。 高斌还等着他下半句交代下来,少不得他再辛苦跑一趟,就见他哑了。他奇怪地抬头看去,又听崇仪开口。 “孤就……”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崇仪就此词穷,想说不接她回来,可她一个小姑娘怀着孩子,又是他头一个孩儿,怎么也不能放任她在外面不管。可说管,要怎么管?捉回来打一顿板子,她受不得,他更舍不得,便是骂一句,也怕她害怕难过再伤了身子。又想起,她出门前那个恣意缱绻的午后,也不知是不是因此伤了她。 “王爷?” 崇仪怅然退步,“罢、罢,你明天领着汤正孝去。” 汤正孝是谁?沃雪堂一应吃喝都是他经手,最是了解那位的口味。高斌猫着腰答应的时候把脸儿笑成一朵菊花,肚子里叫苦。得,打不得骂不得,合着就遛他师徒两个。 “今日府中无事,不如老奴这就带人跑一趟?”他想着明日还得跟着靖王上朝,这事宜早不宜晚,办好了,也是他在孟侧妃跟前一个人情。 崇仪一点头,摆手同意了。火气散了,他也回味过来。玉雪孤身在外,心里如何不慌乱。他没法出城,让高斌走一趟,多少叫她安心。 夕阳染红了半座归山的时候,高斌带着车队叩开山庄大门。来的路上,把不开窍的徒弟狠狠骂了一通。 “这一天可真热闹。”胡瑶正要陪着孟窅用膳,无奈一笑。 门外,喜雨欢天喜地地迎着高斌。“高总管来啦,是王爷有什么指示吗?” 高斌笑咪咪地进屋,请过安,先向胡瑶告罪,口称叨扰。 “高公公快起,公公一路辛苦。”胡瑶十分客气,叫人看座倒茶。 “不敢当。都是奴才的本分。”高斌推手婉谢,抬头打量孟窅的脸色。他是个阉人,年纪也大了,倒是不大妨碍。再者,回去王爷必然还要再问,他得看仔细了。“奴才心急,来得不是时候,可耽误主子用膳?王爷担心侧妃,把家里的厨子给您送过来。奴才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侧妃勿怪。” “不碍事。庄子上的饮食一应都好。”孟窅午后起身就觉得爽利多了。这会儿知道高斌来,她急着见人,也不觉着饿了。“胡侧妃让你坐,你就坐吧。” 高斌又作一揖,和乐富家翁般乐呵呵地。“多谢侧妃体恤。”只是不敢真的托大。 “王爷还好吗?”孟窅藏不住话,急着就问。高斌来了,是不是代表明礼想着她……姑母也说她很快就能回家。 高斌显见地楞了一下,又怕她误会。“好、都好。王爷很是牵挂,府里都盼着侧妃早日归家。侧妃好了,咱们上下都好。”这位也是直白,半点不含蓄。 孟窅就把一颗心放回去,脸上漾出笑来。 “我也盼着能早一日下山,也免得劳动大家伙儿来回奔波。”胡瑶也跟着宽心,示意荼白,递去一只分量十足的荷包。“高公公莫要推辞,此次原是我连累大家,公公收下些许心意,也是叫我心安。” “这是什么话?怎么就是你连累我的?”孟窅不乐意,这几日占着主楼调养,她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是意外,谁也不想这样,还是怪我自己不争气。” 高斌忙捡起她的话,单捡着孟窅欢喜的话来说。 “可不是意外,好在有惊无险。等咱们侧妃大好了,就是大大的喜事。侧妃也放宽心,叫汤正孝好好伺候,少不得过两日,奴才再跑一趟,来接您回府。” “还是高公公说得好,托您吉言,主子肯定很快就好起来。”喜雨为孟窅高兴,看着高斌的老脸也格外顺眼。 高斌叫来汤正孝给孟窅磕头,就要告辞。临走还把徒弟和汤正孝两个带出去耳提面命一番。 屋里,孟窅去了心事,这才觉着饿了,忙叫人传膳。 “阿弥陀佛,淑妃娘娘和靖王这两剂定心丸,果真是救命的良药。”荼白两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直把孟窅羞得面红耳赤。 孟窅努努嘴,只拿委屈的眼神看胡瑶。荼白素来牙尖嘴利,她自知讨不到好,索性叫她的主子出面做主。 不等胡瑶开口,红绡上来拉她,却也是捂着嘴嗤嗤地笑。“奴婢们这就去传膳,” “去吧。”胡瑶打发了人,回头莞尔。“她这话也不假,我看你这会儿气色红润,倒是好了大半了。” 孟窅才不搭理,径自岔开话说:“你方才给高斌的赏也太重了!还说什么连累,有你什么事呀?!” “你真是不开窍!”胡瑶也不纠缠,只无奈地斜里睨她。“我只问你,徐图天天来回奔波传话,你听了可有往心里去?高斌今天一来,你为什么就听进去了?” “那不一样嘛!”孟窅还要辩一辩。“他是贴身服侍王爷的人。” “是啊!你也知道,他是贴身服侍王爷的人,是离王爷最近的人。”所幸靖王府后苑简单,不然她可怎么好……胡瑶不禁为她操心,还是把其中牵扯细细分析给她听。“他们打小跟在王子身边,不说多年相随的情分或体面。只看素日里,是谁日夜陪在王爷的身边,是谁最清楚王爷的喜恶……他能跟着靖王这么久,说明靖任他。” 孟窅听她抽丝剥茧,道理并不复杂,只是她从未深想。齐姜倒是点拨过几回,可她没有放在心上。 “不是我危言耸听,有的时候,他们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左右王爷对你的看法。” 孟窅偏头去看齐姜,后者垂眸叠手恭谨而立,面上什么也看不出。她想,老太太特意请来的这位姑姑果然高明,还很高深,有时候太高深了,说话和听话都很费功夫。她若早早像阿琢一样细细地分析给自己听多好。 齐姜接收到她幽怨地眼神,默默回以一笑。有些话,温成县主能说,她不能。到底孟窅如今对她算不得贴心,不过卖孟家老夫人的面子。 不过,经此一事,孟窅对齐姜的认识到底不一样了,却是意外所得。(未完待续) 零二四、忧心与开心 首夏清和,入夜时分微风沁凉,在归山卸了箱笼,下山路上轻便许多。高斌从角门进府,先摘下披风,用马鞭子啪啪拍开袍子上沾染的尘土。 进安和堂时,张懂在门外候着,看见他跨过门槛儿进来,冲透着灯光的窗格抬了抬下巴。高斌会意,三爷在等自个儿回话呢!他也顾不得更衣了。 崇仪尚未更衣洗漱,在次间的梨木罗汉床上看书。 东苑正屋里,王妃李岑安也还没睡。秦镜每日里伸长着脖子盯着前头看,下午高斌领着人出门,他立时得了消息。这会儿,得知人回来了,他又飞快溜进屋里。 李岑安听他回过话,抬手把人打发了,倒是林嬷嬷从桌上抓了把因金锞子赏他。 “都是为了伺候好主子。前头的事,王妃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咱们这里的丫鬟们不方便,你要多上心。” “嬷嬷说的是,都是奴才的本分。嬷嬷只管服侍好王妃,外头跑腿的事有奴才。” 自打大王赐婚的旨意下来,比之心焦,他还有一种亢奋。从前府里只有颐沁堂这位,人事简单,他是有劲儿没处使。前头有张懂和高斌两个把持,他就是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王妃跟前更倚重她的奶嬷嬷和梦溪云溪两个丫头,倒把他一个人单独供起来。孟氏的进府,叫他看见一条出路,东苑越得宠,越是他发挥的余地。虽然上一回,王妃回拒了他的投诚,但他不急,总要先叫她知道自己是有能耐的。只消有孟氏在,王妃迟早要启用他,也只能启用他,到时候就是自己的机会。您瞧,这一回不就有赏赐下来了! 秦镜颠了颠手里的金锞子,沉甸甸的,有七八个呢。他收进袖笼里,感觉一颗心稳稳地掉回肚子里,胸中那口浊气终于散发开来。 林嬷嬷扶着王妃起身,往里头寝间走,脸是皱着的,忧心忡忡。 “王爷把自己膳房里的厨子都送出去了,到底是看重那位的肚子。”西苑的喜雨回来报喜时,她以为天要塌了。好在王爷没有被冲昏了头,这些日子稳稳地在府里坐镇,不然叫王妃今后如何自处。 “王爷今年二十有二,至今膝下无有所出,是我的过失。”初初闻得消息时,她心里也着慌。可大王赐下侧妃就是为了绵延子嗣,若一直没有消息,她的罪过就更大了。只是这孟氏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在一众侧妃里能博得头筹,如今也算入了大王的眼。 林嬷嬷为她不平。“也不是我们一家府里这样,怎么就是王妃的过失?!” 原以为靖王是个冷情的,可自打孟氏进门,西苑的恩宠才叫她看明白。靖王只是不想亲近自家小姐,大抵还记恨当年强扭的姻缘。可这是王妃的错嘛?!她的小姐也是和他一样,被无辜牵连的。大公主闯的祸、淑妃进的言、大王赐的婚,凭什么所有的苦果只叫小姐来承受?! 李岑安心里何尝不怨,可她是嫡妻。 “我知道,奶娘一心为我。可这些话,往后就不要说了。”传出去叫人听见,难免以为她对大王心存怨怼。“过几日就是恭王府的喜事,得早些把人接回来才好。” 初十,恭王娶妃;下旬里,还有恪王一门双喜;五月芒种的惯例是大嫂办的茶会……不赶紧接回来,真在庄子上耽搁上月余,外头的话可就不好听了。 林氏捏着鼻子,把一肚子话咽回去。 正如李岑安预想的,初八一早,靖王派高斌上山去接人了。早一天的时候,胡瑶也收到梁王妃催促归家的书信,要她回府帮忙打点恭王、恪王大婚的贺仪,梁王倒是没什么说法。她把信收进妆奁的小屉子里,没有收拾箱笼的意思。 “你不回去嚒?”孟窅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胡瑶把她交给齐姜,佯嗔着剜她一眼。 “去吧,家里都等着呢!我再留两天,你总得让我缓缓气儿。” 孟窅嘟着嘴,翻身钻进马车里。 沃雪堂里,下人不敢懈怠,每日里尽心洒扫。内室的镜面上纤尘不染,清晰地映着孟窅面上显见的不快。她一路从外头进府,王妃早早派人传话,叫她不必请安,直接回屋歇着才好。她过意不去,便叫齐姜替她往颐沁堂走一趟。 回到屋里,没有见着明礼,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宜雨服侍她换了家常的玉色合欢裙,虽已入夏,还是在她肩上搭了一条海棠水墨染的书帛。她如今还要调养,少用那些繁复的钗环,只简单簪了一支嫩芽绿的堆纱宫花。 宜雨正用替她挑耳坠子,不经意就听见孟窅轻松地语调: “不带了。在家里就轻便些。”一头青丝拢在身前,孟窅自己拿桃木篦子梳理,瞧着镜子里清淡妆扮的人儿舒心地笑喟,“还是家里最舒服,” “主子也放宽心,在府里好好调理。这一回真吓坏我们了。”宜雨收起首饰盒子,慢声细语劝她。 “知道啦!小老太似的,啰嗦!”孟窅嘟嘟嘴,“午膳我还想吃酱萝卜炸儿,那个下饭。叫喜雨去小厨房说一声。还有,明礼一会儿就要过来,他喜欢的蒸菌菜也要一道。” 正说着,外头响起推门的声响,廊下当值的奴婢依次行礼,颂安问吉的声音由远至近。孟窅心头一喜,丢开篦子就往外头迎上去。 “明礼!”纱帘掩了他半个身影,先看见他下身烟灰绣银纹的袍子,她就欢喜地趋步凑上去。一抬头,却撞见他淡淡的神色,轻快地步子踌躇着。 崇仪生得一双深邃若幽夜的乌黑眸子,他有心收敛情绪时,叫人一眼望不尽底。他把孟窅从头到脚端详个仔细,只觉得家常妆扮衬得她愈发年轻,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只是一双星眸看着更大了,还是人清减的缘故,脸小了一圈,在外头还是吃苦了。 初闻喜讯时的惊喜,早已被连日的焦灼淹没过去。他被困在城里不得脱身,心里也是愤懑。新婚燕尔的王妃,入府不过月余,轻易抛下他与人出游。终究是她年纪小,于男女情事尚未开窍,对自己有懵懂的依恋,却还不至于刻骨的爱恋。 “还知道回来!”崇仪避开她期盼的眼神,背着手绕过她往里走。 高斌正要退出去,抬眉悄悄看一眼崇仪。这是气着?不像啊?? 孟窅也是乖觉,她到不觉得委屈,只是心虚。跟着崇仪的脚步亦步亦趋着,恨不能加紧两步捉着他的手,只是不敢恣意。 “明礼……我回来了。”等崇仪在榻上坐定,她忐忑着站在他面前,低头认错。“你别生我的气吧……我不是故意的。” “身上还好吗?”崇仪暗骂自己不争气,不过听她撒个娇,心就软了。稍早还想着,今后不能再纵着她的性子胡来,这会儿已经记不起来了。然后一个不留神,就把小王妃抱进怀里坐着了。他低下头就近仔细打量她,隐隐闻得见她领口颈间浅浅的馨香。 “你不生气,我就都好了。”她提着心往他身上靠一靠,还像从前那样去捉他的袖子,狡猾地卖乖。“我以后都听你的,不贪玩了。” 崇仪不以为意,真要是掬着她,叫她一板一眼行事说话,他自己头一个吃不消。只是不好助涨她的气焰,好歹叫她经一事长一智。这次是侥幸,她和孩子都好好地,倘或有什么差错,叫他怎么办?! 于是,板起脸正经道:“该罚!”他屈指支起她的下颌,看见一张委曲求全的小脸儿,忍不住心旌动摇。“就罚你禁足,没有我的令,一步不许出府。” 碧纱橱后头,高斌不屑的撇嘴。这叫什么罚?得,是自己想多了。三爷好容易把人盼回来,哪里舍得罚她,不定怎么心疼呢?!他踮起脚尖,悄步往外退。 外头,齐姜从王妃的东苑回来,对他福一礼。 “姑姑受累。才到家,就替侧妃办事呢?”高斌让开半边身子,不敢全受了她的礼。这位是侧妃身边主事的,眼看着沃雪堂要得势,他也得给自己留个人情,哪怕是香火情呢。 “王妃宽厚,不叫我们侧妃来回走动,侧妃叫我去磕头谢恩。”她三两句交代过,还是捧着高斌说话。“高总管跟着王爷当差辛苦,我们这点子算什么呢。这段日子,多亏了高总管两头打点,我们侧妃都记在心里,早说了等回到家,要好好酬谢您。” “姑姑快别这么说,哪里敢叫侧妃费心。侧妃如今可不是咱们府里最要紧的!能替侧妃跑腿,老奴心里高兴。”不论东苑今后有没有孩子,孟侧妃如今怀着的是三爷头一个孩子,假若是个王子,那就是靖王长子,更是当下的皇长孙!便是个女娃娃,依着王爷对孟氏的恩宠,也少不得一个郡主的头衔。 齐姜笑一笑,叫喜雨引着他去抱厦里吃茶。 屋里,孟窅已经乖顺地躺进崇仪怀里。她只怕崇仪不罚,就像从前闯祸惹娘亲生气的时候,有骂有罚的总会过去,要是娘亲憋着气不发散,好几日不理她,那才是真受罪呢! “我都听你的。”她忙不迭的点头发誓,仰着头,满视野都是他。他浓墨般飞扬的眉头,流动着光华的眼底,还有浅浅的唇角透着轻松的神采,她看在眼里就放下心来。“你别不理我,怎么罚我,我都愿意。” 崇仪勾着她的腰,掌心下还是一片柔软单薄。她坐在怀里,依稀还觉着比从前轻了,实在想象不出她身怀六甲会是怎样的景象。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又是他心仪之人所出,心里就有说不尽的欢喜。这不省心的小丫头,自己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娇娃娃,偏就这么争气,又叫人牵肠挂肚。 “傻丫头。”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心,细软的发丝挠得他轻轻的痒,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孟窅被他骂一句,反而心里熨帖,抬头抱住他结实可靠的肩膀,嗅着他身上的竹叶清香,任由心底脉脉的情愫泛滥淹没。心尖上那一点酸酸甜甜的味道,顶像娘亲腌制的蜜饯。 “明礼,我们有孩子了。”她想起从大夫嘴里得了准信后,自己一心一意只想亲口把好消息告诉他,今天总算是如愿以偿。这是他们的宝贝,是他们血脉相融的结晶,原该是他们两个一起分享的喜悦。“你开心吗?我开心坏了!” 崇仪眉头一挑,用羽毛般轻柔的吻吞去她的话尾。真真是口无遮拦的傻丫头,还得他多操心。 “傻丫头,我不止开心,简直快活极了!” 她嫁过来的时候,正式桃李纷飞时节,满院子娇粉嫩白的春色醉人,不知不觉窗外桃树一片油绿,枝头隐隐结了青色的小果子。 孟窅也看见那片翠意,顾盼流辉间,她偏头枕着他的肩头,嗤嗤地笑:“等冬天梅花绽放的时候,你就不能叫我‘丫头’了,我不小啦,就要做娘了呢!” 崇仪忍俊不住,好笑又好气地捏捏她的鼻子。(未完待续) 零二五、小人与小鬼 汤正孝跟着孟窅回府,马不停蹄地一头扎进膳房里。他料想,孟侧妃身子贵重,回府后的头一顿,王爷必要陪同的。这一位如今口味特别,府里只有他知道,因此早早摆开架势张罗起来。 “把车上的竹筐写下来,菜洗干净,只掐最嫩的尖芽儿。水要烧滚,用内府送来的泉水。”汤正孝一头调动人手从车上卸货,一边回头看灶头上罗列的食材,正好瞧见一拨新鲜紫红色的阳荷。“把那个去了外衣细切后备着,回头我亲手来调酱料。” 午膳的菜品简单清淡,有孟窅点的松茸蒸燕菜和蝴蝶萝卜片。有归山带回来的野味,蒸槐花和汆椿芽,是孟窅眼下喜欢的鲜爽吃口。但王爷的膳食单子自来有定制,总不能为侧妃委屈主子,他又切了一盘雪梨野鸭片,炒一盘捶虾,炖一个冬瓜盅,其余的就按单子上的上一部分也就齐活了。他倒是留了个心眼,嘱咐二厨熊平。 “浓油肥腻的、鱼鲜之类就免了。”怀喜的妇人多有害口,万一当着王爷的面作呕,王爷不喜是小,只怕还要责怪膳房办事不利。 熊平一点就通,转身抓着小徒弟去清点菜品。今儿东苑点的是酱炸鱼脯,这个就不能上。他得再看一眼,可不能惹事。 底下人送膳来的时候,崇仪还搂着人舍不得放手,索性抱着她一同落座。一上手,还是发现小侧妃轻了,腰间也不如从前柔软。 孟窅正恨不能时刻巴着他,也不顾那点儿羞意。她看一眼桌上的摆盘,宜雨自然会意,影青梅花小碗里累着茶褐色的酱萝卜就被放在她面前。 待她连着吃了三筷子,还要再伸手,崇仪都忍不住拧眉。 “只吃这个不行。”说着,自己动手给她夹了一片野鸭片。徐图传话回来说过,她胃口不开,稍早的时候连日不曾正经用饭。如今也看她尽是盯着酱萝卜配白饭吃,才把她拦下,又叫人盛冬瓜盅给她。“这也是你爱吃的。” 孟窅抿抿嘴,不想拂他的好意。所幸那鸭肉薄薄一片,夹在炖得酥软的梨肉片里,正好解腻。 “你也吃。”礼尚往来,她舀一勺松菌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崇仪不急着吃,只先顾着拿眼看她,只见她启口很秀气地咬下一角,婴儿巴掌大的一片肉分了三四口配着饭才吃完。身边,她的大丫头又给她夹一筷子椿芽,尽是些素的,冬瓜盅里也只挑着香菇和冬瓜球下筷子。 她虽嫁过来不久,崇仪时常抽空陪她用膳。她一向是馋什么吃什么,不掩饰喜恶,更不因吃相好坏刻意回避。他从前便喜欢她的不矫作,自从她嫁给自己,更一心想护着她随心所愿。可眼下也是无奈,他多少听说过,妇人怀喜时多有害口作呕,想着还是孩子叫她吃苦了。 高斌心里那叫一个着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人在外面,三爷牵肠挂肚,饮食不香;人回来了,三爷忙着照顾人,索性不吃了。好在没多久,老天爷就听见了他的心声。 “你别只看我。自己怎么不吃呢?”孟窅指着离她最远的那盘捶虾,高斌眼疾手快地抄起一勺稳稳地落在崇仪的碟子里。 吃过饭,崇仪扶着人在廊下散步,阶下的仙客来开得招摇。四月的小风拂面轻柔,悄声卷起一阵香风。孟窅被他小心翼翼扶着腰,咯咯直笑: “你不用这样,我也不是瓷娃娃。”可心里一片酥软,看着崇仪的眼神里柔得能溢出水来。 可不就是个娃娃,如今肚子里还装着他们俩的小娃娃。 “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你也听话。” 孟窅点头如捣蒜,就怕他不信似的。“我都听你你的,下次再也不出门乱跑了。” “还有下回?!”崇仪扬起话尾,孟窅的心就跟着漏一拍。这丫头也是心大,再不替她收收心,还要做出什么叫人心惊胆战的事来! “没有了、没有了!以后都不敢了。”这回换她去挽着崇仪不放手。 崇仪正经拉着脸。“就罚你禁足三个月,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出府。”三个月后,这胎也就坐稳了。 两人信步走在游廊里,面东的葫芦洞门那头远远走来一行人。高斌眼尖,在崇仪背后探头撩一眼。 “是王妃屋里的林嬷嬷。” 林氏端着笑脸上前,先给崇仪行礼,又问候孟窅安好。 “可把侧妃盼回来了。咱们王妃天天挂心,这些天都病倒了,今儿早上刚起身险些栽倒,只是不敢惊动府里。”她低眉叹息,强打着笑脸,却是对着崇仪说话,“侧妃身上也不好,怕再过了病气,晌午才不敢相见。其实,王妃早早备下了给侧妃的赏赐,这会儿想着侧妃想必也收拾妥当了,就命老奴赶紧送过来。” “王妃姐姐没事吧?”孟窅一惊。她有让齐姑姑去东苑代为请安,却还没来得及听齐姑姑回话。依着林嬷嬷的说法,就是她的失礼,说一句不敬主母也是可以的。“劳王妃惦念我,我已经好了,一会儿去探望她。” 林氏也不敢太过,忙劝着孟窅打消这年头。王妃的病况轻重是一说,她有心替王妃在王爷心里营造一个识大体的贤妇印象,可若把事情闹开,真叫孟侧妃去请罪,外头人不免又要传说东苑嫡王妃不体谅了。 “万不该劳动侧妃,只要侧妃身上好了,咱们王妃听着也轻快些。如今天气虽不炎热,日头下走来走去的总是晒人。王妃体恤侧妃,侧妃莫要顾虑,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还待再说,却看见崇仪脸上一沉,急忙打住,紧张得不自觉地端着手。 崇仪确实不喜,这老妇明里暗里说玉雪身子不好,正是戳他心窝子的话。这情形都不必他,高斌走出来为主分忧。虽是一样端着笑,却是从容笃定。 “劳林嬷嬷亲自走一趟。东西交给老奴就好,王爷也搬了不少东西过来,正好一同入库。” 林氏的脸皮就是一抽,又不敢推着不给。虽然,高斌的年纪给她做儿子都行,可那是王爷贴身服侍的人物,王妃也开罪不起,她也不能拆王妃的台子。但要她眼见着王爷的内侍替孟氏出面打点,仿佛她们才是一家子,自家小姐倒像是个外人,叫她怎么咽的下那口气。 “回去让王妃静心调养,西苑的事,自有本王看顾。” 林氏再想还转,在崇仪洞悉一切的眼神下也说不出口,只把头埋下去,掩饰眼底的不甘心。 “嬷嬷辛苦,老奴送您出去。”高斌又站出来做人情,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敢劳烦高总管。总管忙着,奴婢自个儿回去。”林氏摆手示意他留步,二人客气地谦让几个来回,到底是高斌口舌伶俐,引着人走出去。林嬷嬷跟着他,一步不敢耽搁。 崇仪扶着人往回走,低头对上孟窅不解的眼神。 “王妃姐姐病了,我就该去探望的。”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可王妃让人传话,就是不叫你来回走动的意思。她正病着,你过去看她,还要起身陪坐,更不利于休养。”崇仪心叹道,玉雪是直心肠的孩子,听不懂林氏的含沙射影,倒也不好解释得太直白,再带歪了她。 孟窅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那我等王妃姐姐好了,再去赔罪。我刚才还让齐姑姑送了归山的蜜桔去,病中口苦,吃那个刚好。” 崇仪捏捏她的小手,折身往屋里走,两个小丫头打起门上的竹帘子。 跨门的时候,孟窅不经意回头追着林嬷嬷的背影看一眼,远远地还瞧见她仿佛缩着肩,趋步紧跟着高斌。看着看着,忽然掩嘴笑出声儿来。 “走路不看脚下。”崇仪牵着她,不叫她再看。“看什么呢?” 孟窅抬手指给他看,洞门里林嬷嬷和高斌的身形愈行愈远。 “我看林嬷嬷很怕高斌的样子。”她眉眼儿一飞,凑近崇仪身边神秘兮兮地悄声说:“是不是因为高斌是你身边最得用的人?” “淘气。”崇仪见惯了拜高踩低的做派,就像父王身边的翁守贵,朝中多少大员见着他,一样弯腰作揖。 孟窅起了兴致,追着不放。“你不说,我也知道。先前在庄子上,阿琢对高斌也很客气。齐姑姑还特意指点我,不可直呼其名。” 都是人情世故上的常事,温成和齐姜能点拨她,确是好事。崇仪未置可否,又见她缠上来,握着嘴在他耳边窃窃地笑。 “俗话说,小鬼难缠,是不是说的就是这个?那我之前对高斌不客气,是不是已经得罪他了?我也不像阿琢出手阔绰,也不能投其所好……”说着,又不安地皱起脸来,倒真有些怕了。 崇仪听着发笑,点着她心道,真是个宝贝! “这是和我哭穷!堂堂靖王侧妃竟然拿不出银子去打赏下人。”他畅快地笑一场,全然没放在心上。 孟窅也知道自己被笑话了,不依地磨人。崇仪不叫她胡乱动作,怕她一不小心掉下去。 “爷,东西都交给齐姑姑归库。”高斌倒是腿脚快,这会儿功夫已经送走了林氏,低着头进来复命,却不想正撞进一场官司里。三爷在沃雪堂不讲究规矩,他如今也不敢随便抬头,怕看见伤眼睛的场面。 崇仪只见着他一个半后脑勺,兀自又是一乐。“你跟着本王有十年了。” “蒙王爷爱重,十年四个月。”高斌摸不清他这话的意思,愈发仔细。 崇仪若有所思。“府里数你年资最长久,多少事,王妃也要听你一二句。” 孟窅听出弦外之音来,急着拽他的袖子。她们俩之间说话,不过是闺房私话,明礼要是当真去责问高斌,岂不是说她是背后饶舌的小人,自己可就丢人了。 高斌更是心头一惊。他虽收着徒子徒孙,府里多少人捧着,可他可他最是警醒,素来摆得正自己的位子。做奴才的最忌讳得意忘形,他又岂敢拿大。 “都是主子赏奴才的脸面,奴才不敢僭越。” “本王相信你能守住本分。”崇仪自认还有认人之明,不过玉雪一番话提醒了他。“院里的人事须得上心,主子们年轻不细致的地方,你来周全。侧妃如今不同往常,你要愈加精心。只要侧妃好,孤另外赏你。” 高斌忙撩起袍子跪下,感恩戴德地表态。 “主子用得着奴才,就是奴才的荣幸,不敢不尽心。”话出口,他却是一头雾水。三爷忽然提起这个话,必是有人说了什么。屋里只有孟侧妃一个,可他自认在孟窅跟前也是有香火情的。细细回想最近可曾有哪里慢待了这位主子……不能啊,王爷心尖尖上的人!偏他心眼也多,把自己摘除在外,立时又联想起其他人。不是他,那必是底下不长眼的小子给他惹的祸,回头找出是谁,看你高爷爷不剥他一层皮! 上头的孟窅也急了,气得斜里瞪崇仪多事,不依地推他。真是冤家,平白给她招揽仇恨呢! “高总管快起来,王爷随口一说罢了,以后还仰仗总管呢。” 可高斌哪里敢接,迭声告饶,嘴里只称不敢,恨不能把自己放在泥地里,高高捧起这位主子来,心里又是怕又是恨。 到底崇仪看不过去,径自笑着把高斌打发出去。(未完待续) 零二六、心虚与血虚 孟窅恼他多嘴,打定主意不理他,便很有骨气地推开他的手,自己坐在罗汉床上。 “私下里和你说几句玩笑话,你当真也罢了,怎么还当着面儿敲打高斌。”她也爱脸面,心里愈发委屈,气呼呼地偏过脸去。 “真生气了?”崇仪扶着她坐稳,侧倚在榻上绕过去看她的神色,话语里半是新奇。竹林初见时,她就在和人怄气,明明心里难过,还虚张声势装出一副坚强模样。那时,自己只知道她是淑母妃的侄女,下意识不愿多生是非,才叫张懂出面打破局面。再见时,她分毫不留情面,驳回她人的奉承。她的世界简单而浓烈,黑即是黑,白即是白,没有折中求全,没有曲意逢迎,叫他心生艳羡。他是想细心呵护这份。 “生气。”她也不含糊,一本正经地点头,其实就有些底气不足。“我连阿琢都不说,可你转身就把我卖了,我以后也不敢和你说心里话了……”她把眼错开不看他,怕看了,自己就要心软。从归山回家头一天,她怎么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和他怄气上,一颗心好似水面浮萍,上下荡漾不定。 成婚月余,崇仪深知温成于玉雪的意义,是一种近乎推许和崇拜的存在。而此刻,她能把温成放在一边,怎不令人心悦? “还说不是小丫头,哪里有做娘亲的样子。”他不会甜言蜜语,只勾着她一点下巴尖尖去看自己眉目间满溢的柔情。 夜里,孟窅蜷在他怀里安安稳稳一觉天明,反是崇仪搂着她,束手束脚地怕不仔细压着她,后半夜才渐渐舒展开。二人契合的怀抱恰似回港的小舟,在外漂泊的那个终于定下心来,胸怀空荡的那个才觉得充盈起来,一夜相拥无事至次日早间。 这一日休沐,崇仪是惯然地早起。孟窅背着身贴在他怀里,夜里不冷,她只在胸腹以下搭着薄被,如云的秀发铺开半边床榻。他轻手轻脚抽出被她枕着的臂弯时,孟窅咕哝着翻身。 “睡吧。”崇仪拍拍她的背,见她放松下来,才把帐子撩起一条缝隙,自己跻身出去外头更衣洗漱。谁料转身的功夫就出了一场事故,惊得王府上下一通兵荒马乱。 帐子里,孟窅半睡半醒间游离。崇仪一走,身旁少了温暖源,她就渐渐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模模糊糊一片帐幔,绣着她熟悉的瓜瓞绵延。她一壁安心的想着,这是在家里呢,一壁探手去摸枕边那人。 “明礼……”她翻个身,半边脸还埋在枕头里,下意识就唤起魂牵梦萦的那个名字。这些天,她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找人,然后失落地发现自己独自在外流落,心就像浸透了多年的陈醋,又酸又冷。 鸳鸯戏莲的软枕上一片凹陷,她眯着眼摸了半晌,缎面上残留的温度悄然流逝。 “明礼?”朦胧的睡意侵蚀着她,一时间又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她支肘撑起半边身子,和酸涩的眼皮一番挣扎。 外头,崇仪不曾走远。高斌撤下他漱口用的茶碗,才要递上擦手的帕子,就听见里间“咚”一声,那响动仿若一记旱雷猛地砸在他脑门心上,叫他几乎拍腿跳起来。 崇仪也是面上一紧,反应过来后,当头折身往里冲的时候,带翻了喜雨捧着的大青花缠枝葫芦瓷盆,水撒了她半条裙子。 “玉雪!”他一把甩起垂落的帐幔,大片的光华跟着他闯进幽闭的空间里,将架子床上蜷缩的身形照得无处遁形。后头,高斌跟着闯进来,喜雨湿着半条裙子也抢进来,只是谁也不能越过崇仪扑上去。齐姜和宜雨原在外头,听见水盆打碎的动静,也齐齐抢步推门进来。 孟窅抱着头,疼得整个人儿拱起来。方才,她找不见人心里发急,不知怎么就撞在床柱上。大抵是心太急,起得猛了,那床架子又凉又硬,碰上去像碰在铁壁铜墙上。她脑袋里像有人在敲锣,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一片迸发的火花。 崇仪只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烁,一双手悬在半截,立时不敢碰触她。他喉头发涩,张嘴噎了噎才找着自己的嗓子,像裂帛碎弦的声音陌生而尖锐。 “高斌!叫府医!请钱先生!” “是!”高斌是抢在最前头的,探头看见孟窅衣袖下露出的半张脸煞白透青,头皮先是发紧。再一眼看她抱着的是头,不是肚子,才想缓半口气来着,又被崇仪拔高的喊声喝得堵在心口。他不敢迟疑,拔腿就往外跑。 崇礼第一声喊的时候,两个守门的小徒弟早有反应,抢门往外跑的时候撞在一起,一个趔趄扑倒在门槛上。高斌跑上去一脚踢开。小太监哪里敢喊疼,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跑出去。 孟窅又是疼又是急,豆大的泪珠成串地往外掉。她何曾听过崇仪这样疾言厉色,又是眼前发黑,看不清他的神情,生生吓出一身汗来,倒把头上的疼痛淡忘开,心慌意乱的伸出手胡攀乱抓的,嘴里焦急唤人。 “明礼……呜呜,明礼……” 此时,床帐两边大开,齐姜从床头一侧看进去。“侧妃哪里疼?”不知道她碰到哪里,谁也不敢碰她。 她放开捂着头的手,碎碎地呜咽,探出一只手。 崇仪以为她哪里不好,紧忙握着她,安抚的话就要到嘴边,却被她抢了先。 “你别走,别走……”孟窅反手,迅速捉紧他的手,像是一种本能。 凌乱的被衾间一张小脸粉白如墙,海棠红缎面更突显出她淡得不见血色的唇,两瓣单薄的樱唇细细颤动着,直把他的心揉成一团酸软。 “这是撞着头了。”孟窅捉着崇仪的手不放,捂着的伤处就露出来。齐姜瞧见她额角红了一片,没有破皮,先把心放回肚子里。不是她冷情或势力,这时候只要不是碰到腰背上,那就都好说了。王爷起身更衣,内室里一个值守的也没有,说到底是她们做奴才的不称职。 不必齐姜弥补,经此一事,崇仪再不敢让孟窅落单不说,便是出恭也要至少两个人守着。 “头上疼吗?”看清楚伤处,崇仪慢慢把人抱起来,一手拨开她额头的碎发,心里刺刺的。 孟窅委身蜷在他怀里,听见人说话,先是惊得一跳,十指紧紧反扣住崇仪的手。 沃雪堂里备着常用的药丸膏剂,可散瘀止痛的药膏里必有活血的成分,齐姜不敢自作主张,只吩咐喜雨去打井水来,用帕子给她敷一敷也是稍稍慰籍。顺便也盯着她深了一片的裙腰看一眼,示意她回屋换一身干净的。 “我以为我做梦呢……”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两行泪珠顺势滑落,就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睁眼……你就、就……不见了……谁知道有根柱子……” 她抽噎着,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崇仪愣是听懂了。他心道,这丫头看似心宽,实则对自己眷顾至深,这段日子在归山之所以病势反复,原来还是因为顾忌自己,就像他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为她牵绊。 高斌惊慌失色地从沃雪堂跑出去传府医,正好被秦镜的徒弟陶正瞧去了,少时就惊动了东苑。靖王昨夜留宿沃雪堂,能使得动高斌的只有王爷,或是王爷有恙,或是孟侧妃出了大事。消息传进颐沁堂,李岑安也坐不住。 “咱们得去,要快!”林嬷嬷果决地替她作出决定。她想的和陶正一样,她还想到,西苑里不论是哪个出事,都得王妃出面主持,才是正经。 钱益从勤本堂过来,到得最快。他是靖王府的幕僚,内闱里原没有他的什么事。然则此人实乃怪才,早年流落江湖时,做过行走郎中,又因用药古怪刁钻,在杏林小心名气。投入靖王门下后,偶然机会里看了李王妃的脉案,对太医院的平安方十分看不惯。 崇仪用人不疑,从前也叫他给李岑安诊脉,开过一副药。可惜李岑安更愿意相信太医院,当面谢过钱益,转身就将方子束之高阁。也是经此一事,崇仪对王妃就更淡了。毕竟自己的一番好意被人不以为然,这事放在谁身上,心里都不舒服。何况李岑安的阳奉阴违,说明了她内心对靖王的不信任,这是夫妻间的大忌。 “血气不足,妊中多有,早起时先用一杯温水,放少许盐。莫要猝然起身,缓上片刻再起即可。无大碍。”最后三个字是说给崇仪听的。 他说话不紧不慢,叫人听着不自觉跟着他的节奏松缓下来。高斌跟着他的嘱咐点头,和齐姜步调一致。 床幔垂下半幅,钱益坐在床头一侧的鼓凳上,隔着绣纹精美的缎面帐子,只看见帐帘底下探出的一截皓腕。床的另一头只放下最里层的茜色纱帐,崇仪已经换上家常的烟青色素纹圆领襕衫,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帐察看孟窅的眉宇神色。 帐子里,孟窅靠外侧躺着,一眼不错的盯着崇仪的所在。额头那处已经用井水敷过,此刻不那么红了,只是肿了个包。 “头上的伤可要紧?” 李岑安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听说是头上有伤,脱口惊道:“妹妹无事吧?好好地才回来,怎么又伤着的?”她走上去,对坐在床沿的崇仪福一福,忧心忡忡地问。 “王妃身上不好,怎么过来了?” 李岑安却是面色不好。她是娘胎里带的弱症,李家贫寒,不能为她精心调养。嫁给靖王后,她夙夜匪懈,多思多虑,就像两头烧的蜡烛,看似光彩亮丽,内里损耗得更甚。这会儿匆匆赶过来,脸上没有上粉,面色透着一股黯淡的黄。 钱益站起来拱手,四平八稳地回说:“侧妃无事,煮一枚鸡蛋在伤处推揉一刻钟,来回几次就能见好。” 孟窅听见李岑安说话,刚准备起来,又被崇仪轻轻放倒回床上。 “先生才嘱咐起身的时候不能太快,你没听见?!” “听见的。以后不会了……”孟窅在他担忧的注视下,乖乖躺好后,隔着帐子向李岑安解释。“惊动王妃姐姐了。姐姐身上可好些了?我没什么,只是早上起得猛,撞了一下。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崇仪起身让在一侧,李岑安就着他坐过的地方坐下去,抬手撩开纱帐,仔细端详。 “妹妹这是气血虚弱的症状,可不能小觑。”久病成良医,她喝了这些年的药,也有一番心得,于是关切地摸一摸孟窅的指尖。妇人血气有亏,多会指尖发凉。“我那里有一剂黄芪桂枝丸,补气最好,回头给妹妹送过来。妹妹如今怀着孩子,不可大意。” 崇仪背过手,神色淡淡的。 “王妃一片心意,但人各有异,有道说,同病不同方。” 钱益也点头附议,似是受了启发。 “是药三分毒,侧妃能不用还是不用。学生列一张单子,可以从食补上着手。” 李岑安不无尴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大度从容地婉声曼语。“王爷说的是,臣妾是关心则乱,在先生面前论医,竟是班门弄斧了。” “王妃言重。”钱益拱手,两袖垂顺而落,不愠不火的寻常状。 崇仪未作声。床幔里,孟窅轻快地安慰道:“我知道王妃姐姐是为我好。”(未完待续) 零二七、礼数与礼单 “自家人,都是应该的。一清早的,王爷和妹妹怕是还没用膳吧?妹妹可有什么想用的?”李岑安贤淑温婉,倾身替她掖一掖被角,回头又征询崇仪的意见,“王爷的早膳是送到前头吗?” 崇仪摆手,忽略李岑安眼底闪烁的期冀。 “不必来回折腾,就同侧妃一起。”孟窅听着,偏过脑袋去看他,眼里亮晶晶的。 李岑安面色如常,颔首表示理解。不为了孟氏,为了她的肚子,靖王也不会轻易离开。再想到自己身上也不好,既然探望过,不好多做停留。 “有王爷守着,臣妾也放心。怪我身子不争气,等爽利了,再和妹妹好好说话。”她对孟窅抱歉一笑,“妹妹可要早日好起来,我那里还有要紧事,等妹妹帮衬呢!” “我能帮姐姐什么?”孟窅愕然。赐婚旨意颁下后,母亲就提醒她。亲王侧妃虽是皇亲宗室,可名份上侧妃为妾,王府的事自有嫡妻王妃当家作主,她只把自己身边打点妥当即可。 “恪王的婚期在即,府里已备下贺仪。妹妹不在家,我便自己拟了礼单。一会儿送过来,妹妹看看有没有什么增减。” “这些事,王妃做主便是。”往来上的事,这两三年里李氏也算历练出了。 孟窅应着崇仪的话点头。“王妃姐姐的礼单必然妥当。” 李岑安因崇仪的肯定定下心来,直起脊梁,转头面向崇仪从容莞尔。“王府的贺仪,臣妾已反复看过。只是恪王与普通宗室不同,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日后妯娌间往来少不了。臣妾是想,另外为两位新王妃添箱,也是一点心意。” 她心细如发,且是女眷的事,崇仪也点头认可。陪孟窅用过迟来的早膳,崇仪嘱咐她安生休养,也没有在后苑多做流连。玉雪返家,他得进宫给父王和淑母妃报平安。 孟窅歇晌起来,东苑果然派人送来礼单。来的还是林嬷嬷,奉上礼单后,又转述了王妃的叮咛。道说,侧妃看一眼便好,无需太过费神。 孟窅请来人代为答谢王妃的关心,轻松地说:“王爷说过,这些事有王妃姐姐做主就好。实在不用我看什么。只当是我学着一些,日后王妃有什么差遣,我也能帮衬一二。” 林氏身为王妃的奶娘,府里上下莫不敬着。沃雪堂里当差的丫鬟们在她面前都不算有资格,也只一个齐姜,稍有些年纪,又是宫里的出身。经高斌一事,孟窅算是开窍了,便让齐姜去送林嬷嬷。林氏推辞过一回,便也从了。 “王妃身上不好,还时刻挂记侧妃的身子。你们在侧妃身边服侍,定要尽心。” 齐姜礼让,慢了林氏一步,林氏十分受用地走在前头。 “侧妃年纪轻,活泼一些也是有的,日常就该多劝着些。尤其她如今怀着身子,一切当以王府子嗣为重。”说着,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齐姜。 “劳王妃费心,咱们侧妃时常念着王妃的好。”齐姜低眉,噙着笑。“府里的事,有王爷和王妃管着,奴婢们只尽心服侍好主子,必不敢松懈。”奴才再得脸也是奴才。若是在东苑,关起门来,她与王妃谈天说地都不算什么。可在外头,信口评论主子,为免就放肆了。齐姜不接她的话,委婉地提醒。 林氏吃了个软钉子,只以为西苑仗着王爷的恩宠呛声,霎时拉长了脸。她胸口显见地一个起伏,扯扯唇角没话说,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就快了不少。 “回去吧,好好伺候侧妃。”跨过月洞门,她给了半边侧脸,丢下齐姜走了。 齐姜目送一程,折身往回走。屋里头,孟窅一目十行看过礼单,那些繁花似锦看得人眼晕。齐姜进屋的时候,叠放整齐的礼单被她搁置在床头。 “林嬷嬷走了?”崇仪不许她起来,这会儿正是百无聊赖。 “是,林嬷嬷说王妃时刻挂记侧妃的身子,请侧妃宽心将养。”林氏为人欠妥当,也不能将东苑主仆一概而论。侧妃进府未久,眼下虽得王爷的恩宠,立身到底不稳,还要讲眼光放长远。终究王妃才是主母,没得因为奴才的不是,却叫侧妃与王妃不睦。 孟窅这两天深刻反省己过,也觉着对不住王妃。“等王妃好了,我就过去请安。” 齐姜点头,又看了眼松绿地宝相纹缎子封皮的礼单。“明天奴婢再去东苑回话?” “哦,对。”孟窅点点头,“就说都挺好。其实,王妃只是叫我看一看。” 齐姜浅笑。所幸这是位心宽的主儿,林氏狐假虎威挤兑她,她压根儿没往深里想。 “那侧妃准备送恪王妃什么?郡王妃出自池家,说来还是王爷的正经表妹。” “按着王妃的礼单减一分吧。”她也知道不能越过王妃的礼。“我记得有一对赤金缠丝的红玛瑙石榴钗。石榴的寓意好,送这个肯定没错。”姑母上回赐下来的是石榴石,石榴样子的宝石也是异曲同工。 “诺。”齐姜记在心里。西苑的库房钥匙在她这里,晚些她和宜雨一起开库房调拨即是。“此番,恪郡王双喜临门,同一天迎娶王妃与侧妃。” “我记得,恪王的侧妃是韩司马家的姑娘。”孟窅嘟哝。和齐姜说话总是吃力,仿佛才起了个头,她又不说了。明明是一句话的功夫,总要刻意引自己去思量。“韩侧妃的礼也要备,比池王妃再减一份。” 齐姜又点头。“奴婢稍后拟好单子,再请侧妃过目。”这些事,她倒是能打点。可一则不想叫孟窅觉得她僭越,二则她也有心诱导。 “姑母给我的那支金堑珠倒垂莲花步摇,送去韩府给韩侧妃添箱。”孟窅歪在软枕里,“去年我和她在长香别院里同住一个院子,说来也是缘分。” 齐姜不知道有这份缘故在,听孟窅的安排也是点头。她的这位主子并非朽木顽石,只是少些阅历。 “就这些吧。去把喜雨叫来。”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的唱和声由远及近。才刚被点名的喜雨喜气洋洋地跑进来。 “宫里又有赏赐送来,大王的、淑妃的……好长的队伍呢!”她听守门的丫头说了一句,欢喜地跑进来传信。 这一回除了桓康王和淑妃,宫中主位都有所表示。大王龙心大悦,各宫迎合圣心,争先恐后地表现出感同身受的欢愉来,各处的恭贺流水似的涌入靖王府。蒹葭殿这回赐下来的是各色飞花布、眉织布,皆是粉嫩水灵的色,触手细腻柔和,正适合给孩子做贴身的小衣,一并带来还有真人赐下的一尊玉佛。她在归云殿独居,消息通达比旁人皆慢一步,这样的喜事也只有托淑妃在中周转。 李岑安身为当家的王妃也要出面谢恩,拖着惫懒的身子按品大妆。 崇仪从两宫谢恩出来,晚一步回府。走进西苑时,喜雨还领着人往小库房里搬东西。 孟窅更衣梳妆,随靖王妃谢恩。这会儿刚褪了钗环,放下一头秀发。 “瞧你一头的汗,快叫他们抬水来。”孟窅一眼看见他额头上的水光,连声差遣下去。 “你别忙。坐着!”早上的一幕还叫他心有余悸,崇仪紧趋向前,抬手只叫她安生坐好。 “今天日头烈,你怎么不做车轿呢?”她随李岑安出去正堂上领旨谢恩,一路在游廊下走,虽有两旁林荫遮挡,也觉着天热。昨儿从山上下来还不觉得,刚才出门一趟,才恍然察觉已是入夏时节。 崇仪低下头去就她抬高的手。“哪里这么娇气了?” 孟窅听他揶揄的笑,轻哼一声,素手捏着帕子轻轻按在他额头鬓角,又细心地探进他的衣领里。“我关心你呢!不识好人心。” 崇仪勾手刮她的鼻头,被她偏头躲开。 “都是汗味,快去洗洗吧!”孟窅皱皱鼻头,假意推他。 “你坐好。我去去就回。”崇仪知道她粘人,可净房里湿滑,不能让她跟去。 “我坐在屏风外头,就和你说说话,不行嘛?” 颐沁堂里,李岑安被下午的暑气一激,回屋就躺下了。林嬷嬷心疼得不行。 “这都第三波了,也不怕福气太过,承受不住!”更恨这孩子不是托生在自家小姐的肚子里,却要她劳心费力,养个病也不安生! “嬷嬷慎言。”李岑安一惊,按住她的手。 林氏一时按耐不住心中嫉恨,被王妃掐了一把,也回神过来,再不敢出声了。 崇仪换了家常袍子回来,孟窅还坐在榻上,手边摆着一尊水色通透的如来玉佛。 “谁送的?” 孟窅低头看一眼。“是太清真人赐下的。” 说罢,想起正是崇仪的生母。“一会儿供在里间亮格柜上吧。” 崇仪心中有数,搂着她坐回去。“供佛必要燃香,屋里烟熏雾缭的,对孩子不好。供去偏厢吧。” 孟窅想想也是。她不通佛理,供在自己屋里,也不过是由下人打理,反倒显得轻慢。 “那我让齐姜取操办,还是她最妥帖。” 崇仪点头,摩挲着她一簇秀发,不着痕迹地揭过这一页。“还有什么好东西?” “你看。”孟窅把誊抄的册子往他眼面前一送。“我是不是要进宫去谢恩呀?” 崇仪挑眉,板起脸佯怒道:“晌午才说的话,就抛在脑后了!这段日子,你哪里也不许去。外头自有我和王妃打点,你定定心心在家调养。” 靖王果然一言九鼎,莫说恪王娶亲,五月里芒种送花祭神,孟窅也未能露面。李岑安不耐暑热,也推了宁王妃的邀请,在府里闭门静养。只是后来听人提起,那日的茶会暗潮涌动,最出彩的两位,一是梁王侧妃胡氏,另一位则是周国公的千金,说来也是梁王的表妹——周氏丽华。 这位周丽华小姐出身簪缨世家,正值芳华。其父与敬贞王妃一母同胞,素日里与朝阳公主和梁王十分亲近。她原是梁王侧妃的不二人选,可惜时运不济。桓康二十三年,她的母亲世子夫人罗氏病故。按制子女为母守孝三年,不可谈婚论嫁。熬到二十六年里,老国公夫人不慎跌了一跤,谁想得老人家就这么去了,连累孙子辈接着服丧,就此耽误花期。翻过年,周小姐已是十七的高龄,不少人在观望她与梁王。 这日,原是宁王妃做东,为新进门的恪王女眷搭台,周丽华并不在受邀之列。因她和梁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丁宁带着她一同露面,谁也不觉着奇怪,反倒生出一种了然。宗室王妃李,范琳琅高贵,李岑安端庄,可论贤惠大度,谁也不能跟丁宁比。望京城谁人不知,梁王妻贤妾美,安享齐人之福。那袁氏闹得梁王府不得安宁,丁宁尚能接纳她,乃至给她一个侍妾的名分! 这会儿,众人见丁宁领着周家小姐进门,便也懂了。只是不知温成县主在先,梁王又准备如何安排亲亲表妹? “这孩子说什么也要跟来,我拿她没辙。”丁宁牵着人走在前头,迎面看见宁王妃,假意诉苦,只是笑颜里的宠溺掩饰不住。 胡瑶扶着荼白的手,看着眼面前的戏码,眉眼清凌凌噙着一丝微微的笑。 “燕辞抱恙不能来,我正无聊。表妹来了也好。”朝阳一招手,径直叫周丽华与自己一起坐。 “长姐这是嫌弃我们呢!”范琳璋摇着宫扇,拈酸吃醋道:“除了燕辞和周小姐,竟是一个也不能入您的眼。我可要替老五媳妇和堂弟媳妇叫屈!” “该撕了你这贫嘴的!”朝阳指着她笑骂。她惯常如男子般束发,也不穿广袖飘逸的大裙衫,倒也利落英气,举手抬足很是洒脱。(未完待续) 零二八、姨表与姑表 “你们也不怕叫弟妹们笑话,为老不尊。”丁宁两不相帮,走到二人中间,把她俩隔开去。 朝阳横眉伸手点一点范琳琅,暂且放过她。“怎么不带端宁来,有日子不见她,可别忘了我这个姑姑吧!” “二嫂自个儿眼红,偏拿我们作筏子。”童晏华跟着朝阳的话帮腔。她是自来熟,说起话来半点不见外。“我和池姐姐新来乍到,长姐不相熟也不奇怪,来日方长。” 朝阳以公主之尊,平素心高志坚,朝堂上且不让须眉,自是不屑赏花品茗穿针引线的闺中小技,是以鲜少涉足名媛圈的交际。 “表妹心直口快,公主与宁王妃勿怪。”池晚敛裙向朝阳与范琳琅福礼,皇侄不比皇子,郡王妃的品阶不比亲王妃,与侧妃们一般,不过占着个嫡妻的名号略高一头。池家与童家是姻亲,光禄勋池逸的夫人与太清真人是长房的嫡亲姐妹,童晏华虽是二房嫡女,自幼也有往来,只是不亲密。她知晓童晏华的性子张扬,并不愿受她连累。 “是了,我都忘了,你二人是表姐妹呢。”范琳璋扶起池晚,倒比对童晏华还热络三分。“如此,互相有个照应。都是一家子骨肉亲情,堂弟妹也莫拘束。” “二嫂抬爱。妹妹小字夕澜,二嫂唤我夕澜吧。”说着又引来侧妃韩玉,“这是韩氏。” 范琳璋只看她做派,心里赞一声大气,与丁宁相视一笑。“恪王好福气,王妃端庄贤淑,韩侧妃也是个好的。”她不好独独夸池晚一个,顺口捎带上韩玉,可有心人只听用词,亲疏远近立见。 “父王用心良苦。”丁宁颔首。“今年好事连连,前不久靖王府又传出喜讯,父王龙心大悦,宫里也是喜气洋洋的。” 范琳璋眉头一跳,眼底盈盈似有涟漪。“可惜我不争气,没能早早给王爷添个一儿半女。”转头拍着苏晗的手,“你可要争气呢!” 苏晗闻言却是面色古怪,低眉淡淡地恭维:“嫡子为重,王爷也一心盼着王妃呢。” “到底是礼部侍郎的家学。”童晏华满意地点头,斜眼睨向身后的曹韵婵。“自古嫡庶尊卑有别,有些人苦心钻营,可她忘了,就算她一时奸计得逞,总越不过祖宗的规矩去。” 在座的同期留宫待诏,当时都见过童晏华与曹韵婵的姐妹情深,如今听她这么说,不由自主地都打量起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曹氏。 曹韵婵被一台小轿送进恭王府,暗里遭人评头论足。听说她嫁过去没多久,又大病了一场,恭王延请太医院千金科的圣手为其请脉。传闻是冬日里落水的后遗症,今日听童晏华一番话,反倒叫人臆想连篇。 “是嫡是庶,都是一样金枝玉叶。咱们这样的人家反倒不讲究这些,枝繁叶茂才是宗室兴盛的象征。”范琳璋既是东主,不好眼见着场面上气氛凝固。她出身大家,凡事权衡裨益,眼界却比普通女子更高广一些。 曹韵婵紧咬牙根,口里尝到一股甜腥血气。桌下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毕现。自童晏华进门,她在恭王跟前的地位一落千丈,日子实在难熬。可恨她父亲追随童国公门下,连带她在童晏华也直不起腰板儿。 适才,童晏华的话无疑是一把钢刀,刮在她的脸面上,刺在她的心头上。她恨童晏华嚣张跋扈,更恨恭王冷血无情。想起那一碗绝情的凉药,她的身体还能感受到刺骨的凛冽。 童晏华还要不服,池晚手上使劲,推着她落座。 “公主和大嫂在,偏你爱闹。先坐下吧,你也说来日方长,有什么话说不得。” 当年敬贞王妃为正妻,却不得封后,梁王嫡子的名分不正;而宁王虽是庶出,大王多有恩护,成年后仍然留住白月城,朝中不免非议。若今日教童晏华口出无状,引出这一段是非来,在场的没一个能轻易收场。 “月宜说的也不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梁王妃生下端宁后,多年没有消息,不免也有些心灰意冷。宁王身体羸弱,子嗣上不丰也不稀奇。可梁王身强体健,成婚最早,至今无后,外头不是没有流言蜚语。“父王盼着抱孙子呢!” 朝阳冷哼。“端宁不是孙子?父王自己不也是及冠后才得了我和崇武,该来的迟早会来。” “端宁是孙女儿,哪能一样?”丁宁知她的好意,可她不能自欺欺人。“老三家报上喜讯,父王一连三回赏赐至今还意犹未尽,可见他心急着。” 范琳琅住在宫中,对桓康王的喜悦更为详悉。“一早就说要太医每三日往靖王府请脉,脉案直送暄堂。”她捏着帕子掩唇一笑,“是淑母妃好说歹说劝下的,老三也吓得不轻呢!” “但愿孟氏能生下皇长孙,若是个女娃娃,如何对得起父王的爱重?!”童晏华努努嘴,不以为然。她不信孟窅这么好命,何况生得出不一定养得大!如今孙子辈只有梁王家一个小郡主,谁要是率先生下儿子,必然受父王重视,哪怕是个庶子呢!她心里不快,梁王妃、宁王妃就那么大肚能容?就是靖王府里,李王妃膝下空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孟窅小人得意! “若是个男孩儿,可不就是皇长孙嚒……”童晏华的无心一语好似乱入深潭的飞石,一时溅起水花无数。丁宁若有所思,抬眉看了看胡瑶,又看向周丽华,也不知哪一个能解王府的困局。 “听说孟侧妃怀相不好?”范琳璋心里也是一抖,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起来。宁王享太子之实,却始终欠着一个正统名分,未尝不是因为无后之故。倘若能抢先拿下皇长孙,父王龙心大悦,或者就水到渠成呢?她心随意动,下意识看向胡瑶。“清琢与她要好,可知道近况如何?燕辞体弱多病,尚且自顾不暇,也不知三弟府上怎么样了?” “她回府休养后,我也不甚清楚。”胡瑶心知早晚有此一问,不疾不徐起身回道:“我想,她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不便叨扰。等她坐稳了胎,再行过府探望。” “你行事总是稳妥,确实该如此。”丁宁示意她落座,一壁与范琳琅商量,“说来我们也该去探一探燕辞。” “大嫂说的是。”范琳琅按耐下心事,复又招呼道,“尽顾着说话,忘了今日的正题。” “臣女听说,宁王妃今日设席斗茶,这才缠着表嫂要来。”周丽华顾盼生辉,在一众宗室女眷前,也不显怯懦。她适才不便插话,憋着一股劲儿呢!这时顺着宁王妃递的杆子爬上来。“素闻温成县主精于茶道,不知小女今日可有幸一观?” “茶禅一味,原本求一个静字,又何谈‘斗’?”胡瑶端坐席上,眼观鼻鼻观心。她与周丽华也算旧识,祖母一心相帮梁王,与周家也往来颇多。从前二人尚算得礼尚往来,可今日重逢后,她明显察觉周丽华来者不善,处处针锋相对。 她的心思倒是不难猜,不过是因为自己先于她占了梁王侧妃的位子,即便日后她同为侧妃,依着先来后到,也低自己一头。可也只能怪她命运多舛,若是因此迁怒在自己头上,胡瑶自认也不是一味谦让容忍的好脾性。 京中谁人不知胡瑶声名,这番说辞多少让提议人的范琳璋下不了台,故而脸色都有些古怪。周丽华却是嫣然一笑,转头缠着身旁的丁宁做主。 “县主定是不屑与我等俗人为伍。表嫂最疼我,可得帮我!”她一口一个县主,不过是不承认胡瑶梁王侧妃的身份。论年纪,她犹比胡瑶长一年,只是性子活泼,撒起娇来也不含糊。 丁宁被她拉着手左摇右摆,实在无可奈何。梁王与周家早有默契,她少不得迁就。 “胡妹妹茶艺娴熟,自然不会倚强凌弱。不若妹妹做个判官,也指点我们一二。” “清琢就是较真,嫁人后比从前更拘谨了。”范琳璋恍若无事,从容与胡瑶说笑。“瑾兰对茶艺也颇有钻研,机会难得,你也露一手。” 苏晗跪起身,低颌应声。堂中已有丫鬟摆开茶具,红泥小炉里炭火正旺。 “王妃有命,妾身依了便是。只是我讲究多,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胡瑶将自己的位子放得极正。她慵然作笑,指尖轻转,宛若一朵素花。她无心相争,却也不曾怕过谁。 “县主不吝赐教,臣女愿闻其详。”周丽华亦不示弱,当先挽袖抬手。 “周小姐稍安勿躁。”胡瑶笃悠从容,指着高脚架上的炉瓶。“今日既要品茶,房里多余的熏香就撤了吧。” “既有茶香,熏香就重了。”池晚会意颔首。 “可真讲究。”童晏华不阴不阳地扯扯嘴角。去年留宫待诏时,她和曹韵婵因孟窅的事,被贵为县主的胡瑶说教,如今她为亲王正妃,胡瑶沦落为侧妃,她不便生出一丝蠢动。 “夕澜也是懂茶之人。”范琳璋抬手示意身边的丫鬟撤去熏香。 周丽华与苏晗各自就位,相顾一礼。二人皆是幼受廷训,仪态从容优雅,闺阁巧技均有涉猎。只见皓腕翻转,行云流水间仿若翩翩起舞地飞蝶,赏心悦目。 “我看周小姐毫不逊色。”宁王好风雅,范琳璋耳濡目染下也颇有心得,只看周丽华手势流畅,也是赞不绝口。 丁宁正和朝阳说女儿的近况,闻言浅笑着摇头。 “她呀,就是性子倔!从来不服输。清琢怎么看?” 胡瑶因是裁判,适才被请到主座边的席位上观看。 “苏侧妃与周小姐都不错,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下。” 周丽华正待搁手,听胡瑶敷衍似的评判,拧眉不服。 “世人斗茶,以茶汤颜色鲜白,泡沫持久者为优胜。这仅是形,依县主适才所言,什么茶禅一味,我以为讲的是一个神,还请县主点评?” 胡瑶呵了口气,徐徐睇去一个平静的眼神,惜字如金道:“自在人心。”(未完待续) 零二九、偏心与用心 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重。 端阳节,梁王赢了蟾江的龙船赛,得大王钦赐菖蒲酒。同时,庆蒙汾三洲先后上呈奏章,去年梁王督建的江堤固若金汤,南地顺利度过春汛。朝堂上对梁王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连大王也称赞有加。 端阳家宴,崇仪带着王妃李岑安入宫领宴,玉雪在家收到了桓康王的恩赏——一盘五色丝线紧扎的四角粽,齐姜服侍她用了一个金丝火腿馅儿的。 到五月末,宁王侧妃苏氏被诊出喜脉。消息很快从白月城风靡至整个望城。大王喜出望外,对宁王的赏赐之丰厚,很快盖过了靖王府和梁王的风光。太医院千金科第一人陶翁受王命,每日在聿德殿常驻,脉案直送暄堂以备大王垂询。白月城热火朝天,宁王的风头一时无俩。 淑妃召靖王夫妇入宫叙话,又赏了一回,之后也就淡了。 “大王看重宁王,如今对聿德殿的隆恩也不奇怪。只是做得未免太明显,为免叫人心寒”桐雨接过淑妃修剪盆景的小银剪子,叹了口气。她方才送靖王出宫,恰好碰上往聿德殿送赏的宫人。 “住得近,自然走动更多些。”淑妃拾起丝帕擦擦手,笑着摇摇头。烈火烹油……之前,大王兴之所至,将靖王府架在火堆上烤,她原就觉得不合适。 “找一天,叫香识走一趟靖王府。”她抬臂,桐雨替她放下挽起的袖口。“有日子不见阿窅,怪想她的。人老了,牵绊就多了。” “娘娘说的什么话!您哪里就老了?”桐雨那点子感慨霎时被冲散了,扶着她起身往梢间走。 李岑安跟着崇仪,两人步调一致,一前一后近得只差半个人地距离,又远得说不上一句话。走下宫廊时,道路宽阔起来,她加紧两步与他齐平。崇仪侧首给了她一个眼神,她顺势抓住这个空隙,启口曼声: “宁王体弱,父王一向偏爱些,这会儿好容易有了音信……”话音弱下去,她说着才意识到,这不是她该评论的。 崇仪在王府的马车前停步。“王妃多虑了。上车吧。”父王对二哥崇安的偏心从不掩饰,他一直都在为崇安铺路,只可惜崇安羸弱多病,在政务上也没有远大的志向。可即便如此,父王对他依旧包容、宠溺,大哥与二哥多年不和,除了生母自缢的恨,还有常年来对父王不公待遇的意不平。 李岑安自知失言,讷讷地点点头,一手敛裙匆匆踩上脚蹬,倒像是躲进车里似的。 五月热辣的日头撒遍整个望城的时候,靖王府的莲池上拂过微风,小荷尖尖嫩角巍巍摇曳。孟窅的胎安稳出了头三月。梁王府提前送来了胡侧妃的拜帖,向李岑安请示过府的日子,恰好和杜虞晗奉旨出宫选的同一天。 孟窅在屋里闷得久了,听闻胡瑶要来,命人将池畔的浣莲台打扫出来。李岑安也命人备下席面,搬了时节下各色鲜花装点。 外院小厨房里,鸦青的小身影猴儿似的一溜窜进灶房里,烟燎雾腾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一眼认出管事的汤正孝。 “汤爷爷,西苑有新差事!” 汤正孝笃悠悠抿一口刚熬得的蘸酱,眯着眼细细品味过,掩上盖子,才直起身子。 “皮猴子,哪个犄角旮旯里扑棱回来的,仔细身上沾着灰,脏了爷爷的老汤。” 小德宝缩起脚,离开灶头一丈远,嘴上还咧着笑,牙根都露在外头。 “爷爷,您不是让我打听西苑的消息嘛!我一着急就忘了,您罚我。”汤正孝管人自有一手,灶房里由上到下的规矩,他一早就说得明白。前几年,有个小子多话,调细沙馅儿的时候,被他发现后也不多话,烧滚了一壶油酥,用黄铜细口壶直接灌下去。那小子疼得满地打滚也喊不出声来,隔天就被发卖了。 “去!”汤正孝向着他走过去,抽出腰间的汗巾擦一擦脖颈。“外头说话!” 小德宝立时应声,他人小,扶着汤正孝走路时,高高地举着手。灶房里少说多做,说话时口沫横飞的,那不是叫主子吃的你口水?! 两人走出房门,就在房檐的荫蔽下,汤正孝坐着,小德宝就蹲在他脚边,哈巴狗儿似的抬头巴巴儿地看他。 “花房里小六子说,孟主子要在浣莲台招待梁王府的客人。王妃已经准了,正叫他们往那头搬花草盆景。王妃还赐了席面,爷爷这回又可以大展身手。” 汤正孝握着一把蒲扇扑棱扑棱扇着风,沉吟半晌。“王妃赐的席面有后头张罗,爷爷我不多事。” 小德宝一愣。“啊?后边做的哪能和您比?!”刘大鑫一辈子中规中矩,跟着宫里的菜谱走,装盘的花儿都不带换样的。 汤正孝睨他一眼,懒得费口舌,用力扇了扇风,驱散开灶头前带出来的燥热。 “得了,谁也不容易,咱不和人抢。”他勾起嘴角哼笑,“孟主子惯爱精巧的点心,早早备下去,待客的东西更要精心,不能丢了咱们府的脸面。” 小德宝霎时茅塞顿开,拍腿跳起来。到底是爷爷呢! 到了那日,早起时,孟窅不贪恋床榻的柔软,不等齐姜来叫,自然地睁开眼。她耐不住心里的欢快,喜色跃上她秀致的眉眼。 宜雨给她梳头时,感染了她的喜悦。 “侧妃今儿气色真好。” “天天都好。”孟窅笑眯眯地,从妆盘里挑一根白玉的如意云簪子给喜雨,骄矜地说,“阿琢喜欢的蜜瓜、还有虞晗芸豆卷备下了吗?” “都备妥了。昨儿,王妃还送了半笼荔枝过来,我一早就湃在井里,等县主到了,再提出来。”“明礼给我的玉石垫子呢?”入夏那会儿,崇仪从库里找出一套青玉的坐垫,孟窅怕不仔细磕碎了,一直守着没有用。“亭子里的石凳带着湿气,铺上那个再坐。” “诶!奴婢省得了。”喜雨清脆地应下,抿嘴一笑。小姐如今也有做主母的架势呢。王爷待自家小姐好,小姐也顾着王爷的颜面,平素舍不得铺张,在客人面前也知道给自家做脸面了! 浣莲台是府内池畔一栋小楼,半座楼台延展在水面上凌空而建,仿若枕在池上。檐角伸远出外遮蔽日阳,三面大开合的窗门敞开着,垂下半幅孟宗竹帘,楼下水波凌凌映着光亮跳跃于帘子上,屋里似有水光流动,凉风拂过水面送进屋里,润湿水汽蕴着芙蕖清幽香气,盛夏炎日里也不觉燥热。 今日孟窅为主,早早坐在楼中候着来客,遣了喜雨再园子外迎客。门外蜿蜒迤逦的小道上,胡瑶手执纨扇,一身霜色绣竹石萱草挑线湘水裙,分花拂柳款款行来。她徐徐摇扇送风,白纨上绣着的三色花蝶随着她轻摇慢摆翩翩起舞,端的赏心悦目。 “你只好生坐着,和我客套什么?”胡瑶提裙入内,见着孟窅身形一动,趋步紧着上前制止她。“你如今身子再金贵不过……”视线下滑,落在她宽松的裙幅上。 “哪里这样娇弱,我早就好了!”孟窅立起来,宜雨亦步亦趋地扶着她。 “不识好人心!”胡瑶迎上去,拉着她的手,亲昵地剜她一眼。二人各自落座,胡瑶捻了丝帕压一压额角。虽是打了伞,地面上蒸腾的热气还是叫她起一层薄汗,叫屋里的冰山一激湿漉漉的难受。 她对着窗外眺远望去,一池风荷摇曳生姿,蜻蜓翩飞,彩蝶漫舞,荷叶田田间游鱼嬉戏。 “靖王风雅,真当好景致。”鼻尖隐隐清香,她不禁赞一声,回眸瞧孟窅与有荣焉的笑颜,“听靖王府说,今儿都是你的安排,也是难得的好。” “哪儿呀……”孟窅不好意思地垂眸,转着手里的团扇,腼腆一笑,“王妃姐姐才是细心,替我出了不少主意。还说怕拘着我们不好玩笑,怎么请都不来,叫我们自在些。”因着天热,宜雨为她高高梳起单螺髻,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的雪颈。 胡瑶左右瞧一眼,轻咦一声。 “虞晗呢?她不是也要来嘛?” “那里规矩多,层层关关的,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今儿出来放风,还不知她怎样高兴呢?兴许被路上的热闹迷花了眼,不想来了”孟窅努努嘴取笑。为了遮腰身,她最近爱穿齐胸襦裙。今天这条是艾绿间色的,坐着的时候,一段裙摆垂在地上,向一朵绽开的绿香球。 正说着,杜虞晗轻盈盈走进来福礼,手还在腰间端着里,抬眉见人就笑。 “给胡侧妃请安,给孟侧妃请安,两位侧妃吉祥如意。”蒹葭殿与靖王府间,一向是她在走动。桐雨姑姑传下话,她立时按单子点齐,翘首盼着天亮出宫。“两位姐姐说什么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孟窅噗嗤一声,,扇儿空扑,笑盈盈回眸,一壁吩咐喜雨上点心。 “听这口齿伶俐的!到底是嘴甜的讨人喜欢,我坐下这么久,也不见你孟姐姐给上一碟子点心,竟是一碗茶也舍不得上!”团扇半掩花容,胡瑶佯嗔作笑。 孟窅委屈嘟哝:“不兴你这样挤兑人的!我还让她们备了蜜瓜,这会儿刚切的!” 应着孟窅的抗议,齐姜掀起竹帘,引进一队托着各式食盒的婢女鱼贯而入。头一个填漆八宝格子捧盒里是果脯蜜饯儿,摆的是孟窅寻常爱吃的;第二个人捧着果品,荔枝是剥了壳的,和切块的橙黄蜜瓜整齐摆在白瓷薄胎圆盘里;后头又跟着上点心的,水晶白梅糕、千层红莲酥、芝香蟹壳黄、牛油杏仁饼……甜咸搭配均衡;又有端着果羹甜汤的、还有冒着烟儿的酥山…… 杜虞晗一双水灵的眼儿直直地跟着盘里的美食走,一样接一样,流水似的应接不暇。 “托孟姐姐的福,我的五脏庙又要享福了!”走动地多了,她的性子不比初识时拘束,俏皮地向孟窅讨一碗冰镇酸梅汤。“这个天气,配着酸梅汤,生津止渴,简直妙极了!”她说着,已是馋涎欲滴。 胡瑶日常见惯了,她的吃食比宫中娘娘们也是不差的,只看着一盘子水灵灵的荔枝,晶莹嫩白的果肉上结着一层水珠子,看着就凉津津的,叫人心生向往。 “果然咱们阿窅惹人疼,靖王和王妃也紧着你的喜好。” “可不是呢!娘娘前儿得了一筐子荔枝,立刻分了大半送进王府。原来是孟姐姐喜欢的!”虞晗做恍悟状。(未完待续) 零三零、闲情与闲话 孟窅在二人言语围攻之下,也不辩驳什么。她从前也爱较真,总耐不住要出口辩一辩,现如今大抵是日子太悠闲,对有些事就生出十分的包容来,还能从善如流地接着对方的调侃戏笑一番。 她把宫扇搁在桌面上,桃红霓霞染烟罗的书帛轻若无物般滑过她腕间,慵然落在膝头。 “我说呢,这时候南边的荔枝也才刚熟,王妃竟给出半筐来,原来是姑母送的。”那些荔枝个大饱满,难能的是,那细枝上的树叶还是翠绿欲滴的。原来是贡往白月城的佳品,可惜荔枝性热,明礼不叫她多吃。更胜之,因怕她贪嘴,把那半筐子都交给齐姜管,每日里数着个数供给。 胡瑶心思缜密,一下听出她二人话里送荔枝的时日差了一天,眼底闪过幽光。她捋了捋扇柄上缀着的穗儿,借着低眸的一瞬压下心底纷拥而上的揣测。孟窅大大咧咧的,看来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一层,再看杜虞晗也是个心宽的,她便仿若毫无察觉地莞尔。 “还是娘娘最疼你。”她按耐着想,指不定是自己小人之心。听闻李王妃入夏后抱病许久,或者只是疏漏了,也不是没可能。 孟窅得意地点头,一对细银竹节链串的琉璃耳坠子跟着她晃动的频率摇曳,在她一段雪白的香颈间荡起跳跃的光华。 “娘娘还让我给姐姐带了许多新制的宫扇。”适才被色香俱全的点心看花了眼,提起淑妃时,杜虞晗又想起今日的正事。“娘娘说,今年天热,叫桐雨姑姑从库里找了许多轻盈的衣料,凤尾罗呀冰纨呀应有尽有,我让她们直接送去你的院落。” “使臣劳苦功高,我也犒劳犒劳你。”主客欢聚,茶点齐备,孟窅唤人打水伺候净手,细心地叫把一碟子奶香芸豆卷放在杜虞晗的面前。“你替我多谢姑母,其实我如今什么也不缺。大王和姑母赏了,王爷也给了我不少,多是极好的料子。” 杜虞晗是个纯粹的,大方地谢过孟窅,一筷子认准芸豆卷夹去。她把软糯的卷糕放在面前的浅口描花小碗里,也不急着就口。 “孟姐姐自然什么也不缺,只是娘娘一片心意呢。”她有幸留在蒹葭殿,淑妃娘娘御下宽和,桐雨姑姑待人温蔼,平素里也不拘着自己,吃的用的俱是上好的。如今的日子竟比在家做姑娘时更精致、更惬意许多,她心里对淑妃感恩不尽,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淑妃的维护。 “到底娘娘会养人,身边的女官也得好,如今说起话来也不一样了。”胡瑶擦着手,腕间一对白玉镯子碰出清脆叮当声。 “何止是说话,我瞧着模样也不一样呢!”豆蔻年华的少女抽条儿似的,一阵子不见,仿佛又高了。“夏日里费衣裳,回头我也挑几匹好看的料子,给你裁新的。我听说姑母给你取了小字,还没恭喜你呢,算作我的贺礼吧!” “取的什么?”胡瑶爱好风雅,听着来了兴致,偏过臻首追问道。 “娘娘赐我‘香识’二字。”杜虞晗腼腆低眸,虔诚地念出,“我跟着桐雨姑姑学调香呢,娘娘这是勉励我。” 胡瑶默默吟味,若有所思地颔首。 “那时候,你就要送我香囊呢!”孟窅想起与她初识那会儿的事,恍然大悟,“什么时候正经送我一个呀?” “只要姐姐不嫌弃我的手艺,我亲手缝了献给姐姐。”说着,视线滑过孟窅宽松的襦裙,转而补充道:“等姐姐诞下麟儿,为姐姐贺喜。” “那不得等到冬天里?”孟窅不解,看杜虞晗也不像是借口推诿,难道她调香虽好,却不精于女红? 胡瑶叹一声,团扇向孟窅扑着扇风,只闻得她一副无奈地口吻。 “孕中妇人忌香。真不是你是心大呀,还是装傻,连香识都比你懂事……”她心里赞叹淑妃的文采,已然改口舍了杜虞晗的本名。 却没有人和孟窅说过这些,她乖觉认错,吐吐舌尖,端起面前的高脚碗,揭开碗盖儿就着唇抿一口。适才杜虞晗讨要酸梅汤喝,下人便端了来,只是给她的是一碗不冰的。她尝了一口,便觉着欠一份该有的滋味,也就兴趣缺缺地搁下了。 “不冰的酸梅汤和药汤子也没两样了。”她恹恹地嘟哝,指着杜虞晗那碗吩咐宜雨:“多加些碎冰,喝了肺腑沁凉,也省得你们打扇子。”细听下,还有三分怄气。 “偏你事多!”胡瑶笑骂,如葱玉指点着孟窅。她惯常品茗,不常用这些酸甜口味的汤品,也只应着场面喝一口罢了。 杜虞晗谢过孟窅,加了碎冰后,瓷碗外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里头茶褐色的酸梅汤凉津津的消暑可口。她豪爽地连饮三口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里的汤水已不见了大半。内府造的器皿格外秀气,比不得民间的海碗,其实量并不多。 “酸甜适宜,真好喝!有这碗汤,我情愿天天给姐姐跑腿。”虞晗夸张地咂咂嘴,也不顾什么笑不露齿了。 “出息!”胡瑶被她逗笑了,抬颌点一点宜雨新奉上来的食盒。“只一碗酸梅汤就把你打发了?你孟姐姐准备的可多着呢!” 孟窅嘻嘻笑着,实诚地说道:“也不是特意为她一个人准备的,我自己也喜欢吃嘛!” 宜雨轻轻打开食盒,就能闻到清甜的果香萦绕鼻尖。莹粉薄胎的小碗里盛着五色方丁,红的西瓜、粉的桃子、白的香梨、绿的葡萄、紫的樱桃……事先都剔核去籽,切成樱桃一般大小的小块,其上浇一层稀薄的果糖蜜浆,让碗里的果肉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什么吃法?”杜虞晗稀奇地捧起碗来研究。 “我想吃各样的果子,可大夫说不能多用,就让膳房想法子做了这个。”如此就能一次吃到多种的果品,也不拘是碗里这几种,每日里换着种类吃。膳房里才呈上来没多久,崇仪也赞过,这段时间每日里跟着她一起用。 杜虞晗用一勺子轻轻搅拌碗里的果肉,舀起一块桃肉送进嘴里。 “这蜜浆清香可口,却并不抢果品原有的香味,可说是锦上添花。”胡瑶也尝了口,边回味边道。 自家膳房的厨艺得人赏识,孟窅深感与有荣焉,美得下巴都不自觉地扬起来。 杜虞晗也是赞不绝口。“姐姐匀我一些这蜜浆,我也给娘娘尝尝。” 孟窅哪能不答应,反倒是从她嘴里提起淑妃,叫孟窅这个亲侄女生出一段愧疚来。也怪她粗心,姑母连番赏赐于她,自己得了好东西,却没想起孝敬姑母去…… “天气热了,姑母三餐用得可好?六月里是万寿,这会儿白月城里想必忙着吧?”她急着弥补心里的愧歉,问得格外真切。 “难为你还记得六月的万寿。”胡瑶最知她为人,拈起帕子压一压唇角,窃窃一笑。 孟窅白皙的脸微不可见地染了一层酡颜,耳根一阵发热。 “每天都热闹着呢!”杜虞晗又挖一勺樱桃吃下去,口齿间都是甘甜浓香。“姐姐和聿德殿苏侧妃接连有了喜讯,大王高兴得不得了!我听说,今年的万寿要大办,各府衙严阵以待。娘娘更是不得闲,许多事儿等着她裁量,有一回到了膳点,一边喝着汤,一边还听木公公回话呢……”她只恨自己资历浅,没法帮着娘娘。 胡瑶只听了头一句,心房猛地缩紧,才舀起的一块西瓜丁又掉回碗里去。她不作声色地用银匙子搅一搅,一时却不想吃了。芒种茶会那日,多少人拿孟窅和苏氏的身孕说事,她不是不在意。今日若不是说话的是杜虞晗,她必要拉下脸刺一次对方。 “举国同庆的大日子,你头一年在那里,才觉着稀奇。”她状若无事,垂手搁在自己腰腹间。“你跟着娘娘办差,想来也不清闲。今儿就当是散散心,把那些繁杂地琐事抛开去,索性偷个懒吧。” “姑母身在其位,肯定辛苦。我如今不方便进宫,你可要替我多尽心,别让她太劳累!”孟窅正愧对姑母,丝毫没有领会胡瑶的用意。她想起有了孩子后,淑妃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又联想起那位同样有了孩子的苏侧妃来。姑母代掌六宫,少不得也要分心照拂这位苏侧妃吧? “你可见过那位苏侧妃?说来我和她前后只差了一个多月,很该多加走动走动。” 杜虞晗正咬着一口芸豆卷,提起苏氏来,不觉地就停了嘴,摇头叹一声: “苏侧妃的怀想不好。”抬眸见胡瑶和孟窅皆盯着自己,压下嗓音悄声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可前几天,太医都在聿德殿住下了!听说苏侧妃病了,饮食不进,几天功夫就脱了形。” 这消息二人皆是初闻,乍听之下,都不免心惊。 胡瑶在心底反复滚过,一时心惊宁王的防备之深,一时又生出一种参透的了然。苏氏其人,她从前是知道的。苏晗的才气在望京名媛中小有名望,但更出名的是她与当年的五皇子——如今的恭王的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如今情郎另娶,自己却怀着另一个男人的骨血,她是不是因此而愁苦郁结。可叹命运弄人,苏晗避之不及的,她胡瑶迫切想要的,却阴差阳错,老天爷偏偏要叫两个人求而不得。 孟窅也是讶然。因她自己也怀着孩子,听说苏氏病着,颇有几分恻然,不免关心问一句。 “是不耐暑气吗?” “我也不知为什么……听说苏侧妃温婉细腻……”她斟酌着用词,苦恼地用眼神传递无法直白的信息。“她要是像姐姐一般开开心心的,兴许那病就好得快了……” “说什么傻话。”胡瑶最是警醒,打断虞晗的支吾,揽起袖口分别给两人添一块莲花酥。“既为人母哪有不开心的,只怕是苏侧妃娇弱,症状比一盘人更厉害些,等过了头三个月,像阿窅一样坐稳了胎,也就好了。” 孟窅挽起桃红披帛,手心贴着肚皮。“可见缺心少肺的也有好处,心事少,烦恼也就少了。”这回有苏氏作比,她深觉自己先前那点晕眩害口的小毛病实在不值一提,心里对怀孩子一事的担忧更淡了。 “下回进宫,我也去探望探望。” 胡瑶低眸看向孟窅腹上隐约的弧度,一时五味杂陈。 “你的怀相好,可见以后肯定是个好孩子。天下的福气怎么就被你占齐了,真真叫人眼热!”她耐不住心中羡慕,真假参半着拈酸。 杜虞晗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不好搭话,只埋头努力吃冰碗。 孟窅乐着,歪着头对胡瑶促狭道:“你急什么?!那日的石榴我可是给了你的,我看你也晚不到哪儿去!”(未完待续) 零三一、莲台与莲香 微风卷起莲池上湿润的水汽,吹来清爽的凉意。孟窅吃下一碗五彩什锦果丁,犹觉不足,眼神贪恋地围绕着杜虞晗手里那碗酸梅汤。 “孟姐姐可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好意思了!”杜虞晗抿着笑,侧过半边身子,作势护着手里的小碗。 “小膳房里备着温温的,奴婢去端一碗?”宜雨看着孟窅垂涎三尺的眼神,深觉伤眼睛。盖因孟窅初初怀相不好,如今王爷不教给她用寒凉之物。便是屋里的冰山也只许在暑气最盛的午后在角落里放一盆,内寝里是不许放的,耐不住闷热的时候,就让小丫头轮流对着冰山打扇,把凉气送过屏风后去。 孟窅不领情,眼睁睁看着杜虞晗美滋滋地抿一口,孩子气地皱着鼻头轻哼。 胡瑶忍俊不住,点着孟窅,一副拿她没辙地无奈笑颜。 “你呀、你呀……还是要做娘的人呢!还馋这一口酸梅汤。”长日无聊,她一心想要个孩子,也是日后的依靠,平日里查阅过不少医书典籍,自然知道妇人有孕时诸多忌口。可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是被拘着不能做什么,偏越是忍不住想做。这酸梅汤实在不是稀奇的吃食,孟窅羡慕的大抵是碗里的碎冰,可她还是故意曲解着逗她。 “才不稀罕呢!”孟窅嘟着嘴佯嗔,斜着眼波睨一眼杜虞晗,以示自己的不屑。 杜虞晗嬉笑着,双手捧起小碗咂咂嘴,回味着感慨:“美味呀美味,可惜孟姐姐不好这一口。” 孟窅气得把樱唇抿成一条线,愤愤地甩过脸去,不看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脸。可也不过是一回头的功夫,自己当先装不下去,一下儿破了功,扶着腰咯咯直笑。 她身边的丫头紧忙伸出手,贴身扶着她,苦笑着赔罪:“杜姑姑可饶了奴婢们吧。仔细叫侧妃闪着腰,齐姑姑跟前奴婢要吃挂落的。” 说话的这个叫晴雨,是崇仪修建西苑的时候买进来的,一起买下的一共二十四个,最大的十六,最小的只有八岁。孟窅嫁过来后,高斌将她们的契书交到齐姜手里,又带她们给孟窅磕头。 “都是听话的孩子,王妃看着若可用,就留在身边使唤。”他说话时像个客气的长辈,正领着自家的孩子引见给客人,倏尔话锋一转,目沉如水。“如有哪个不尽心的,也只管知会奴才,立时发卖出去即是。” 孟窅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只把眼光往齐姜看去,找了个面上尚且过得去的拙劣借口。 “这么些人瞧着都眼花……姑姑替我拿主意吧。” 齐姜自若地稳住场面。她阅历不浅,识人的眼光老道,先挑了其中六个年纪大一些的,提拔做了屋里伺候的二等丫头。宜雨和喜雨作为孟家的陪嫁丫鬟,又最熟悉孟窅的起居,稳占大丫鬟的名额。 孟窅比着身边大丫鬟的名字,在书案前熬到日落西山,搜肠刮肚地凑出十来个带“雨”字的名字,余下的转手为难齐姜去了。隔天,把各人的新名字赐下去,女孩儿们依次进屋拜谢,便算是正式认主了。 晴雨手脚勤快,比宜雨胆大,比喜雨细致,二等丫鬟里隐隐地最是出彩。好在她是个有分寸的,知道宜雨喜雨和主子的情分是自己没法比的,素日里摆得正自己的位子,不争先不抢眼,勤勤恳恳做好本分,倒叫孟窅如今有些离不开她。因此,这会儿听她一提,孟窅也记起肚子里还有个小的,扶着小腹坐正姿势。 三人用过茶点,胡瑶提议移步往敞亮的窗边赏莲。浣莲台枕着潾潾绿波,在莲池畔延展而出,人坐在翘檐下一派油亮的鹅顶椅上,窗下就有荷叶田田,迎面莲香萦绕,仿若一探手就能拈花闻香。 胡瑶扶着孟窅落座,眼不错见地盯着她的动作,嘴里还反复提醒她。 底下人早预想了各种情形,胡瑶才一提议,就有人捧来锦垫。晴雨等孟窅坐下去,不等人吩咐,又往她腰后塞两个软枕垫着。窗边没有设桌案,自有丫鬟将果品摆放装盘,各自端着茶盘左右站成两列,只消主子一个眼神的停留,就奉上前去。 孟窅自是一屋子的焦点,正惬意地倚着扶拦,软枕托着腰,襦裙下浅显的弧度浮上来。 方才三人围着圆桌落座,隔着一段距离,还看不真切。这会儿就近坐着,胡瑶忍不住探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孟窅肚子上。 孟窅倒也大方,还挺起腰去凑她的手,自嘲着:“像不像过年吃胖了?” 胡瑶眼角一抽,真是哭笑不得。“做了娘,说话还不正经,也不怕孩子听了生气!” “哪有人只胖肚子的!”杜虞晗云英未嫁,对这些一知半解,倒是不敢伸手去碰孟窅的肚子,只好奇地看着。 “是真的胖了!再说,他在我肚子里听得见什么呀?”孟窅毫不在意地嗤嗤一笑,更拉着胡瑶的手去摸肚皮尖儿。自从肚子里住了位小娇客,她总也不自觉地扶着。从前娘亲怀宥哥儿的时候肚子有西瓜那么大,娘亲走动时需得用两只手抱着,好似怕松开了手,肚子就要掉下去一般。那时候,她还小,以为是肚子太重,眼下自己怀了孩子,才知道那是一种母性的本能。 胡瑶感受着掌心脆弱的圆弧,心里一阵发涨。阿窅怀了,苏晗有了,自己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低眉,目光无限慈爱地聚焦在孟窅的肚子上,伸手时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来。 “我送你的石榴石手串呢?怎么不带?那个寓意好,你时常带着,说不准福气就来敲门了!”她心里还有小算盘,想着自己与胡瑶既是妯娌,若孩子年岁相仿,将来堂兄弟间也好一起玩耍。 那日,是杜虞晗亲手转交的手串,她自然也记得。当时孟窅轻易地转送她人,她还替淑妃不值,心里还有几分埋怨孟窅。 “那是娘娘在归元殿上香祈过福的,肯定灵验。”她对淑妃奉若圭臬,故而真挚地看向胡瑶,“胡姐姐的喜事想来不远了!” 胡瑶心头一牵,瞬间想到归元殿旁清修的那位。可杜虞晗和孟窅浑然不察的,她假装挽袖笼低眉藏下心绪。。 “那就借你吉言啊!”孟窅立时咬着她的话不放,似真似假地威胁道,“要是不灵,我可要找姑母好好说道说道!” 杜虞晗一愣,又回味出孟窅话里的戏谑,恼羞着跺脚。“胡姐姐人好,必能心想事成。孟姐姐只会那我玩笑,好不讲理!我巴不得铁口直断,要是真的,孟姐姐和胡姐姐都得一对大胖小子才好呢!” “瞧瞧,我一句没说,无端叫你俩编排。这么些个好东西还堵不住你们的嘴。”胡瑶笑着去拉杜虞晗在自己另一边坐了。“说好的赏莲呢?真真呱噪!”各打五十大板完事。 窗外莲池上,一叶扁舟徐徐分开接天碧色,船头身穿桃粉宫裙的侍女探出身子去折一枝亭亭玉立的莲花。芙蓉玉面,不知是花红映了人面,还是人面羞得花红。 “靖王府的这池莲花却也雅致,浑如天然图画。” 竹帘簌簌摇曳,服侍的丫鬟也不用打扇了,宜雨在孟窅肩头搭上一件薄衫。胡瑶赞她一句细心,就听孟窅神来一笔。 “莲花虽美,等过两个月,还能摘莲蓬和新藕吃。” “真是吃客,心里念的、眼里看得只有吃的。”胡瑶满腹诗意霎时散个干净,无可奈何地失笑。 杜虞晗握着嘴偷笑,却也厚道地帮忙岔开话去。 “莲花插瓶极好,夏日里最是应景。再有莲叶清香,阴干后放在熏笼里,气味清雅宜人。” 孟窅便想起淑妃来,叫人传话给小舟,说要亲自挑选。 “姑母为万寿里外忙碌,也没有闲情赏花。一会儿插了瓶给你带回去,就放在她理事的那间里,等她忙完了,一抬头就能看见。” “你这份贴心,娘娘肯定高兴。咱们孟窅越来越会心疼人了。” 杜虞晗自然一口应承,也说要帮忙择选。 这时,喜雨带着两个八九岁的小丫头走进来,话未出口,笑已盈盈,脸上仿佛还染着水波上灿烂的光华。小丫头各自抱着满满一捧,怒放的莲花、含羞的蓓蕾、亭亭的荷叶各式皆有。她自己捧着一个玉色浅盘,盛着一朵盛放的红莲,花瓣上还带着滚圆的水珠。 “奴婢亲手折的,一会儿放在床头,帐子里就都是莲花的清香了。”西苑里早撤了熏香,日常只放些时下的花果。 “都有赏。”孟窅就近赏着花,舒心一笑,看着小丫头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脸蛋儿,体贴道:“给她一人端一碗酸梅汤,多洒些桂花。” 两个小的喜笑颜开,抱着花儿就等不及要福礼。“谢主子。” 晴雨空出两个茶盘,让她们把怀里的花儿放上去。 杜虞晗坐不住,招手让把花捧过来。 “瞧把她急得。”孟窅绕着襦裙上一段垂落的宫绦,慵然莞尔。 “可见杜女官对淑妃娘娘有多上心。” 三人品得头头是道,观形鉴色闻香,一时说这朵颜色太浓烈,失了濯清涟而不妖的风华,一时又说那支花径不够挺直,少了不蔓不枝的气节……林林总总看了几十枝,不过选出五株来,依着胡瑶的眼光还只能说差强人意罢了。 “来年咱们自己坐着船去采,定然比这些好。”孟窅亦有些不尽兴,叫人找两只白瓷画缸,把余下的一股脑儿插在一起,又点着一个叫送去安和堂。 “全开的不如半开的,取茎长的插在瓶里,也能多观赏几日。” “需得勤换水,根茎不能烂。”杜虞晗点头补充,一边拈一颗荔枝解渴。 纤指拨弄着盘底浅浅的水,胡瑶兴致阑珊说道:“其实屋里可以种碗莲。” 她抬手比了个海碗大小的圈儿,“我二哥出游芷州时见过,养在缸子里,屋外屋里都放得。只可惜这花金贵,经不起颠簸,比荔枝海难伺候。” 杜虞晗却是在蒹葭殿里见过,深有感受道: “可娇气呢!水不能浑了,也不能换得太勤。娘娘屋里就养着一盆,盆里还养着两尾红眉,都是木公公亲自照料。” 孟窅听着直摆手,她有自知之明。“算了吧,这一大捧还不知怎么办呢!怪可惜的。” “可以炮制花茶。”胡瑶拈着纤薄的花瓣,灵机一动。“我在一本书上看过,用纱布袋子装上春茶,放在莲花的花心中,用线将花瓣拢起后扎紧,次日再取出。” 杜虞晗听得聚精会神,还待追问。“春茶淡雅,花香不会抢了茶香吗?” 胡瑶翻开白皙的掌心,无辜莞尔。“我也不曾试过,不若你依法炮制了,再来告诉我?”(未完待续) 零三二、惊心与精心 “好姐姐,你读的哪本书,借与我瞧一瞧。我想依法调了献给娘娘。”她日常也看淑妃烹茶,胡瑶说的制法听着新奇,杜虞晗有心讨淑妃的欢心,也不隐瞒自己的小心思。“娘娘为圣寿连日劳顿,我人小力微帮不上娘娘什么,为她调一碗可口的茶汤略尽心意也好。改日我得了香茶,一定也也送去姐姐府上。” 凉风忽而掀起竹帘啪嗒搭在窗棂,一阵送爽。胡瑶微微歪着臻首,罕见地淘气。 “我自己也调制,香识难道预备只用一碗茶打发我呢?”珍珠耳铛在如荔腮边摇曳生辉。 杜虞晗一怔,下意识拿眼向一旁的孟窅求救,却见她抬袖掩面窃喜,半幅飘逸的袖摆掩不住她笑意满溢的星眸。 “孟姐姐,娘娘最疼的就是你,你还不快帮帮我。”她娇嗔睨一眼,嘟囔着拉孟窅下水,若不是孟窅的身孕,便要揉身上去挽着她撒娇。 孟窅正悠哉看两人的热闹,赖皮地摆摆手,只瞧她孩子气的欢喜样儿,哪里有一丝宗室命妇的稳重端庄。 “我若有法子,自己讨来方子给姑母就是啦!”她眨眨眼,流转的眼波直往胡瑶身上带。“你多说几句好听的,讨了阿琢欢心,或者她回心转意就应了你呢?!” 杜虞晗也不轻易上她的钩,嘟着小嘴儿,不依不饶缠着孟窅。 “那如何才能讨了胡姐姐开心?” 她跻身挨着孟窅坐下,晴雨拧着眉不甘愿地退开半步,不放心地跟一句。 “典仪轻些,我们主子如今经不住力道。” “哪里这么娇弱了?”孟窅嗔怪着打发晴雨,“你先把这莲花送回去,就摆在床头上。” 也是杜虞晗心大,没放在心上,反而依言放轻手脚,松松挽着孟窅,不再摆动。 五月的天气娃娃的脸,杜虞晗正磨着央求孟窅相帮,帘影簌簌拂动间,卷着湿意的凉风一阵急过一阵。 “怎么突然起风了?”胡瑶回首向外探一眼,细风钻进她霜色衣襟里,渗入一股凉意。 宜雨抬手撩起竹帘,正探头向远处眺去,对岸乌瓦墙那一头隐隐泛着沉重的青灰色。 “仿佛要落雨呢!”她不确信的喃语着,可话音未落,远远地传来隆隆雷声,闷得像躲在滚滚云层里的鼓点,奇的是窗外日头还好端端挂着。 孟窅也扭过身子放眼向远方看,一面叫人撤下帷帘。早先为隔绝外间的热浪,三面大开合的镂花窗门上垂着细竹帘子,因此未有察觉。 “要下雨了。”胡瑶直起身子,目光带见身边的胡瑶,提议说:“趁着没落下来,咱们换去屋里吧。回头打湿了石砖,路滑仔细跌跤。” “那就回我屋里去。”孟窅一手抚着肚子,虞晗扶着她站起来。 三人要好地挽着手往回走,身后的丫鬟们将糕点果品依次盛放进食盒,屋外伺候的丫头走在青石板路边沿,打起油纸伞给主子们遮阳。 “老天爷不赏脸,真扫兴。”孟窅不愉地嘟哝,不无忧心。一会儿下起雨来,各自归家去,今天这聚会就要散了。 “你若想我们,哪一日不能聚?”胡瑶含笑宽慰,“再者,这时节多是阵雨,飘洒一阵就停了。” 一时回了西苑,齐姜从屋里迎出来。孟窅怕她规矩多,便叫她留守沃雪堂,方才孟窅说要回屋,就有人小跑着回来报信。 齐姜趋步步下石阶,身姿亭亭,裙裾未拂。“奴婢请胡侧妃安。见过杜典仪。” 胡瑶在归山见过她,对孟老夫人选的这位教养姑姑十分青睐,便点一点头示意。 “去重新沏茶来。”孟窅牵着胡瑶的手一同走进去,“前些时候宫里赐下的那套茶具,那个好看,就用那个沏茶来。” “你如今也不能用茶,多费那功夫作甚?”胡瑶按下她。她心知阿窅怕招呼不周,可自己与她的情分哪里计较这些,反倒显得生分。只是这话,她也不过放在心里想一想,若是说出口去,怕孟窅敏感委屈。 “我不吃茶,你却是吃的。”孟窅自有主张,想着齐姜努嘴道,“齐姑姑自会安排好。她才啰嗦呢,哪里会给我吃茶!”从归山回来后,齐姜俨然成了西苑的耳报神,直接听命于明礼,对自己管束得更细致了。有一回,自己图方便喝了一碗凉茶,当天就被明礼知晓了。 “你还委屈了?!”胡瑶笑她促狭,“好在有齐氏约束你。” “阿弥陀佛!”杜虞晗双手合十口念佛号,夸张地松了口气。“回头我也告诉娘娘,有人能管着你了!” 茶叶和滚水都是现有的,烟雨得了齐姜的吩咐,从小茶房架子上层取下一式八件的十锦珐琅杯,先用滚水烫洗过。她原是膳房里伺候的,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 可茶盘端上来,胡瑶先是一惊,压住孟窅的手急忙呵道:“你怎么用这个!这釉彩对胎儿不好,是谁给你的?” 孟窅吓了一跳,齐姜也是惊得眉心一跳,紧忙叫烟雨撤下去。 “奴婢不察,这就下去换了。” “不会吧?方才孟姐姐不是说,这是宫里的赏赐吗?”杜虞晗一脸不可思议,轻声疑惑。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懂这些,只单纯地以为宫中的赏赐不会有错。 “阿琢?”孟窅信任胡瑶,只静候她来解惑。 “我也是书上看的。”胡瑶神色间有些不自然,仍捉着孟窅的手没放。她苦于无妊,空学许多医理,此刻多说一个字,嘴里都是苦的。 孟窅惶惶讷言,倒吸了口气。当时得了这套茶具,她一眼便喜欢上,可惜齐姜不让她喝茶,这才搁置了。现在想来不禁一阵后怕,自己这个做娘的实在糊涂,竟不知什么对孩子好,什么不好…… “我竟不懂,好在今日有你提醒我。” 齐姜想得更深远,沃雪堂的库房一向由她打理记册,每一件东西的来历,她都心中有数。这一套茶具是侧妃回府后没多久,跟着大王的赏赐一同送进府的,想来是被人钻了空子。一来,大王的赏赐繁多,不可能件件过问;二则,孟窅新做人妇不明白孕中忌讳,倘若身边没个懂事的,可不就耽误了! 孟窅惭愧不已,一手护着小腹。“娘亲真是糊涂,好在有你胡姨。” “是我关心则乱,没吓着你吧?”胡瑶凝眸关切,“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偶尔用一用并不妨碍的。” “还好还好……”杜虞晗闻言,一颗提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还是严肃地劝道:“不过,孟姐姐往后还是别用了。等我回去,回禀过娘娘,再挑了更好的送来。” 自是不必她说,孟窅也不敢再用。烟雨换了白瓷碗来重新奉茶,她还不放心地拿眼去看胡瑶,直把她当成杏林妙手一般。 “我那是歪打正着,碰巧在书上看过,你还真当我是千金科的大夫呢?” 孟窅讪讪一笑,果然揭过不提。这场惊吓只在齐姜心里埋下一个念头,座上三人又从头叙话。午膳时分,王妃赐的席面流水似的端进沃雪堂,外头也下起雨来。 孟窅叫人打开窗户,让外头凉快的空气流通进来。 杜虞晗看着窗外,只担心回宫的路上不好走。好在雨势急促,正如胡瑶预言的那般,一顿饭的功夫,天上有光束刺破黑沉沉的云头,重又放晴了。 胡瑶担心天气反复,最先提出散席。杜虞晗还要回宫复命,更没有多待的理由。孟窅心里舍不得,噘着嘴吩咐宜雨叫门上的随从准备车驾。可惜底下人不知她的心思,今日手脚麻利得很,一炷香的功夫也不到,底下人便进来回话说,车驾都套好了。她再也没有强留的道理,只好陪着起来。 “你且留步吧。”胡瑶看了看她的肚子,好心婉谢。 “是啊,有我呢。我与胡姐姐一道,正好替孟姐姐送她。”外头云散雨歇,可地上湿滑,两人都关心孟窅的肚子。 “才用过膳,我正好走走散一散。”孟窅难得做东,不招呼周至心中不安。最终双方各让一步,胡瑶只答应她送到西苑门外,因庭院里被雨水浇了个透,三人施施然走过游廊,在院门下又是一番依依惜别。 胡瑶不放心,坚持哄着孟窅回屋去,看她转身走了,才与杜虞晗并肩穿过月洞门。岂料,才转过一个弯儿,迎面竟看见靖王一行走过来。 “靖王安好。” “王爷千岁。” 二人驻步,屈膝见礼问安,皆是低眉垂眸,埋着头未与来人照面。 崇仪在前头听说门上套了车马,琢磨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此刻撞见二人也是意外。杜虞晗是女官无所谓,胡瑶是梁王的女眷,倒显得几分尴尬。 他抬手免了二人的礼,淡淡地不显神色。 “玉雪时常提起胡侧妃,今日有劳侧妃。” 胡瑶愣一愣才反应过来,靖王口中的“玉雪”应是孟窅无疑。她立时联想起孟窅豆蔻年华,出嫁前尚未来得及取表字,便知是靖王的手笔。 “王爷客气。我与阿窅多年相交,都是应该的。” “高斌,送送胡侧妃。”场面话说罢,崇仪也不拖沓,径自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院墙那头,孟窅听见下人们请安的声音,欢喜地折回来。所幸她还有为母的自觉,不敢趋步快走。一个大步流星,一个小心挪步,恰恰在月洞门下汇流合一。 在场的,崇仪身份最高,他客气地让贴身随侍送客,胡瑶也不能托大,只守着规矩等他先走进去。这一耽搁,等高斌目送了主子,再回头恭请贵客时,胡瑶鬼使神差地回眸看一眼身后的廊庑。 廊檐荫蔽下,靖王挺拔的背影走在最前头,臂弯里挂着一段艾绿粉白的洋绉纱,是孟窅的新裙子。胡瑶耳根一阵发烫,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阿窅,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沃雪堂里,孟窅正把彩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崇仪。 “还好我不曾用过。”话里不无可惜,她特意嘱咐放在小茶房,就是想着自己留用。 “你屋里没个有经验的,确实不妥。王妃也不懂,还是我让人安排。”崇仪沉吟,大手覆在她柔软的腹部温柔抚摸着。隔日,高斌效率极高地送来两个医女不提。 “今天很开心?” 孟窅满足地眯着眼,蜷在他怀里细数。 “开心,点心好吃,王妃姐姐赐的席面也好。我喝了两碗鱼汤,也不恶心了。”忽而攀着他的肩,抬头追着他的目光。“我们摘了莲花,我给你送去一缸,你看见了吗?” 崇仪低声发笑,听说她用得香,便叫高斌去赏小膳房。 “看见了,很有天然雕饰的意趣。”那一缸子各色不一,也没个章法层次,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他让高斌搬去里屋,以免叫人看见笑话。 “你笑什么?”孟窅捏着他手背上一层皮。她喜欢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颀长,熨帖的温度叫人眷恋,握着他的手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摩挲他掌心里的薄茧。 崇仪反手握着她忙不停的小手,忍不住作笑,又岔开话问:“下午做什么?”在府里调养月余,她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看着小脸也圆润了,一双手柔弱无骨。 “你还教我写字吧。” 孟窅骨子里散漫,最有兴致的就数女红,可崇仪一早让人收起她身边锋利的物什,一如绣针、剪子一类。他也怕她平日无聊,一得空就过来亲自指点她写字。 他的字自成一体,秀逸遒劲,比名家字帖也不差。何况爱屋及乌,孟窅描他的字便极用心。只是她腕力虚浮,手势不好,一横短了一竖长了。有时写不好,她就着急要补救,常常一个字收笔后再去补上面一横、下边一捺。 崇仪看不下去,只好握着她的手一起写。 “写吧。”崇礼的太阳穴隐隐刺痛,无声叹口气,满是无奈。(未完待续) 零三三、医女与儿女 高斌的效率极快,隔日就领来两个面相温顺的圆脸妇人。两个人绾着简单的圆髻,用发油梳得齐整服帖,只带了堆纱宫花并一对素银簪子,身上穿着对襟杭绸褙子,一个绲玉兰边豆青地柿蒂纹的,一个湖绿地云燕纹,直袖束腰是闺中寻常的款式。 两个人低着头进屋,一时也不敢随便抬头。循着高斌的声音,朝着北边上座齐齐磕头问安。二人低眉顺眼地,依次自报家门,先出声的姓徐,另一个姓窦。 “徐氏曾是太医院的医女,窦氏的娘家是采买药材的皇商,都是望城人,家世清白。”崇仪发下话来,他第一时间想起宫里的关系。司药房的何典药和他是同乡,他当年打碎了在掖庭老太监的茶碗,被关在柴房里。高斌每日偷偷藏下半个馒头,从小窗里扔进去给他,这才没叫他饿死。他欠着高斌一条命,办事肯定用心。 孟窅抬手叫起,坐在铁力木玫瑰椅里,倚着扶手端详堂下二人。窦氏细眉长眼,嘴唇也薄,看着是个精明的;徐氏更圆润些,乌发浓密油亮,额际美人尖将她白皙的面盘勾出桃心状,看起来更容易让人亲近。 她偏首用眼神询问齐姜,后者谦逊地福一福,立在她身后一步。这是要她自己拿主意的意思。 “我年纪轻,头一回做母亲,许多不懂的事儿,日后劳烦两位姑姑。”她叠手护在小腹处,嗓音软软的。“你们以后就听齐姑姑的安排,也不用时时在我跟前伺候。” 被点名的齐姜走下去,与二人打个照面。 “侧妃错爱,命我领着西苑上下的管事,两位姑姑新来乍到,大小事上尽管问我。” 徐氏和窦氏异口同声,谦声口称不敢劳烦。 “奴婢们是来服侍娘娘的,既然入了府,一切都随着府里的规矩来。若有失礼的地方,还请齐姑姑指点。”徐氏口舌更伶俐些,代表二人表衷心。来时路上,高斌念着二人是何典药的关系,隐晦地提点了番。二人知晓宗室金枝玉叶精贵,可原本只当是因为孟侧妃怀的是靖王头一个孩子,听了高斌的点拨,隐约明白孟侧妃在靖王心里分量不轻。何况,她二人进了西苑,身家性命功过荣辱就都系在孟窅一个身上,必要打起十二人精神当差。 齐姜观她态度端正,满意地点头,又向孟窅请示:“两位姑姑在京中尚有家人,奴婢以为每隔一段时日予以休沐,一则可以慰人伦,二则心中少牵挂,也好全心当差。娘娘觉得可好?” 高斌不免侧目,眼含赞赏。齐姜此番谏言实在一举多得。既卖了人情于徐氏窦氏,又彰显她在西苑管事的地位。只有孟侧妃一个点头,徐氏二人自然看见孟侧妃对她的倚重,日后必要服她的管教;而她话尾将决断交于孟窅手中,又轻松为孟窅博一个体恤下情的名声。 果然,孟窅毫不犹疑地同意了。 “我屋里人也多。以后,逢月初许徐姑姑归家三日,月中时换窦姑姑。” 徐氏和窦氏眼底欢喜,脸上的笑都更亮了,连忙敛裙拜下谢恩。 “娘娘心慈。”高斌等她们拜完,也是一番拱手逢迎,转头细心叮咛二人。“娘娘宽厚,咱们要记在心里,不是?”他说话多少代表着靖王的意思,就像这会儿,他领了人进来,还要做靖王的眼睛,回头还要事无巨细说给三爷听。 “是是是。”窦氏高兴地点头,立时端着手显出看家本事来:“听说娘娘的身孕快要进五个月,我观娘娘的气色红润,怀相也是好的,想来目下胎也坐稳了。不妨先将奶口相看起来。” “这么早?!”孟窅唬了一跳,她摸着肚子浅浅的弧度,这才多大呀,离瓜熟蒂落还早呢! 这事儿高斌和齐姜都不懂,齐齐竖起耳朵。 徐氏跟着附议:“不早!找一批与侧妃月份相近的妇人,先养在庄子上,待侧妃诞下麟儿,立时三刻就能领进府里来。” 说话间,她壮着胆子举目去看上座的孟窅。视线由下而上,先入目的是曳地的蜜合色洒金裙幅,一双白嫩柔荑指间素净,搭在小腹处,露出一截细藕般的皓腕。蜜合色原是极清浅雅致的颜色,她的一双手却比衣料更白皙,手背上的青筋也看得一清二楚。再往上看,晚霞紫的宫绦束在鼓囊囊的起伏下,打着方胜结,绦子上挂着鱼戏莲羊脂玉环。她的肌肤莹洁剔透,圆领上襦上一段优雅的天鹅颈,许是夏日里不耐炎热,没有佩项圈璎珞。一对通透的玫瑰紫琉璃耳铛坠着,乌黑的发清爽地向上梳起螺髻,只簪了一支赤金五尾偏凤簪,凤嘴衔着一串米珠。她五官细巧,鹅蛋小脸上一点樱桃小口,鼻梁秀挺,一双眼睛最是出挑,扑闪扑闪地蕴藏诱人的光亮,饱满的额头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她端坐着,娴静文雅,眉宇间还透着女儿家的青涩,听着她们说话,眼风时不时地看向齐姜征询意见。 “如此,还要偏劳高总管。”齐姜对高斌一礼。 “应该的,应该的。为小主子办事,奴才高兴还来不及。”高斌诚心期盼着这个孩子,这事不必回过三爷,他立时就该吩咐去办。 齐姜带着两人往沃雪堂里里外外走过一遍,再带到孟窅跟前。彼时,孟窅刚用过点心,喝了一碗桃胶银耳羹,用薄荷金银花水漱口。宜雨服侍她洗了手,挑了黄豆大小的芙蓉霜在掌心搓开搓热后,敷在孟窅的手上。 “给两位姑姑也盛一碗银耳羹。”那日,胡瑶一番提醒叫她心生警惕。孟窅想着日后倚重二人,便格外优厚。 徐氏口称不敢,到底退却不过,就在孟窅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两手捧着碗喝汤。她在宫里待过,规矩上比窦氏明白,谢过恩倒也放得开。反倒是窦氏颇有些手足无措的,一壁喝汤,一壁拿眼悄悄观摩徐氏。她不敢喝得太急,吃相不好叫主子嫌弃,也不好喝得慢了,叫主子久等不是规矩。 孟窅耐心地两人喝完擦嘴,仍旧叫她们坐着说话。 “我不能自己喂养吗?”她弟弟宥哥儿是小谢氏自己奶大的,她身边也没有奶嬷嬷,想来小时候也是吃的娘亲的奶。 徐氏和窦氏面面相觑,一时摸不透孟窅的想法。世家女眷多娇贵,奶孩子辛苦不提,更怕身材走样不好看。徐氏在宫里伺候过,皇子皇女一出生就有四个奶口喂养,莫说奶孩子,便是抱孩子的活也有太监宫女抢着递手。孟窅看着娇娇弱弱的,不想却有这个心思。 “娘娘想,自然是可以的。”窦氏来自民间,更能体会孟窅的想法。“只是奶口还要备着。刚出生的小娃娃吃了睡睡了吃,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喂一回,娘娘休息的时候,再吃奶娘的奶。” 徐氏不赞同地看她一眼。她觉着孟窅或者只是突发奇想,宗室里少有这样的做派。即便孟窅想喂,靖王又是个什么想法。 “喂养孩子辛苦,王爷如何舍得娘娘亲自来?” 孟窅颦眉,细声叹道:“那我等他回来问问。”徐氏想的也不错,这确是孟窅一个偶然的念头,转头也就不记得了。 过了两日,东苑里秦镜来请。听说李王妃身上好些了,知道王爷送来两个通医理的妇人,想请去见一面。 “王妃说,这事原是她的分内事,只是前阵子病着,大小疏忽了。王爷找的人必是好的,她请去问两句话,一会儿再送回来。”府里进人,却没有走东苑的门路。秦镜背里骂高斌狗腿子,眼看着西苑得宠,他一个王爷亲随居然也跟红顶白,越过主母巴巴地讨好姨太太。可当着面,他也不敢给孟窅脸色看。 孟窅把人叫来,指着秦镜吩咐。“你们跟着秦公公走一趟,也替我给王妃姐姐问个好。明儿个姐姐若是得空,我过去请安。” “侧妃有心,咱们王妃一直挂记着您呢!”秦镜扯着嘴皮子皮笑肉不笑的,一打眼对上齐姜深究的眼神,他低头回避过去。西苑得势,他心里气不过。左右他和王妃拴在一根绳上,便是他陪着面子里子不要去巴结孟窅,也是两头不得好。对西苑,他只把面上的规矩做到位,再多也是不能了。 好比今天,他撺掇着林嬷嬷把人领去东苑。见人倒是次要的,头一样要紧的是彰显李王妃嫡妻的身份,要府里看清楚谁才是正统。至于收买徐氏和窦氏,靖王找的人,他还没那个胆量。 第二天,孟窅在东苑还遇见专程来探病的宁王妃范琳琅。她扶着肚子才弯下膝盖,范琳琅就叫婢子将人扶起来。 “坐吧。”李岑安半躺在贵妃榻上,让人搬来绣墩。“二嫂不讲究这些,你且安生坐着。” 李岑安的病是胎里带的弱症,寻常将养着没什么症状,一旦遇见外因诱发,便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入夏里一时晴一时雨的,很有些缠绵不绝的苗头。 “燕辞偏疼你,我哪敢讲究。”范琳琅坐在贵妃榻沿,坦荡的眼神落在孟窅的肚子上。“瞧着比我们家侧妃大一些。” 李岑安不置可否,仔细端看过,欣慰地说:“果然气色好多了。” 孟窅被两人直接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斜签着身子。“我不怎么害口,比从前吃得还多些。王妃姐姐笑我‘圆润’呢?” 进了五月,身上明显地爽利起来,天气虽热,却也有各色叫人垂涎的甘甜瓜果。明礼仍把汤正孝拨给西苑差遣,她想吃什么,直接走前院的采买,比之王妃更便利些。 “圆润些好。”范琳琅叹了口气,想起聿德殿偏殿里那个,不免羡慕靖王好福气。孩子是怀上了,可总也不安稳,只盼着再过上一个月,能坐稳了胎好叫她安心。她心里明白,大抵是那药太霸道,也只有日夜祝祷,盼着神佛僻佑。 “还未恭喜宁王、宁王妃。”孟窅在座上欠身,“听说苏侧妃也有了喜讯。我一直想寻个机会见见苏侧妃,可听虞晗说前阵子侧妃身上也不大好。” 范琳琅眼光一闪,加深了笑意,轻松地摆手:“不妨事,如今好生养着,太医院一应药材俱全,又有那么些千金圣手在。反倒是你们王妃,反反复复的,还要打理府里上下琐事,才是叫人心疼。你又怀着孩子,不能帮衬她一二。” 孟窅汗颜低眉,耳根子悄然发烫。 “是我不顶事。好在府里人事上简单,王妃姐姐年规矩立得好,没有什么大事。不然,我也不知轻重,恐怕惹出笑话来。” 范琳琅莞尔,探身向前关心道:“下月便是万寿,我也不得闲。可你若有什么需要的,派个人来宫里知会一声,别和我客气。” 李岑安曼声谢过她的心意,低头掩一声轻咳。 “我也好多了,不会误了父王的圣寿。咱们也有日子没去给母妃请安了。”后一句是对孟窅说的,许是病中的缘故,她说话时有气无力,有范琳琅的清脆爽利在侧,更显得气度上弱乐一截。 “走动走动对身子也好,只是还要小心反复。”范琳琅亲昵地拍着她的手,细声宽慰,又回头邀请孟窅:“待万寿进宫的时候,也让你也见一见瑾兰。你们都怀着孩子,能聊在一处。” 孟窅应下来,又听她开口。 “这两个孩子都是生在冬天里,等来年开春就热闹了。”她的目光流连,再三打量孟窅的腰身,不着痕迹地试探:“我听说肚子尖的是儿子,圆圆的是女儿。靖王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没等孟窅开口,李岑安淡淡地出声。 “男孩女孩都好。要我说,先有个姐儿,将来懂得照顾弟弟。” “也对也不对,难道做哥哥的就不会照顾弟妹嚒?”继而热心地提议,“我知道,当初为孟妹妹诊脉的也是陶翁,目下正在聿德殿看顾苏氏的胎。他是有真本事的,悬丝诊脉即可知是儿是女。回头得闲,我让他给孟妹妹看看。” 孟窅眼睛一亮,心动地追问。“苏侧妃请陶翁看过了吗?”她想亲手绣一只麒麟肚兜,若早断定男女,描花时就知道要不要那支独角。 范琳琅自然关心这个,不独盼着苏瑾兰一举得男,还想叫孟窅怀的是个女娃娃,如此宁王才好独得头筹。 “自然要看的,只是她月份还浅,还要再等等。孟妹妹若有意,我回去便吩咐下去。” “她也只比苏侧妃早了一个月,不急的。”李岑安又是一阵轻咳,眉头轻拧,恹恹地软在靠枕里。她招来梦溪,抬手抵着自己的嗓子,“把我那药再取一丸来。” “王妃姐姐没事吧?”孟窅心里着急,抱着肚子探身询问,一时也忘了回应宁王妃。 范琳琅的话被她两次三番推诿,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怕靖王夫妇也防着呢!她不好穷追不舍,转而从善如流地关切起李岑安,恼声自责道: “瞧我,尽顾着和孟妹妹说话,忘了你大病初愈不经累。”说着,她起身让出榻边的位子给梦溪。“快躺下吧,我也该回宫去,改日再和大嫂一同来看你。咱们三个好好叙话。” 李岑安就着梦溪的手吃了药,感觉方才喉间那阵痒意平复下去,吁了口气。 “只怪我不争气。”她抬眉瞥一眼凑在榻边,眼含关切的孟窅,偏头用帕子捂了嘴。“你也回去吧。如今你的身子最要紧,莫要过了病气,出门走动也要仔细。” 范琳琅心里冷笑。李岑安这是借病下了逐客令,不仅如此,她先提醒孟窅走动仔细,也叫自己不好开口让孟窅替她送客。便是她那阵咳嗽的时机也太过凑巧…… “是啊,燕辞关心你,你也要体谅她的苦心。大暑天的,少在外边来回走动,仔细招了暑气。”范琳琅执起孟窅的手,只一派大方和蔼地叮咛:“你有这份心意便是,都是自家姐妹,难道还真讲究磕头问安。你好好的,她这里也能安生将养。”(未完待续) 零三四、娇儿与养儿 宁王妃走的时候,表现出对孟窅十足的喜爱,叮嘱李岑安务必在万寿那日带孟窅进宫。她在聿德殿恭候。 李岑安没能起身,周到地安排颐沁堂两大管事代为相送。林嬷嬷陪着宁王妃,秦镜负责一路护送孟窅回房。 “怎么?还怕我把人抢回去不成?”范琳琅侧目睨着李岑安,眉目间的嗔意真假难辨。 “怎么会……”李岑安笑得苍白无力,待要措辞,又被范琳琅一串银铃般的笑打断了。 孟窅回西苑用过午膳,窦氏扶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外头日华渐盛,廊檐垂落的竹帘也无法隔绝阵阵热浪。所幸沃雪堂开间宽阔,孟窅就在堂下悠悠地挪步。她如今已经显怀,平时格外小心自己的肚子,行止坐立间都不自觉地用手护着腹中孩儿。 “娘娘不必紧张,这才将将五个月,不算什么。到八九个月的时候,那真是一天一个样,睡一觉起来又长一圈。”窦氏眼力敏锐,见孟窅的手一刻不离肚腹,便猜她是因没有经验,小心过了头。 孟窅低眉看她抬手在身前比了个圆弧,颦眉苦恼道:“到那时候,我走路都得捧着肚子。”她的弟弟孟宥生的晚,小谢氏怀宥哥儿的时候,她已经记事了。她还记得母亲临产时硕大的肚子,想着日后自己也要挺着大腹便便,心里也发愁。 “娘娘进出自有轿辇代步,不过,每日还是要勤于走动,临盆时才有气力。”窦氏一眼不错地留意孟窅的脚下,“怀胎辛苦,可想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再苦也甘之如饴。” 孟窅深以为然,走到东边一排玫瑰椅处,又掉头往回走。 “我都等不及想见他呢!”她停下脚步摸摸肚子,和里头的小娇客说,“小懒虫,等你在里头乖乖睡十个月,我们就要见面了。” 窦氏闻言埋下脸掩去笑意,只觉这位孟侧妃俏皮可爱,满口还是孩子话。 “其实不然,孩子在娘亲肚子里,也不都是睡着。娘娘说话,他都能听得见。” 孟窅听着稀奇,又追着问:“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在里头也能感到娘娘的疼爱。娘娘念书,他听得见;娘娘摸他的时候,他还会跟着转身呢!” “那我前阵子爱吃酸橘子,一定是他作怪。”孟窅举一反三,垂眸嘟哝了句。窦氏却听得仔细,一时喜上眉梢。 “酸儿辣女,这说明娘娘腹中怀的是小世子。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这个我听说过。”还记得母亲怀着宥哥儿的时候,整日里抱着酸梅子不离口。加之今日宁王妃的提议,不免也起了心思。 徐氏从廊庑走进来正巧听去,深深看一眼窦氏。 “小厨房正在做淮山软梨糕,娘娘歇晌起来正好能用。”她适才去膳房验收食材,看见厨子正在筛山药粉。 软梨糕是小厨房的拿手绝活,软糯甘甜,孟窅很喜欢,还点名见过那个制糕点的厨娘。说是厨娘,其实不过是十六七的姑娘家,因家乡发大水,从南边讨来望京投靠远亲。后来为了家中生计,卖身到王府在灶头上服侍,因为人老实勤快,受汤正孝提点。后来椒兰苑单独辟了小厨房,汤正孝就把人送进内院服侍,孟窅又替她改了名字叫梨雨,在椒兰苑做了二等丫鬟。软梨糕原是她家乡的一道点心,她用山药粉替代糯米粉,更兼养生之道。 “我是不是胖了?”孟窅想起梨雨圆润的体态,觉得自己如今也有齐头并驱的势头。 “娘娘这是富态,看着就是福气。”窦氏卯足劲哄她开心,舌灿莲花。 徐氏也开口宽慰:“娘娘骨架子小巧,月子里仔细饮食,很快就能恢复的。”她只担心孟窅年纪小,临盆的时候盆骨打不开,要吃苦头。 两人又把月子里许多门道掰碎了与孟窅说道,把人交给齐姜,服侍着回寝间歇晌。徐氏拽着窦氏回到两人歇脚的耳房,小心掩上门窗。 “你怎么和娘娘说那些话!” 窦氏一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什么了?” 徐氏见她不开窍,毫不掩饰地剜她一眼。“她如今才几个月,哪里看得出是男是女,偏你多嘴!” 窦氏没当回事,还觉得她大惊小怪。不过是几句讨巧的话,谁还不爱听好听的。 “你也太小心了!这有什么?!” “你以为只是嘴皮子碰一碰。这是靖王府,是天家子嗣,若是侧妃当了真,再传到王爷耳朵里,来日瓜熟蒂落一场空欢喜,你有几个脑袋担待?!”徐氏从白月城出来,看惯了后宫险恶,自然多张个心眼。 窦氏观她神色严峻,后脊梁一阵发憷,也懊悔自己嘴快。这才抓着徐氏的手,心有戚戚地恳求道:“老姐姐,我小门小户的哪里懂那些!往后你可得看着我,多提醒我!我一定记得姐姐的好!” 屋里,孟窅侧身躺着,齐姜探身越过她,在她身后加一床松软的被褥,叫她靠着轻松些。 “你说,那位陶太医真的那么厉害吗?”她如今沾着床榻就发懒,此刻侧在枕上,掩嘴打了个哈欠,瞌睡的混沌感漫上来。宁王妃的提议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只可惜王妃身体不适,没机会再聊下去。 “太医院人才济济,想来也是有的。”齐姜白天在王妃屋外,将宁王妃的话听了个囫囵,倒也接得上话。只是看她困得眯起眼睛,抬手放下内侧的纱幔,一边轻声和她搭话。 孟窅的眼皮酸涩起来,软绵绵地咕哝:“那我求明礼……去请来……” 齐姜将帘幔塞进床垫下压好,再抬头去看时,孟窅已经阖上一双星眸,气息绵长均匀,樱桃小口还微微开启着。 崇仪进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次间里一只玉堂富贵团花彩绘的瓷缸里堆着冰块,丝丝地冒着白烟,慢悠悠将凉气弥散在室内。 齐姜在青萝帐边打扇子,听见身后衣裾窸窣的响动,转过身来。 崇仪不待她跪拜下去,当先摆手制止她的动作,视线搜寻在枕上孟窅安睡的面庞。她一派安宁平和,眉间慵懒地松散着,毫无防备的模样,触动他心里深处柔软的一角。 齐姜敛裙默声立起来,挽起帐子,见崇仪撩袍在床沿落座,也没敢打搅孟窅好眠。她叫人每日清理院中的知了,此时沃雪堂外一片宁和,孟窅更是一觉酣畅。素手懒懒搁在枕上,仿若正托腮凝思,樱草色软罗里衣滑落下,露了半截白嫩藕臂。 每日午后,孟窅要小憩半个时辰,也不叫她睡多了,怕夜里失了觉头。崇仪坐下时,孟窅已有察觉,只是将醒未醒间懒怠动弹。他身量颀长,遮去透过帐帘的清辉,孟窅就落在他投下的薄影里。团扇送来他袖间清冽的墨香,缠绕在鼻尖。 孟窅慵然启眸,入眼就是他丰神俊朗的五官,下意识里就冲着他绽开迷蒙的笑颜。 崇仪贪看着,俯身抱着她娇软的身子,一手托着她的腰。齐姜忙垂下眼帘,退步往外间去。 夏日衣衫单薄,散开的襟口顺着她一身凝脂玉肌滑下去,一横雪脯仿若绽放的琼花,晃花了崇仪的视线。孟窅轻咿一声,已是羞红了脸。 “你别看!”她拢起小衣,羞窘的热意漫上两颊,捉起半边袖子掩面嗔怨。“齐姑姑怎么不叫醒我?外头谁的当值,该罚!”她正愁自己胖了不好看,又被他看见发散衣乱的邋遢样。 崇仪不愿错过她艳若桃李的醉人娇态,只捉着她的小手,凑在嘴边摩挲。 孟窅急了,抽手去蒙他灿若晚星的眸子。“哎呀,你别看,把眼睛闭上!” “你是我的,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他好整以暇,俯首在她粉嫩桃腮上嘬一口暖香。 “你欺负我……”那含羞带嗔的眼波却叫人心旌荡漾。孟窅眼见势弱,索性把心一横,骄矜地扬起下颌,七分娇蛮三分羞恼。 “你看、给你看!我知道自己变胖了、变丑了,可你不许嫌弃我!”她娇哼,适才挣扎时沁了汗意,碎发沾在饱满的额头上。 崇仪心细,一手抽了枕下素花绫汗巾。“不嫌弃,你是因为怀着我们的孩子,我岂会嫌弃?”他一贯呵护着她,哪里舍得恼她。只看着她日渐明显的肚腹,心里对她只有诉不尽的柔情。 “我吵醒你了?孩子乖不乖?” “我感觉到你来了,自然就醒了。孩子也知道爹爹来了,叫我别睡了。”崇仪替她擦了汗,修长的手指拨开她前额细碎的发丝,孟窅低头系了衣带,靠进他结实的胸怀胡扯。 “胡说八道。”他低声叱言,话音却是柔软的。“还困不困?若是困,就在我怀里眯一会儿,我陪着你。” 孟窅却是连连摇头,颊上嫣然绯色未消,话里依恋缱绻。“睡着了就看不见你了!” “傻话!”她稚气的撒娇听着格外受用,“今天不走了,就陪着你。或是你陪着,同我说说闲话解闷。”阳光透过窗纱里洒进来,照在她脸上,他一低头就看见她雪肤上细小晶莹的绒毛,像个青涩的小姑娘。 孟窅只听他说不走了,嘴角抑不住地翘起来。盛夏天里两句温热的身躯贴身依偎着,她也不嫌热了,只恨不能钻进他怀里袖间,时时跟在他身边。 “你想听什么?” “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许是朝臣也耐不住暑热,近日消停得很。父王许了他们兄弟几个的假,他倒也清闲。 孟窅安心躺在他怀里,腾出手来拽着他一截袖子。 “早上我去给王妃姐姐请安,遇见来探望的宁王妃。”她絮絮叨叨地从头说起,手上无意识的描着他袖口的绣纹。“我想姑母了,万寿的时候,我能进宫去见姑母吗?” 崇仪默声听她琐碎的叙述,她说话从来也没条理,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你若不仔细去听,一不留神就被她带偏了。可他偏喜欢听她说话,用她娇憨的嗓音洋洋洒洒地陈述平淡无奇的家长里短。那么简单、那么干净…… “宁王的苏侧妃也怀了孩子,我也想见她一面。”她仰着头征询他的同意,倏尔又嘟起嘴,闷闷不乐地抱怨:“万寿那头我穿什么呀?你总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尽哄着好吃好睡。我上月刚裁的裙子又要改了……你说苏侧妃是不是和我一样?真要这么胖下去可怎么好?” 她两手比着腰上的尺寸,一圈圈放开,犯愁地皱起鼻头。 崇仪把她的话梳理一遍,有条不紊地开口: “万寿那日人多事杂,你好好在母妃宫里,莫叫我担心。让齐姜和徐氏陪着你,你要听她们的话,不准淘气。”至于被她抱怨的腰身,自然被他揭过不提。 孟窅蹙起眉头,不平则鸣。 “我哪里淘气?”愤而扯过他的袖子,仿佛那布料就是他从容淡泊的眉宇,非要搓揉出褶子来,拆穿他叫人恼怒的淡然。“窦姑姑说,我们如今说话,孩子在肚子里都听得见。你在他面前抹黑我,将来他不服我的管教,全赖你的不是!” 崇仪拨开她作怪的小手,哭笑不得地指出。“瞧你那手做什么?还说不淘气?”(未完待续) 零三五、真人与臻儿 孟窅低下头去,袖子被他收走了,她便去扯他腰上一枚竹报平安的冰种玉佩。美玉缀罗缨,是她亲手结的绳结,配他今天这身东方亮银白忍冬纹织锦缎的直裰。 崇仪勾头看见她低落的眼眉,曲指刮她的鼻头。 “真是一句也说不得。”他把人抱在膝头,解下玉佩放进她手里。自己一手虚搭在她的肚子上。掌心下有些硬,他能感受到一天天涨起轻微的弧度。“将来儿子可不能像你。” 孟窅轻哼,捋着绳结一头的穗子嘟囔:“谁说是儿子了?你不喜欢女儿吗?”先头听宁王妃提起陶翁识男辨女的绝技时,她心动不已。彼时,她想着若是男孩儿,明礼必然欢喜,也算还报他对自己的一片心。她未出嫁时,娘亲就因为没有儿子,在祖母面前直不起腰来。二婶因着容堂兄,寻常说话都更有底气。祖母虽然疼爱自己,到底更喜欢孙子,等了两三年还不见动静,还是做主给父亲纳了鲍姨娘,这才有了孟宏。因此她从小就知道儿子的重要性,可这会儿听他话里有重儿轻女的苗头,她又为女儿抱屈。 靖王府缺一个世子,宗室缺一个皇长孙。崇仪也想在这场无形的角力中拔得头筹,可低头看见玉雪委屈的眼神时,他心底一片柔软,便不愿让她接触那些丑陋的勾心斗角。 “女儿也好。”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缩小的玉雪,梳着可爱的双丫髻,高兴时娇俏地笑,生气时撅着小嘴儿…… “不管男孩女孩,你都要喜欢!”才为女儿不平,转头又操心起儿子。她不依不饶要他一个承诺。“我们的孩子肯定像你,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 “像你就糟了。一个已叫我无力招架,若是一双,可叫我如何是好?”他闷声低笑,面上尽是为难。 “你!”孟窅气结,满腔柔情叫他一口气吹个粉碎。她急得坐起身,回过头就要与他理论。 崇仪好整以暇,只等她一回头,一手扶着她后脑勺压下自己。四片唇缱绻厮磨,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的不满一点一滴吞噬。 情潮突如其来地将她淹没,孟窅只恨自己不争气,被他一番强取豪夺轻易丢了防线。脑袋里晕陶陶的,她强扯着灵台一丝清明,不甘心地咬他。 崇仪只觉脊梁窜起一阵战栗,扣着她加深了纠缠。孟窅才系上的衣带又被他挑开,他的手不客气地探进去,轻车熟路地攀上桃源。 孟窅吓得捉住他不老实的手。外头天还亮着呢,传出去叫人笑话。 “不气了?”他的笑容里蕴着深意,没有放开托在她脑后的手,仿佛她若说还气着,就要低头继续亲下去。 孟窅面皮薄,断不敢再与他纠缠,弱弱地吸着气投降。她哪里知道这幅模样更叫人心痒难耐。 “不气了。”她也不扯他的袖口了,捂着胸口护住脆弱的衣带,把话题往孩子身上带,提醒他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可咱们先说好,你不许嫌弃女孩儿!我们的女儿,她肯定乖巧又可爱。” 他点头洗耳恭听,暗自平复体内翻涌的热流。前阵子她养着身子,两人有时日没有亲近,方才他险些失控了。 “宁王妃说,陶太医会悬丝诊脉辨识男女,是不是真的?” 崇仪生在白月城,自然听说过,立时会意过来。 “你想请陶翁来?” “想吧。”孟窅又不确信了。她初时的确心动过,可就在刚才,她又觉得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儿子固然好,女儿也是她的宝贝。女儿家本就心思反复,何况孕中情绪起伏大,一时一个主意。孟窅见过梁王府的小郡主,娇滴滴像菩萨座下童女一般。“其实女儿也挺好的,端宁郡主多可爱呀!” “你呀,日后定是个惯孩子的母亲。” 自己的骨肉哪有不宝贝的。孟窅如今想起孩子,心头就母性泛滥,还未雨绸缪道: “老话说严父慈母。将来你可别对孩子太凶,要是生了女儿,更要疼爱她。你有没有给孩子取名字呀?” 她从来想一出是一出,说话也不讲条理。崇仪渐渐也就习惯了。 “循例要上表,请父王赐名。按行辈,男孩从玉字,女儿则是和字。”梁王的女儿——端宁郡主的大名就是和旻。 “这样啊……”孟窅心头失望,想想却也能理解。她自己的名字就是大伯公取的。 她垂眸低落了一会儿,转念又扬起小脸问道:“孩子的乳名总该我们来取吧?” 崇仪哪里还听不懂,抚着她一头秀发。“忽然提起这个,难道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冰盆摆在外间,凉气一路绕过屏风漫进来就弱了。两人腻在一起的时间一久,都觉着有些热。他把人抱到次间的榻上。 碧纱橱上人影一动,齐姜和宜雨就从两边打起纱帘。这时候,次间的榻上已经设下小几,一对玉瓷小碗里盛着清热宁神的枇杷百合汤,是钱益开的单子,这个时节上男女都可以喝一碗。 原本站在冰盆后打扇的丫头,被徐氏打发下去。她又将熏笼罩在冰山上,减缓凉气蔓延的势头。 崇仪看在眼里,对高斌找来的人选十分满意。两人身上都有汗意,他刚才托着孟窅的后颈,就摸到一层薄汗。这时若被冰山的寒气一激,里外冷热冲撞之下容易生病。 孟窅被轻轻放在榻上,倚着竹夫人去摸一边的团扇。孕中体热,沃雪堂里各处都放着扇子,好方便她随手取用。 “不急。先喝一碗汤。”崇仪压住她摸索的小手。午睡前,她将首饰摘得干净,这是连个戒指镯子也没戴,触手一片细滑。 孟窅恰好渴着,依言两手端起小碗啜饮。宜雨把她落在寝间的软底鞋放在脚榻上,顺手拿起扇子,只是不敢直接给孟窅送风,便绕到崇仪身后去摇扇。 她喝得秀气,慢慢品了小半碗,就放下手。那碗不过两寸来的碗口,崇仪两三口就喝尽了。 “再给你盛一碗?”她抽出腰间的丝帕递过去。 崇仪没有要,让人换了茶来。他不喜甜口的吃食,陪着她用一碗也就够了。见她碗里还留着大半,心道怕是汤里没有加碎冰,她才不喝。 “天气虽热,你不可贪图一时享受,凉的吃多了,还是自己受罪。” “我知道,为了孩子,我也不能喝冰的。”自从来了徐氏和窦氏,她私下也请教了不少。 她原是跳脱的性子,为了孩子也谨慎起来,崇仪身为她的枕边人,与她朝夕相处,岂会不知。 齐姜奉茶的时候,一并奉上一碟子切成小丁的藕苗。崇仪头一回见生藕,不免多看一眼。 孟窅立时热心地解释:“这是荷塘里新鲜摘的!是徐姑姑教我的法子,你也试试?” 徐氏日常帮忙把关孟窅的吃食,见她喜爱用瓜果,每日换着果品供应。下人们闲着就爱聊主子的趣事,便有人说起孟窅在浣莲台招待胡侧妃的情形。徐氏只听了一耳朵,只道孟窅喜欢吃藕。 “徐姑姑说,莲藕清热消食,脾胃弱的人也能用。”她亲手舀了一粒喂到他嘴边,殷切的看着他吃进去。 藕苗鲜脆甘甜,口感清爽柔和,他就着孟窅的手再尝一口,一边听她说藕苗的功效,不由想起桓康王近年上了年纪,每年这个时候苦夏而饮食无味。 “确实不错,府里还有富余?” “要送人吗?”孟窅转头去看管家的齐姜。 “生吃的藕苗要新鲜,放久了,色面和口感就差了。府里都是现摘,王爷若要用,只管吩咐人现采上来,再选了最嫩的,用冰水湃着。” 崇仪扬声叫高斌进来,指着小几上。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去。”转头打趣说,要借调孟妃的大姑姑一用。 高斌听说要往暄堂送东西,顿时热情高涨,虚心请齐姜指教。 三爷这是开窍了!自开府建牙,靖王勤勉当差,在朝中风评不差,但他生性孤清,在逢迎上意上就比不得梁王和宁王吃得开。加之,他生母奉旨修道,养母刻板周正,在宫中的走动就显得少了。如今肯往暄堂里使劲,怎不叫他心热! “呈给大王的东西要紧,我这儿没什么事,还有徐姑姑和窦姑姑在呢。”说着,便把齐姜指给高斌调用。 一时,屋里只留了宜雨晴雨伺候。孟窅又舀了一勺藕丁,崇仪已经尝过鲜,没有张嘴。反倒叫她自己吃,还依样舀了喂她。 “刚才说起孩子的乳名,你想的是哪个字?” 孟窅的嘴占着,翘指蘸了碗底一点汤水,在暗红的漆面上画了一个字,笔画不少。 “臻。” 崇仪眉峰一挑,没有置评,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后者一派坦荡。字是好字,只是其中牵扯了一个人。 “百福并臻。这个字,男孩女孩都使得。”孟窅浑然不觉,倏尔颦眉轻吟。“只是这字太繁复,将来孩子学字的时候,会不会怨我?” 崇仪那点疑虑一下就被她带歪了,眉头高高地挑起。 “真的呀!”孟窅以为他不信,认真地强调:“当年开蒙时,孟宁、孟安就比我轻松。” 这一夜,崇仪留宿沃雪堂。次日清早,因为他要上朝点卯,孟窅跟着起了个大早。 崇仪宿在沃雪堂时,高斌是不进内室的。屋里由四个婢女抬着挂公服的衣架子,围着崇仪服侍更衣。孟窅揉着眼睛拨开帐子,惺忪睡意地叫停,自己一手环着肚子,慢吞吞地下床。 崇仪见她睡眼朦胧,一边好笑,一边劝着莫要起身,手上却顺着她的起势把人扶起。 “我吵醒你了?” 晴雨给她披上柳芽色云水纹的外衫,崇仪替她拢了拢。这个月份上,谁也不敢和她拧着来。 孟窅摇头,手抚着他熨帖的领襟,把脸凑上去埋着打了个哈欠。她猫儿似的用惺忪的小脸蹭着他。 “我又不是不能动了,自然是我服侍王爷更衣的。” 崇仪多精明的脑袋,怎会不懂她那点小心思。她不爱闹,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拈酸吃醋。他屈指刮一刮细巧的鼻梁,笑得宠溺,一壁抬臂伸直展开,好方便她动作。 临走,崇仪把人放倒在褥子里,替她掖好被角,又老话重提地叮咛一番,才说了一半,就见她已沉沉睡过去。他无奈地拨开她散落的碎发,压低嗓音嘱咐。 “房里随时要有人当值。” 崇仪领着高斌出门去,齐姜交了差事,悄步走进来与宜雨换班,自己留在寝间守着孟窅。 昨日孟窅给孩子去乳名时,房里没有避着人。晴雨胆大心细,当时瞧出靖王神色有异,便留了个心眼,夜里寻着机会说给齐姜听。 齐姜早年在内府当差,听说后辗转半宿才睡下。早上靖王出门时,面上并未有异样,可她心里不敢掉以轻心。这件事,她还是该和孟窅谈一谈。 “主子可知太真居士的闺名中也有一个臻字?” 孟窅一愣,也有些慌了。(未完待续) 零三六、新人与心事 孟窅提着心等了一天,更叫她不安的是,之后一连数日,崇仪没有进后苑。 月末,恪郡王府韩侧妃和池王妃先后传出喜讯。恪王崇德幼年与皇子养在一处,情分与手足无二。崇仪嘱咐李王妃在贺仪上加重三份,也派了人询问孟窅是否要随礼添彩,自己却没有露面。 孟窅心里像是烤着火,秋老虎的酷热加剧了她的焦灼。她日夜翘首盼望,好几回白日里,门帘前才晃过人影,她就惶急慌忙探着身子张望。高斌奉命送过几回点心果品,有时候孟窅睡着,他就在窗下向齐姜一一细问孟窅的起居。这差事从前孟窅在归山上时,他也办过,再来一回倒是熟门熟路。好歹不用在马上颠簸,可比上一回轻松多了。 东苑里,金桂开得格外早,香沁满园。李岑安的病渐渐有了起色。秦镜大张旗鼓地往前面去报喜,又借着商议恪王府贺仪的由头,把崇仪请进颐沁堂。 李岑安将亲手誊抄的礼单呈给他,转手为他添茶。甜白葵口杯里金色茶汤清澄透亮,崇仪转了个手,搁在手边的桌案上,一手翻开礼单一目十行。 字如其人,李岑安练的是工整的馆阁体,蝇头小楷布列整齐,一笔一划搭起的骨架,不见半点潦草。他仿佛读的是一章朝臣奏本,就好像李岑安与靖王妃。李氏活得太规矩,事事以宫规廷训为圭臬,他娶的仿佛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本行走的女训。崇仪想起孟窅临摹自己的字,腕力绵软虚浮,收笔潦草飘飞。非要他握着她的小手一起写才行。 “端宁郡主的寿辰才过,目下现成的章程。按王爷的吩咐,臣妾在规制之上又添了六件宝器,已从库房里清点出来。王爷可要过目?”李岑安今日精心妆扮,面上敷着新制的茉莉花粉,显出她的好气色。她犹豫了一番,没有坐到崇仪右手侧的座位上,而是选择亭亭地立在视线可及之处,可惜崇仪只若视而不见。 须臾,崇仪点头阖上礼单,将此事全权委托。 “王妃素来妥帖,孤很放心。”诚然,李氏在内务上,确实勤慎有加。可夫妻对话若与君臣奏对一般,很难再生出一段旖旎情谊来。 “王爷抬爱,臣妾不敢懈怠。”李岑安字正腔圆恍若诵读经文般严谨而神圣。 尽管灯光将她低垂的侧颜映得娴静美好,崇仪心中无端生出一段空洞的怅然。 屋里弥漫开一段诡异的静谧,逼得他站起来。 “你身上才好一些,也莫要太费心力。孤改日再来看你。” 李岑安急忙抬头,只看见眼前一晃而过的青色螭纹。 林嬷嬷就在这时抢进门来,迎面对着崇仪,故作惊讶地问:“晚膳已经备下,王爷用过膳再走吧?”一壁着急地向他身后的王妃使眼色。靖王好不容易来一回,她以为今夜总该留宿的。西苑的小妖精占着王爷不放,这几日眼瞧着霸宠的势头消退下来,正是王妃出头的好时机。说到底,王妃缺一个孩子,哪怕是个郡主呢!女人有了孩子,才有底气…… “不必了。”崇仪脚下未作停留,高斌也没料到他突然要走,急忙叫跟班的小子紧跟上他的步伐。 秦镜急得要跳脚。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白瞎了他给高斌塞得银子! 他刚才一直在门下听屋里的动静,听李氏一板一眼的回话,恨不能劈开李氏的榆木脑袋看一看里头到底装的什么章程。后来他听见崇仪要走,也是他一把推出林嬷嬷救场,可惜回天乏力。关键的李王妃不出声,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白瞎! 秦镜不死心地跟着跑出去送一程。可他到底是王妃的人,最多跟出东苑,还能打着王妃关心王爷的名号,再往前去就是作死了。他爬上罗星洲的假山,躲在一块奇石后,垫着脚搜寻靖王的踪迹。 掌灯的小太监走在前头开导,幽暗的院子里只看黑色的人影匆匆走上贯虹桥。中间的人影脚下一顿,秦镜一颗心就吊在嗓子眼。 池面上的晚风吹起衣裾猎猎,那颀长身影是秦镜视野里唯一的焦点。半晌,秦镜松了口气,看见那人终究还是踏上拱桥,往前头去了。就这样,他还是不放心,跟望夫石似的又守了一炷香的功夫,讪讪地折身回去。 颐沁堂里,李岑安神色晦暗,乏力地跌坐在座上。手边是方才奉给崇仪的那只葵口杯,茶凉了,汤色有些泛浊。她颓然失措,与靖王相处怎么就这么难……大抵还是因为这段强加的姻缘叫人无奈……她想,靖王心里是看不起自己的…… 秦镜绷着脸进屋来,垂头丧气地回禀:“王爷往前头去了。” 李岑安却莫名地安心。好在是前院,好在不是去椒兰苑,靖王到底给她留了脸面……这样没骨气的念头也只给了她一瞬的安慰,转而就化为无尽的苦涩,几乎要淹没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七月初一日近晚,西角门里抬进一台青呢小轿,匆匆送进东苑。秦镜从颐沁堂的廊庑下遥遥眺了一眼西边,喉咙里含着模糊的笑声。 梦溪从屋里走出来,只一眼就埋下头绕着他走开。老东西不知又在算计谁呢! 勤本堂里,高斌端着手,暗里用手肘戳身边一同当值的张懂。 张懂木然的脸上没有变化,他走上去摘下明角灯罩,用小银剪子挑了灯芯,又轻手轻脚地罩上去。一串动作流畅娴熟,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响动,他退回原位,仿若入定的老僧。 高斌吊起眼角瞪他,心里骂娘。这油滑的小子倒撇得干净,关键时候半点不给情面。 崇仪稳稳握着一卷书,在案头明亮的光线下,仿佛看得入了迷。 可长眼睛的都看出靖王的心不在焉。那一页纸,王爷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高斌在心里默数,若是过了戌正,王爷还没有表示,他只好硬着头皮请示了。但愿王爷念在他经年用心当差的份上,别把气撒在他头上。想到这里,心里更恨梁王多管闲事。 今日退朝后,梁王突然热情地邀三爷一同往暄堂请安。事出反常即有妖,父子三人如平常寒暄一番,梁王不知怎地就委屈起来。 “父王实在偏心。二弟的聿德殿佳丽如云,父王还两次三番为他锦上添花。” 梁王这话却不假,抱怨起来有模有样。不知是不是恪郡王的双喜临门刺激了桓康王,单只进七月后,桓康王已经赐下两拨共六个美人给宁王。与其说是供宁王享用,实际还是指望宁王勤于耕耘浇灌,广撒雨露开枝散叶。 宁王后继有望,近来春风得意,政务上的热情也空前高涨。朝堂的风向摇摆不定,梁王有些急了!可恨他一腔热血,偏偏天不遂人影。王妃丁宁早年生端宁时亏了身子,是他一力瞒下;爱爱最得他心意,却引着阳平姑母的威迫,被灌下绝子汤,再无生养的可能;温成才貌双全,家世人品样样不差,他到底心有芥蒂,不大爱去她屋里……表妹是个好的,可父王抓着孝期的由头不放,再三推诿搪塞。 眼看着崇安因着苏氏肚子里不知好歹的一块肉水涨船高,他连日周转于百官中,蓦然回神,却发现他的三弟逍遥置身局外。他想起靖王侧妃传出喜讯时,三弟似有若无的防备。这个看不透的弟弟是不是想做坐享其成的渔翁?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像雨后的野草疯长起来。 只是他五官刚硬深刻,眼下作出这般拈酸吃醋的闺怨状,实在叫人不忍直视。 崇仪心有疑惑,深深看一眼这位长兄,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桓康王撩起眼皮,没好气地冷哼:“怎么?周家的丫头片子不够瞧,你还看中哪个,孤王成全你。” 温成出嫁时的闹剧,叫他在长姐阳平面前抬不起头,至今记忆犹新。也因此,崇武请旨娶周氏为侧妃的事,他一直压着不允。大儿子果决勇武,可内院那些破事叫人羞于启齿。 梁王对周丽华的用心非假,适才假作纨绔,也只是为了拉崇仪下水。于是一派磊落坦荡地承认:“儿臣属意周家表妹,父王早知道,旁的人自是无福消受。只是……三弟府里实在冷清了些。”他侧头对着崇仪勾唇一笑,并不掩饰眼里的戏谑。 桓康王不意他是为兄弟请命,倒是把话听进了。 老三的王妃人选不如意,老三媳妇又是个三灾八难的病秧子。年初给他指了个小丫头是淑妃家的侄女,那是个争气的姑娘,进门没多久就怀了孩子。不过,他记得前段时候脉象不好,和崇安的侧妃苏氏一样,都不让人省心。 “你倒是友爱手足。”桓康老怀安慰地称赞一句,视线调转落在一言未发的崇仪头上。 “父王……” “父王!崇仪一向谦谨,哪里好意思开口。”梁王高声盖过崇仪的声音,一副体谅弟弟的好兄长做派。 桓康知道三子谨慎内敛,一时深以为然,也跟着怪责道: “你呀,就是太拘谨了。跟父王客气什么,没得父子生分!” “多谢大哥关爱,弟弟并无……”崇仪拱手,正待要打消桓康王赐美的念头,梁王再度扬声掐断了他的话。 “三弟与我还客气什么?!只要三弟开口,父王金口玉言,必会叫你如愿。”他打定主意为崇仪添堵,更是倾情演绎。“父王不知,三弟素有贤名在外,望京为其倾倒的闺秀不知凡几。就连适才在殿外侯传时,还有美人投怀送抱呢!” 崇仪拧眉,肃然凝视梁王的表演。原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目下被梁王借题发挥,其用心昭然。 方才,他与梁王一同在堂下等候通传时,有一位宫人失手打翻了他的茶碗。他只记得是一个穿着莺茶色绣鹌鹑补子的九品宫人,何来梁王口中风流艳遇……何况宣明殿乃是御前,他若与殿中女子暧昧不清,便可按一个窥视君侧的罪名,或许还难逃秽乱宫闱之嫌。梁王用心之歹,竟全然不顾手足情谊了嘛?! 崇仪回想起殿上的暗藏杀机,不由心悸。 好在当时父王未做深想,只招来翁守贵问明白是哪个宫女,大手一挥将人下赐于他。可父王心中当真半分芥蒂都无?梁王今日之举,无疑给他埋下一个祸端。还有那尹氏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由不得崇仪不多想。他虽不认为,梁王有往御前塞人的本事,可今日的事必有蹊跷。 “严禁府中议论此事,尤其椒兰苑……”崇仪面沉如水,深邃的眸中酝酿着风雨前的浓云。“别惊扰她……”眼下,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玉雪…… 高斌头皮一紧,急忙应是。他默声在心里祈祷满天神佛保佑,可不能因为这事害了孟侧妃肚子里的宝贝疙瘩。一壁暗骂,梁王简直不是东西!(未完待续) 零三七、关心与欢心 蒹葭殿位于白月城主轴以西,与东三殿之尾的琉璃殿对称,离开伽罗王所居主殿九黎殿路途最远。孟清羽以太师千金的身份奉召入宫,被封为正三品婕妤,居蒹葭殿主位。彼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可朝野内外却因小周氏的得宠沸反盈天。桓康王下旨选纳世族高门之女充盈后宫,一为安抚,二则制衡朝堂。 那时候,小周氏风头正劲,桓康王无暇旁顾。她偏安于蒹葭殿,光阴漫漫,岁月静好。后来,周家姐妹相继辞世,桓康王着实心灰意冷了一阵子。等他回头再看六宫繁花似锦时,那双眼里更多的是上位者的审视和筹谋。 蒹葭殿地处偏远,与内府省相隔甚远。代掌六宫后,桓康王曾有垂问,但孟淑妃婉谢了他的好意。只说住惯了,也不必为她耗费人力财资。大抵桓康王也只是一时兴起,见她无意便也作罢,只苦了内府省每日辛勤奔波。 一晃经年,蒹葭殿廊庑下,当年她进宫时栽下的梨木已是亭亭盖盖。她在自己的这片天地里淡看花开花落,日子固然无趣,却也清净。 孟淑妃在一片宁静和平中醒来,沉水香的香气寂然蔓延。帐外人影晃过,桐雨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床帐另一边的动静,一壁低声轻问:“娘娘起了吗?” 孟淑妃不急不缓地应一声,桐雨守着床头,对外提声唤水。 进来的是杜虞晗。她捧着茶盘,稳步绕过四季山水屏风,进屋后先怯怯地与桐雨对了一眼。午后,翁小来带来大王的口谕。他跟着他干爹翁守贵历练这些年,一些非关紧要的事多数由他跑腿。大王赐下宣明殿女官尹氏于靖王这类的小事,自然不值得他干爹出面。 杜虞晗听见那旨意,当下便心里烧火。大王不是最重视子嗣嘛?孟姐姐怀着孩子,他却急着给靖王送美,岂不是给孟姐姐添堵?!且看聿德殿苏侧妃接连胎动不安,还不是被宁王左拥右抱气得!可娘娘接了旨意,半点不见着急,如常吩咐内府省造册备案,还赐下一套头面于那尹氏…… “前儿你说替娘娘炮制了花茶,这就去沏了来吧。”桐雨见她走了神,不作声色地接过她的差事,顺道打发她出去。她自幼陪伴淑妃,从孟府到深宫一路相随。左右她在外头没有牵挂,早几年便做主自梳,打定主意终生陪伴淑妃。杜虞晗刚进蒹葭殿时,她因着三姑娘的缘故有心关照,后来见她乖巧聪慧,桐雨拿她当半个女儿一样关爱。 杜虞晗手上一空,脸上浮了窘色。她不敢违逆桐雨,讪讪地福身应是,只是心里藏不住事,慢慢屈膝时,还不死心地凝眸去抓孟淑妃的眼神。可惜淑妃没有察觉到。 “去吧。”桐雨伸手推她一把。 小姑娘的五官霎时垮下去,失望地埋下头匆匆退步。她低头太快,恰好错过淑妃面上一瞬而过的释然。 “香识一直守在外头,伸长脖子等着您。”桐雨抖开绲火狐毛的大衫,搭在淑妃单薄的肩头。 “还是个孩子。”淑妃清浅莞尔,坐到妆台前,半耷了眼皮。她说这话时,口吻里意外地透着溺爱。 杜虞晗初来时,是个懵懂怯懦的孩子。叫桐雨了这些日子,却是比从前放得开了,只是遇事鲁莽,直白得不懂掩饰。孟清羽知道,杜虞晗这样的女孩并不适合宫廷生活,可因着她与阿窅的那点因缘,她从翘首期冀的待诏闺秀中独独留下杜虞晗。因为她的直白在繁花团簇的白月城显得弥足珍贵,是孟淑妃在暗藏歹意的千姿百态中聊以慰藉的一股清流。 “三姑娘也不比她大几个月,今年就要做母亲了。”孟窅是四月里报出喜讯,到冬天就该瓜熟蒂落了。桐雨观她面色淡淡的,又接着说道:“中元祭祖之后,紧接着就是圣寿和中秋,怕是到八月下旬才能得闲,也不知道三姑娘的身子吃得消不?” 孟淑妃敛下思绪,偏首斜睨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起,你和我说话也要扯些弯弯绕绕的?” 桐雨被她点破,不无尴尬地讪笑一声,拾起篦子与她通头。“香识那丫头替三姑娘着急呢。” 孟淑妃看着铜镜里倒映的一双人影,语重心长叹道:“都是这么过来的,她迟早要面对。”莫说皇亲宗室,即便平头百姓家里,男人若有富余,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世道如此,纵然她竭力斡旋拦下这一回,也未必真的对阿窅有益。说到底,阿窅能依靠的不是孟家、不是自己这个姑母,她能依靠的、该依靠的,从今往后只有崇仪一个。 桐雨一时凝噎,也不再开口,只是到底心疼孟窅。彼时,主仆二人尚吃不准靖王的心思,连崇仪本身也无法断言他对孟窅的用心。 崇仪请旨赐婚时,固然是欣赏孟窅的直率可爱,也不乏以退为进的谋算。及至婚后日夜相处,他喜爱孟窅的简单真诚,珍惜孟窅对自己的拳拳情意,可也不曾放下靖王的身份。 不论作为儿子,抑或是臣子,他无法拒绝大王的赐美,可他理智屈从感性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瞒着玉雪。 高斌得了崇仪的嘱咐,暗道这差事难办。大王赏的若是个摆件,收进库里完事,可偏偏赐的是一个大活人……况且往深了说,他也有私心。西苑那位目下是得宠,可儿女情长从来镜花水月,哪天三爷对那尹氏看对了眼也未可知,他不想得罪人。 最终,崇仪把人交给了李岑安。她是当家主母,责无旁贷。轿子抬进东苑,李岑安第一时间召见了,安排在颐沁堂东侧的雨花阁住下。她自己梳妆更衣过,带着亲自炖的虫草竹丝鸡汤,往安和堂求见靖王。 “父王身边的必是妥帖人,我很放心。”她将自己的处置细细回过话,面含愧色地自责道:“实在事出突然,只好先委屈尹妹妹。” 东苑以颐沁堂居中,东西两侧分别是雨花阁和露香居,原是收容媵妾通房的居室。崇仪知人事时,内府省给他送过一对宫女,后来开府建牙便随他出宫来。前两年,一个病故了,余下的那个姓卢,仍旧住在露香居里,寻常不怎么露面。崇仪性子孤高,于男女之事上并不热衷,王妃屋里也只初一十五应卯似的走一回。加之李岑安体虚多病,两人极少行那事,竟有大半的日子只是纯粹的同床安眠。卢氏那儿就更不提了…… 李岑安不知道靖王和孟氏相处时,是否依然光风霁月淡泊持礼,可端看靖王往来椒兰苑的频率,也叫人难堪,何况孟氏还有了他的孩子…… 此番大王无端赐美,她直觉的反应不是妒忌失措,竟是不能免俗地窃喜,故而格外殷切热络,话里话外提醒靖王尹氏的出处,也是为着捧高尹氏三分。她哪里知道她一句“父王身边的人”,正说到崇仪心中芥蒂,叫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内院的事,王妃做主即可,不必事事回于孤听。”崇仪毫无修饰地表现出漠然与疏离,仿若事不关己。 李岑安凝眉敛容,表现出嫡妻的大度,一壁谦逊道: “承蒙王爷抬爱,臣妾不敢擅专。父王钦赐的姻缘,臣妾真心为王爷高兴。尹妹妹瞧着是个好的,说话行事也稳妥。不知王爷预备给妹妹什么位分?” 崇仪想起暄堂外与尹氏那场官司,想起梁王不怀好意的眼神,只觉齿冷。再听李岑安一口一个妹妹,十分亲热熟稔的做派,只冷眼睇去。 “就依王妃的安排,提为侍妾,住进雨花阁便是。”尹蓝秋原先不过一介末流九品女官,给个从八品王府侍妾的名分已属抬举。况且父王虽赐下人来,却未交代品阶名分,可见对尹氏之流未曾上心。如是应对合情合理,任谁也不能多舌。 李岑安面上一僵,迟疑不决。 “毕竟是父王给的人,只给个侍妾的名分,会不会太低了?” 崇仪垂下目光,手里的汤碗还是满当当的,被他搁回去。“王妃觉得该怎么定?” 碗底与铁栗木案面碰触时似有钟鸣罄响,李岑安再是迟钝,此刻也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 “臣妾不过白说一句。王爷是一家之主,自然依着王爷的意思。”一腔热切被他泼了冷水,再开口时,她愈发小心谨慎:“尹妹妹新来,循例在家办一桌酒席……” 崇仪打断她,“不必,孤不喜吵杂。中秋家宴时一并引见即可。” 万寿未到,中秋尚在一个月多后,这期间却叫尹氏如何自处。李岑安的心一沉,只怕尹氏难入他的眼,最后挣扎道: “那……这两日,王爷多陪陪妹妹。”虽是侍妾,也算是过了明路的,哪怕只是因着父王的赏赐,料想靖王也得感恩戴德,且把场面上圆过去。 果然见崇仪不置可否,须臾点了点刚毅的下颌。李岑安径自吁了口气,福身功成身退。崇仪是言出必行的性子,她十分放心。 夜里,颐沁堂烛火冉冉,李岑安歪在软塌上翻看账本。更鼓敲响第三遍,秦镜进屋回说,王爷进了雨花阁。 李岑安点点头,一时怅然若失,心里仿若打翻了调味罐子,可谓五味陈杂。 “这是好事。”秦镜凑近了低语宽慰。他一直盯着外头,等到雨花阁的灯都熄了,确保事成后才来回话。西苑再得宠,只要能在她和靖王只见撕出一条口子,他才能想法子翻转局面。 李氏一眼捕捉到秦镜眼底的算计,可笑他压根不知道靖王对尹氏的态度。她在光影里低眉苦笑,片刻才徐徐点头叹息:“是好事,是好事……”哪怕不成呢?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尹蓝秋能在宣明殿当差,自然有她的好处。次日就起个大早,因靖王夜里就走了,她梳洗后便自发到颐沁堂服侍李王妃。 李岑安没有不夸的。 “咱们府里人口简单,规矩也少。你不必拘谨。”她命人为尹蓝秋设座,亲昵地动手夹一只热腾腾的龙眼包子放在她的碗里。 尹氏斜签着坐了半边身子,再三谢过王妃的恩赏。饭毕,她恭敬扶着李岑安堂前高坐,两手捧着茶高举过头,俯身大拜。 “妾蒲柳之身,蒙大王错爱,今后自当以王爷王妃为尊,奉命唯谨。” 崇仪在雨花阁歇了两晚,第三天没有再往内院来。可不妨秦镜早有准备,已经让徒弟陶正伺机在里外散布。 几日功夫,王府上下尽知,雨花阁进了位新娘娘,是大王金口玉言钦赐的美人儿。从前在宣明殿当差时,知书达理多蒙大王加赞,其中轶事描说得绘声绘色。尤其强调尹侍妾出自宣明殿,却并不依恃出身,依然侍奉主母勤谨。言下之意却是将椒兰苑与之相比,影射孟窅深得靖王宠信,却仗着与淑妃姑侄的身份,对李王妃多有怠慢。 府里仆婢走动不少,最难的管便是人言。崇仪虽早有交代,可高斌一时私心作祟,等他回过头再看,府里的言论已然无法遏制。(未完待续) 零三八、人言与人心 七月流火的天,前一日秋蝉知了枝头还竭力鸣奏,转眼凉风四起,早晚沾衣的寒露悄然渗进骨子里。安和堂廊庑下,小厮踩着梯子撤下竹帘子,仔细卷起来放进樟木箱笼里。高斌站在阶下,正对着门扉指挥小子们挂暖帘。 他后退一步,仰着脖子盯着门梁上,感到后脖颈一阵酸痛。这两日三爷寡言少语,整日里面沉如水,身边当差的奴才不少都挨了训斥。他白日里悬着一颗心,夜里就睡得浅,早上起来就觉得脖子里灌着铅似的僵硬沉重。 三爷有日子没有踏足沃雪堂,可也没有再召见尹氏,俨然忘了雨花阁的存在。他隐隐觉着不妙,可关于尹氏的传言已如潇潇秋雨般渗进内院的各个角落,这里头颐沁堂的秦杆子没少推波助澜,尽瞧见他那徒弟陶正往来奔波了! 高斌在心里啐一口。都说瘦子多奸诈,秦镜那副干瘪的皮囊里装的全是心眼子。 东边抱厦墙角下,张懂指着一个尖嘴窄肩的小厮,叫人堵了嘴拉拽下去。转过头看见院子里的高斌,他迎面走上来,两手拢在宽松的袖筒里。 “是个嘴碎的小子,才刚和人拿内院的娘娘们说事。趁早打发出去,没得叫王爷心烦。” 值得他们嚼舌根的还能有什么事?!高斌连日里都在懊悔这个,一听这个,立时就恼火起来,连带着迁怒张懂多事。 “张老弟对孟娘娘的事倒是上心。”他不阴不阳地瞥张懂一眼。姓张的也不是省心的,从前一口一句高爷爷多顺溜,如今在书房当差,得了王爷的重要,说话行事也拽起来。 “奴才一心只为王爷。”张懂拱手朝着安和堂的方向一托。 高斌闻言一噎,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胸口嘟着一口闷气,又听见张懂出声: “孟娘娘怀着王爷的骨肉,西苑不能出纰漏。” “好、好……你小子果然用心。”高斌气得牙疼,咬着牙根挤出一声狠笑。张懂哪里怕他这个,该交代的交代了,顾自告退去屋里当差。 高斌朝天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胆量追上去。内院流言四起,他难辞其咎,只悔自己一念之差,造成目下进退维谷的局面。他跟在三爷身边十年有余,可笑自作聪明,总以为自己摸得清这位爷的喜恶,这一回只怕要栽大跟头。 老天大抵没有听到他的祷告,流言似落叶簌簌飘入椒兰苑,饶是齐姜有心掩饰,还是传入了孟窅的耳朵里。 孟窅因为取的小名犯了太真居士的闺名,心中不安。这些天苦苦守候等不来崇仪的到来,连日饮食不香,送膳仆婢每每留心,自然发觉侧妃进的不抵以往的一半。 孟窅没有胃口,齐姜叫小膳房日常熬着米油,苦口婆心地劝她为着孩子用一些。于是,膳房送进来的膳食怎么来的,仍是原样原路退回去。 椒兰苑三等洒扫丫鬟里一个叫小缇的与膳房送膳的江川是同乡。这一天,江川看着原封不动的菜品急得一头汗。人是铁饭是钢,谁也经不住饿肚子。原以为西苑单独辟了小厨房,一顿两顿不用,大师傅也没放在心上。可十来天的都不动一筷子,膳房也不敢自欺欺人了。孟侧妃是心病,熬坏了身子却是奴才们服侍不周。 从前江川自诩与椒兰苑沾亲带故,跑腿格外勤快。如今出了事,大师傅便派他来刺探。 “侧妃还是不吃饭?身体怎么吃得消?”江川皱起五官,愁得不停搓手。 小缇重重地叹口气,聊天稀疏的眉毛拧起来。“主子不肯吃,害口又严重。也就齐姑姑能镇着她,喂一些米油糊糊。” “双身子的人只靠些糊糊怎么够用?!” “谁还不知道呀,可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难道我们还能掰开她的嘴往里填嚒?”小缇撇嘴。因为孟侧妃难以开怀,椒兰苑上下气氛凝重,她们的日子都不好过。“还不都怨雨花阁那个狐狸精!” “可不敢乱说,那是大王跟前挂了名号的,王爷都高看她三分呢!”江川抬手,不叫她放肆。 哗啦一声,窗户里头瓷器破裂的响声打断江川的话尾。两人惊跳起来,才发现刚才一时情急,就在西花窗下说起话来。 层层战栗从后脊梁爬过,江川翻过雕栏,抱头往外窜去。身后的小缇吓得双腿发软,一哆嗦就跪了下去,煞白的脸上两片唇上下打架。 窗的另一边,孟窅靠在软塌上眼冒金星。宜雨跪在脚榻上,张开手臂护着不叫她滚下来,喜雨拨开帘帷夺门而出。 秦镜带着西苑急传府医的消息走近屋里,稳稳地立定在王妃跟前。 林嬷嬷正给李王妃捏腿。七月十八是圣寿,李岑安随靖王入宫领宴,回来后就累倒了,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老天开眼。”孟窅霸宠靖王府,若问谁心里最恨,林嬷嬷其实比李王妃还急。 秦镜抬起眼皮瞭一眼,正色回话道:“孟侧妃年轻不经事,这会子西苑必然乱成一团。还请王妃移步,好生开解侧妃。” 林嬷嬷不明所以,怪秦镜多事。西苑乱是西苑的事,凭什么劳动王妃。再乱些更好,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吃过苦,灭一灭她张狂的气焰! 李岑安抬眉默默对视,秦镜浑浊的眼睛黑得瘴气密布的沼泽,一不留神就拽着你往深渊里沉陷。她不自主地跟着他的步调坐直起来。 椒兰苑里,孟窅歪在软塌一头掉金豆子,齐姜宜雨轮番劝解也止不住她成串的泪珠。 李岑安施施然走进来,屋里团团转的仆婢向两边退开让道。东次间里齐姜领着丫鬟仆妇们跪下请安,李岑安径直走到软塌边落座。 “妹妹怀着孩子,仔细伤身。”她未语先叹,叠手端庄坐着,低目凝望侧身饮泣的孟窅。她侧躺着,五个月的肚子明显地鼓起来,撑开细褶软罗裙。 孟窅抽咽着,泪眼朦胧。 “大王……大王真的给……”她已经从齐姜嘴里听了经过,正难过得肝肠寸断。 李岑安无声默认,低垂的视线锁住孟窅的圆滚滚的肚子。 孟窅再度从李岑安这里得了证实,只觉得心痛得快喘不过气来,早已被泪水打湿的素帕迅速又晕开一圈水渍。腹中孩子仿佛感受到她的伤心,刚才开始就翻动频繁。 “我知道妹妹的心病,可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何况靖王贵为王子。李岑安说的是纲常天理,孟窅无言以对。 “妹妹好好养胎才是正经。来日妹妹诞下麟儿,便是靖王府的功臣,无论今后府里纳多少新人,谁也不能越过你去。”说这话时,她舌根发苦。王府长子之母,即便靖王的恩宠不再,为了孩子,崇仪也不会亏待她。 她固然说的大实话,孟窅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她嫁来王府一向顺风顺水,与崇仪正是郎情妾意之时,尹氏的到来直如晴天霹雳,怎么也无法接受。 她呜呜地哭着说不出一句整话。徐氏看她心口起伏不定,怕她岔了气,也顾不得王妃在旁,膝步挪上前去给她顺背。 “娘娘体恤侧妃,这么哭下去可不行。还是请府医看一看吧!” 喜雨不见人影,徐氏便猜是李王妃的半道截人。她见过白月城的阴损谋算,比齐姜想得更多。只怕李王妃是故意拖延,等孟窅出了事,才让府医进门。 李岑安抽了腰间的丝帕,俯身为孟窅拭泪,软语温言: “不是我冷心冷情,实在为妹妹着想。如今外头流言蜚语的,妹妹若延医用药,那些嘴碎的必要误会妹妹的为人狭隘善妒。于妹妹的名声有碍不说,传进父王耳朵里,连王爷也要吃挂落的。” “不用府医。”孟窅凝噎气闷,心像泡在黄连水里,又苦又涩。李岑安再说什么,她也不吱声了,只拿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她,两汪泪水随时便要夺眶而出。 李岑安没辙地叹息,拍了拍她,语重心长。 “你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与我说。万不可自苦,若伤着孩子就是罪过了!” 话已至此,孟窅紧紧咬着唇往回里咽下哭声。等李岑安翩然离去,哇一声哭出来。徐氏抱着她,一边顺背,一边松了口气。索性发散出来倒比郁结在心里要好些。 入夜,崇仪回府直接往安和堂更衣洗漱。他换了一身荼白方袖直身,腰间松松系上绾色丝绦。那丝绦一端穿着青碧螭纹玉环,是孟窅有孕后,父王赏赐下来的。她翻看时,特意留出来给自己做一条居家的腰带。 高斌猫着腰从帘帷下蹭进来,撞见崇仪摩挲着一段丝绦出神。他日常整理靖王的起居,自然认得那是孟侧妃送的,更是悔个半死! 高斌抱着必死的觉悟,离了崇仪一人远就撩袍子缩肩跪地拜倒。 “孟主子今儿请过府医。王妃去看过后,又把人退回去了。”他不敢心存侥幸,回话时只挑了重点来说,并不拖泥带水。那坏事的膳房小厮已经被他打发出去,既然嘴碎,以后就别再说话了。 “怎么回事!” 崇仪蹭地站起来,自己蹬了靴子就往外疾走而出。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外间。 高斌从地上爬起来,发软的膝盖让他狼狈的趔趄。那坏事的膳房小厮已经被他打发出去。 江川抱头逃窜回膳房,哭喊着叫大师傅救命,把个膳房闹得鸡飞狗跳。他师傅耐不住江川哭爹喊娘的啰唣,蒲扇大的巴掌一耳刮子扇下去,把他打在低山。听江川抽抽噎噎地回完话,登时一佛升天二佛出窍。高斌去抓人的时候,江川已经被打了板子,一条腿折了被膳房管事扔在外头听天由命。 高斌敲打了几句,把人领走了。既然管不住嘴,以后就别再说话了。 门外,徐图抢过光华熠熠的气死风灯,跟着崇仪的身后小跑,一边伸长手臂,把光送到前头去,照亮靖王脚下的路。 沃雪堂里风波才歇,丫鬟们个个儿愁云惨雾地耷拉着头。崇仪足下匆匆走进垂花门时,卷起一阵风来,惊得当值的丫鬟一愣一愣的。 喜雨白日里被秦镜堵在苑门外,又急又气。她红着眼睛不敢再屋里当差,又放心不下孟窅,便守在廊庑下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这时看见崇仪踏着夜色大步流星走进来,眼前一亮,紧忙打起门帘子迎他进屋去。 崇仪脸上显见地流露出慌张,门帘子打了一半,人已经探身钻进门去。喜雨眼里只看着靖王,没看见高斌跟在后头。门帘子一扬一荡,撞在高斌门面上。 “高总管恕罪!”她一迭声赔罪,又要抬手去掀帘子。 高斌摸着鼻头,讪讪地收回跨出去的一条腿。“无事、无事!老奴就在这儿候着。”这一砸恰好把他砸醒过来。王爷与孟侧妃小别重逢,与其没头没脑地冲进去反倒不美,不如在外头避一避。左右有什么罪过,先叫他缓一缓。 崇仪闯进灯影幢幢的屋里,心头涌起苦涩,竟是近乡情怯起来。徐氏和窦氏在次间喁喁私语,见到靖王,霎时面露喜色地拜下去。 崇仪缓下脚步,在屏风旁踯躅再三。 中元祭奠,他因先头领过礼部的公务,被父王点名督办。才刚把差事交出去,梁王塞了个尹氏入府,他下意识无法直面玉雪。怕她知道了要伤心难过,哭闹起来必要费神去哄。 倒不是他不愿哄。寻常小事上,惯着她撒娇耍赖,他迁就着是夫妻间的情趣。可这事,莫说玉雪多想,他自己心里也膈应。何况她怀着孩子,更舍不得叫她委屈。 他吩咐高斌盯紧后苑,自己也清楚不可能瞒天过海,早晚还是要叫她知道。也就一念间的有余,外头中元连着圣寿,什么事都耽搁了。(未完待续) 零三九、容人与容忍 步步高升花格落地罩后头,原架着一座黑漆牙雕四季如意画屏。 入夏的时候,她说要换通透些的好看,从库房里抬了一架乌木的整幅烟绡立屏,绣的是寻常的鸳鸯戏水。可她喜欢指着交颈悠游的鸳鸯,仰着新剥鸡蛋似的白净脸蛋娇娇俏俏地追问他,好不好看……谁道女儿心海底针,她的心思都裸地摆在明面上。 短短数步的距离,焦灼、愧疚、忧心、犹疑、却步到听任本心,却似横渡千山万水。 她坐在床沿,一身鸭卵青的高腰襦裙,素颜朝天。身前的脚榻上,她的陪嫁丫头宜雨蹲再她脚边,抱着小药匣子。崇仪瞳仁一紧,视线急切地在孟窅身上来回搜寻。 立屏上的烟绡又轻又薄,透着淡淡的光华,人走过时就投下青色的影子。孟窅盼着、望着,全幅心神都胶着在那个身影上。她定睛眈去,真真切切的是他,还是一样的温润眉角,一样光风霁月。 “你怎么才来!”两片唇张张合合,柔肠百转,最后只化这一句幽怨。 从前也有连着几日不见,但想着他总会来的。也在怄气时也说不想见了,可真见不到,又是整日的彷徨不安。眼下好容易见了人,一颗飘荡的心有了着落,却也酸楚不已,只觉得舌根也干得发苦。心湖忽然又翻涌起来,琢磨着该像个妒妇样推他出去,还是扑进他怀里哭诉满心的委屈。 “这是怎么了?!”他的视线锁在她衣袖下一截素白纱布,一边走一边着急问话。 宜雨抱起匣子,退步让开在一边。她从来是个胆小的,抬眉瞄一眼孟窅,她不说话,自己也不敢多嘴。 崇仪握着她柔弱无骨的手腕,比之前明显地细了。他飞快而温柔地拆下纱布,褪去层层环绕,两排红里透紫的牙印子赫然入目。 “怎么弄的!”问也多余,那齿印娇小却深刻,是下了死力道的。他恼她不爱惜自己,眼神就锋利起来。看过手腕上的伤,才发现她肉眼可见地瘦了。前段时日养出的圆润一下褪了形,眼窝蕴着黯淡的青灰,脸盘小了,下巴也尖了。 孟窅负气甩手,牵到腕间的伤口又是一阵扯痛。 王妃姐姐劝她的话犹在耳畔,她不想听,却也不得不承认王妃说得都对。王妃走后,她狠狠哭了一场,怕叫人听去说闲话,就咬着自己的手腕。想他薄情狠心放着自己和孩子不管,自己却为他心碎肠断,想想也是气短。 “我自己咬的。”她低头抽抽鼻子,瓮声怄气。“手上疼了,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眨着眼,滚烫的泪珠吧嗒砸在崇仪握着她的手背上。 “胡闹!屋里都是死的吗?!”他极少疾言厉色,为着她把素日的云淡风轻都抛开天际去了,握着她的手却小心翼翼。 “你凶她们做什么?!也不是她们的错!”孟窅故意说给他听,想着偏要叫他心疼。若他不心疼了,自己还图什么?她抽手,叫他无法忽视自己。 崇仪轻喟一声,收拢长臂将人环在怀里,一手扶着她的脑袋按在自己心口。 “傻子!” 孟窅挣扎了一下,泪又涌上来,飞快濡湿了一片。“你还知道来!” “你在,我怎么会不来?”心头一阵苦涩,摩挲着伤口周围的皮肤。“疼不疼?” 孟窅摇头,额头抵着他的心口泣不成声。 崇仪拊掌让人叫来两个医女,指着孟窅的伤。“这伤可要紧?”又问该上什么药。 窦氏埋着头,暗里冲徐氏打眼色。别看她舌粲莲花,遇上大场面还会怯场。 “主子如今不好用药,用纱布包起来,不沾着水就好。”徐氏膝行两步先磕了头,捡着重点调理分明地回话。 “该留心的地方,你与齐姜仔细交代。”他再三叮咛过,这才摆手屏退一众。 孟窅自觉丢人,只埋脸在他怀里抽噎,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背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抚,一颗心跟着平复下来。 “底下人嘴碎,那些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崇仪托起她的脸,看见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两行泪水蜿蜒。心被揉做一团,再不忍心苛责她。 孟窅心上又是一刺,红通通的泪眼幽幽凝视着他,想从他眉目间找出蛛丝马迹。 “他们说你喜欢、欢……那个人……”她哭得岔了气,单薄的肩头细细抽搐。话到嘴边,她意识到自己的无助。她所有的依恃不过是崇仪的心意,倘或崇仪喜欢雨花阁那个人,她将何去何从。思及伤心处,她呜咽一声哭喊出来。“王妃姐姐说我不容人,可我、我……我不喜欢她!”她将一颗心剖开,坦荡荡捧在他面前,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崇仪尚未详细问过流言的内容,此刻也恼了奴才的胡言乱语。 “傻玉雪。”他紧紧搂住人,臂弯里纤瘦的身子仿佛抱着一副脆弱的骨架,硌手的疼。“她不重要,你才是我想要的那个。” 他曾经欣赏玉雪的直率简单,而当她将心殇毫不掩饰地道出,无形中牵扯出他深藏的心结,他为自己无法给予同等的坦诚而窝火。回想他的一生都在无声屈服。年幼时为了母族的野心,骨肉分离;及长为了补偿朝阳的任性,被迫纳了李氏;今天又被梁王陷害,被迫纳了尹氏……他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可怜巴巴地咬着唇,抽泣着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崇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事故轻易揭过去,仿佛一切症结只是她的胡思乱想,那尹氏根本无足轻重。若说为尹氏心酸,未免矫情,她却是心存窃喜。在他熠熠深眸的注视下,青涩的棱角也柔化在里面。他的在乎就是一剂良药,孟窅立时信了他的话。 “你是我亲口请旨赐婚的侧妃。我想着护你一世平安喜乐,却还是叫你伤心。”他无力解释自己的无奈,也不愿让她知道兄友弟恭的表面下那些令人齿寒的算计。玉雪之于他,是一份干净、一份救赎,他想为玉雪保留一片纯净的天地,让她无忧无虑。 孟窅却是头一回听说婚事的由来,听他说亲口去向大王请旨,心里那些尖刻的想法化作一团水去。惨淡的小脸也浮上些许血色,眼眶又是一阵酸胀发热,心里却是甜的。 “我听说……”到底不愿提那人,她扁着嘴囫囵而过。“我心里难过……王妃姐姐说我度量小,可我就是不大度呀!” 王妃走后,齐姜也劝过她,说的还是女训上的大道理。 她当时听不见,齐姜说得口干舌燥,没辙地问她:“王妃当日能容下侧妃,今日侧妃何以容不下一个侍妾?” 她被堵得语噎气结,憋着一股劲儿,胸口生疼。此刻对着崇仪,却理所当然地倾诉而出。 “我喜欢你,在乎你……我舍不得把你分出去……”她的身子软下来,话音未落泪两行,身体里的水都化作眼泪滴滴流落。 落地罩外,等着靖王传唤的人都不敢走远。高斌也跻身刚才那波人流里混进来,他竖着一边耳朵留心里头的动静,将三爷与孟侧妃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记下,心里已是凉了一半。 “傻丫头,你都写在脸上呢。”他怕勒着玉雪的肚子,把人轻轻放在床上,在她腰后垒了两个软枕垫着,自己侧坐着为她提供依靠。 玉雪的告白没有华丽词藻,却叫人心花怒放,是他悉心浇灌的幼苗终于发芽扎根。 “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她提心吊胆了这些时日,原本精神就短,再经历今天的起伏,身上疲软得很。王妃说,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嫉妒,更不能拦着明礼去雨花阁。坏了自己的名声事小,更怕坏了大王对明礼的印象。 “外面的事,我自有章法。”她哭得久了,出了一身虚汗,打湿了一绺碎发沾在鬓际。崇仪细心地拨开,叫她舒服些。“我不需要你大度。你觉得不高兴了,就告诉我;生气了,也来告诉我。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其他事都有我在。” “那你呢?你要是不高兴了、生气了,也都告诉我吗?”孟窅虚心点头,也不忘心里未解的心结,强撑着又要起身。“我给孩子取的小名,你是不是不喜欢?” 崇仪眼看着她又开始落泪,紧着安慰:“名字很好,我喜欢。你取的,我自然喜欢。” 孟窅一颗心患得患失,执拗地拉着他一只手,盯着他委屈道:“真的?我不聪明……你要是不喜欢,实话告诉我,我肯定改的。”最后说的也不止是一个名字,她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无意识地为他妥协。 “真的。我不会骗你。”崇仪的眉眼间似春风拂过,驱散了冬日徘徊的寒意。“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便拿谎话糊弄你。” “我信你。”孟窅郑重的点头,怕任何一点迟疑就会辜负他的情意,“只要你说,我都信。我也都记下了,你想抵赖也赖不掉的。”眼角一阵发痒,她抬手直揉得发红了,一边竭力破涕为笑。她抽泣着扯起僵硬的唇角,心道约莫比哭还难看,依旧逞强要笑于他看。 崇仪低头轻轻吻在她的唇角,尝到一股淡淡的咸味。他喜欢的姑娘该是天真无邪,不为世俗困扰。他想给她一片自在的天,就要变得更强。父王当年为女色误国,险些众叛亲离,但对小周妃的一片情深着实令人唏嘘。他的玉雪家世清白,真情真性,也值得一份对等的深情。 崇仪和衣陪她躺了会儿,在她耳边喁喁开解。心事一了,孟窅身心上都松泛下来,不觉昏昏睡过去。崇仪在她后颈摸到一手湿冷,见她睡梦里毫无血色的面庞,到底放心不下。 他把孟窅放平在床上,又陪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折身走出去。 “爷,是不是请钱先生过来,给娘娘请个脉。”高斌捧上茶来,战战兢兢的眼神才对上崇仪犀利的目光,立时埋下去头。他自知这回小河沟里翻了船,正着急设法弥补,只盼着三爷念着他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能给他一个机会。 崇仪一颔首,他立时如蒙大赦,猫着腰恭谨往外退步。廊下他的徒弟徒孙们迎上来,争着替他跑腿,被他一一喝退。 “去去去!”他不耐烦解释,把袍子一角掐在腰带上,飞快迈开两条腿。 钱益于三爷亦师亦友,他也不敢怠慢,亲自背着钱益的药箱,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过来。 崇仪为师尊敬,也在明堂里迎了。寝间已交给齐姜领人布置。 “偏劳先生。”后苑是女眷居所,钱益在此间行走多有不便。崇仪拱手一礼,陪着钱益进屋。 架子床上两层帘幔都垂下了,下沿露出一截手腕搁在小枕上,用松花素帕盖着。 钱益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搭了脉,又调来徐氏和窦氏问过孟窅日常的起居。 “忧伤脾,悲伤肺,侧妃是思虑太过。” 崇仪听了揪心。“可有妨碍?” “平常时,可以用一剂益气养荣汤调养。”钱益沉吟,又叫拿孟窅的饮食膳单看过,转手呈给崇仪。“侧妃怀着胎儿,能不用药还是不用为上。” 退膳单上记录分明,孟窅连日只吃些清粥汤水,身子怎能不弱。 “身病多源于心结。其实,好赖全在侧妃心境之间。”(未完待续) 零四零、思亲与私心 秋天清晨沁着薄凉的细风拂过枝头,卷起簌簌的轻响。门前庭院一角的桂树下铺着一层细碎的金屑,浓郁的甜香渗进湿润的泥土里。一队七八岁的小黄门整齐地沿墙根走成一列,走在前头的抱起地上的花盆,后头一个紧接着把怀里的按原位放下。花房新置办的秋菊,玉翎管、仙灵芝、香山雏凤……无一凡品。 崇仪昨夜留宿椒兰苑的消息不胫而走,早有警觉的下人飞快跑来西苑,殷勤的面孔上堆着灿烂的笑,仿佛前两日的奚落和冷漠只是假象。 喜雨冷笑一声,用力甩头偏过脸懒得再看那些嘴脸。 齐姜挑起帘子,招手示意她进屋来。 “趁主子们用膳,我与徐姑姑说个事儿。”她点着喜雨撅着的嘴,低声叱道:“还不快收拾了去屋里伺候。” 次间里,崇仪正陪孟窅用早膳。桌上摆着成对甜白瓷的小盅,盛的都是粥品,甜的有红豆粥、南瓜粥;咸的多一对,蛋花的、香菇的、皮蛋瘦肉的、牛肉糜的。 崇仪看着她用了一小碗米油,又叫人从他手边的小盅里舀半碗给她,皮蛋瘦肉开胃健脾。 “我吃不下了。”孟窅挨着他左手边坐着,简单绾了发,头上半点妆饰也无,更显得她娇小单薄起来。 “多少吃一口。”他亲手把碗递过去,又夹起一只奶香银丝卷给她。 孟窅脸上一僵,感觉胃里一阵痉挛,忙拾起帕子掩着嘴。连日只靠着汤水维系,孟窅脾胃正虚着,翻涌起来却是来势汹汹。 宜雨捧着银刻花痰盒凑上来,孟窅白着脸侧过身去。晴雨最是眼疾手快,先一步把飘着牛乳甜香的银丝卷撤下去。 “王爷恕罪,主子闻不得牛乳。” 孟窅把刚才喝下肚的小碗米油呕个干净,就着崇仪的手用白水漱了口。 崇仪不想她害喜的症状更重了,看着她难受却束手无策,自己也没了胃口。他把人从溢着饭菜香的桌边抱开,吩咐人撤下碗碟。 “总这么不吃东西不行。”眼风扫过房内,“去问问徐氏,有什么好克化的,叫小厨房时常备着。”她刚刚吐过,一时半刻也吃不进。等他出门,也不知有没有人能盯着她多少用一些。 孟窅面色惨淡,蜷着腿时肚子里才好受些,虚弱地抽着气,鼻头沁着细小的汗珠子。 “我想吃我娘腌的梅子。”她好久也没见过家里人,弟弟宥哥儿不知长高了多少…… “这就派人去问。”崇仪没有不答应的,大手抚过她的额头。“回里屋躺会儿?” “不想总躺着。”孟窅握住他的手撒娇,恹恹地嘟哝:“总是叫躺着,浑身骨头都疼了。我一会儿就缓过来了。不用担心我,先去忙吧。不能耽误正经事……” 崇仪低头凝视她的眼神里满溢的都是怜惜,像是盛着璀璨的星辉。 “你和孩子都牵着我的心。你们好了,我在外头才能安心办差。” 他不常说情话,偶一出口就叫人心动。孟窅乖顺地点头。“我省得。王妃姐姐教过我,我不闹的。” 她极为眷恋被他呵宠的感觉,只听他一句甜言蜜语就胜过药石无数。 用过早膳,齐姜带进一个人,长得干净清秀。那人跟着齐姜走进来,两手交握垂在身前,肩窝夹紧,腰背微微前倾,身上穿着草黄绣鸂鶒的窄袖圆领袍,是内务府登记造册的内宦。 孟窅不喜欢内宦,即便去了势,到底从前是个男人。刚成婚那会儿,她请示王妃,不叫往椒兰苑里安排阉人。王妃没有同意,她只好悄悄去央求明礼,还因此被明礼取笑过。最后,到底也没答应她,只吩咐不许接近沃雪堂,更不必进屋伺候,因此孟窅身边掌事的位子一直空缺着。 “奴才徐图。王爷命奴才往后在椒兰苑里伺候。”徐图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主子有什么事,只管指派。” “徐图?我仿佛见过你。”孟窅不用太监,崇仪进孟窅的屋子里时,连高斌都只在外间侯传。她勾着头探出身子打量了眼,徐图埋着头,她坐在上边看不见他的相貌。 “抬起头来。”晴雨娇喝一声,就见徐图又磕了个头,才露出脸来,一双眼睛还是老老实实地看着地面,不敢冒犯上首的孟窅。 “回主子,奴才从前在二门外当差,跟着师傅送往迎来。”他还在归山上当过传信的青鸟,不过显然孟窅不记得,他便识趣地咽下去不提。他来时被提醒过,孟侧妃喜欢用丫鬟仆妇,他奉王爷的命来侍奉侧妃,只要衷心当差,不需太出挑。 孟窅被晴雨扶着坐好。“你师傅是哪个?”她晓得的人不多,除了日常跟在明礼身边的高斌,听说外头书房还有一个叫张懂的。 “回主子,是高总管。” 齐姜心里有数,王爷这是送了个方便传话的人来。徐图就是高斌的分身,替他师傅盯紧后苑的一双眼睛。 “我这里其实没什么差事。先委屈你一阵,等找机会,我再和王爷说说,还把你调回去。”她曼语细声,没有掩饰话里的疏离。 徐图一惊,膝盖砰一声砸在地上。“求主子宽宥!王爷既把奴才派来,奴才就是椒兰苑的人。主子若不收容,就是奴才伺候得不好。”他不想孟侧妃连王爷的面子也不给。可他要是被椒兰苑退回去,必然也不能再受王爷重用。 孟窅抿着嘴,拿眼去询问齐姜的意思。 “主子瞧着他眼熟是有缘故的。”齐姜敛衽,指着徐图解释,“四月那回,王爷也是派的他在归山伺候,每日来回传递消息。” 孟窅却是没有印象,但她倚重齐姜,偏过头听她说话。 “按规矩,咱们这里还缺一个掌事。以后有什么出门的差事,有徐图在也方便许多。” 徐图顿时感激涕零,恨不能把一颗衷心捧到孟侧妃面前,急得指天发誓:“但凭主子差遣。”齐姜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立时与高斌都难分上下。 “那好吧。”孟窅不十分情愿,又补充说:“你就听齐姑姑的指派。” 齐姜也不客气,转手就打发徐图亲自跑一趟孟府。拿着靖王府的帖子,请小谢氏过府相聚。只是不巧,徐图带回消息说,孟窅的祖母这几日着了风寒,小谢氏侍奉婆母的汤药脱不开身,得等过些时日才能来。不过听说女儿害口,想吃家里的腌梅子,便把家里现有的用小瓷缸子装上,先捎进王府来。 徐图跟着高斌办差,本不是个笨拙的,两头传起话来利索有分寸,办事也有条不紊。说起小谢氏关心孟窅时,捧着一颗心比唱得还好。又把孟宥的近况学给孟窅听,讨孟窅的欢心。 孟窅得了梅子,听说祖母病着,又派徐图送去药材果品。这下倒是歪打正着,显出徐图的好处来。 崇仪后来再问起,孟窅也不得不夸他一句。 “明儿,我还让他回去要梅子呢。”小谢氏的梅子果然有用,如今她一刻离不得。孕中不让喝茶,她索性用梅子泡着水,也免得嘴里寡淡。 崇仪试着抿一口,拧起眉头。 孟窅喝着梅子水还不过瘾,又从茶碟里拈起一颗衔在嘴里,连指尖粘着的果浆也不放过。 崇仪好笑地看她孩子气地吮着指尖,捉着她的手,抽了她腰间的帕子替她擦拭。 “就这么好吃?” 孟窅含着梅子点头,外头裹着的蜜浆化开后,梅子本身的酸味被释放出来。 崇仪摇头无奈。“再喜欢,不能顶替正经膳食。医女怎么说,有没有妨碍?” “不会,吃了梅子,我用饭都不恶心了。”孟窅护着面前的茶碟,怕被他没收。“窦姑姑还用梅子给我泡饭,我能用两碗。” 听说医女看过,崇仪也就放心了。晚膳时,孟窅特意点名窦氏做的梅子泡饭,专门吃给崇仪看。所幸她还知道,崇仪不喜欢这个味道,没有殷勤地推荐他。 “夜里还是别吃这个,一肚子酸的,仔细胃里难受。”今儿初一,按规矩他要宿在王妃屋里,只因怕她多想,午后便陪着她。这会儿用过膳,再陪她在屋里走两圈消消食,就该走人了。 “好。”孟窅岂不知他的心意,自从那日和他把话说开了,她也不怕了。崇仪不来时,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可想着他对自己的好,孟窅也愿意体谅他。再者,这几天孩子长大不少,小脚踢她的时候比之前更有劲了。她想起前些时候,自己只顾着伤情,险些伤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没有不懊悔的。为母则强,为了孩子,她也该放宽心。“我看一会儿书就去睡了。” 她如今时时挺着腰,在东西间走一个来回,就有些扛不住。 崇仪托着她的后腰,放慢步调配合她。“看书费眼睛,让齐姜读给你听。明日休沐,我过来用早膳。” 过来用早膳,说明他不准备在东苑过夜。孟窅眉开眼笑,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 “秋燥上火,之前你说小厨房的百合粥好吃,明儿我再叫他们做给你。” “就听孟娘娘的安排。”他莞尔一笑,屈指轻叩在她的眉心。 廊下风声飒飒,小黄门趋步在前头打着灯笼,一行人穿过贯虹桥下。 颐沁堂楼下亮着两排灯笼,王妃李岑安亭亭立在门前石阶下,十分隆重的迎接来人。身边还陪着一个曼妙身影,行礼时娉婷袅娜。 崇仪停下脚步,审度着李岑安闪烁的眼神。 “臣妾和尹妹妹商量王爷生辰的事,竟聊得忘了时辰。”李岑安牵着低眉含羞的尹氏,引到崇仪跟前。她听了秦镜的建议,特意将人留到夜里。“今年府里多了两位妹妹,很该热闹一番。”伸手不打笑脸人,又以靖王的生辰做借口,他总不好生气。 “不是什么整生日,不必铺张。”崇仪拾起腰带上的香囊,淡淡地听她自圆其说。 “臣妾明白了。”李岑安虽知他未必领情,不无尴尬地挤出一个笑来。“难为尹妹妹一片心意,已经备下给王爷的生辰贺礼。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臣妾问她也不说。” 尹氏两腮飞霞,秋水似的眸子蕴着水雾。她心中感激王妃的提携,再看见靖王俊朗风貌,一颗心如小鹿乱撞。“姐姐快别取笑我,我原想到那日给王爷一个惊喜。”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王爷来了,不若移步雨花阁看看是什么样的惊喜。”二人一搭一唱,端的姐妹情深的。 秦镜隐在廊下的阴影里,抬眼打量崇仪的神色,脚跟用力碾过廊下的砖石。 “王妃,今日是初一。” 崇仪犀利的目光直射入她眼底,李岑安不禁心头一震,强自按耐住退步的冲动。 “是臣妾不中用。这两日吹了风,身上又乏力起来。”说话时,她的脸色确是不好,笑靥更显得勉强。 “妾愿为王妃分忧。”这话无异于自荐枕席,尹氏经人事未久,羞得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崇仪这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羊角灯微黄的光华照亮她的妆容,身上簇新的裙衫剪裁合宜,水色宫绦紧束,勒出她一段妖娆蜂腰。她画着时兴的桃花妆,恰到好处地妆扮年轻的面庞,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静候有心人的采撷。 崇仪勾唇哂笑,眼中的光华直盖过皎皎月华,看得尹蓝秋心如擂鼓。可他说话时更比月华凉薄,像是混着冰霜的秋雨,浇得人一头寒意。 “送王妃回屋。既然病了,就在屋里慢慢调养。”言罢,他负手循着来时路往外走。 “王爷!”李岑安眼看着事情要砸,紧两步追着他走了一段。可崇仪龙行虎步,没给她开口挽留的机会,脚下生风般走远了。(未完待续) 零四一、失利与势力 羞怯的潮红一下从尹氏脸上散个干净,精致的妆容掩不住她的狼狈。她得了王妃的点拨,抛却矜持邀宠献媚,却不想靖王半点不讲情面。今夜院子里多少眼睛看着,她的面子里子都被摔在泥地里。那些怜悯的、嘲讽的视线聚焦在她一个身上,往后叫她还如何在王府立足。王爷明显看不上王妃的谋算,只怕她也被王妃此举连累,遭靖王厌弃。可怜她在东苑寄人篱下,不仅不敢开罪李王妃,还要感念王妃提携的恩典。 “妾无用……”尹蓝秋屈膝向李岑安告罪,待要失态地哭将出来,自己埋头死咬住唇瓣,肩头簌簌抽动。 李岑安只觉透心的凉意,琵琶袖下紧攥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偏首时,费力扯了一弯笑,婉声安抚道:“也是我心急了些。孟妹妹这两日身上不好,王爷看重子嗣,心里必然烦闷,可怜妹妹无辜受过。” “是妾莽撞了……辜负王妃的好意。”她竭力掩饰破碎的嗓音,福身又是一礼。 李岑安为示亲近,走近两步正要牵她的手时,被她瑟缩着一躲,探了个空。尹氏哭声一抽,身子僵在当场,她自己也是尴尬。 “夜风凉,妹妹先回屋去吧。”她干巴巴地挤出这两句,自己扶着林嬷嬷的手往回走。 林嬷嬷见她面色泛白,又是心疼又是心焦,一壁扶着她,一壁招呼人去端安神茶。 “亏得小姐为她打算,没曾想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林氏恨恨地冲窗外骂了一句,为李岑安抚背的手势又轻又柔。她自是偏心的,只为自家小姐抱屈,把过错全归在尹氏身上。 秦镜拧起眉,忧心道:“适才屋外不少人看见了,雨花阁那位接下来怕是不好过。”李岑安身边说得上话的只有一个从娘家带进来的半老婆子,是个没眼力界的怂人。偏李岑安时吃她的奶长大的,对林嬷嬷格外优厚。 李岑安支肘撑在小条桌上,指尖按着凸凸直跳的太阳穴。她想起靖王洞悉一切的眼神,这会儿后悔不已。是她头脑发热,只想着打压西苑的风头,行事太明显反而招了靖王的反感。 “我记得库里还有半匹天水碧,明儿取出来给尹氏送去。”秦镜的话提醒了自己,王府里能用的人太少,她眼下还得稳住尹氏。 林嬷嬷撇嘴,不屑地嗤鼻:“小姐也太心软了。老奴眼瞧着王爷对她并没有多少心思,往后她扒着小姐还来不及,要我说不如冷她三五日,好叫她知道厉害!” 李岑安叹一声。“都不容易。明儿就让秦镜亲自跑一趟。” 雨花阁里,尹蓝秋向王妃告罪后,回房扑在床上埋头哭了一场。她怕惊动底下人,传出去丢人,咬着枕头愣是没有出声。 两个丫头也不敢劝,乖觉地垂着头跪在床脚。 夜幕下的罗星洲宁静幽深,莲池影射的粼粼波光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走到贯虹桥下时,崇仪直觉要往椒兰苑走,步子踏出去后,又折回脚步踏上石阶。 高斌在夜色模糊里松了口气。三爷不喜李王妃,可初一十五还是会到东苑。除非在外办差,点卯似的一次不落。今儿先到沃雪堂陪了半天已是出格,若再宿在孟主子屋里就过了。 可叹李王妃是个蠢的。从前府里无人能与她比肩,李王妃尚且算得端庄贤惠,如今眼看着三爷对西苑主子的盛宠,竟然病急乱投医。不消说,这些日子内院的风言风语肯定是秦镜的手笔,那老东西跟了李王妃憋屈着呢! 崇仪回安和堂更衣洗漱,靠着床头读一本《景州纪略》。三年前,他封王开衙领景州封地。因为大哥二哥成年后仍在京城,父王的旨意中也未要他就藩。 更鼓响过三回,小太监撤去两对灯烛。崇仪就寝时,屋里会留一盏灯。有一回在颐沁堂,林嬷嬷不清楚他的习惯,不小心熄了屋里的灯火。夜半三更,他自顾批了大衫,扔下失措的李岑安就走了。 值夜的是他新提上来的一个小子陆麟。原名叫陆林,如今孟主子怀了孩子,他做主改了一个字图个吉利。徐图去孟妃院里当差了,他又得费神带徒弟。高斌这几日急着将功补过,时刻紧绷着一根弦。等服侍崇仪歇下,他也靠着碧纱橱眯瞪眯瞪。张懂那小子就是命好,只管着书房里的差事,夜里高枕软被有个自己的窝。 他闭着眼养神,黑暗里还竖着耳朵留心寝间的动静。夜深人静时,白日里被掩盖的细小响动就显露出来,晚风是不是调皮地轻敲窗门,呜呜地浅吟低唱。 “爷爷、爷爷……” 高斌头一歪,从混沌里惊醒起来。陆麟趴在他耳边压低嗓子,一手指着里间。他侧耳细细去辨,就听见帐子里头有模糊的音节传来。高斌一个跟头窜起来,瞌睡虫散个精光。 他凑在床头,帐子里的呓语伴着浓重的喘息。 崇仪自幼被一个梦境困扰着。大约就是从太真居士搬去归元殿那年起,他时不时梦见一个灰蒙蒙的背影,单薄而清冷,踽踽独行于水雾中。无论他怎么追赶,那个背影施施然将他抛在身后,越行越远。 高斌知道他这个梦靥,但这些年已经很少入梦。“爷、三爷……三爷……”他剪了灯芯,绵软的烛火放开光华。 崇仪拧着眉醒来,后颈一片烦人的粘腻。高斌绞了湿巾给他擦脸,看他深锁的眉头,端来一碗热茶。 崇仪摆手推开,低垂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青色的阴影。他静默片刻,忽然起身披衣。 “去沃雪堂,不要惊动任何人。” 高斌扶正脚榻上一双软底靴,跪着替他穿鞋。崇仪也不系腰带,抬步就要走。 “王爷!”他自知劝不住,追在后头劝:“夜深露珠,王爷让人多添一件披风再出去吧。” 崇仪没有停下脚,他张开披风一边走一边披在他肩上。 别看陆麟个子小,跑起来脚下生风。高斌解下腰间的钥匙,叫他先去开西墙的小门。从角门出去,不必绕罗星洲,穿过假山可直通椒兰苑。大王赐婚后,三爷翻阅堪舆,命人辟出这条捷径。但孟侧妃不大走动,三爷也不愿引人注目,日常还是走的二门进出,今晚还是头一回走这条路。 穿过角门,嵌石路面凹凸不平。崇仪穿过恍若迷阵的嶙峋怪石,只片刻,就看见沃雪堂檐下晃动的灯笼。他循着夜幕下温暖的灯光迈开步子。 孟窅前些日子亏了身子,为防万一,徐氏和窦氏最近轮流值夜,今晚不巧是窦氏。她在孟窅跟前是个能说会道的,每每见到靖王不怒自威的贵胄风范,就舌头打结心里打鼓。 崇仪穿过次间进屋,窦氏吓得慌忙磕头,整个人猛地扎下去。所幸天气转凉后,屋里铺了毛毡,没叫她砸碎一双膝盖头。 崇仪先拿眼看里头的架子床,未见惊动孟窅,才挥手把她打发出去。他特意不让人通传,不想窦氏这般毛手毛脚。 床幔只放了最里头一层茜纱的,朦胧能看见被褥下起伏的人影。他把沾了寒气的披风甩在立屏上,悄声钻进去。 孟窅侧身躺着,面朝里侧,臂弯环着圆隆的肚子,宽敞的架子床只睡了小半边。 崇仪在她身边躺下,昏暗里只看见她侧面轮廓。他轻轻的把人抱进怀里,酣睡的人儿似有所觉,噫一声背倚进他怀里。 “没心没肺的丫头。”月前还为东边小院的事担惊受怕,只是不清不楚地说过一回,奉上几句动听话,她就全副信赖地放宽心来。 他拨开枕上铺开的青丝,凑近散发着香气的人儿,一手罩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帐子里萦绕的温暖气息莫名叫人安心,二人自是一夜好眠。 早上,孟窅悠悠转醒,一见他脸上就先染了纯粹的笑,眉眼弯弯唇儿翘。 “你几时来的?”昨日只说过来用早膳,但见他躺在身边,必是夜里就过来了。 崇仪曲指刮刮她的鼻头,不叫她太得意。“起吧。陪你用过膳,还要进宫回差事。” 他拊掌唤人,两队婢女鱼贯而入,分别捧来二人的洗漱用具衣裙鞋袜。 崇仪先起来,看着孟窅饮下一杯温温的盐水。 孟窅一双杏眸新月般,一眼不错地跟着崇仪的身影转动视线,整个人都散发着欢愉的气息,带着崇仪的心也松快起来。 早膳时,他很捧场地多用了一碗百合粥。百合性凉,给孟窅的是淮山芡实粥。自那日他夹的银丝卷害她犯呕,他仔细留心了孟窅的口味,那些奶香的、肥腻的、都不准出现在膳单里。 “这两日天气也好,叫她们扶着你在园子里走走。”饭毕,他牵着她的小手,往门外走。今儿天气不错,阳光将小风晒得微醺,十分宜人。 “知道,有齐姜盯着我呢。”孟窅调皮挠他的掌心,被他一把捉住,她调皮地吐吐丁香小舌。“你忙完差事,早些回来好不好?” 崇仪点头答应了。“今天要去蒹葭殿请安,有没有什么要我带给母妃的?”两人走到月洞门边,换了宜雨和晴雨两个扶她,其实就是左右就近站着以防万一,真要一左一右贴身架住,倒像押解犯人了。 “就说我和孩子都好,请姑母放心。”孟窅扶着肚子。她说谎时,眼睛总是顾盼不定,一眼就能看穿。 “怎么还不改口?”崇仪莞尔,却也没追究下去,带着高斌师徒两个走了。园子里秋景正浓,花叶扶疏,香风细细。往来的下人看见靖王从椒兰苑走出来时嘴角还噙着笑,脸上也跟着晴朗起来。 罗星洲的和风丽日送不进愁云惨雾的雨花阁,冷清的小楼,紧闭的门扉,四下透着阴沉。 “娘子,打听到了。”竹醉掩上门,凑在尹氏耳边嘀咕,“王爷昨晚是回前头的,早上在沃雪堂用的早膳,从那边直接出的门。” 尹蓝秋正用冷帕子敷眼睛,凄然一笑。(未完待续) 零四二、出入与出路 柳酥提着食盒进来,面色透着古怪。昨夜尹蓝秋辗转难眠,她和竹醉陪了一整夜,眼底都熬红了。早些时候,尹蓝秋说没胃口,她和竹醉磨破了嘴皮子,好歹把人哄好了。不然,昨天晚上的事在先,雨花阁忽然不去领膳,不晓得外头人怎么编排她们, “今儿去的晚了,娘子喜欢的奶油松瓤卷酥放软了。我看品相不好就没拿回来。”她垂着视线,低头从食盒里取出菜品。 尹蓝秋爱吃松仁,竹醉和柳酥都去膳房里下过单子,头两回塞了银子过去。后来,娘子承了宠,不必她们去求,膳单里总会有一道松仁做的点心,至今不带重样的。今早她去的时候,膳房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如从前殷勤。里头的缘由,她心知肚明。主子丢了人,做奴才的跟着直不起腰板儿。于是,自己掏了碎银补贴,求大师傅一个通融。 谁知膳房连银子也看不上,推说没有空闲的灶头。后来,竟拿一盘凉透的松瓤卷酥敷衍她。 “椒兰苑才刚退下来的,一口也没用。不如请娘子先用着?”花冠高脚碟上叠着松瓤卷,拇指长短的金灿灿酥卷,搁得时间久了,奶馅儿已经流下来。“明儿还请姑娘早些过来,咱们好做现成的。” 柳酥没有拿。脸上火辣辣的,抢过食盒飞快逃出膳房。 竹醉看出她神色不对,心里便有数了。紧忙上前搭手摆膳,一壁劝尹蓝秋道: “娘子今儿起得晚,还没去颐沁堂请安。听说王妃身上不爽利,娘子将就用一些,去颐沁堂看看才是。” 尹蓝秋搁下帕子,神色晦暗难辨,到底依言在桌旁坐下。昨晚她脸面尽失,又何尝不是王妃的失利。可叹她身在屋檐下,为了在府里立足,还要求王妃的庇佑。 早膳的粥有些糊了,小菜的色泽也不通透,显见不是新鲜的。她在白月城看多了跟红顶白的门道,哪里不懂这套儿。膳房眼见着她不得宠,只怕不肯再捧着。若再失去王妃的扶持,还不知怎么磋磨她们主仆…… 膳房此举正是迁怒。大师傅打折了江川的腿交差,心里怎能不怄。前段时日,靖王没有表态,他还不敢动作。昨夜听了风声,立时露出嘴脸来。虽说膳房在用度上不敢慢待椒兰苑,可前阵子孟侧妃饮食不香,他们也只按着规制备膳,不曾积极逢迎,却是对雨花阁十分用心。如今想来,大师傅又是悔又是气,还要夹紧尾巴留心前院的动静,怕王爷秋后算账。要怪就怪尹蓝秋自个儿没本事,不能讨了靖王的欢心,还耽误他们的差事。 尹蓝秋食不知味,用了两口寡淡的香米粥,小菜和点心一概没有碰。 “替我梳头,准备出门。” 柳酥照旧将碗碟收进食盒里,先搁在门边。她这会儿还不想去膳房讨没趣。 竹醉梳头的手艺好,手势利落迅速,不一时轻松绾就随云髻。柳酥从屉子里取出一对鎏金蜜蜡水滴簪,斜斜比在发髻边。 “换那支丁香花的银钗带。”尹蓝秋抬手制止她。那对金簪是王妃赐给她添妆的,昨天以前她还很欢喜,今日再看见却觉得有些刺目。 竹醉瞟了个眼色于柳酥,自若地笑道:“娘子这身樱草绿的褙子,确是配银钗更好。” 明纸糊的窗格上光华渐盛,主仆三人穿过中庭,走到颐沁堂外。秦镜就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麈尾拂尘,好似画里的门神横眉冷目威慑来人。 “秦公公,妾来给王妃请安,劳烦公公通传。”尹蓝秋不敢拿主子的架子,她一个末流侍妾,不过是服侍人的,品阶上甚至比不过王妃屋里的正经管事。 秦镜踱过两步,微微弯下腰,人恰好挡在尹蓝秋和正门之间。 “尹娘子今儿迟了。” 尹蓝秋吃了闭门羹,犹疑着探头打量门里的光景,入目只有一副绣八宝门帘。她心头微凉,暗自揣度王妃的用意。 “是妾误了时辰,请王妃责罚。”她不敢措辞狡辩,揽下过错,态度端正地对着正屋屈膝见礼。 “娘子莫慌。”秦镜悠悠地看她拜下去做足了礼数,俄而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王妃原是等着娘子的,不料头风病又犯了,刚用过药躺下。” 尹蓝秋面上立时显出焦灼来,张口正要追问王妃的症状,又被秦镜拦下。 “娘子的衷心,王妃都晓得。”他转头对着招招手,廊下走出一个年轻太监,手里捧着半匹缎子。“王妃还说,昨儿委屈了娘子。只是时机不巧,娘子且稍安勿躁,往后有的时机会。” 原本李岑安叫他亲自去送赏,但他存了个心思,便耽搁了半日。若是尹氏今日不来,他只会叫徒弟走个过场了事。好在尹氏只是迟了,终归心里还是想仰仗王妃的提携。 昨夜出师未捷,最丢人的当属尹氏,所以他才向王妃建言,应当适时地给些安抚。但若尹氏因此记恨王妃,那也是个没脑子的。又倘若她畏惧人言闭门不出,连这点挫折也端不住,也不值得他挖空心思为她筹谋。 尹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接下那半匹布,十分动容地请缨道:“王妃的症状可要紧?还请公公代我求个情,允我在王妃身边服侍汤药。否则,妾心中实在难安。”天水碧丝滑缎面又轻又软,摸在手里像捧着一抔清泉,透着细碎的凉意。 秦镜挪了一步,再次挡下尹蓝秋关切的凝视,嘴角的弯弧更深了。 “尹娘子有心。可王妃屋里仆妇婢女俱全,并不缺人手。”他顿一顿,又犯愁道:“倒是王爷跟前……如今侧妃月份深了,身子多有不便,想来无法伺候周全。王妃最是牵挂……尹娘子得空的时候,还是该多关心王爷的起居。”他是不会死心的,总要分了西苑的宠才好。 秦镜守着那道门寸步不让,尹蓝秋讪讪地应承,心头一片彷徨无助。她吃不准秦镜的意思是不是王妃的意思,也吃不准王妃是不是还愿意用自己。 恍惚间,有个细微的声音闪过脑海。其实,投靠王妃并非唯一的出路,椒兰苑孟侧妃陪伴靖王的时候更多,若是孟侧妃愿意提携自己,岂不比王妃牵线更容易。秦镜不也说,孟侧妃身怀六甲,不便服侍靖王。自己若能取得她的信赖…… 这个念头一起,便仿若星火燎原之势掠过。她抱紧怀里的布匹,垂眸掩饰眼底的闪烁。 “妾谨遵王妃教诲。”尹蓝秋又是恭谨福礼。“只是主母抱恙,身为侍妾尝药送汤本是分内之事,待王妃醒了,还求公公替我讨个示下。我是真心实意的……” 离开颐沁堂时,尹蓝秋一路心乱如麻,不知不觉走出东苑。待到眼前的景致豁然疏阔,才恍然察觉已经走在罗星洲的地界。 远处飞跨湖面的拱桥一端,徐图正引着一位华服妇人往椒兰苑的方向走。她认得徐图,靖王来雨花阁的时候,他和他师傅高斌都随行服侍。听说,靖王把他调去椒兰苑,如今已经升做六品掌事,管着西苑门房上往来的差事。 能让徐图奉承的,想来是孟侧妃的娘家人?她不清楚府里的事务,但外人进府,不先过王妃的门路确是不妥。 尹蓝秋也不过念头一岔,转而自嘲一笑。天下哪有什么规矩?从来上位人的喜恶就是规矩。靖王宠着谁,自然谁就是对的,过不过王妃的门路有什么重要……她却不知道,徐图哪敢自作主张。靖王早已派人给李岑安传话,道说是王妃身体欠安,不忍心劳累她。又说谢夫人是自家亲戚,不必拘泥凡俗礼节,直接引去见孟侧妃即可。 这也是为什么秦镜两次三番将她拦在门外。靖王传了话,王妃不病也得病,否则才是真的打脸……可秦镜心里也犯愁,只怕王妃抱恙这个借口,往后不好再用。过犹不及,保不齐哪天冒犯了靖王的底线,李王妃就该一病不起了。 曲径通幽处,徐图猫着腰,殷勤地提醒小谢氏留神脚下的路。 “我们主子日日盼着夫人能来,总算把夫人盼来了。”他替孟窅跑过腿,孟府里有脸面的妇人,他都记在心里。 “我呢?我阿姐有没有想我?”孟宥一手被小谢氏搀着,仰着头追问。他刚过了五岁生辰,正是记事的时候。从前在家时,堂哥堂姐都大了,二房里宗堂哥也已经九岁,不爱带他玩耍,都是姐姐孟窅陪他。他打心里依赖嫡亲的姐姐,孟窅出嫁时,他还不懂嫁人的含义,只晓得姐姐突然不住家里了,很是哭闹了一阵。 小谢氏捏捏小儿子的手。 “想的、想的!主子听说小公子要来,特意嘱咐小厨房做了百合酥、莲蓉卷、牛乳菱粉糕……还有甜枣羹。”徐图嘴皮子一答一合,竹筒倒豆子般唱出一串菜名。 孟宥的眼里像是盛着小星星,咧开嘴咯咯笑着,脚底几乎蹦起来。“我阿姐最疼我。” “老祖宗在家怎么教的?该怎么叫?”小谢氏拽住他活泼的步伐,谆谆诱导。她嫁进孟家十年才得了这个儿子,素日里难免娇惯些,好在小儿子本性纯良,能听长辈的教诲。来前,怕他冒失无礼,求了老祖宗指点他。他倒好,一听说有点心吃,就把老祖宗的话都抛却脑后了。 孟宥嘟嘟嘴,有些不开心。“见到阿姐要叫娘娘,说给娘娘请安。” 他的记性好,孟嗣柏给他读书给他听,只消念过一遍,他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他问老祖宗,娘娘是什么,为什么阿姐不是阿姐。老祖宗说,阿姐去王府享福了,以后是王府的人,比老祖宗还有福气、还尊贵。他已经开始背书了。先生说天地君亲师,有三纲五常。阿姐嫁给靖王,就是人上人。可怎么就不是他的阿姐了呢?孟宥觉得很委屈…… 孟窅在堂上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宜雨也探出身子,时刻防着,怕她从玫瑰椅上跌下去。 “娘!”孟窅眼底一亮,小脸儿就笑开了花儿。她如今凸着肚子,要不是宜雨手快凑上去扶着,自己未必能站起来。 小谢氏看得一惊,松开儿子的手,快步走上前扶住她。一肚子思念之情,被她跳脱的动作吓得飞开九霄云外。她膝下单薄,只有这一儿一女,却没一个省心的! “快别动!仔细肚子!” 孟宥迈开两条小短腿跟着娘亲往屋里跑,走得近了,看见孟窅身前隆起的圆弧,一双眼瞠得铜铃似的。一时间脚下踯躅不前,惊疑地目光在孟窅熟悉的五官和走样的身形间来回游移。 “娘!宥哥儿!”孟窅哪里还顾得旁的,眼里只看得见小谢氏和孟宥,眼眶里溢出泪花来。她在小谢氏怀里蹭了蹭,一手探出去要拉弟弟。 “明堂宽敞,但座次分明,不如请娘娘和夫人、小公子移步花厅?”齐姜上来给小谢氏见礼,妥帖地安排。“娘娘让准备的糕点都摆上来了,还有夫人喜欢的玉露茶,晴雨刚沏了来,此刻品着正好。” 小谢氏偏头看她有条不紊的架势,眼里欣慰。老祖宗选的人果然可靠。 “侧妃年纪轻,偏劳姑姑了。” “夫人过誉,都是奴婢的本分。”齐姜不敢居功。她本是无根浮萍,需要一个容身之所。当初答应孟老夫人,也是暗里观察过孟窅,知晓她本性良善。眼下,靖王对孟侧妃的用心,她看在眼里。她又怀了靖王头一个子嗣,若能一举得男,即便将来色衰爱竭,日子总不会太难过。自己跟着孟侧妃,后半辈子也就安稳了。 孟窅激动地点头,忙不迭拉过孟宥。 “宥哥儿快去尝尝看,都是王府厨子的手艺,比外头那些可好吃多了!”低头才发现弟弟愣愣地看着自己,不明就里地询问:“宥哥儿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阿姐,你衣服里藏着什么?” 一番童言无忌直把屋里人逗得乐不可支,徐图想笑不敢笑,憋得脸都扭曲了。晴雨和喜雨倒是不怕,噗嗤一声掩着嘴笑开了。 孟窅听见笑声,大抵也知道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 “这里头是宥哥儿的外甥。”孟窅只觉着弟弟可爱,摸着圆溜溜的肚子告诉他。“等到冬天,宥哥儿就要做舅舅了!”(未完待续) 零四三、相与与相遇 孟窅依着弟弟宥哥儿的喜好下的膳单。因为她孕中口味多变,椒兰苑每日的供给无不齐全,鱼肉果蔬自是不提,新鲜的虾子菌子也一直常备着。 孟宥尤其喜欢一道豆腐皮虾仁馅儿的包子,两三口一个吃下大半笼,小肚子撑得圆鼓鼓的,与他姐姐孟窅有的一拼。 “阿姐,我以后还能来吃豆腐包子吗?”孩子的幸福单纯而直白。孟宥拍着自己溜圆的肚皮,咂着嘴儿回味虾子鲜美的味道。他个子小,鼓凳上坐不住,孟窅特意让人搬了明堂的高脚玫瑰椅,又垫了两层垫子在下头。此刻,孟宥填饱了肚子,圆满地靠在椅背上吁一口气。 “下回你来,我叫人做元宝虾给你吃。”孟窅无不答应的,一壁吩咐去问小膳房,将多余的豆腐皮包子都装起来,回头给小谢氏带回去。 孟府家底不丰,日子过得平淡。虽不至于清苦,但虾蟹之类一年内难得在桌上看见。王府里生活富裕,饮致,但凡她想的,明礼总能想着法儿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她见宥哥儿爱吃,只想一股脑儿地塞给他,要是有多的,也可以孝敬家里长辈。 小谢氏直摇头,小的不着调,大的更是无厘头。老祖宗的心思是白费了,这孩子半点没记在心上。不等她掏出帕子给儿子擦嘴,宜雨已经绞了巾帕,仔细地服侍上。 孟宥认得宜雨,不但不排斥,还仰起头凑上去方便她动手。 小谢氏得了空,又转头打量大的。孟窅刚才只顾着给弟弟添菜,没见怎么下筷子。她舀一勺芙蓉鱼白放在孟窅的小碟里。 “你如今一人吃两人补,多吃些才是。娘瞧你瘦了……” 孟窅坐稳了胎后,怀相不错,脸若银盘肤如凝脂。只是前阵子为雨花阁那事伤情,饮食无味才瘦下来。最近有靖王日夜相守,面色自然又好了。因此小谢氏只看着女儿身形匀称,虽不像寻常孕妇圆润,但精气神都不差。不过,女人生孩子自来凶险,做娘的岂能放心? 她说的都是齐姜或徐氏、窦氏说过的道理,可孟窅偏爱听她来讲,再琐碎的叨念也熨帖在心里。 “娘,你也多吃些。”她感动地礼尚往来,又夹起一筷子胭脂鹅脯给小谢氏。 娘仨儿美满地用过午膳,孟窅还想拉着小谢氏叙话。 “看见你一切都好,娘也就放心了。”小谢氏用了一盏香片,坚定地告辞。“你弟弟还小,一会儿就该困了。” 孟宥坐不住,用过饭就去屋外玩了。 “那就让宜雨抱他去偏厢睡着。”孟窅抱着小谢氏的胳膊不放,心尖酸楚。“好容易进来一回,我不让你们走。” 小谢氏待要像从前一样点她的眉心,一眼撞见孟窅湿漉漉的眼睛,鼻头也跟着发酸。 “要当娘的人了,不许胡闹!”她敛下柔情,拨开她的手。孟宥虽小,到底是外男,没有在王府里歇晌的规矩。 孟窅又磨了一会儿,母亲也不为所动。 “待你临盆,娘肯定过来陪你。”她倒不是空口白牙糊弄孩子。女儿是正经上过玉牒的侧妃,这点还是有例可循的。 “那还得三五个月呢……”她舍不得母亲和弟弟,低头抱着肚子,委屈地抱怨。 因着小谢氏坚持要走,孟窅只得亲自送二人到二门上,才依依不舍的放手。 孟宥拨开轿帘,探出半个身子对孟窅招手。 “阿姐,我明儿还来玩,好吗?”王府好大,他只在沃雪堂外的院子里玩了会儿,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去呢! 孟窅闻言又忍不住鼻头酸楚,只是对他点点头。 “坐好!你好好做功课,下回才带你来。”小谢氏把人按回去,“外头风紧,你也快回屋去。” 徐图拱着手。“主子放心,奴才护送夫人和小公子回府。” 孟窅看着轿子走远了,心头就像被人剜了一块儿,眉眼间掩不住的失落。 “主子仔细脚下。”齐姜扶着她走下垂花门的石阶,“王爷已经让他们在准备产室,等进了十一月,就能接夫人过府来。”产室就选在沃雪堂后头东侧的厢房,有直通的廊道相连。走道底下有地龙,可以烧火。孟窅分娩后从走道送回来,也不怕受寒。 孟窅还在回头看轿子离开的方向,怏怏地嗯一声。“把我娘带来的梅子放在小桌上,回头我拿给明礼尝尝。” 齐姜心想,那梅子又酸又甜,靖王怎么可能喜欢。只是体谅她心情不高,也不点破,又劝她四下走走权作散心。 一行人走上青石桥面,雕花桥栏边立着一对袅娜身影,粼粼水波映在鲜亮的缎面上煞是耀眼。长桥如虹,美人如玉,端的赏心悦目。 “妾身尹氏,给侧妃请安。”那人款步走下石阶,停在孟窅面前。 孟窅脚下一顿,拂过水面的细风拨得襦裙摇曳。她眼中一紧,直觉戒备地看着来人。 “这是雨花阁的尹侍妾。”齐姜从身后稳稳托住孟窅的腰。看尹氏的架势,多半是刻意在此等着主子。 尹蓝秋掖着裙子,不疾不徐亭亭再拜一礼,眉目贞静温顺,身段如水柔软。 “妾见过娘娘。原本该早早给您磕头奉茶的。只是听闻娘娘养胎,不敢叨扰。”她放低姿态,话说得极轻极缓,似乎在斟酌每个字的措辞。 孟窅心里梗着一根刺,脸色实在说不上温和。 “免了。”先前伤心时,她不愿意见人。后来和明礼交了心,又总觉着尴尬,索性更不想见她了。她启唇只觉舌尖僵硬,不知道能说什么。“我年纪小,受不起你的礼。” 许是话里透着小家子气的别扭,齐姜扶着她的手托了托,递一个不甚赞同的眼色过来。 孟窅不觉噘了小嘴,握着手里一只荷包,回避地低着头不说话。荷包是小谢氏一针一线绣的,里头是从碧桃观求来的平安符,今天刚给她带上。 尹蓝秋嘴角挽着笑,视线落在桥底水面上映照的两个人影上,愈发低眉顺眼。 “娘娘受得起。娘娘为尊位,更身怀王爷的血脉,自然受得起。”尹蓝秋拿捏着表现出她的恭敬。她不怕孟窅的迁怒或冷漠,把心思都放在明面上的人,反而叫她放心。 “随你吧。”孟窅不知她话里有几分真心,却听不惯她的奉承。偏头努了努嘴,并不预备搭理她。那尹氏一径低着头,只露出半幅眉目,看着更觉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可怜又可恨。 倒影中,孟侧妃娇小的身形被水波拉长,但圆隆的肚腹已然明显。俄而一尾红鳍锦鲤浮上来打了个挺。那鱼儿调皮地打碎水面上倒影,一下又扎入水里不见了,只留下水纹一圈圈荡开。 孟窅堵着气不理人,也低头去看桥下。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荡漾的水波里浮现出来,便便腰腹格外突兀。她每日里抱着,却头一回从侧面观看自己的身形,不由吃了一惊。 “过几个月,娘娘就要临盆了吧?”她留心到孟窅的目光,便挑了孩子的话题来说。 这话等于没问……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孟窅一手托住肚子,按耐着没有当场拂她的脸面。 “等冬天的时候才生呢。” “妾先恭贺娘娘,愿娘娘喜得麟儿。”尹蓝秋一点点笑开,用一种十分熟稔的口吻说道:“想必王爷迫不及待要见见这孩子呢!往后咱们王府就要热闹了!” “嗯,家里总要有个孩子才像样子。”她颔首,拿出当娘的气势如是老气横秋地自负。 尹蓝秋咯咯笑着应承,一手扶着鬓角几缕碎发,恍若才察觉般。 “湖面上风冷,不如妾陪您去亭子里坐坐?”她错开半步,细心地立在迎风那侧,又露出身后八角小亭。 秋风卷叶,落花流水。齐姜替她紧一紧肩头海棠花间戏双碟的斗篷,不置可否。适才孟窅舍不得母亲和弟弟,一路从椒兰苑慢慢走出来,也该累了。 “好,就坐一会儿。”如今久坐或久站便有浮肿,被尹氏一提,孟窅也觉得小腿胀得酸疼。她一抬手,齐姜就紧贴着扶住她。 尹蓝秋识趣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她既想和孟窅亲近,也知道不能太殷勤。像是贴身伺候的事,她还不敢伸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孟侧妃和她在一起出了差池,以她如今的地位,只怕百口莫辩。 孟窅扶着齐姜拾步,上桥的时候尚且无事,走过拱顶顺势而下时,问题就来了。她如今肚子大了,看不见脚下的坡路,只能偏着头努力绕过肚子去看。步子也慢下来,一步一步踏着石板面上立稳了,才挪着后边的脚下一个台阶。 偶一回头,却见尹氏还站在身后的桥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来?”她颦眉疑惑问道。毕竟是尹氏提议要去亭子上。 尹蓝秋仿若梦回,提着裙子紧步追下来,小心翼翼表示:“妾毛手毛脚的,怕冲撞了娘娘。”她没有趋前,依旧隔开几步回话。 跟出来服侍的丫鬟简单收拾过,在石凳上铺好锦垫。 “你这人真奇怪……说话颠三倒四的”孟窅低声嘟哝。她想不出两人有什么可聊的话题,尹氏拘谨卑微的做派也不讨喜,场面总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滞塞。 “是妾笨嘴拙腮的,娘娘勿怪。”尹蓝秋今天来,就是想试探孟窅的为人,至此已经清楚,这位侧妃是个城府极少的。至于如何与孟窅交好,进而获取孟窅的扶持,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她也不好立时与王妃翻脸。 “算了……”孟窅本就兴致不高,更觉无趣。她挪着步子,蓦地一挺腰僵在当场。 齐姜一直扶着她的腰,察觉她骤然止步,立时关注起来。“主子可是累了?” 孟窅轻轻吸一口气,一手按在方才抽动的地方。是臻儿踢了她,与之前翻身的感觉不一样,能明显感觉到小脚蹬在她肚皮上。 “忽然觉着乏了,我想回去。”她心跳一阵加速,抓紧齐姜的手。 “主子每日这个时候歇晌,今儿招待外家妇人,已是晚了。娘子见谅。”齐姜向尹蓝秋解释,又问孟窅:“不若在亭子里少坐,奴婢去唤软轿来。” 尹蓝秋趁势而下,连忙配合地道歉:“是妾思虑不周,叨扰娘娘了。妾先行告退,娘娘保重。”说着,又端起手向孟窅深深福礼。 孟窅轻点下颌,没有心思客套挽留。她抱着肚子,孩子似乎又不动了。 与尹蓝秋的意外相遇,和她的言行一样莫名其妙。到最后,她也没看出尹蓝秋的用意来。 午后往来零落,贯虹桥下静悄悄的。她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长桥,桥那头的粉墙后,林立的高楼就是安和堂。不知道明礼回府没有……(未完待续) 零四四、胎动与冲动 孟窅生在桓康王十三年的冬天,腊月里的生日格外占便宜,才刚满月就翻年长大一岁。大王赐婚时,她虚岁十五,尚未来得及加笄礼。一晃眼,她成了靖王侧妃,如今就要做娘了,看身量却还是十三四的模样。 窦氏进府见着人,就存着忧心。孟侧妃的身子明显还未长开,细腰窄臀婷婷嫋嫋的风姿,恐怕临盆的时候要吃许多苦头。因此,她建言孟窅每日膳后散步,一则消食,二则有利打开筋骨。孟窅很配合,天气和暖的时候,她就在堂前的庭院里散步。 前阵子,她身上惫懒乏累,崇仪也不许她出西苑。今天为了送母亲和弟弟,她走出椒兰苑,穿过罗星洲,在外头足有小半个时辰。虽是闲逛,到底她如今身上重了。这一遭走下来,只觉着绣鞋紧紧裹在脚上。 宜雨蹲在榻边,替她换一双莺黄缎面的软底鞋。往里穿的时候,就发觉孟窅的脚有些肿。孟窅偶尔腿脚会抽筋,所以她不敢瞒着,请来窦氏为孟窅做指压。窦氏有一套按摩手法,是窦家不外传的技艺,每天夜里洗漱后,她都会给孟窅揉一遍小腿和腰腹。听说长期坚持得宜,还能美肤,不会长出纹路来。 “主子今儿走得多了,小腿也有些发硬。奴婢给您揉一揉,趁着时间还早再躺一会儿。”窦氏摸着她小腿肚,找准穴位轻轻施压。 “哎哟!”孟窅突然按着肚子叫起来,腿一抽险些把窦氏踢翻了去。 房里霎时炸开了,喜雨拔腿急燎燎往外头跑,喊着说要去请府医。徐图送孟夫人母子回府,这会儿不在府里,喜雨一边跑,一边脑筋转得飞快,想来只有去王妃那里请对牌。 “主子哪里疼?”窦氏也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失手按错了穴位,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下去,比孟窅看着还惨淡。 “不是……”孟窅结巴着,一手捂着肚子上,屏住一口气细心去感受。“它……它踢我呢!” 窦氏口中告罪,探手贴着她的肚子摸摸动静。那调皮的孩子就在这时,对着窦氏的手心就是一拳,仿佛是抗议外人的贴近。 孟窅倒吸一口气,腰间一软,依着榻上层层靠垫侧身倒下去。 “主子勿慌,是小主子在施展拳脚呢。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窦氏把悬着的心放下,松了口气。“七个月往后,慢慢地就活泼了。平时这时候,主子多是在歇晌才没有察觉。” 肚子里像是揣着一条小鱼,孟窅又是惊奇又是高兴,低头拍拍肚子,甜蜜地埋怨说:“坏孩子!踢得我都疼了……” 丫鬟们也是长吁一口气,就闻晴雨呀一声。“遭了,喜雨刚才火急火燎地跑出去请府医!” 宜雨就说赶紧把人追回来。“她也说不清楚,回头把事情闹大了!” “这会儿早走远了。请府医来看一看也好。”齐姜出声稳住几个姑娘,吩咐各归各位,再指了晴雨去苑门等府医。“人请来后,你先把情况交代清楚。” 晴雨当即点头领命出去。 另一头,喜雨如众人所想,旋风式的飞奔过花园,一头扎进颐沁堂。 她闯进去的时候,被秦镜抓个正着,两人险些撞上。 “秦公公,我家侧妃喊疼呢!求公公通融,叫奴婢见一见王妃,请个大夫给我家娘娘。”喜雨上回在花园里吃过秦镜的亏。小姑娘记仇,看见秦镜阴阳怪气的嘴脸,心里就膈应。她提起裙子,一壁说,一壁就要绕过秦镜往里闯。 “姑娘慢些说!这都把洒家搞糊涂了。”秦镜的面皮上扯着一丝让人憎恶的阴笑,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将人挡在门下,抬出规矩来唬人。“这是王妃的院子,不可高声喧哗。即便姑娘是侧妃跟前的得意人,也不得无礼。” “我家侧妃抱恙,耽误了延医的功夫,秦公公担待吗?!”喜雨急得跳脚,恨不能指着老家伙的鼻尖大骂。可她到底也不敢造次,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挡路的秦镜。 彼时,钱益正在为王妃开方子,崇仪也在屋里作陪。高斌的新徒弟陆麟正在房外当差,他听见苑门上的争执声,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 陆麟是个机敏的,不然高斌不会从一众小的里独独选中了他来栽培。他跟着去过两回西苑,把孟侧妃身边的丫鬟记了八九不离,远远瞧着像是一个叫喜雨的,登时长了个心眼。 他竖起耳朵捕捉风声送来的细碎片段,只听说“侧妃抱恙”,立刻闪身进了屋里去。不一时,屋里人声响动,门帘子被人大力掀开,靖王首当其冲跨出门来,后面跟着钱先生,他的书童小昆背着药箱倒跑在高斌前面。 “王爷!”喜雨面朝着正堂,比秦镜早一步看见打头的靖王,顿时如遇救星般高声呼救。 秦镜恨恨地脚跟蹭地,转过身去时,已经摆出十成惶恐的神色。 崇仪大步流星,穿过堂前甬道,笔直向着二人对峙的苑门而来。 “孟侧妃仿佛不好?喜雨姑娘慌慌张张地说不清楚,奴才正问着,不想惊动了王爷。”秦镜犹疑着回话。抢先把话说在喜雨前头,又以退为进主动担下一半过失,弯腰求崇仪宽恕自己的无能。回话也有诀窍,说谎时要半真半假,才容易叫人相信。这些计量,他早已烂熟于心。 “你主子如何?”崇仪懒怠分他一个眼神,径直只问喜雨的话。今日孟夫人过府,他想着方便她们母女叙话,便没有回去西苑。 颐沁堂里,李岑安连番抱病。他看过太医归档的脉案,多是时节更换常发的症状,又因李氏自娘胎里带出的肺热之症,天候变化时便比寻常人敏感。 他生来冷情,对李岑安只有名分上的责任,却也不会苛待靖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小周妃霸宠时,他虽年幼,也听宫人们私下不少议论。朝堂上多是道统礼教的浸润下的老臣,当日朝阳退亲的余波未平,他不想授人话柄。可李氏若一意孤行往死胡同里走,他也要把她的借口坐实了。 “主子喊疼……腿脚都肿着……窦姑姑吓得脸都白了……”在靖王洞彻人心的直视下,喜雨又是急又是怕。她当时跑得急了,其实也没看清楚情况。也是前阵子靖王眼看着孟窅消瘦憔悴,把椒兰苑上下很是提点了一番。近身服侍的都没讨着好,叫得上名号的无一例外地记了过,只等孟窅平安生产后清算。以致于如今沃雪堂上下草木皆兵,但凡孟窅少喝一口汤,也是要向靖王报备的。 崇仪听这颠三倒四的话,长眉不由拧起。偏头对上钱益。 “再劳烦先生随我走一趟。” “王爷言重,学生自当效劳。”钱益莫干推辞,递手请他先行。 秦镜弓腰送走行色匆匆的崇仪,陆麟经过他面前时,他直拿眼刀子剜那小太监。等人都走了,他才进屋去,还得把事情给李王妃交代清楚,自然不会说孟窅的好话。 李岑安脸色不佳,她原想跟去看看,被崇仪拦下了,正在屋里绞着帕子叹气。她身边的林嬷嬷更是气得不轻,呼哧呼哧抽着气,肩膀都一起一伏地耸动着。 “敢来主母屋里截胡,狐媚子愈发没有尊卑了!”林嬷嬷尖刻地切齿。靖王踏足东苑的日子越发少了,好容易见一回,也没能说上两句软和话。夫妻、夫妻,总这样相敬如宾,她的小姐还有什么指望?她自然不觉着自己奶大的小姐有哪里不好,所有的苦难都是从西苑的小妖精进门后开始的,要说孟窅没在里头搅和,说出去谁信?! 当初,王爷单独辟了椒兰苑于那孟氏,她便提醒王妃不可轻心。就该一进门,就把规矩做足了,压那小贱人一头才是正经。可她家小姐心软,对上要顾淑妃的脸面,府里还要顺着王爷的喜好,事事处处容让。见那狐媚子年纪小,不说管教,反倒怜惜颇多。眼下可好,愈发捧得那狐媚子蹬鼻子上脸,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倒敢欺到王妃面上来。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李岑安有些麻木。她不是圣人,心中确实妒忌孟窅。可她也清楚,这事的关键在靖王。孟氏能立起来,归根究底是因为靖王在旁扶持。 “去问清楚大夫开的方子,缺什么药材,从我的用度里直接拨过去。”她这里别的不说,药材总是齐备的。 沃雪堂里,气氛有些沉重。尽管晴雨已经提前把经过交代了,靖王依然请钱益先看诊。 “我真没事。”孟窅这会儿舒爽多了,看一屋子草木皆兵的架势,就有些坐不住,身下的锦垫长了毛刺般。只是钱益还在探脉,她手腕困在小案上不好动作。 “坐着。”崇仪就坐在小榻边临时搬来的圈椅里,薄唇一掀,吐出极简短的两个字, 孟窅被他一堵,讪讪地缩回去。钱益在场,有些私密话,她不好意思开口。被他一凶,心下又觉着委屈了。 钱益老神在在,一点也不着急。 “娘娘的脉象比上一回平稳有力,无碍。”上一回还是孟窅伤情难过那时,到底是年轻,心境开朗后恢复起来也快。府里盛传孟侧妃椒房独宠,钱益离得靖王近,也发现靖王对孟侧妃与对李王妃,处事风格截然不同。钱益因着请脉,见过两回孟窅,因他是有年岁的,索性坦荡地打量过孟窅。是个娇憨单纯的女娃娃,与靖王倒还般配。 “娘娘安好,想来是饮食上调理得宜。”他看出孟窅有心事,一边收拾起药箱,识趣地告退。“学生先把王妃的方子吩咐下去。” 徐氏和窦氏听说靖王来了,都跪在屋里以备王爷问话。听钱益定调说侧妃脉象安好,先是松了口气。钱益的话给了她们回话的底气。 “今儿个外家夫人过府,后来又遇见尹娘子,娘娘没能歇晌,所以有些胎动不安。这个月份上无碍的。” 崇仪听见尹氏的名号就心烦,抬眉瞧见玉雪委屈地扁着嘴,知道她又难过了。刚才入座时,丫鬟给他上了茶,他下意识接过在手里,心神却牵挂着玉雪,也没喝上一口。这时原封不动递出手,宜雨忙递出茶盘,让他搁下茶碗。 “偏劳先生。”崇仪起身一拱手,让高斌送钱先生回博文馆。 他转而坐到孟窅靠着的榻边,先探手摸一摸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孟窅轻轻一挣扎,没能挣开。 崇仪的心头涌上一股无力。这丫头越来越不怕自己了……他心底愉悦,面上仍然绷着,不显露出来。 “才好一些便拘不住,身子不顾了?”娇娇小小的人儿,他总也放心不下。当时她在山上动过胎气,一直叫他挂心。月前又因为父王赐美伤心难过,险些坏了身子。他想着,还该板起脸来训一回,好叫她长个记性。 “我没有。”孟窅嗓音一哽,金豆豆一颗颗从眼眶里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臻儿刚才踢我……我就是吓了一跳……你还凶我……” 她抽抽噎噎地,又开始扭着手腕,使劲挣脱他的掌控。 崇仪的气势顿时丢了一半,起身换了方向,坐在她身后一把抱住她。一边摆手叫多余的人都撤出去。 “我不过说一句,怎么还哭上了?”她一双清澈的眼睛像是通着雀儿山的山泉涓滴不止,直把他一颗心都浸透了。“臻儿怎么踢你的,踢得可疼?你与我说,等生下来教训它。” “你什么也不知道,就来凶我……现在还要打臻儿……”孟窅不依。孩子是她心尖尖上那块肉,哪里肯教人欺负。 崇仪迅速败下阵来,又不尝试与她讲道理了。“好好好,我听你说便是。咱们臻儿怎么踢的?踢在哪里?” 孟窅牵着他的手,男人的手颀长宽厚,一下盖住她半边肚皮。她把崇仪的手按在那处,喃喃地细声说话。 “它劲道可大了,还一拳打了窦姑姑。” 崇仪听说孩子拳打脚踢的,心下也是好奇。只可惜,这会儿孩子大抵睡着了,半晌也没有动静,只能靠孟窅的口述浮想联翩。 “辛苦你了。”一手轻轻地揉着她的肚子,他低头吻在她粉嫩的腮边,鼻尖萦绕着一股奶香味。她闻不得牛乳,身上却有薄薄的一缕甜香,勾得他心旌摇动。 孟窅被他揉得很舒服,心里那点委屈也散了。她宽宏大量道:“我不辛苦。你多心疼我一些,我就不怕苦了。” 崇仪失笑,蹭着她微热的耳根,情不自禁吮上那点软肉。她不爱华丽大妆,自从有了身子,日常只佩戴些鲜花堆纱,耳坠也不带了。清清爽爽的,却时刻撩拨得他心头酥软一片。 孟窅咿一声,在他怀里软下去。(未完待续) 零四五、情事与情丝 该章节已被锁定! 零四六、觊觎与机遇 两人在贯虹桥巧遇那天,椒兰苑请大夫的事,尹氏是知道的。那之后,她一直关注着孟侧妃的院子。那天午后,她开了妆奁重新梳妆,她有半块螺子黛,是在暄室当差时,花大价钱托内务府的同乡买的,没怎么舍得用。 宫里一切都有定制,她进府时不过带了两个包袱,李王妃就自己的份例里拨出给她。 “下个月就是中秋,绣房正是不可开交的时候。再有,府里侧妃怀着孩子,每月里都要做新的。”李岑安挽着温和的笑靥安抚,“我这里有几件裙子,不曾上过身。妹妹先穿着,莫要嫌弃。” 尹蓝秋也不吝惜膝盖,忙跪下去谢恩。“王妃厚爱,奴婢心里感激不尽。”李王妃的话听着软和体贴,可自己妾身未明的,除了感恩戴德地拜谢,还能怎样呢? 李岑安端坐着受了她的跪拜,又叫人扶她。 “快坐着,往后是一家子,不必见外。”她抿一口茶,想了想又对身边的林嬷嬷嘱咐。“拨两个绣娘出来给尹妹妹,虽说慢一些,先把款式花样看起来也好。孟妹妹的人不可挪动,她怀着孩子,眼下府里一切都要以王爷的子嗣为重。” 林嬷嬷答应了。 “中秋拜月神是大节日,不能为奴婢耽误娘娘的事儿。”尹蓝秋少不得惶恐推辞一番,打心里瞧不起王妃的做派。她不信堂堂亲王府邸还真缺两个绣娘,再说哪个屋里还没有一两个精通女红的。 竹醉取出一套杏红的织锦小袄,上头缠枝桃叶纹是她们一针一线绣的。这颜色喜庆,原本是备着过年时穿,如今正好用上。孟侧妃那身橘红绣金线石榴纹的窄袖小袄就极漂亮,满院子秋色里,她就是最娇艳的风景,看着叫人眼前一亮。 头面是王妃赐下的鎏金并蒂莲花式,她怕一对钗儿太重,只取了一支用。竹醉看得明白,给她上妆时,浅浅扑一层茉莉花粉,没有抹胭脂。多一分太显,妆容太妍丽,就露出痕迹来。 她描眉画眼,沏了香片含在口中漱过三遍,再上一层玫瑰色口脂。可她等到日薄西山,等到月上梢头,等到晚星明灭,雨花阁的门前凋零寂寞,仆从偶尔趋步走过时带起小风卷起落叶打个旋儿。 她们都以为,王爷即便不高兴了,总要传话叫她去自白一番才是。彼时,她还不知道靖王其实叫高斌穿了旨意,只是秦镜故意晾着。 第二天,她循例要赶早给王妃请安。一宿没合眼,她的精神也不好,眼下的乌青敷粉也盖不住。这一回,秦镜没有揽着她进门。 “王妃尚未起身,委屈娘子等一等。” “应该的。”尹蓝秋低眉温婉,秦镜没有挪步的意思,竟是叫自己就等在廊下。她从前在暄室,还有茶房能避个风躲个雨呢!尹蓝秋心里咯噔一下,揣摩着秦镜是几个意思。 “高爷爷传了话下来,王爷钦点娘子为王妃侍疾。这些日子还要偏劳娘子。”秦镜恼她不争气。他不怕尹氏心思活动,就怕尹氏轻易认命不冒头。可你说花园里不着边际的一出算什么,到了连个响儿也没有,连在王爷面前挂个名的机会都没有!哦,不是没有,挂是挂上了,可你见不着人,不都是白瞎……白长了一张清秀的脸面。 “高公公来过?”尹蓝秋一愣。王爷这是何意?把自己和王妃化做一波了吗? 侍疾说得好听,也是实实在在的惩罚。王爷连问也不问,是孟侧妃嚼口舌了? “昨儿就来了。”秦镜端着肩,抱歉地一笑。“怪奴才不好。这不,王妃还躺着,奴才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他朝屋里叹口气。 尹蓝秋脸上闪过难堪,只化作干巴巴地恭维:“公公忠心事主……”一颗心彻底地沉下去。 王妃的病不能见风,成日闷在屋子里。送汤送药的事,林嬷嬷从来不假他人之手。她多是陪着说会儿话。可王妃患的是头风,最伤精神。晌午说一会儿话,用过膳后看一卷书,就要歇晌。睡到未时三刻,日头微微偏西,林嬷嬷就会叫她起来。睡得多也要短精神,倘或夜里睡不好,反而不利于养身。 她被拘在昏黄的屋内,整日与恹恹的病人同处一室,也是长日无聊。她总想起在暄室的日子,时刻怕行差踏错,可不在御前当差时,几个小姐妹私语窃笑,时光过得极快。 后来,她开始给王妃读书,有时是一篇纪文,读起来还是个消遣;多数时是一卷佛经,冗长乏味,不知所云。 等王妃睡下,林嬷嬷会允许她在碧纱橱后歪着。可这样,再起来时就有些仓促。王妃睡得浅,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惊醒过来,她匆忙起来也不能立马上去服侍,裙子皱了要换,头发散了得梳。她嫌麻烦,仗着自己年轻,索性就不歇了。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王妃的床脚做针线;风和日丽的日子,她还能出门散一散,剪几支花回去给王妃插瓶。 她的差事当得不错,至少从林嬷嬷越来越认同的眼神里,她晓得她在王妃跟前算是站住了。 靖王一段日子不来,她心里不是不在意。她以为,自己安分在颐沁堂当差,王爷总要来探病王妃,届时能看见自己的好,改变对自己的印象。 这一日,金乌高挂,秋风送爽,罗星洲的水面上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她正在采一朵盛放的重瓣菊,那谪仙似的人蹬上贯虹桥,如天际踏入红尘闲步从容。 同一片晴空下,同一座虹桥下,不想今天遇上靖王。心底有一个声音嗤声讥笑,真的是意外嚒?!不,细想来,果然不是碰巧。贯虹桥北端桥头下,向右是王妃的东苑,向左就是椒兰苑。靖王或早或晚必要走一趟沃雪堂,她等得就是这一刻。 尹蓝秋提着广口柳枝篮,迎着那颀长身影,莲步轻移向前。那不甘心与王妃绑在一处,不甘心自此沉寂,总要再博一回。 那样温润的人轻易却不见他笑,前两日她偶然见过一回,是拨开云头的旭日,是雨过天晴的澄澈,那一眼叫人心如擂鼓。彼时,丫头们聚在游廊下好奇的探出头,交头接耳喁喁不休。游廊外的花丛里,孟侧妃明快的笑声仿佛清风拂动的银铃脆响,他护着她站在一丛十八学士前,指着小太监折花。孟氏说到开心处,眉飞色舞起来,满院子姹紫嫣红也不及她笑里一二分明媚,他就随之眉眼含笑,温情款款。 原来他也会笑,也有那样的如水柔肠。 “妾尹氏蓝秋见过王爷。”她在桥下蹲身袅袅娉婷拜下礼。 崇仪踏下最后一个台阶向左拐,稳健的步伐没有犹疑。 男人的无视狠狠剥下她的脸面,尹蓝秋满心委屈,提起嗓子追上去。她前驱两步,险些撞进高斌怀里。 “王爷!”她失态高喊,终于换来一次回首。然而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又无助了。“妾……妾来给王妃摘花。不想遇见爷……王妃这几日精神头不错,王爷得闲走一回。王妃见着王爷,自然就什么都好了。” 她边说边想边端详靖王的神色,话扯到王妃的病上,说起来就顺溜多了。她奉了王爷的旨意侍疾,说这个再没什么错处。 须臾,靖王仿佛点了点头,但平静的脸上无一丝变换,她没有看清。 “王妃若大安,孤记你一功。”天下哪有这许多巧遇,白月城长大的他更不相信这样。尹氏的手段太明显,不过是无所谓罢了。 “妾本分所在,不敢居功。”尹蓝秋心里着急,她想说的不是这些场面话,不冷不热的能有什么用。可今日之举已是投机取巧,不宜操之过急。 崇仪收回提起的脚步,低身叮咛。“不要惊扰侧妃。” 靖王忽然低下头来,把她笼在一小片阴影里,她不觉屏息凝神,盈眸秋水潾潾。待要剖开一颗沸腾的心,将满腔情意倾诉,却被他兜头淋下一盆冰水。每个字就像严冬挂在屋檐下的冰棱,猝不及防砸下来,就是一个血淋淋的坑洞。 崇仪抬步就走,他想着,尹氏不像个蠢笨的,这回把话挑明了说,她当会收敛。 上回玉雪哭得两眼通红,圆鼓鼓的肚子突兀隆在瘦小身板上,叫人触目心忧。她本就娇气,吃不得一丝半点苦,如今却为自己心里难过,这么想着,就有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无法回绝父王的赏赐,无力戳穿梁王的阴谋,闹得她伤心淌泪,也叫自己牵肠挂肚的不得安生 尹氏的小插曲未曾留下涟漪,崇仪仍旧往沃雪堂走。院子里静悄悄的,洒扫的丫头抱着笤帚在廊下躲懒,看见他跨进院门,急忙爬起来行礼。 玉雪心善,御下怀柔宽和,有些人就松散了。他侧目瞥一眼高斌,叫他看着办。 高斌头皮一紧,当下会意。等他进屋去,把徐图单独提到廊角说话。靖王进椒兰苑不需要提前通传,侧妃月份大了,太监传唱的声音不好听会惊着她。他才懒得戳穿这对小夫妻的情趣。 屋里头,宜雨一手拿着剪子,等孟窅收针,把线结藏好,帮她绞了多余的绣线。 孟窅性子跳脱,唯独女红上能让她静心,原是闺阁里极好的消遣。可从她有了身子,崇仪再不许她沾手剪子一类利器,这根绣花针也是好说歹说,撒娇耍泼才法外开恩换来的。 崇仪穿过花槅子进来,孟窅刚收起针线,两手捧着霁蓝绣海晏河清腰带展开,在自己腰间围了一圈。她如今月份渐深,那腾云金龙在她圆鼓鼓的肚腹间盘着,还留下一截空白不曾合拢。 孟窅不死心,换着角度比划。左右试过三四回,她就急了,一甩手把那腰带摔在床上,气呼呼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恼火:“胖死了!丑死了!改明儿明礼就讨厌我了。” 崇仪一听这论调,暗道不好,紧两步上去捉住她的手,先是哄着笑:“哪里胖了?” 掌心里的小手柔弱无骨,前些日子叫她伤心损了精神,他反倒觉得这丫头瘦了不少,一只手就能把她一对手腕合握住。 “这样蹙眉撅嘴的,确实丑了点。”把人抱在怀里,崇仪不理会她愤愤的挣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惯是好脾气地哄劝:“我偏喜欢丑的。” 宜雨看见靖王把小姐抱到腿上,立刻识趣悄悄往外退下去。王爷和小姐总要腻在一起,那架势恨不能长在一处,就没几回好好坐着的。她看得多了,如今有些麻木,不似刚来的那会儿,总羞得脸红心跳。 “你丑,你才丑呢!”孟窅跳起来拍他,但肚子太重了,没能跳成,索性挺起肚子顶他。这可是利器,崇仪不能挡不能躲,抄起她的腿弯,抱娃娃似的把人整个儿护在怀里。 她闹着,崇仪却觉着安心,眉眼里蕴着柔柔的笑意,凑上去亲亲她粉里透红的小脸。 “娘丑,爹也丑,这孩子可怎么好?”他把怀里的人儿调了个个儿,也不费力,只是要格外小心不碰到她的肚子。孟窅背靠在他胸前,他的手刚好罩住她圆隆的肚子。 “不生了、不生了,如今就嫌弃我们两个,还生她下来惹人嫌作甚。” 孟窅忍笑不住,也是做戏。刚要扭腰,旋即被他抱着稳住身子。她捂着脸假哭,等他再说些好听的话语来哄他。 崇仪被她一扭一蹭,一股子燥意漫开来。想着再过一月,需得小半年碰不得她身子,委实有些忍不得。鬼使神差的就解了她的裙子,不费什么功夫便入进去。 她身上也是滚烫,嘤嘤着凑上来。他的玉雪也渴望着自己。 事毕,孟窅浑身酸软,靠他抱着喝了一碗鸽子汤,又迷迷糊糊睡去。崇仪搂着人,严丝合缝地熨帖在怀里,一双手护着她隆起的肚子 零四七、饥肠与柔肠 孟窅只觉着自己长长地睡了一觉,骨头都要酥软了。睁开眼,帐子里黑黢黢的,她在黑暗里适应片刻,模糊地辨识出自己的所在。帘外肯定点着灯,明礼喜欢在夜里留一盏灯。从前躺下后,床幔是不掩上的,只放下里侧的纱帘,透一点薄薄的光在帐子里。孟窅不习惯,问过一回,他没有说缘由,只是抱着她哄着睡了。夜里太亮,她睡不踏实,抱着他一边手臂才睡着了。 后来有一回夜里,明明已经洗漱过躺下,他忽然又纠缠起来。屋里总也有伺候的人,孟窅都吓哭了,听见些许响动就要紧张。那之后,孟窅说什么也不肯不放帐子睡觉,崇仪也就默许了。 她仰面平躺着,一双手抱着隆起的肚子。好像饿了……没有用晚膳呢!那碗鸽子汤鲜美得很,可那会儿她困得只想倒头就睡,没顾上吃一口鸽子肉。汤里还有她喜欢的竹荪…… 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着,她闭上眼放空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清爽的,脚跟处的汤婆子还徐徐透着热力,被窝里暖洋洋的,叫人不想动弹。她想熬一熬吧,睡着后就不知道饿了。这都半夜了,不是用饭的时候。明礼还要上朝去,天不亮就要起来,晚上睡不好就太可怜了……忍到他起床的时候,正好陪他一起用早膳。 孩子长得快,她平躺着一会儿就觉得肺腑都被压着,禁不住长长吸一口气。她试着小幅度地挪一挪腰,身边就伸来一双手,扶着她的肚子帮她翻身。 崇仪睡在外侧,她一动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他把人往里翻,让她背靠着自己,睡梦里一手还搂着她的肚子。两人侧躺着,孟窅的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就被他的气息环抱着。 肚子咕噜噜一阵鸣叫,孟窅轻轻拍哄。快睡吧,再睡一觉起来就和明礼一起用早膳。就用鸽子汤下小馄饨,还要放些菌子,汤里再舀一勺香醋,酸溜溜的想来就开胃。她想象着那诱人的场景望梅止渴,可肚子那个小的不肯了。 又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孩子忽然打个滚,小屁股一拱顶在她腰椎上,险些叫她背过去。孟窅原本就饿着,这一下狠了,简直要眼冒金星。 “哎哟!”她一下蜷起来,只是肚子太大,腿都弯不起来。 她身后的崇仪也察觉到,登时惊醒过来。他以为孟窅腿抽筋,第一反应伸手去摸她的腿肚子。抽筋的地方会发硬,有时候还会鼓起小包。 “来人!”崇仪扬声叫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他揉了揉,小腿有些肿但不碍事,又探手往上摸她的裤子,还好裆里是干的。他怕她突然早产……这个月份上不该纵情的…… 外头立时就有人应声,值夜的是晴雨和徐姑姑,一个举着羊角宫灯,一个用帘钩拢起床幔。 孟窅缓过一口气,早就被他上下摸了个遍,紧忙抓住他的手,细声羞赧。 “没事,是臻儿踢我呢。”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咕乱叫,这回大家都听见了。 “主子没用晚膳。”徐姑姑先开的口,真是虚惊一场。下午那会儿她就嘀咕着,可主子来了兴致,她不同意顶什么用呢?她是被请来照看孟侧妃的胎的,只要孟妃母子平安,靖王府的赏赐自然不少。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孟妃待人和善,她受靖王爱重,徐燕心里也高兴。 崇仪也摸到她肚子上鼓起的小包,孩子在跟他抗议呢。他抿着笑拉高被子,不叫夜里的寒气侵蚀她。把孟窅严严实实裹起来,才自己披衣服,就坐在床头。 这会儿,高斌也已经爬起来穿戴好,他人不在,留着徐图呢。三爷宿在沃雪堂的时候,不用他值夜。他乐得清闲,还能在偏厢里窝一晚。如今徐图在这里当差,铺盖都用汤婆子提前暖着,那叫一个舒坦。 高斌也不进里屋,先指挥两个婆子把熏炉抬进去。 “传膳房伺候。”崇仪晚膳也用得极简单,索性陪她一起。他扶着人,孟窅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你只想想,有什么想用的。” 丫鬟拨了灯芯,屋里渐次亮起来。孟窅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想着还是吃吧。人都起来了,这会儿饿的感觉更明显,不垫一垫也睡不着。 “这算晚膳,还是宵夜呀?”她扯着崇仪的袖口。王府的膳食按品阶有相应的定制,这个点上膳房哪里凑得齐,再者夜半三更的想着就油腻。 她是想多了。膳房里随时有人值守,以防主子点膳。靖王和侧妃不传晚膳,汤正孝就不敢睡实了。灶头上文火煲着四个汤,老鸭汤、鸡汤、龙骨汤都常备的。傍晚的时候,他看着沃雪堂退下来的膳食里,那鸽子汤少了大半盅。就想着,鸽子汤肯定要备上。 崇仪听她这么问,以为她想用特别的,只叫她安心道:“不论什么,你只管点。” 孟窅心道他误会了。“别兴师动众的,就叫小膳房下一碗小馄饨。你吃嚒?”男人胃口大,吃汤水的未必管饱。“要不再叫两笼象眼包子?” 崇仪揉着她的头,转头吩咐。“听你们主子的。”他其实还好,没什么感觉,只是怕委屈她和孩子。 “就用鸽子汤煨。”孟窅跟着补充。 “好,要鸽子汤的。”崇仪也笑出来,装不下去了。 晴雨正要退下去,脆声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这个得来也快,馄饨皮儿是现成有的,包起来也不费功夫。汤正孝用的虾仁馅儿,只是不敢立时下锅。在膳房下锅煮熟再送进去,馄饨就该烂了。他用瓦罐装上鸽子汤和下馄饨的水,下头带上红泥小炉,自己亲自送过去。 高斌让他在次间的桌上架起炉子,等主子们吃好再走。膳房算不得内院的,不能贴身伺候。 汤正孝也知道分寸,只要他的手艺过硬,就不愁主子不惦记他。他挽起袖子,手脚麻利的摆开架势。小馄饨不用久煮,滚水里汆两回就捞起来,那皮子薄得像纱,馅儿也就指甲盖儿大小一点,里头的虾肉熟透了,透出好看的粉色。鸽子汤不能太烫,不然主子立时三刻吃不上,馄饨皮就该坨了。 孟窅早就闻见鸽子汤的香气,这时候饥饿感抓心挠肺地翻腾起来。馄饨端上来,她就迫不及待地伸手,一口气连吃了三个。她是真的饿了。 徐燕看得一愣,从没见过哪个娘娘这么急切的吃相。在贵人面前,哪个不是秀气文雅,一只虾仁还得咬出三四段吃。 “慢些。”吃太急容易呛着,崇仪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那碗倒是一动没动。 孟窅是饿慌了,三四个吃下去解了馋,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再舀的时候,动作果然就慢了。 “你也吃。”她舀一个喂给他,又想起他也有自己的碗,可手已经递出去了。 崇仪含笑吃了,把勺子里一点汤水都抿个干净。味道确实好,鸽子汤口感醇香,虾仁也新鲜有嚼劲。 孟窅见他吃了,一面脸红,一面窃喜。再舀一颗要喂,就被他拦住了。崇仪端起碗,舀一勺汤喂她一个一个慢慢吃。 热热的汤水下肚,孟窅感觉胃里都暖起来,刚才烧心的感觉也缓解了。她不肯一个人吃,崇仪喂一口,她就坚持也叫他吃一颗。馄饨不多,两小碗里各是十二个。除了小馄饨,她还点了象眼包子,却是一个也没动。 崇仪看见她时不时瞟着笼屉,就夹了一个,还是准备喂她。 她摇摇头,捧着小碗喝汤。 “你怎么不吃?”包子是为明礼点的。“我够了,再吃就该撑着了。” 崇仪随意吃了两个,就叫撤去。帐子里都是鸽子汤的香气,晴雨把帐幔高高地撩起。夜深了,高斌只奉上白水漱口。 刚用过汤水,不能躺下。崇仪就抱着她靠在床头说话,一手摸着她的肚子。孩子像是吃饱喝足,这会儿睡着了。 满足过后,孟窅有些懊悔地叹气:“刚才忍一忍就好了,这还怎么睡呀!”她自己还不要紧,什么时候累了歪一歪就是,就怕耽误明礼的差事。 “傻话。”崇仪点点她的鼻头。刚才她显然是饿坏了,真要是让她忍到天亮,就该坏事了。 她噘嘴,刚吃过好吃的,身上暖洋洋的,懒得和他生气。“汤正孝的手艺真好。”嘴里仿佛还有鲜虾淡淡的甜味。 “那就赏他。”槅子外头有人影一晃,是有人听见他的话,这就去办了。崇仪规律地拍着她的背,看她犹自回味地舔着薄唇,低声戏笑:“就这么好吃?” “臻儿喜欢吃虾呢!”她扬起下颌,如是自负。“这是随了她舅舅。”就说起宥哥儿上回来,虾仁的豆腐皮包子吃了两笼。 崇仪笑而不语,心说你也爱吃。一壁想,她这是想家了。下个月就请孟夫人住过来吧。她年纪小,临盆的时候肯定害怕,还是得有家人陪着。可岳母过来住,他就不方便留宿了。 孟窅一时也没有睡意。两人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她忽然翻身想起那根腰带来。下午尽胡闹了,把正事忘了。 “我的腰带呢?”她提腰想坐起来没能成功,只有探着头对外喊人,一手去拨帘幔。 晴雨立刻闪进来,把话问清楚就回说:“定是收起来了。主子现在要嘛?” 东西是宜雨收着的。靖王抱小姐去后头净房擦身时,她们把锦被褥子都换了。当时腰带被压在枕头下面,她知道那是小姐为靖王准备的生辰贺礼,就做主先收起来。今天不是她值夜,她回屋后就把腰带放在熏笼上熨平了,守在黑漆描金的长匣子里。 晴雨往后头一问,她就抱着匣子来了。刚才正房里亮了灯,她们就都醒了。到主子平安生产为止,一个个都警醒着呢! 孟窅满意地接过匣子,宜雨嘴笨了些,办事还是牢靠的。 “九月二十一是你的生辰。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给的,就是个心意吧。本以为来不及的,总算叫我赶出来了。” 孟窅光明正大的捧到他的面前。青白银织缎子上浅浅深深的蓝绿色交织成一幅山水图,灯光映在缎面上,那青山秀水就像活了一样。 “你喜欢吗?”他不说话,孟窅就追着问。小脸认真又执着,仿佛他若说一个不字,就立下哭给他看。 “喜欢。孟娘娘亲手所赐怎敢不喜。”他俯下头抵着她的额头,凝视的眼神里柔情满溢。 孟窅顶回去,娇哼着。“讨厌,你好好说话。” “明天就带上,好不好?”崇仪去啄她撅起的小嘴儿。 孟窅就高兴地点头,搂着他的脖子洋洋得意。可肚子实在太大,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一动,就顶着他,不容忽视。两人相视一眼,都是忍不住笑了。 崇仪心中触动,捉着她的小手放在唇边摩挲。“今年我早就得了想要的,你和孩子就是最好的礼物。” 孟窅的心都要化了。果然女儿家最爱听情话,便是迷魂汤也喝得心甘情愿。只庆幸外头的人不知道靖王原是情种,不然尚且不知迷倒多少望城贵女的芳心。 “我盼着你年年给我送大礼。” 孟侧妃荡漾着幸福的俏脸儿又皱起来。“那不成母猪了……”(未完待续) 零四八、赔罪与开罪 两人靠在床头喁喁私语,孟窅原以为睡不着的,与他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却不知不觉歪着头枕着他的心口陷入酣甜中。徐氏和晴雨不敢出声,弓着腰抬头拿眼神请靖王的示下。丑正已过,王爷再躺一会儿就该预备上朝了,这么靠着可睡不好。 崇仪也涌了困意上来,撩了撩眼皮,摆手示意两人出去。再一个时辰就该起身往白月城赶,索性就让她靠着,等他走的时候,玉雪就该睡熟了,再扶她躺好就是。 眼皮阖上前,入目的还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进了九月里,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叫人看着心惊。她自己也不舒服,夜里早就不能平躺了,就是侧着躺久了也不行。就让她这么靠着好好睡一会儿。 天际才翻出一线鱼肚白,崇仪踏着泛青的曙光穿过沃雪堂前的园子,从角门出往前头去了。自从上回在二门边的贯虹桥上被尹氏“巧遇”,他就从安和堂后直通西苑的小角门进出。 这一日天亮得晚,空气里浸透了阴沉的水汽,看着是要下雨了。高斌打着灯笼照亮他脚底的小径,石子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仿佛吸饱了露水。当初修建这片园子时,以“野趣”为题,山水层叠通道曲折不说,路面也是没一处工整平坦。他琢磨着回头该叫工匠在沿路架两个石灯笼,三爷如今常走,可不能让主子崴了脚。 摇曳的灯火鱼贯从安和堂后的西墙穿过,另一头椒兰苑正面罗星洲的月洞门外,主仆二人跪在门洞下,蒲苇席子上尹氏跪在前头,服侍她的竹醉跪在她身后一步的石板路上,腿边是一盏明灭的八角风灯。 尹蓝秋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露水沾湿了她的碎发,服帖黑亮得像是抹着上好的头油。她穿得单薄,银白色对襟窄袖袄裙外罩着水绿的半臂,也不披斗篷,细风拂过时,她在秋意里隐隐发抖。 “尹娘子缘何如此,快请起来。”靖王起得早,大半个院子的下人都已经起来当差。门上跑腿的小厮最早看见尹氏主仆,报给了管事的徐图。“咱们主子这会儿还没起,娘子不若在抱厦里稍作。天凉,可别冻坏咯。” 徐图笑得和气,猫着腰恭恭敬敬的样子学了他师傅高斌十成十,眼睛里透着异样的光彩。他在椒兰苑是个闲差,有时候闲得发慌了,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他就想着东苑的秦镜。老家伙也憋屈着呢!可他比秦镜强,王爷喜欢孟娘娘,做奴才的走出去也威风! 大抵他们这样没根的人,心眼就比一般人多。他一看尹侍妾的架势,首先就是兴奋。这个是来闹事的,他不怕闹,闹大了、闹好了,都是他露脸的机会。 “不敢惊动娘娘,容妾跪在这里便是。”尹蓝秋端正神色,坚定的摇头,卑微地请求孟侧妃给一方容身之处。“妾愚笨,冲撞了贵人。今日特来向娘娘请罪的,岂敢叫公公服侍。” 她奉命为王妃侍疾,本是妾室的本职,来日王妃大安,于她的名声也有益处。可府里听说过缘故的,都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在颐沁堂里服侍时还不觉着,夜里回到雨花阁就能品出人情冷暖来。茶水是凉的,膳食是敷衍的,送去浣衣房的衣物三天了也不见送回来。炭火总算发了下来,可一篓子都是湿的,需得等一天放晴晒透了,不然点起来烟熏火燎得眼睛都疼。 想来想去,尹蓝秋以为这一切的症结还是在孟侧妃这里。必是孟氏在靖王面前挑拨,叫靖王误会自己。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多是看风向的,故意磋磨以为迎合孟侧妃的喜恶。 她不甘心任人鱼肉,就必须想法突破困境。这时候,王妃屋里的秦镜给她指了一条路,叫她来给孟侧妃磕头赔罪。老阉贼虚情假意地一番说辞,没得叫人齿冷。他想叫自己出面负荆请罪,能讨着孟侧妃的宽恕,自己就要领他的情;倘或孟侧妃不讲情面,他便能搬弄一番,臭了孟氏的名声。 尹蓝秋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爱惜自己的颜面。靖王薄情,她的颜面早被两次三番撕碎了扔进泥地里。长夜漫漫,她有时在黑洞洞的帐子里灰心地回想暄室当值的日子,那时候她是大王近身的宫婢,东西六殿的娘娘们见面也都高看她一眼,怎么就沦落到如今仰人鼻息都不成…… 可天亮后,她坐在雨花阁的妆镜前,看着镜面里青春秀逸的佳人,如何也不能轻易服输。她年轻有城府,只是缺一个恰当的时机。只要叫靖王看进眼里,王府宠妾比王宫婢子好过太多,她不能放弃。 “奴才糊涂。”徐图大吃一惊,替孟窅辩白。又是委屈又是急切,倒像是尹氏平白冤枉了孟窅。“我们主子养着胎呢。深居简出的,日常也未提过娘子,何有请罪一说?我们主子最是和善不过,打骂奴才都没有过。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娘子有话,不如进屋去解释清楚便是。” “侧妃不降罪是侧妃的仁慈,妾来请罪是妾的诚心。公公莫要再劝。”尹蓝秋抿着唇摇头,表示心意已决,低眉顺眼地跪着。低下头的时候,她咬了咬牙。孟氏不怎地,这椒兰苑的奴才可不简单。再叫这小太监搅和下去,倒像是她不知好歹、自甘下贱了。 竹醉听着二人往来,心中早已萌生退意,眼神游移起来。她原是王妃屋里的二等丫鬟,跟着尹蓝秋的日子不长。眼看着尹蓝秋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她的心也凉了一半。娘子不甘沉寂是好,可若做出出格的事来,倒霉的还是底下的奴才。早知如此,当初不若留在王妃屋里,虽是无法出头,再不济那位也是当家的主母。 徐图本也不指望她能听劝,只把话带到,脚下不耽误地去请椒兰苑的大管家齐姑姑。屋里静悄悄的,他不敢贸然闯进去,托小丫头悄悄进去请齐姜出来。 孟窅还睡着,宜雨就在床边坐针线,齐姜闲着便先出来看看。她走下台阶时看了一眼天,招手让一个小丫头抱着油纸伞跟着。天际那一线青白色迟迟没有进展,秋风里沁凉的水雾凝结成细雨飘飘洒洒的落下。 齐姜先叫小丫头给尹氏打伞,礼数周全地开口: “尹娘子,我家主子还未起身,不好叫娘子干等着。娘子看是不是先进屋,或若让徐图送您。等奴婢回过我家主子,禀明经过,再请您过来说话。”话是一般意思。侍妾虽是卑位,跪在侧妃门外淋雨,传出去总不好听。 尹蓝秋也不是天生的软膝盖,可齐姜说话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势。她是椒兰苑的管事姑姑,腰板硬也是有的。可悲的是,她明明是王爷的女人却在奴才面前挺不直腰来。尹蓝秋心里窝火,更是铁了心要把全套戏码做足。 雨势忽大忽小,徐图亲自打着伞。他仗着年轻体健,已经有奉陪到底的觉悟。一壁好声好气地劝齐姜回屋里去,话也说得漂亮。 “姑姑回屋看着吧,主子若起了,赶紧替娘子传个话。奴才在这儿候着。” 等孟窅知道的时候,尹氏早已被徐图安排人抬回去。说是淋雨着了寒,一头栽下去的时候,额头上砸了个口子,血流满面。 孟窅听齐姜说了经过,先是一惊。听说尹氏流了血,她脑海里想象着那画面,胃里就一阵恶心。宜雨紧忙服侍她用一杯温温的盐水,一手轻轻的顺着她的背。 孟窅换过气来,心下一片恼火。只缘去岁大抵也是这个时节,有个姓曹的姑娘也是如此打着赔罪的旗号败坏她的名声,还搬弄姑母的是非。她气愤地想,自己唯一一回见着尹氏已是小十天前的事,若要赔罪,早去干嘛了! “不必理她!”孟窅沉下脸哼声。可李王妃不容她就此搁置,孟窅将将梳妆罢,门外就传来给王妃见礼的请安声,声音由近及远层出不穷,听得出李王妃走得很急。 李王妃表现出一种与她的气质十分不符的急切,甚至不等孟窅问候,焦灼痛心地责备起来。 “尹妹妹为了给妹妹赔罪,淋雨病倒了。妹妹可知道?” 难为她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话说得饶舌。孟窅也不示弱,嘴角耷拉着。 “我睡着,并不知道她在外面。” 齐姜心说,这是怄气呢。实在不是和王妃说话的态度。 她领着沃雪堂一众仆妇丫鬟,站前一步细细回话。尹氏确实来得不巧,偏偏孟窅昨天半夜里吃过宵夜,早上自然就睡得迟了。尹氏来时,她确实是睡着。 “侧妃歇下了,你们呢?主子在外头淋雨,你们都看不见?”李氏的眉毛生得淡,许是着急出门,没来得及描画,此刻显得她的五官苍白。“这事情传出去,孟妹妹面上有光?” “王爷有令在先,不许奴才们惊扰侧妃。”齐姜依旧有条不紊。昨儿傍晚的动静,大伙儿都知道,哪个敢把她叫起来。“奴婢劝不动。后来下起雨来,徐图一直为尹娘子打着伞。” 徐图被点了名,从门边钻进来,懊恼着脸请王妃恕罪。“奴才无能,尹娘子半句话没有就跪着了,奴才磨破了嘴皮子,娘子她不听啊……” 这就是推说孟窅一概不知,还抬出王爷的名号来。林嬷嬷与王妃对视一眼,微不可及的摇一摇下颌。这个徐图原先是王爷的跟班,却是不好开罪。她转了转眼,与王妃论调一致。屋里数她年纪最长,又是王妃的奶娘,站出来说一句,也没人能说什么。 “尹娘子在椒兰苑砸破了头,如今底下议论纷纷。尹娘子是大王赐下的,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侧妃即便看不上她,好歹顾念王爷的颜面。这事若闹出去,王爷在大王跟前也不讨好……” 徐图斜里抬眼掠见林嬷嬷苦口婆心的老脸,在心里啐一口。 李岑安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管怎样,尹妹妹是为给妹妹赔罪,才遭的罪。我只想劝妹妹一句,妹妹是侧妃,没必要和小小侍妾过不去。” 孟窅固执地看向她,也较真起来。 “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话也未曾说上几句。她为何要同我赔罪?”她吃过曹韵婵的亏,心里正膈应着。 李岑安听她呛声,眉头拧起来。“你与她园中一别,回屋便请大夫,更惊动了王爷。她如何不慌?” “我不懂,王妃姐姐的话仿佛是我存心陷她于不义?!我没有!”孟窅急起来,宜雨担心地往她身边靠近一步。“我从没在王爷面前编排过她。” “可人言可畏,妹妹不为难她,旁人却误会她冲撞了府里侧妃。更有的,以为是妹妹容不下她,故意刁难。传出去,我们靖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李岑安是有备而来的,秦镜把事情捅出来,她就有了想法。她想着但凡孟窅服个软,叫自己拿捏住,往后自己也就放心了。可没想到,一向懵懂的孟窅竟然这么坚持。一屋子奴才看着,她不能退让,心里烦着说话也急躁起来。 “怎么就是我不能容人了?” 孟窅忽然落下泪来,李岑安见状便有些如坐针毡。她在座上抬了抬腰,到底把持着没有站起来。沃雪堂的奴才慌张起来,齐姜几个齐齐围着她劝,徐图膝行几步想靠上去又不敢,跪在地上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孟窅谁的劝也听不进去,抬手胡乱抹开脸上的泪,又是委屈又是丢人。她嫁过来后,李岑安对她多有照拂,她也感念着李岑安的和善。今天忽然挨了训,还是被冤枉的,只觉着从前的信赖竟都是错付了。 这时,崇仪踏进乱糟糟的屋里,奴才们都着急地往屋里看,以致于他进了屋才有人反应过来,惊喊一声“王爷!”。 李岑安惊得迅速立起来,当先领着人冲他一福,不及请安先是告罪。 “妾的不是,惊动了王爷。”崇仪迎面疾走而来,眼光越过她看着里头。仓惶闪过李岑安的面上,她挪步拦下靖王的脚步。事情眼看着就要失控,她不能让孟窅先向靖王哭诉,凭靖王对她的偏护,自己若不抢占先机,尹蓝秋白跪了不说,自己也不讨好。 她语速飞快将尹氏淋了雨高烧不退的事回禀了,又将尹蓝秋摔破了头,尚昏迷不醒的事说了。 “我也去跪一回还她,总行了吧?”孟窅堵着气,腿上一使劲就要站起来。她如今月份深重,平日走路都要人仔细扶着,猛地一下没站起来,却被沉甸甸的肚子带着七歪八斜的,宜雨抱着她的腿,齐姜托着她才好悬没有栽下去。 李氏惊得一身汗,眼前好一阵炫光。崇仪已经冲上去把人抱起来。 “妹妹这么说,叫我如何自处?你如今的身子精贵,我哪敢劳动你!”李岑安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地噙着泪花。 林嬷嬷抢着上来扶她,心疼地哭喊:“王妃保重!您一片心意为侧妃着想,侧妃只是一时想歪了……您切莫着急!” “胡闹!”屋里闹哄哄地扎着堆,齐姜哄着孟窅,林嬷嬷劝着李岑安。崇仪一声呵斥,仿佛惊雷劈开浓重的云雾。孟窅吓得一哆嗦,抽噎着用一双湿漉漉的鹿眼看他。李氏也不说话了。“王妃先回吧。尹氏那里,请个大夫看看。”崇仪压根懒得问,凡事牵扯上尹氏,总是鸡飞狗跳。他只看着孟窅高高耸起的肚子,没什么比她更要紧的了。 “王爷……”李岑安脚下踯躅,眼含期冀。 “高斌。”崇仪明显没了耐性,高斌就走上来请李岑安出去。(未完待续) 零四九、侍疾与伺机 李岑安眼前一瞬昏花,抬步时膝盖都是软的,扶着林嬷嬷的手才稳住脚下的趔趄。这是第二回,靖王在众人面前下她的脸面。妻妾嫡庶,尊卑有序,孟氏的肚子固然重要,难道她身为王妃的尊严就不值一提? 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寒凉。秦镜的多番提醒在耳边响起来,振聋发聩。 林嬷嬷垂着头,手里使劲托住李岑安半边身子。靖王刚才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叫人不敢直视。终归林氏只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胆量小格局也小。李岑安的亲娘走得早,因着她奶大了李岑安,比她亲爹还贴心。依着李家的门第,多早晚给姑娘找一户忠厚读书人,她跟过去也算荣养了。可谁料山窝里飞出了金凤凰!一夜之间,她养大的姑娘跃上枝头,成了靖王正妃,她一壁喜出望外一壁惶惶不安。她了解自家姑娘,老实、和善、端庄……可她没有底气。赫赫天家面前,李家卑微若蝼蚁,姑娘面对靖王时尤其没有底气。倒也不是靖王苛待姑娘,只是二人相处时更多是相敬如宾的持礼,少了夫妻举案齐眉的温情。 她着急啊!她怕人看出端倪,那都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子。一旦晓得靖王不看重王妃,必要轻看她的姑娘,甚至在差事上偷奸耍滑与姑娘作对。她虽没亲身经历,也听人说话大户人家后苑那些糟心事。她不能让人轻慢她的姑娘,就得把腰板挺起来,替姑娘把腰板挺起来!她能把底下人镇住,姑娘才能坐得更稳。这些年,她的虚张声势让王府上下信以为真,也在无形中助自己生出三分底气来。可孟侧妃进府后一切就变了。更切确地说,靖王变了,一切就都变了。靖王对椒兰苑越来越显露的爱重,已经危及到王妃的威望。可凭她如何挣扎挽回,事情似乎再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脱离了她的认知和掌控。 秦镜若听见她此刻的心声,必要唾她一口。事儿是他挑起来的,可他没想着让王妃搅和进来。此时,李岑安只要作壁上观,待王爷出面将事情平息下去后,对尹蓝秋做一番安抚即可。既成全自己贤惠的美名,也叫孟氏吃个哑巴亏。这件事会成为一个种子,再有他用心栽培,来日不经意间就能叫孟氏跌个跟头!可李岑安偏偏急着冲出来,把一手好棋下烂了。 东苑的奴才跟着铩羽而归的王妃鱼贯而出,头也抬不起来。屋里头,靖王安慰孟侧妃的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又不知道她淋了雨,不怨我。”孟窅心里也发憷,见他走近前来,慌忙攥着他一节衣摆,委屈地哭诉。 “不怨你。”崇仪气她不知轻重,行动不顾自己的身子,可她哭得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他就狠不下心去责备。再想到今天的闹剧,她也是无辜受累,心里就妥协了。“她是跪给我看的,不理会便是。” 孟窅缠上去,拉他在身边坐下,急燎燎地挨上去。“我不喜欢她那样的。” 眼眶里有一种涩涩地酸楚,她想眼睛肯定肿了,低下头不想叫他看见自己丢人的丑陋模样。 崇仪扶着她的腰,摸到她指尖上的凉意,握着她一双手将体温渡给她。 “我亦不喜。” 孟窅的一颗心就落定了。他的话就是定心丸,顷刻间抚慰了内心的酸楚和不安。 “那你凶我……”她噘着嘴喏喏,作势要抽出被他握着的手。 崇仪察觉到她的不安分,拢起掌心捏了捏。“我为何生气,你不知道?”语音沉下来,又叫她细细一瑟缩。 她也乖觉,心里稳下来后,灵台清明地认识到自己的冲动。孟窅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一着急就顾不上……”话尾被她含在嘴里,她抱着肚子,想起刚才一脚踏空的感觉,心道一声好悬。 “我刚才还和王妃姐姐生气了……”她一着急就什么都忘了,心头像是烧着火,不发出来,就要把自己烧死了。 刚才若不是宜雨抱得及时,说不准她就摔了。有孕妇人心绪易反复,他听钱益提起过,也不好真对她疾言厉色。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耳提面命,盼着她长些记性。 “王妃处事求全,不尽是指责你,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孟窅乖顺受教,坐直身子端正态度道:“那我去给王妃姐姐道个歉。方才是我想岔了。” 崇仪深感无力,揉着她的头。 “你啊!”事发突然,她刚起来就听齐姜回话,紧跟着李王妃就杀到了。一头青丝披落小巧的肩头,只用丝带简单束在腰后。素颜单薄更叫人心疼。 崇仪不觉得李岑安需要她的歉意,王妃这会儿必然后悔不已,回过头来说不得还要向玉雪赔罪。她便是如此矫枉过正,说好听的谨敏大方,可自扫颜面的做派实在难看,难当大任。 徐图竖着耳朵,听屋里一派平和,便知道这事算是结了。孟侧妃果然得王爷的欢心,更坚定了他的心。今天的事是一个信号、一个开端,眼看着后院里就要起风了,他要替王爷守好椒兰苑。 可这一回,孟窅没有机会去致歉,崇仪也没有料对。李岑安回房后不久,东苑又传出王妃抱恙的消息。崇仪听说的时候,膳房刚把午膳送进沃雪堂。他没有过去探望,只指了府医去请脉。用过饭,又请钱先生进到西苑给孟窅看平安脉。 秦镜披着晚霞的瑰色钻进颐沁堂的门帘里。三刻钟后,林嬷嬷客气地把人送出门来。梦溪与雪溪咋舌对视一眼,眼光不由自主地跟着有说有笑的两人。 王妃嫁过来时只带了一个乳娘,便是林嬷嬷。她们都是内府按亲王妃品制拨来的使役。王妃信任林嬷嬷,对白月城送来的奴才多有忌惮。她和雪溪因是日常贴身服侍,两三年里才逐渐被王妃接纳。秦镜秦公公被林嬷嬷挡在外围一直不得志,这几年两鬓灰白,肉眼可见地衰颓下来。去岁,王爷开始翻修西边的园子,秦镜仿佛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兴奋地从蛰伏中醒来。他眼底透着跃跃欲试的精光,盯着你的时候叫人毛骨悚然。 秦镜和往常一样端着阉人特有的阴柔的笑,薄唇深深地抿出弧度,牵起面皮上的褶子。他笑的时候,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蜘蛛一点一点地往外吐出细丝。梦溪留心到他打开的肩膀,和他以往卑微恭谨的姿态不同,是扬眉吐气的得志。 “我老啦,往后颐沁堂里外还要靠秦公公多费心。”林嬷嬷对他表现出异常的热情,两人仿佛忽然互换角色。 秦镜堆着笑,客气地揽下了。“为主子分忧是老奴的分内事。嬷嬷言重。” 今天棋差一招,被李王妃和林氏这老妇坏了他的安排,但错有错招。李氏经此一事,算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劣势,往后她只能选择倚重自己。他苦苦等候的机会终于要萌芽了。 没人知道三人在屋里谈了些什么,可从此往后,颐沁堂一应大小事体,王妃总要问一问秦管事,倒是林嬷嬷对秦镜的尊重更叫人愕然。 雨花阁里,尹蓝秋没有等来靖王的探视或安抚。她一早知道靖王不会来,只是不死心罢了。王妃也没有来,颐沁堂一个面生的嬷嬷来传达了王妃的口谕。 “娘子的创口不深,只是伤在脸面上不雅,冬日里风硬,吹着容易留疤。王妃的意思是,要娘子伤好前莫要出门。” 尹氏从“昏迷”中醒来,躺在床幔后头听见婆子和竹醉交代,原就没有血色的面上更惨淡了。王妃这是变相地禁足自己,是眼看她没有利用价值,跟着落井下石了嘛?!她不想承认是王妃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李岑安素来表现得温婉大度,府里的管事病了,也要慰问一二,因此有一批奴才十分感念王妃的恩德。她眼下病了,王妃只遣一个二等婆子来传话,甚至没有一句与她亲口说的软和话,这不是李岑安一贯的风格。 又过了两天,颐沁堂的秦镜奉了王妃的命,送了大批药材给雨花阁,可这是后话。 尹蓝秋果真依着王妃的交代,整日躺在帐子里养伤,不露面、不吹风。雨花阁安静得只有竹醉柳酥来回走动时细碎的脚步声,诡异的静默一点点蚕食她。 连日被围困在架子床厚重床幔后昏暗的小空间里,她的肌肤惨淡没有光泽,一如她槁木死灰般的心境。 王妃这是怨她呢。要是赏赐,前两天怎么不赏,偏要晾着她。可她更想知道,究竟是王妃察觉她的二心,还是秦镜这老东西! 这几日,她的饭菜几乎无法下口。膳房没有短缺她,可她病着,想吃口细软的却是没有,更不提菜品里那些忌口的酱料发物。这是看她失宠了,连踩她一脚都不肯……她是不是还要庆幸…… 尹蓝秋抿抿皲裂的嘴唇,翘起的唇皮刺得有些疼。她拉高被子蒙住脸,在被窝里咕咕地苦笑。她明白自己没有旁的出路了,这是王妃或是秦镜的警告,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只能以王妃马首为瞻。除非她能入了靖王的眼……可怎么才能抓住“除非”…… 秦镜正得势,他攒着的力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带着徒弟陶正亲自来雨花阁,就是想亲眼确认尹氏的状态。 陶正是个小眼睛的小伙子,眼睛长得不好,有个成语“贼眉鼠眼”就是专门形容他这类人。他不能笑,越是殷切地笑越是畏缩。秦镜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陶正疼得皱起脸来,秦镜这一下手下没留情,是实打实地一巴掌。他不明所以地无声询问。 “想什么呢?”秦镜见他不笑了,只觉着眼睛舒坦了,便愿意大发善心地满足他的好奇心。 “爷爷。”陶正嘿嘿又要笑,见秦镜眼色一凌厉,紧忙扯开嘴角。脸都抽筋了,却是不敢笑了。“我看尹娘子怪可怜的,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伤得不轻呢!” 他从前就给秦镜跑腿递消息,去年蒙王妃的恩典,正式拜了秦镜的门下。 秦镜背着手悠悠地踱着步子。太监是第三类人,非男非女不阴不阳,活着就要低人一等。他们惯常缩着肩,身体微微向前倾,要随时恭候主子的召唤。今天他总算立起来,也能抖一回了。 他吊足了小徒弟的胃口,干巴巴地笑了声,骂道:“你懂个屁!”尹氏不老实,想对椒兰苑摇尾乞怜。可惜孟侧妃不近人情,没叫她捞着好。该她倒霉! 陶正被骂了也不恼,憨憨地摸着被他打过的地方继续请教。 “我是想着,尹娘子这回吃了亏。常言道雪中送炭,这正是收用尹娘子的好机会啊!”膳房的事,是他去传的话。 秦镜嫌弃他笑得难看,殊不知自己笑起来更是渗人。 “你小子还有这心思,不算蠢笨。”他是个没根的人,如今有年纪了,也有心年轻人,而陶正够机灵有野心。“只是太嫩。” 尹氏就像是新养的家雀,乍然从广袤的天空移入精致的鸟笼里,她的心还渴望着高阔的蓝天。饿她两顿,她才能清楚自己的处境。心死了,听话了,就能记住谁才是主子,才能唱出主子喜欢的小调来。(未完待续) 零五零、调任与调人 十月里,国子监出了一件事。上个月刚贺完古稀大寿的老祭酒——罗玄病倒了,倒也不是什么阴谋,实实在在的是老病的。罗玄历经三朝,先隆安王的时候,就做了国子监祭酒。那是个一门心思教书育人的书袋子。与孟太师不同的是,他一辈子专心做学问,真真地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以桓康王上位后也没有撤换。 罗玄这一病来势汹汹,养了小半个月才勉强能坐直了身子,被子孙扶着写下折子上书致仕。老了老了就格外惜命,他也是凡人也怕死,这一病索性就放下了。罗玄请旨辞官的折子递进白月城,桓康王适当地做出一番挽留表示惜才与爱重。等他第二回再呈上折子的时候,桓康王朱笔一挥,准了。同时,下诏提原监丞曾渡接任祭酒一职。 孟窅对此二人闻所未闻,乍听起崇仪带回的消息,她眨着眼睛莫名地看他。崇仪鲜少在她面前谈起外面的事,她也不会问。 崇仪失笑,揉了揉她披落的长发。这娇气的姑娘嚷着说发髻绾得头皮疼,如今在屋里愈发随性。望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早起时空气里的水汽像是冻结般,割在脸上生生地疼。到了夜里就洋洋洒洒飘起雪,被凛冽的寒风卷着在半空中沉浮。 下雪天不敢让她出门,石板上容易结冰,即便有人左右扶着不会摔着她,受惊吓也不好,他也跟着提心吊胆。孟窅如今只在屋里走动,从西边寝卧慢悠悠晃到东头,再绕回来,每日走三五回。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脚踩在上面像是踩在棉絮上。 孟窅拈着脚跟,嘻嘻地说:“这个好,以后就铺着。臻儿跌了跤也不怕。”她想起宥哥儿小时候,娘亲把屋里桌角凳沿都包起来。 崇仪莞尔,由着她异想天开,没有说破。等他们的臻儿能爬会走该是明年的事了,来年入夏还铺着这绒毯,她就该埋怨碍事了。 他怕她被拘得久了耐不住,每日回府后都拨时间多陪她,有时候就把外头的新鲜事转述于她听。她不识得国子监的老祭酒,这事却与她有干系。 曾渡高升后空出一个从五品监丞,桓康王许他任调之权。曾渡行事果决不拖沓,当场就点了人。他保举的正是原太史令孟嗣柏,孟窅的父亲、靖王的泰山。 崇仪问询嘱咐人去打听过,原来那曾渡是孟太师的门生。 “国子监忙吗?”孟窅听明白后,头一个浮上的念头便是,她爹会不会累着。 崇仪握着她的小手,手背又白又嫩,这些日子更绵软了。 “授道统总七学,太学的宗室子弟都会是岳父的学生。” 孟窅与有荣焉地点头。“我爹的学问可好了!” 他观孟嗣柏是忠厚人,不善变通,在太史令一位上不讨好。由太史令出任国子监监丞,算是平调,也不显眼。从中还是能看得出孟太师谨慎的作风。 谁料未出一旬,新任监丞孟嗣柏上表进言,求请兴学田制。取户绝田、废寺院田产、没官田、牧马草地开垦田,所获产出以供学资。桓康王来了兴致,几番招曾渡与孟嗣柏问话,更命人誊抄数份传阅股肱大臣。 崇仪不由对老丈人刮目相看,还把抄本带回勤本堂,和钱益一起探讨。 “想来是太师的授意。”非是他小瞧岳父,他在翰林院从不显山不露水。 钱益一目十行读罢,先是觉着文体工整,文章一气呵成。 “学生有一旧友,早些年也提过学田制,与孟大人所请确是不谋而合。” 崇仪惜才,钱益的故交必非凡俗。他探身问起:“此人可在望京?” 钱益卖了个关子,只说改日整理出与好友往来书函,供王爷闲时一阅。隔了三日,崇仪请他过府手谈时,钱益果然带来一沓摘抄的信件。 崇仪原就被钱益勾起七分好奇,当下展开拜读。纸上是钱益精心摘选的,所写直陈时弊,且并非空泛的批判调侃,两人一来一往间更商讨出许多良策。 崇仪看得入神,手边的茶凉了,换了两盏也没顾上喝一口。不时点着纸上某段文字,向钱益请教。 “可续无缘与瘦竹先生一见。”他攥着纸张意犹未尽地喟然。 “其实王爷曾见过此人。”话音一顿,待引来崇仪追问的眼神,才不紧不慢地解谜。“正是太仆寺寺丞陈升。他身形颀长消瘦,故得了瘦竹这个诨号。” 经他一提,崇仪也想起这个人来。曾经的门下省少丞,如今在太仆寺领着末流小官的差事,说白了就是为宗室养马的。 崇仪知道这个人,是因为早年的一桩旧闻。他那时候不过总角小儿,但因为事体轰动一时,很久之后还有宫人津津乐道。却说当年敬贞王妃自缢,桓康王恼怒之下透露出立储的意思。当时因为父王爱宠小周妃,连阳平翁主进宫劝言也被当面斥责,更是一气之下返出宫门立誓兄妹不再相见,百官畏于大王的威势莫敢议论。 时任门下省少丞的陈升匹马一麾,在大朝上公然主张嫡庶尊卑。他指出梁王既嫡且长名正言顺,更直言大周氏元配侧居,乃是当今宠妾灭妻,非国祚绵长之兆。 众目睽睽之下,这无异于指着桓康王的鼻子骂他昏庸。也是他命大,虽不知桓康王当时怎么想的,竟没有当场发作他。大抵是好面子,不能真的棒杀言官,授天下人以话柄。只是后来到底寻了由故发落,是病中的孟太师出面力保,还是被桓康王贬去太仆寺养马。对外的宣言说是陈升奉命草拟的诏令字迹潦草、错字连篇,被判了个渎职。 “陈升是生不逢时,可恨当下御史台竟无一个敢作为的。”崇仪不由惋惜,可这话他也只有关起门来,与钱益感慨一番。 倒是钱益反过来开解他说:“所幸苍天有眼,小周妃红颜短命,不至于危害社稷。朝中还有如孟家纯正干敏之流,还有王爷中流砥柱。” 夜里,崇仪与孟窅说起学田制,也夸说孟嗣柏造福学子。 孟窅听着比自己被人夸了还高兴,洋洋得意地扬起小脸。“论读书的事,我爹也是有见地的。” “想来是太师的主张。”他靠在床头,好笑着泼她冷水。 孟窅一噎,梗着脖子强辩。“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紧的时候,还得是一家子亲!” 崇仪心下一动,暗里有了决断。次日小朝后,特意跟着桓康回到暄室,表示响应学田制,更提议在他的封地试行,以观成效。 宫女服侍着脱下翔龙登云靴,桓康王盘腿坐在罗汉塌上,宽松的袍子垂下来。 “这是来帮你老丈人掠阵的。”他点着崇仪戏谑,端起茶碗拨开茶沫,碗里醇厚的茶香漫上来。进来朝政平和,宫里聿德殿又有一个侍妾传出喜讯,桓康王的心情不错。等崇安有了世子,再提立储的事就顺当了。不过,他前后送过去十二人,除了侧妃苏氏眼看着就要瓜熟蒂落,其他的也只有一个侍妾最近刚怀上,男女未定前还是叫人悬心。 崇仪听出他的好心情,便知事情成了一半。正要低头一笑而过,想起孟窅得理不饶人的小脸,转念坦然承认道: “举贤不避亲仇。孟氏嫁于儿臣,孟家人自然更要效力朝廷。”崇仪见机又把与钱益的商讨趁势提出,在学田制的基础上,更提议可招募流民承包学田。 桓康王拊掌拍腿,被他的浑说取悦了。听说能安置流民更是心动,叫人赐座仔细垂问,最后命崇仪详细写了条陈来看。 桓康聊得兴起,开恩留崇仪在暄堂用膳。翁守贵觑着空,领着负责聿德殿脉案的太医进来回话时。 “你坐着,都是自家人。”崇仪站起来要避开,被桓康王抬手制止。他每天都要过问聿德殿的两个孕妇,比自己的妃子怀孕还挂心。 崇仪作揖谢恩,坐着看翁守贵指挥人摆膳。锦缠鹅、川炒鸡、荔枝猪肉、椒末羊肉……都是口味咸香厚重的菜品,父王这些年吃口越来越重。 太医院天天的回话都是差不多的论调,桓康一开始还详细问过,后来听得多了,就只听回话人的语调。但他还是每日例行一问,以显示对宁王的爱重。 “你那侧妃几时生产?”太医退下去,他才想起三儿子的侧妃也怀着孩子,他记得靖王府的喜讯比聿德殿还早。 “就是下个月。”产房已经备下,第一场雪下下来后,就每天烧热地龙祛除湿气。这两日,就该请小谢氏过府来,玉雪还是太小,有长辈在身边陪着好叫她心安。 桓康点头,微作沉吟道:“要是个男孩,就养在王妃名下,将来就是世子。”李氏是个没福气的,三年里不见一点苗头。说来,他的四个儿子在子嗣上都不顺利。老大只有个女儿,长到六七岁了,大儿媳就是没动静。老二身体不好,范氏也是个没用的。老五成亲到现在,嫡妻也没反应,侧妃还流产了,眼看着也是不顶用的。 这些事想起就叫他心塞。崇德那小子成亲最晚,府里两个媳妇就都怀上了! 崇仪又站起来回话。 “李氏宿疾难愈,儿臣稍后还要往蒹葭殿向母妃借用一个管事,分担王府内务。她托着病体实在不好教养孩子,恐怕辜负父王的厚爱。”他确有这个打算,此时正好说出来。若不提前报备,待父王明旨颁下就坏事了。 桓康拧了拧眉。老三媳妇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怪不得生不出孩子。也罢,到时候记在她名下,养在生母房里亦可。但不能让她耽误老三,靖王不能没有嫡子。崇安也是一样,头一个孙子一定得记在范氏的名下。 既然在桓康王面前挂了号,崇仪退出暄堂后,果然往蒹葭殿去。淑妃比桓康更关心靖王妃。 “燕辞的病要紧吗?”她并不赞同插手子孙的家事。同为女人,她更理解燕辞的为难。一边是亲侄女,一边是相处多年的便宜儿媳,她更不好失了公允。 “七月以来多在房中静养,儿臣想,今年过年就不叫她进来了。”李氏的病在府医和太医院都有脉案,不是要紧的病症,却是连绵不绝。其实,依她的身子若是正经选秀,泰半是要赐花落选的。 再三确认后,淑妃点了蒹葭殿的二把手方槐安,当天就跟着靖王出宫了。 李岑安欢天喜地地迎来靖王,却被告知要交出管事权。她自然不敢不交,咬着牙恨恨地想,淑妃果然还是偏帮侄女。她的夫君和婆婆都更偏护西苑。 方槐安在安和堂后头住下来,府里的管事每天就在他房里回话,而颐沁堂一派愁云惨雾萦绕。李岑安不甘,林嬷嬷心慌,还有个秦镜比她们还着急。可他还得拾起笑脸捧着方槐安,一口一个方哥哥的。(未完待续) 零五一、有得与有失 “王妃原是想托孟妃的,可孟妃怀相又不安稳,不得已歇了念头。”陶正为难地叹了口气,“这小半年,王妃强撑着也是辛苦……” 他从前在花园里当差,被秦镜赏识,调去东苑里给他跑腿。他自己出头了,也不忘本,时常私下里接济几个交好的兄弟。李王妃近来上火,舌苔一片发白,吃什么都觉着泛苦。午膳喝了一碗薄薄的粳米粥,小菜点心一概没有碰。 秦镜端出一碟子酥松咸香的蟹壳黄,吊着眼皮子冲他努嘴。“拿去和园子的小子们分了。” 陶正眼珠子一转,看懂了他的眼神。谄笑着谢过他,转身自掏腰包去膳房讨来一笼白糖糕、一袋子陈年的花生。脚下不停地往二门上的倒座走。他把轮休的小子们召集起来,七八个人就在通铺上瓜分陶正哥哥带来的点心,一边听他讲主子们的闲话。 刘平塞着一嘴白糖糕,跟着陶正的叹息声点头。这个面里和着猪油,那叫一个香。 “王妃不容易!自己身子不好,还要照拂孟妃。”吃人的嘴软,他们自然跟着吹捧。要是下回陶哥哥能捎一盘肘子肉来就好了,烧鸡或是卤鸭也行。 陶正剥了一把花生,拢起掌心搓一搓,吹开花生衣。捻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嚼着,接着他们的话,继续絮叨: “谁说不是呢!王妃碍于孝道,不敢和淑妃娘娘开口,还是王爷体谅。”他把花生递给空着手的毛四,转头往安和堂所在的方向看一眼,感慨道:“方爷爷来了,王妃就放心啦!” 毛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回王妃就能宽心将养,要不了多久就能大安了。” 陶正满意地点头,又给假模假样地他们紧紧弦,“你们也上上心,跟着方爷爷好好当差。王妃都看着呢!” 听话听音,刘平舔着嘴回味白糖糕的甜味,这会儿也明白了。 “王妃用心良苦。陶哥哥放心,回头咱们也给大伙儿提个醒。”不仅得让方槐安晓得王妃的苦心,还要让孟妃不得不承王妃的人情。 陶正咂着嘴,往身后团着的被子上靠上去。从前没看出,这刘平也是个人才,好在没被他抢在自己前头,不然这会儿兴许他俩就掉个个儿,等刘平指使自己。 又过两日,方槐安赶在午膳后往颐沁堂给靖王妃请了个安。晌午和黄昏,他要听管事们回话。李王妃夜里睡得浅,白天就起不来,来早了未必见得着。他留心着膳房送膳的动静,又等了三刻钟才过来请见。 秦镜一刻不耽误地迎出来,把人往屋里引,一壁自来熟地与方槐安称兄道弟。 “方老哥怎么得空来?王妃昨儿还念叨,要犒赏老哥辛苦。” “不敢,我不过依着王妃做的规矩按部就班,不敢叫辛苦。待王妃大安,奴才也好向淑主子交差。”方槐安和善地回以一笑。他的鬓角掺着银白色,但整个人看着十分精神,微微发福的脸上白里透红。 屋里刚撤了膳,李岑安斜倚在榻上用浓茶漱口。她身上乏力,也没有胃口。刚才就躺在榻上随便应付一口,还是听见方槐安来了,才起来披一件大衣裳,匆忙给自己敷一层茉莉粉。 方槐安低头给李岑娜请安,没等他跪下去,就被免了礼。 “王妃的气色好多了。” “托公公的福。”李岑安摸了摸脸,客气地叫人赐座奉茶。他是淑妃跟前得用的奴才,与木逢春和桐雨一样,李岑安从前就敬重着。 方槐安摆着手惶恐推辞。他今天来,一是请安,再还有一件正事要回禀。 “孟侧妃临盆在即,按例这两日就该把孟夫人接过来。”昨夜,高斌带来靖王的话,西苑已经收拾出房屋,他的徒弟徐图也和孟府打过招呼。这两日挑个好日子,就等着请人过府。方槐安今天来颐沁堂,其实不过是个过场。还是因为秦镜师徒四处走动,如今园子里都在夸王妃贤惠。他一个外来的和尚总要给李王妃三分颜面,若是置若罔闻,就显得自己目中无人了。 孟窅的产期就在下月头上,产房早就打扫出来,奶口也已经住进来。李岑安听说,礼仪房预备了八个人,等孟窅分娩后,再从中选一半留用。她是王府侧妃,娘家来人陪产算是惯例。李岑安前些天就等着她来开口,不想是方槐安来回这事。 “怨我,竟忘了这事。”李岑安抬手抵着额头,“还要劳烦公公费心。” 方槐安就是个传声筒,这会儿过了明路,转头他再往西苑递个话也就成了。 对小谢氏过府陪产的事,李岑安却是乐见其成的。孟氏的母亲住进来,靖王就不好再留宿沃雪堂。孟窅总算不能霸着靖王,王爷也不能为她守身如玉,不拘是哪个,能让王爷的心从西苑分一些出来,自己的脸上就不算太难看。 十一月初九,徐图接了小谢氏进来。这回没有带孟宥,小谢氏怕他见自己留宿也赖着不走。 孟窅闷闷不乐地嘟哝:“那就留他住一两天嘛……我也想他呢……”她一早还吩咐膳房准备了新鲜的虾子。 小谢氏没搭理,摸着她的肚子担心:“月份大了后,孩子长得快。每日要勤快走动,生的时候才顺利。”眼见着她的肚子比上回见面又大了一圈,小谢氏止不住心底的担心。孩子太大,生的时候,女儿就要吃苦。 孟窅点头,指着徐氏和窦氏。“我知道,她们每天盯着我。饭后都要走一会儿。” 徐氏和窦氏蹲身给小谢氏请安,周致地将孟窅的日常巨细无靡地讲给小谢氏听,好叫她安心。孟侧妃这一胎怀得起伏跌宕,她们也不敢轻心,眼看着瓜熟蒂落,这些时日西苑上下有些草木皆兵,只是不敢叫她知道。 徐氏已经把礼仪房送来的奶口排查了一遍,这两日开始安排给奶口们调养。孟妃正为这件事不开心,这位娘娘还想着自己奶孩子,真是闻所未闻。 小谢氏听得认真,时不时还要问上一句。她知道女儿有多娇气,听说她近来爱吃橘子,怕她贪嘴吃多了上火,偏头就耳提面命一番。 孟窅噘着嘴答应了。徐氏早劝过她,只是冬日烧着地龙,橘子凉津津的甘里带酸,吃着正舒服,她就忍不住多吃了些。 徐氏垂眸抿了抿笑,她见孟妃听小谢氏的话,就把奶口的事也回了。 小谢氏扶着女儿落座,认真地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孟家虽然出了位当朝太师,说到底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小谢氏生孟窅那会儿只请了一个奶娘,喂到一周岁就辞退了。可天家的孩子金贵,礼仪房每年两回招募奶口,也不都是宫里用,宗亲家添丁进口都要用。孩子一直吃奶吃到三岁,奶娘伺候得好,还能一辈子跟在小主子身边。 孟窅瞥了眼多嘴的徐氏,不敢看小谢氏的眼睛。“我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我自己喂?” “你以为带孩子这么容易?”小谢氏佯嗔着睨她一眼,“白日里你自己来,夜里就让奶娘喂。” 徐氏傻了眼,没想到孟夫人不但不劝,还把事情敲定了。 孟窅立时就笑开了花,点着头保证。 这天,崇仪没有往沃雪堂来。高斌抬着大小箱笼,传话说靖王明天中午来,一家人一道用个膳。孟窅笑眯眯地听了,稳稳地坐在榻上,扶着便便大腹。 “知道了,我和母亲等他过来。” 小谢氏坐不住了,忙从行礼里翻出一个荷包,犒劳高公公辛苦。徐图头一次去孟家传话请她过来王府的时候,她就开始预备。下午她把孟窅屋里的挨个儿都赏了一遍。给高斌的这个,和给齐姜的是一样的花样,里头装的是二十两的银票。 高斌也不推辞,千恩万谢地拜过小谢氏,嘴里把孟窅夸上天去。小谢氏这么大方,除了因为他是王爷亲近的随侍,更多的是为了描补孟妃的随意。他要是婉拒不收,只怕亲家太太要住不安生。 高斌还没走,林嬷嬷又送来王妃的赏赐,有一箱上好的毛料。林嬷嬷特意叫人抬上来,打开给孟窅过目。 “替我谢谢王妃姐姐。”那皮子毛色油亮,看着就是好东西。孟窅谢过,也问她王妃,倘或方便,她也和母亲一起去给王妃请安。 林嬷嬷连连摇手,天寒地冻的,说什么也不让孟窅出远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尹氏的事才刚淡去,王妃可经不住再一次差错。 听说靖王第二天要与孟夫人同桌用膳,李岑安又用心拟了膳单。膳房里熊平跃跃欲试,他自己是要拿出看家功夫的,一头又让徒弟跑了一趟前院。沃雪堂常点汤正孝伺候,他这时候求上门去,既是做了顺水人情,倘或孟妃吃得不好,好歹有汤正孝一起顶着。 结果,孟窅却是没吃好。不是菜品不好,是桌上的气氛太凝重。 小谢氏头一回近距离接触女婿,也不敢盯着看。崇仪进屋时和颜悦色地免了她的礼,一手熟稔地扶着女儿。孟窅从头到尾就没有弯一弯膝盖,要不是母亲在场,她定要伸手挽着崇仪。 等摆好膳,小谢氏将食不言的规矩做得十足,崇仪安抚地看看孟窅,也没有说话。 孟窅慢吞吞吃了半碗饭,就跟着两人搁下筷子。她一直盼着母亲能来,昨天着实高兴了一阵。等夜里被窝里没有温暖的倚靠,高涨的情绪迅速退潮,一颗心空落落的。 崇仪见她神色恹恹的,用过膳就没有立刻走。 小谢氏是过来人。从昨天见面起,女儿三句话不离靖王。阿窅与女婿感情和睦,她自然欣慰。可她的女婿是靖王,阿窅只是侧妃,太过依赖到头只会苦了自己。大王给女婿赐侍妾时,她就担心得食不知味…… 三人喝过消食的香片,给孟窅喝的是温热的酸梅汤,小谢氏说要回房取东西,把空间留给一对小别的鸳鸯。 “嘴上都可以挂油瓶了。”没了长辈在场,崇仪也卸下架势,把人抱过来。他点了点孟窅耷拉的唇角,想着她刚才只吃了半碗。不过,如今孩子大了,时常顶着她的胃,徐氏也建议她少食多餐。他想着,过一个时辰,再叫膳房送她喜欢的点心过来。 孟窅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眷恋地嗅着他身上淡淡松烟墨的味道,低声苦恼。 “本来我很开心的……可见不到你,我又不高兴不起来了。” “又犯傻。”从现在起,到她平安生产出月子,他都不方便随意进出沃雪堂。玉雪的苦恼何尝不是他的苦恼。“想想咱们的臻儿,你若是不开心,臻儿也会不开。” 孟窅垂眸摸着肚子,叹了口气。“都是为了你……你将来可要孝顺爹娘,不然打你的小屁股。” 笑意爬上清亮的眼底,他愉悦地允诺每隔一日就会过来。 小谢氏在王府住了一旬,眼见着靖王着紧女儿,又是欢喜又是忧心。欢喜的是,女儿得靖王的青睐,腹中又怀着王府头一个孩子,眼见着瓜熟蒂落,女儿便算在王府立稳了。忧心的却是女婿贵为亲王,不能长长久久守着女儿一人,眼下有多甜蜜,来日里王府进了新人,就有多苦涩。 从沃雪堂到她暂居的春在居,慢慢走要小一炷香的功夫。这时的天色泛着阴沉,所幸没有风。小谢氏一路垂眸沉思,回到房里,她苦恼地叹了回气。 齐姜奉命送夫人一程,冷眼看着小谢氏脸上一阵雨一阵晴的反复不定,心底却是笑了。难怪侧妃生得那样娇气,这位孟夫人也是个没城府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倘或生在白月城,单纯若这对母女早叫人吃了。 孟窅点了四个二等丫鬟照顾母亲的起居,早在小谢氏过府前,她与四个人有言在先。 “寻常都听白姑姑的安排。你们只把差事当好,回头都有赏。”白姑姑姓白名绮云,是小谢氏的陪嫁丫鬟。后来由老太太做主配给孟家一个管事的,夫妻俩都是本分人,办事细心周到,小谢氏出门必会带着她。 白绮云随着小谢氏过府,却是只在头一天给孟窅磕头时露了一回脸。她和太太都看得明白,王府里仆婢环绕,靖王请夫人来纯粹为给姑娘定心。小谢氏就嘱咐她只守在春在堂,管好屋里的事。 这会儿,白绮云偏头看窗户上的光亮,面带疑惑。门上猩猩毡掩得实,看不见外头的光景。 “侧妃这会子就歇晌了?”小谢氏为了今天与靖王用膳,特意挑选的首饰。这时候膳点才过,照理不该这么早回来。 “我陪太太回来取东西。”齐姜温和一笑,立在门帘边没有再往里走。她心里明白,孟夫人说取东西不过是借口,果然就听小谢氏仿佛恍然察觉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侧妃一会儿就该歇晌了。劳姑姑传个话,就说我晚些再拿过去。” 齐姜自是夸她体贴,领命退出去。(未完待续) 零五二、临产与陪产 十月的最后一天,孟窅搬进产阁待产。产阁就设在沃雪堂东厢,女子分娩时七窍全开,最是损伤阳气。东方为日出之所,借天之阳气补损的意思。产妇不能见风,里外门窗掩得密实,好在西苑原就铺设了地龙,年前改建时,崇仪着意叫工匠翻新过。不然若在屋里烧炭,可不把人憋坏了。也是托了那位郡王先人的福,西苑正是那位郡王晚年颐养天年的住所,因着年迈畏寒,各处楼阁都费心建下地龙,冬日却是十分便宜。 孟窅搬进去后,小谢氏也就近搬到她隔壁的碧纱橱后头。只是这样一来,崇仪就不能来了。进了冬月,她就觉得肚皮上绷得很,皮肤上隐隐有些刺痒。窦氏家里有一张古方,早早献了出来,从七个月上头就每日配上窦家独特的手法为孟窅按摩肚子。 午后阳气最盛,阳光洒在窗格上,亮得晃眼,那势头仿佛要破开雪亮的明纸涌进来。用过膳,小谢氏搀着她在屋里散步,孟窅挽着母亲的臂弯撒娇,不答应她就不挪脚。小谢氏心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比出阁前还娇气,一壁还是没奈何地松口叫人传水。 孟窅心满意足地洗了头,在净房里用柔软的棉布擦得半干。 晴雨托着她的胳膊,眼睛盯着她脚下,看着她跨出浴桶踩在白洁的羊毛毡上站住了。 小谢氏坐在外头喝茶,隔着屏风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她闲话家常。净房狭小,两对服侍的丫鬟,加一个负责按摩的窦氏,她再进去就显得拥挤了。热汤的水汽氤氲着,人一多,更是感觉透不过气来。 里头宜雨晴雨各领着一个小丫鬟围着孟窅服侍。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孟窅原本还不习惯,可肚子渐渐大了,她也不敢轻心,怕自己站不稳摔着孩子。她如今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鞋面,行动都有人扶着。 宜雨为她披上绣芝兰的玉色云肩,不让头发上的水汽沾湿了贴身的小袄。 “偏你是个爱干净的,眼看就要生了,半点不叫人安生。”孟窅叫两个人扶着慢吞吞地走出来,小谢氏嗔恼着瞭她一眼。女儿三天两头摸着要沐浴,她劝也劝不住。 孟窅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往她身边坐,一手托着圆滚滚的肚子。徐氏捧来四合如意春绸草上霜的褙子。 屋里的温度熏得人懒洋洋的,熏笼里边缘一圈凹槽里注入了温泉水,水里泡着橘皮。熏笼蒸腾的热气袅袅带出橘皮的清香,幽幽渗入角角落落。刚沐浴过,身上晕着暖意,并不觉着冷。 “过会儿再披。”孟窅推手,转头端起小几上的陈皮茶咕嘟咕嘟灌下去。 徐氏也不退步,只拿眼去看小谢氏,果然见小谢氏招手示意她近前。 “真是越活越小。”到底藏不住心里话,自己抖开褙子,亲手给她穿上。 孟窅最怕她的碎碎念,依言张开手穿上,只是敞着没有系上衣带。听说月子里不能沾水,孟窅两三天里总要寻个由头沐浴。也不知是谁立下的规矩,她不敢想象人要是一个月不洗澡,该是怎么个邋遢模样,头发都该臭了。 “我们臻儿爱干净,泡澡的时候最乖了。” 小谢氏替她披上衣服,伸手摸一摸她的肚子。隆起的弧度下是她头一个孙子,儿子宥哥儿才刚开蒙,就要做人舅舅了。孩子恰在这时候翻了个身,小脚蹬出鼓鼓的一个小包,小谢氏宠溺地笑道:“叫你胡诌,连孩子也听不下去了。” 孟窅被这一脚蹬得弯下腰去,痛得脸都皱起来。可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近来长这样,她便没往心上去。洗过澡,身体里的水分散成热气从毛孔里钻出来,孟窅又喝了一杯陈皮泡的温水。 小谢氏捡起腿边的绣箍,给她看正在绣的四季富贵大红肚兜。 孟窅探过半边身子,点着才绣了一半的梅花说:“等满月的时候,正好是梅花的花季。”她一手扶着后腰,吃力地撑着上本身的重量,越临近产期,腰里总是感觉沉沉的酸软。她如今坐不住,稍久一些后腰就生疼。孟窅撑着手挪动身子想起来缓一缓,才一提腰下身涌出一股温热。 她低头看见松花色裙子上晕出一片水渍,夹着三两点浅粉,像是开出一朵花。当初见红时也是这样,此刻倒不觉着疼,她还是心头一沉。 “破水了!”徐氏靠得近,孟窅脸色不对劲的时候,她就警觉起来。 孟窅茫然地看向母亲,耳朵里在听不进旁的声音。 不过一恍惚的功夫,不知是谁看见喊了一句,就见屋里炸开了一般,守门的丫鬟抢着往外去报信,却慌张得撞了个迎面。晴雨尖声指着就骂,一头把她两个甩在身后。 猩猩毡子一扑一合窜进一股子寒气,孟窅打了个激灵,紧张地捉住身边母亲的手。她的心口凸凸地直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就要生了?! “快请王爷回来!主子要生了!”晴雨扑开茶房的门,还没看见人,先高声嚷出来。 齐姜也在屋里,闻言也跳起来,急声叫住徐图,掷地有声地发令: “你去前面请张总管设法给王爷报信,顺道去请方公公过来坐镇。晴雨去膳房盯着,越是要紧的时候,越是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稳婆和医女都是现成的,灶头上日夜不停地烧着水,以防孟妃突然临盆。齐姜早私下里演练过数十回,此时万事俱备,她只怕西苑一会儿忙起来,叫有心人钻空子。 徐图恨不能脚踩风火轮,要带上挂着进出平安的对牌随着他跳跃的步伐飞起来。他本在安和堂当差,前院上下都认得他的脸,当初靖王指派他来西苑,就是图一个走动方便。椒兰苑一直都是靖王府的焦点,晴雨喊出声的时候,府里上下便攒动起来。 徐氏和窦氏两个一左一右稳稳地托着孟窅,她的两条腿虚浮打颤,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产房的地龙烧得更旺,孟窅在床上躺下。被捂在被子里的她又是怕又是热,不一会儿身上汗津津的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她心里想,头发是白洗了。忽然一阵痛就涌上来,一下就扯断了她的思绪。 颐沁堂里,秦镜接到消息,一溜烟钻进里屋,压着嗓子和林嬷嬷说了。 李岑安被摇醒的时候,她眼前林嬷嬷放大的五官上泛着兴奋的光彩。冬日里精神头短,她早早便躺下了。可等她匆匆收拾妆容,穿上青莲绒灰鼠皮斗篷走到明堂的牌匾下时,方槐安遥遥地走过来。 方槐安端着手来给李王妃请安,陶正热情地替他拍开肩头看不见的灰尘。 “想来王妃已经听说了。老奴一听说就赶过来,还是迟了。”方槐安弯腰行礼,抬头时带了一眼靖王府身后的秦镜。“娘娘莫急。侧妃这才刚发动,到生产还早。” 明明方槐安低眉顺眼地猫着腰,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她面前。方槐安是来拦路的!李岑安仿佛一脚才进泥沼里,沉得抬不起脚。她在想这是王爷的独断,还是淑妃的授意。 “亏得公公提醒,府里头一遭大喜事,我一高兴就乱了。”李岑安收紧扶着林嬷嬷的手,转身折回屋里。 秦镜却是傻了眼,一双眼瞠得牛眼一样跟着李王妃的身影。他早知道李岑安是个拎不清的,也没料到她连一个淑妃跟前略得脸的阉人都镇不住。他窝火地想,李岑安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方槐安一句寻常话,就让她吓得跪下去。有些人天生长了奴才秧子的膝盖弯,你时时费劲把她架起来,可一不留神她就软趴趴地跪了。 方槐安呵呵地笑着,颇有趣味地跟上去。 靖王进宫去了,他和张懂在抱厦里烤火,正好省得徐图两头跑。徐图把齐姜的话一学,二人立时兵分两路。张懂往白月城里去报信,他则绕来东苑。其实,他就是来请李王妃去椒兰苑的。侧妃临盆,嫡妻主母不在场说不过去。堵不如疏,拦着她不让去不像话,不若由他全程陪着。可谁成想,李岑安就被他一句话吓得龟缩不前了…… 另一头,张懂不敢耽误,自己打马往白月城跑。他穿着内府四品柳绿白鹇袍子,乘马直达宫门下,街上巡防的兵士自发为他清道。宫门下验了对牌,就全靠两条腿往里去。张懂穿过城楼快步走向九黎殿,他身后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也绕过大殿匆匆往西边去。 崇仪自然是要回去的,桓康王听他告假,激动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比崇仪更失态。桓康直接叫人牵来马匹,许他奔马出城,一头催着翁守贵去太医院点人往靖王府备用。 崇仪赶回来的时候,孟窅又不疼了,就是心里慌,嘴唇都发白了。十一月凛冽的寒风里,崇仪跑出一身汗,额头闪着晶亮的水光。 孟窅看见他,就像是溺水之人面前忽然出现木板,先是红了眼圈。 崇仪急着回府,披风也没来得及围上,几缕发丝溜出白玉螭纹冠的束缚。 “别怕,我在外头守着你们。”他有心抱着她哄一哄,碍于小谢氏就在一旁,只能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抚。 孟窅吸吸鼻子,肚子里又是一抽,她龇牙咧齿地熬过去,泪珠子滚下来。 “我好怕……”躺下来没多久,徐氏就解了她的裤子,她又是害怕,又是羞得难以启齿。见着他愈发委屈了。 小谢氏也是揪着心,面上装作轻松的样子,细声宽慰她。“傻话,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徐姑姑、窦姑姑、府医都守着,把心放宽了。娘也守着你!” 小谢氏抢了他的话说,崇仪只有默默搓着她的手,两人的掌心里都是汗。 “主子这是头一回,宫口开的慢,恐怕要等到入夜。”徐氏怕这两位着急,见缝插针地回了话,建议孟窅趁着不怎么疼,吃些东西攒足体力。她还有心劝孟侧妃起来走一走,可看她抽噎的可怜状,便没敢开口。哎……回头看情况再说吧…… 窦氏与她对了一眼,微微摇一摇头。王爷疼人,捧着怕甩了,衔着怕化了,她们反倒放不开手脚做事。且行且看吧! 崇仪便问她想吃什么。最近他不能过来,也从徐图口中知道,她近来爱吃软糯的点心。张口便报出一串她爱吃的点心来,听得小谢氏也侧目。(未完待续) 零五三、父子与孙子 孟窅吃过晚点又开始疼起来,阵痛的频率密集起来。这顿饭注定谁也别想安生吃。崇仪连被子带人抱到铺着厚厚褥子的榻上,他和小谢氏都陪着孟窅用一些。 沃雪堂的膳单都是孟窅在做主,今天点的是冬瓜盅、竹荪老鸭汤,还特意嘱咐了四样凉拌小菜。产阁里燥热,孟侧妃最近贪一口爽脆的拌菜,冬日里果蔬品种少,膳房里没少发愁。 灶头上水汽腾腾,八个小厮四人一组穿过蒸腾的水雾来回送水。汤正孝叫他的徒弟小德宝,不用递手,只睁大两双眼睛盯人。王府顶顶要紧的大事,不能从他膳房里出漏子。 “大师傅,这不对啊!孟娘娘点的是油淋胡瓜。”小太监盖上食盒,慌张地提醒。 汤正孝用长柄杓撇开汤上一层金黄色的油汤,往里头撒一把菌子,掩上盖子连瓦罐一起端起来放进食盒底层。罐子里的汤还滚着,等送到膳桌上,里头的菌子也就焖熟了刚好入口。 “没有错,快送去吧。” 小太监把一肚子好奇咽回去。他清楚汤爷爷的规矩,什么事都不比差事要紧,当不好差的奴才一文不值。他为了能进椒兰苑的膳房,一狠心把三年攒下来的例钱一气儿给了管事,哪怕眼下只是个跑腿的,可不能丢了差事。改日等师傅高兴的时候再问不迟。 汤正孝放下卷起的袖口,坐在灶边守着一锅子麻油鸡,一边烤着火。冬季里才显出膳房的好处,下雪天也不受冻。王府里用的都是上好的柴炭,火烧得旺也不熏人。夜里熄了灶,在没烧尽的炉灶里埋几个番薯芋头,第二天早上起来又香又糯,吃一口进暖到心里头。可等进了夏天就难熬了,汗就像通了泉眼不停地往外冒,多少身衣服也不够换。 他翻一翻烧红的炭,扯下腰间的汗巾擦一把手。想着刚才那小太监是块好料,就是还嫩些。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德宝还是人手少了些,改天还得再试一试,要是过得去就把人提溜起来,给小德宝做个师弟。名字记不清了,索性就叫元宝罢。脑子不灵活是好事,老实安分最要紧。 孟主子点的是油淋胡瓜,另外还有汆银芽、玉兰片和蜜水栗。可眼瞧着就要临产,他哪敢给那位主子吃凉的,那碟子醋拌木耳搁在盛着开水的海碗上,送上去也是温的。他挑了最嫩的小朵,汆得酥软,今天的米饭也比平日多放了水,煮烂一些吃起来不费劲。 要是平时,他也不会随意篡改主子的膳单。可那位正要生孩子,哪里真有心思管这些,倒是他真叫那位吃冷菜,差事才真是到头了。 次间里,椒兰苑的仆妇丫鬟站了两列,端着晚膳的菜品汤羹。折叠桌上摆不下,菜品是由齐姜夹在细瓷碟子上呈上去。 孟窅托着不时抽一下的肚子,勺子也拿不稳。小谢氏看着心疼,就挨着她坐下,接过饭碗一勺一筷子的喂她。先用汤泡软了米饭,舀一勺子汤泡饭,夹一筷子才盖在最上面,一口一口喂给她。 崇仪却是只顾着看她动嘴,自己举着一双象牙包银筷子,嚼蜡似的也只吃了两三片炒玉兰片。太医院迟迟未见人来,他心下不愉,不过是怕叫玉雪难过,不方便表露。 小谢氏柔声哄女儿张嘴,手里的描金小碗里只浅浅盛了个碗底。知道她难受得没胃口,可不吃不行,今夜还有得折腾呢…… 高斌在槅子下探了个头,不方便走进来。 “说。”崇仪没有胃口,搁下象牙箸叫他说话。 高斌犹豫地看了一回孟窅母女,一咬牙张开嘴。 “宁王侧妃也发动了。听说情况不好,宁王没了章程……目下,太医院都在聿德殿候着。”说完,他就埋下头装鹌鹑。大王偏心太过,连一个太医也分不出,说出去谁信?!三爷看他的眼光冰冷而尖锐,像是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和屋里烘得人两颊发烫的热度形成强烈的对比。这叫什么事,他恨不得没有进来过。 崇仪冷笑。遇事见真章,果然除了宁王,他们都不算父王的儿子。苏氏也不安生,哪一天不好,偏和玉雪同一天临盆。当初苏氏怀喜的消息比玉雪还晚了一个月,满打满算才是八个月上下,怎么就突然要生了?!崇仪心头一挑,抚颌沉吟,脑中飞速转起来。 哗啦一声,孟窅忽然哀叫着弓起身子,小谢氏慌张着摔了碗。这顿饭到底吃不下去了…… “阿窅,是不是肚子疼得厉害?” “碎碎平安!”窦氏张口取巧,立时有人上前打扫干净。“快扶侧妃回房躺着。” 意外的响声拨开迅速滋生的疑团,崇仪立时把那点怀疑抛弃天际,抄手把人抱起来仍旧送回床上。窝在他怀里的孟窅这一阵正疼得厉害,五官都挤在一起了,呜呜地像小猫初生的爪子,挠在他心房最柔软的地方,扯出细细的疼。 “你别怕,我就在屋里等着你。”他知道不该在这里耽搁,再怎么心疼玉雪,于礼不合。地龙的热度烧出一身粘腻的汗意,他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却无能为力。 孟窅疼得只会呜咽,只拽着他的手不肯放。产阁的规矩,小谢氏和她说过,齐姜和徐姑姑窦姑姑也是耳提面命。她知道不该任性不放手,可肚子一疼起来,她就心慌,看不见他就更害怕了。 她吸着气看他,一双小鹿似的眼儿泛着水光。崇仪的心房也是摇摆不定。徐氏也是为难,一屋子奴才仰着脖子干着急,只好拿眼去看屋里辈分最高的那个。 小谢氏心急不已,关键时候还是站了出来。“产房污秽,还请王爷移步外间。臣妇守在这儿,阿窅定不会有事的。” 话音才落,崇仪就察觉袖口一紧,片刻又松开了。小谢氏抓住孟窅的手放回被窝里。 崇仪走出去的时候,李岑安已经在屋里,单薄的身子裹在过膝的酒红色绣金银鼠褙子下,纸片儿似的脆弱。 “妹妹可好?”李岑安屈膝问安,拧起细细的柳眉担忧。“妾身想着差不多是时候,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她环顾四下,屋里时有仆妇进出走动,却是有条不紊。明堂门楣正下方驾着六扇紫铜浮雕花开富贵立屏,不叫门帘带进的冷风直接扑进屋里。 “王妃也来了。”崇仪甩开袍摆折身坐在榻上。晚膳的菜品已经收拾干净,折叠桌上换上一对茶碗,并两碟子点心。他抬手示意李岑安坐下。“房里有孟夫人在,王妃与孤在这里等消息吧。” 李岑安点头,莫敢不从。“有孟夫人在,我也放心。府里还有方公公看顾,托母妃的福,妾如今无事一身轻。” “王妃的面色还是不好,宽心将养才好。”崇仪端着茶碗,摩挲着碗上微烫的温度,迟迟没有就口的意思。“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是,多谢王爷体谅。”李岑安漾着虚弱的微笑,憔悴的脸色更暗了。早些时候她匆匆出门时没有敷粉,被方槐安请回去后,她就后悔了。再听秦镜的一番焦心的话,自己也恼怒自己的失措。可要再走出去,反反复复地岂不打脸,也只好按耐下去。既然没能第一时间赶到,索性心宽大度到底。等崇仪回府,这回确定孟窅是真的发动才不紧不慢地过来。她也没有更衣,仍是下午那身家常的衣裙,甚至没有涂粉。都说妇人分娩就像过鬼门关,侧妃拼命生孩子,她在王爷跟前精心妆扮,更要招他的嫌弃。 窗格上的光华渐渐失了劲头,转而晕开一层暖色,地面上短去的投映无声宣告时光的流逝。西窗投下一线诡异的橘色时,高斌又带进最新的消息。 “苏侧妃生了,母子平安。”讽刺的是,大约又过了三刻钟,满头汗的太医姗姗来迟。 高斌笑着把人请去偏厢热茶热汤地供起来。“咱们侧妃倒还顺当,几位且歇歇脚,待王爷传召,老奴再来请各位大人。” “这不妥吧……”陶知杏还留在聿德殿给新降生的小皇孙诊脉,领头的是御医吴鹤望。他也是满心尴尬,无端替大王背了锅。他和陶翁眼看着走到宫门口,被宁王派来的人拽着往回跑。苏侧妃生得惊险,诞下的小皇孙浑身发青,哭声和猫儿似的。也是他们倒霉,陶翁挨了大王一脚,腰都直不起来了,此刻还在聿德殿里给小皇孙看诊……大抵是看着小皇孙不太好,大王才想起来靖王府的侧妃也是临产,才火急火燎地把他们赶出来。 “按理,该先拜见王爷。”吴鹤望摸着并不饱满的荷包,一壁肉疼一壁不动声色地塞进高斌手里。“劳烦公公为我们通传。” 高斌和气的脸上瞬间被惶恐淹没,扎手似的缩开一边去,更是慌张告饶道:“大人折煞老奴了。”他端的慷慨愤然,把手藏进袖笼里,语调又缓和下来。“靖王体恤各位一路辛苦,关照说不必多礼。再者大人匆匆赶路,这一头的汗……王爷跟前为免有失礼仪。” 吴鹤望进退维谷,也不好逼着高斌,尴尬地把荷包揣回去。这都叫什么事儿……大王做事不着调,靖王受了委屈,拿他们开涮。靖王晾着太医院,实则是不满大王的偏心。今天来的若是常在御前走动的陶翁,想来靖王也不敢如此放肆…… 吴鹤望捉起袖口擦汗,讪讪地与同僚在偏厢依次落座,面面相觑。 仆妇来回送着水,铜盆了滚烫冒烟的热水送进去,等凉了再送出来,盆里的水混着淡淡越来越浓艳。 孟窅拧着床单又挨过一波痛楚,恍惚着察觉有东西凉凉的,抵在自己的唇上。 “别喊!攒着力气,疼的时候就使劲。”小谢氏贴在她耳边给她打气。徐氏揉着她的肚子,对小谢氏点点头。这就差不多该生了。 孟窅不喜欢参片的味道,甘甜里藏着苦涩,摇着头要躲开……母亲的嗓音听在耳里忽远忽近的,临到关头她还是害怕了,伸手想捉一个依靠,指尖却捞了个空。 小谢氏抱着她的头,心间一阵酸楚。阿窅出阁的场景仿佛还是昨日,忽然她的小女儿就长大了,要为靖王生下孩子。虽说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她这个做母亲的总是舍不得阿窅吃苦的…… 疼痛愈发密集起来,孟窅咬着牙在枕上辗转。肚子里收缩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母亲偏还不让人出声。俄而一阵狠狠发作起来,孟窅直把牙根咬得发酸,忽然就觉得委屈极了,眼角滚烫的泪珠成串的滚出来。 帐顶八团喜相逢的图样在眼里晕成模糊的一团。她想着这孩子真是磨人,这疼痛像是没有尽头……母亲只叫忍着、忍忍、再忍忍……可疼痛还是一波紧追着一波没个止境! “明礼呢?我疼……去告诉他,我太疼了……”积累的情绪骤然崩溃,她哭喊着央求母亲。突然一波尖锐的痛楚袭来,化成高声痛呼。 徐氏钻进被子里,手法熟练地在孟窅的肚子上一阵推揉。窦氏听见孟窅明显不同的喊声,激动地喊:“用力!就是现在,使劲!” 孟窅只觉得沮丧,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使劲,只能循着本能,想快些把肚子里的磨娘精推出去,却总是不得要领。 “阿窅乖,再用力,这就好了!”小谢氏急得烧心。屋里本就热,她只穿了莲青的厚锦褙子,此刻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背上像是开了深紫色的花。(未完待续) 零五四、孙子与孙女 孟窅卯足全身劲道往一处发力,这个时候连哭的力气也变得奢侈。嘴里还有刚才被母亲塞进的参片余留的怪味道,疼痛像是潮水,一波汹涌过一波,她就是河滩上被拍打的鱼儿。忽然一阵发作得狠了,终是忍不住哀叫出来。腿间一股温热从体内剥离出去。身子若断弦的满弓忽然脱了力,沉沉地陷进褥子里。 “成了、成了,侧妃生了位千金!” 忽然就有人欢腾地喊起来,屋里紧绷地气氛一下寻到了出口,迅速消散而去。仆妇们蒙着汗水的脸上也透露出轻松。 窦氏从徐氏接过孩子,提小羊崽似的捉着孩子的腿,一巴掌拍下去。 身体里还残留着一种钝痛,她也不在乎了。歪着头喘气的时候,看见孩子被打了,她心急地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宝贝,还没仔细看一眼就被人打了……还打哭了…… 刚才使劲过猛,她的一双手都在发抖。孟窅费劲地挪着头去看小谢氏,等着母亲替她和孩子出头。 婴儿幼嫩的啼哭声叫小谢氏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她低头对怀里的孟窅解释。 “哭了就没事了,你放心。”跟着口念佛号,又是酬谢各路神仙。 窦氏用细棉做里衬的襁褓利索地把孩子包起来哄着,齐姜已经备下给孩子沐浴的热汤。 孟窅模模糊糊地想,被深沉的黑暗吞噬前,她委屈地想,怎么就“哭了就没事了”,她的臻儿被打哭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叫人心疼的事!母亲定是不疼她了,也不疼外孙女……窦姑姑更是个心狠的,叫明礼罚她…… 徐氏还在忙,胎胞不下来,还不敢轻心。孟侧妃是头一胎,好在年轻底子好,除了宫口开得慢一些,这一胎总体还是顺的。 “阿窅,阿窅?”小谢氏捏捏女儿的手,一颗心又提起来。 “太太放心,娘娘福泽深厚,都顺当着呢。”徐氏敛着裙子爬下床,她也是一身的汗,这头忙完了就要退下去更衣。大喜的日子里不能污了主子们的眼睛。 一旁,齐姜已经为孩子擦了身子,重新用喜庆的大红襁褓仔细地包裹起来。孩子时不时还哭一声,那声音美妙而柔软。 “快把孩子抱去给王爷瞧一瞧。”小谢氏犹不放心。她把孟窅放平了躺着,自己守在女儿的床头。 外间人头零落,李岑安已经被高斌请回去,屋里闷得慌,伺候茶点的也被赶了出去。产阁不过三间,隔着不厚的花槅子门板,里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孟窅哭着喊疼时,他就坐不住,等她不再哭喊的时候,他早就在槅子前的绒毡上走出一道凹陷的痕迹来。 高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家三爷头上挂着硕大的汗珠子,一向风轻云淡的脸上严峻深刻。靖王站着,他不能干瞧着当没这回没事,急主子所急才是好奴才。 “三爷,生了!”孩子细弱的哭声才响起,他当先喊出来,几乎跳起来。便是紧接着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娃,也没能抹消他高涨的情绪。三爷如今的年纪早该为人父了,如今开了头,还愁将来不枝繁叶茂嘛?! 崇仪背在身后的掌心攥成拳,正对着槅子门板,等候最终的宣判。屋里烛火烧得通亮,镂雕槅子上半透的素纱上映着来回走动的人影,每一次晃动都牵动他的心。又等了一刻钟,窦氏满面喜气的捧着一个大红襁褓从里头走出来。崇仪越过窦氏的头顶急切地掠一眼里间,一人宽的门板只开了两扇,够窦氏抱着孩子走出来,门后竖着高阔的麒麟送子立屏,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屋里的光景。 “王爷喜得千金,大喜。”窦氏把襁褓托起来,凑近给靖王看。大红描金的锦被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张银盘儿似的肉嘟嘟的小脸,皮肤嫩得发红,一双眼睛紧闭着,只看见两条浓密的睫毛。孩子刚哭过,此时闭着眼抽动小鼻子,仿佛还委屈瘪一瘪菱角似的小嘴,像玉雪。 这就是他的女儿,他血脉的延续。崇仪张开手想抱,又握了拳。这样弱小柔软的人儿,他怕一用力就揉坏了她,对生命的敬畏与无知令人无措。 “赏!” “王爷有赏!”高斌就勾着头和靖王一起看着,答应得飞快,又怕惊动了小主人,抖着嗓子压下雀跃的欢呼,嘴角都笑裂了。 不等他细细分配赏赐,屋里欢喜地拜下一片,向水面荡起的涟漪一层层推开,屋外更是热闹地叩谢声连成一片。窦氏鹤立鸡群地抱着孩子轻轻蹲下去行了个礼,高斌急忙张开手护着她站稳了。这位怀里抱着的比金疙瘩还金贵! “侧妃都安好?” “回王爷的话,母女均安。侧妃有些脱力,刚才睡下了。” 立屏后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收拾,脸上都是轻松的笑意。铜盆里站着血渍的纱布、剪子沉在水底,一缕缕殷红在水中徐徐漾起。崇仪被那鲜活的红刺得眼瞳一紧,想要亲眼确认她安好的心愈发迫切起来。 床上已经收拾干净,甚至换了崭新的帐子,熏笼里新加的苏合香袅袅升腾,可空气里尚未被掩盖的血腥味无声地提醒他方才的惊险。他的玉雪那样娇气的女孩,甘愿承受莫大的痛楚,为他生儿育女。 小谢氏不在,与徐姑姑一起去后头更衣了,梳头穿衣前少不得擦个身。又是热又是急,她们俩都是一身的汗,和水里捞出来似的,没法见人。 床上的孟窅依旧换了干净的里衣,安详地平躺着,鬓角边还是湿漉漉的。宜雨正给她擦头发,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用棉布吸,见靖王走过来,默默地让出床头的位置。 崇仪摸到她藏在被子下的小手,细腻的柔软还在微微的颤抖。她的哭声、她的委屈都听在耳里,窦氏说她累到脱力,要多使劲才会虚脱到四肢发颤,昏沉入睡,他无法想象。 睡眠里的孟窅似有所察,失血后的唇泛着不健康的浅粉,脆弱而单薄。崇仪俯首凑近她翕动的薄唇,细细分辨她模糊的呓语。 “……臻儿。” 零碎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悠长的呼吸声里,可他听见了,叫他不自禁翘起嘴角。臻儿,他们的臻儿。 “傻姑娘。”替她掖好被角,招手让窦氏将她睡梦里犹自牵念的宝贝放在她身边。屋里还有人在来回走动,他不方便将她们俩抱在怀里好好呵疼,职能 窦氏想说,孩子还小,一个时辰就得喂一次,来来回回的搬动再吵着孟侧妃休息……可靖王凝视孟侧妃的眼神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她就不忍出声打断。 时下,妇人产子的房间被视为污秽。崇仪也不好久留,等小谢氏更衣回来,他郑重作揖礼谢。 “王妃抱病,府里无人看顾,玉雪母女还要劳累夫人费心。” 小谢氏哪里敢受亲王的礼,紧忙侧身让开了。 “这是臣妇的女儿外孙女,王爷说劳累就见外了。”女儿都敢张口就喊王爷的表字,如今再听靖王唤女儿做玉雪,她便没什么无措。 饶是如此,崇仪依旧真心诚意将礼数做足,翩翩风度倒叫小谢氏生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欣慰感。果然就像老太太的话,阿窅是有福气的孩子。 屋里人见靖王如此礼遇孟夫人,对孟侧妃得宠的事更是确信。没见便是生了女儿,靖王除了欢喜,更多的还是心疼嚒?一个个暗自牢记,必得好好服侍这对母女,以讨王爷的欢心。 出门的时候,凛冽生硬的冷风扑得人一个激灵,崇仪却觉得焕然精神。高斌给他添斗篷的时候,他并不觉着冷,抬头看见天际泛起极淡的青色,才恍然惊觉已经过去一天了。许是这辈子最短暂、最漫长的一晚……这一刻又是全新的一天,他也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成了一位父亲。 一身赭红圆领袍的吴鹤望领着太医院的人跪在下头。他们几个吊着眼皮子煎熬了一晚,此刻颤巍巍地跪在阶下,还要挤出十二分欢快的笑脸齐声恭贺。 “诸位辛苦。”石阶之上,光风霁月的靖王莞尔从容,抬手许下丰厚的赏赐。 吴鹤望低头吁了口气,想着回家后必要焚香祝祷,酬谢西天神佛的庇佑。靖王给的不是赏赐,是封口费呀! 颐沁堂里,李岑安也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只是个女孩……可回过神来,她苦涩地想,靖王能叫她生下女儿,来年就能让她生一个儿子。自己的身子不争气,为着尹氏的事,靖王对自己愈发淡了。侧妃不同于侍妾,是正经上过玉牒的贵妾,她甚至不能随意抱养孟氏的孩子。假以时日孟氏母凭子贵,她这个王妃便名存实亡了…… 林嬷嬷在她身后稳稳地扶着她的腰,自己一双腿也是虚软的。这一夜真难熬啊! 巍峨宫阙重重,以九黎殿为首的中轴线上,东西两侧的灯火亦是彻夜未熄。伴着红霞瑞云降生的皇长孙至今还没能吃上奶。礼仪府换了三批奶娘,心惊胆战地送进去,灰头土脸地再被赶出来。桓康王阴沉的面上覆着冷硬的冰霜,他久坐庙堂之巅积威已深,此刻沉着一张纹路深刻的脸,那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陪坐的宁王哭丧着脸,白皙纤长的手来回搓着锦袍上张牙舞爪的银绣云龙。他生来比兄弟们弱,通宵熬了一夜,两只眼睛都一鼓一鼓地胀痛。宁王妃亲自抱着孩子,一手托着孩子脆弱的脖颈,一手托着幼小的背脊,姿势稳重而熟练。小猫似的皇长孙在她怀里孱弱地哭嚎,一口气喘不上来,咯咯地直抽搐。细若银毫的针砭把孩子胎毛洗漱的头顶扎成刺猬一般。 陶知杏行针后,皇长孙总算吃上奶娘的奶了。他已是近花甲的高龄,这一夜下来,自觉元气大伤,却不敢轻心。 “大王容禀,小殿下是早产,需得药材温养佐以针石,仔细将养两三年。” 这说辞太过耳熟,景正出生那年,太医院也是这样告诉他。所谓将养两三年,是说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如能平安长到三岁,才算立住了……桓康转头僵硬的脖子,惋惜爱怜地看向脸色灰败的次子。 “那就请陶翁主持小殿下的日常饮食药理,本宫信得过陶翁。”端庄的宁王妃大抵是在场最坚定的人,她毫无畏怯地发言掷地有声。 “就这么办。”桓康点了头,再看一眼那小猫崽似的孩子,喜悦乍然褪去后,徒留满怀惆怅。不到一个时辰便要临朝问政,他原想今日在九黎殿正殿上高声宣布聿德殿降生麟儿的喜讯,待把大赦天下的诏书颁下,借机提一回景正立储的事。眼下是不成了……一个朝不保夕的皇长孙并不能成为景正的助力。 他头重脚轻的跌坐在暄堂的九龙榻上。伺候的太监想给他脱去靴子松泛松泛,被他踹翻了两个。翁守贵干脆把人都赶出去,亲自服侍他解开衣袍躺下去。 “时辰还早,陛下且眯一会儿。老奴看着点呢。” 桓康蹙眉阖目,一手握拳敲在鼓胀的头上。身体很累,可他睡不着。心里有一团乱麻,越是想理顺了,越是纠结盘桓。 “老三那里还没消息?”四下安静下来,他恍然想起还有一个靖王。事出突然,今天又委屈崇仪了。 “吴御医回禀,母女平安。两位小殿下只差着一天,刚好凑一对好字。”翁守贵给他后腰上塞两个软垫,叫他躺得松快些。他跟着桓康四十余年,偶尔说些逾矩,更显得亲近。 桓康怅然长喟,说不出的失望。 翁守贵知道他的心结,低声开解:“先开花后结果,要不了多久,皇孙们都会来的。” 桓康心里不轻松。外头风言风语的,他不是听不见。那些人诟病他早年杀戮太重,又说他与小周氏的往事坏了天道人伦,因此遭天谴,乃至宗室子嗣凋零。端看老大府里到如今只有一个端宁……午夜梦回,他有时也会不安,还是得有孙子才行…… “罢了,先封个郡主。希望是她个有福气的孩子。”也算对老三的一点补偿。(未完待续) 零五五、赐名与刺心 孟窅睡了六个时辰,醒来时肚子还一抽一抽地疼。她稀里糊涂地以为还在生,哼哼着简直要哭出来。 小谢氏紧忙擦去她的泪水,着急地哄:“可不许哭。月子里流泪,要落下病根的。” 孟窅一惊,抽着鼻头不敢哭了。她在被子下摸自己的肚子,软软的、有些疼,但不像睡着前揣着大西瓜似的高高隆起。这是生了? “臻儿呢?!我的孩子呢?”孟窅支着手肘撑起半边身子,探出去着急要看孩子。 小谢氏拿她没辙,扶着她不让她用劲。一朝分娩,全身的关节都被打开似的,月子里若用力不当就会落下炎症,上年纪后便容易肩背酸痛。 “你这孩子!真是……着什么急!” 嘤嘤的啼哭声和着孟窅的追问响起来,小谢氏失笑。真是母女连心。 “小殿下定是知道主子醒了。”齐姜将襁褓轻轻放在孟窅枕边,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儿。 “臻儿!”只一眼,血缘奇妙的牵绊叫人无法忽视。 “是个女孩。”她睡着的时候,小谢氏抱着外孙女好一阵稀罕。 “明礼……王爷看过孩子了吗?”孟窅勾着手指,引孩子来抓。粉嫩的小手不及自己半个掌心大,指节又细又软,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揉碎了。偏是这柔软的一握,便叫她心间充盈了柔情。 “刚生下来就抱给靖王看过了,王爷很欢喜。”小谢氏不自在地忽略掉她对靖王亲密的称呼。 孩子捉了孟窅的尾指一个尖儿,嗯呀一声奇迹般地不哭了,咂着小嘴打了个哈气。孟窅欢喜地惊叹:“臻儿认得我是她娘呢!” “孩子是娘的心尖肉,十月怀胎血脉相通,自然是认得的。”孟窅不能使劲,小谢氏抱起襁褓,斜签着身子托起孩子方便她看。 齐姜面上带着喜色,见缝插针地回话。 “大王和淑妃都赐下厚赏,王妃的贺礼到的最早,已经造册送入库房。” 孟窅满心满眼都被手边的小生命占据着,眼皮也不抬一下。 “这些事姑姑做主便是。”她小心翼翼勾着女儿的小手,心里软得发痒。“是不是还要进宫谢恩?” “王爷已经出发进宫了。”这位主子不通俗务亦非一朝一夕的事,从前是不上心,如今被靖王宠得愈发不食人间烟火。不止齐姜这么想,小谢氏也是感慨。 “你也长大些吧!好歹为人母了,往后还这般懵懵懂懂的,叫孩子笑话你。”小谢氏点着她的眉心,嘴里念着却没有责备的意思,听着妥协的宠溺更多。 只有一个臻儿无忧无虑的,抓着孟窅的尾指不放,一会儿歪着头往孟窅怀里钻。这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气,比刚才喂她的奶娘更香甜、更熟悉。 孟窅被她一拱一拱的,心都揉散开一片。母亲的本能无需提示,她立刻就懂了孩子的意图,可该怎么满足她,却是没辙了,只有仰起头求助地拿眼去看母亲。 小谢氏托着孩子的头,把她往女儿怀里宋。 “去看看徐姑姑或窦姑姑醒了没,请一位过来,不拘哪一个都行。” 这一夜数徐氏和窦氏最辛苦。孟窅睡熟后,两个人又守着观察了一个时辰,也没有一边守着主子一边用饭吃菜的规矩。小谢氏歪在榻上眯了两个时辰,醒来后吩咐给两人备一桌饭菜,叫丫鬟们服侍着她俩用过就去歇着。 不一时,穿戴整齐的徐氏就进来了。没过十二个时辰,她和窦氏都不敢真地睡熟了。听小谢氏把话一说,就吩咐人送热水进来,水一定要烫。她自己挽起袖子清洗过一遍,轻声与孟窅说一句冒犯了。 孟窅还坐不起来,下身还疼着,陆陆续续更有恶露涌出,一动就嘶嘶的抽气。可为了孩子,她什么苦也不怕,徐氏解开她的衣服伸手的时候,她虽然还觉得不好意思,听见臻儿娇嫩的啼声,便也顾不上了。临盆时,更难堪的场面都给徐姑姑看了,眼下还矫情什么…… 过了三日,桓康王破格在九黎殿的后殿给皇长孙洗三,宗亲权贵皆在受邀之列。那孩子小猫似的哭声另场面一度凝结,众人含蓄地表达了对皇长孙降临的恭贺时,克制而平稳的声音仿佛怕声响稍大一些就把孩子吓没了般。 孩子始终由宁王妃抱在怀里,十全老人象征性地在孩子泛黄的胎毛上沾了沾水,连忙将襁褓裹起来,递还给他的嫡母。大家识趣地没有凑上前,期望有幸一观麟儿,倒是作为生父的宁王顶着一双兔子般的红眼睛,憔悴不稳的身形在丹墀之上格外引人侧目。宁王病弱了几十载,他的孩子弱一些便没什么奇怪的。 这场肃穆而压抑的仪式上,桓康王快慰地宣布,皇长孙命名为“玺”。帝王之印,谓玺。 平江候范锃隐晦地与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同于范琳琅眼中势在必得的坚定光彩,老人眼角被岁月刻划的线条更深了。木秀于林,只看梁王阴沉的眸色,便可想见宁王的处境只会更艰难。倘或皇长孙是宁王妃所出,他说什么也要争一争。一个虚弱的庶出子……赌上范氏一门的荣辱,值吗? 宁王看似荣宠无限,可大王对梁王也并非无情。眼看着梁王在军中威望愈发高涨,只要大王一天不把宁王立储的事抬到明面上,这份恩宠就是一把刀悬在宁王头顶的尖刀,让宁王成为众矢之的。 明堂之上,靖王也在观礼之列,与梁王对面排在阶下宾客之首。桓康王和颜悦色地招他近前说话: “孩子太小,不必急着带进宫来。这是你的长女,该封一个郡主。等她满月,父王亲自给她赐名。” 靖王干净的眉目上蕴着内敛的笑意,推手作揖谢恩。 “儿臣谢父王。待开春天候回暖,再领孟氏母女进宫谢恩。”两个孩子一前一后降生,父王这是为他的厚此薄彼粉饰。即便没有这一出,凭借学田制复兴的功劳,他总能为臻儿求一个恩典。 恪郡王崇德就在他身边,一拱手,真心诚意地道喜。他与崇仪开牙建府前,在九华殿比邻而居,梁王与宁王处处争锋相对,倒叫他们俩走到一起。 “你也别急。翻过年,孤王也赏你一个恩典。”他记得显臣的两个媳妇如今都怀着,比他的儿子们强。他父亲走得早,自己这个伯父也不能小气。等他后继有人,便许一个三代世袭,不过一个郡王位罢了,不算什么事儿。 筵席未散,靖王长女得封郡主的消息已经传出白月城外。李岑安因病留在府中,为此召见了同样留守府中的方槐安。 “这是大喜事。只是我经历少,心里没个章程,还劳方公公费心。”府里没有大办洗三的架势,她摸不透靖王的心意,只得从侧面打探。 “老奴不过是听王爷的吩咐。”方槐安答得油滑,但私以为靖王不能隆重大办。小郡主生得好,沾着皇长孙降临的光,大王一高兴必有重赏;可她又生得不巧,被皇长孙抢了风头。 秦镜在一边随意听一耳朵,在他看来这都不是事。他更在意王妃昨天输人输阵,正愁如何扳回局面。若是李王妃心灰意冷,他还有什么出路……可恨尹氏不堪用,一时半会儿显露不出。 李岑安没能从方槐安嘴里套出话来,眸底无力的晦色愈发颓然。林嬷嬷去送方槐安,便把雪溪叫进来服侍。 娉婷轻巧的浅檀身影从秦镜眼前移步而过,他撩起眼皮看见一副干净娟秀的面孔,那双无辜的眼睛叫他想起一个人…… “孟侧妃在月子里,又要抚养小郡主,对王爷的事难免疏忽。”他飞快捉住一闪而过的念头,眼底泛着精光,像发现猎物的狼。“王妃何不在府中挑选可意的婢子,为侧妃分忧?” 阴冷的目光直白地落在雪溪惊惧不定的脸上,引得李岑安也侧目,端茶碗的手一抖,笃一声又落回茶盘里。 秦镜浸透了算计的阴郁嗓音不疾不徐地回荡在安静的屋里,呼吸声仿佛毒蛇吐信般。 “雪溪姑娘受王妃提携器重,如今正到了回报王妃的时候。” 雪溪心头一跳,手足无措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她因家境贫困卖身王府为奴,签的是活契,只想本分度日当好差事,攒够了银钱回家与父母团聚。 “奴婢微贱之身不敢僭越!”茶碗打翻在地上晕开一滩深色的水渍,她顾不得弄脏了裙子,伏地深深稽首,直想把脸埋进地里,可秦镜的眼光像一条阴冷的蛇将她缠绕桎梏。 座上的李岑安脑海里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她茫然地看着立屏上的花团锦簇,无视雪溪的仓惶狼狈。 “你下去。” 雪溪拾起打翻的茶碗,仓促用袖子抹去泼洒的茶汤。她连头也不敢头,抱着茶盘弯腰退步往后退。 须臾,李岑安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她揪着帕子,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你有把握?” “主子,尹氏还在禁闭,与其干等着,不如赌一赌。”雪溪姿色不差,身上干净青春的气质确有三分孟氏的风姿。便是不成,也比坐以待毙强。而王妃身边的大丫头里,数她最好拿捏。家里就在京郊,把持住她的家人,就能教她听话。 李岑安对身边人还是有感情的,是以犹豫不决。她一路行来不易,最后留在近身伺候的都是得用的奴才。可她如今被靖王架空着,连王妃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再不设法化解眼前的局面,难道眼看着孟窅母凭子贵,扶摇直上嘛? 秦镜迅速抓住了她眼中的闪烁,进一步进言。“等后年采选,王府必定还要添人。王妃身边总要有一个称心的人。尹氏是个心大的,只怕养不熟。”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她的心很乱,像是火上驾着的沸腾的锅,惨淡的两片唇翕动着。秦镜的话不是没道理,可真的行得通吗?她心里没底……靖王以让自己养病为由,有日子不入东苑。是了……靖王不来,秦镜纵有奇谋也没有机会。 如是想着,她翻涌的思绪反倒平复下来。不能急,不能急……她反复告诫自己,还得先养好身子。但凡她自己能行,哪里还用指望尹氏或雪溪…… 秦镜拧着眉,攥紧手心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李王妃总也优柔寡断,可他不能等。(未完待续) 零五六、月子与笼子 不论朝堂上怎样涌动,东苑如何筹谋,椒兰苑上下充盈着欢欣。大小仆从得了靖王的厚赏,面上都带着喜色,走路也轻快。屋里伺候的,由齐姜代为做主依次安排下赏赐;徐氏、窦氏是头一份的功劳,小谢氏必要另外重重酬谢的。因为窦氏不日就要返家去,小谢氏又备下额外的饯别礼。窦氏欢喜之余,投桃报李把自家独门的按摩手法教给了齐姜和徐氏。 小郡主平安降生后,高斌单独找了一回徐姑姑,是靖王有意留她在沃雪堂。一则她通医理,能看顾产后的孟侧妃和初生的小郡主,二则小郡主身边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姑姑。他又告诉徐燕,靖王安排她的男人在京郊的庄子上做了管事的,好叫她安心当差。 徐燕是愿意的,她当初愿意进靖王府就存了这份心思,何况靖王连她的家人都作了安排。高斌一开口,她便干脆的应下了。 靖王把女儿身边的事巨细无靡地安排妥当了,小谢氏一壁欣慰,一壁对王爷女婿愈发满意,转头就对着孟窅碎碎念叨。 “有了孩子,可不能再稀里糊涂的。家里从小惯着你,人情世故上你没经验。咱们也没想到你这么早嫁人,有些事还没来得及与你说……靖王和王妃体谅你年轻,处处为你设想,你要记在心上。前些天老太太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她不独感念靖王的好,便是因病未能露面的靖王妃,在小谢氏眼里也是为宽和大度的主母。 孟窅因之前与王妃有过龃龉,至今还觉着丢人,不好意思在母亲面前多提;齐姜不是搬弄是非的性子。在她看来,孟侧妃与王妃的恩怨不是奇事,可若孟家牵扯进来,靖王必不乐见。为此,她还多了个心眼,提前给仆妇丫鬟们上过弦。尤其是喜雨,这丫头认死理,冲动起来口无遮拦。 洗三那天,靖王称说孩子娇弱,不便见外人。其实就在椒兰苑里,他请来孟家的女眷,由孟太师的夫人殷氏为长女洗三,而对外只说女眷们过府探望侧妃。 孟老夫人谢氏也在观礼之列,比起孩子,她更关心孟窅。众人在明堂为着小郡主恭贺时,她就陪在孟窅的身边。小谢氏担心孟窅凑热闹,私下里求她帮忙看顾。她也借此机会对孟窅一番教诲。 此刻,孟窅半躺着喂孩子。月子里不下床,她心里烦闷着,只有抱着孩子的时候心情才轻松些。说是抱孩子,也不敢让她出力气,徐燕扶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从后头替她托着孩子。小谢氏就在她身前看着孩子吃奶,勾着头一眼不错地。 新生的娃娃一天一个样,孟窅是时时看着也不餍足。即便臻儿是个小懒虫,吃奶的时候也不肯睁眼赏她一个眼神。怀里是个精致的姑娘,眼线又长又深,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额头、嘴巴和鼻子都像明礼,一身瓷白的皮肤又细又嫩。她从大红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诱得孟窅时不时要凑上去亲一口。 “快打住!孩子的脸多嫩,叫你这么来回亲,一会儿该皴了。”小谢氏头疼不已。喂个奶也不安生,真真儿是孩子气! 孟窅不乐意撅嘴。有了孙女,她在母亲心里愈发没地位了。“我就轻轻碰一碰。” “骨肉亲情,主子头一回做娘,爱也来不及,自是怎么亲香都不够。小主子不往外头去招风,回头奴婢调一点羊脂膏子,早晚抹一层便不怕了。”徐氏早改了口,如今一口一个主子,已然把位子摆正了。 “你们一个两个只知道惯着她!罢了罢了,我再多说,不过惹她的嫌。”底下人皆是风从,头一个数靖王最纵容。小谢氏没好气的斜睨她,看着外孙女鼓着小脸吃奶。孩子很乖,吃奶的时候攥着肉肉的小拳头,一下一下使劲。吃不着也会哭,不是撕心裂肺地嚎啕,她只呜呜地抽泣,哭声都是秀气的。 身后徐氏说话的声音叫孟窅想起前几日惨绝人寰的经历,眼下想起来还是头皮发麻。原以为临产的痛苦已经是人生所能经历的极致,谁知为这小东西的一口奶,竟比那时被撕裂的痛楚更可怕。 孩子唑着香甜的口粮,专心致志地吸吮。神奇的感触把孟窅的心化成一滩泉水默默涌动,只觉再多的痛楚也比不上怀里幼小的重量。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在徐氏的悉心照料下,躺了小半月后,孟窅恢复了泰半。这几日正磨着小谢氏想方设法要擦身。按她的本意,原本是想沐浴的,可月子里不让沾水,被小谢氏一口否决了。即便是冬日,沃雪堂里地龙烧得旺盛,外头凛冽的寒意丝毫无法进犯。宜雨每隔一日会给她通头,把疏齿的桃木梳子在兑了精油的热水里泡过,轻轻的从发尾开始打理。如若不然,她可就臭了。 孩子也不总在她屋里,美其名曰怕孩子吵闹,扰了她调养。白日里一会儿要喂奶,一会儿抱去洗澡。臻儿不挑食,四个奶娘哪个喂,她都乖乖地喝奶。徐氏安排奶娘们轮流上阵,奶娘的饮食每回也必须由她先过目。一面是防备有人拿奶娘做文章,一面也有心防着奶娘拿小郡主的口味作妖。孟侧妃想自己奶孩子,她就不能让小郡主更亲近奶娘。 靖王崇仪每日不拘早晚,总要过来看一回。有时来得早,他也会隔着屏风陪孟窅说一会儿话。 孟窅百无聊赖地窝在软枕上,耳边是外间明礼和母亲的对话。 刚才小谢氏把孩子递给靖王抱着,徐氏招来奶娘,把孩子的起居一一细说给靖王听。话里话外直说孩子如何乖巧,将小郡主夸得犹如仙子下凡、灵童在世。 孟窅恹恹地撇嘴,听着奶娘把孩子一天喝几回奶,睡几个时辰,多少时间尿一回都掰碎了和靖王细细回禀。明礼听她们说这些有何用……他又不用奶孩子…… “侧妃睡下了?”崇仪逗了女儿,半晌不闻里头动响,冲着碧纱橱边伺候的晴雨问话。 “醒着呢……见天躺着,想睡也睡不着。”孟窅嘟着嘴说话,话音也怏怏的透着无力。 靖王往她的方向侧了侧身。心知月子里规矩多,把她闷坏了。他听出孟窅的沮丧,可一屋子女眷面前,他便是有宽慰的话语也不便出口。 “你好好养着。如今闷一些,是为来日里好。” 小谢氏满怀欣慰地点头,附和着又把月子里的讲究耳提面命一遍。 孟窅一声不吭,反正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崇仪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向小谢氏告辞往勤本堂去。临出门前,却点名把齐姜叫走了。 稍晚,齐姜回来的时候,给孟窅带回一只扁长的嵌宝匣子。匣子一共三层,左右拉开后,露出盛着的各式九连环,金的、玉的、镶宝的……格式排列琳琅满目,都是宁王送来的。 若说这宁王真真是个玩家。各府送来的贺礼中,数宁王的最别出心裁。赤金打的文房四宝摆件、一箱子百花齐放的珠翠簪钗、另有,青纱罩的匣子大大小小十几组,里头是一组组场景各异的泥人儿,有王郎卧冰的、孟母断杼的……都是脍炙人口的寓言故事。这还不止,水银灌的打金斗小小子、沙子灯等等民间的大小玩件也成箱的送进来。 送礼来的刘硕还特特向靖王解释,宁王守着皇长孙不便前来,但礼单上一应物什都是宁王亲自过目的。他与宁王先后得了子嗣,眼下对靖王倒生出亲近的感觉。再者,靖王家是个女儿,而他有了儿子,狂喜过后,他心里还生出一种微妙的歉疚,仿佛是自己抢了靖王的福祉。 “这是宁王府送给小郡主的。王爷让侧妃先收着,等小郡主大了在玩耍。” 齐姜为靖王这番拙劣的借口,眼里沁着笑意。连日里,各府各处的贺礼流水般地送进来,宁王的贺礼不是最精贵的,说是好玩更贴切一些。靖王单独取出这份贺礼经她的手送过来,不过是寻个由头讨孟侧妃欢心。 孟窅果然眼睛一亮,人也精神起来。她好奇地伸手,取出匣子里的九连环挨个儿玩赏。一匣子都是精巧的工艺,轻易解不开,正是打发时间的好消遣。 各色九连环片刻铺了满床,齐姜摇摇头。 “主子还在月子里,这些费神的玩意儿也要适可而止。何况这些都是给小郡主准备的。” 她本性严谨,从不说玩笑话。孟窅被月子的大道理憋坏了,眼下好容易见着有趣的事物,听她的论调又是劝诫说教,不由一下会错了意。她一肚子的苦水无处诉说,正巧母亲看奶娘给臻儿喂奶去了,目下不在屋里。少了母亲的约束,囤积的怨气都向着齐姜而去。 “我本性顽劣,姑姑看不惯,大可寻了庄重的主子去服侍,也免得我跟前受累。”说着,把身子一扭,背对着齐姜独自拨弄着一把银白的鲁班锁。 齐姜被她一噎,也知道自己的话起了反作用。孟窅在气头上,她识趣地把话咽回去,只交代宜雨守在屋里。靖王还等着自己回去复命,方才她跟随靖王去取匣子,还未向靖王回禀孟侧妃的近况。 崇仪晓得孟窅必定喜欢那礼物,听齐姜回了话,更多地想问孟窅的饮食用药。 “主子这几日身上爽利多了,徐姑姑每日为主子按摩,也安排下药膳。孟夫人也盯得紧,主子每餐虽进得不多,补汤一次不落的。” 崇仪心下稍安,他清楚玉雪的习性。她虽然贪口腹之欲,食量却小。听说她把补汤都用了,想来当了娘,她也知道轻重了。 “玉雪年纪小,心性不定。孤将她托付于你,还望姑姑多加扶持。” 话里对齐姜十分尊重,他也明白,孟窅屋里只有齐姜能拿得住她。便是自己,往往被她撒娇一番就心软由着她胡闹了。 齐姜连忙躬身,口称惶恐。“这是奴婢的职责所在。” “姑姑请起。”崇仪生得俊逸,声线也是温润清朗,素日御下多有怀柔。“王妃病势起伏,府里琐事扰得她无法悉心静养。待郡主大一些,就让侧妃协助王妃处理内务。她有些小性子,倒也能听劝,有齐姑姑从旁提点,本王亦可安心。” 齐姜心头突地一跳,才知道王爷对侧妃竟如此用心。她一时也感慨,这位主子真当好命,只怕来日更大的福分等着她。 “承蒙王爷器重,奴婢不敢懈怠。”齐姜心里有了底,说话又从容起来。俄而还把孟窅日常小事说与他听。 “侧妃爱干净,前儿要晴雨几个准备汤浴,被孟夫人训得哭了一回,这两日很是委屈。” “胡闹!”崇仪听人说过月子里流泪对眼睛不好,心里又急了。“都是为她着想,哪来的委屈?你只回去要她好好养着,不许任性。” 齐姜领命,却是轻笑。靖王自己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倒叫她拿着鸡毛当令箭。(未完待续) 零五七、双珠与双喜 继盛大的洗三礼后,桓康再度于九黎殿后殿召集近臣命妇大办满月席,毫不吝啬地展现他对皇长孙的重视。酒过三巡,梁王一身玄色常服姗姗来迟。他大步从容行至桓康面前,神色飞扬地为家中女眷的缺席告罪。原来,梁王侧妃胡瑶有了身孕,此时不仅已满三个月,更有名医断言乃双胎之相。 “你倒是瞒得紧。”桓康龙心大悦,点着梁王笑骂。他的确更看重宁王,可大儿子有后,他也是高兴的。 阳平翁主亦是惊喜交加,探出身子关切。“阿琢可好?” 她确是不知情,却也心有微词,怨梁王瞒得紧,连自己也防着。如他所述,清琢腹中乃双生子,是宗室间少有的喜庆。 “原是胡氏怀像不好,好在有王妃悉心照拂,如今算是坐稳了。否则儿臣亦不敢贸然回禀父王。”梁王八风不动,拱手轻松一笑。 桓康朗声大笑,向着左手边的淑妃侧过身子,交代给胡瑶的赏赐。 “温成有功,待她平安诞下麟儿,孤王另有重赏!”双胎虽好,他看中的还是能承继香火的孙子。 “有梁王妃在王府坐镇,温成定会母子平安。”孟淑妃温婉应是,扶着桐雨的手离席而立,领着身后六宫命妇齐齐拜下。“王室枝繁叶茂,臣妾等再次先行恭贺大王。” “淑妃说得不错,本宫也要重重犒赏梁王妃。”阳平翁主舒展的眉头满溢出欣喜,“阿琢初为人母,本宫必要亲眼看她安好才能放心。” “恭喜姑母,恭贺王兄。”有了儿子的宁王风度翩翩,端起两杯酒,噙笑若清风拂面。 靖王、宁王、恪王亦是从善如流,执起酒盅齐声敬过梁王。 “显臣也即将为人父。”桓康熨帖地看着兄友弟恭一派祥和,眼光逐一扫过座下的兄弟们,点名恭王。“老四,你可不能落后。” 当初为了警告不安分的恭嫔母子,他把自作聪明的童氏和见识短浅的曹氏赐给老四。曹氏果然是个蠢笨的,自己没本事,还折了孩子。罢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难道还能让他绝后?往后自己看紧些,还怕老四翻出天去?! 次日,长公主仪仗驾临梁王府。不日,阳平翁主赐下一班公主府的小戏给梁王。京里谁都知道,梁王有一内宠,从前就是南府梨园的头牌。府里忽然多了这一班咿咿呀呀拿腔拿调的粉头,哪里有不闹的。 “长者赐,岂敢辞。”阳平翁主轻笑,风霜岁月没能磨去她的棱角,人生跌宕更在她的眉眼刻画出深邃的痕迹。她还是当年那个雷厉风行、言出必行的大长公主。 胡瑶怀相不好,被嘱咐卧床静养。做祖母的心疼孙女,把自己养的一班小戏送于她解闷,谁能置喙?! 梁王妃丁宁有心从中调停,被她一句话顶回来,也是气得仰倒。 另一头,靖王把胡侧妃有喜的消息告诉了孟窅。 “阿琢心想事成,这下可满足了吧。梁王可高兴?”她想着姑母的石榴石手串果然灵验,阿琢这一胎与她相隔不远,将来两家的孩子正好一处玩耍。“昨天荼白来,怎么也不和我说!” 胡瑶待人周致,臻儿出生至今,落草、洗三、弥月前后送来三次贺礼。孟窅还特特叫了荼白进屋说话,却没听说她有孕的喜讯。 崇仪不置可否。大哥想必是高兴的,可怀喜的是温成,强势如阳平姑母又怎会放任不管。梁王府这下可热闹了…… “她还好吗?害喜严重不严重?”推己及人,最初那三个月,她没少吃苦头。 “大嫂生养过,有她在,必会将温成照顾妥帖。”听她话中关切,崇仪留了个心,捏捏她的手叮咛:“你才出月子,不许乱跑。温成那里,等她安稳下来,再去不迟。” 孟窅歪着头斜里往后看他。好容易出了月子,头一件事就是沐浴洗发。此刻,肩头垂落的如瀑青丝还散发着如兰清芬。 “为什么?” “她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安心调养。” 可惜胡瑶的心意虽好,孟窅对她关心更甚,连靖王的叮嘱也被抛诸脑后。初九一早,她派人往梁王府递名帖,隔日便登门拜访去了。 胡瑶的小院静悄悄的,廊庑的花格窗严密地隔绝外间凛冽的寒意,只有无力的阳光穿过剔透的玻璃渗进来。孟窅抱着暖袖,厚实的银狐斗篷把她裹成一个柔软的毛球。 天色灰濛浸着湿冷,像是要落雨的样子。齐姜本不赞同她出门,是她坚持要来。 “这幅龙凤呈祥的花式如何?” 一进屋,她听见胡瑶曼声细语,隔着珠帘见炕上斜靠着一个苗条的身影。黄铜熏炉里噼啪爆了个响儿,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孟窅解下斗篷,伸手在暖烘烘的炭火前反复烤着,驱散衣服上沾染的冰寒。 “什么花样,也让我看看。”她烤着火,一壁偏头往里看,笑盈盈地提声相问。 晴雨踮起脚,抬手解下孟窅的昭君套。小郡主降生后,孟窅屋里的人就不够用了,齐姜提了晴雨和烟雨上来。孟窅仰起头,方便她在身后动作。 胡瑶露出浅浅的笑颜,一手撑着炕上支起身子。 “贵客临门呢!”她不让荼白透露消息,可如今见着孟窅甫出月子就来探望,心里还是熨帖,不枉她与孟窅交心。 荼白托住她的腰,打趣道:“您慢些,孟侧妃跑不了。” 孟窅从来知道她嘴贫,并没往心里去,反倒是晴雨诧异地抬眼瞄了瞄。 “荼白说得不错,你快别折腾,我暖暖身子再过去。难道我还和你客套?” 胡瑶还是坐直了,腰后叠起四五个软垫撑着。一个婆子把她腿边的绣篮收起来,被她打发了。 孟窅走过去,嫌炕桌碍事,拎着裙幅就近挨着她坐在炕沿,垂下视线径直打量起她的肚子,左看看右看看,不可思议地嘟哝:“怎么都看不出呢?” 她虽听说胡瑶怀相不好,亲眼见着还是有些惊心。胡瑶明显地瘦了,脸上却有些浮肿,眼圈下透着淡淡的青色。屋里烧着炭,胡瑶却穿着貂皮的对襟长袄,双手捂着珐琅嵌红宝手炉。 “混吣什么!”胡瑶佯嗔着作势要拍她,被孟窅小心翼翼的接住。“亏你也是个当娘的,再胡说看我拧你的嘴。老实些替我打打样。” “这里头可是一对,和我怎能一样?”晴雨捧来鬼脸青的小瓮,揭开封口的油纸,梅子的清香溢出来,叫人口齿生津。“我怀臻儿的时候爱吃这个,便给你带了些。这是新腌的茶梅,加了紫苏在里头,听说对养胎也好。” “这是好东西,多谢了。”胡瑶闻着梅子酸甜的香气,不吝啬地夸道:“我这两日正没胃口,果然你最贴心。” “害口难受的时候,我还把它泡着喝,比喝白水强。”孟窅拾起绣箍在手里,大红缎面上描的事繁复华丽的盘龙飞凤,四周团着祥云腾飞。“这龙飞凤舞的,是内府的花样子吧。” 她低头摸索绣样时,胡瑶也打量着她。月子里汤汤水水养着,孟窅面色红润,两颊还留有孕期的丰盈。织锦小袄裹出玲珑有致的线条,胡瑶一眼就看出她绷得紧紧的襟口,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知道你喜欢,我已经让她们描了,装在匣子里。” 孟窅果然欢喜,笑出一对深深的酒窝,直率地谢她。“还是你想着我。” “有好东西,自然不能亏待我的干女儿。” 胡瑶展颜一笑,让人去取,一壁低头捡出绣篮里一方金龙吐珠的小肚兜翻开给她看。方尺红绸上龙腾在天活灵活现,云海才绣了半边。“我不擅绣工,手脚又慢,可想着不能厚此薄彼,还得赶着再绣一件。” “我听说大王可高兴呢!还是你的福气大,一下就来了俩!”孟窅真心实意为她高兴,自己刚得了女儿,品味了为人母的幸福美满。她亦知胡瑶的心事,如今可谓心想事成。她挤眉弄眼,促狭地邀功:“那串石榴石灵不灵?若是一对龙凤胎,明年不知羡煞多少人!” 胡瑶的笑颜却淡了,须臾方启齿低声叹道:“大夫给我看了……她们不说,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只怕是不好……愿借你吉言,让我的孩子们平安降生。” “怎么不好……”孟窅咬咬唇,懊恼自己勾起她的忧心。“我那时不也险得很,何况你怀着两个孩子。定是那大夫医术不济,怕有个万一,说那些吓人的话意图来日推诿!” “陶翁精通千金科,他不敢确信,必是有凶险。”老祖宗虽未言明,却拘了陶翁的一个徒弟日夜守在自己的院子里。 孟窅刚怀上时,桓康也派陶知杏给孟窅诊过脉。提起这位陶翁,她倒不好信口开河,只能转而劝道:“心宽一寸,病退一丈。你只想着将来一对孩儿偎在你怀里,怎么爱也爱不过来。” 胡瑶低眉浅吟,反复咀嚼她的话,俄而眼前似有光亮劈开连日来的愁云惨雾,让她幡然醒悟。是啊……只要陶翁没有当面宣判,就还有一丝希望。难道她只因一时忧心的胡思乱想,就要放弃自己的孩子嘛?他们还没出生,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肚子里…… 孟窅不知她激烈的心事,一心想化解沉重的话题,顺手揽下那龙凤呈祥的绣箍,轻快提议说:“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旁的都放开一边去。针线活伤眼睛呢!你若不嫌弃,便交给我来。” “岂敢嫌弃?!老祖宗都夸你手巧,只怕你太辛苦……”依着她二人的情谊,寻常无需顾虑,不过胡瑶体谅她才出了月子。 “这有什么?你疼咱们臻儿,我必要投桃报李的。正愁不知如何报答一二,如此刚好。”她仔细端详那花样,眯着眼轻快地打趣。想起胡瑶单独给臻儿备的满月礼,她不无嗔恼。“你也是!前头洗三时已经送了了不得的大礼,这回又大小箱子的抬过去。王妃姐姐都看愣了,特特提醒我好生收起来。” “那是我给干女儿的嫁妆。”胡瑶莞尔,不以为然地嗤声:“莫不是你恼我俗气?” 孟窅不禁喊冤。“我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嘛?!”如胡瑶所说,她送的都是好东西,将来臻儿出嫁添妆岂止风光二字,还是自己无以为报,因此心下不安。王妃姐姐之所以多说一句,想来也是心中难安。 胡瑶看穿她的为难,索性强势嗔道:“我不想听见外的话。你只管替臻儿收着,除非你不肯教臻儿认我这个干娘了。” “明年夏天我可怎么办呢……”孟窅扁扁嘴,挨着她的肩发愁。胡瑶的产期在夏末,她得早早地安排起来,财力上无计可施,也要胜在用心,至少不能丢她的颜面。 “你呀……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胡瑶佯作嫌弃般推开她,色厉内荏地从炕桌上的甜白釉描金葵式盘里拈起一颗酥油泡螺堵她的嘴。“还敢跟我哭穷,出息!” “我是真的愁!”孟窅苦着脸,把奶香浓郁的泡螺囫囵咽下去,梗着脖子辩驳:“你不强词夺理!刚才你说怕太辛苦我,难道不是见外的话嚒?!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何况你这里住着两个小娇客,我能不加倍发愁嘛?”(未完待续) 零五八、生儿与养儿 “我们主子什么也不缺,孟主子若有心,平日常来常往的多陪我们主子说说话,逗个闷子,比送什么都强。”荼白眼看着一碟子六个酥油泡螺去了大半,眼里都泛起光来。 胡瑶的心事深沉,自嫁过来鲜见笑靥,怀了孩子后更是遭罪,多少珍馐美馔只叫她恶心犯呕。今天和孟窅一起竟用下三个奶香浓郁的泡螺,实属不易。孟窅比什么腌梅子苦汁子都顶用!荼白恨不能把孟窅留在梁王府,时时与胡瑶作伴才好。 “这么容易?”孟窅噗嗤笑出声,眉间的愁苦一扫而空。“我还想着,实在不行,我便只有耍赖了。把难题留给臻儿,等她长大自己回报你。” “那也行,那样小郡主将来肯定与咱们主子亲近。”荼白自若一笑,娴熟地近前为二人续一碗茶汤。 荼白自己不察觉什么,一旁晴雨只觉得她张扬,可两个主子和颜悦色由荼白胡闹,她唯有暗里咋舌,不叫面上露出不自然的惊诧或惶恐,不然坏了主子们的兴致。她听喜雨说过,主子与前温成县主交好,想来主子与胡侧妃从前在闺中十分自在。 晴雨自知不比她有脸面,却一直留心她的举动,见状立时跟上去搭把手。 胡瑶用帕子压压嘴角,嘴里回味着细腻的奶香,抬起眼皮嗔两人胡闹,一针见血地戳穿:“听她胡吣,你能离得了臻儿?” “舍不得,可我也心疼你呀。”孟窅索性大方地承认,说那些违心的客套话就不是她与阿琢的情分了。顾盼间,她眸光一亮,献上两全其美的法子道:“好在如今出了月子,我虽不能每日过来,隔几日来一回还是成的。我可以把臻儿寄在王妃姐姐那儿,王爷和王妃姐姐都疼她呢!” “我还不知道你嘛?”胡瑶不信,权当她信口开河。“必定是月子里憋闷坏了,拿我作筏子,觑着机会往外耍玩来。” 晴雨亦是不以为然,心道孟窅这是心口不一。说什么送去王妃那里,天天眼不错见地,若不是孟夫人不许,恨不能时刻捧在怀里。真若把小郡主送出去,侧妃头一个舍不得。 “王妃姐姐天天派人来看。每日睡多久、吃多少,都要过问的。”孟窅说得并不夸张。 除了靖王每日里探望女儿,王妃李岑安确实每日关切问候。她自知婴孩娇弱,怕过了病气,并不亲自过门来探视,只每日一早一晚派雪溪过来问话。原先每隔一日还要召徐姑姑过去当面问话,靖王说小郡主身边离不得徐燕,才改派雪溪来回传话。 胡瑶心思微动,听出一层顾虑来。她垂睫略一沉吟,偏过头对荼白问:“昨天的苹果挺好,你去问问还有吗?” 荼白奇怪地看了一眼,明明昨儿送上来,她只尝了一口,说是不酥脆就推了。苹果不是稀罕东西,却是胡国公府送进来的。老翁主特意交代,生鲜果品入口太凉,要先用温水浸泡过,故而费些功夫。 “刚好把这梅子拿去小茶房存起来。”荼白琢磨着,轻声低问,“孟侧妃才刚说这梅子还能泡着喝,不如请这位妹妹教我一回。” 胡瑶点了点头,孟窅不无可否,依着荼白的提议摆手。 晴雨飞快地会意,亲热地与荼白一欠身。 “荼白姐姐言重。主子们不嫌奴婢粗手笨脚,姐姐有什么吩咐,但凭差遣。”说着,又随荼白蹲了个福,二人领命一前一后退出去,只余下胡瑶孟窅两个在屋里。 孕妇口味反复,冷不丁想起什么嘴馋的,便非要立时吃到嘴里。孟窅不觉着奇怪,伸手还想拈一个泡螺,想起早起镜子里圆润的脸盘儿,讪讪地收手作罢。 胡瑶把人都支开,歪着惫懒的身子,细声问她:“靖王妃可曾和你提起抱养臻儿?” 不怨她有此一问,靖王长女得封郡主的喜事早已传遍京城上下。最便宜的做法,便是将臻儿寄在王妃名下。李氏无所出,抱养侧妃的孩子也是名正言顺的。眼面前现成的就有宁王妃的例子,她不得不给阿窅敲敲警钟。 孟窅心头一跳,惊得坐直起来。 “这是什么话?王妃姐姐为什么要抱走我的孩子?” 胡瑶无声一叹,心道果然是个心宽的。“臻儿是靖王的长女,王妃又膝下空虚。” 孟窅愕然,她也想起了宁王妃。胡瑶凝视的乌眸意味深长,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会吧……”话里没有底气,音儿都是飘的。“王妃姐姐一直病着,她……钱先生也说,王妃的病要静养。她不会的,王爷也不答应的!”钱益的话成了救命稻草,她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十分庆幸王妃的痼疾。否则,臻儿就要如皇长孙一样,被王妃抱走了嘛……念头一起,便像荆棘般滋生蔓延,她摸到手心里一片汗,仓惶捉紧了帕子。 “王爷肯定不会瞒着我。”孟窅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给自己一颗定心丸。或者王妃有那样的心思,但明礼总是向着自己的,他疼女儿,也疼自己,必定舍不得让她们母女分离。 胡瑶眼见她急得眼眶都泛红,亦是感同身受,一手护在肚子上。 她忽然发问,一则为孟窅打算的同时,其实也是推人及己,为自己的境地忧心。丁宁自生下端宁六七年没有动静,老祖宗也曾暗示过,恐怕丁宁的身体已经废了。她也怕丁宁抱走她的孩子……宁王妃在先,若靖王妃也抱走了臻儿,那十之八九,她也逃不过骨肉分离的结局……这也是她一直解不开的心事。但愿是个女儿,她也就不怕了。 “是我想岔了,瞧把你急得。臻儿已是大王金口玉言加封的郡主,记不记在王妃名下没有差的。”胡瑶便把话题揭过去,推着她说:“我还没见过干女儿,快与我说说。” “谁叫你要提的……也不怕吓着孩子们,他们在你肚子里都听着呢!”孟窅委屈地嘟哝,抬起下颌瞥她的肚子。“即便没有大王的恩典,王爷也不会的。我也不求什么郡主的尊号,只要我的孩子平安康乐,会撒娇、会淘气……”她掰着指头略显稚气地数着。 “你只当我是胡言乱语,咱们都不提了!”胡瑶抿嘴,满含歉意地央说,“快说说咱们臻儿。” 孟窅轻哼一声,探身替她提了提掩在膝头的银鼠皮里子小被。 “她呀,小小的一个儿。”说着,摊开掌心合拢着,比出一捧的大小。 胡瑶不信,睨着她平摊的掌心,甚至比不得她从前养得那只狸花。 孟窅认真地又比给她看。胡瑶事事拔尖儿,终于有一样不如她懂的,孟窅不由生出一段自矜之感。 “刚生下来那会儿又软又小,抱着她的时候,我就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她比一个怀抱的手势,说着说着眼底自然而然流露出似水柔情。“可小家伙儿特别粘人,一抱她就伸着脖子往怀里蹭。” 胡瑶羡慕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娘说,她的眼睛鼻子都像王爷,小嘴儿像我。”身边人都这么说,她一壁欣喜一壁不服,沮丧地噘嘴,“反正我看不出……孩子还小呢,眼睛鼻子都没长开……” “女儿随爹是福相。”胡瑶开解她。靖王眉目清隽,女儿即便随了他也不担心。倒是梁王生得浓眉深眸,好在端宁的五官是随丁宁,若是随梁王就太刚硬了。 荼白捧着一只大碗进来,听见两人正说孩子的事,悄悄松了口气。她怕主子支开自己,要与孟侧妃谈论沉重的话。老翁主再三叮嘱不让主子劳神费心,她不敢轻心。 “奴婢家里也有这说法。”锦鸡报春海碗里盛着半碗热水,里头隔水的小盅里是切了片的苹果。她从珐琅小盒里取出两只象牙剔子,一人剔了一片。 “我娘也这么说……”孟窅噘嘴,又不甘心自己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孩子不像自己。“等她长大些,再给她添个弟弟。”话音未落,她又反悔了。“男孩子还是随王爷得好!” “奴婢也听人说过,儿子像娘,金子打墙;女儿像爹,银子满街。”晴雨托着的茶盘里是一对玉色薄胎不倒杯,显然是新泡的梅子水。见荼白轻松地与她们玩笑,也壮起胆子凑乐子。 荼白掩嘴笑出细细的碎声,眸子里闪烁着跳跃的光亮,偏过头揶揄。“男孩女孩都随靖王,孟侧妃岂不亏了!” 孟窅被她点破了小心思,作势要用剔子扔她。“坏丫头!回头就给你找了人家,看以后还敢笑话我?!” 荼白哎呦呦装腔作势地抱头告饶,极快地躲到胡瑶身后。 “咱们不理她!”胡瑶兀自笑了一回,撇下身后的荼白,把手里的苹果塞给气呼呼的孟窅。“将来自有笑话她的时候。” “奴婢不嫁人!奴婢一辈子服侍主子。”荼白一口断言,扶着胡瑶的肩轻轻揉按。 孟窅也不含糊,嚼着酸甜的苹果,还瞠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瞪一眼狡黠的荼白。 “嫁了人再回来,我把管事姑姑的位子给你留着。”为平孟窅的恼怒,胡瑶爽利地出卖了贴心的荼白。“再与我说说臻儿的事,我喜欢听。” 荼白一片丹心被自家主子戏弄了,又是窘又是羞,耳朵尖儿红得像要滴血似的。她倒还能辩一辩,只怕孟侧妃恼羞成怒,主子又拿自己玩笑。 “她可娇气呢!”孟窅这才心满意足,余光带进绣篮的五色丝线,便想起一桩趣事来。“上回外穿的小袄领襟上有一段金线绣不服帖,才一上身,她就哼哼地哭起来。待到夏天,我把她带来,三个孩子一起玩耍才热闹呢!”(未完待续) 零五九、迟归与迟钝 青呢朱辕马车辘辘驶过龙门街泛白的石板路,八宝琉璃灯上映射的光辉耀目得教人无法直视。晴雨用红铜炭夹剥了剥,仔细地不让火星子冒出来。 “主子,换个手炉吧。” 孟窅接过搁在腿上。从前一入秋便容易手脚发凉,今年却不觉着,原以为是屋子里地龙烧得旺所以不觉得,看来徐姑姑的养生汤果然有效。回头讨来方子,也给阿琢参详参详。她捂着发热的手炉,舒心地吸一口去。 “都没与阿琢说上几句话,就这个时辰了。”话里颇有些未尽兴的抱憾,末了溢出一声轻叹。 “主子与胡侧妃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可您才出月子,今天出来半天已经是久了。眼下外头风又硬,还得赶着日头好的时候回府。”晴雨搓热了手,替她掖掖斗篷。“胡侧妃会体谅人,一心为您好呢。” 孟窅听她夸胡瑶,也受用地点头,被胡瑶送客时那些许的失落感也被治愈了。 “依着你我的情分,我也不与你说虚的。”彼时,两人正聊得热络,胡瑶抬头掠一眼窗上光华,忽然就催她回家。“如今不必从前,家里还有个小的等着你。你亲娘做得缺心少肺的,少不得我来心疼我的干女儿。快回去吧!” 孟窅被她一通揶揄,却是乖顺地承她的情。“那我过几日再来,等天热了,就能把臻儿带来。” “孩子还小,不许你瞎折腾。”胡瑶不放心地叮咛,让荼白先去把孟窅的斗篷烘热了预备下。 “阿琢,还是你对我好。”孟窅被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撒娇着搂着她一边胳膊,轻轻地靠了一回。 马车上,胡瑶备下的伴手礼垒了一角,晴雨也感叹胡侧妃慷慨周致。 “胡侧妃细致体贴,对咱们小郡主也关爱,不枉主子总念着她。” “阿琢的好,你才知一二。”孟窅眉目含笑,翻过手捂一捂手背。晴雨就把斗篷提起来,把她的膝头掩盖密实。 “主子心善,这些都是主子的福报。不止胡侧妃对您好,咱们王爷待您更好。”见孟窅心情正好,晴雨不动声色地拍马,那一脸真诚叫人无从嗔恼。她如今得齐姜的提携,做了沃雪堂的大丫鬟,正抓紧一切机会在孟窅面前表现。 她不比陪嫁的宜雨、喜雨,在孟窅身边根基尚浅,站在今天的位子上全赖手脚伶俐。可能干的奴才多了去,她要在主子跟前扎根,除了会伺候起居,更重要能合主子的心意才是。王爷对孟侧妃的宠爱,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孟侧妃对王爷的依恋,侧妃身边的她们看得最明白。孟窅诞下靖王长女,只要她不作死,凭着小郡主,侧妃在靖王府就算站稳了。若靖王当真爱重她,说不得她还有大造化,自己讨得孟侧妃的欢心,将来在王府婢子中也有脸面。 孟窅含羞敛眉,莹白的粉颊上桃粉悄然晕开,如水的眸子漾着动人的柔情。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不知道臻儿醒了没,那孩子可粘人。醒了见不着人,不会哭了吧……” “主子别急,前头转过去,不用一刻钟就能回府。”晴雨恍如不见,善解人意地宽慰她。 小郡主粘人不假,可乳母哪个不夸孩子好带。小郡主粘人不挑人,与生母孟侧妃最亲,与四个奶娘也不差。孟侧妃在时,她乖乖喝亲娘的奶;侧妃不在,换了乳母来喂,她哼唧几声晓得没指望也不挑嘴。小孩子有奶便是娘,只是乳母们捧着侧妃,不把话说破惹主子恼火罢了。否则若小郡主时时吃侧妃的奶,哪里能让她抽身出去串门子呢?! 想起留在家中的女儿,孟窅立时归心似箭。她直起腰,急切地探身看一眼掩得密实的车帘,胸口忽而鼓鼓的一阵发紧,索性这时节衣衫厚重看不出自己的窘态。 “主子留神。”晴雨察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挨近了还待细看。她一手扶稳她探出的上半身,靠近了便闻见一缕甜甜的香气,是产妇特有的乳香味。她虽不知人事,为了方便服侍主子,也向徐姑姑请教了不少。眼下猜出七八分,不由羞红了耳根子,只匆匆埋下头去不叫孟窅瞧出来,以免主子羞恼。 好在王府的马夫御车轻熟,在孟窅的尴尬进一步扩散前,靖王府到了。小厮门早开下角门,撤开门槛,让马车一路顺畅地驶入二门穿堂。车刚停稳,两个富态的婆子合力把四阶的脚踏搬上来。 “车上有梁王侧妃送的礼,你们先派人知会徐公公来提。”晴雨探头出来先吩咐下去,自己两步跳下车,折身探手去扶孟窅。 “姑娘放心,老奴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子,一会儿就送进去。”管二门车驾的江婆子早迎出来,对晴雨十分恭敬。说着,她凑上来也想伸手,被晴雨转身挡开了。 曳地绲狐毛的斗篷又长又大,孟窅弯腰从车里钻出来,一手捉着下摆,一手搭上晴雨的手。 “主子仔细脚下。”她低头盯着孟窅的裙摆,一手使劲托着她的手,一手张开随时护在她身前。 江婆子被晴雨拦下,一丝儿不显尴尬。她端着手,圆圆的身子背身站在风口上,热络地对孟窅一劲儿地献媚。“这儿风大,可不敢耽搁娘娘。小轿已经备下了。” “有劳嬷嬷。”孟窅颔首薄唇轻启,呵气成雾,薄薄的一团白雾霎时就散开了。 晴雨替她紧一紧昭君套,亦有模有样地谢过江婆子,摸出一个绣五瓣梅的荷包赏她。“匣子里都是金贵的好物,嬷嬷千万叫小子们仔细了。” 椒兰苑的主子爱梅,赏人用的荷包赏绣着各色梅花绣样。江婆子悄悄颠了颠分量,笑容更真切了。她摸着荷包上的红梅,再三指天发誓,还要亲自监督小子们平安送达。 这些事是齐姜在安排,孟窅不会管。轿帘放下的时候,她对一边千恩万谢的江婆子点头笑了一笑。小轿悠悠晃晃走得又快又轻,孟窅捂着手炉取暖,没多久就听见晴雨 “主子,王爷来了。”廊下陆麟的小身板立得笔挺,晴雨一眼认出来。 孟窅拨开轿帘也看见了,旋即眼底光华绽放。她迈开轻盈的脚步,仿佛春光里翩翩起舞的彩蝶,掩不住眉目间满溢的欢欣。 齐姜原是守在明堂里,见她进来刚要拦住说一句,被她轻巧地绕开了。跟在后头的晴雨见齐姜神色不对,心里骤然一跳。屋里的气氛显然不对…… 崇仪大马金刀坐在西窗的暖炕上,半垂的眼睫在他星子般的眸下落下青色的暗影,两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侧面看去恍若一尊精美的白玉雕像。 孟窅欢喜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那人,不及解下斗篷,耐不住急切的心声翩然来到他身前。 “你怎么来了呀?等多久了?”轻快的语调像莺鸟的啼唱,让人感染她的喜悦。 高斌埋着头,斜里瞄一眼全无自觉的孟侧妃,默默地挪步往外退。宠妃做到这份儿上,得,您自求多福吧!他自己要躲,不忘大发善心地打发了还想往里凑合的齐姜和小丫头。 “三爷和娘娘说话,咱们外头候着去。”高斌客气得很,一手摆出请的姿势,盯着两人抬脚,自己悠悠地跟在后头扫尾。 “明礼?”屋里头崇仪没有递手过来,孟窅警觉地从欢喜里回过神,偏头凑上去。瞧见他手边的茶碗,莫名地伸手碰一碰,有些凉了。她又低头去摸他覆在小几上的手,也透着丝丝的凉气。 崇仪犹若入定般在座上岿然不动,只撩起眼睫淡淡地睇一个眼神。往日里,他会回握这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拉过她坐在自己怀里,听她或欢快或羞赧的私语喁喁。 “明礼?”她又唤,讨好般轻轻拉他的手,“你怎么啦?” “玩得高兴吗?”终究没忍住,他淡淡地启唇。没见过产妇像她一样活泛的,甫出月子就往梁王府里送缎子、送梅子,饶是崇仪的好涵养也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高兴的。”孟窅老实地点头,一手解下斗篷随意搁在边上,转身挨着他坐下。“阿琢也挺好,就是精神差一些。她一贯心事多,不过我答应常去陪她,多和她说说话。” 听着倒像是她办了漂亮的差事,来向自己邀功似的。崇仪一时气得不知该骂她没眼色,还是就此打一顿板子出气。当娘的比女儿还不听话!孟窅与温成亲近的事,他不反对。可他还记着成婚未久,孟窅为了胡瑶轻易抛家出远门那回。也是这般轻松,也是这般理所应当,仿佛温成比他这个夫婿更为重要。当真往事未了,新仇又起。 “呀!”孟窅才沾了暖炕一个边儿,忽然被人抄起膝弯,眼前的景致天旋地转起来。 崇仪恨恨地冷哼,怒气比理智更快作出判断,直接将人按倒在暖炕上,飞快俯身而上将人抱在腿上。“岳母前脚走,你后脚出府,身子还要不要!” 孟窅正纳闷他发的哪门子邪火,待要梗起脖子与他辩一辩,却听他关心自己的身体,一腔怒意便化作汩汩泉水温润。连他威势逼人的胁迫也品出七分羞人的亲昵。 她仰面咬着樱唇乖巧顺承,安抚道:“你看,我好着呢!早就养好了。” 崇仪不买账,翻过她摁在腿上。晌午,秦镜在罗星洲的青板砖路上恭候,说道侧妃请示过王妃,去梁王府串门子了。他知道,孟窅是故意只向王妃请示,事先怕自己不答应,更仗着事后自己舍不得责罚她。真是个狡猾的坏姑娘,看穿了自己对她的心意,有恃无恐! 秦镜候在那儿,是去替王妃告罪的。见着崇仪,当先膝盖头碰地,稽首拜下。 “王妃绕不过,只得应下,可又不放心。不晓得孟侧妃的身子可养好了?” 从李氏答应到玉雪出门,前后不到半日功夫。内里固然有玉雪的投机取巧,李氏推波助澜的手段更高一筹。李岑安若有心,大可先稳住孟窅一日,将事情回禀清楚再由他做决断。她一壁送玉雪出门,转头让心腹以告罪之名,行挑拨之实。 “王妃总是耳根子软,往后孟妃的事,不必她操心。”崇仪不假辞色,对高斌嘱咐。“椒兰苑的事都交给方槐安打点。” “王爷恕罪。”秦镜像是扎在地里,谦卑地贴着地面。他不怕靖王生气,只愁他不在意。靖王的话听着诛心,可实则椒兰苑的事,王妃从来做不得主,并不差这一句戳破窗户纸的话。靖王动了怒,必得有人承受这份怒气。今天对着孟侧妃发怒是好事,今日不发作也不算白费功夫。这便是一颗种子,埋下去在犄角旮旯里发芽滋生,日积月累的结出一个苦果儿来,总有孟侧妃叫天不灵的时候。(未完待续) 零六零、动怒与动情 秦镜说得不错,孟窅此刻正被压在靖王的腿上,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崇仪一巴掌拍下来时,她惊得差点儿滚下去,抱紧了他一条腿,倒抽一口凉气,惊叫声已是掩不住,窜起来惊起梁上一层薄灰。 晴雨今天跟了外差,此时由齐姜做主,会后边的厢房歇着去了。主子们在屋里处着,宜雨就和陆麟在廊下待传。因着小郡主降生,椒兰苑自然不短缺炭火,守门的奴才都能分到一个小茶炉烤一烤火。 两人不敢说闲话,一边耳朵竖着留心房里的动静。听见孟窅不同寻常的惊喊,宜雨一唬,跳起来正准备往里冲,被陆麟一把抓住。 “姐姐且慢!”他捉住宜雨一截袖子,自己偏头往门帘上凑耳朵。 陆麟拽得紧,自己贴着暖帘上那条细缝认真听了一会儿,这才放开手,回头示意宜雨与他一起退开去。“姐姐放心,王爷和侧妃闹着玩儿呢!” 宜雨不由就联想去年的事来,登时涨红了脸埋下头去,心底暗啐陆麟是个混小子,敢拿主子消遣。脚步还是跟着陆麟的示意一起退开一边去。 “你做什么呀?!”屋里,孟窅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崇仪一手按在背上,牢牢地镇压着,屁股上啪啪又是一串巴掌上。她既羞又窘,艳丽的红云飞速爬上她银盘儿似的小脸,急得都能哭出来。 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她像锅里的鱼被人翻了个面,放倒西窗的暖炕上,然后被他密实地压进锦褥里,全幅压下的重量叫孟窅险些透不过气来。 与胡瑶道别后,她就察觉到隐隐的胀痛。晴雨本想在车上服侍她更衣,可马车走在路上,她心上放不开,只用斗篷遮掩着。这时被他气势汹汹地一压,形势愈发不可收拾…… 崇仪在上方一览无遗,不觉眼底发热,鬼使神差地咬上去嘬一口。那温热的甘甜比烈酒更醇厚,散着浓郁绵绸的香气引人沉沦。 头顶是窗格的蝉翼纱里透进的耀目光华,映在她眼里,叫人无法看清上方他的面容。孟窅觉着身体里和眼面前仿佛有两团火,她就是那眼沸腾的泉水涌动着、蒸腾着…… 许久许久,待翻滚的潮涌平复下去,她奄奄一息地趴在褥子里,连喘息的气力都是奢侈的。西斜的日光泛起暖暖的橘色,洒落在她莹白的肩头。 崇仪像一头永不餍足的虎豹,循着猎物的香气,轻轻啮咬细细嗅。午膳也没叫传,被他摁在热炕头上狠狠揍了一回屁股,紧接着被他卷进疾风骤雨,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地压迫,只觉着四肢百骸都被揉散了般。 孟窅懊恼地闭上眼,把发烫的脸颊埋得更深。她刚才被磋磨得狠了,还被他逼着说那些服软的话。明礼对她什么都好,就是那档子羞人的事上不饶人,蚕食鲸吞花样百出,更爱吊着她一劲儿地逼她迷乱其中。在拔步床里也罢了,方才她被顶在窗下,可不是都被底下人听去了! 孟窅越想越羞恼,只觉往后没脸见人了,嘤嘤地嗔怒:“你不讲理!你欺负人!” 崇仪欺身覆上去,掌握着她脆弱的那点,低声威慑:“不狠狠教训一回,你便不长记性!臻儿百禄前,老实在家养着,记住了?” 孟窅蹬脚踢他,仰起脖子逞强:“你分明就是不让我去阿琢家,你小心眼……” 话音未落,她诶哟着哀叫起来,盖因恼火的靖王今日铁了心要大振夫纲,容不得她抗辩,立时三刻又将她正法一回。孟窅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依赖是崇仪心底深藏的一处柔软,可这份柔软甜美若要遇见胡瑶的事情上,总爱与自己耍一些拙劣的心眼。胡瑶就是那根刺,时时叫他心里不舒服。 崇仪被自己的幼稚气乐了,挫败感逼的他心头急热,迫切地要去扳回优势。 孟窅被磨得泪花连连,软成一团云朵任他搓圆揉扁,哼哼着不服:“阿琢……阿琢送臻儿那样贵重的贺礼……我亲口谢她……不应该嚒……” 她断断续续地抗辩,一口气吊在心口,被他再度抛上巅峰后,止不住啼哭出声。 心口的火焰随着积累的热潮发散出去,崇仪长出一口气,把伤心不已的娇人儿抱起来,咬着后牙恨声责问:“不知好赖的笨丫头!孤竟是白费的心思,你不顾自己的身子,反倒怨孤管束了你!” 两人相处时,崇仪从不以“孤”自称,她便没有自觉。 “我好好的,你作甚咒我!”孟窅吸吸鼻子,还是不服气。她从没被人这样打过,加之自己如今是做娘亲的人了,却还被人打屁股! 说着,她又想起窗外“听壁脚”的奴才。她的一世英名,今天面子里子都扫地了,还不是都怨他!如是想着,泥人也要窝火! 被崇仪搂起来时,孟窅攀上他的肩张口就咬。银牙一鼓作气嵌进皮肉里,明显地察觉到崇仪肩头一僵,她自己都愣住了,气势瞬间坍塌溃决。还待再咬,心里就抖起来,可恨的是自己居然心软,不舍得真疼了他。 咬轻了不解恨,咬重了又舍不得……孟窅恨恨地与心里的小人纠结起来。崇仪却被她咬出一股子邪火,攒了数月的热情尽数回报于她。 帘子后头人影一闪,高斌悄步退出去。他在茶房里由徐图服侍着眯了一回,刚回来就听陆麟说三爷和孟主子关在屋里半天了。 这会儿,陆麟见师父退步出来,仔细放下暖帘,不由咋舌。他趋步上去虚扶一把高斌,为难地问:“膳房那头还等着还等着示下,师父您看?” “传膳。”高斌转了个思量,冷哼一声:“菜饭领回来,先在小膳房温着。再叫汤正孝另外备些细软易克化的。” 后头膳房这么殷勤,自然是看在靖王偏宠的缘故。可膳房归着王妃节制,他得替孟主子留个心眼。若教王妃知晓,三爷与孟主子独处半日,连膳食都没用,心里必不是滋味。 高斌回头看一眼掩得密实的暖帘,搓了搓手拢紧袖子里。今夜有的熬咯……他悠悠转回小茶房,再喝一碗热乎乎的羊汤。还是徐图那小子机灵,三九严寒的天里喝一碗滚烫的羊汤,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腊月的日头,兔子的尾巴,悄不留神的时候,深重的冬夜飞快地拉下漆黑的帘幕。沃雪堂的窗格上流泻出薄弱的光亮,婆子抬着半人高的浴桶送进里间里,齐姜挑着半张帘子,指挥丫鬟把晚膳送进去。 高斌抬头瞭一眼苍白朦胧的弦月,呵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团白雾。 “有劳姑姑。”他客气地冲齐姜拱手,告劳彼此的辛苦。 齐姜回了一记颔首,体贴地请他回茶房歇着。她往帘子里头带一眼,压低嗓音说:“这会子沐浴用膳后,主子们就该歇下了。总归屋里头有我们伺候着,高总管也宽适一日。” 高斌承情道谢,可即便如此,嘴上还是谦逊地叮咛。 “多谢姑姑体谅,洒家就在隔壁候着。” 一夜宁和,沃雪堂的灯光摇曳着,烛火透着羊角灯罩流泻漫了一室昏黄光影。百蝶织金双喜帐幔撩了半幅,窸窸窣窣的扰人。孟窅困倦地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一埋,从被窝缝里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娇颜。 床下,崇仪已经洗漱过,锦袍玉带穿戴得齐整。 “什么时辰了?就要出门了嚒?”孟窅捂嘴掩着哈欠,眼角溢出温热的泪花来。她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拱一拱,不情不愿地拥着被衾坐起身。 清早沁水的凉意迅速攀上单薄的背脊,洗褪了脑袋里的困顿。她揉了揉眼角,忽而惊跳起来,翻开被子扑到床头上。鸳鸯戏莲的被子被她拱出个鼓鼓的小丘,孟窅猫着腰一番摸索,仔细地将枕上零落的发丝挑起来。可惜她翻来覆去的找过,不过得了五六根。 崇仪凑过来,拾起被子裹住她,噙着笑意,低头亲一亲她圆润的耳垂。 “快睡下吧,今天在家好好歇着。” 孟窅咯咯笑着缩着肩一躲,攥着掌心,从里侧枕头下面摸出一直玉色荷包。 崇仪探头瞧一眼,因她稚气干净的行动,好笑地伸手在她鼻尖刮一把。“做什么呢?” 孟窅撅噘嘴,得意地炫耀:“我有用!” 她松开荷包的开口,给他看里头梳理整齐的发丝。玉色淡雅,趁着乌黑的发丝一目了然,巴掌大的荷包里卷着两束青丝。一束细软的多一些,一束浓黑的少,分别用红绳扎着盘在一处。她将才拾起的发丝挑拣开并入其中,红绳在指尖打着圈儿。 “这些还不够,等我凑齐了,用咱们俩的头发混着丝线绣一块肚兜给臻儿。就好像咱们时时刻刻护着她一样。” 心间似有汩汩热流淌过,崇仪搂着她,下巴枕在她肩上,与她一同去看两人盘在一处的发丝。 “这一根一丝的,等你收足了,咱们的闺女就该成大姑娘了。”他伸手包住她纤细的小手,与她一起拢住一片心意,扬声叫人取剪子来。“我绞一缕下来,也省得你费工夫。” “不要!”孟窅扭着腰,从他怀里探出头把那丫鬟叫回来。“就要这样一根一根的攒着。” 她歪着头睨她,眼底是勾人的娇俏,香唇翕动欲语还休。“你来一回,我便攒一些。” 崇仪只觉心头微微的,仿佛春风轻拂过心湖。他恍然大悟,凑下头咬着孟窅的耳朵,闷声低笑: “我懂了,你打得如意算盘。”小丫头不敢明说,就用臻儿做幌子,其实算计着叫他勤往她屋里来。 孟窅被他点破心思,含羞着埋下头,呢哝着:“那你来不来嘛……” 她嫁过来,与他从陌路到夫妻,对他的情愫从青涩萌动到根深蒂固,是他一手在浇灌。月子里规矩森严,母亲半点也不通融。整整一月不见的日子里,她方知有一个人的存在已溶进自己的日常光阴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也是缺之不可的一部分。 那时,她抱着臻儿,总下意识地在孩子稚嫩的五官里搜寻他的眉目音容。一笔相思画不尽,而今才知个中滋味。(未完待续) 零六一、贪心与交心 孟窅如丝如蔓的柔情绊住他的脚步,崇仪便甘愿地陷落在她编制的罗网。他把人送回温暖的小巢,满幅绣瓜瓞绵延床幔落下来,悄悄掩起缠绵的身影。 两人腻着说悄悄话时,两对丫鬟相视一笑,埋下含羞带怯的俏脸。喜雨一壁脸上发烫,一壁心里欢喜。靖王宠爱自家姑娘,没什么比这更叫她欢快的事情。 晴雨偏头嘘一声,飞了个眼神示意一起退出去,四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捧高手里的衣物水盆,弓着腰退步出去。 槅子外面,高斌听见脚步声,打起精神准备供应靖王,却惊讶地迎来晴雨四个。他也不敢出声追问,只拧着眉盯着晴雨。 晴雨勾着笑,带水的眼波往屋里一瞟,慢慢冲他摇摇头。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高斌脑海里闪过这一句,搓搓手挫败又心烦地摆手催着窃喜的小丫头们赶紧出去。三爷如今愈发疼爱孟主子,今儿的早课眼看着废了。他只有庆幸大王年事已高,三年前起定下规矩,逢五小朝遇十休沐。否则按着从前的规矩,早朝都给耽误了! 他摇着头掩上门,外头的天还乌沉沉,伸手看不清五指。温柔乡是英雄冢啊……腊月的风冷得像冰刀子,刮在面皮上撕拉的疼,谁也愿意钻在热炕头上。他琢磨着叫陆麟先回书房,那头把灯亮起来,就好像三爷照常进了书房,也好叫东苑安心。 昏暗的帐子里,崇仪的心口烧着火,嘬着孟窅嘤嘤的呜咽,像在品一杯清冽的佳酿。 “你说我来不来?” 孟窅嘟起嘴,身上沉沉的,她磨蹭着向上仰头。“我那时多疼呀……你也不夸夸我。” 崇仪听出她的埋怨来。月子里两人不能见面,他只能借着看臻儿,隔着屏风与她多说两句话,还有离不开岳母或奶妈们的陪同。 他捏捏她俏挺的鼻头,故意沉下身子压制着她,宠溺地失笑。“笨姑娘,给你再多也抵不上一点嘴上的甜头。” 他摸着她圆润的肩头,一片如水沁凉。她才从被窝里出来,一冷一热地最容易着凉。崇仪捉着她滑腻的肩,拉高被子裹住两人,用自己的热情点起她身体里的火苗,孟窅便老实了。 “我就喜欢听你说,别人的才不理呢!”她捉着被子,也将他密密实实地笼在两人的小窝里。有了臻儿,血脉羁绊的亲密无形间让两人更贴近起来,她敞开了自我去接纳他,更全然将自己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眼前。 崇仪情不自禁亲一亲她甜蜜的小嘴,眼中的柔情随着温润的笑容满溢出来,如愿地轻诉甜蜜。 “你为我生下臻儿,为我吃的苦,我都记在这里。”他捉着她的小手贴在心口,热力透过她的指尖蔓延开。“你和臻儿都是我的宝贝。” 情到浓处时,他从前也说过动听的情话,孟窅都一一记在心里。她喜欢他说话时温润清朗的调子;喜欢与他视线相交时,他眼底云淡风轻的光华;喜欢彼此相拥时,他散落的乌发拂过肌肤时温柔细腻的触感。老人说,发质细软的人心善性柔,反之则刚毅果决。孟窅觉着这话不全对,至少明礼对她的心一片柔情蜜意,层层叠叠把她包裹起来,让她甘心情愿沉沦其中不可自拔,只是在那事儿上“凶狠”霸道了些,叫她有些吃不消。如是想着,面上便飞上两抹红霞,连忙把脸埋下去,掩饰羞人的心思。 “想什么呢?”崇仪倒在枕头上,把人揽过来,面对面凝望她魂不守舍的娇羞。 孟窅咬一咬菱唇,半掩柔媚的眼波。“想……你总是欺负我……” 崇仪喉间一滚,顺着蹿腾的火苗把人搂过来,挑起飞扬的长眉,勾唇揶揄。“娘娘有命,孤岂敢不从。” 孟窅又羞又恼,抬手去捂他的坏笑。“尽欺负人!” “不欺负你,你肯让我去欺负别人?”崇仪胸腔微颤,逸出愉悦地低笑。 孟窅脸上的羞意瞬间僵了,鼻尖一下泛红,眼眶迅速泛起水光来。 “我白说一句,你就急了。”崇仪连忙扶着粉颊,一手就托住她半张俏脸去。都是自己宠得,如今越发小气,连玩笑也听不得。可他心底却滋生出实在的欢喜,喜欢她的在意、她的小气、她的嫉妒…… “我就急,我就小气。”她可怜地抽抽鼻子,委屈地犟嘴。 崇仪拍着她的背,嘴角忍不住弯起。“好了,嘴上能挂油瓶了。哪里像个主母。” 他说得轻描淡写,也许自己也没有明白话里的含义,话音落地,他自己倒是先愣住了。原来自己有这样念头,原来他心里已经认定怀里的小姑娘为自己的妻。 好在孟窅顾着自己的伤心,更是直接忽略了,只哀哀地央求:“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不提别的人,不行吗?” 崇仪只有投降的份,细想来自己就是被她的小念想一点一滴蚕食,让她渗入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心潮涌动,平静的五官上深邃的双眸像盛着星子,耀目而灼亮。 他无法立时给她承诺,高涨的情绪急需一个宣泄的突破口。他勾起她细巧的下颌,哑声追究。 “那……还让不让欺负?” 孟窅适才还惨淡的小脸霎时如盛放的牡丹浓艳欲滴。她舔舔唇,为难地点点头,把发烫的脸埋下去。 崇仪舒心地笑了,埋首在她耳边闷声笑了半晌。 “你想想臻儿。我不欺负你,哪里有她?”他捕捉到孟窅面上的松动,紧逼着诱哄:“我想要儿女双全,等你再给我添几个调皮的小子。我已过弱冠,父王母妃都等急了。” 浓情蜜意里,孟窅稀里糊涂地入了他的套,却偏能听岔了。 “几个?” 崇仪忍不住发笑,存心要逗弄她,佯作出一番迟疑,吊足她的深思熟虑后,仿佛委曲求全般说:“七八个吧。” 孟窅果然信以为真,瞠大眼睛苦了脸。“七、七八个?” “不愿意?” 生孩子多疼呀!孟窅脸上一白,想起临盆撕裂般的痛楚,娘亲抱着自己不断安慰,可那痛一波赛过一波,她都吓哭了……他要儿女双全,她是欢喜的。娘亲和阿琢也都说,她必得要生个儿子。 她抖抖簌簌地小声问:“那……万一下回还是个女儿呢?” “少不得我多用些功,务必生出儿子来。”笑意深深地刻在他微眯的眼底,崇仪一本正经地继续调笑,垂眸看她露于言表的挣扎。 自己疼,还是别人疼……孟窅权衡利弊后,丧气地承认还是自己疼吧!她贪心地霸着他,不想他去旁人屋里,那只有辛苦自己。 孟窅默默地攀上他宽厚的肩膀,吸吸鼻子,没志气地央求:“生臻儿的时候,我都疼哭了……调皮的小子肯定更疼。我最怕疼了,你可要对我好……你对我好,我就不怕疼了……” 崇仪低头啄她翕动的鼻头,无奈地笑骂:“我对你的心,你当真察觉不到?” 孟窅心里后怕,缠着磨人:“可是真地很疼呀!你对我再好一点,就一点点……” “只要一点?”话里含着笑意,他不知餍足地喂养她的贪心,铿锵有力地吐字。“我只对你好,都给你,只给你。” 靖王府的孩子同出一母,便没有生而不养,养而不亲的悲剧。念头如火星一闪而现,在他脑中燎起通天的火焰。他坚定而有力地付诸行动,将一腔热情尽数灌注于她。(未完待续) 零六二、当家与管家 腊月在脚步飞快走近,尽管耳边呼啸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硬,人们翘首期盼新年的热情毫无减退,望京各府各户热闹地扫房、请香、祭灶、封印、蒸糕、贴春联……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乘着风飞过墙头,把浓郁的年味送进家家户户。 白月城里也是张灯结彩。这一年,因为皇长孙的降生,桓康王的兴致格外高昂,早早吩咐下去一应庆典铺设均提高规格置办。 到了腊月十七,六宫开禁。王驾每到一处,均有内监先一步燃放一枚爆竹。各州府歌咏圣德的春帖子词雪片儿似的飞进九黎殿,翁守贵按辖地官阶分门别类装了二十个四角包金的樟木箱子,整齐地摞在西窗的炕头下。 桓康把儿子们召集来,分担着批阅, “檐前雀报喜,岭上梅传香。”宁王就挨着桓康王坐在炕边的玫瑰椅里,手边的箱子里是京畿呈上的帖子。他低头吟味品过,先翻看落款,嗤一声笑了。“这个杜谟委实对不住侍读学士的名号。” 宁王好风雅,喜欢华美工丽的锦绣文章,对杜谟这篇近乎平淡写实的五言自是看不上眼的。崇仪哂然一笑,垂手搁下一本,说了句公道话: “杜谟汇编史册详正文字扎实严谨,文采上确是平平。” 桓康一手撑在膝盖上,敲敲手里的蓝皮折子。“杜谟的女儿在你母妃跟前当差吧。” 崇仪便答说是。“是,二十六年末册为典仪留用。之前儿臣的侧妃遇喜,母妃也派她来送过几回赏赐。” 恭王崇仁捂嘴一乐,对着崇仪挤眉弄眼。“难怪三哥要为杜谟说项。” 说着,梁王也跟着朗声大笑。“好一个近水楼台。老三若有意,也是杜谟的造化!” 崇仪一拧眉,待要推手辩说,就听见上首的桓康王也乐呵起来。所幸桓康只是不经心的笑过一回,又把话说回翰林院编书的事上去。 暄室里父慈子孝,四位王爷陪着桓康看了半天春帖子,之后又得了桓康御笔亲书的春联,披着火烧似的夕晖各自出宫去。 二十六日后,宫闱四处还要张贴春联挂门神,后宫则张挂宫训图。宗亲臣工也等着大王御赐的春联,这昭示着新一年的风向,给与不给都有大讲究。桓康一个人吃不消,还要召儿子们进来为自己捉刀。老二的文笔好,老三的字最好,这两个肯定逃不掉。 二十八那日,聿德殿又传了一回太医。皇长孙又病了。 孟淑妃亲自去探望过一回,回宫后分别传话到梁王妃和靖王府。 “孩子还小,大王与我都不舍叫她们三九严寒天里来回折腾,除夕夜里就不必进来。” 崇仪独自领旨谢恩,翌日又亲自进宫面谢圣恩。一壁,又将王妃李氏的病况呈情,顺理成章地将孟窅留在府里协理内务,照看女儿。尹氏只有侍妾的名分,不够格陪同进宫。 除夕大宴,他一个人独自的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上,心里却是踏实的。 这个春节,东苑一片悄寂,静得仿佛只有冷风打旋儿时卷起的呼呼声。靖王亲口为王妃报病告假,李氏心里再多不敢,也只能关起门来休养调息。只是整个人垮了精神,面色灰里透黄,一天下来也不怎么出声。 尹氏每日依旧道颐沁堂侍疾,然后孤零零地回到她的雨花阁。这个年寂然凄清,屋里烧着炭,她却始终觉着冷,是一种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意,浸透在骨髓里。从前在御前奉茶时,她和三个良侍共用一间屋子,夜里灭了灯,她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如今她一个人占着三间的雨花阁,却开始怀念宣明殿倒座里狭仄的空间。那会儿,她还有一个人的温度。 与尹氏一样心灰意冷的,还有颐沁堂里的林嬷嬷。她为王妃的身子焦心,为靖王的冷情委屈,却不敢在王妃面前露出痕迹。只有在夜里偷偷抹一把泪,梦里把椒兰苑里里外外恨毒了去。秦镜躺在在堂后的他自己的小屋里,黑黢黢的夜里睁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喉咙里咕咕的含着模糊的冷笑。好呀,眼看着王爷把孟氏母女捧上天去,眼看着王妃忍不住了,他出头的机会就在眼面前了。他直挺挺地躺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需得用心安排,做一回漂亮的差事,叫王妃对他刮目相看,叫王妃再也离不得他秦镜。 椒兰苑里,崇仪早把为孟窅母女告假的事告诉过她,孟窅是乐意的。她奶着孩子,穿上大礼服进宫,实在不方便。 “你只顾好臻儿,顾好你自己,屋外头的事让齐姜替你看着。” 协理内务是崇仪替她想好的名目,可她才出月子,屋里还养着臻儿,他怎么舍得叫她辛苦。 孟窅奉命在屋里躲懒,只是委屈见不到崇仪的人影,这个年过得冷清了些。好在有臻儿,占去她大半的精力,倒没工夫去感慨了。 徐燕新开了药膳单子,这几日和汤正孝研究。孟窅每日抱抱孩子,描一笔消寒图,缝两针小衣,时辰也过得飞快。 二门上,崇仪一个人进进出出的。除夕家宴、元旦朝贺,紧接着又有祭天和上辛日的祈谷礼。王驾频繁地出入白月城,四王皆随驾在侧,就连恪郡王因为领了光禄寺的差事,也镇日马不停蹄。家里侧妃韩氏临盆在即,他也没得空回去看一眼。 崇仪起早贪黑地,每晚回来还必要见一面臻儿,更是顺理成章地宿在沃雪堂。 这天早上起来,他用青盐温水漱了两次口,孟窅就觉得不对,一壁更衣洗漱,一壁直拿眼盯着他。果然早膳还没上来,又听见他咳了一声。 “去熬一碗浓浓的姜茶来,早膳不要虾子和辣的。”孟窅才梳了头,先抓着喜雨吩咐。“你去,叫他们快点儿。” 宜雨用细齿篦子把她一头长发打理服帖,只用绣石榴的玉色缎带束起来绾了朝云近香髻,连堆纱花也不带一枚。孩子还小,孟窅又忍不住时不时贴面亲香着,便不敢带簪钗耳铛之类的,以免刮伤孩子娇嫩的皮肤。 喜雨脆声应下,转身就往小膳房赶,可姜茶哪里是快得出来的。一会儿功夫里,孟窅又叫烟雨去催问了两回。 崇仪熨帖地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样子,走上去从身后搂着她的腰。 “夜里回来得晚,许是吃了冷风,没什么事的。” “每天早出晚归的,肯定是累了。今儿别出去吧?好好休一天。”孟窅不放心,脑子里念头一闪就拉着他叮咛:“梨子清肺润喉,叫他们用冰糖炖了给你吃。” “今日不忙,晚些走一趟显臣府里就回家来。”崇仪收紧手,拢着她柔软的腰肢。“午后钱先生要来拜年,完事了,我回来陪你用膳。” 孟窅眼里一亮,听说他今天不用奔波,也跟着轻快起来。“那我让汤正孝煮上小吊梨汤,晌午送去勤本堂,你一定记得喝!” 高斌捧着大斗篷往槅子外头一立,故意露了半个人影,无声地提醒靖王。孟窅从镜面里看见那片袍角,提声破天荒地把他叫进来说话。 “王爷招了风,一会儿出门的时候,你多留个心。他一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回头我让人送冰糖雪梨去书房,你服侍王爷多用一碗。” 高斌傻眼,先拿眼询问靖王的示下,只看见他家三爷垂落的视线凝视着孟主子,满目柔情如丝如蜜。他紧忙低头答应下,只在心里苦笑。他跟三爷的日子最久,自然知道三爷不喜甜食。 未正才过,徐图春风满面地捧着提梁食盒献宝来了。高斌亲自把人领进去,他还想亲眼验证一番。 汤正孝细心,连着炉子一起叫徐图呈上来。 “主子特意吩咐了不叫多放糖,还叫奴才看着王爷用一碗,才许奴才回去复命。”徐图提起孟窅的吩咐,颇有些沾沾自喜的模样。 崇仪拈着青玉棋子,眉目间仿若煦风拂过春雪初融。 钱益最是识趣,忙说这两日上火,沾王爷的光,也想喝一碗。 高斌回过神来,半点不耽搁,抬手给靖王和钱先生一人倒一碗热腾腾的小吊梨汤。心里对孟窅的敬佩更上一层楼去。 傍晚,崇仪回到沃雪堂。才进屋,孟窅就迎上来追问:“你都喝了吗?还咳嗽吗?” 她凑上去牵着他的手,自然地把人往里屋带。小手握上去的时候,摸到一手似水的凉意,冷得叫她缩肩打了个激灵。 三九严寒,崇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都会在明堂先烤烤火,等身上的寒气散尽才去见她们母女。此时,他便要撤手,却被孟窅的一双柔荑更快一步合掌拢住,由着她的体温一点一滴熨帖了他的手、他的心……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孟窅忧心的颦眉,拉起他的手呵一口热气。“回头叫高斌给你备个手炉吧!天怪凉的……” “大男人抱着手炉像什么样子?!”他正在盛年,身体康健,自然比女儿家火旺,一会儿便热乎起来,反倒是玉雪的指尖沁了自己带入的寒意。崇仪一手揭开大衣裳,把她整个人裹进来。“我也不要暖炉,眼前现成就有一个最好的。” 孟窅偏爱听他的甜言蜜语,嘴角弯弯地翘起来,眼睛里都是甜蜜的笑。她摸着搂住崇仪结实的腰身,扬起下颌得意。 “那我给你捂暖了。身上暖和了,才许你抱臻儿。仔细冻着咱们臻儿!” 崇仪低下头去抵着她的额头,戏笑着看穿她的小心思。“你是怕我过了寒气给臻儿。” 孟窅便也老实不客气的点头,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怕的,难道你不心疼嚒?!”自从把话说开去,她如今也不怕他了,只想时时刻刻与他亲近。 “可我也担心你。”她踮起脚贴在他怀里,巴巴地与他对视。“大年下的病了可不好。再者太医院那些白胡子爷爷尽折腾人,什么不好都叫人先饿着。我小时候就被饿过,有一回忍不住偷吃了一块点心,我娘还训我,都打我手心板子了!” 是药三分毒,小儿患病时,寻常不主张贸然用药。太医院小儿科多数建议先净肠胃,从前在皇子所时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一样得先禁食一日。 崇仪忍着笑,宠溺的哄说:“委屈我的玉雪了。”(未完待续) 零六三、引见与拜见 两人依偎着一壁闲话,一壁凑在熏笼边取暖,待身上暖洋洋地舒展开,玉雪推着人爬上烧得热乎乎的暖炕。三九严寒天里,哪里都比不上热炕头舒服。他才从外头吃了冷风进来,手上烤暖了,只是表皮上暖和,须得徐徐地把内里也捂热了,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缓过去,否则天长日久地积累着难免落下病根去。 “过来。”崇仪整个人放松下来,对她的安排言听计从,只是不放开牵着她的手。他人高腿长,蹬脚上了铺着锦垫软枕的暖炕,一个巧劲把人拉过来揽在身侧。 宜雨捧上提梁食盒,喜雨和晴雨两个搭手铺开折叠桌,帮着摆开茶点。里头有一碟子切好的香梨。崇仪心下了然,这又是玉雪的吩咐无疑。她总是这般,稍有什么念想,就要一气儿做到彻头彻尾的。 孟窅扯过纯白的皮子盖在两人的腿上,招手叫人把小郡主抱过来。 腊月里里外事多,崇仪忙得两脚不沾地的,白日里来得也少了。加之天寒地冻,孟窅便不放心孩子,索性把东次间收拾出来,就将臻儿养在自己房里,却是把崇仪从前写字读书的地方给霸占了。 自己的闺女要住,崇仪也不能说不。起初,他并不赞同孟窅的做法,哪里能有了孩子赶走男人去。倒不是说臻儿闹人,自己的女儿呵疼着尚且不及,臻儿也不是爱哭闹的孩子。只不过玉雪屋里原本人事简单,倒是为臻儿添了几十号人,孩子要住进来,贴身服侍的乳母丫鬟就跟着进到屋里来,空间便一下显得紧凑起来。有时候,他与玉雪说些私房话,还要顾忌隔墙有耳,旁人倒也罢了,孩子身边玉雪格外放不开。 可他每晚回府后,是必要看一眼她们母女才能安心的。如此一屋里住着,倒省得他两处奔波,也是玉雪体谅自己的心意。故此,他也想开了,总归等开春回暖后,再把孩子移去瑞榴居便是。 崇仪掀开碗盖往里看一眼,淡淡的甜香从缝隙里飘出来,果然还是梨汤。他颇是无奈的搁手,转而签起一瓣香梨先递到她嘴边,叫她甜甜嘴。 岂料孟窅小脸一皱,一本正经地推开他:“梨不能分!你得一个人吃完它。” 生梨、生离,崇仪立时便想到了,不以为然取笑她,但还是收手自己嚼了。“小小年纪这么多讲究。” 孟窅撅噘嘴,眼波往横里一转,认真地摇头。“反正我不和你分。” 崇仪心尖一颤,就想起从前她一头扎进自己怀里,用她甜美的嗓音娇娇哼哼地不依:“反正我嫁的挺好的。”转眼,他们已经育有一女,玉雪对自己的依赖一如初识。 崇仪心间脉脉的温情如一股暖流徐徐满溢,只觉着入口的梨子比往常更香甜可口。他细细品着口中清甜,温柔的目光胶着在她年轻的五官上,与此同时,孟窅的视线也始终凝集在他的面上,如蜜如饴。 崇仪长身一探,从炕头的十锦攒心描金漆盒里拈一块梅花式样的糖块,亲手喂给她。 “这个好看。”孟窅垂眸看一眼五瓣梅花的花糖,笑眯眯地咬下去,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指尖。 细细的从她碰触的那点窜起,令人心旌动摇。崇仪低眉轻咳一声,向后靠进松软的锦垫里,侧过身支着左肘懒洋洋地看她,蔓延的暖意烘得人舒展开僵硬的关节。 腊月二十五起,小膳房开始制作各式花糖,椒盐黑麻糖、玫瑰松仁糖、姜汁川贝糖……应有尽有。那天午膳时,喜雨神神秘秘地抱着个葫芦式雕花盒子里呈给孟窅,满满一盒子装的都是五彩糖块。她献宝似的送到孟窅面前,正好被进门的崇仪撞见。他以为玉雪喜欢,便吩咐底下打造了各式精巧的模具,浇制出好看的花糖。她果然欢喜,按各式形状颜色分门别类盛在攒心盒里,所幸她只图解个眼馋,并不贪嘴,不然崇仪还要费心惦记她一口整齐的白牙。 “以前,我最喜欢过年。小厨房一开始做糖,容表哥就领着我们去趴窗栏。大伙儿守在那儿,抢着吃做坏的糖。”孟窅眼底的光华氤氲着,憧憬地回忆儿时时光,俄而翘起嘴角一乐。 崇仪偏头去看炕头盛着花糖的盒子,心道一句难怪。 炕头的屉子上不止那一只盒子,里头也是她爱吃的点心,甜的、咸的、软的、脆的,各式蜜饯糕饼应有尽有。另有一排大小不一的斗彩天字罐盛着坚果,蜜炙的、椒盐的、咸香的……说来也奇,她如此贪嘴竟怎么也吃不胖。 徐氏这时轻手轻脚走近榻前,探过上半身,小心地怀里的襁褓送进孟窅怀里。臻儿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咂着粉嫩的小嘴儿。 “咱们臻儿知道父王在,也不肯睡觉了是不是?”孟窅低头满目宠溺地搂着襁褓,一壁蹭着往崇仪跟前凑,把孩子的小脸抬高了露给崇仪看。“哎哟,这脸蛋像小苹果一样,阿娘好想咬一口。” 崇仪看着孩子干净透亮的眼睛,心里像有柔软的羽毛轻拂过。他不敢摸孩子娇嫩的小脸,怕自己手上握笔拉弓磨出的茧子搓疼了孩子。他也听玉雪念叨过,屋里的炭火烧得热,孩子的肌肤细嫩,摸多了就该皴了。 蠢蠢欲动的指尖伸出去,捏上孩子她娘一样粉嫩的脸蛋。他笑着拧一把,摸到一块硬的,刚才喂她的那颗糖还衔在嘴里呢。 “十五那日随我入宫去。母妃一直念着你。” “好呀,我也想姑母了!”她点头应得爽快,低头看孩子的时候又犹豫起来。“臻儿也去吗?外头太冷了……” 其实不等孟窅提起,崇仪也心疼孩子。他压着襁褓边沿看臻儿红润的小脸,果然像玉雪说的,像熟透的苹果又圆又亮,勾人心动。 “这回不带她,过百禄后再领进去,那时候天也暖和了。”话音方落,崇仪却是伸手在她腰间揉一把,点出她的口误。“还不改口?” 孟窅在他戏谑的眼神里愣了一愣,讪然低头:“我就是叫惯了……” 上元新正,告示新年节庆正式告一段落。诸皇子领百官朝贺后,随桓康王移驾,往后宫各自母妃居处问安。桓康在金阶之上,扬声点名叫住靖王。 “三哥辛苦。大年下的,父王又有差事单独委派三哥。”恭王崇仁就站在崇仪下首,摇着头笑。“三哥家的小郡还不到百日,父王为免太不体谅。” “怎么一股子酸味?”打斜里冒出一个声音,宁王崇安挑眉睨着崇仁,揶揄一笑。“老五,你媳妇儿又打翻了醋坛子?” 宁王惧内早已内外尽知,兄弟间玩笑起来,也时不时有人拿来说嘴,其中嚼得最碎的就数恭王。恭王的母妃出身低微,至今只挂着一个嫔位,连一宫主位也没坐上。宫里隐约有声音谈论说,桓康之所以瞧不上恭王母子,是因为曾氏当年为谋宠献媚于小周妃,却背着小周妃爬上桓康的龙榻,悄悄坐下胎去,惹病中的小周妃伤心。因此,宁王一直视这对母子为眼中钉,说起话来也不客气。曹韵婵那场欲盖弥彰的卧病后,恭王妃善妒的名声悄然在宗室间传开了。宁王便也拿着不放,隔三差五地嘲弄恭王一番。 “老五,你胆子不小。还敢非议父王!”大哥崇武拍在崇仁的肩上,朗声一笑。“老三带媳妇来给父王磕个头是尽孝,你要有心,也带你媳妇进来就是。” 崇仁连忙抬手一拱,感谢大哥的解围,恭维道:“还是大哥的消息灵通。是弟弟想多了。” 崇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仿若旁观者一般淡然自矜,反倒是大哥的一句话叫人不得不留心。当初被设计纳了尹氏时,他便隐约察觉,大哥怕是在九黎殿安插了眼线。 “三嫂的病大安了?童氏一直念着,没机会与三嫂多亲近。若三嫂好了,弟弟回去叫她登门拜见。”崇仁温声请教,丰富的五官上恰到好处地表露出关切。 “老五又说错了。”梁王崇武再次打断他,扯起嘴角冷笑。“你三哥今天带来的是你小嫂子。” 他的母亲敬贞王妃当年受小周妃羞辱,梁王便对天下存了野心的女人都看不顺眼,对那些宠妾灭妻的男人也心存芥蒂。 “大哥还笑话五弟。温成今年也没能进宫给父王拜年,回头大哥也带她进来,父王也必定乐见。”说罢不等梁王反击,崇仪坦然承认了,径自拱手。“父王还等着我,先告辞。” 暄室前的倒座房里,孟窅已经等候多时。因为这里是九黎殿的境界,三步一黄门五步一守卫,这么多双眼睛下,就好像手脚被束缚了般,叫人拘束不已。 崇仪绕过来领她时,她的脸儿都亮起来,紧忙站起来跟上去。 “别怕,父王不是吃人的老虎。”崇仪存心往轻松里玩笑,想消除她的紧张。 孟窅扁扁嘴,怀疑地看他一眼。大王当然不是老虎,是比老虎还威风的龙!她加紧两步,跟紧崇仪的脚步,悄悄地借他壮个胆。 暄室的琉璃窗格明亮通透,桓康王才从朝会上解脱,全身骨头都是疼的。 “小辈来给您请安,都是一家子人,大王松泛些,反而显得亲近。”翁守贵细声说笑着替他脱了靴子。“靖王侧妃年纪小,若大王摆开威仪,只怕侧妃舌头都捋不直咯!” 他大半辈子跟着桓康王,是看着几个皇子长大的,便敢倚老卖老开个玩笑。 桓康自然不怪罪,配合着换了常服,玉带也没有系。更衣后,领着翁守贵往后头走。这天下若说有谁最明白他的心意,非眼前这个胖老儿莫属,有时候亲儿子都难比翁守贵懂他。 崇仪便领着孟窅在桓康王寻常下棋的那间帷幄运筹里一同拜见。 桓康王斜靠着,盘着一条腿,随意摆手。 “儿子媳妇给老子拜年,一家子团圆欢庆的事,都不必拘束。” “快拜见父王。”崇仪心头一松,顺势便要孟窅单独再拜一次。侧妃为妾,依礼法不得以儿媳自居,面圣时只能以臣礼恭称大王。桓康王一时口误,崇仪听在耳里却暗自欢喜。 “妾孟氏给父王请安,愿父王长乐安康。”孟窅依言又跪下去弯腰叩头,口齿清晰地问吉道安。 她坦荡不矫作,倒让桓康王欣赏,便默认了恩典,其中也不乏他自己的私心。桓康本身也瞧不上嫡庶之分的迂腐礼制,盖因他当年被冠冕堂皇的礼教束缚,不得不辜负心爱之人。那件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崇仪此举顺了他的心意,他便看这对小夫妻越看越顺眼。 “你这个媳妇年纪小,可孤王看福分不小。” “父王金口玉言许的,往后福气不来也不行。”说着,崇仪又替孟窅作揖谢恩。孟窅原先还手足僵硬地拘着,眼下见桓康王言笑可亲,也放松地展颜低眉噙笑。 “她总是年轻,素日很有些精致的淘气。”崇仪存了心要为孟窅做脸,格外轻松地自发与桓康王闲话家常。“孟家清贵拘谨的门风,不知怎地养出她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姑娘。” 桓康王笑着听了,心下回味着。老三昨儿忽然请示要领侧妃来给自己请安,他就觉得稀奇,却也不无可否地答应了。当初老三来请旨赐婚,他不是不怀疑老三的心活了,想借着与孟家结亲拉拢文臣,所以他故意将老三放进吏部,也是留了个心眼,想看他会不会攀交官吏。 眼下看着儿子三句不离孟氏,尤其侧首看孟氏时自然流露的温情,倒让他品出几分味道。依他长年高位者毒辣的眼神,孟窅那点小女儿的心思无所遁形。他自然想起来,老三来求旨意时不正是说喜欢孟氏的活泼、干净。 孟窅觐见桓康王,代表靖王府女眷拜过年,便被桓康王先打发去蒹葭宫。她告退时不自觉在崇仪身上流连的视线,被坐在上首的桓康王一览无余,再看向崇仪的眼神里便多了一种不一样的趣味。 “你特意把人带进来,不止是请安这么简单。”他点着崇仪失笑,偏要他自己把话说明白了。 崇仪便拱手,难为情地奉承。“父王圣明,一眼看穿儿子的心思。”(未完待续) 零六四、心悦与心计 “瞧着还是个小姑娘。年纪小小跟了你,也给你生了孩子,不容易。”在场没有女眷,桓康王索性歪着抻了抻腿脚,翁守贵眼梢一直留着神,立时给他身侧加一个厚垫子,好让他靠舒服些。 桓康王蹬开靴子,惬意地舒了口气,招手示意崇仪近前叙话。“你自己挑的媳妇,好赖都是你自己担着。” 此时,暄室里父慈子孝,翁守贵低目欣慰地笑着。他日夜侍奉王驾左右,多少事看在眼里。阉人当差最要紧的是管住自己,不言、不听、不看。可事情发生在你眼前,难道真能作个睁眼瞎不成?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着服侍人的手艺好,而是他看得清却不道破。 天家无家,王父非父,可大王骨子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人,甚至是性情中人。他所求的正是天下最普通、最真挚的一份感情。眼前的大王显然正在享受难得的父子天伦,不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奉承恭顺,只是做儿子的单纯地将心思剖析于老父面前,便是说些荒唐话,大王听了反而觉得贴心。 翁守贵换了茶盏回来,并未如常地亲手奉于桓康,而是递到崇仪手边。 崇仪便顺手递上去,一并坦诚心意。“她心思单纯干净。儿子与她在一起时便觉着轻快。” 桓康王点着头,心思微动,半晌喟然。“难得啊。” 崇仪便追着又说,罕见地低眉露出不好意思来。“儿子心悦孟氏。” 桓康王眉头一挑,品味着他的话,飞快地联想起李氏的近况。 “……前儿,我听你母妃说,李氏的汤药一直不断。你预备怎么做?”他拨着茶碗盖子,用那盖沿儿在茶汤面上打旋儿,说话的嗓音低下去。桓康耷着眼皮,徐徐吐出微凉的试探,屋里脉脉流动的温情霎时凝固了般。 李氏或许不重要,可她背后牵动的还有朝阳。天下人才刚淡忘当年的风波,若李氏莫名其妙的没了,他担心被有心人拿来造势。一头是儿子的委屈,一头牵着女儿的名声,他必须拿捏分寸。 崇仪亦有警觉,回话的时候不露半分犹豫。 “李氏是圣旨钦册的靖王妃,除非她失德败行,靖王妃的位置总是她的。” 他仔细地留一分余地,不止为玉雪,还因李氏近来浑招频出,难保不犯下大错去。他心知,李岑安因为自己对玉雪的偏宠而心慌,可人心生来便有偏颇。他的心有玉雪的进驻,便再难容下其他人。 桓康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拧起眉头。他卸了手肘的支撑,身体往后靠去,无形间拉开两人的距离。 “李氏病病歪歪的也不是个事,你也别让人轻慢了自己的王妃。”这话的意味就变了,倒像是偏袒李岑安去。 “李氏卧病时,孟氏正怀着孩子,儿臣便借用母妃身边的人协理府内事务。”崇仪不慌不忙地把淑妃搬到前头,再提醒玉雪孕育子嗣有功。 果然桓康听说淑妃的人在靖王府管事,心里的疑虑便去了大半。即便孟氏是孟家的女儿,可孟淑妃的为人,他是放心的。又想起这批赐婚的媳妇里头,孟氏是头一个传出喜讯的,便也讨厌不起来。 老三从小省心。当年修改玉牒,他亲自把孩子带去蒹葭殿,指着孟淑妃让他认母。那年,他不过八九岁的光景,虽是早慧,也还是烂漫孩童的年纪。可他不哭不闹,俯首跪拜时恭敬端正。这个儿子孝顺淡泊,不惹是不生非,他花在老三身上的心思其实不如老大、老二身上多。一则对淑妃放心,再则也是因为这个儿子一贯对谁都是淡淡的,礼敬有余,却也透着孤高不近人情,就像笼在一片雾气里。 像如今这样有商有量的,印象里仿佛从未有过,倒叫他觉着格外难能可贵。桓康有些懊悔方才的疑心,锋利的眼眉也柔和下来。 “有你母妃替你长眼,我也没什么担心的。至于孟氏……左右还小。她若有福气,给你生下儿子,孤王自有重赏。” 至此,父子间方谈笑如初,仿若刚才的试探只是一场错觉。至于暄室外,靖王向大王引见侧妃的事,悄然沿着宫道散开去,便有宫人稀奇的品论。 “到底孟淑妃老道,这一招走得深远,可谓妙极!当初大公主大闹状元府,丢了天家颜面,淑妃便叫靖王出面娶李氏,解王上燃眉之忧。谁不知道靖王与李王妃八竿子打不着的姻缘,她从中巧做好人,早早地轻易拿捏住李王妃。后来,把自己的侄女推进靖王屋里,李王妃还得卖她颜面,优待孟侧妃。焉知李氏多年无妊,不是淑妃的手笔?” 那人在背风的宫道拐角下言之凿凿,分析得头头是道,到仿佛亲耳听见淑妃说的一般。木逢春压着心头火听他把话说完了,简直要为他鼓掌喝彩,南府的戏本子也没有这么精彩。 不多久,他皱着眉头,悄悄地把话学给孟淑妃听。 “你看清是谁在嚼说?”崇仪昨天才请旨,今天就能把故事编得圆满,这便不是单纯的嚼舌。有人一早编好了说辞,只等着恰当的机会把话传开去。 “是恭嫔跟前的。”木逢春稍一回想,肯定地答复。淑妃奉旨协理,他便常因公差在六宫行走,认得不少人脸。 “知道了。”孟淑妃眉间的痕迹却淡了,也并不意外。若是恭嫔,或是她的老五,她便不担心。总归老五自己先纳妾后娶妃,还有曹氏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大家心里明白着,他老五自己也是站不住脚的。 童氏过门前,曹韵婵就病过一场。那时,还请了太医院千金科去医治。那会儿就隐隐有人议论说,曹氏不是生病,而是小产,还有人说看见恭王贴身的苏道宁在烧带血的布料。 年前,曹氏又病了,对外宣称仍是从前落水时寒气沁入内里种下的病根。不同的是,这番恭王府自己更透出话来,说曹氏湿寒淤积,仿佛不能生养了。放话之人的用心不可谓不险恶,曹氏体内缘何湿寒入侵,还是为了扯出落水一事,她们是想把祸水往孟窅身上引。 到此时,孟淑妃只庆幸当初阿窅不曾在场,便是曹氏因为与孟窅不快而心神恍惚,终归她是自己掉进水潭里去的,否则这盆脏水是怎么都洗不去了。 “曹氏也是可怜人。她落水时,只有恭王妃在场,童氏一个千娇万宠的小姑娘家想必当时也吓坏了,等她回过神呼喊起来,也不知曹氏在水里扑腾了多久。” 孟淑妃摩挲着袖摆上一串米珠,这就又把疑点往童氏身上引去。两个待诏秀女游园子不奇怪,身边一个丫鬟也不带,就显出不寻常了。 木逢春浸淫宫闱多年,闻言一点就通,心里立时有了章程,这就低头告退出去。 既然恭王府挑事,他必要扯出童氏,更不妨拉上恭王。恭王的英雄救美可是当时众赞的美事,恭王更因此赢得两位佳人倾心,大王也是因此赐下一门双喜。 当日,恭王不假人手,枉顾自身安危,跳进寒冷刺骨的水中救人,是不是可以解释说,恭王早就对曹氏有意呢?那么后来居上的童王妃便是横插一杠。所以,恭王正妻未娶,先要抬自己心爱的姑娘进门。这叫童王妃怎么容得下曹侧妃?又叫曹侧妃如何在恭王妃的眼皮子底下安身立命?便是后来生出许多是非来,也都是后院起火的缘故。终归事情过去这么久,很多细节都模糊了。恭王府偏要拿旧事掰扯,他也依样回敬便是。 孟窅与木逢春前后脚偏巧错开了。她进门高高兴兴地给淑妃请安,抬头便冲着姑妈笑成一朵花儿。 孟淑妃把人拉到跟前上下端详了,招呼人段来孟窅爱吃的点心。崇仪晚一步过来的时候,姑侄俩正在聊育儿经。 “前儿翻检库房,找出一些松江细绫,给孩子做贴身衣衫是最好的。”淑妃叫桐雨领着孟窅去偏殿翻看,说话时却是凝看崇仪。 崇仪便搁下茶碗,等孟窅走远了,主动问起:“母妃有什么话,却要瞒着她?” 孟淑妃也不绕弯,直接叫来木逢春,把宫人的闲话一字不差地学给靖王听。眼见着崇仪一双清冷的眸子更幽深,仿佛外头的寒气还凝在他的五官上,覆着一层薄冰。 自己带大的孩子,她心里有数。她能想到的,崇仪必然也早就想通了。 崇仪打小内敛,比同龄的孩子更稳重,遇事不张扬。她从前心疼这孩子早慧,可她也清楚,越是聪明的孩子,心里越是主张。旁人若急切地去干预,反倒叫孩子生出防备,愈发将他趋往偏执的道上。所以,在崇仪的教养上,她也摆得正自己的位置,不远不近。她知道,这孩子一早在自己心里划了一道线,亲疏远近都有他的判断。他注重公平公道,却并不期望旁人过多的关注。孟淑妃便从来不把他当一个孺慕天真的孩子,寻常说话时也拿他当对等的大人一般。 此时,孟淑妃便也不闹虚的,单刀直入地问:“燕辞的病究竟如何?” 这话从前淑妃也问过,彼时是对李氏的关切,眼前却与父王的猜忌无二。若说桓康王的试探,还叫他顾忌,面对淑妃时,他已然淡泊平静。 “是肺热的病,仍旧吃着那张方子。”说起李氏的方子,崇仪心下也不痛快。李岑安用太医院的平安方替下钱先生的诊方,从那时起,他与李氏之间就已经有了隔阂。 孟淑妃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暂且定下心来。 “阿窅是我嫡亲的侄女儿,可燕辞是你的发妻,是大王钦点的姻缘。你素日最是稳妥,原不必母妃挂心。那是你的家,她们是你的女人,母妃也相信你心里自有分寸。”一边是她娘家侄女,一边是她请旨赐婚的媳妇,她的立场便为难起来,所以才被人拿来做文章。 崇仪的表情太平淡,木逢春瞧见都觉得摸不透,更像是他丝毫不在乎似的。一边,孟淑妃也是叹了口气,幽幽续言: “那些话若传进你父王耳朵里,大王该怎么想?若传出宫外去,你又叫燕辞与阿窅如何自处?” 孟淑妃没想到的是,流言还未传入暄室,崇仪却已向桓康王禀明过心意。 崇仪勾唇,想说父王知道,只是关注的侧重点却与母妃不同。只要李氏好好活着,占着靖王妃的名号,父王便无所谓。至于什么宠妾灭妻,他定是不以为然的。若有人对他建言,指不定还要大笑一番。倒是流言传出宫外,难免扯上孟家。孟太师当年劝谏君王,力保敬贞王妃元妻的尊位,至今因此受到儒派的敬重。若玉雪因此遭人诟病,只怕孟家反而苛责她。(未完待续) 零六五、心思与心酸 上元佳节,望京各处张灯结彩,烘托出节日热烈的气氛。早一个月前,高斌已经吩咐人开库房倒箱子,把灯笼挂出来翻晒。崇仪带着孟窅回府时,日已西斜,亮晃晃的彩灯从王府正门一路连通进二门后,罗星洲里也四散着各式灯笼,飞禽走兽花草山水应有尽有。 孟窅上回见到这般热闹的景致实在胡国公府胡瑶的小院里,一路稀罕地东张西望。崇仪见她全然被花灯吸引住了目光,便伸手牵着她,却叫她几番撇开去还浑然不察。 二门边一丛风竹里挑出一只玉兔灯笼,仿佛也贪看元宵盛景,忍不住从竹林里蹦出来似的。“这个好看!挪到咱们园子里去吧,臻儿肯定喜欢。”女儿属兔,这盏灯再般配不过。 “眼下园子里风硬得很,让她们挂在暖阁里。”崇仪唇角泛笑,立时便吩咐高斌去办,因孟窅的雀跃欢喜,看向高斌时,眼底便显见地露出嘉许来。 高斌拱手领命,招呼徒弟亲手去摘那兔儿灯。他心里犯嘀咕,三爷嘉许的眼神倒叫他有些发慌。他看一眼陆麟,陆麟冲他微微的摇一摇头,眼里也有和他一样的疑惑。高斌心里就漏了一拍,忍不住转头往东边看,便瞧见靖王妃领着尹侍妾一副恭候已经的阵仗。 李岑安裹着织金挖云衮毛斗篷,亭亭立在贯虹桥下的石灯笼边,温暖的灯光照在芙面上,映得她的气色格外红润。她平和的噙着婉笑,眼波胶着在靖王身上,领着王府女眷一众遥遥地福礼颂安,连素日不声不响的卢氏也在列。 她原本不想来,可秦镜一脸神秘地反复劝说下,到底还是按不住心底的期盼。她也是女人,她也渴望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也不必她费心张罗什么,秦镜早就把酒席都吩咐下去。 崇仪远远眺去,适才轻松的笑意在嘴角凝成浅浅的弧度。李岑安一反常态的主动也叫他刮目相看。他自若地拉过孟窅的手,抬步往里走。 众目睽睽之下,孟窅羞红了俏脸,心里涌出汩汩蜜浆来。她飞快地捏一捏他的手,红着脸抽手藏进长袖里。 两拨人浩浩荡荡在桥下汇拢,孟窅便要还礼,才刚要弯下膝头,却被李岑安亲昵地一把托住。两人凑得近了,孟窅隐约能闻见李岑安身上清冽的药香。 “今天辛苦妹妹了。”李岑安牵着孟窅的手。她极怕冷,一入秋就用上袖筒,刚才一直捂着手炉,这会儿握着孟窅的手心里散着滚滚的热度。“父王和母妃可安好?” 她却并不等孟窅的答复,今夜的靖王妃热切而殷勤,在她温厚平和的眼光里跳动着急切的火苗。李岑安挽着孟窅,眼神早已滑向一边的靖王,笑得端庄贤惠。 “今日是上元,一家团圞的好时光,我已经备下家宴。诸位妹妹们也盼着与王爷共度佳节,早早就守在这儿。” 孟窅也跟着看向崇仪,华灯映照下,他的五官比平日更深刻。有一瞬间,她捕捉到崇仪眼睫下的阴影里明灭的幽光,叫她心房一颤。可等她急忙仔细去辨认时,那光华已经藏进他眼底深处。 这时候,李岑安偏首与她款款一笑。“妹妹出门一天,想必正挂念小郡主吧。歇晌后,我就让林嬷嬷把孩子抱去我屋里,妹妹这会儿与我一同去便能见着。” 话音未落,她又偏头与崇仪解释:“我用暖轿把孩子和乳母一起接过来。我想着,王爷回来肯定想先见一面孩子,这样便两不耽误。” 孟窅的心一下提起来,急切地看向崇仪。臻儿出生至今,没有出过椒兰苑的门。她担心孩子在新地方害怕,也不知吃过几回,吃得多不多…… “王妃有心了。”崇仪如是说,当先登上贯虹桥,领着一家子人往东走。 李岑安不及反应,落下一步才提起裙裾紧步跟上,脸上的笑容如一朵红梅绽放,鲜艳而浓烈。 队伍的后头,秦镜毕恭毕敬埋着脸跟步。他低下头去,可心中的得意高涨满溢,两条稀松的眉毛高高的扬起,已是胜算在握。他笃定靖王无法再冷落王妃,就像他笃定靖王不会回绝王妃。只消他让人动动嘴皮子,便将靖王一军。 今年,王妃不能进宫,可年节下的礼仪不能少,人不到礼必到。借着呈现贺仪的机会,他早早叫人把话散布出去,何愁淑妃听不到。火从宫里烧起来,便是靖王心怀疑窦,也要投鼠忌器,不能伸手进墙那头去明察秋毫。把小郡主接到王妃屋里,先斩后奏也是他的主意。总之,今夜起西苑椒房独宠的局面终将完结!只要开了头,再有他精心运作,日后靖王依旧不得不就范。 颐沁堂里,众人就着如意云头脚的圆桌分别落座,一时杯光筹措和乐融融。今日未设宫宴,桓康王便嘱咐淑妃给各府赐下春盘,葵花式攒心盒子里盛着红白萝卜、野鸡脖韭菜、醋烹银芽、素炒粉丝,并几样生菜,尽是凉的,府里膳房则配上现烙的春饼,金黄的摊鸡蛋。松软焦香的薄饼裹上爽口的小菜,蘸上酱一口咬下去,这便是“咬春”,是应景的习俗。年年只吃这一回,可吃法上着实不方便,卷饼里头裹的菜丝蘸酱,卷得紧了松了都容易漏出来,既不方便也不雅观。膳房烙饼的时候便只做成巴掌大小,一次包不多,尝个鲜便罢。 因是御赐的,布膳时便供在正中央,其余菜品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春盘摆开。崇仪先起筷卷了一些醋烹银芽和粉丝,两口就吃下去一个。 女眷们含蓄地夹一根萝卜条送进嘴里细细嚼着。卷饼的吃相不好看,韭菜带着味儿,至于粉丝吸溜起来就伤眼又刺耳了,谁也不想在王爷跟前出糗。 孟窅一颗心还牵挂着孩子,明显有些魂不守舍。刚才进屋,崇仪先带她去看孩子,见是徐燕跟了过来,两人才放下心。李王妃夸说臻儿乖巧,下午待在她屋里一点儿也不哭闹,她还赐下一串五彩香包给孩子玩。 “王妃一见小郡主就爱得什么似的,咱们小郡主见着母亲乐得咯咯笑呢!”尹蓝秋如今还是每日来王妃屋里立规矩,下午的时候便也陪着王妃逗孩子。她壮着胆子笑盈盈地把话说了,眉眼闪烁地打量靖王的神色。 孟窅一听她开口便抿了嘴,摸着孩子的小脸不肯搭腔。王妃是正妻嫡母,王府里所有的孩子都要尊她为母亲。这是规矩,孟窅心里明白,可叫尹氏提起来,她便听着刺耳。 “入夜风寒,先送郡主回屋去。”一边,崇仪亲眼看过孩子,对尹蓝秋的话恍若未闻,转头吩咐开席。 孟窅与王妃分别左右崇仪两侧,面前是一道炸春卷。布膳的丫头见她半垂的视线落在那盘春卷上,便勤快地添在她的小碗里。 孟窅心不在焉地一口咬下,金黄酥脆的皮子裹着咸香的三丝馅儿。里头的馅儿因为有春卷皮的包裹,汤汁还是滚烫的。孟窅口里一烫,当下脸色就变了,忙用帕子掩了嘴抻着脖子咽下去,只觉着心尖都被烧了一般。 李岑安执起酒盅敬崇仪,慰劳王爷辛苦,尹蓝秋与卢氏便附言,一同捧起酒盅离席而立,孟窅只好拿起酒盅从善如流,抬头一口抿进含在口里,靠着酒液凉一凉嘴,又夹起一筷子萝卜条慢慢嚼着。 崇仪的眼风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半晌听不见她开口,就更留心细看去。见她盯着凉菜下筷,便把自己的一碗汤匀给她。三九里烧地龙容易燥,人们便贪吃一口清爽的,可一会儿散席,椒兰苑与颐沁堂一东一西隔得最远,怕她路上吃着冷风,寒凉积在肠胃里就该闹肚子了。 “妹妹尝尝这道鸭子汤,文火细炖熬的,也不油腻。”李岑安一颗心扑在靖王身上,岂能看不见他贴心的举动。她却主动地大度关心起孟窅,一壁又神色自如地叫人再添一碗,亲手端给崇仪。 “多谢王妃姐姐。”孟窅回以一笑,也捡起莲纹银汤匙来。 崇仪端起碗就口,瞥见她慢悠悠吹着勺里的汤水,久久才送下一口。不像是怄火耍性子,倒是有口难言的样子,便存在心底。 待席面散去,崇仪与李王妃双双稳坐上首,李岑安便喜洋洋地发言:“十五一过,这年节就算过去了。妹妹们忙了这些日子,今儿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过,也算完满。夜里风凉,我便不留各位妹妹,各自回屋松泛松泛去吧。” 这就是说王爷今晚要留宿王妃屋里了。尹蓝秋和卢氏本没有指望,今天能与靖王一桌吃顿饭,二人已是欢心不已,便大大方方起身再拜谢过王妃赐宴。孟窅盯着崇仪看了许久,也不无失望地起身。 崇仪便指着高斌,叫他亲自送侧妃会椒兰苑再来回话,又替孟窅惹来一干妒羡的眼光。 往日里李王妃抱病,崇仪初一十五便独自歇在前面的安和堂。今晚,王妃出面主持家宴,说明身上大安了。当着一家子的面,崇仪自然要有所表态。 待到诸人离开,屋里一下子显得空阔悄静。崇仪顾自起身负手往次间走,李岑安急忙起身惴惴地跟上脚步,一颗心飞快地鼓动起来。她攥一攥手心,压下心头的悸动。方才席面上,她反常地八面玲珑无一不是试探,靖王的默许便是最好的鼓励。可眼下与靖王独处,在靖王犀利的审视里,她掩藏的心思仿佛海潮消退后袒露在月光下的沙滩被一览无余,便叫她不由局促起来。 李岑安定了定神亲手张罗,借着奉茶叫自己忙碌起来,一边拿眼梢余光留心崇仪的举动。 长榻上,崇仪阖目假寐,心口起伏规律,一派平和。李岑安是欢喜的,悄然生出一段羞涩的情意,低声吩咐梦溪烧水备着。 她提着裙袂款款在靖王躺着的长榻边斜签着坐下,身子才沾了个边儿,她的心又砰砰地跃动起来,竟比当年大婚更剧烈,更乱人心魄。她默默地伸出手,虚抚过他的轮廓,心底柔情如一股暖流漫溢,骨子里都酥软起来。 偏是一室情潮无声流转时,高斌突然从外头打起帘子走进来。李岑安惊得一跳,仓促把手藏在身后,眸子里带着恼意瞪向来人。 她才要示意他噤声,就听崇仪的声音响起来,反叫她吓了一跳。再回头一看,崇仪已经翻身坐起来,眼中清亮如夜星,哪里有困倦的迹象。 “如何?”崇仪没头没脑问出两个字,叫李岑安纳罕,不知他二人打的什么哑谜。 高斌仿佛没看见李岑安丰富的眼神,只对着崇仪回差事。“已经看过,不碍大事,歇一晚就好。” 李岑安脑中灵光一现,却莫名听懂了。今晚的席面上,孟窅险些闹了笑话,原来他一直放在心上。刚才特意叫高斌送孟窅,不止是表现对孟窅的看重,更是真切的关心吧…… 想到这儿,李氏不由泛酸,垂眸按捺住心中的苦闷,还要强装出贤惠大度迎合他。 “我瞧着孟妹妹刚才脸色不对,王爷要不去看一看?” 崇仪摇头婉拒了她的好心。玉雪人虽小却爱惜脸面,今晚险些在众人面前出了丑,这会儿必正羞臊着,不愿意见人。崇仪想着她窘迫委屈的模样,面上便浮现浅浅的笑意,俄而昙花一现般零落飞散。今天在二门上遇见李岑安,他便拿定主意。要想化解外头的流言,推李氏出面是最快最稳的对策。 “不必,既然不碍事,明日再瞧不迟。”说着,他拍了拍李岑安的手背,吩咐人伺候更衣。(未完待续) 零六六、安和与求和 该章节已被锁定! 零六七、八卦与八字 安和堂里温情似水回旋流转,丝丝缕缕将帐中一对交颈鸳鸯围拢在清雅梅香里,便有再多心结也都如冰遇水,消化在无声的柔情里。 午后说起栽种梅树,便勾起孟窅想家的念头。往年这个时节,正是一家团圞围着吃涮锅的时候。腊月里赶着过年前收尾,多少公务催着要办,倒是正月里反而松泛些。孟太师如今有了春秋,大王也格外优容,除了元日大宴作为帝师领百官朝拜,其余日子都许他不必奔走劳顿。而说来讽刺,孟家其余儿郎悉数在翰林院供职,正月里就更清闲了。因此,孟家每逢月除岁迎新便比别的官家府邸更早热闹起来。孟太师养生有方,每年冬至会叫厨下宰一头羊,头一天最是新鲜,这一日大太太便把孩子们都招拢来,围着锅子涮肉吃。 孟窅想着想着也有些馋了,挽着崇仪央说晚膳一起吃热锅子。 高斌眉眼含笑,目送一对伉俪小径闲步,转头抬腿凌空一脚,踢在小徒弟屁股腚上。“听见孟主子的话没,还不快去!” 陆麟猴儿似的咧嘴一笑,迈开腿往膳房跑。这是好差事,办来容易得很不说,主子若进得香,赏他一碗涮肉的鲜汤,大冷天里别提多美了!这般想着更是脚底生风,一气儿冲进倒座房里,心都热络起来。 小德宝正在园子里看粗使搬柴炭,眼尖地捉到陆麟一片衣角,先打点起精神迎上去。待看清来人,脸上的笑简直要满溢出来。 陆麟大步跨进来,两手插在袖子里取暖,轻快地发话:“晚膳要热锅子,椒兰苑孟娘娘点名叫汤师傅伺候,你快去传话!” “怎么劳烦陆哥哥亲自跑腿,随便使哪个给奴才带个话便是。”他自然不以为人家是闲来串门子的,如今陆麟是高总管的徒弟,王爷跟前都挂上名号的。他不说小心巴结,哪还敢耽误上头的差事。小德宝一壁说,一壁招呼人往灶房里寻他师傅汤正孝,掀起棉帘子,提了嗓门往里喊:“师傅,王爷有吩咐!” 陆麟听说过汤正孝的规矩,他虽是王爷身边的人,到底年纪小,何况高斌提拔他,就是看中他心眼实、规矩好。他虽然跟着小德宝进去,只站在门沿儿上,拿一双眼往里打量。 汤正孝正看着灶里的火,虽不是膳点,灶头上也没闲着,趁着空挡熬制好高汤以备后用。这高汤讲究火候,用鸡骨、筒骨、两只鸽子和各式干货熬煮,还要时刻观察汤色,把油渣沫子及时撇去,不然汤色就不好看了,炒菜时也影响色面。 汤正孝老神在在地把瓦瓮放好,这才擦了手客气地招呼陆麟。 “去给你陆哥哥盛一碗热乎的,叫他暖暖胃。” 陆麟顿时受用,便是不贪嘴,三九天里一路吃着冷风过来,汤正孝这一举动真正体贴。他也嘴甜地谢过:“多谢汤爷爷。爷爷不提还好,您这一说,可把小的肚里的馋虫叫醒了。” 小德宝得令,麻溜的揭开西边的大锅,用长柄杓在白雾蒸腾的汤锅里捣一勺热的。他特意兜底舀起,捣起底下一大块炖得酥烂的肉块。碗是不起眼的粗陶海口碗,汤面齐平碗沿儿,亏得小德宝手稳,不然一不小心就得洒出来。 陆麟一面吸溜着喝汤,一面把羊肉锅子的话回了。小德宝递过来一双筷子,他把肉拨开一边,咕嘟咕嘟喝下半碗热汤,只觉得肠子里都暖和起来。那肉炖得贼香,筷子尖一戳便化开了。 “你慢慢吃,再给我说说,王爷吩咐前后,孟娘娘还说过什么。”汤正孝心细,刚才陆麟和小德宝在院子里说话,他就听见了。他抽出腰间揣着的烟杆儿来,放在嘴里叼着。屋里堆着食材,他不能真的点烟,叫烟味沾在菜里头。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陆麟嘴里砸吧着肉香,歪头把前后事情捋一遍,一五一十地学给师徒俩听。汤爷爷问得也妙,他若问起王爷,自己肯定是闭口不说的。可他问的是孟侧妃,自己便没了顾忌。 汤正孝叼着烟嘴,一壁认真听陆麟回想,一壁已拿定了主意。涮羊肉是不能的,这个时辰杀羊放血也来不及,现成的羊肉倒是有,可不是涮着吃的。 于是,晚膳时孟窅美美地吃上了羊肉锅子。不是她想的涮锅,却比涮锅更方便解馋。 汤正孝用猪肚鸡熬底汤,盛在瓦罐里用滚水隔水捂着,汤面上蒙厚厚一层香油保持汤底的温度。又把鱼片、羊肉片且成纸片般薄,再把汆得半熟的鲜菌翠蔬切成条铺在海碗碗底里。等布膳时,撇去香油把滚滚的热汤倒进海碗里。这吃法是打南边传过来的,能保住膳食的热度,也不会因送膳耽误,叫汤水里的食材焐得软烂,入口时还像新出锅似的鲜嫩爽口。 因为孟侧妃想吃涮肉,汤正孝特意减半用盐,另外调制了胡麻蘸酱。椒兰苑每日的膳单,他都要设法讨来一看,并反复琢磨。孟侧妃不铺张,没有王妃屋里的整幅阵仗,入府没多久便向王爷进言,革去一半菜式。彼时,靖王自是欣然应允,不单准了孟侧妃所请,还许她调动前院的厨子。 也不知孟家怎么的,这位孟侧妃真真儿别具一格。怎么说呢,那是个过日子的人。她不爱内府精心配制的膳单,偏喜欢民间小菜,时常还有几样别出心裁的花样。汤正孝也算服侍了这位主子小一年,自诩已摸出她的门道来。这天晚上,便只上这一道大菜,配上四道凉拌的,香醋木耳、蒜泥胡瓜、南瓜,并一道海米豆腐。饭后点心上的是糖蒸栗子、咸酥核桃和盐烤白果。甜的是孟侧妃的,咸的是给靖王就酒的,焦香松脆的越嚼越香。 孟窅心事已解,敞开了吃个齿颊留香。崇仪瞧着便心生欢喜,也是胃口好极了,还亲手捞肉片喂她,凝眸笑看掩着小嘴,粉腮鼓动的小馋猫。 孟窅舔着唇间胡麻的香醇,回味羊肉的鲜美。“有什么好事啊?你的眼睛都在笑呢!” 崇仪夹一筷子吸饱了汤汁的菌子,好整以暇地哂笑。“孟娘娘不生我的气,自然是好事。” 可惜天意偏爱捉弄世人。这夜,崇仪酒足饭饱,抱着长女逗弄过,早早与孟窅歇下。自是金风玉露相逢,楚云湘雨共渡。此后,崇仪接连三天宿在椒兰苑,一家三口和美自不用提。而宫里,崇仪也未曾轻心。 恭王府妻妾不和的事正被人热议,已有人传说曹韵婵的两番卧病实为小产。而去年诸王府陆续添人进口,唯有崇仁府上至今未有动静,这便更坐实了恭王妃童氏善妒的声名。 另一头,有件叫人齿冷的事。廿五大朝后,桓康王将股肱大臣召至宣明殿东配殿,也没商议什么正经事,忽然没头没脑地夸说宁王的八字贵重,且当天东配殿的对话飞快的插着翅膀飞出高墙外去。那些话,桓康王早二十年前就提过,只是无人响应。眼下旧话重提,别人什么心思不提,礼部侍郎苏启秀脑海里已经炸开了花。他联想到女儿为宁王生下的外孙,那是宗室第三代里头一个男孩,是皇长孙! 苏启秀一颗心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着。他匆匆回府,吩咐紧闭门户,自己一头撞进嫡妻姚氏屋里。姚氏多年不得宠,被苏启秀那惯会做戏的表妹压得不得翻身,看见苏启秀满面急切的闯进来时,愣在榻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苏启秀握着老妻的一双手,内心澎湃。头一回对其貌不扬的发妻越看越顺眼,这夜便歇在正房里,连表妹差人来请,也没有理会。 “咱们女儿的福分在后头呢!”难以言说的兴奋叫他抓着姚氏的手细细战栗,苏启秀压低了嗓门,无法控制嘴角的上扬。“你给我生了个好女儿,是我苏家的大功臣!” 可也就是第二天,聿德殿传出消息来,兜头泼了他一盆凉水。苏启秀跳起来,急慌慌打发人出去寻访小儿科的圣手,又把自己锁进祠堂里,对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祷告。 皇长孙又病了。前一天夜里突然起了高烧,且毫无征兆。陶知杏被桓康王拘在聿德殿,连着两宿没能阖眼。他也是命苦,自打宁王苏侧妃遇喜,他便是聿德殿的常客。可苏侧妃的怀相不好,生下的孩子更是三病五灾不断,偏偏桓康王只放心他的医术,倒叫他每每如头悬利剑,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这一回,皇长孙病势凶猛。桓康王照例还是来探望了,看见孩子烧得满脸通红,俨然精气神蔫儿大半,连哭嚎的力气也没有。桓康王痛骂太医无能,眼里迸射的寒光如利剑慑人,若不是指望着陶知杏医治皇长孙,或许当下便打杀了去。 宁王妃范琳琅占着床头,宁王就在她身后探头张望。夫妻俩把孩子的生母苏氏挤开一边去,任由苏氏跪在床尾脚踏上抹眼泪。 范琳琅心里烦躁,听见苏晗抽抽噎噎的,横眉瞥过去:“你若只会哭,就回自己屋里去嚎,少在这儿添乱!” 宁王崇安倒被她狠厉的话吓了一跳,眼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低声为难道:“我知道你心忧则乱,瑾兰其实也是心疼孩子……”话音戛然而止,在范琳琅不耐地白眼里,崇安讷讷地把话咽回去。 一间之隔的明堂里,桓康王听太医回禀皇长孙的病因。他自己不会照顾孩子,里头有女眷守着,也不方便他久留,只好在正堂里干等。 “连个奶娃娃都照顾不好,留她们何用!”桓康王急怒攻心,一脚踹翻了矮几,高喊着让人把四个乳母都拉下去。他不能发作太医,便把一肚子邪火都迁怒在乳母身上。“给我拖出去打!” 四个乳母面如死灰,趴在地上连求饶也不敢。矮几上的摆件被踹飞起来,一直博山炉砸在地上,又反弹起来咚一声敲在一个姓毛的乳母肩膀上。毛氏不敢叫,忍着肩头火辣辣的疼,把脸贴在地面上,尽量蜷缩起自己。 禁卫面无表情地领命,一手一个把乳母提起,像拖个死物一般拎出去。四个妇人被扔在丹墀冰冷的砖面上,立时就有太监搬来条凳,把人五花大绑在凳子板上,这是怕她们受刑时挨不住疼挣扎起来。 “龙体要紧,大王保重!”翁守贵也是着急,张开手护在桓康王身侧。 桓康王哪里听得进去,怒发冲冠地摔开他的手,吼出一个字。“打!” 翁守贵拦不住,亦步亦趋跟着他。毕竟大王也不年轻了,动怒伤身,他怕有个好歹。一壁低声飞快交代徒弟去请孟淑妃来。 聿德殿半夜里忽然灯火通明,宫人疾走来回,六宫不多时便得了消息。翁守贵派去请淑妃的人,就在半道撵上了淑妃的暖轿,一头小跑一头把聿德殿的情势细细说了。 孟淑妃下轿的时候,殿外丹墀上并肩趴着四个人,小儿臂弯粗的棍杖一高一低击打在人肉上发出闷闷的响声,那棍子是暗红色,黑夜里看着就像是人血染的。 孟淑妃加紧脚步往里走,笔直冲着焦躁踱步的桓康王走上前去。她来得匆忙,只绾了发髻,尚来不及簪钗带花,素净的面上露出憔悴来。 桓康王见她素面朝天不但不责怪,反觉着熨帖,便是心中的怒火也消减了三分去。 孟淑妃虽然心急,仍旧行礼如仪屈膝颂安,被桓康王扶起来时,少见地主动握住桓康王的手。她的手沁着外头的寒气,冻得桓康王一哆嗦,却是灵台清明起来。 “大王开恩,小皇孙眼下为病痛所苦,请大王为孩子积福,暂且绕过她们。”孟淑妃的嗓音和她的手心一样清亮沁骨,虽说得快,语调却平稳从容。(未完待续) 零六九、阴谋与阴德 高墙幽深的白月城以聿德殿为中心,渐次亮起灯火,无声地划破夜空的。正殿丹墀上杖打声闷闷的,乳母的嘴早教人用巾子堵得严实,只有喉咙间发出的沙哑呜咽,像是破旧的轱辘,俄而被正殿大王震怒的呵斥声盖过。 墙角暗处里,一个人扒着高台踮起脚来堪堪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将丹墀上的情形打量过,悄无声息地绕回后殿的女眷居所。 连氏也贴着窗格子,竖起耳朵捕捉外头的动静。她的宫女拟绿细心地替她也掖一掖毛斗篷,无奈地劝哄:“主儿这是何苦?好歹顾着腹中的小主子,这个点上本该歇下了。” 连氏捂着拟绿重新添了炭的手炉,明媚的花容映着灯光勾唇一笑,眼底没有半丝困意。 “正是为着我的孩子,这会儿我哪能睡得着!”她摩挲着珐琅小怀炉,热度从描金画彩的炉壁上徐徐透出来,从手心熨帖至四肢百骸,叫人舒心。 拟绿张口欲言又止,瞧着连氏在兴头上,她还是把那几句劝谏咽回去。连氏不知怎地与后头那人搭上线,叫人舌粲莲花一番撺掇,整个人眼瞧着愈发头脑发热。近来,她不许自己和仿翠以娘子称呼,可她侍妾的身份着实叫她们为难,只能避着人悄悄唤一声“主儿”。便是如此,连氏还不满意。 连氏本是东宫名不见经传的侍妾,因生得有几分颜色,从前一向处处拿着小心,寻常不敢在宁王妃面前露脸。宁王不常来她屋里,可十月里得天眷顾,只一夜雨露便叫她一朝梦熊有兆,登时这颗心便活络起来。 这手炉是宁王亲手送的,宁王妃更是高门大户的气派,不说磋磨她,反倒自发从用度里拨出三成红箩炭给自己。不仅如此,自她坐下胎来,宁王妃还单独辟了三间给她起居,宁王更隔三差五过来探视。人便是这样,不曾得倒时,自可清心寡欲、谨言慎行;可一朝得势,尝过富贵权势的滋味,她便想长长久久地站住了! 她的怀相比苏侧妃好,宁王更时常夸她,因着孩子这一层,与她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只可恨苏氏生下的那个病秧子,空占着长子的名号,牵着宁王的心。 门扉开合时响起轻轻一声吱呀,连氏飞快探出头往外头瞧。不一会儿,果然瞧见派去打听消息的仿翠钻进来,鼻尖冻得通红。 “快与我说说!”连氏心切地伸出手,把人招呼到跟前来。她有一种预感,皇长孙这次的病症与往日不同,就像一锅滚油煎熬着正殿每个人的心,也熬着她得。不同的是,他们是焦心,而她却看见希望,小半天都掩不住喜色上扬,怕露了痕迹,这才借口养胎,不敢出门去。 仿翠搓着手,凑头压低嗓音回话:“前头好多人,大王和淑妃都来了,奴婢根本靠近不得。不过不妨事,奴婢瞧见四个乳母都把拉出来打板子,想必皇长孙是真的不行了!” 连氏一脸热切,听说她连殿门都没能进,两条细长的眉毛立时竖起来。正要开口骂她无用,又听她峰回路转说了后半句,尤其说话时幸灾乐祸的坏笑,简直笑到她的心坎儿里。 “你再与我仔细说说!”她欢喜地把手炉递给仿翠暖手,自己盘腿拉高斗篷。 仿翠也不叫她失望,嘴皮子飞快的一张一合。 “大王发了好大的火!我在外头都听见大王痛骂太医和乳母……后来淑妃进去了,才安静下来”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忽然神秘地掩着嘴:“主儿猜,那行刑的太监是谁?” 连氏被勾起好奇心来,凑过耳朵轻问:“是谁?” 仿翠不放心地回头张望一番,嗓音更低了。“可不是前儿来给咱们送东西的那个!” 连氏的心尖一跳,脑中飞快的闪过什么。她的嘴角缓缓翘起一弯深深的弧度,兀自点了点头,从条桌上抓过一个香包赏了仿翠。 瞻星堂里,被淑妃劝下的桓康王停下焦躁的踱步,翁守贵扶着他升座。 “大王执掌天下生杀予夺雷厉风行,可鞠育子嗣本是内宅妇人司职。”待他坐定,孟淑妃施施然屈膝问安,又张罗来热茶亲手奉上,这才有条不紊地回话。“孩儿娇贵,饮食作息比大人更细致,全赖乳母们日夜看护。寻常宫女嬷嬷们却不行,因此礼仪府下有专人应对,从孩子出生前就早早相看,更在落草后一一尝试才最终择定人选。” 一旦坐下来,桓康王才觉得浑身无力,刚才全赖一股心火催发。 “这四个都是皇长孙用惯了的。大王盛怒之下,将四个乳母都打了,一时间又从哪里再寻四个人来服侍皇长孙呢?” 听孟淑妃娓娓道来,翁守贵也见缝插针地附议,拜倒在地。 “淑妃娘娘说的是。老奴还请大王保重龙体!” 桓康还有些恍惚,须臾才反应过来,又是急跳起来,蹬腿去踢跪在脚边的翁守贵。 “还不快去!”他长臂一挥,指着正门隔断内外的十样锦绣螭龙暖帘。“去看哪个还能伺候的,直接带进去!” 那一脚没有真地踢在翁守贵身上,却踢在他的漆纱笼冠上,把他吓得歪在地上。他比桓康的年纪还大,已是满头白发的老翁了,此刻着急又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伸手扶正帽子。 孟淑妃微微抬颌,木逢春会意地跟上去,半驾着翁守贵快步往外走。 桓康王拊掌,重重地叹一口气,绷着脸面冷哼。 “孤王看在孩子面上,暂且留着她们的狗命。等玺儿痊愈,这顿板子照旧如数打!哪个还敢不尽心当差的,打死算完!”骂到高声处戛然而止,桓康拉过淑妃嘱咐:“你替孤王急着,届时分批依次打,不许耽误差事。” 孟淑妃低头应声。刚才他一着急,才端起的茶又搁下了,孟淑妃少不得再捧起来相劝。她挪步上前,站在脚榻上靠近桓康,从正座上恰好瞧见去而复返的翁守贵,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木逢春跟在翁守贵的后面,半抬眉眼给了淑妃一个凝重的眼神。 孟淑妃手上一顿,果然就听见翁守贵哭丧着跪下请罪。她劝说桓康王的功夫里,外头已经打死了一个去,剩下的虽还留着口气,也是没了半条命。眼下皮开肉绽的,别说服侍皇长孙,倒怕身上血气害了孩子。 桓康王脸色铁青,攥起拳头克制自己。 殿内一片死寂,孟淑妃悄不作声地退一步,从威压漫溢的桓康身侧避开。另一面,她也察觉到内有古怪。乳母虽是微贱出身,可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她们跟着白月城最金贵的小娃娃,桓康王不懂,行刑太监难道也不清楚其中轻重?一盏茶的功夫,竟然就把人打死了!? 孟淑妃的疑心也正是翁守贵所想,何况内务府如今听他辖制,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使阴招,这是招呼到他脸上来了! “孩子要紧,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调拨人手来。”孟淑妃定下心神,率先打破凝固的沉寂。她迎向桓康紧绷的五官,恳切地进言:“宁王夫妇眼下顾不上这些,此事还是翁总管来办最为妥当。” 桓康的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抖,抓起手边的锦垫甩出去。 “滚!”君王一怒,殿内如雷声轰鸣。“办不好,你自己去领板子!” 翁守贵头皮一紧,紧忙磕头领命,心却凉了半截。外头还横着四个,领板子这三字此情此景之下可不是随口一说的。刚才若不是孟淑妃出声相救,说不得他此刻也被拉出去受那刑杖……脑中飞快地闪过那个画面,八个行刑太监的脸围坐一圈,正对着他阴笑呢。 翁守贵倒不是怕,更多的事心寒和愤怒。他默默地把那八张嘴脸刻在脑海里,今夜过去后,他必是要严查到底的。 “回来!”桓康王突然又把人喊住,“你去靖王府,老三家的女娃只晚玺儿一天,他家有现成的奶口。传孤王的口谕,先调拨一半来瞻星堂应急!” 翁守贵诶一声应了,转身时悄悄打量一旁的孟淑妃。靖王母妃才救了他的性命,他却要去为难靖王,可他又能如何…… 翁守贵一路小跑着吩咐,在九黎门下翻身上马,由一队徽羽卫护着从夜幕下的望城中轴疾驰而过。差事并不难办,靖王不会抗旨不遵,若没有淑妃相救之恩在先,他翁守贵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哪怕心底感慨大王不公偏私,他只是个局外人。可谁叫他眼下欠了孟淑妃一条命,这便更偏心靖王一些。 翁守贵来去匆匆,饶是他好言安抚,将宫里的情形更往重里说三分,可他还是从靖王平静淡泊的脸上看出片刻的不愉。 “事出突然,孤此刻衣冠不整,不便随同入宫探视。请翁总管代为劝慰父王,孤明日一早再请旨。” 椒兰苑里被匆忙叫起的乳母也是一派慌张,她们哪里想到半夜里就要进宫去服侍皇长孙。崇仪叫人套马车,用王妃的车驾既稳又快,另外派靖王府的外管事张懂陪同翁守贵回宫复命。 翁守贵承情,再三谢过。“靖王留步,老奴必会将王爷的心意转呈大王。” 府门再度阖起,门外像是有一头漆黑的兽,融在黑夜里伺机而动。崇仪回身时,秦镜和徐图分立两边。夜深人静里,这一番鸡飞狗跳,李岑安自然也听见了,这便派了秦镜来探问。 “都回去。”仿佛是月光凝结在他的眉眼间,他眼底的光华清冷如水。 秦镜虽应了李王妃的指派,却压根没指望能探听出什么,不过是替王妃占个场露下脸。等靖王相告,还不如明早天亮后,他往宫里打探来得快。 徐图站着没动。两个乳母是他请过来的,孟侧妃屋里也被惊醒了,他猜三爷肯定得见一面。等秦镜告退后,他低头跟着师傅高斌走。 角门冲着安和堂那面上有一把如意锁,钥匙在高斌怀里揣着,只有王爷能使人开锁。夜里下钥后,从椒兰苑那边轻易是过不来的。 沃雪堂里的灯只点了一半,崇仪进门解开斗篷,烤了烤手才往里走。 孟窅甚至没从床上下来,裹着被子,困顿地靠在床头上。崇仪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就像一抔水化在他怀里。 “人走啦?皇长孙的病要紧吗?”孟窅强打精神,耷拉着脑袋全幅倚着他的怀抱。 “走了。”崇仪替她拉高被子,拍着她宽慰:“这几日,让张氏和刘氏辛苦些。咱们臻儿乖巧,也不挑嘴。明天让高斌重新从礼仪府挑人来补缺。” 张氏和刘氏是被留下的两个奶娘,至于送走的两个,即便皇长孙事后用不着,他也不预备复用。别人用过的,不配他夏侯崇仪的女儿。 孟窅困得眼皮直打架,从被子里摸出一只手推着他一起躺下,嘴里含糊嘟哝:“不补也没关系,本来臻儿就只夜里吃一回……有我呢……” 她探手出来时,被窝里掩藏的甜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崇仪嗅着那暖入心扉的香气,不觉失笑。他的郁结、他的心思,在玉雪单纯的世界里化为无足轻重。玉雪都不计较,他堂堂男儿因此纠结,未免有失气量。 “是啊,有你在。”崇仪便将那点不忿抛开九霄天际,搂着她躺下。(未完待续) 零七零、命数与劫数 禁军开道,驷马疾驰,两个奶娘连夜被架进宫里,心里都没有着落。翁守贵将功赎罪把人领回来,火急火燎地送进瞻星堂。两个奶娘见着桓康王也在场,当差吓得膝弯发软,抖索着颂安叩拜。 桓康王哪里有心情理会她们,大袖一挥,只将万事托付孟淑妃。宁王刚才厥过去了,他打小差,熬了半宿就撑不住了。太医号过脉,倒是不碍大事。 他自己也是入夜被皇长孙病重的消息惊动了,连番急怒攻心,刚才一通怒火发出去,人就有些发虚。 孟淑妃留心到他细细发颤的指尖,心尖一悸。眼前的这个男人也老了。 “还请大王移驾暄堂。”她递手上去扶一把,款款温言,一如既往的尽责。 “天也不早了,好歹眯一会儿子。明日一早还有朝会,大王多保重。”一边说,一边示意翁守贵上来服侍。 桓康王来时风风火火,走得却很悄静。他怕吓着病中的孙子,简简单单地走了。 如孟淑妃所料,孩子熟悉了奶娘的味道,乍然换了新人来,根本不配合。何况孩子还病着,就更低处陌生的味道。 两个奶娘盯着宁王妃尖刀似的目光,心里委屈得险些哭出来。真真是使出十八般武艺,折腾到夜幕散去,才勉强喂上一口奶。太医见状,立时开方煎药去。 孩子太小,不能直接喝药,只能煎来给奶娘服用,再从乳汁里渡过孩子。此法见效缓慢,却最为稳妥。 孩子的病症有了缓解,范琳璋一颗心才落回平地上。她抚平裙面上的褶皱,这才领着苏晗,郑重向孟淑妃屈膝行礼。 “此番多谢母妃主持大局,还要多谢三弟相帮。待玺儿安稳了,我与王爷必要登门酬谢。”她多年无所出,头一回养孩子也没什么章法,不过她素来要强,在外人面前轻易不肯露出短处。今夜玺儿突然高烧,眼瞧着进的气少出的气多,王爷又晕过去了,她再怎么要强,一个人也扛不下。 孟淑妃泰然受了两人的拜谢,体谅着她们的忧心和疲惫,宽慰过两句也走了。 聿德殿彻夜灯火通明的消息飞快传出去,早朝上便有梁王带头请圣躬安。 “听说二弟也病倒了,连累父王心忧。”梁王痛心地叹气,又一拱手。“龙体为重,还请父王多多保重。” 高座上的桓康王明显地精神不佳,手肘支着锦垫,时不时抬手揉一揉眉心。 “是谁嚼舌根!”桓康不快地一掌拍在案上,嗓子还是哑的,对长子的这番关心不但不受用,反而如鲠在喉。“宁王此刻在聿德殿看护皇长孙,他好好的!” 他正筹划着让宁王正位东宫,一个重病的皇长孙已经让朝臣犹豫,此时再坐实宁王体弱的事,一番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朝会散去后,众人依着品阶鱼贯出了大殿,打头的是皇子亲王与六部。梁王崇武勾着不羁的冷笑,与兵部同僚高谈阔论。因着前阵子大家热议宁王的八字,他也毫不客气地指摘说: “宁王八字贵重,皇长孙托生地也好。可惜有命无运,不是他的,他承受不住!”他没有刻意放低嗓音,甚至是故意地张扬。 “大哥慎言。”崇仪与他近在咫尺,忌讳地回望一眼空旷的九黎殿,王驾已经转回后殿了。 崇武横眉睥睨,倒像足了适才高高在上的桓康王。 恭王崇仁跟在后头,他虽领着亲王品秩,桓康王却没有指派他差事。能上朝听政,是因为前头三个哥哥都是在封王开衙后参与朝政,他便充傻装楞,厚着脸皮也占下一席之地。 “三哥仁厚,昨天半夜还匀了两个乳母给侄儿。”崇仁也是早早得了消息,此刻心中便有了计较,更见机在崇武与崇仪间插上一刀。 崇武果然面色不虞,眼底像是凝结了三九寒霜,不加掩饰地一声冷哼。他对宁王的不满,乃至不屑从来放在明面上,桓康王这么些年头疼过,也拿他没办法。当年敬贞王妃以死自鉴,桓康王一面顶着舆情沸议,一面心怀对发妻的悔愧,对朝阳和梁王这对姐弟颇有些没辙。 “好一派兄友弟恭。”崇武语出冷讽,大步流星走下丹墀,被人扔在后头。 崇仪尚且淡然自持,反倒是插嘴的崇仁面色尴尬,连忙向崇仪赔不是。 “怨弟弟多嘴,惹得大哥不快。”他言出诚恳,仿佛对梁王的不快莫名其妙,为自己更为崇仪抱屈。 崇仪与他推手,凝睇片刻才莞尔,反而宽慰他:“五弟也莫往心里去。” 三兄弟这场不欢而散被散朝归家的官员瞧在眼里,第二天便在宗室权贵间传遍了,尤其是梁王对宁王八字的评说,连后苑女眷都说得头头是道。 这日,崇仁回府不久,童晏华便派人来请,只说是备了酒菜慰劳王爷辛苦。 崇仁与童晏华两头坐定,曹韵婵一身粉衣衮兔毛对襟直身长褙恭侍在侧。曹韵婵给两人斟上酒,眼神留意着童晏华,以备随时为她们夹菜添饭。 “王爷尝尝这道糟香脍鱼片,这是嘉宁侯府的独门秘方。我尝着极鲜美,便向他们借了厨子来。” 童晏华没有动筷,只翘着纤纤玉指指挥曹韵婵。她出身名门,从前在闺阁里就受人追捧,可总比不上温成郡主的排场。如今便不一样了,她贵为亲王正妃,温成只能屈身做梁王侧室,且梁王正妃丁宁也是清贵人家,身体安康,更育有嫡女,这便没有她温成出头的机会。她心头积郁多年的一口恶气总算吐出去,出门应酬也更有兴致了。 今日在嘉宁侯府听人嘲笑宁王,她也跟着乐了一回,回来后更是迫不及待与恭王分享。熟料,她兴致勃勃把传闻娓娓道来,崇仁不但没有开怀一笑,反倒拉下脸来。 “长舌妇人!”恭王摔了牙筷,仰头一口抿尽杯中的酒液。“王妃日常闲暇,不如多在妯娌间走动,一家和美亲香。那些嚼舌根的蠢妇,整日里说人长短,简直不堪入耳。” 梁王的那番话是他派人传出去的,他母亲恭嫔还在宫中为自己苦心谋划。眼下他们正要撇清关系,可他的王妃不说成为他的助力,却跟着糊涂妇人一同幸灾乐祸,还显摆到自己面前来。真是可笑! 童晏华一腔兴致被他兜头一盆凉水泼来,脸上的笑僵了半边,小姐脾气也涌上来。 “王爷说得轻巧!一家和美,不过是面上功夫罢了。”她瞟着白眼,没好气地诉苦:“大嫂是个和稀泥的,对谁都和善;二嫂好威风,倒像是当家的……” 她嫁过来后,便没见过李岑安,只听闻靖王府体弱多病。不过李岑安的家世,她是知道的,压根瞧不上眼。孟瑶家好歹有个过气的太师撑门面,李家算什么东西? “住口!你就知道其他人都是真心相待,不是为你王妃的身份刻意逢迎?”朽木不可雕也。 他从前就知道童晏华自命清高,仗着出身国公府素来明火执仗地跋扈,惯会使一些闺阁里排斥异己的小伎俩,实则是最最没有城府的。当初娶她,一则为了化解与曹氏的风言风语,二来看中的自然是看中一个有实力的妻族,而童氏也容易拿捏。可自从她嫁过来,在外张扬跋扈,在内拈酸吃醋,想起都心烦! 崇仁疾言厉色起来,童晏华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收敛。她委屈地拧着帕子,还待为自己辩白一句,崇仁已经不耐烦地拂袖而去。屋里霎时凝固起来, 曹韵婵眼波一闪,把头低下去。她垂首在原地屏息而立,等着童晏华回过神来大发雌威。可她心里是痛快的。恭王为了童家一直冷落自己,她两度怀胎都被童晏华逼着落了胎,还要为维护童氏的名声,对外假称是当年落水留下的病根。可那是她的血肉,她的希望。两次小产后,她隐隐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怀上孩子,这叫她岂能不恨!? 可恨她娘家在童国公麾下效命,不说为她出头,只一昧的劝她隐忍。如今她的日子昏暗无光,明面上是亲王侧妃,每日里却被拘在恭王妃跟前立规矩,过得尚且不如一个体面的大宫女。她忍着、熬着,等得就是有一天恭王识破童晏华的嘴脸,看穿童晏华的蠢笨。那时候才有她重见天日的一天! 曹韵婵低垂着头,只露出半截如玉白皙的脖子。偏偏那段白皙刺痛了童晏华的眼。 “小娼妇!做这幅可怜样想给谁看?!”童晏华顺手砸了手边的瓷碗,溅起的瓷片蹦得半人高。曹韵婵从前就是她的小跟班,对她言听计从,可自从去年落水,她就发现曹韵婵变了。母亲也曾提醒她提防韵婵,果然就说中了。曹韵婵不仅开始对她阳奉阴违,还敢妄想抢一步诞下恭王府长子。好在王爷没有受这小贱人的蛊惑,为她出头悄无声息地摆平此事。 曹韵婵被炸开的响声吓回了神,身后的丫鬟仆妇已经跪下去告饶。她没有,只是一经低着头不说话。她是侧室不假,也是记在玉牒有名有份的命妇,童晏华骂得再难听,她不能跪。这一跪,她就把自己最后的尊严都叫人踩在脚底下了。 而且她心里清楚,童晏华不止在骂她,更是骂前两日得了恭王宠信的那对姊妹花。前些天,她趁着恭王高兴,偷摸着安排了一对双生姊妹。童晏华不让恭王进自己的门,不叫恭王碰她。难道恭王就能只守着她童晏华一个,再也不碰别的女人?反正她也不屑恭王虚假的情谊,索性牵线搭桥,为那些有心攀龙附凤的小蹄子们铺路,也好恶心童晏华。夏侯崇仁亲手害了她的孩儿。若是头一回,他因着正妃过门在即,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第二回呢?第二回,她苦苦瞒到四个月,他却只为了童晏华的哭骂不休,再一次扼杀了她的希望!童晏华狠辣,夏侯崇仁更是阴毒,这一对果然天造地设,合该是一家人。 桓康王当日指婚,便是存了心思,叫三人不能安生。若知道恭王府此时涌动的暗潮,或者能略微缓解他的心焦。 或许桓康二十八年注定了开年不利。皇长孙的病势好容易安稳下,大王正待大办长孙的百日,聿德殿后殿里养胎的宁王侍妾连氏忽然在夜里小产了,娩出一对六个月的男胎。 闻讯赶来匆匆的范琳琅面色惨淡,因着照顾皇长孙,她连日身心疲惫,两颊显见地凹陷下去。此时若与靖王府李岑安一处坐着,说不准比李岑安的脸色更差。 连氏疼得死去活来,已然去了半条命,见着宁王妃进门登时痛呼着大哭出来。孩子生生从身体里被剥离的疼,血淋淋地浸透到骨髓里,把她的一腔野望染得通红,又迅速灰败下去。 “哭?!自己的孩子保不住,你还有脸哭!”范琳琅想死病势反复的皇长孙,再看不争气的连氏只觉怒火攻心。 宁王倒是心疼自己的女人,可琳琅为了玺儿连日操劳形销骨立,他也不忍为难。 连氏的哭喊戛然而止,两片没有颜色的唇瓣抖抖簌簌半晌,换做一声长长的哀泣。 “我的孩子……让我和孩子一起死了干脆!”她不敢嚎哭,干哑地捶着胸口,倒叫人听出撕心裂肺的痛楚来。 范琳琅不吃她那套,往日里她嘴碎苏晗的事,她都心里有数,不过念着她怀有王爷的孩子,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她放肆。谁知她自己心思不正,连个孩子也带不住,倒是连她瞧不上的苏晗也比不过。 范琳琅冷笑着,一步步走进床榻,从高处俯视连氏的狼狈。 “你是该死!你辜负王爷与本王妃,辜负皇恩,留着命何用?” “琳琅。”宁王听得心惊肉跳,惊看到琳琅眼底的冷硬,心慌地抓紧范琳琅的手。“她这幅样子也可怜,你又何必……何必……” “王爷想说什么?”范琳琅愤而抽手,竖眉瞪了他一眼。 “王爷既觉着她可怜,便留下来好好宽慰连氏。玺儿那里离不开我,我既不能管,也不想管了!”说着,她折身就往外走,月宜追到门边替她披斗篷,也被她一手推开去。 宁王这才慌了,抬起脚步也往外追,倒把个连氏彻底抛在脑后。(未完待续) 零七一、风波与风流 杨柳吐翠,燕子衔泥,溪水流潺,桃李纷飞,三月如同它热闹缤纷的景致,望京城大街小巷酒楼茶馆被精彩谈资充斥着。皇长孙九死一生终得转危为安的好消息从白月城传出来没多久,关于宁王八字的议论再度席卷望城各阶层交际圈,连街角烙烧饼的牛二达也能说一嘴。 “要不怎么说贵贱贫富,那都是生下来就敲定了的。”他烙的饼子外焦内酥,上朝的大小官员里也有人吃他的烙饼。名声响起来后,他又开始卖胡辣汤,每日天不亮就起炉灶,卖完就收摊回家,日子虽然简单也还稳当。 他的饼子是现发现烙的,热炉子的功夫里就和张家大人李家员外的小厮唠两句闲话,一来一去地竟也听得不少名门望族的小道消息。前阵子朝野热议宁王的八字,钦天监那套玄乎的说辞,他听不懂,只知道宁王是生来的富贵命。 “生下来,还得扛得住!”与他说话那人咧嘴不屑地嗤一声笑,压低嗓门与牛二达悄声说:“宁王的八字何止贵重?只怕太重,压得自己体弱多病,还阻挠了儿女缘分。你没见宁王妃多年无出,好容易得一个哥儿,那是三灾五病八难不断。” 牛二达活计麻利,就是嘴碎,可亏得他这人胆小,要紧的要命的话,他从不敢嚼说。这会儿听那小厮幸灾乐祸,他只管着低头装聋作哑。 那人嘿嘿一笑,像是草丛里吐着蛇信子的长虫。他仿佛并不在意牛二达理会不理会,眼神瞟着充作桌板的条凳旁喝汤的人,自顾自地继续说话:“前儿,宁王的一个小妾又落胎了。” 他叹一口气,唱作俱佳地嚎一嗓子:“可惜哟!好好的一个哥儿,没等张开眼,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太医院那么些圣手没能说出个门道来,你说邪乎不邪乎?” 牛二达被他盯得急了,舌头都打起结来。“这、这、我哪儿知道……没听说……” 那人抬起手,装模作样用袖子摸一把干净的眼角,复而神秘兮兮地招呼牛二达凑近来。 “我告诉你!”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要怪还得怪宁王的八字太重!” 牛二达只恨自己干嘛凑头去听这一耳朵,呵呵干笑着含糊:“这八字都是老天爷做主,那也不是宁王爷自个儿挑的不是……” 那人挑起眉毛,笑牛二达是个没见识的。 “宁王爷是没得挑,可生他的那个能啊!小周妃那是个人物,身侍两朝……”他含蓄地提起那段香艳的往事,翘起大拇指朝天比一比。“宁王生得这么巧,那还得是他娘小周妃的苦心运筹。可惜啊,宁王白担了不属于自个儿的八字,被连累得长年病症缠绕,如今还祸害了自己的孩子。” 小周妃早产生下宁王的事并非隐秘,当年敬贞王妃正是为此承受了桓康王的雷霆之怒,以致于夫妇决裂,其后数年更是形同陌路,乃至最后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去。他收了二十两银子,在龙门街附近散播消息,这两日挨个儿在摊位上找人搭讪。有些话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个儿都相信了。回过头再把那些不可言喻的往事捋一遍,还真给他摸出些蹊跷来,这故事就更精彩了! 暄堂里,桓康王气得两腮发颤,甩手砸了一直褐金兔毫盏。传话的徽羽卫跪下去,铠甲砸在玉石上发出铮铮的响声。 翁守贵扶着人坐下,一头把人赶出去。小太监爬过去用袖子把碎片和茶水渍擦都干净。 “那就是些市井泼皮吃醉了酒胡编乱造的,您何苦和他们较真。” 桓康王坐下后大口吸着气,刚才奋力一摔,这会儿右手还有些发抖。他用八字命格之说为崇安造势,却几番被人借机诟病。如今皇长孙病愈不仅无法为崇安开脱,那个侍妾流掉的胎儿反而坐实了崇安刑克劫煞的名声。 “是谁!”他扶着发涨的前额,焦躁地击打案面。“平头百姓不会无缘无故议论宗室,必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翁守贵何尝不明白,只是这些话他们不能说。他便闷声不搭腔,亲手给桓康王换一盏新茶。 桓康王气得发晕,纷乱的思绪飞快掠过脑海。他将年后的事回想一遍,哑着嗓子问:“你说,是什么人阻挠景正(宁王崇安的字)?” 按说,老大直道(梁王崇武的字)有最大嫌疑。可最近事多,说不准还有其他人趁机搅浑水…… “你说,是不是明礼……”他的眼底有幽光闪过,眼角冲着血丝,循着一丝疑心琢磨。“我抢走靖王府两个奶娘,他心里记恨了……” 翁守贵心尖一抖,神色如常地搁下茶壶,须臾才疑惑道: “不能吧?奴才觉着不像啊……这事还是淑妃主子提醒的……”翁守贵点上宁神定心的瑞脑香,把手藏回袖笼里,弯着腰细声徐徐说话,一副吃不准的口吻。他不能急,他要是急着为靖王辩解,只怕弄巧成拙。“老奴也算看着几位小爷长大,靖王打小就不爱计较,吃了亏也不抱怨。” 桓康闻着缓缓升腾的香气,手心摩挲着衣袍上的龙纹。翁守贵说得不错,即便是剩下的两个奶娘,也是淑妃进言及时才保下的。明礼也去探望过,更请示把靖王府的两个奶娘留在聿德殿当差。他若心中有鬼,必会先把自己摘出来,不敢把靖王府的人留在聿德殿。不是老三,那就还是老大,也可能是老五…… 他这里头疼着,一道之隔的聿德殿里却是春风如沐。宁王浑然局外人一般,在这一日设宴邀请兄弟三人小酌,席面就摆在茗室外的庭院里。因着天公作美,小风和煦,宁王命人架起画彩八仙纸屏,效仿魏晋风流。 太医院早有脉案在册,崇安的身体不宜饮酒,偏偏却是个贪好杯中之物的。他馋酒却不能饮,素日里又被范琳璋盯得紧,便把一腔喜爱嫁接在酒器收集上。 年前,他新得了一套斗彩鸡石纹高足杯,早就想邀兄弟共饮赏玩,只是接连出事耽搁了。不是他心太宽,实在是被家中那些女人闹得心烦,只得拿兄弟当借口散发散发。 琳琅恼了自己,崇安不敢轻撩虎须,见她一心扑在玺哥儿身上,只默默地不去打扰。苏晗从来眼含愁云,眉绕惨雾。初时他也喜欢她朦胧的眉眼,可时间长了,发现怎么也看不透她,便有些不得劲。而连氏……她刚没了孩子,又被琳琅一番话吓着,这两日要死要活的。还有父皇……父皇又送了四个宫女进聿德殿。他不想碰还不行,真是一言难尽…… 崇德的侧妃韩氏诞下恪郡王府长子,二月里办的弥月宴,还特意抱进宫里给桓康王看了,是个白胖小子,小手小腿藕节似的,一眼看着就讨喜。桓康龙颜大悦,谕旨按嫡子的规格大加赏赐。 翁守贵奉命送赏的时候,腹诽过桓康的小气量。大王心里不爽快,却碍于颜面,只能变着法儿发散。恪王妃池氏临盆在即,却要大肆庆贺侧妃诞下庶长子,但凡是个气量狭小的,还不气出个好歹来?! 茗室外,兄弟四人分座两面,老打梁王崇武与老五恭王崇仁一边,老二宁王崇安与老三靖王崇仪一边。 崇安叫人用玫瑰露兑了羊羔酒,盛在雪白里的瓷碗里,像是酒酣的芙面。 崇武拧着眉头喝一口,当场就撂了酒杯,叮一声脆响。崇武抹一把嘴,捂着下巴叫人上茶。 “这算什么酒,女人的甜醴罢!”齿颊间经久不散的浓郁花香像是胭脂水粉的味道,酒液的辛辣已经完全被绵柔的香气遮盖。 “这酒是要细细品的。”崇安心疼他的斗彩杯,捧在手里徐徐转动手腕,看着杯子里淡粉的酒液荡起涟漪。 “二哥惯会玩花样。”恭王牵唇一笑,学着样捧起来。他与崇仪对面而坐,免不了抬手示敬。 崇仪也抬手让一让,二人一同饮下。那香气像是玉雪夏日里调制的玫瑰露,浇在酥山上甘冽沁凉,齿颊留香,比兑在酒里更好 刘硕领着膳房的人进膳,宁王妃的大宫女秀巧也跟了进来。秀巧依次向座上四位王爷请安后,捧上一只天青葵瓣纹茶碗来,换下宁王的酒盏。 “王妃说,春日易发,王爷万不可贪享一时之美。何况王爷眼下还在用药膳,怕酒气冲了药性。” 崇安顿觉败兴,可也递手乖觉地把酒盏送出去,又眼看着刘硕撤下他面前的酒壶换上茶碗。他状似无奈,一壁心里还有些窃喜。琳琅叫人送茶来,是不是说明她不生气了? 崇武也在吃茶,冲一冲嘴里甜腻的香气。“二弟妹的威名果然不假。” 崇安不觉着什么,他惧内的消息早被人说人腻味了。只是可惜,今天这酒是没法喝了。他心思微动,又点了一道胭脂粥。 崇仁倒不排斥玫瑰酒的味道,听说还要胭脂粥,更是稀奇。 “二哥别卖关子,快说这又是什么名堂?”他为笼络人脉,时常与世家子弟、文人骚客往来。这些人中不乏有奇思妙想,惯爱弄巧钻研。 崇安卖了个关子,等端上来一看,不过是御田埂米熬得清粥。米汤细腻微红,里头加了盐。 “你只瞧这颜色,是不是比美人微醺更柔腻。”崇安微微倾斜碗口,细心为崇仁解说。 崇武吃不惯那玫瑰酒,自然也瞧不上这碗女里女气的胭脂粥。他答应赴宴,就是想看看流言下的崇安过得如何。见着崇安风淡云,还有心思附庸风雅,他的心里如何痛快?他凉薄弯唇一笑,话里带着刺。 “二弟这份巧思,我们兄弟几个望尘莫及。你什么时候把酒色上的用心分一半出来,定能为父王分忧。”又看见与崇安坐在一处的崇仪,更是不快。 崇仪匀借奶娘,因此得了桓康王赞赏的事,他也听说了。老三的女儿和老二的儿子,因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生,两家的往来明显频繁了。 “老三也好风雅,倒是两不耽误。你也该同老二说说心得,提携他一二。”(未完待续) 零七二、惊喜与怀喜 男人们在茗室外天地为庐,话里机锋时,孟窅正在梁王府胡瑶的屋里闲话家常。梁王妃丁宁今天随梁王入宫,去探望操劳的宁王妃范琳琅。家里两座大山不在,胡瑶心里无形地松快,便做主留孟窅用饭。 前几回见面,因着孟窅要奶孩子,总也不能久留。胡瑶听她一口应下,还有些稀奇。 孟窅撅噘嘴,还是闺阁里姑娘家似的,小嘴儿嘟哝。 “老话里说,说嘴打嘴,真真儿不是诓人的。”眼波扫过房里荼白红绡,皆是云英未嫁。孟窅自己面皮也薄,不好把身上的事说与众人听,便挨着胡瑶咬耳朵。“原想着,我自己能喂养,送走两个奶娘也不打紧。谁知道自从她们两个走后,我只喂了两三日便……便不出了……” 胡瑶把耳朵凑过去,听她小声抱怨。她生于高门,看惯尊卑贵贱繁花簇锦,孟窅仿佛是她人生里一汩清流,每每带给她新奇。譬如孟窅主张亲自哺喂臻儿,这在国公府哪一房都是没有的事。胡瑶闲时也看些医术,也只是粗通,只晓得但凡有骤变,必有出因。 “可叫太医瞧过?” 孟窅嘴角耷拉着,低落地拨弄腰间禁步上的胡珠串儿。她坚持自己喂养,一来为孩子好,再有也怕孩子更亲近奶娘。这些日子凭她多少汤水灌下去,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有时候抱着臻儿,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的,直叫她鼻头发酸。 “徐姑姑给瞧了。说是各人体质不一,有的人生了也不下,有的人三五岁上还能有……” 胡瑶也没有经验,她的孩子还待在肚子里呢!何况梁王府断不容她亲自哺喂的。她牵了孟窅手,只有劝慰: “咱们这样的人家,总归不能亏待了孩子。你放宽心,孩子养在你自己屋里,还怕她不与你亲近嘛?” 其实,她羡慕孟窅得了女儿,这便养在自己跟前也不打眼。可她的孩子将来还不知哪里着落……祖母寻人给她摸过脉,大夫断言是男胎。她私心里想争一回,只要她细心运筹,未必没有可能。可听祖母的意思,她老人家更倾向把孩子记在王妃名下,换一个嫡子的名分。 “那不一样。”孟窅拉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胡瑶怀的是双胎,进了五个月后长势喜人,眼瞧着比她临盆那会儿不差什么。“乳母的出身大多贫困,为着家计不得不委屈自己的孩儿,投身礼仪府后才有专人调理起来。我无病无灾的,打小父母精细养着,不比她们强吗?孩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血脉相通,我给的自然比外头寻来的更好。” 她的强词夺理乍听之下也有几分道理,胡瑶点头笑了笑。嫁为人妇的孟窅还和从前一个样儿,喜怒哀乐都放在面上,叫人一目了然。孟窅秉性直率,是她的可贵之处,靖王能护住她的单纯更显得可贵。 “是呀,十月怀胎,女人用自己的精血供养着,都刻在骨子里呢。”说着,她的心中也是一片柔软,扶着隆起的肚子。“一朝临盆更是鬼门关上挣命的事,可想着自己的孩子,再疼也能挺过去。” 孟窅细细打了个颤。她骨架子小,生臻儿时可不是吃了苦头去,同她一天的苏侧妃就比她顺当,比她晚发动,皇长孙却在夜里就落草。想当初,她生生熬到天明。 “我不吓唬你,生的时候真是疼。转天见着孩子,小小的一个软绵绵靠在我心口,我才觉着不白折腾,便是再疼也值得。”如今想起来,她还有后怕。“好在你是双胎,孩子的个儿小一些,也少受些罪。” 胡瑶虽然没有经历,可对孩子的期待已然凌驾一切。她的怀相不稳,一路磕磕绊绊地保下来,每日感受小生命在腹中慢慢成长,那是自己的一部分,早就不可分割。 “我如今只盼着早早与他们见面,吃些苦也不算什么。” 将心比心,孟窅感同身受地直点头。胡瑶临盆在即,她也怕吓着她,便岔开了仍旧拿臻儿说话,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 “明礼说了,要是臻儿与我不贴心,他就打她的小屁股。” 胡瑶顿时失笑,伸手去捏她促狭的笑靥。她不止一回听孟窅念靖王的表字,可以想见二人私下里何等亲昵。再看自己与梁王,便连相敬如宾的场面功夫都少有……祖母的盘算早已落空,只苦了她一个在此间煎熬。 孟窅察觉到她清浅笑颜里暗藏的落寞,还以为刚才的话吓着她,便只挑着孩子的趣事来说。临别的时候,孟窅挽着她承诺说,等夏天胡瑶临盆时,她一定赶过来陪护。 三月在满城流言蜚语纷纷穰穰里飞快地流逝,抬眸眺望处,枝头黄白槐花成串盛放。明媚骄阳挂在中天,空气里最后一丝薄寒也被驱散去。李王妃的病也随着变暖的天候缓和下来。 王府添了小郡主,无形里热闹起来。李岑安也稀罕这唯一的孩子,可她总病着,靖王嘱咐不让孟窅把孩子抱来东苑,怕给孩子过了病气。靖王把说辞想得严实,她不能违逆,否则外头人也要说她不贤惠。可如今她身上大安,靖王的话也不能再挟制她。 这一日非年非节,可巧城郊庄子上送进来时下的新鲜果蔬,李岑安做主把人都请来东院吃酒席,又传来府戏添乐。她如今摸出门道来,不先去前头请示靖王,而把孟窅推出去,果然靖王就答应了。定下的日子恰是靖王休沐在家之时,李岑安更大方地把尹氏、卢氏都叫来。左右有孟窅在,还在乎多一两个不得宠的侍妾嘛? 上元那夜,靖王留宿东苑后,李岑安的病就好了大半,仿若重获新生一般,她的脸上又洋溢出鲜亮的生气。哪怕靖王后来轮番进了尹氏和卢氏的房里,她也并不忧心。谁家主君没有三四房妻妾,雨露均沾才是常理呢! 孟窅与李岑安分座崇仪的两侧,孟窅为侧妃,坐席在崇仪左下首,比李岑安的略退后一些。方才台子上耍杂耍,她抱着臻儿看了两出。小孩儿精神短,这会儿被乳母抱下去睡了。 孟窅这才脱开手,更衣回座。一会儿就该唱戏了,王妃点的一折《桑园会》、一折《拜月亭》,皆是唱腔柔婉的文戏。面前的席面上摆着三甜三咸六碟小菜,宜雨替她换上一盏新茶,就瞧见孟窅盯着一碟子糟卤的青翠毛豆下手,也不要她服侍,自己拈起来剥着吃得欢快。 台上吹拉弹唱,扮作罗敷女的青衣身姿纤细,正背对着偶入桑园的秋胡采摘,好戏才待开始。 尹蓝秋就立在王妃的手边,离着靖王也不过一席的距离。她从前奉靖王之命为王妃侍疾,府里都知道王妃看重她。这会儿尹蓝秋觑着空儿与王妃搭话,点着孟窅那桌掩着嘴窃笑。 李岑安也看见了,摇着纨扇吩咐人: “把新糟的鸭信鹅掌取来与侧妃尝尝,我看妹妹喜欢。” 崇仪也跟着看过去,唇角勾起一丝笑,悠悠晃着手里的酒盏。他想起二哥崇安调制的甜醴,只是不晓得玉雪的酒量如何。 他一笑,李岑安更是加紧催人去办,俨然一副体恤仁厚的主母风范。 “多谢王妃姐姐。”孟窅刚又吃了一口,被席面上五六道视线关注着,面皮便微微发热。再看面前的豆荚堆得小山一样,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登时也不敢再动筷子了。 王妃跟前的梦溪雪溪亲自把那鸭信鹅掌端上来,宜雨分别夹了一些给孟窅。 这是王妃的心意,孟窅不好辜负,便拾起筷子夹一只尝尝。荤菜为去生腥气,用的糟卤更浓重。还没送到嘴边,孟窅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她胃里一阵泛酸,忙用帕子捂了嘴。崇仪当先走上前去,伸手扶着她的肩头。李岑安的脸色也不好,抓紧了尹蓝秋的手,心里直打鼓。 鸭信是她吩咐上的,送菜的是她房里的大丫鬟,孟窅若有什么不好,她无从推脱。 林嬷嬷心间一阵恶寒,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来。她暗暗祈祷莫要成真……她的小姐过得太苦,若是她想得那样,她的小姐可怎么好…… 对面台上秋胡正调戏罗敷女,唱到点点滴滴滴滴点点泪悲啼。小锣三锣敲得正急,顿时戛然而止,秋胡和罗敷女都惴惴地跪在台上。 “请钱先生来。” 陆麟拔腿就往前头跑。李王妃设宴,钱先生是外男不在受邀之列,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回去自己的宅子。 钱益到的时候,府戏和席面都已扯个干净。尹蓝秋和卢氏被李王妃打发回屋了,房里崇仪守着孟窅,李岑安在一旁作陪。孟窅呕了一回酸水,这会儿已经不吐了,靠在圈椅里揉着还有些烧灼的心口。 徐燕身在后苑,比钱益早到一步。她不会摸脉,但看孟窅的症状,心里便有了谱儿。前阵子,孟窅莫名回乳,她心里就有模糊的猜想,今日听闻孟窅在席面上犯恶心,就有七八分把握了。 果然,钱益搭上手没一会儿,脸上便轻松下来。他拱手向崇仪道喜: “侧妃是喜脉,一月有余。”他一语惊人,把崇仪和孟窅都震慑住了。钱益老神在在收起手,掸一掸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 震惊过后,喜色跃然而上。崇仪起身谢过钱益,又看向还回不过神的孟窅。 “高斌,替我送先生。”他扶着孟窅的肩,欢喜无以言表。若不是李岑安在旁,他想抱抱这个有福气的傻丫头。 “恭喜王爷,恭喜妹妹。”李岑安的笑像是结了冰,她努力扯动的唇角,可一笑,佯装的欢喜就碎成了冰渣滓。“妹妹眼下可好些了?刚才实在吓坏我了……” 孟窅既欢喜又茫然,菱唇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响,只歉疚着看向李岑安。好好的家宴就叫她搅黄了…… 崇仪却是开怀,揽着人替她周全。 “今日是好事,王妃也辛苦。孤先送玉雪回去安顿,往后还有劳王妃多加照拂。” 看着靖王亲手扶着人上了软轿,李岑安倚着门边,手指紧紧扣着门框,笑容裂成碎片。 林嬷嬷心疼地扶着她,回头焦急地叫来秦镜商量。 “你的法子是温水煮青蛙,可如今形势有变,不急不行。” 秦镜却从容不变。一个也是生,两个也是生,他倒不在乎。 “眼下的关键是趁着孟氏遇喜,主子该尽快把王爷的心再拢回来!将来若有嫡子,那才是咱们王府正经世子。” 李岑安嘴里发苦,有些事她没法透露给秦镜。她与靖王名为夫妇,可这些年并不亲近。即便是十五那晚,她满含期盼,他却早早睡去了。(未完待续) 零七三、造人与造园 正月里,恪郡王得了庶长子。到了四月初,紧接着嫡次子也出生了。 桓康王一壁厚赏,背地里心生幽怨。他心里不是滋味!他膝下四个儿子加起来,竟比不过显臣一个能干。这才成婚头一年,恪王一脉已经有两个胖小子! 翁守贵给他添一盏凉茶,仿佛看不见他眉间的阴郁,乐呵呵地念叨: “大王钦点姻缘果然妙极,眼瞧着宗室枝繁叶茂。梁王府就要瓜熟蒂落,靖王府的孟侧妃又传来喜讯。老奴算着,翻过年这宫里可热闹咯!” 他知道,温成临盆在即。前两天,阳平阿姊亲自来讨恩典,请他给孩子赐名。阿姊从来偏疼朝阳和崇武姐弟俩,去年做主把温成嫁进梁王府,也是为崇武拉拢胡国公旧部。可叹他这阿姊一世聪明,临老办下这桩糊涂事,委屈了温成那孩子。倘或温成生下崇武的长子,他倒想看看阿姊怎么一碗水端平? 有阳平翁主操持,他很不必担心梁王府那头。桓康呷一口凉茶,稍稍浇息心头的燥火。李氏病歪歪的,贤惠温顺却不大气,到底还是耽误了崇仪。小孟氏能得崇仪的喜欢,他也愿意高看一眼。 “崇安选的媳妇不错,只盼着这一胎能得一个小子。”说着,忽然又叹了口气。“连氏没福气,好好的孩子保不住。” 聿德殿子嗣艰难的谣言,他一概是驳斥的。可内心里,他不得不承认。景正的底子薄弱,好容易有一个玺儿,也是三灾八难的。 翁守贵低下头,捡着顺耳的说给他听。 “连娘子的福分自然比不上宁王妃,也比不上王上赐婚的苏侧妃。如今皇长孙大安,宁王殿下没了心事,想来不用多久就能再有好消息。”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桓康王一时茅塞顿开,搓着手站起来。他在案头打了个来回,指着一头雾水的翁守贵指尖哆嗦。 “说得不错!正提醒孤王。”他踱着步子自言自语,不知怎地就亢奋起来。当天下午,桓康王从九黎殿点了四名良家女赐予聿德殿。 范琳琅苦笑,连氏哭闹不提,宁王迫于王命夜夜新郎,更是苦不堪言。后来以致于因阳气耗损大病一场,被梁王恭王耻笑,这是后话。 此刻,崇安正感念靖王府雪中送炭,匀拨乳母的情谊。刘硕陪着他在库房转一圈,拾掇出两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当天便套了马车,径直送进靖王府。 “王爷还说,小郡主与皇长孙同岁,来日一处玩耍,兄妹才亲香。”刘硕大礼拜过靖王,又郑重地求请给孟侧妃和小郡主当面磕头。皇长孙转危为安,他真心诚意地感激靖王府的恩情。 崇仪没有答应,客气地收下谢礼。 “郡主还小,不懂这些;侧妃眼下身子不便。二哥的心意,孤先代她们母女收下。” 宁王送来的箱子里尽是玩件,陀螺、空竹、走马灯、太平鼓、七巧图应有尽有。崇仪细心地吩咐高斌送去府医处拆验查看过,才送去椒兰苑。二哥也是个妙人,送来的尽是小孩的玩意儿,这是说他把恩情记在臻儿的身上……不过,玉雪才断出喜脉,这两日正被拘在屋里养胎,这些物件恰好给她解乏消遣。 沃雪堂里,孟窅收到宁王的谢礼,果然雀跃欢喜。当即取出带哨铜陀螺,说要耍给臻儿看。她还在孟家时,看堂兄弟们玩过。那时候容哥儿玩得最好,能同时抽起四个响螺。 她就在沃雪堂前的空地上摆开物件,一手把鞭子抽得咻咻作响。宜雨亦步亦趋扶着她,怕她玩得起兴,脚下不稳。徐燕抱着臻儿,一手扶着她软绵绵的脊背,把孩子竖起来,好方便她看清楚廊下的风景。 臻儿蹬着脚,咿呀一声挺起小身子想往上窜,给娘亲助阵。她这两日正学坐,只要有人扶她,就开心地扑棱。 青石板光洁的面上,铜鎏金的陀螺嗡嗡地兜圈。孟窅出手不得章法,不一会儿铜陀螺就摇摆着歪头倒下来,或是转悠着陷进石板间的缝隙里。她的兴致淡下来,囔囔地感慨: “我堂哥的手法极好,可他为人顶小气,不肯教我们姐妹。” 崇仪一手搂着她的腰身,一手握着她的手甩了个花儿。鞭子啪一声抽在地上,黄澄澄的陀螺被打得飞起来,在地面上跳了两跳,咕噜噜地飞转起来。 高斌带头捧场,得意地回忆。“想当年,宁王还向咱们三爷请教。” “这个好!”孟窅拍着手笑起来,要不是崇仪护着,她能欢快得蹦起来。“好人儿,你最厉害!教教我吧。等我学会了,再耍给臻儿看。” 她回身捉着他一截袖子,仰面凝望着央求,还不忘搬出臻儿来说话。明礼疼女儿,前阵子臻儿吃了一口胡瑶送来的枇杷,转天他就让庄子里送来两篓筐白玉枇杷。宁王送来的一对金莲花铃铛挂在悠车一端,臻儿总爱伸手去拨弄。有一回被他瞧见,立时三刻就让高斌开库房,取来各色玉铃铛。 崇仪一看她们母女黑葡萄似的眸子,心就软了。他收紧手臂,让玉雪更贴近自己,按耐着心尖的,低头与她咬耳朵。 “等夜里你也这么唤,不论求什么,我都应你。” 孟窅的两颊噌地烧起来,虚张声势地瞪他一眼,满目水光潋滟。这人愈发无赖了! 崇仪又手把手带着她耍了一回,陀螺悠悠转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二哥崇安天资不差,只是父王偏疼二哥,大事小事都替他包揽着,养得二哥好逸乐安不识时务。二嫂是个厉害的,可她背后的世家的势力,也却是一把双刃刀,来日若二哥上位,必是尾大不掉受其掣肘。 一走神的功夫,陀螺尖嵌进石板缝里,黄铜击在青石板上,咚一声如鸣钟响磬。崇仪回过神看见孟窅正仰头疑惑地看着自己。 “今儿不玩了,这里施展不开。”说着,叫人先收拾起来。他做什么都臻求尽善。小时候兄弟几个耍陀螺,他腕力不如大哥,为了争一口气,就在夜里瞒着人苦练。鞭子磨破了手心的皮肉,他怕被人看出来,还不敢包扎。可陀螺毕竟只是玩物,玩会了也就丢开一旁去了。 “让人用青砖在院子里铺一片平地,来日孩子们也好放开了玩耍。”崇仪抬手指着东南的角落,那里栽着一片兰草翠色郁郁。兰有三善,国香、幽居、不以无人而不芳。世人夸赞兰香高洁,却不知兰草的芳香源自根部吸食腐叶的养分。譬如二哥崇安,他眼里只有望城浮华繁盛,却看不见高门望族以百姓的血汗供养自身,一点一滴蚕食王朝的根本。 孟窅不知道他的心事,只听了他的安排,也觉得有道理,当即也放开手。崇仪便陪着她回屋,将两箱子玩件一一查看。高斌经手交府医查验时,一早就造册登记过,此时就站在厅堂正中依次朗朗念来。 孟窅又从箱子里挑出一盏秀巧的十二生肖走马灯,叫齐姜挂在臻儿的悠车上方,这样孩子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一夜,崇仪也不用打掩护了,顺理成章地在西苑睡了个安稳觉。次日醒来,发现孟窅又钻进他的被窝里,他拨开啊她的手,将人放平在软枕上,一番动作也没能把人弄醒。这回有孕,孟窅格外粘人,又时常犯困,有时候说着话,一歪头就睡熟了。 崇仪洗漱罢,看她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低声对齐姜吩咐一番,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他身姿颀长,瞧着瘦削,实则跑马拉弓一样不落,此刻像捧着个瓷娃娃般轻手轻脚的。 “取孤的斗篷来。”天气虽回暖,可园子里水气重。 宜雨张开霜色蒲桃锦素面斗篷,依着崇仪的示意掩在孟窅身上,拉起兜帽虚掩在孟窅面上,不让外头的强光刺伤了她。 孟窅兀自睡个天昏地暗,待一觉醒来,看见头顶绣松青鹤白的顶账时,还一脸的迷蒙。 “来人。”软烟罗外映出齐姜的身影,像是有云雾环绕。她就更迷糊了,她分明记得昨天是在自己的沃雪堂里睡下的,怎么就跑到安和堂来了? “宜雨呢?我怎么在王爷屋里?” 齐姜用帐钩撩起半幅床帘,见她已经自己坐起身来,便倒来一碗温水,一壁慢慢解释: “您早上睡得沉,是王爷把您抱过来的。” 孟窅漱了口,递了个疑问的眼神过去。齐姜又替她斟满才回话。去年怀小郡主时,侧妃有血虚晕眩的症状。钱先生支了个偏方,早起时先饮一杯加盐的温水。这回虽说目下一切安稳,齐姜仍旧请教过钱益,吩咐宜雨每日晨间预备着。 “一早上,高总管就带了工匠丈量土地。这会儿咱们小院里正铺石砖,锤子凿子敲得叮当响,王爷怕响动大惊着您,让您先在这边住几天。主子别担心,我把宜雨和徐图留在椒兰苑监工。” 孟窅听她安排得细致,放心地点一点头。 “那边要几天?臻儿住哪里?”安和堂二楼打通了一明二暗,正中架着梅花纸帐,一头是屏风和雕花槅子隔开的净房,另一头博古架上是他常读的书册。如今臻儿的家居摆件不少,跟着臻儿的乳母丫鬟又多,不可能跟进来一道起居。 “乳母刚喂了奶,就在楼下东次间里。”至于孟窅问住多久,她也说不好。 毕竟椒兰苑里原先的花草要移走,土要夯实了,铺上石板后外围一圈还要雕花,再用灌水的木桶在石板上来回滚,确保石板铺得平整,以后打陀螺时才能转得顺溜。王爷的意思是借此机会,再移两株珍珠梅进来,应着主子和小郡主的生辰。听高斌转给徐图的话,两株梅树是预备从孟家移过来的,如此又得与孟家商量,挑一个移栽动土的吉日。这一番劳师动众下来,少说半月要得。不过依她看,侧妃住多久,和院子修多久之间关系并不大。 齐姜的预感没错,下午崇仪回府来,一边更衣一边与孟窅商量。 “回来的路上,高斌提醒了我。你眼下月份还浅,院子里不该动土木。” 孟窅抻平他解下的镶玉腰带,挂在鸡翅木衣架上。有过臻儿的经验,她也听乳母们提过一些,只是一知半解的,听崇仪提起来,只担心对孩子不好。 “那怎么办?叫他们再改回去?”孟窅抱起他解下的大衣服,准备挂在衣架上铺平,手抬了一半,被崇仪拦下了。 “不必,太麻烦。”崇仪随手把衣服甩上去,拉着她坐下。“你和臻儿就在这里住下。” 孟窅心里开了花儿,抿着唇把笑弧掩饰过去,眉头欢喜地舒展开。(未完待续) 零七四、居家与持家 晚膳,孟窅点名要汆椿芽和蒸槐花。这两道用料都简朴,椿芽和槐花不难得,难得在应季,吃的是一个鲜味,所以厨下拟的膳单上通常不会写。贵人们若吃着好,厨下却拿不出东西交差,岂非自己找死? 徐图把话递进膳房里,汤正孝立时带着徒弟张罗起来。靖王不重口腹之欲,李岑安又重视规矩,寻常不点菜,王府膳房当差一向循规蹈矩。孟窅嫁进来后,汤正孝才算有了施展拳脚的地方。做奴才的最怕清闲,要么是主子没能耐,要么是自己个儿少才干,哪一条都能要命。就像秦镜拼命撺掇着李王妃钻营,不是李王妃有多能耐,是他秦镜要显摆他的才干。 他主持着靖王的膳房,日常里大锅大灶什么珍馐美馔没经过他的手。说句大不敬的浑话,在吃食上,宫里的大王未必有他的见识。大抵是山珍海味见得多了,年岁上来后,他更贪一口鲜的,讲究一个非时不食。眼下谷雨方过,正是椿巅最嫩的时候。上回庄子上来人时,正好给他带了一筐子,不曾想孟主子——太师家的千金也识货。 汤正孝不禁十分得劲,飞快吩咐小德宝热油。椿芽先过油炸熟,再用井水浸泡淘净,可保起色泽鲜亮,吃口更筋道爽脆,不过比蒸槐花费些功夫。 炉灶上的事,徐图插不上手,把话带到后就放心地走了。他听说过汤正孝的规矩,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招人不待见。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昨儿夜里师傅的感慨。 “你小子有福气,跟着孟主子不愁出人头地。”高斌坐在圈椅里泡脚,张开五个脚指头,让微烫的盐姜水流过每一个指缝。他舒坦地吁一口气,在昏暗的灯光里眯着眼笑看帮他洗脚的徒弟。“将来你有出息,别忘了你师傅我……” 徐图乐呵呵地从桶沿加一勺热水,听见高斌被烫得嘶嘶吸气。别管三伏三九,这泡脚就要水烫才有舒筋活血的功效。 “徒弟的福气都是师傅您给的。” “那是孟主子的福气,和我这老家伙有什么干系。”高斌摇着头,往圈椅里陷进去。 徐图露齿一笑,腆着脸恭维道:“孟主子的福气还不都指着咱们王爷!师傅是王爷的左膀右臂,所以说我的前程还得看师傅您。” 高斌十分受用地阖上眼皮,仰头往后靠。 “孟主子如今是烈火喷油的势头,等这回得个儿子,王府里再没什么人能和她比肩。” 徐图点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劲儿。不止是他,西苑人人都攒一肚子着欢喜。正如师傅说的,只要孟主子这回平安临盆,生下王府的长子,李王妃都得靠边站。 高斌半晌没听见回应,撩起眼皮就看见徐图志满意得的笑脸。他没好气地一抬脚,甩那小子一脸水花。 “你小子把皮绷紧了!这时候,可别给你主子惹事。”徐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不是鼠目寸光之辈,这会儿却也被孟主子的喜事冲昏了头。他不怕椒兰苑的人抖起来,就是反了天去,不妨碍他高斌的前程。可若被有心人拿捏了错处,因而拖累孟侧妃,他头一个不能饶。孟侧妃的肚子就是王府的前程,哪个敢损害三爷的子嗣,就是他高斌的死敌。 高斌为着靖王的子嗣也要维护孟侧妃,登时坐直起来,板起脸给徐图紧紧弦儿。 崇仪担心孟窅母女才刚换了住所不习惯,这日下午回屋后,就一直陪着。晚膳时,吃着孟窅点的椿芽和槐花。他想,玉雪怀臻儿时也害口,爱吃爽口的瓜果时蔬,回头就吩咐庄子上每隔一日送些新鲜的来给她解馋。 臻儿如今不单吃奶,徐燕还会给她喂一些汤水。崇仪和孟窅吃饭的时候,她也陪着,看见孟窅伸筷子,她就两眼发亮地伸长脖子盯着。 小厨房里一直为她熬着米油,孟窅便吩咐盛来一碗,不敢给她多吃,叫奶娘用小银汤匙慢慢地喂。臻儿以为和爹娘一样吃饭喝汤,小嘴儿咂咂地。她的吃相也好看,一点也不着急,小嘴儿含一口吧嗒吧嗒地品味道,连嘴唇上一点香气也不放过。 崇仪头一回看女儿吃饭,便放慢速度,跟着母女俩慢悠悠地,比平日也多用一碗汤羹。桌上的椿芽和槐花也用了不少。 用过膳,屋里侍候的撤下去大半,一下儿空阔起来。崇仪在东次间槅子窗下写字帖,让孟窅就坐在他身后的榻上坐陪。他一手负背,提笔如行云流水,偶尔回头时,看见孟窅低着头穿针引线。晴雨手里捏着银剪子,一眼不错地跟着她手里的银针。 “针线伤眼,说好夜里不做这些。”他时常在东次间写字,其实屋里的灯台不少,高烛映照下十分明亮。 “臻儿的斗篷破了,扔了怪可惜的,我想着补一下。”她抻开小小的斗篷,给他看勾破的小洞。怪她昨天不留神,和臻儿玩的时候,不小心刮在篦子上。 “我们孟王妃还是个持家的主母。”崇仪的眼底噙着笑意,嘴里夸她贤惠。 孟窅一壁分心和他说话,一壁也不停手,穿来引去补得飞快。她手里这件也不是名贵料子,花色也是日常多见的祥云织锦,只是大红的颜色看着喜庆,最衬臻儿的肤色。可臻儿贵为郡主,内务府每季有定例,逢年过节府里自己另行置办的也多,许多未上身的新衣压箱底,哪里用她缝补? “夜里做这个伤神。你怀着孩子,这些都放一放。”他挨着孟窅坐下来,一手环着她的腰,护在她尚无起伏的肚子上。“你若觉得无聊,就看看屋里的陈设。天热了,把帐子枕垫都换一批。” 这些事自有下人置办,他不过是怕玉雪闲不住,找些消遣给她。 何止帐子枕垫,这屋里上下两层各色铺陈摆件都要应着时节更换。高斌摸着腰间的库房钥匙,揣摩着是不是立时递上去,还有库房的清册。三爷是对孟侧妃是真的没防备…… 那边,崇仪觉着自己的主意甚好,正拉着孟窅谆谆诱导: “屋里缺什么,你就让徐图去办。他跟着高斌管过库房,里头有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他心里有谱。你喜欢什么,就让他们去办。”他从她手里抽走绣箍,转手让晴雨把绣篮都收起来。 “何必翻箱倒柜地麻烦。沃雪堂里什么都有,也是我用惯的,暂且搬过来。等我回去,再搬回去。”孟窅空出手来,专心和他说话。 崇仪却摇头,打消了她的想法。 “不必,那边的仍旧留着。” 第二日,徐图果然开库房,陪孟窅进去捡看。等到下午,崇仪就看见次间的榻上铺着锦裀蓉簟,一边立着剔红雕漆的屏榻,榻前摆着一只卷云脚的葵花式香几,俱是闺阁里细致的花样。 孟窅还引着他一一解说,特意指着床柱上垂着的缎面荷包给他看,盈眸生辉只凝视着他: “床头的香包都旧了,我就做主都赏下去。”她喜欢针线,平日存着不少练手的绣品,新挂上去的五彩香包就是她攒着的。 她去查看库房时,才品味出来崇仪的心意。沃雪堂的东西不必来回搬动,那等她住回后头去的时候,她眼下用的这些仍旧会留在安和堂。往后有他在的地方,就要自己的痕迹,又臻儿和他们一家的痕迹。明礼说只对自己好,字字句句都是认真的。 安和堂里温馨脉脉回绕,一墙之隔外,勤本堂后头倒座的小窗格亮着灯,像夜幕里一直虎视眈眈的独眼兽。花萝正从小窗里往外看北边的灯火通明的安和堂。她的手里攥着破碎的香包,里头的香料窸窸窣窣落在她的裙子上。 晌午的时候,一对洒扫小厮提溜着荷包说闲话,她一眼认出是自己的针线。当下她就恼了,抢过来一问,才知道孟侧妃撤换了安和堂的陈设,更把她的香包随手丢给肮脏的小厮把玩。 简直欺人太甚!李王妃进府多年,也还卖她的脸面,孟氏竟敢公然作践自己的东西。这都是王爷经年用的,是她与王爷共同的回忆与信物。 一个侧妃敢搬进王爷的寝房,可见是个没规矩的!孟家也是欺世盗名的,教出的女子张狂跋扈,还敢以书香礼仪自夸…… 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里刻出火辣辣的疼。下午,她扇了那小厮一巴掌,可她自己的脸上也有火烧一样的疼。是孟氏那个贱人打了她的脸面!她自问不曾开罪过孟氏,对西苑也是敬而远之,可孟氏仗着怀了三爷的孩子,就目中无人了。 再说,小厮挨了打,却不敢怼花大姑娘。他是在院子里跑腿的,脸上挂着红红的巴掌印岂不丢人,于是撒谎向管事的告假,在屋里躲了半天。一直等到天黑下来,他才偷摸着绕到后头贯虹桥南头,想打些水去敷一敷脸上的红肿。 偏偏那么巧,陶正就从桥上走过来,一眼看见他肿了半天的脸。小厮见瞒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吐了苦水。殊不知,他的陶哥哥转头就把这事卖给了师傅秦镜。 “行啊!你小子耳朵尖,来日必有大出息!”秦镜大快,拍腿笑起来。他当初提携陶正,正是看中这小子耳目灵通。 隔日,秦镜起了个大早,趁着早膳呈膳的时候,亲自把事情回给李王妃。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等李王妃配合他布局。 “也是孟氏自作孽!此刻,花大姑娘正受委屈,恰好是王妃拉拢她的好时机。” 李岑安有日子没听见花大姑娘的名号了。花萝其人,她听王府的老人提过。当年她刚嫁进王府,念着她是跟随靖王多年的老人,也尝试着拉拢她。可花萝不为所动,后来更干脆地搬去前头,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 她生而优柔寡断,在王府更是如履薄冰。如今她一壁仰仗秦镜替自己出谋划策,可每每私下无人处,她总觉得心惊胆战。她想借着秦镜的手披荆斩棘,捍卫王妃的地位;可又怕一朝东窗事发,她连王妃的位置也不保。 秦镜反复提醒她,趁着孟窅再度有喜,乘机修复与王爷的关系。可她隐隐察觉到,秦镜的野心绝不止于此。(未完待续) 零七五、挑唆与挑拨 李岑安的犹豫并不能阻止秦镜。他原本就拿定了主意,李王妃能赞同最好,即便不赞成,只要他把事情安排妥帖,事后再去表功,只会让李王妃愈加佩服自己的手段,往后不得不重用自己。秦镜献了计策,只当自己在李王妃处挂了号,这便安心地施展拳脚去。 可秦镜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自己包揽下这个活。 他片刻也不耽误,直接从李王妃的早膳里取出一碟子牛乳菱粉糕,亲手装了海棠描金食盒,翻过贯虹桥,走出了二门。 他是内务府拨来的内侍,进出二门的规矩没有那么严。秦镜给门上的一对小厮塞了两贯钱,还换来他们亲热的一声秦爷爷,倒把高斌和张懂都比下去了。他从西侧的竹林小径绕过安和堂,走出竹林的时候,看见廊下齐姜正与徐图吩咐什么话。二楼的一面窗户支着,看不见人影,只听见零碎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前不久孟侧妃诊出喜脉,林嬷嬷代表王妃送赏赐,从椒兰苑回来后,她一直感慨王妃屋里静。 那老妇目光短浅,撺掇着王妃抱养小郡主。好在李王妃行事犹豫,没敢答应她。在他看来,不过是个郡主,孟氏捂着揽着也不打紧。李王妃此时退让一步,将来若孟氏得了庶子,再提抱养的事,孟氏才不好拒绝。既做下优容大度的名声,又不叫小蹄子占去嫡长女的名分 秦镜叩开勤本堂茶房的门,果不其然,花萝就在里头翻检茶叶罐子,两个梳着垂鬟的小丫头在她的指挥下,上上下下的搬运装茶叶的罐子和匣子。明前雨前的贡茶陆续送抵望城,冬季用的茶饼也该换下来。 “哟,花大姑娘忙着呢!”秦镜抬高食盒,笑着跨过门槛。 花萝撩起眼皮,斜里瞟去一个眼神。她自恃资历,除了三爷,没什么能入得她的眼。加之这几日心气不顺,便阴阳怪气地讥笑:“我不过是个没用的闲人,不比秦大总管。什么要紧差事,王妃娘娘竟然差遣秦大总管亲自跑腿,也不怕委屈您?” 秦镜浑然不察般,依旧笑呵呵地捧高食盒递到她眼前。 “今儿膳房进了这道牛乳菱粉糕。王妃用了,觉着可口,这不赶着叫奴才送来给王爷尝一尝。这软糕还热乎呢!” 花萝勾起嘴角嘁一声,随手指着手旁空着的桌案。她就知道,孟侧妃住进安和堂,王妃也是按耐不住的。牛乳菱粉糕也不是稀罕的吃食,这是王妃在投石问路,当谁是傻子呢!? “搁那儿吧。”她随意努努嘴,漫不经心地往罐子里添茶叶:“什么菱粉藕粉的,三爷什么好点心没吃过。再说了,孟侧妃那儿一时茶一时汤的,早把人灌饱了,哪里还能又地方容纳王妃的菱粉糕呢?” 何止是三爷的肠胃,孟侧妃霸着三爷的屋子,霸着三爷的心。她嫁过来短短一年,就把李王妃半辈子没做到的事都做了。她也是女人,她明白女人的心思。一旦你拥有过,你就会想要抓住更多,直到掌握全部。 她眼底像是酝酿风暴的乌黑云层,秦镜的心鼓动着,涨满了兴奋。花萝说话越是难听,只说明她心底越是难受。花萝的敌意可谓正中下怀,助他此行事半功倍。她的话挺起来是对李王妃的轻慢,可归根究底是对孟侧妃的嫉妒,想要通过他的嘴,挑起王妃对孟侧妃的不满。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同,只是花萝的道行还太低。 秦镜脸上的笑垮下来,尴尬地搓搓手。“这可不巧了……” “什么巧不巧的?”花萝看着他的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鼻子就骂:“秦镜!少在姑娘我跟前做戏!王妃派你过来不就是来打听孟侧妃住进安和堂的事?没错,孟侧妃不但住进来,还是三爷一路抱进来的,多风光呀!” 两个小丫头恨不得没有长眼睛、没生耳朵。她们今年还不到十岁,跟着花萝在茶房当差。没有差事的时候,她们就服侍花大姑娘的起居。眼看着自家姑娘和王妃屋里的秦大总管吵开了,急得不知该怎么好,只能垂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姑娘小声些!”秦镜慌忙摆手,忌惮地往外看一眼,拉住花萝指责自己的那根手指。 “拿开你的脏手!”花萝不领情,一把甩开秦镜的手,眉毛倒竖起来。“没骨气的老东西!王妃好歹是一家主母,难道就这么默许了?” 她对李岑安并没好感,更不怕秦镜嚼舌根,这便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这些话即便秦镜说给李王妃听,她也不怕。若能激得李王妃杀上门来责问孟侧妃,那才好呢! 花萝虽受过内务府的,可出身于市井,骨子里还留存着低俗和无知。这会儿,她在气头上,骂出来的话就简直不堪入耳。这放在哪家府里,即刻杖杀也不为过。可秦镜听着高兴,花萝越是气氛,行事越是冲动,事后也扯不上李王妃。 于是,他又苦口婆心地添一把火。 “孟侧妃怀着王爷的骨肉,自然是府里第一金贵的人儿。王妃体谅她的功劳,哪能为难她?” 花萝怒声呵斥过,总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她按着心口,抖索着唇角冷笑。 “可不是嚒!她就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眼下目中无人,哪里在乎王妃高兴不高兴!”说着,她眼波一横,恨恨地向着安和堂瞪一眼。 秦镜急得跳脚,把两个小丫头打发出去。两个小丫头如蒙特赦,感激地看一眼秦镜,加紧脚步跑出去。她们一溜跑下台阶,只想躲得远远地。 门里的秦镜正耐着性子劝花萝:“姑娘小心隔墙有耳,传进孟侧妃耳朵里惹出是非来!” 花萝那对细细的柳叶眉挑起来,一双凤眼瞪着秦镜。“孬货!” 秦镜不怕被她骂,反而赔着笑告饶:“咱们是奴才,做奴才的都不容易!姑娘听我一句劝,也是为你自己好。” 花萝沉下脸来,愈发不痛快。她最恨旁人提身份上的事,偏被秦镜一再点破。 都说太监眼睛毒,最会察言观色,秦镜更是个中高手。他看着花萝的脸色,卯足劲添油加柴。“那位年纪还小,张狂些也是有的。眼下王妃都让着她,姑娘可千万别装上去。总归忍过这十个月就都好了。” 这一日,靖王依旧没有传唤茶房,也没有回安和堂。靖王下朝后,便与钱先生在勤本堂议事。桓康王才刚丢了一件棘手的公务给他。 新采买的战马不知怎么冲入皇庄,将耕田好一阵踩踏。司农寺当朝状告兵部,还拉着大理寺相帮,请桓康王示下。 自家的马踩了自家的田地,桓康王不觉着是大事,稍作安抚即刻,于是把这事交给宁王裁断。宁王也没当回事,既然是马犯了错,让兵部赔偿皇庄的损失也就完事了。可兵部一向是梁王的领地,他更喜欢与宁王对着干,说什么也不肯轻易领罪。兵部侍郎——周国公家的小公子也是个奇葩,心急之下居然空口白牙地去攀扯太仆寺和徽羽卫。 说来也巧,最近的这批战马确实分派至兵部、太仆寺、徽羽卫三处。这便把指掌徽羽卫的童家也牵连进来。偏偏司农寺闵粹真是头出名的倔驴,口口声声求一个公道,事态一度发展失控。 梁王与宁王僵持不下,给不出一个结论。今天早朝是,桓康往复又下旨,命三王共同理事。事情本身兵部复杂,为难的事宁王与梁王在其中的针锋相对。 崇仪为马踏皇庄的事多处奔波时,孟窅也为了一桩事茶饭不香。 司农令状告兵部的事发生前没多久,桓康王终于答应梁王的多番求情,下旨将周国公的孙女儿赐为梁王侧妃。 孟窅得到消息后,立刻让晴雨去梁王府看望胡瑶。宜雨木讷,喜雨不够稳重,晴雨在孟窅跟前渐渐显出才干来。这回也是她主动请命,代替孕中不便的孟窅过府探望胡侧妃。 胡瑶听说孟窅再度有喜,也替她高兴,只让晴雨挑了好话去回。梁王府再纳新人,她心里确实不快,可即便没有周国公家的姑娘,那位大名鼎鼎的南府戏子更叫她难堪。 晴雨带回了胡瑶的问候语贺礼,不仅没能让孟窅宽心,反而愈发揪心起来。当天夜里就没能吃下饭,只觉得心中憋闷。 隔天,徐图拎着退膳的食盒,悄悄地找高斌商量说,侧妃连着两顿只用了半碗饭。他怕师傅不信,特意把孟窅吃剩下的饭碗都带过来。 刚巧,花萝也来找高斌,一脚跨进门就看见徐图手里的食盒。 高斌又把她亲手沏得雪芽撤换下来,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但凡孟侧妃送个食盒过来,三爷便把对她的心意弃之不顾。如今三爷的膳食单子也不经自己的手了,连沏茶这样贴身的小事再被孟侧妃横插一杠,府里哪还有她花萝立锥之地! 她银牙暗咬,心里一时酸涩一时苦闷。 “你们也太紧张那位。怀喜的妇人哪个不害口?这也不是头一胎,过阵子也就好了。” 高斌的面前,她不敢肆意,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难不成膳房还敢亏待了王爷的子嗣,想是孟侧妃想王爷了,拿孩子作筏子吧!” 徐图皱起眉头,他如今是沃雪堂的人,听见有人拿话挤兑自己的主子,就觉得刺耳。可高斌不出声,他不能坏了规矩。 高斌低头琢磨着什么,没有说话。他和花萝同是三爷身边的旧人,三爷开府建牙只带着他、张懂和花萝三哥,算是有情面在。花萝后头那句逾矩的混话,高斌便当没听见,反而认真想了想可能性。依着孟侧妃对三爷的黏糊劲,也不是没可能,高斌便想着暂且放一放。 “师傅?”徐图不死心。他还等师傅拿个主意,最好是能立时三刻报给王爷听。 高斌摇了摇头。“三爷这会儿正忙着。你先回去,再看一天,要是明儿个还这样,我立马去回话。保不齐明儿个三爷就会过去呢?” “师傅!我们主子还怀着身子呢!”徐图不敢置信,当初是高斌亲口叮嘱自己用心服侍孟侧妃。怎么眼下孟侧妃有事,师傅反而无动于衷了呢?!“要不咱们先找个大夫给看看?” 大夫进府,总会有动静传到王爷的耳朵里。徐图想得到,高斌自然也想得到。 “屋里不是还有徐燕在呢!你小子如今也学会和我耍心眼了……” 徐图的心一跳,连忙夹紧尾巴,迭声向高斌讨饶。(未完待续) 零七六、害口与胃口 高斌把话点破,徐图心虚地缩一缩脖子。他确实藏着心眼,他如今是椒兰苑的管事,做事说话自然要偏向孟侧妃。靖王越重视孟侧妃,他就越放心。所以,孟侧妃跟前的风吹草动,他都要夸大着说,自然是为了引着王爷多往他主子屋里去。他是个阉人,打记事起就是个没根的,可他看过白月城太多男男女女,夜半悄静时听老太监们闲话那些风花雪月。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事就怕疏远,一旦被抛诸脑后,往往就是回天乏术。只看六宫那些怨妇,只看靖王府这些女人,李王妃最发愁的不正是王爷的冷落嚒!? 徐图倒是不怕高斌看穿他的心思。师傅把他送到孟侧妃身边,就说明他也看好孟侧妃。 到了第二天,孟窅的午膳仍然退下来大半,徐图立时就来了底气。他满怀窃喜地找上高斌,飞快地把事情说了。果然这回高斌没有再推诿,带上他一起去向靖王回话。 “昨日怎么不说!”崇仪丢下手里的公文,站起来就往外走,一对长眉倒立起来。 高斌的脖子后一阵发凉,晓得三爷恼了他的自作主张。他爬起来追上崇仪的脚步,一边把这两日徐图带来的消息挑了重点,条理清晰地回了。三爷发脾气的时候,最不耐烦别人说话细碎拖沓。 崇仪撩袍迈开长腿,两阶并一阶跨上二楼,才绕过纸帐就看见孟窅歪在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愣神。高斌识趣地止步在楼梯边,也拦着徐图,不让他上去。 纱幔飘起来,像一缕轻柔的烟,送进一股清爽的细风,孟窅空洞的眼底映进一片浅苍青。 “明礼!”她撑起半边身子,讶然看着忽然闯入的崇仪,抬手扶一扶松散的发髻。 孟窅这几天没精神,每每用膳时就着汤泡饭吃一两口就撤了。齐姜找徐燕来看过,徐燕倒是不慌张。妇人怀喜时,常见害口意懒的症状,等坐稳了胎便会转好。孟窅正餐用得少,徐燕便日常备着各色汤水,每隔一个时辰服侍孟侧妃用一些。所幸眼下借住在安和堂,离着外膳房近,管事的汤正孝又肯卖孟侧妃的面子,要些汤水果品的极为便利。 崇仪边坐下,便探手去摸她的额头。他拨开垂落的刘海,把惊讶看着自己的孟窅扶起来。 “他们说,你身上不舒服,怎么不传府医过来?” 两三日不见,孟窅心里正念着他。尤其想起胡瑶的时候,屋里没一个能诉说的对象,她心里乱糟糟的,就更思念崇仪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是自己的主心骨,是最叫人安心的依恃。 “你怎么回来了?”她坐起来,往他身后看一眼窗外的天光,欢喜又纳闷地问。 “徐图说你不吃饭,是哪里不爽利?”他凝视着孟窅粉白的小脸。她不爱敷脂抹粉,有了臻儿后,在屋里时多是素颜朝天。因着她年轻,长得干净标致,崇仪更爱看她芙蓉出水的清爽姿态,便纵着她的懒散。此刻一眼看出她两颊粉里透白,菱唇也是淡淡的,下巴尖子仿佛都更细了。 孟窅挨上去,偎进他怀里,低声嘟哝:“就是不想吃。” 崇仪的眉头拧起来,扶着她的肩拉开两人的距离,让她明确地看见自己的不赞同。 “我不觉着饿。”孟窅惴惴地被他推开,小心赔不是。“怀臻儿的时候,一开始也吃不下东西,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她怀臻儿时,头一个月在温成的庄子上养胎,崇仪虽每日问询,毕竟未曾亲眼看见,不完全清楚当时的情况。 “不吃东西怎么行?!必是膳房不尽心。你有什么想吃,只管吩咐。府里什么也不缺,你也不必顾忌谁,有什么比自己的身子更要紧的?” 她的手悄悄的摸上来,被他握住,仲夏里犹透着一丝凉意。他想着,或许因为自己让孟窅搬进安和堂,叫她束手束脚。 孟窅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恋地靠着他。这一日,崇仪陪着她用的晚膳,菜品皆是迁就孟窅的口味安排的,高斌亲自过目看过。没有浓油大酱,也没有肥腻鱼鲜,一道翡翠虾子、一个椒麻鸡丝就是荤菜,鲜菌子鸡汤里鸡油被撇得干净,汤色金黄透彻见底。 崇仪连日为马踏皇田的纠纷忙碌,也不耐烦吃油腻的,与孟窅一起用一些青翠菜蔬,也比午膳时多用了半碗饭。 齐姜用菌子汤泡了半碗胭脂米饭,把紫苏梅子肉拆碎了,洒在汤饭上。孟窅在崇仪的监督下吃个干净。可到了第二天中午,崇仪在勤本堂里问起侧妃的饮食,还是听说后头退了膳。 高斌早有预见,传膳的时候,特意吩咐小陆麟顺道问清孟侧妃那里的消息。为了弥补先头的失误,他不敢轻慢,只等着崇仪垂问。 崇仪手里的牙箸也停下来,陆麟布菜的手也跟着停下来。 高斌陪着笑,耍了会聪明。“一个人用饭总是不香,奴才瞧着三爷也是和孟主子一起用膳时胃口较寻常好。再有,孟主子乍然换了新地方,心里难免不安,有三爷陪着才用得香。” 崇仪颇是无奈,但也觉着高斌说的话在点上。所幸孟窅就住在安和堂,跨过一道门就能见着,崇仪便拿了主意,即便白日再忙,也抽空回屋陪她一道用膳。 暑热渐盛,中午的日头一日日毒辣起来,青石板上的水汽被曝晒后蒸腾成热浪。后头罗星洲里已有鸣蜩,河岸边菖蒲林立,碧翠含香。 崇仪从抄手游廊走过来,鬓角就结了晶莹的水珠。安和堂里,因为孟窅怀着身孕,小郡主又还小,只敢在房间四角远远地放冰山。 孟窅一壁欢喜,一壁又心疼他两头奔波。听见楼下有响动,立刻招呼丫头对着冰山打扇子送凉风。两人用过饭,崇仪逗一逗女儿,就折回勤本堂继续投身公务中。 午后,孟窅喝着玉竹甘葛汤,问身边的徐燕。“这个王爷能用吗?只是有些甜,他不喜欢吃甜的。” 徐燕点头,将玉竹甘葛汤的功效解释与她听,又交代说茶房里正好有现成的。如果要送给靖王,还可以添些碎冰进去,一则入口沁凉生津,再来刚好稀释甜度。 孟窅一听,忙不迭把徐图叫来吩咐。 “你跟徐姑姑去,给王爷备一壶玉竹甘葛汤。”话音未落,又唤住徐图叮嘱,“打听一声钱先生在不在书房,多备一个碗。” 能在靖王的书房露脸,是极有体面的事,徐图乐也来不及。他恭敬地迎着徐燕,好声好气地姑姑长姑姑短地问了许多话。不拘王爷问什么,但凡能和王爷回一句话,他都高兴。 俄而,晴雨追上来,还听见他细心地问徐燕甘葛汤的做法,掩嘴取笑道:“再问下去,冷饮搁成热汤了。” 徐图不觉着尴尬,对她露齿一笑。“主子吩咐的活,咱们得用心办好了。” 晴雨笑着夸他有心,把孟窅的话带给他。“主子吩咐你,若王爷问起主子和小郡主,就说一切都好,让王爷宽心。” 徐图干脆地应下,转头也发觉自己魔障了。王爷问那汤饮作甚?即便问话,必然要问侧妃和小郡主的事。这便不怕了,屋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有数。 勤本堂里,崇仪与钱益的谈话刚好告一段落,听说徐图来送汤就叫进去。前几日高总管才吃挂落,勤本堂里的人哪还敢耽误孟侧妃的事情。 钱益料想靖王要与徐图说话,谢过侧妃赏赐的汤饮,便借口说手上沾了墨要净手,独自回避出去。 崇仪已经听徐燕说过孟窅如今的症状,便问今日孟窅用的什么汤,用了几口。 “甜的是玉竹甘葛汤,咸的是淮山血杞排骨汤。”又说孟窅喜欢吃汤里的脆山药,炖得烂了,就不爱吃了。 这几日,两人同吃同住,崇仪自然发觉了。孟窅吃饭时,不喜欢叫人里外三层的围着,摆膳后就只有两个人自在地吃饭。臻儿在的时候,便再多一个伺候的乳母。 孟窅如今吃饭只盯着素菜下筷,玉兰片、菌子之类不论炒在菜里,还是炖在汤里,她都喜欢吃。可要是配上肉丝用荤油炒的,她便只浅尝一两口。 崇仪喝着淡淡的甜汤,一壁发话叫高斌去办事。 “嘱咐采买的每日翻着花样,买些爽脆的。再叫人去庄子上看,有什么新鲜的、稀罕的,也送进来。” 他对面的的窗格半开着,窗外就是一丛郁郁翠竹。每到夏日,炽光洒进来,被摇曳的竹叶切断开,耀目而闪烁。他又想起去岁怀着臻儿时,孟窅爱吃杨梅,今年也正是当季。 高斌一字不漏地记下,办得轻松漂亮。日头尚未西斜,一篓子水灵灵的杨梅已经送进安和堂。 臻儿午睡刚醒,被放在孟窅身边,齐姜正用五色彩球逗她来抓。 高斌送了东西,给孟窅母女请安,看着玉雪可爱的小郡主,想起孟侧妃的肚子,也不怕热怕累了。只要孟侧妃能给三爷生个儿子,溜他高斌多少回,他也心甘情愿。 徐燕又把下午的汤水端上来,高斌伸着脖子看一眼。他恭敬地向孟窅告罪,问了徐燕几句话,才告辞出去。晌午,徐图回话时,三爷问了好些话,他也得问仔细了以备三爷问话。 臻儿张着手挥舞,半天没捉到彩球的影子就失了兴致。她转动水灵灵的眼睛,看见孟窅用小汤匙送汤,粉嘟嘟的小嘴立刻咿呀起来。 孟窅便不喝了。碗里还有半盏汤水,底下的莲心、红枣露出来。 她嫌今儿炖得甜腻,喝得很辛苦,正巧臻儿看过来,孟窅立刻把碗搁下去,冲臻儿伸出手。小娃娃还不会爬呢,扑腾着小胳膊小腿,想往孟窅怀里蹭。 入夏后褪了小袄儿,孩子身上轻松了,愈发活泼欢闹。高兴起来的时候,小腿儿蹬得最是欢快。孟窅才把她抱起来,齐姜紧忙就提醒: “侧妃又忘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仔细小郡主闹起来蹬在肚子上。” 又是一旬,纷扰多时的踩踏皇田案有了定论,涉事的兵部、太仆寺、徽羽卫都被桓康王下旨斥责。其中,损失最重的当数童国公府,童家被裁撤,桓康王钦点恪郡王接手。 梁王府双喜临门,胡侧妃诞下梁王长子,新侧妃周氏入府的吉日也已定下。 孟窅接到喜帖时,却是一愣,眼眶迅速的红了。胡瑶怀的分明是双胎,如今龙生凤死……(未完待续) 零七七、不平与不鸣 梁王府长史上门送喜帖来,孟窅因着住在安和堂,比李王妃更先一步得了消息。 李岑安摸着请柬封皮上的纹路,心里五味陈杂。 大王的眼光可真厉害,挑的侧妃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苏氏生下皇长子,成了宗室第一功臣;恪郡王最厉害,两个新妇先后添了哥儿;梁王也有儿子了,龙生凤死,怎么偏偏就是龙生而凤死呢……如今看来,孟窅却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当时最先传出喜讯,最后只得了一个丫头片子。哦,不对,还有一个恭王呢!至今还没有任何响动……和自己一样…… 请柬无声地滑落下去,掉在她满绣云萝的裙幅上。空落落的手掌贴在自己平坦的肚腹上,李岑安心里像是打翻了油盐罐子。胡瑶没了一个女儿,可她还有一个儿子活下来了!她不同情胡瑶,不可怜胡瑶,她羡慕她、嫉妒她…… 秦镜不是女人,他瞧不上女人那点眼界。林嬷嬷明白李岑安的苦楚,她弯腰把帖子捡起来,拍去封皮上看不见的浮灰。 李岑安深吸一口气,转动僵硬的脖颈,抖了抖嘴唇才找着自己的嗓音。 “这是好事呀!”她竭力轻松地挤出一朵笑来,眼神飘移着没有焦点。“快给孟妹妹说一声,好叫她早些预备起来。” 这一刻,她心底冒出一个念头。孟窅与胡瑶亲如姊妹般,胡瑶没了女儿,她该多伤心呀…… “孟侧妃在二门外住着,消息比咱们还灵通呢。”说起这桩,秦镜也不是滋味。他撒出去多少钱财打点人脉,才能捕捉到前院的蛛丝马迹,可孟氏却轻易住进去。她身边的徐图更是从王爷身边指过去的,前院的人愿意买他的颜面,要什么消息没有。 李岑安的眼底闪过一线光,她点了点头,忍不住猜想孟窅此刻在想什么。是不是正在为胡瑶伤心难过。 不止是李岑安,崇仪也有一样的担心。他赶回去的时候,孟窅刚哭过,鼻尖还残留着薄薄的胭脂色。宜雨刚服侍她更衣过,头发也重新梳了秀气的云顶髻。早上出门时,她梳的事螺髻,是他亲手为她簪的花。 崇仪走过去,清亮的目光在她五官间搜寻。她不常上妆,这会儿却敷了一层茉莉香粉。 “就知道你会难过。”他探手搂过孟窅,带着她走去妆台坐下,一面吩咐人重新打水来。孟窅没精打采地任他摆布, 崇仪绞了半干的帕子,轻柔地拭去细腻的香粉,露出莹润粉嫩的肌肤,眼圈果然是一片殷红。 “原不想让他们送过来,就是怕你为温成伤心落泪。臻儿呢?还不到歇晌的时辰。”女儿若在,好歹叫她分些心。 “能瞒得几时呢?早晚都要知道的。”孟窅仰着干净的小脸,既然被他看破,也不必遮掩了。“阿琢好可怜……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她一定伤心极了,一定比剜肉碎骨还要痛……” 两人携手换了地方,崇仪扶着她的腰,帮她在罗汉塌上坐下。孟窅尚未显怀,只是崇仪怕她月份浅,行动都是小心翼翼的。 “我接到消息就忍不住担心,怕吓着臻儿,就让徐姑姑带她去花园玩会儿。”说着,孟窅又觉着鼻头发酸,紧忙偏过头去擦擦眼角。 崇仪扶着她单薄的脊背,轻轻的安抚。“不哭了,一会儿该叫臻儿看出来。” 孟窅吸着鼻子按耐,一壁听话的点头。她就是怕吓着孩子,才洗面敷粉的。 崇仪又顺着劝慰:“周氏过门那天,你乖乖在家待着别去。”他心知玉雪必不答应,不等她开口,一手覆在她的小腹,继而抢白:“这孩子脾气大,你一直吃不好,人也瘦了。” 孟窅打断他,着急地辩解:“我挺好的,比怀臻儿那会儿还安稳呢!” 崇仪亦是拿稳了主意,耐心与她解释。“宴席上少不得要应酬,你如今精神短容易累。还有酒菜汤饭的味道,你闻着也难受。” “我不去吃酒席。”孟窅一撇嘴,为胡瑶抱屈。“我就去阿琢那儿,陪她说说话。她还在月子里呢,梁王就不能再等一等?” 她不认识梁王的这位新妇——周国公家的千金,不知这位周小姐是何等容姿,让梁王为她三番两次向大王请旨赐婚,更在阿琢痛失骨肉时迫不及待地迎娶她。孟窅甚至有些气愤,气梁王的无情,更气愤周小姐的自私。但凡是个有善心的女人,就不会再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可她哪里知道,周丽华被家中丧事耽误了花期,为了嫁给表哥梁王,哪里顾得上旁人的死活。 “你怀着孩子,不能进血房。”崇仪好声好气地哄劝,食指点在她鼻尖上,“你以为,别人也是和你一样的小醋坛子?” 崇仪劝住了孟窅,趁着她和臻儿歇晌时,自己往东苑走了一趟。他的本意是孟窅不能去,李王妃也不必了。李岑安不擅交际,早年就有病弱的名声在外,她不去也不会有人疑心。 而李岑安近来暗里针对玉雪的种种算计已然叫他不快,借此也是对她的一个警示。 李岑安见到他进屋来,面上就是一喜。听他说了来意,还深谢崇仪的体贴。她倒是认识那周丽华,是个自恃身份的贵女。从前朝阳公主为她引见,周丽华也是一副清高的面孔。 “听说孟妹妹最近害着喜,我也不放心。王爷宽心赴宴,家里有我照应着。” 秦镜看着她一副主母的贤惠大方模样,隐隐觉着不对劲。 端阳才过,赶着三娘煞前选定吉日,周国公家的千金风光出嫁。周丽华卯足了劲与胡瑶争锋,一百零八抬嫁妆从龙门朱雀大街招摇而过。 崇仪临出门前,又劝了一回孟窅。临要出仪门时,徐图从后头追上来。 “主子差奴才给三爷送这个。”徐图夹着腿一路小跑才追上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湖青色短穗的香包,双手捧着奉上去。 崇仪接过来,摸着里头是一整块硬物,解开系绳倒出来一看,原来是块鸽蛋大的紫水晶。衔紫水晶可以解酒,孟窅是提醒他少吃酒。 高斌抬起眼皮就看见了,一眼认出来。“这是前年西北长州进上来的,三爷存在库房里,和一匣子碧玺绿翡在一起。” 徐图也壮着胆子打量一眼,也跟着回想起来,他还知道这是孟窅从库房取出来的。 “上个月,孟主子铺陈安和堂时,从库房里提出来的。” 崇仪莞尔一笑,顺手就把香包系在腰间玉带上,翻身上马出门去。 高斌躬身把人送走了,回过神一脚揣上徐图的腿肚子。靖王出门时,并不时时都带着他,有时候上衙门,都是张懂跟着。 徐图瞧着师傅恼了,紧忙腆着脸去抱高斌的腿,以防他重心不稳跌跟头。 却说徐图加紧脚步追上了靖王,和他一同出门的烟雨却被甩在身后。丫鬟们原该都在二门里服侍,徐图跑出去后,烟雨就停步在二门上,伸长了脖子等他回来。宫规不许独行,虽然府中并不讲究,但寻常出入办事多是两两通行,取个互相作保的意思在。 孟窅住进安和堂后,张懂重新配置了人手。勤本堂往后去一应只留着内务府出来的内侍,又立下规矩不得单独在安和堂附近走动。可椒兰苑的奴才不在受管束之列,日常从西边角门进出,只和门上打个招呼便是。 偏是这日不巧,烟雨在门上徘徊张望的时候,正被一个人撞见。 花萝从倒座的厢房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一个窈窕身影倚门而立。她瞧着面生,再一想就猜出是椒兰苑的婢子。从前她管着王府一半的人事,丫头婆子都是她亲自挑选安插。可椒兰苑不同,孟侧妃嫁过来前,她已经不大管事,她的陪嫁不认识自己便也罢了,可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带着其余奴才也开始对自己阳奉阴违。 花萝只觉着天赐良机,雄赳赳气昂昂地迎面杀上去。她是受过内府的,宫规内训不说倒背如流,对付一个小丫头总是游刃有余的。 “我……原是两个人一起出来的,徐图出去办事了,我就在这儿等他……”烟雨平素胆子小,被她气势汹汹地呵斥,立时慌了手脚。 “还敢借词狡辩!”花萝拿定主意要下孟窅的脸面,烟雨说什么都是错,即便她一言不发,花萝也要定她一个无礼冲撞的罪名。当下,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扇了烟雨一个响亮的巴掌。 烟雨被打得发懵,捂着脸又是羞愧、又是委屈。她虽然年纪不大,也是靖王府的老人。李王妃嫁进来之前,她就在王府当差了,当时也受过花萝的指教。被分派到椒兰苑后,齐姜姑姑待人宽严相济,孟主子是最和善的,从来不和底下人大小声。她们在规矩上确实松散了……今天因为自己不经心,丢了孟主子的脸面,她自己也悔愧不已。 烟雨挨了打,还要谢过花萝的提点。她不能闹,事情闹大了,更是给椒兰苑抹黑。她甚至不敢向孟主子诉苦……若是主子生气,把她赶出椒兰苑去,她还有什么出路…… 可她的脸肿了半边,五根指头清晰的印在脸颊上。徐图服侍高斌喝了一盏茶回来,一眼就发现了。起初烟雨还不肯说,被徐图又是哄又是威吓的,哭着说出来。 徐图前些日子也在花萝那里吃过挂落,没想到她今天还敢对椒兰苑的人动手!他在心里一合计,这事不能瞒下去不说,也不是他该强出头的。高斌刚才恼了自己,孟主子养胎要紧,左右衡量之下,屋里管事的也只有齐姜最靠谱。 齐姜把前后经过问明白,并没有急着回话给孟窅。她细心地让徐图去打听核实,确认烟雨所言并无夸大。 “这几日,你就不必到主子跟前服侍了。”齐姜替烟雨告了假,把人调回椒兰苑当差,以免被孟侧妃撞见,看出端倪来。 孟窅浑然不知自己的奴才被人教训了。这日,与臻儿玩了一会儿布偶,才听齐姜把事情说了。 齐姜把经过如实回禀,又把几个人证都交代清楚,说话时倒也平静。 “烟雨确实有不周全之处,而花氏未经禀告,越过主子教训椒兰苑的下人,也是逾矩。至于动手大人,不论是宫里还是府里,都是不许打脸的。” 谁知,孟窅听了,脸色就沉下来,还罚烟雨去做一个月的浆洗。(未完待续) 零七八、情理与道理 齐姜一愣,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主子是说,罚烟雨去做浆洗?” 今日之事起因在花萝对孟侧妃的妒忌,因而借机生事迁怒椒兰苑的奴才。烟雨虽有不是,实则是为孟主子受难。她以为孟窅向来心软,听说身边人在外受了委屈,说不得要为烟雨抱屈,却没料到孟窅不满意自己的处置,还要加罚。 孟窅认真的点了点头,又听齐姜将信将疑地追问:“那徐图呢?” 烟雨是陪徐图出门办差,被徐图扔在二门上,才被花萝借题发挥。若说烟雨有错,抛下烟雨的徐图理应是同罪。 “他又没被人打,我罚他做什么?”孟窅奇怪地看她一眼,反问道,“明儿你让徐图来,我有话问他。” 齐姜一阵糊涂,愈发不理解她的理论。内宅里多有护短的妇人,孟窅却偏不。浆洗本是吃力的活计,多是粗使婆子的差事。烟雨一直在主子跟前伺候,除了学规矩的时候,日子过得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姑娘还滋润,这一个月的浆洗可说是罚重了。若说孟窅是生气烟雨坏规矩,她却没有一并罚徐图。莫非她顾忌徐图是王爷派来的? 她居然一时摸不透孟窅的想法,存着半是观望的心思,按着孟窅的主张办下去。第二天用过早膳,让徐图进屋来回话。 徐图听说孟窅找他,一早就守在明堂外头。他这一夜都没睡踏实,等着孟主子问话。起先他害怕孟主子责罚,在肚子里反复琢磨该怎么回话,好把过失推在花萝的嚣张上。可一直等不到孟主子传见问话,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就像在油锅里翻腾着被煎熬。后半夜,他甚至想,还不如被骂一通或打一顿板子,比起这样干熬着倒还爽快些。 孟窅才用过膳,正用温水漱口。饭后常用的香片太浓,她怀着孩子不能用,齐姜就为她换作调了竹盐的温水。 齐姜等她漱过口、净了手,待服侍的丫鬟们端着水盆漱盂退下去,才告诉她徐图正等着传见。 “徐图一直候在门外,主子可要现在召见?” 孟窅把袖口放下来,一边点头。 徐图垂着头轻轻走进来,就在门边对着上座的孟窅跪下来,顺溜地认错。 “奴才知错。奴才性急替主子办差,没成想叫人钻了空子,给主子丢人。”话里还是没忍住,把花萝引出来。他琢磨了一晚上,早把花萝恨透了。前阵子孟主子害喜,起初也是她拦着不让报给王爷。现在想来,当时她根本就是故意为难,早就存了不让孟侧妃安生的歹毒年头。 孟窅叫他来便是想问花萝的事。她最近常听见花萝的名号,却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徐图急于补救,可谓知无不言,就这么跪着娓娓道来。 “花萝是内务府的七品典侍,从前王爷还是皇子的时候,她就被派来伺候。后来王爷开府建牙,她也跟出来,算是王府二门里的管事,王爷的茶房都是她亲自打点。”论品阶,他徐图也是内侍省七品殿内当差,只比她低了半阶。可花萝到王爷的身边的日子久,满府上下也只有他师傅高斌和一个张懂比得过她。她又是个女的,师傅便让着她,自己也不好不买师傅颜面。可这回花萝欺人太甚,可就不能怨自己了。 “王妃未过门前,府里仆妇的事,花萝都做得主。王妃嫁过来后,念着她是王爷贴身的老人,一向礼遇她。府里寻常的大小事务,花姑娘拿捏起来都有数,有时候不必事先请王妃示下都行。” 孟窅听着,觉得这花萝姑娘比高斌都厉害。她抿着嘴一语不发。 徐图抬起眼皮悄悄打量,他看得出孟主子不高兴了。可自己的话并无夸大,当年李王妃嫁过来也确实吃过花萝的暗亏。 这一天午后,崇仪突然来了。他忙了好一阵子,有日子不曾白日里进安和堂来。孟窅欢喜地迎上去,却被他先拉着在罗汉塌上坐下,看架势仿佛特意来找她。 “这会儿怎么过来了?”孟窅歪过头盯着他瞧,半晌听不见他出声,便自顾先说起来。 “你来的巧也不巧,臻儿在王妃姐姐屋里午睡,我一会儿要去接她回来呢!” 崇仪长眉一挑,奇怪她怎么放心把孩子留在外边。 “王妃姐姐邀我去说七夕的事,我就把臻儿也带过去。王妃姐姐送给臻儿一串银铃铛,她挺喜欢的,铃声一响就咯咯地笑。你也知道孩子精神头短,玩着玩着就困了。”小桌上搁着为她准备的陈皮佛手汤,这个时节饮用清润去滞,孟窅便为他舀一碗,嘴上也没有停下。“原本想抱她回来睡的,可姐姐说怕来回路上招了风,就让臻儿在她那儿睡下。姐姐一片好心,我也不好回拒。” 崇仪倒不担心李岑安慢待孩子,她没有那个胆量。孟窅也不会单独把孩子留下,屋里不见徐燕在伺候,想必正留在臻儿身边。果然就听孟窅絮絮地念着。 “乳母和徐姑姑都在,我也不担心,就是这会儿有点想她了。”说着,孟窅也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没骨气地轻笑。 “想她就抱回来,用斗篷仔细包了不怕着风。王妃说得在理,可她自己身上好一阵病一阵,不好带孩子。”崇仪端起小碗呷了一口,却是搁下碗扬声唤人。“这茶汤是谁在伺候?怎么让你们主子喝凉的?!” 孟窅用手贴着乌银南瓜提梁壶的壶身一摸,果然凉透了。 喜雨应声走进来,可她不是管茶水的,此时被问话,也只有不知所措地垂着头。她是孟窅从家里带来的,情分不比她人。孟窅不忍心她为难,忙相帮着解围: “你别生气!刚才我不是出门去了嚒。宜雨和晴雨留在姐姐那边照顾臻儿,时雨回沃雪堂替我找线呢。齐姜刚走,我让她给臻儿送她的小被子去。”孟窅挨个儿点名,为喜雨开脱。“臻儿睡觉时一定要盖那条柿蒂纹的小被子,不然睡不熟。” 崇仪并无意发作她的人,听她细数过来,又想起自己的来意。“我记得你屋里还有个爱穿绿的,叫烟雨?怎么不见她?” 孟窅古怪地上下打量过他,俄而怏怏地细吟一声。 “哦……我罚她做一个月的浆洗。”说着,她斜里飞去一个不快的眼神,不乐意地嘟哝起来:“你有话就问,绕弯弯的没劲。” 崇仪被她堵话也不气恼,包容地噙着笑,还顺着她的背安抚。自己素来知道玉雪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他不正是爱重玉雪这一点。今天他来正是因为烟雨的事,花萝来向自己请罪,把她擅自做主责罚烟雨的事交代了。 花萝的原意是想借请罪,请崇仪重新整肃内苑的规矩,她深明大义地将一片忠心摆出来。“孟侧妃深受王爷宠爱,若是连孟侧妃都以身作则惩戒犯事的下人,旁人焉敢肆意妄为。只是奴婢心切,未能事先向侧妃禀明。再有,奴婢怕孟侧妃爱惜颜面,可若王爷能出面说项,奴婢想孟侧妃必会答应的。” 崇仪这才知道,花萝与孟窅起过冲突。打发了花萝后,他就折回安和堂来,一路上又听高斌把事情说了个大概。眼前见玉雪没精打采的,崇仪反而打消了息事宁人的念头。 “花萝与我提起,我没有答应,就是想先问过你的意思。若是个不得力的,找人牙子打发了去也行。”他捉着孟窅的小手,在掌心里反复翻看,耐心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孟窅轻哼一声,嘴唇高高的撅起来,没好气地抱怨:“我没细问!我想着,花萝打了我屋里的人,不论对错,她总会来给我个交代吧?” 崇仪不由刮目相看,低目迎上她孩子气却清澈的眼睛。 这件事也一直是一件心事,叫她如鲠在喉。她连齐姜也没说,此刻被他细问起来,孟窅却藏不住,恨不能一吐为快。 “我以为,若是烟雨有错在先,我罚她,那是她该罚。若烟雨没错却平白被人打了,挨了打还忍气吞声说不出个理来,那我更要罚她!”孟窅气呼呼地出一口气,磨着牙齿恼声,“尽给我丢人!” 崇仪愕然失笑,听她道出一肚子歪理,居然还觉得话挺在理? “这是花萝的不是,明儿我叫她来给你说清楚,还要给我们侧妃赔礼。” “好大的架子,王爷叫她,她才来!”孟窅理所应当的点头,一边还要拿乔,把素净的小脸扬起半边,面庞仿若白瓷般光洁通透,藏不下半点心思。她的想法得到了崇仪的支持,可不是洋洋得意了嚒! 崇仪开怀发笑,牵着手把人抱进怀里,低头凑着她撅着的小嘴啄下去。 此时天光正亮,喜雨因没能回上话,一直讷讷地站在下首不敢退下去。她看着自家小姐白皙芙面上飞快染上红晕,恍若红莲绽开。喜雨忙把脸埋下去,不敢再看,自己羞得耳根子都烫起来。 须臾,她才听见靖王温润的嗓音如水脉脉温柔,甚是赞同的夸奖小姐。 “你是钦册的靖王侧妃,府里除去王妃,没有能越过你的。你自己心里有主意是好事,我只怕你年轻,耳根子又软,反叫一起子奴才拿捏着。” 不知喜雨听见了,高斌在槅子外也听见了。他心里一惊,这话若被花大姑娘听见,也不晓得怎么伤心呢。终归花萝在三爷眼底不过是个奴才。 孟窅乐得眉梢飞扬,听他说罢才故意小气地追问:“她可不是随我陪嫁来的丫头,我若不论是非先罚了她,你不怪我?” 她到底还是吃花萝的醋,忍不住扭捏着问,话一出口就掩不住一股酸气:“我若罚她,你不心疼?人家跟了你,比王妃姐姐还靠前呢。王府当过家的,花大姑娘可是投一份!” 崇仪抵不住她的痴缠,又偏爱她为自己拈酸吃醋,抬手捏着她的鼻尖,笑着嗔恼:“浑话,越说越浑!她能当谁的家?说什么大姑娘,我眼前只有一个娇气的小姑娘。” 孟窅拍开他的手,脖子一梗指着自己的肚子不平。 “我才不是小姑娘!我给你生了臻儿,这里还有一个呢!”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高斌也对孟窅服气了。他想着,花大姑娘是不成了。他又想起当初孟侧妃一口一个高斌,想来竟是抬举自己了。若当时他生出一丝半分不满,对孟侧妃暗下绊子,会不会还不如花萝?(未完待续) 零七九、主人与下人 花萝最终也没有亲自来向孟窅解释,她在自己的小隔间里暗自窃喜。她掌掴了孟侧妃的婢子,三爷不也没说什么嚒?只要她拿捏好分寸,三爷总是站在她一边的。 其间,高斌私下与她聊过一回,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莫要开罪后苑,哪怕是为着三爷的子嗣,在瓜熟蒂落前也该收敛起来。府里数他与张懂与花萝追随三爷的时间最长,她与张懂还要争一争王爷跟前的排名,对花萝则没有许多防备,故而念着共事的情分,实在是一番好心。 只可惜别人不领情,还十分自矜地奚落他一番。 “三爷都没说什么,要你赶着来为西苑出头。今儿若是三爷开口,我二话不说就给孟氏磕头请罪。”去岁,孟窅生下靖王长女,没能一举得男叫花萝很是欢喜。她才是三爷的第一个女人,是自己陪着生母不疼养母不亲的三爷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她更贴近三爷。可李岑安和孟窅先后插足,仗着出身霸占三爷。她只恨被爹娘耽误,否则哪里轮得上旁的女人沾染靖王府的位子。每当夜深人静,黑暗将她吞噬,她心底不见天日的恨意就会疯长。她甚至觉着是孟窅抢走了她的福气,抢走了她的孩子。如今高斌让她对孟窅服软,她哪里肯听。 高斌没想到,她这些年在茶房里蛰伏,其实脾气却是愈发乖张,好悬没被她气个仰倒。他憋着一股气,冷笑一声。 “算我多事,凭着花大姑娘的本事,还要我瞎操什么心!”说着,不等话音落地,拂袖返出门去。打这日一起,高斌再懒得理会花萝,不过到底顾惜往日的情分,没有耍手段磋磨她。 梁王纳侧妃的吉日定在五月,风和日暖,榴花照眼。新妇身着珊瑚红嫁衣,玉带系着蜂腰,随着梁王的牵引盈盈跨进明堂。梁王为周国公府做足脸面,这一回纳妃比胡瑶过门那日更隆重风光许多。酒席才开没多久,阳平翁主推说关心月子里的胡侧妃及孩子,草草地离了席。 宫里聿德殿宁王女眷没能到场,皇长孙夜里惊梦,又有些反复。恪郡王的池王妃临盆与胡瑶一前一后,如今还在月子里。恭王府童晏华倒是高调地陪嫂子丁宁坐在明堂主座,等着新妇周丽华来拜见主母时,她也沾一回大嫂的威风。一家子人来得七零八落,倒叫靖王府女眷缺席的事不显眼了。 五月里喜事连篇,梁王府热闹过后,就是恪王嫡子的弥月宴,下旬紧挨着又是梁王长子满月。孟窅便让茶房里随时备着醒酒汤,还有解酒的果品。她自己不能吃茶,索性就把安和堂的茶壶里都换了荸荠雪梨炖的甜水。她还特意交代不放糖,给臻儿吃的时候就往杯子里调一点槐花蜜。 酒席上的菜品厚重油腻,她又亲自过问崇仪的膳单,与徐燕仔细推敲着提笔勾画。医食相通,徐燕虽然是千金科的,对药膳也有钻研。若碰上疑难处,府里还有一位钱先生可以请教。 这一日早膳,崇仪还以为膳房送错了臻儿的食盒。高斌布菜时,看着一桌子拌豆腐、蒸蛋羹,清汤寡水的也是摸不着头脑。 “奴才打听过了,这是孟主子特意嘱咐的。豆腐、萝卜、米油都是解酒的好东西,孟主子还叫茶房备着解酒的汤水,随时供王爷饮用。” 陆麟从膳房跑回来的时候,崇仪已经就着醋渍萝卜喝了一碗温热的米油,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不一会儿,徐图又来送醒酒石和开胃健脾的香丸,和一只缀着排穗的香包。 高斌默默地把装了点苍石的香包塞回袖子里,接过徐图捧上来的竹报平安霜紫香包重新给崇仪系上,嘴上轻松地拿自己打趣,笑脸上不见慌张。 “有孟主子在,愈发显得奴才不中用了。” 因为是恪郡王府的酒席,崇仪还邀请钱益同行。天公作美,这一日骄阳当空,小风和畅。孟窅把孩子哄睡下,领着人闲步绕到勤本堂前来。 天候回暖,齐姜这两日在椒兰苑翻箱笼。春日的小袄都要收起来,各色夏装已经浆洗熨烫好。臻儿褪去薄袄,手脚像是少了一层束缚,眼见着更活泼了。 一不留神,她就能爬上小几,把孟窅装蜜饯的小罐子掀翻了。这两日,她迷上了撕纸,孟窅的绣花样子被她撕了许多。 崇仪笃学好古,床头榻边经常随手搁着翻阅至一半的孤本。孟窅怕她的魔爪伸向崇仪的字帖,这日把散乱在屋里的字帖都收起来,预备送到书房里放着。因为是崇仪的心爱之物,她也不放心丫鬟们,于是不假人手亲自抱在怀里。 宜雨和齐姜回椒兰苑整理箱柜了,陪孟窅出门的是烟雨。烟雨没想到自己还能回到孟窅身边服侍,心里感恩不已,如今全心全意侍奉孟窅不敢轻心。 洒扫的小厮一见侧妃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丢开笤帚殷勤地引着人往书房去走。没走几步,两个人就在勤本堂紧闭的门扉前看见好整以暇的花萝。她身着一条浅水绿的留仙裙,罩着丁香紫的半臂,肩头还搭着又宽又短的印花披帛,瞧着不像靖王府的女官,倒像是大户内院的姨娘。 “三爷往恪郡王府赴宴,尚未回府。侧妃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花萝在隔壁的茶房听见响动,心思一动,鬼使神差地迎出门来。她笑盈盈地将孟窅挡在书房门外,俨然半个主人的姿态。 她从皇子所时就跟了靖王,只比高斌迟一点,论资历论情分都是三爷跟前的得意人。三爷知人事时,就是她在伺候,比起高斌张懂,她与三爷还有一层更亲近的牵连。不然开府时,三爷就不会默许她做管事。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虽则三爷不怎么让她近身,可那也是三爷对那事原本就淡,后来又娶了李王妃的缘故。 她原本不是轻狂的性子。王妃进门后,起初她尚能把持得住,摆正自己的位子。可她是女人,她也奢望在三爷心里占着独一份的位子。所以,李王妃进门前,她就静悄悄地搬进勤本堂的倒座里——最贴近三爷的地方。等李王妃嫁过来,她又立时把管事的对牌交出去。 她倒是想搬进安和堂,镇日贴身伺候。可张懂那个冷面阎王是个不懂眼色的,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书房驻扎着一门心思给三爷添茶送水,。 这么些年,三爷没有赶她走,于是她就有了盼头,悄悄滋生出一种奢望。 崇仪外出赴恪郡王府的筵席,孟窅岂会不知。恪王侧妃曾与她同住一个院落待诏,正妃池晚更是崇仪的表妹。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比送胡瑶的还多一套澄泥砚,是她从嫁妆里挑的。至于给胡瑶的,虽然只有一个匣子,却是她精心挑选的宝石石榴,赤玉的、红宝的、玛瑙的、紫牙乌的……个个儿有鸽子蛋大小。因颜色近正红,被梁王借题发挥刁难胡瑶,这是后话,目下还不得知。 “我给王爷送字帖回来,放下就走。你自忙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 孟窅鲜少端王妃的架子。她年纪小,即便板起脸来,瞧着还是像个逞强的孩子。烟雨跟在她身后,抬起眼皮飞快地略一眼花萝。小姑娘不露痕迹地向孟窅挪近半步,指尖都警戒着,随时预备护住主子。 花萝的视线在烟雨低垂的脑门上滑过,抿唇一笑,脚下又跨出去一步,恰恰好挡在孟窅面前。 “侧妃交给我便是。爷的书房一向是花萝在打理,侧妃不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回头放乱了,王爷回来得怪我不得用了。”说着,她笑盈盈地伸手起接孟窅怀里的本子,却被孟窅躲开了。 孟窅被逼着退后一步,当下也有些恼了。她收紧臂弯,偏过身避开花萝,娇声责问。 “花姑娘是懂规矩的,怎么敢向主子伸手?” 花萝脸上万无一失的笑容有一瞬的皲裂,倏尔绽放出明媚的光芒来。她低眉顺目屈膝向孟窅一福,脚下虽是半步不让,嘴上却是柔柔地示弱。 “求侧妃怜惜,莫要为难花萝。” 孟窅以为自己眼花了,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震慑住,正想饶过她去推书房的门扉,就听见身后响起崇仪的笑问。 “你怎么上书房来了?” 花萝在崇仪慵懒的嗓音里俯身下跪,端正地请安问吉。 孟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视线落在花萝委曲求全的姿态上,只觉着恶心,以致于回首看向崇仪时,小嘴还气呼呼地嘟着。 “我怕臻儿调皮,糟蹋了你的字帖,就想送回来。可……”她愤懑地睨一眼花萝,倒也没有搬弄是非。“花姑娘不让我进去。” 花萝惶惶不安地低头告罪,却是对着崇仪解释:“侧妃误会花萝了。奴婢想着侧妃身娇体贵,才想为侧妃代劳。” “很不必你代劳。”孟窅半分情面不给,怄火着截断她的诡辩。 崇仪勾唇莞尔,清亮的眸子里蕴着柔光。他仿若又见到紫竹林里那个倔强的姑娘。 “小孩子性。”崇仪笑着迁就,走上来接过烟雨的手扶着她,亲昵地挨着她并立着。 他才从酒席上脱身不久,外衣上还沾着酒气。孟窅正是娇气的时候,闻不得一星半点难闻的气味。崇仪走近时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忙掩着口鼻偏过头去。 花萝见针插缝,势要抓住崇仪的目光。“王爷曾有嘱咐,书房重地严谨闲杂人等擅入。以前,王妃也不能轻易进出的。” 孟窅熬过胃里的难受劲儿,更没了耐心在这里与花萝掰扯。她一恼,把本子往崇仪怀里一股脑儿塞过去。 “你这里规矩大,我也不爱进去!”说着,她扭头就要往回走,被崇仪长臂一揽箍进怀里。 “小心,仔细闪着腰。”崇仪眼里哪有什么字帖,只顾着伸手去护住她。 高斌眼疾手快地凑上去,赶在花萝动作前,把崇仪随手甩出来的字帖抢救在怀里。视线垂落的时候,他惋惜地看了一眼还不知死活的花大姑娘。 孟窅气呼呼地迁怒崇仪。“脸面已经被人踩脚底下了,还管腰作甚?!” 她不过四个月的身孕,穿着大衣服时肚子还不明显,只有每日同吃同住的崇仪知道衣裙下细微的变化。他执意不放手,迁就地平息她的怒意:“和我好好说。不论是哪个,敢下主子脸面,这般奴才即刻打发出去,绝不纵容。” 花萝闻言霎时面如菜色,弯曲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廊下的石板上。 “不拘哪个?” “不拘哪个。” “哪怕是我坏了规矩?”孟窅的脸色缓和下来,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再三确认。 “主子的话才是规矩。” 花萝的眼前一暗,紧忙收紧拳头,让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孟窅还在步步紧逼,骄矜地扬起下颌,眉飞色舞。“那我说,我要进去书房,你让不让?” 崇仪宠溺地一笑,牵起她的手,亲自推开书房的门扉,领着她往里走。 花萝不敢耽误,强撑着爬起来。她怕孟窅借机吹风,哪怕三爷的话叫她心神俱颤,她还是不死心地跟了进去。 两人挨着肩,在罗汉榻一边并坐。只见崇仪低头在孟窅耳边说了什么,孟窅瞬时转怒为喜,眉眼儿漾出水光来。花萝心里泛酸,从桌上沏来茶水伺候。她紧抓着茶盘,攥得指节泛白,也勉强让声音挺起来平和从容。 “三爷请用茶。侧妃如今有喜,不知能不能吃茶?”花萝已经意识到,眼前的形势对她不利,此刻对孟窅也毕恭毕敬的。崇仪行三,未开衙前的皇子按序齿加以区分,贴身的奴才才有资格唤一声三爷,花萝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她一直以此为傲,至今不肯改口。 孟窅探头一看,茶盘上果然孤零零盛着一支粉青釉重瓣莲马蹄杯,里头的汤色膏黑如漆。 “这是什么?” “这是前儿外家送来的七子饼,从南边送上来没多久。爷才吃了酒,这个能解酒。”说话间,花萝又把恳挚地的眼神往崇仪送去。 崇仪揉一揉眉心,未有表示,反而看向身边的孟窅。 “熟茶上火,他才吃了酒,不能这么喝。我让茶房备着的醒酒汤呢?去换那个来。” 孟窅自然而然地发号施令,俄而又想起醒酒汤的由来,斜里飞一眼崇仪,没好气地责备道:“自己的酒量深浅也不晓得?往后不许你多喝。” 崇仪无声一笑,在她严肃的凝视里点头,心里是熨帖的。一边抬起手,让孟窅帮他褪下外头的大衣裳。 花萝一口气哽在喉头,脚下像是注了铅,为难地看向崇仪。她自小服侍崇仪,自然知道这位爷不喜甜腻的汤水,所以孟窅送来的醒酒汤多被她转手处理了。这么一想,她心里就来了底气。再听着孟窅你呀我的,对三爷失敬不说,还敢对自己颐指气使。她不肯轻易挪步,觉着这一步退下去,自己就是满盘皆输。 崇仪解开外衣,肩头一轻,余光掠见花萝桩子似的一动不动,抬了抬下颌。“还在这里作甚?按你孟主子说的办。” 花萝耳中嗡鸣,笑靥垮塌了,垂着头往后退出去的时候,还险些被裙角绊倒。(未完待续) 零八零、筹谋与愁云 花萝狼狈地退出门外,失魂落魄地抬起脚时,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她的脸火辣辣地烫,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可她的心却像掉进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不断下沉。 高斌出手扶了一把,帮她稳住脚步后,又很快地收起手,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他刚才没有跟进去,因为他料到花萝要栽跟头。该说的,上回他都说了。花萝被嫉妒蒙了心眼,妄想在三爷面前与孟主子争锋,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他念着最后那点情分,才没有跟进去看她的笑话。 可惜他的体谅,花萝体会不到。反而因为被他撞见自己的狼狈样,愈发心中生恨。她不怨三爷无情,只恨孟窅狐媚,也恨高斌为虎作伥,见着孟窅得宠,便趋炎附会。此刻她想到高斌把徒弟徐图送去服侍孟窅,更加深信高斌早就有心攀附孟窅。 “高总管当真远见。却不知道你的孟主子能得意多久?”她心里生了刺,不把它吐出来伤人,就会扎伤自己。今天孟窅得宠,来日里李窅、张窅也能,总有一天,孟窅也会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高斌再也懒得和她一般见识,指着两个小厮上来扶她,实则左右挟制住花萝。 “花姑姑病得直说胡话,把人扶会屋里,叫小丫头好生看顾着。” 能在勤本堂当差的,哪个也不是傻得。两个小厮提劲夹紧花萝,二话不说把人架起来往后头送。因为花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他们料定她不敢出声惊动靖王,也没费工夫去塞她的嘴。 屋里头,崇仪已经换了家常的茧绸直身,腰间什么也没系。孟窅把他解下的香囊玉佩归拢在一处,转身又要去叠衣服,被崇仪一把拉住。 “让下人收拾去。”崇礼因在恪王府吃了酒,不想酒气冲撞了她,才预备在勤本堂更衣后,再去看她们母女。这半天没等着人送醒酒汤进来,崇仪索性便不在书房待了,牵着她的手回后头的安和堂。 上了二楼,崇仪先扶她坐下,让丫头打水来服侍。 “你且坐着,把自己顾好。”他怕酒气熏着孟窅,不叫她靠过来。 孟窅觉着他小题大做,刚才一路一起走回来,不也没事嘛?! 等崇仪擦过脸,她已经捧着一只描花小碗,小心翼翼地举起来往他嘴边送。 崇仪躲不过,只好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碗里的汤又甜又酸,有一股梅子味。他尝一口就知道是孟家夫人新送来的蜜饯。她不肯喝寡淡的白水,还用这个泡着喝。 “多喝点。”她踮起脚送汤,眼睛盯着碗里的水位线。 崇仪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小脸上,此刻一心一眼都牵挂着自己,瞧着分明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哪里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你下回别喝这么多酒。回头胃里不舒服,又不能好好用饭。”喂他喝了汤,她又绞了帕子细心地探进他领子里擦。酒劲上来的时候,容易出汗,他只擦了把脸,身上肯定不舒服。“时候还早,今天就别读书了。睡个午觉吧?你闺女也睡着呢。” 崇仪原就有了酒,这便纵着她,只是他不肯一个人躺着,又把人拐上床陪着。从来温柔乡是英雄冢,这一躺便打消了再回书房的念头。午后陪女儿玩了一阵,又和玉雪母女俩用过晚膳,这一夜早早又睡下养精蓄锐。直到次日午后,崇仪才折回书房,伺候茶水的已经换上高斌安排的人手。 崇仪叫张懂去请钱益,自己则在案头码棋局。他的记性绝佳,照着上回的布局一颗一颗摆在棋格上。等他摆好,钱益正好也来了。 崇仪待钱益亦师亦友,两人相互拱手作揖,便抬手示意钱益与自己面对而坐。 钱益昨日与他同去恪王府赴宴,原以为回府后,靖王便会召见问话,却等到天黑也没听见勤本堂送出消息来。此时见崇仪神清气爽,哪里晓得美色误人,只以为崇仪沉得住气。 “父王偏心,甚至懒于粉饰太平。”崇仪回想起昨日大哥生硬的表情,颇有些感同身受的心寒。马踏皇庄一事结案后,兵部受斥责,徽羽卫易主。二哥因主理有功,被父王嘉赏。宁王出阁讲书的事再次被父王提上议程。而另一边,带着童家向梁王投诚的恭王,因为童家被牵连,失去了有力的筹码。可昨日老五却依然谈笑风生,丝毫不见与崇德嫌隙,可见城府。 可难道这是大哥沉不住气吗?他看未必,这是大哥是自负。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曲意逢迎任何人,哪怕是对父王。父王在此时允准了周丽华嫁入梁王府为侧妃,未尝不是为了安抚大哥,只是大哥未必领情。父王是真的老了,当年起兵勤王的英武被岁月磨蚀,这些年父王投鼠忌器,越发心慈手软…… “梁王必不甘再按耐下去!”早在皇长孙降世时,宁王已是烈火烹油。钱益叹一口气,心中不无矛盾:“只怕朝堂上再起党争之风,终究非百姓之福。” 世人多传,先隆安王嬖宠小周氏乃至误国失道,实则当时朝廷结党营私之风猖獗,官宦谋私、朝政腐败,才有燕王趁机崛起,举着清君侧的义旗,终得以问鼎大宝。钱益深受其祸,对党争可说深恶痛绝,可如今他自己却身在其中。他决心投入靖王门下那日,便也预见了。 崇仪长眉微拧,指尖拈着玉石棋子,眼底坚定澹泊。 “党争起于私心。固然政务上见解不同,倘或秉持忠义,一心为民,终究殊途同归,又何惧一时的分歧。” 钱益闻言为之一振,顿时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不由起身肃穆而立,胸中壮志凌云。 “好在大王敬重孟太师,只要朝廷还有直臣、纯臣,就不惧歪风邪道。王爷只需秉持本心,忠君事,分君忧,他日大事可成!” 崇仪拱手,字字铿锵,若金鸣玉碎掷地有声。“还赖先生为我筹谋。” 钱益躬身深深拜下,满心澎湃汇做一句话。靖王的心思藏得深,他等靖王这句话等得太久,今日守得云开见月明,怎不叫他心神激荡。 “愿不负王爷所托。” 且不说朝中势力如何,宁王出阁讲书的事最终还是在两派争辩不休中草草了之。 到了七月中,小风送凉,齐姜带着几个小的取钥匙开箱子,把天凉的衣衫拿出来翻晒。樟木包铜的箱子里两叠子锦缎小袄摆在最上头,喜雨捧出一叠来,眉开眼笑地乐道: “这还是去年新作的,一件都还没穿过呢!主子舍不得好东西,当时舍不得扔,叫咱们收起来。”去年也是她跟着齐姑姑收拾箱笼,可不就一眼认出来了。她捧到孟窅面前,视线在孟窅的肚子上打转,抿嘴促狭一笑。“等回头再下一场雨来,也就该换衣裳了。主子这一回显怀也早,正好能穿上,一点儿也不浪费!我看呀,冥冥之中都是有定数的。” 孟窅听了一阵脸红,嘴里嚷着叫人把这贫嘴的坏丫头叉出去。 罗星洲的桂花开了,就靠着东苑边上,细腻的甜香随着风无声渗透东苑每一间房屋。靖王府的小郡主喜欢这香气,甜甜的,浓浓的。孟侧妃来给王妃请安的日子,就会带上女儿一起赏花游园。 雨花阁外头也栽着桂花,一共六株开得格外茂盛。原本还有一棵金桂,王妃嫁过来后被移走了。李王妃喜欢桂花,淳朴淡雅,清丽飘逸。桂通贵,名头也好。 雨花阁原本的名字叫“满陇桂雨”,是东苑小花园后头的一栋小楼,楼前种了两排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可李王妃喜欢桂花的寓意,后来就给改了名字。 这一日孟窅照旧来请安,臻儿由徐燕抱着给李王妃行过礼,就被放出去看花了。孟窅是来知会李王妃,过几日去梁王府探望胡瑶的事。她没有胆量向崇仪开口,只能来东苑故技重施,只要王妃首肯,崇仪那边等她回来后再主动认错,他拿自己没办法。 李岑安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孟窅的肚子已经显出来,大着肚子出门总是不妥。 林嬷嬷眼光一闪,笑着为孟窅说项。“老奴看侧妃身子健朗,比上一回怀相好许多。娘娘不放心,多多派人手伺候着就是” 她巴不得孟窅把孩子折腾没了。到时候只要王妃推说经不住孟氏的缠磨,而孟窅自食苦果,岂不大快人心! 孟窅感激地谢过林嬷嬷,又再三保证说不会让王妃姐姐难为。她还特意选了逢十大朝的日子,料想崇仪回来也晚,自己便能在胡瑶那里多留一会儿。 梁王府东侧的小院里,胡瑶倚栏而坐,偏头靠在朱漆廊柱上,似乎正在观赏廊下水缸里的游鱼,眼神却迷离涣散。 孟窅素手点唇,冲身边的荼白比一比,不教她惊动胡瑶。她提着裙摆悄步往里走。胡瑶兀自出身,直到她待走近了,也丝毫不察。 孟窅走近了,轻轻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臂弯里单薄的触感叫她鼻头一酸。 胡瑶也是一惊,还未回头,先听见身后有人温柔地唤自己“阿琢”。不是孟窅,还能有谁?她握着孟窅环保自己的手,静静阖目。两人都没有出声,也没有抬眼去看对方的失态,静静地依靠着彼此,等待酸楚稍稍减退。 荼白没忍住,紧忙用袖口擦去溢出眼角的泪花。小小姐没保住,府里还有人散播谣言,掰扯主子的八字命格。王爷和王妃更看重小皇孙,只有主子还记着可怜的小小姐。 胡瑶先稳住心神,拍拍孟窅的手背,似有若无地一笑。 “就知道是你,坏丫头!没有人敢这样乱来!”她气若游丝,勉强打起精神说笑,听着叫人揪心。胡瑶轻轻推一把孟窅,又叫荼白过来扶着:“也不怕抻了腰,快坐下陪我说说话。”(未完待续) 零八一、弄璋与弄瓦 荼白匆忙抹了抹眼角,扯起弯弯的笑,趋步走上来。县主意志消沉,许多日子都不怎么说话。还是孟小姐有法子,什么话也没说就叫县主开了口。她先叫小丫头布置下软和的锦垫,才和晴雨一前一后搀着孟窅坐下去,又亲手为孟窅身侧添一架凭几,好让她借力靠着。 午后的日头正好,晒得人骨头都发酥,可胡瑶的指尖却透着凉意,孟窅心疼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凝视着她的眼神满含忧色。可她不敢问,怕提起阿琢的心伤。她暗恨自己笨嘴拙腮,连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 胡瑶回握着她,也在打量孟窅,见她气色红润,银盘儿似的脸蛋明显圆润起来。胡瑶慢慢垂落视线,看见孟窅微微隆起的肚子。阿窅果然有福气,这么快就怀了第二个孩子。老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希望这一回她能如愿为靖王添一个儿子。 想起孩子,她的心不可避免地被扯痛了。她的女儿匆匆在这世间走过,可大王、梁王、梁王妃……他们一边欢庆梁王府弄璋之喜,一边潦草地抹去属于她女儿的痕迹,仿佛只有她还记得有一个无辜的小生命悄声来过,只有她曾小心翼翼地期待女儿的降临。胡瑶不觉又恍惚起来。她其实不想这样,人人都劝她,她还有个儿子,是梁王长子。为了儿子,她也必须立起来。从前,她提醒孟窅提防靖王妃抱养臻儿,如今她自己也面临着一样的局面。 祖母来探望过,为她夭折的孩子流了一把泪。可阳平翁主也安慰她说,女儿没了,梁王妃便不好再提抱养她的儿子,不然显得过于冷情,对丁宁的名声也不好。 那会儿,她觉着淌过身体的血液都凝结成冰。她的祖母疼她、护她,可关键时候,祖母心中有一杆秤,冰冷又精确地衡量得失、权衡利弊,就好像那日祖母说要把她嫁给大舅舅做梁王侧妃……在这座看似繁华簇锦的白月城里,什么血缘什么情谊都为权势和野心让道! 可祖母确实切中自己的痛处,惊醒自己。她没有资格消沉,她若任由痛楚击垮自己,梁王妃丁宁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抱走她的孩子,还能美其名曰是对她们母子的照拂。所以,她强打着精神养好身体,配合祖母派给她的医女调养身子,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真好。”胡瑶淡淡地一笑,真心为孟窅高兴。 孟窅咬咬唇,轻声细气地开口:“阿琢,你别难过。我们有臻儿,她将来也会孝顺你……再说,你把身体养好了,将来一定还会有的!” 胡瑶眼眶一热,抑制的委屈在她笨拙的开解里土崩瓦解。她总是笔挺的脊梁轰然垮塌,卸下了骄傲与自制,因无可遏制的伤痛而佝偻。悲伤的呜咽从她紧抿的薄唇间溢出,仿佛陷阱中受困的母兽。 孟窅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陪她泪如雨下。她吸着气抽噎,一壁轻拍胡瑶消瘦的脊背,像安抚臻儿一般,用温暖与柔情包容她。 “阿琢,你哭吧。哭出来,心里能好过一些。我在这儿陪着你呢!”孟窅轻轻地拍着她的,两行泪打湿胡瑶的云肩,晕开点点水渍。 胡瑶依着她并不厚实的肩膀,积压的感情宣泄而出。其实,她一直在等着一个单纯的关心,知晓她的伤心,痛惜她早夭的女儿,没有算计,没有计较。而这一刻,孟窅没有让她失望。 荼白才擦干的眼角又泛起潮湿,一头顾虑着痛苦的两人,一头自己也是泣不成声。眼下在场的数晴雨最平静,她原与胡瑶并不熟悉,一颗心都向着孟窅。因着孟窅伤心,晴雨也是面露哀色,但更多的还是忧心孟窅情绪起伏对身体不好。 “主子快别哭了,您一哭,胡侧妃心里更不好受。”孟窅的陪嫁里,宜雨老实,喜雨跳脱。她凭着心思机敏在大丫头里逐渐崭露头角,连齐姜姑姑也夸她会办事。小郡主出世后,孟窅把宜雨派给徐燕,一起服侍小郡主。喜雨听齐姑姑差遣,如今孟侧妃的身边事倒有大半交予她。晴雨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务求把差事当好。她跪在孟窅脚边,一手扶着孟窅的腰,一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拭泪。“来时,齐姑姑就怕您伤心难过,嘱咐奴婢一定劝着些。求主子怜惜,好歹顾着腹中的小主子。” 她虽是切切地劝慰孟窅,话却是说给胡瑶主仆听的。荼白焉能听不懂她言下之意,忙也哽咽着上前来试着扶起胡瑶,话里为她开脱。 “奴婢知道,主子与孟侧妃情同姐妹。孟侧妃心疼您受的苦,您也一样心疼她。晴雨姑娘说的是,孟侧妃还怀着孩子,您也还在吃药调养,都不宜大悲大恸。” 胡瑶长出一口气,用帕子捂着眼好一会儿方缓过来。 孟窅方才怕惹她伤心,憋着不敢哭出声,一口气哽在心口,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着。腹中的孩子仿佛感受到母亲的悲伤,不安地翻动起来。孟窅一手搭在小腹来回安抚,细细地吸一口气缓和自己的呼吸。 “怪我不好,看见你就没能忍住。”胡瑶美目湿润,长睫还沾着泪水,见状也自责地拧眉,转而吩咐人打水抬妆镜来。两人均是素净着脸,未用妆粉,于是就在廊下简单梳洗一番,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眼圈。 胡瑶哭了这一场,心底的郁结散发出来,才觉着一切真实起来。两人对面凝望,她察觉孟窅眼底浮着血丝,此时又有些懊悔。 “你还没见过琪哥儿呢!把孩子抱出来,见一见他的干娘。”后半句是对荼白吩咐的。 “别!”孟窅忙拦下她,体贴道:“孩子还小呢,一进一出的招着风!还是咱们进屋去,我还给他带了礼物呢!” 荼白没有动,孟窅不说,她也要劝下的。孟窅开了口,她更感念孟窅的体贴,忙不迭夸孟窅为人周到。两人方才抱头哭了一场,一早捧来的茶点也没用上,她便叫人撤换新的来,又点了几样往日孟窅爱吃的。 孟窅带来的是,她亲自绣的两套细棉小袄。因为是贴身穿的,特意洗软和了才带来。孟窅的针线好,胡瑶摸着柔软的小衣服,面料绒绒的,通身竟找不到一个线结。她在给孩子缝虎头鞋,是在家穿的软底鞋,正好叫人取来绣篮请教。 孟窅半点不藏私,说着就亲手演示起来。针线上下穿引里,她顺口提起,前段时候,她给女儿绣了一套十二幅生肖头脸的小袜子。 “臻儿欢喜得很,尤其喜欢小兔儿那双。头一回给她穿上的时候,她连鞋子也不肯穿。一整天就在床上盘着腿玩自己的小脚丫,看见有人进屋,都要翘起脚来显摆一番,好叫来人夸一夸她的小袜子。”大概因为女儿属兔,有时候自己也管她叫小兔子,所以臻儿格外喜欢兔子的图案。上元节那支兔子灯笼,现今还挂在她的悠车旁。 胡瑶的视线跟着她的指尖,一壁分心打趣她。“这样的好东西,你怎么想不到给你干儿子?” 孟窅手上一顿,不无尴尬地呵呵一笑,老实地交代:“也就这两个月穿个新鲜……过阵子等她开始学步,还是得穿素面的细棉袜。” 孩子的肌肤娇嫩,再好的丝线总有针脚线头,走路的时候脚上得用劲,很可能磨伤孩子的皮肤。胡瑶也做了娘,哪里不懂这个道理,不过存心玩笑一句,好轻松一下氛围。 “罢了,我还和你计较这个嘛?快教教我怎么藏线疙瘩,我总做不好。” 孟窅果然倾囊相授,又告诉她,今后绣花样时可以反其道而行,把线疙瘩留在外面,化作眼睛、花蕊,既方便又好看。孟窅心知自己瞒着崇仪出门,回去必要安分度日好些时候。且她的月份逐渐深了,崇仪已经说过,连中秋家宴也不许她进宫去。下回再与胡瑶相见也不知何年何月,故而又与胡瑶说了好些话,两人才回屋里去看孩子。 孟窅回家后,如何为应对崇仪的责问割地赔款且不说。十五,胡瑶亦是推说孩子年幼体弱,没有进宫赴宴。为此,梁王与她生了一场气,怨她不识大体。琪哥儿不能进宫,这场宫宴又将是宁王和皇长孙的舞台。虽然为此不平是十分幼稚的心理,可梁王还是心存芥蒂,一连数月没有进胡瑶的屋里,想见琪哥儿的时候,也只吩咐人把孩子抱去自己的书房。 九黎殿宫宴上,朝阳与李岑安亲近地叙着话。这种场合上,朝阳总要寻着机会与李岑安表现一番姑嫂情深,大抵是为了弥补她对李家不可言说的愧疚。 “这一年总也见不着你,如今身上可大安了?” 李岑安今日依品大妆,身着王妃礼服,簪金戴玉,端庄的面上噙着得体的微笑。“多谢公主关心。我的身子早就好了,只是王爷体谅,教我多将息着。” 她“病”了这些时候,从不见朝阳登门来探望,眼下却是好不关切的体贴。话说得再漂亮又如何?是真心实意,抑或虚情假意,真以为别人看不明白呢? 朝阳对李岑安的事多少也有耳闻。她还知道,老三从蒹葭宫请了个太监去王府管事,把李岑安这王妃给架空了。 “既然都好了,你也该早早把王府中馈拿回来。哪有主母躲懒,叫下人拿捏的道理。只有你立起来,才好为三弟分忧。” 李岑安神色一凝,细细睇一眼朝阳。她能怎么说?方槐安是母妃身边的人,是王爷请回去的,她若说方槐安的不是,就是不孝婆母,不敬夫主。这位公主当真敢言敢做,难道她想搅得靖王府不得安宁?李岑安明白,自己不仅不能搬弄淑妃的不是,还要深谢淑妃和靖王的“体谅”。 “如今府里孟妹妹又怀了孩子,大小事体都不省心,我正和王爷商量,只怕还要多留方公公一阵子,帮衬我打点事务。”她也有私心,不着痕迹地便透露出孟窅恃宠而骄,同时为自己塑造一个贤惠的形象。 朝阳皱起眉头,内心十分瞧不上李岑安这逆来顺受的姿态。她曾经为李岑安敲打过孟窅,已是她能为李氏做的极限。没有姐姐插手弟弟后苑家事的道理,夏侯崇仪毕竟不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 “一个妾室生孩子,哪来这么多事。你莫要惯着她们,到头给自己添堵。” 李岑安苦笑着应承,谢过她不痛不痒的关心。孟窅不是普通妾室,她是淑妃的亲侄女,是大王钦赐的侧妃,是王府唯一一个诞下子嗣的女人,更是走进靖王心里的女人。孟窅的种种不同无一不叫她倍感危机,因此尽管朝阳假仁假义,还是触动了她内心那根紧绷的弦。(未完待续) 零八二、产房与正房 伽罗以月为尊,中秋又称为“望月祭”。这一天白日里,桓康王先领宗亲在归元殿祭拜祖先,入夜后在映月池畔设祭坛,由桓康王亲自拈香行礼送燎。一应铺陈是孟淑妃打点,她代理宫务多年,早已是驾轻就熟。插屏前的两张条桌罩着明黄绸缎,桌上摆三路供十九品。酒是应景的桂花酿,花是时下的黄金菊。月饼分两种,素油的自来红和荤油的自来白,各式口味都有,待祭拜后由桓康王亲自分赐给在场宗亲,以示雨露均沾,皇恩普惠。 这个时节,西北的红瓤瓜刚好运进京城,供桌上必定要放的。崇仪看见供桌上蓝皮蜜里素肥丹瓤的青门绿玉房,却走神地想起家里的小女儿。八月初,第一批红瓤瓜运抵望城时,内务府就按例分拨至各王府。玉雪把西瓜切成小块,让臻儿自己用象牙签子剔着吃。臻儿那么小,哪里会用签子,瓜瓤的汁水滴在小袄上点点滴滴晕开。那孩子爱漂亮,瞧见小袄被弄脏,急得小嘴一瘪就大哭起来,说什么都不肯用签子了。玉雪就让人把瓜瓤炸成汁,自己用小汤匙喂她。臻儿一边馋甘甜的果汁,一边顾忌弄脏了衣服,喝的时候就把脖子伸出去,用小嘴小口小口地吸。她那长不大的娘亲还稀罕不已,特意表演给自己看。 月移西楼时,各府的马车才从白月城鱼贯而出,载着桓康王的恩赐四散开。此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依旧灯火通明,百姓们也正在欢庆一年一度的拜月节。望京城每年有两场灯市,一次在上元,另一次就是八月十五。 靖王府的正门缓缓开启,迎入主人的车驾后,又再度悠悠阖起。高斌指挥着人手,把大王和淑妃的赏赐依次搬下来。红瓤瓜是单独留给小郡主的,还有一篮子菱角和油栗是给孟侧妃的,回来的路上,三爷已经吩咐过。他亲眼看着陆麟把东西挑出来,用缎子盖起来往西边送。其实只是往西边的绕个路,人在安和堂,还能往哪里送,不过是陆麟那小鬼机灵有眼力见,有心给王妃留个脸面。 李岑安今天不在乎那点果子,她有更看重的。这日逢十五,李岑安凝眸深睇一眼,委婉地提醒崇仪。 “臣妾新得了一些瓜片,消食解腻。王爷今夜用了酒,刚好用一些。” 崇仪不无可否地迈开步伐,他原本就没预备去别处。之前的流言已然淡去,但他也不会再授人话柄,将玉雪放在风口浪尖上。她怀着孩子不容易,崇仪不想她受委屈。 李岑安得偿所愿,顾自欢喜一场。待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慢了一步,倒像是崇仪领着她往里走似的。她踏着洒落石板的银色月光,脚下轻快地尾随靖王的步伐。 今夜月明星稀,秋风送爽,李岑安的心情正如梢头满月明快而圆满。她一直有心与靖王重修旧好,只是苦于不得要领,这才不得不扶持尹蓝秋。她也点拨过卢氏,可惜那是个木头似的人儿,唯唯诺诺地连句整话也说不好,连她自己也不看好她能捉住靖王的心意。 两人进了东次间,李氏挽起宽袖亲手摆开茶具。高斌服侍崇仪在屏风后更了衣,走出来的时候,李岑安刚好沏了满杯,素手执盏稳稳地捧给崇仪。 “入秋后,外头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她为自己送下一杯热茶,滚滚的茶汤滑过喉间,将热度带入肺腑。温暖的感觉让她放松下来,李岑安整理过思绪,徐徐曼声。“娘娘今日提醒臣妾,下月是爷的生辰。臣妾想着不如置几桌酒席,请恪郡王一家过府一聚。” 她把娘娘摆在前头,料想王爷念着娘娘的颜面,不会轻易驳回自己。她没有提起梁王、宁王或恭王,靖王对他的兄弟并不亲近,天家无父子亦无手足。梁王与宁王相争不下早已不是秘密,眼瞧着恭王已经向梁王靠拢,她猜靖王并不想卷进这场无谓的争斗里。毕竟她认识的靖王澹泊孤高,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不过是散生日,无需兴师动众,在园子里摆一桌酒就是。”崇仪搁下空盏,抬手挡下李岑安斟茶的手。“不必叫府戏。真味阁的新折子不错,派人提前去请来。” 他想着,玉雪不爱听咿咿呀呀的唱腔。去年她夸过一回真味阁的女先生,说书不必吹拉弹唱,不会太吵杂,她也能凑个乐子。 李岑安一击不中,讪讪地抿抿干涩的唇。又喝下一盏热茶,她重新拾起贤惠的浅笑。 “就按王爷的说的,臣妾明日就派人先去下帖子。”真味阁那个女先生也是位奇女子,在京城女眷中颇有名声,阳平翁主再许多场合夸赞过。因此虽是伶伎,也少有人敢轻贱她。李岑安把这桩事记下,又笑盈盈地开口。“王爷喜清静,可咱们小郡主的周岁可得好好热闹热闹。臻儿弥月和百日那会儿,我身上不好,便没有出面主持。若臻儿周岁还不操办,外面人该以为臣妾这主母刻薄,连孟妹妹也该怨我了。” 她懊恼地自责一番,含蓄地表明自己嫡母的立场,视线仔细搜寻崇仪的神色,又接着说:“眼看着,孟妹妹也该临盆了。接下来几个月喜事一桩接着一桩,臣妾是既欢喜又犯愁。这些都是大喜事,臣妾却怕自己顾不周全,好在有方丞侍坐镇,多少为臣妾分担一二。只是对不住娘娘,还要多借用方丞侍一些时日。” 崇仪的表情淡淡的,平和的目光落在李岑安小心的笑颜上,三分戏谑地看着李岑安不太高明的试探。“请方槐安在府里,也是为了让母妃安心。” 李岑安确实想试探,她想知道方槐安还要在府里待多久,可崇仪一句话就腰斩了她的意图。再次碰壁,叫李岑安有些灰心,眼底的光彩仿佛蒙上一层纱。淑妃能有什么不安心的,以致于要安插一个方槐安在府里?究竟是淑妃不放心,还是靖王不放心?说到底是他们不放心自己,怕孟窅在自己这里吃亏,所以才派来钦差约束自己。 李岑安沮丧地想,她确实嫉妒孟窅,轻易赢得靖王的心,生下靖王的第一个孩子,眼看着又要生下靖王的长子。可她自问从没有亏待过孟窅,最多只是想分一分孟窅的盛宠,不叫她一房独大。这是她身为正妻的职责所在,她不信淑妃看不明白。难道就因为她们有血亲,淑妃还敢叫孟窅藐视主母吗?! “臻儿的周岁宴就交由王妃。皇长孙与臻儿的生辰只差一日,王妃不妨与二嫂通个气。年尾主事繁多,玉雪那边,孤会嘱咐方槐安。”两个孩子的生日太近,一直以来他都委屈了玉雪母女,周岁宴于情于理都不能草率,否则将来玉雪和臻儿难免受宗亲轻看。 他无心的一声“玉雪”,刺入李岑安耳中。好半晌,李岑安才反应过来,玉雪应当是孟窅的小字。可笑靖王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为王妃,却亲昵地把侧妃的小字挂在嘴边。从前,她觉得靖王唤自己王妃,是对自己的认可与护持,眼下看来王妃二字不过是单纯的称谓,冰冷而疏远,何其讽刺…… 李岑安的心房紧缩着,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疼痛。她顺着靖王的话题,麻木地往下说: “这些事交给方公公,臣妾再放心不过。说来,产房空关着许久,很该提前预备起来。臣妾明日先把对牌给方公公,库房里的红箩炭先紧着椒兰苑使用。” 高斌低目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起三爷前些天就叫人开库房,却不是送去椒兰苑。眼下听李王妃提起来,他心里咯噔一下,猜着莫不是王爷还想继续留着孟主子?他竖起耳朵,屏息去捕捉崇仪接下来的话语。 “椒兰苑的园子还在翻修,土木翻动时,人多也吵杂。玉雪和臻儿暂时都不方便住回去。安和堂后头的圭章阁一直闲置着,让方槐安带人去布置起来。”这话不假,椒兰苑确实还在动工。 玉雪与他同住这些时日,常夸说安和堂采光好。他预备将沃雪堂的门窗都换做琉璃窗格,琉璃透光敞亮,玉雪爱做针黹,屋里亮堂些,对她的眼睛也好。 李岑安嘴角一僵,险些装不住端庄的笑容。椒兰苑本就是新辟的院落,前年才为纳妃翻新过。半年前又陆陆续续翻修,一时说要铺地坪,一时又要移栽梅树……她听着这些不过都是借口,只怕孟窅是想在安和堂扎根。 话说到这里,李岑安也是心灰意冷。靖王的偏心实在欺人太甚,自己的一腔情谊被人视做无物,李岑安纵然有再多柔情,此时也都冷却了。一时和崇仪相顾无言,须臾才僵硬地一笑,虚弱地向崇仪告罪。 “想是今日在席面上吃了酒,这会儿后劲发作,臣妾有些头晕气短。” “王妃病体初愈,还是早些歇下吧。”崇仪挥手让人撤下茶具,这会儿早已过二更,入夜后玉雪从不饮茶,怕失了觉头。明日虽非大朝,他还得一早入宫陪王驾暄堂议政,离寅时只有两个时辰,他只想早些歇下。 分明是体贴的话,李岑安却听出他的疏远,她知道自己没指望了。可她也不想便宜孟窅! “只怪臣妾的身子不中用,今夜就让尹妹妹提臣妾服侍王爷就寝。”说着,她生怕靖王找借口推脱,果断地扬声叫秦镜去传尹蓝秋过来。林嬷嬷惊讶地看着她,拼命地使眼色,李岑安不是没看见。她明知这是一记浑招,可只要能恶心孟窅,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崇仪默许了她的安排。高斌替他披上绀青的团龙纹暗花缎面的夹棉斗篷,眼梢悄悄地打量一眼笑靥得体工整的李王妃。 尹蓝秋被匆忙传召而来,只来得及用一根玉簪将青丝绾起,斗篷下一身半旧不新的银红袄裙,襟口绣秋香桂子的银线都有些起毛。李岑安就把人安排在颐沁堂的厢房里,她是气昏头了,但还不至于大度到把正房腾让出来,否则来日再想起靖王在自己的床上幸了别的女人,还不知该怎么堵心呢! 厢房里不曾熄灯,高斌就站在门口守着,两手插在袖子里取暖。他有预感,三爷不会留在这里过夜。梆子声从远处的墙外幽幽飘落到王府里,子时才过,果然里头就叫水。高斌迅速地指挥人手,把雾气蒸腾的热水一桶桶送进去,自己也跟着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没有看见尹娘子,床幔垂落着,什么也看不见。三爷洗漱过换上干净的衣服,毫无留恋地走了。他来不及探查,可他猜尹娘子应该是承宠了。三爷没有额外的交代,这意味着他默许尹娘子生养了?高斌心里嘀咕不已,之前三爷在王妃屋里留宿,从来是不叫水的。难道三爷对孟主子的新鲜劲终于过去了?可孟主子正怀着孩子,三爷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万一有什么好歹可如何是好…… 床幔后,尹蓝秋搂着丝滑如水的缎面锦被,心如小鹿乱撞。昏暗中依旧看得出她眼含秋水,面若桃花,只是那双盈盈水眸里羞恼多于欢愉。尹蓝秋揪着一截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一头青丝披落着,掩去她滑落的泪水。 从前靖王不碰自己,她心里惶恐不安;今夜得了靖王的重新,她却更难过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熟悉又陌生的抚触还残留在自己的身上,可他用最亲密却最冷酷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死刑。靖王幸了自己,可他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丝毫没有留恋。情浓时,他毫不犹豫的撤身离去,甚至不肯留一点幻想,一点希望给她。 高斌揣着一肚子糊涂,跟上崇仪的步伐,踏着如水流泻的月色走出东苑。崇仪最终还是绕进了安和堂,孟主子就在里头住着。 屋里只留着零星几盏灯,值夜的丫鬟听见响动,披着衣服爬起来又点了一盏油灯。崇仪本意不想惊醒孟窅,她和孩子睡得都早。二楼的楼梯口灯火摇曳,是丫鬟手执油灯在走动。崇仪快步踏上楼梯,一手扯开斗篷扔给身后的高斌。 入秋后,孟窅的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睡觉时翻来覆去的不踏实。这会儿大概又被惊醒了。 高斌接住斗篷,知道自己不该再跟上去。(未完待续) 零八二、桂子与贵子 二楼灯影昏黄,楼梯口边一个窈窕的身影手执油灯凭栏而立,豆大的火光堪堪映出她大半个身影。她刚才听见楼下有人走动的声响,只来得及匆匆披上外衣,把手边的灯点亮起来。今晚值夜的是烟雨,靖王不留宿的时候,她们几个丫鬟就轮流值夜,以免孟主子夜里要茶要水。安和堂里不是架子床,她们就在梅花纸帐外打个地铺,左右夜里不能睡实了,有个褥子也就凑合过去。再过一个月,天气就该凉了,不过好在安和堂底下有地龙。前两天,她就听说徐图已经从库房里领了炭例,想是过不了多久,就该烧地龙了。 崇仪两阶并一阶大步跨上楼梯,一眨眼就把反应不及的烟雨扔在身后。 帐子里探出一截如玉皓腕,轻薄的帘幔被撩起来,露出孟窅惺忪的睡颜。她果然也醒了,面朝外侧躺着,迷迷糊糊地正往外头看。 “你别动。”崇仪快步走到床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会枕头上。八月夜凉如水,从被衾里一进一出的容易着凉。她怀着孩子也不能用药,万一招了风邪就该吃苦了。 孟窅眨眨眼,捉着他的手,糯糯地撒娇。“你怎么才回来呀!” 她刚从睡梦里醒来,连崇仪今天进宫赴宴的事都忘了。她还以为是平日里偶尔他忙公务忙得迟些,夜半里才回来就寝。从前她必要等他回来一起安置的,可自从又怀了肚子里这个,人也懒了,崇仪也不许她熬夜。 “今年父王的兴致高,筵席散得晚一些。”崇仪把她抱起来,挪到里侧的床位,自己解开外衣,挨着她躺下去。至于兴致高涨的理由,自然还是片刻不离他身侧的皇长孙。他对皇长孙的喜爱溢于言表,只要看见那个孩子,便是满面欣慰。即使长姐朝阳埋怨他偏心太过,也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阳平姑母在大宴上,请父王为梁王长子赐名。父王当即传来朱笔,拟了一个“琪”字。琪为美玉,《穆天子传》中亦有注文。可若与皇长孙——夏侯知玺的名讳相提,真当珠玉在前,瓦石难当。大哥和长姐皆不见欣喜,即便阳平姑母的脸色也是难看的很。何况父王一并赐下的,还有崇德府上两个哥儿的名字,知琏、知珣……珣玗琪,皆是夷玉。倒是琏,本是祭典的礼器,或者比琪更显庄重些。也难怪大哥面带不善。 两人肩挨着肩喁喁私语,外头的烟雨模糊听了一耳朵,又等了片刻没听见叫人。烟雨料想两人都睡下了,低头吹灭手里的油灯,提着裙子下楼去。靖王在屋里的时候,她们就不必陪在二楼,还可以在楼下的碧纱橱里歪一宿。 孟窅本来还有些迷糊,被他一抱一放,瞌睡反而跑了大半。她嗅见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气,心里微微一刺,伸着头凑在他耳根和颈间皱着鼻头搜寻。今天是中秋,他领宴回来,肯定免不了吃酒。这会儿身上一股子水汽和皂角香,肯定是叫过水的。既然不是在安和堂,今夜又是十五,想必是在王妃屋里。只是孟窅不知道,崇仪确实在东苑叫过水,服侍他的却不是王妃。堂堂靖王在王妃的厢房里幸了侍妾,也难怪崇仪不曾留宿。李岑安有她王妃的骄傲,崇仪也不会委屈自己住偏厢。 榻上只有一床锦被,崇仪跻身钻进去,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从容地敞开自己的胸怀。 孟窅吸吸鼻子,心里又打翻了醋瓶子。她探出一双手搂着崇仪的腰,宣示自己的所有权,小嘴高高地撅起来。她如今也任性了,但凡心里不高兴,立时就显露在脸面上,丝毫不掩饰地偏要叫他看得明白。 她如今已经显怀,圆溜溜的肚皮贴着他,叫人不容忽视。崇仪暗暗发笑,收起臂弯方便她贴着自己,一手拍着她的背作势要哄她睡觉。怀上第二胎后,怕顶到肚子,孟窅便不太好抱臻儿。白天哄孩子睡觉时,她就让女儿躺在自己身侧,一手抱着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孟窅被他拍哄着,便绷不住笑出来,佯嗔着推他一把,娇气地轻哼:“快松开,贴这么近,挤着我的肚子了。” 她含笑带嗔的话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崇仪侧过身,伸手从帘外摸来一把玲珑小巧的西施壶。壶身还留有熨帖的温度,他仰头就着壶嘴灌了一口,里头只是没有味道的温水。 他从夜宴上回来,只在李王妃屋里喝了一盏茶,这会儿也刚好渴了。 俄而,只见崇仪俯下头,循着她散发着芬芳的檀口贴上去。她徐徐将蕴着自己体温的白水哺喂给她,在她柔软的小口中与她缠绵搅动。 他才从凉风习习的院中一路走回来,此时却感到身上微微发烫。孟窅身上温暖的香气叫他轻易沉陷,崇仪小心地避开隔阂在两人之间的她的肚子,托着她娇小的身躯方便自己汲取更多来自她的温柔。可再多的,两人谁也不敢更进一步。 一夜无梦,清早上崇仪出门前,摸着她蓬松的长发,告诉她:“我让方槐安把后头的圭章阁收拾出来,闲着的时候,你过去看一眼。什么该添置的,你自己心里也有个数。” 在圭章阁布置产房的事儿,他私下里早就和孟窅知会过。孟窅在枕头上点点头,她这会儿身上发懒,不过是撑着精神,等崇仪出门去,还要睡个回笼觉。 崇仪垂落的目光含着说不尽的柔情,他替她拉高被衾,忍不住低头亲一亲她光洁的额头。临起身前,他又把李王妃主办臻儿周岁生辰的事也一并提了,例行叮嘱她听话在家等自己散朝回来。 隔了两日,李岑安果然派人来请孟窅,一同商量小郡主周岁摆酒的事。孟窅作为小郡主的生母,李岑安碍于情面,也必须与她有商有量的。她一向以贤惠大度自称,不能在大事上自砸招牌。可她心里不舒坦,自然也有法子叫别人一起不舒坦。 孟窅是带着孩子一起去的。臻儿由徐燕抱着,给李王妃请安。孩子还不会说话呢,只是被抱着屈膝行礼,再由徐燕代她颂安问吉。 李王妃把人召到跟前,摸摸孩子粉嫩的小脸,转而居高临下看一眼下首的孟窅,不咸不淡叫林嬷嬷看赏:“高总管办事妥帖,举荐的人也能干。徐姑姑把郡主照顾得很好。” 徐燕推说不敢,又抱着孩子蹲下去拜谢。靖王和孟侧妃待人优厚,赏钱一向不少。椒兰苑里喜事多,小郡主降生、洗三、满月,孟侧妃再度有喜,王爷都有嘉赏。因为她照顾着小郡主,又看着孟侧妃的胎,更没有亏待的时候。再者,她有自觉,王爷把自己安排在椒兰苑,椒兰苑的主人才是自己的主子。她还真看不上王妃的几个赏钱。 孟窅笑着颔首,又摸着肚子也夸徐燕能干。“王妃姐姐说的是,多亏徐姑姑日常指点我。我这一回比怀臻儿时轻松许多,胃口也好不少。” 尹蓝秋陪在王妃身边。她的身份不上不下得尴尬,王妃不给恩典,她甚至没有坐下的资格。李王妃找孟侧妃商量小郡主的生辰宴,却把自己拉来作陪。 李岑安和尹蓝秋眼看着孟窅满足的笑靥,都是瞳孔一紧,如鲠在喉。饱汉不知饿汉饥,满王府的福气都被她占尽了!孟窅无心的一句话直刺中两人凄楚的心事。 “妹妹身上重,不好久坐。咱们赶紧把正事办了,你也好早些回去歇着。”李岑安语出体谅,一壁又亲切地给尹蓝秋赐座,还让人直接将五开光坐墩挨着自己右手边放下。这一来,尹蓝秋倒像是坐在孟窅上首一般。 “带小郡主出去玩儿吧。她喜欢园子里的桂花,眼下开得最好,趁着天好快带她去摘花玩儿。”徐燕不接受她的赏赐,李岑安心里也不痛快。她拉一拉臻儿的小手,把人打发出去。 齐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李王妃的失礼,心中颇有微词,可她没出声。只要李王妃假说是忘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不能构成指摘正妻的理由。至于王妃左手边面无表情的林嬷嬷,她巴不得孟窅吃瘪,肯定更不会张嘴提醒。更叫齐姜为难的是,孟窅的浑若不察。 “小郡主周岁生辰是咱们王府的大喜事,王爷已经发话要大办。孟妹妹身上不方便,这不,我请尹妹妹一起来帮忙。”李岑安端着端庄的笑容,向尹蓝秋递出橄榄枝。 尹蓝秋小心地坐着半张墩子,闻言不由地挺起腰来,眼底窜起闪烁的光华。她的日子过得清苦,背后没有得力的娘家,只有从前在宣明殿当差时攒下的一些体己。出宫前,大王和淑妃倒是赏了一些,可多是些首饰布帛,因为是上位所赐,也不能变卖银钱。为了维持在王府里的一些体面,她拆东墙补西墙,实则囊中羞涩。从前她在宫里当差时,看过内务府不少门道,如果这回能跟着王妃打点小郡主的生辰宴,只要她善加运作,定能抽一份利。她并不贪心,只要手头略宽裕一些,好歹把今冬的炭火钱攒下来。 李岑安尚不知道尹蓝秋心里那点盘算,还以为她领会了自己的抬举,心中颇有些得意。于是更要抬举尹蓝秋,借此打压孟窅的势头。 “尹妹妹是大王钦点的人,王爷和我都不会亏待你。前儿王爷还与我夸你懂事,伺候得也细致。孟妹妹身子重,这段日子你也伶俐些,好好服侍王爷,与孟妹妹一同为我分忧。我也盼着你的好消息!” 孟窅抿着唇默不作声,按理她该附和着李王妃的话,说一番体面的话感谢王妃的好意和尹娘子的相帮,可她心里不舒服,说不出那种虚伪的话来。一时,她也偏头打量尹蓝秋的神色,只看见对方低头含羞,眉梢露出喜悦来。崇仪对自己有承诺,可她也不能说,也不能问。 臻儿的生辰在十一月,更早的还有九月里崇仪的寿辰。李岑安不过是以臻儿为借口召她们来说话,故意当着孟窅的面抬举尹蓝秋。把话说开后,李岑安满口叮嘱孟窅安心养胎,不一会儿也就散了。 孟窅单独先告退出门,尹蓝秋被李王妃留下说话。她再蠢笨,也察觉出其中的差别。 “其实,王妃姐姐并不是要与我商量臻儿的生辰,对吗?”她回头望一眼颐沁堂的画梁,低声喃语。 齐姜跟着她,却没有搭话。她不以为此刻的孟侧妃需要自己的回复。从来后苑的争斗就是如此,孟侧妃得了靖王的爱重,就必会成为府内其余女眷的公敌。 两人慢慢走在抄手游廊下,路过一面复窗时,却听见另一边飘来小丫头的嬉笑对话。 “桂子、贵子,今年府里的桂花开得又多又香,必定是应在孟侧妃的肚子上。” “谁说不是呢?!先开花后结果,这一回八成是个公子!” “管花房的刘嬷嬷看这个可准了,她也说孟侧妃的肚子和去年不一样,必是公子。” 孟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情跟着轻快起来,李王妃那些刺耳的话也不重要了。她相信崇仪对自己的心意,相信他的承诺。 宁王、梁王都有了儿子,她也想怀的是个哥儿。母亲也说她的怀相不一样,和她怀宥哥儿的时候很像,还特意为她去碧桃观求了灵符。 孟窅停下脚步,满怀期待地抚着小腹的幅度,眉眼含笑。俄而却听见墙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 “桂花团簇而发,寓意极好。今年可不是一个接一个桂子嘛!”说的正是恪郡王家的两个小公子和梁王府的小皇孙。 “那都是春天里的事了!”有人嗤一声笑,“与八月里发的桂花有甚干系?要我说,该是应在下半年里,应在咱们府里才对。” “说起来,府里的桂花要数雨花阁外头开得最好。你们说,会不会尹娘子也有好消息了?” “说不准呢!前儿就是尹娘子伺候的王爷,听说半夜里叫的水呢!”后半句忽然低下去,掺着痴痴地笑声。 “我听说,那还是王妃安排的。果然王妃娘娘大度,不像那位太霸道……” 孟窅的心情又想从云端被人抛下来,上扬的嘴角垮下来。(未完待续) 零八三、试儿与哥儿 墙那边的谈笑一时高一时低,穿过梅妻鹤子镂花石雕的复窗,皆数传入孟窅耳中。 齐姜无声地叹了口气。其实那些人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外乎奉承着王妃,再埋怨孟窅独占靖王的宠爱。她们是东苑的人,说话偏着李王妃也是常理。平心而论,她们说的也不过分,孟窅占着靖王的心,便是断绝了靖王府所有女人的出路和野心。 靖王府的那些女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尊贵如李王妃也感到深深的挫败。中秋那夜的失利让李岑安久久地无法释怀,身为她身边人的林嬷嬷如今对孟窅更是咬牙切齿。孟窅和齐姜还不知道,今天这一出正是林嬷嬷为她们特意安排的好戏。她就是想恶心孟窅,替自家小姐出一口恶气! “主子,咱们走吧。小郡主就在前头等着您。”齐姜走上去劝人,压着嗓子小声说话。她怕跟出来的丫头片子回去学嘴,一会儿再惹出事来。孟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靖王不放心她在外走动,又添了四个丫头过来,不做旁的差事,专事随侍孟窅出门走动。如今孟窅出一趟门,身边少说也有十二三人随行伺候。如是招摇,也难怪旁的人看不下去。 孟窅沉着脸,眼里蕴着氤氲水雾。别人说自己霸道,她也认了。她承认自己有私心,不愿和别人分享明礼的心。真正叫她听着刺耳的,还是那人说起中秋夜里叫水的事。 “底下人嘴碎,闲着便喜欢掰扯是非。都是些浑话,您不必往心里去。”齐姜扶着人往前走两步,与随从的丫鬟拉开一段距离。 孟窅敷衍地点头,心里到底是不忿的。“她们说我霸道,可尹娘子不还是……还是……” 两个字哽在喉咙口,她就是不愿亲口说出来。 齐姜以为她是不乐意下人们评头论足,却没想到她更在意的是尹娘子侍寝。齐姜一时间深觉,孟窅真是无药可救了。园子里耳目众多,齐姜想了想还是回屋去再和她单独谈一谈。 出了东苑,孟窅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便也把方才那段插曲揭过去。孩子的世界干净而单纯,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能忘却无谓的烦恼。 臻儿看见娘亲从桂花树后露出的身影,登时呀一声欢叫起来,探出一双肉嘟嘟的小手,朝着孟窅走来的方向勾。徐燕险些没能抱住她,紧忙托着孩子的小屁股,顺着她伸手的方向往孟窅靠拢过来。 孟窅大着肚子没法抱孩子,她捏捏女儿肉肉的小手。“臻儿乖,娘亲带你回家吃蛋羹,好不好?” 臻儿听说吃蛋羹,更是兴奋得蹬脚,小嘴里啊呜啊呜地。 “那臻儿乖,让徐姑姑抱你走,好不好?娘亲走不快。” 小姑娘听懂了,收回手攀着徐燕的肩头。她还拍着徐燕,无声地催她快走。 母女二人回到安和堂,徐燕把孩子放进悠车里,转身出去准备蛋羹。孟侧妃和小郡主的吃食,她都要亲自过问。这会儿正好去膳房和汤正孝对一对今天的膳单。 齐姜从晴雨手里接过家常衣衫,示意她和其他人出去。“这里有我,你们去看着小郡主。” 晴雨会过意,把折叠平整的衣裙挂在横杆云头花衣架上。 “小主子肯定口渴了,我去看看茶房里还有没有梨子水。”秋日燥邪当令,刚好喝一些梨汤。 孟窅点点头,自己解开银线祥云纹的琥珀色对襟小袄。 齐姜帮她从肩上褪下来,在她的齐胸襦裙外头罩一件绣花褙子,也是直领对襟的款式,腋下开胯不会勒着她的肚子。 守在门外的徐图看见晴雨带着人鱼贯走出,心里还奇怪。他拉住晴雨一片衣角,叫了声好姐姐,才要开口问,就被晴雨一个眼色打住。 “齐姑姑在里头伺候,没咱们什么事。” 徐图心里琢磨着不对,屋里只有孟主子和齐姑姑两个,这像是存心在打发人。他眼珠子一转,掉头去找刚才陪着孟主子出门的松雨。松雨正是靖王新送来的四个丫头之一,是他师傅高斌亲自挑的人。念着师傅的关系,想必能买自己一个面子。 屋里面,齐姜把孟窅脱下的小袄挂在衣架上,换上长褙子。 “方才在廊下,主子心里不痛快。”她低头替孟窅抚平衣摆,绕着孟窅走一圈。 孟窅听她冷不丁提起来,小嘴又撅起来,不乐意地嘟哝:“姑姑又要说教嘛?” “奴婢斗胆问主子一句。”齐姜没有犹豫,还是预备忠言逆耳。“尹娘子叫一回水,主子心里就不痛快。可您住在安和堂,与靖王日夜厮守。尹娘子的心里只怕不单是心里不痛快。” 孟窅无法反驳,可在感情的天平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她自知理亏,只是在崇仪回来后,还是不安地痴缠上去。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做一套里衣吧。”下午挑出来的素织宁绸就摆在次间的长榻上,她牵着崇仪往榻边走。 崇仪一贯迁就她,只是跟上她的脚步,含笑责备。“你答应我好好养胎,怎么还是不听话。” 孟窅不以为然,她就是想找个由头与崇仪多说一会儿话。 “里衣上也不绣花,我一天做一点,左右还有小一个月的时间,还怕累到我不成?”说着,她指挥崇仪展开手臂,方便自己为他量身。她也不用尺子,张开手一搾一搾地丈量。 崇仪感觉到她在自己腰间比划的小手,不由轻笑。他抬手覆在孟窅的小手上,只一瞬间,背后贴上一副柔软的娇躯。 孟窅眷恋地把脸埋在他背上,不让他看见自己委屈地五官。齐姜说再多的道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她就是想霸着明礼,长长久久地霸着这个男人! 崇仪转过身,把人揽在自己的胸口。来之前,徐图就把今天的事和他说了。不必徐图多事,松雨也肯定会来回话。进门前,他还担心玉雪又要哭鼻子,可门帘后她用浅浅的笑迎向自己,说要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最后却一声不吭地抱住自己。 崇仪的心都是软的,把下巴抵在她散发着茉莉芬芳的发心,含笑揶揄。 “等入夜,你想抱多久都行。” 孟窅的脸蹭一下烧起来,这会儿更不能放手了。叫他看见自己烧红的脸,就更丢人了! 九月崇仪的生辰后,臻儿的周岁礼也正式提上议程。孟窅给女儿做了一套十只大小不一憨态可掬的兔子布偶。这个不费功夫,她画下花样子让宜雨几个罩着裁剪。 李王妃倒是热心,送来一匣子打磨好的珊瑚珠子用作兔子眼睛。 孟窅没有用,也替臻儿收起来。孩子还小呢!万一珠子脱线,不小心叫孩子误吞下去就坏了。 比之靖王府小郡主的周岁宴,聿德殿皇长孙的周岁更受朝野内外瞩目。宁王作为最大的功臣,再次获得桓康大加赞赏。许是这一年上演过太多次类似的闹剧,崇仪有些麻木,便是梁王也不过是一副意兴阑珊的神态。 胡瑶抱着梁王的长子出现在宴席上,桓康王不吝辞藻很是夸赞了一番,到底也没抱一抱他的第二个孙子。在场的都看得明白,只有宁王的儿子才是他最重要的金孙。 更因为十一月以来,皇长孙竟然没有一回病痛。桓康王深以为,那些坎坷磨难终于都要结束了,上苍听见他的心愿,他的长孙立住了! 这场宴会更像桓康王与宁王夫妇的主导的一场唱作俱佳的大戏。可惜连本该最捧场的看客——身为宁王岳父的平江侯范锃也没有表露出十分的欣喜。不得不说世家的底蕴与阅历造就了范锃天生的敏感。因皇长孙降世,桓康王为宁王屡破先例,隐隐又有当年为他母亲小周氏疯狂的模样。阳平翁主越来越紧绷的唇线和朝臣冷淡的回应让范锃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他不像女儿宁王妃那样乐观,为眼前烈火烹油的局面暗生焦灼。 次日初八,是靖王府小郡主的周岁。桓康王延续着前一日皇长孙周岁宴的喜悦,大手一挥赐下一波丰厚的恩赏。 酒宴分男女宾客在两处进行,男宾随靖王在诚和堂开席,女眷则由李王妃在罗星洲的万山竹馆招待。李岑安最在意名声,即便忌惮孟窅,在小郡主周岁礼的置办上,她不敢马虎。她与尹蓝秋反复斟酌,十月中时才把宾客名单与一应用度铺陈报给靖王查看。 开席前,李岑安在明堂上安排了抓周。女宾们围着厅堂正中四张花梨方桌拼起来的台面,那上头铺了喜庆的大红绒面毡子,摆着各色按比缩小打造的物件。 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智愚,名之为试儿。靖王府粉嫩的小郡主被乳母摆在台面上,她已经能自己坐着,不用大人的扶持。红桦色绣金百鸟的盘领小袄衬得她肤白唇红,好像年画里喜气迎面的小仙童。 范琳琅不禁想起瞻星堂里那个孩子,细瘦的身子上按着大大的脑袋,因为瘦弱显得眼睛又圆又大,时时都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玺儿还不会自己坐直身体,一离手就软软地歪在垫子里。他也不挣扎,趴一会儿还等不到乳母来抱就细细地抽噎。 她不得不承认,别家的孩子比那个自己挂名的儿子看起来更健康。昨天她还见了梁王的儿子,那是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恪王的长子比玺儿还晚两个月的生日,看着却与玺儿一般大似的。玺儿和他父亲一样,强行早产让他比寻常孩子更羸弱。 孟窅穿着同是红桦色绲貂毛的比甲,那是崇仪吩咐人用同一疋暗花古香缎上裁制的。她挺着八个月的壮观肚子,李王妃哪里敢苛待她,还把她的座位就设在自己手边,以示关切。 臻儿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围观,和丫鬟婆子轻淡的妆束不同,四周云髻雾鬟花团锦簇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在台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转头四下搜索熟悉的身影。 “阿娘,宝宝,抱。”臻儿正在学说话,如今已经会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词。她找到孟窅所在的方向,扭着身子冲她伸手。 孟窅欢喜地绽开笑容,扶着笨重的肚子站起来。她走到台面边,女眷们自发腾出空间给她。她们的视线聚焦在孟窅隆起的肚皮上,透着一股酸劲。孟氏忙碌的肚皮让人既羡慕又嫉恨,多少人想要一个孩子都没有,她却好像肥沃的土壤,春华秋实年年不息。 十二月初二,靖王的长子降生在圭章阁。当天发动的时候,孟窅正和崇仪娇声埋怨。她今年的生辰又要被闷在产房里,不见天日。她的十五生日就在月子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一碗有咸味的寿面。 这一回,小谢氏没有住过来。她十一月末就往城外碧桃观去进香祈福了。去年她看着靖王对女儿的体贴入微,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再有女儿在圭章阁待产,她也不方便入住靖王的院落。只能改道求神拜佛,希望女儿随自己,先开花后结果,这一胎生下一个哥儿,这辈子的依仗就牢靠了。 崇仪安慰她说,十九那日一定陪着她一起过生辰。 孟窅杏眸一亮,刚要欢呼起来,旋即泄了气。 “还是算了……月子里不让洗头沾水的,整个人都臭了!我不想你看见我那副邋遢样儿……”她希望明礼只记着自己漂漂亮亮的一面。 嘴里说着,心里委屈愈发不可收拾。孟窅不觉呜咽起来,低下头用帕子捂着半张小脸。一边哭,她一边也觉得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 “我也不想哭,就是忍不住……”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又被明礼看见自己幼稚的一面。忽然她感到肚子里一抽,仿佛孩子感受母亲情绪的波动,不安的施展开拳脚。孟窅哀叫一声,很快意识到,这就要生了! 崇仪亲自将人抱进圭章阁,徐燕带很快有条不紊地带着人忙碌起来。因为临近孟窅的产期,怕她发动时人来人往的吓着孩子,臻儿已经由齐姜抱回沃雪堂养着。(未完待续) 零八四、婢子与避子 两年里三个儿子陆续奏上“捷报”,又都是他钦点的侧妃所出,桓康王胸中快意满涨,整个年节都是神采飞扬的。二十九年的春节沉浸在一片喜庆里,望城上下一派花繁锦簇。礼部一五品都事呈上颂赋,以庆贺宗室繁盛,国祚昌荣,桓康王圣心大悦之下,破例提升为侍郎。一壁,又对“报”国有功的三家王府赏赐丰厚,又点名称赞生育有功的三位侧妃。 王府香火有继,男人们自然是得意的。且不说,多年无出被侧妃捷足先登的王妃们是什么心情。大殿之上,至今悄无音讯的恭王府便显得格外打眼。童晏华抿着嘴,连朵敷衍的笑也挤不出来。她不仅心急,还有一种恐慌。恭王为了自己下药,不惜打下曹韵婵的孩子,可自己若和嫂嫂们一样长久无法生育,假以时日恭王会不会怨恨自己? “老五也别眼红!孤王可等着你的好消息。”桓康王志得意满的说笑声就像魔咒,适时地在童晏华的耳边响起,震得她一阵发憷。 除了童晏华,还有一人神色黯淡。梁王的另一位侧妃周丽华成亲至今已经半年有余,但她也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原以为依着她与表哥的情分,不用多久就能怀上孩子,届时至少与胡瑶分庭抗礼,可偏偏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而诸王妃里,心情最为忐忑的非李岑安莫属。梁王妃丁宁膝下有端宁郡主,她贤名在外,又素来得梁王敬重。宁王妃范琳琅已然抱养了宁王长子,自然无所惧怕。只有自己,一不得靖王的心意,二无力挟制孟氏,在靖王府的处境愈发飘摇。 林嬷嬷催着自己效法范琳琅,早日把靖王长子抱在自己膝下。她心里拿不准主意,找来秦镜参谋。秦镜并不反对,但也没有显露出热忱。秦镜每回为自己出谋划策时,眼睛里会泛着精光。曾经,她很害怕秦镜眼底锋利的光芒,那是一双食人兽的眼睛,凶狠而阴冷。 “孟氏若知道好歹,就该明白把孩子养在王妃的名下才是真的对孩子好。何况王妃开恩,已经许她经有一个女儿傍身,晾她不敢痴心妄想!”林嬷嬷嗤笑着,恨不能立时三刻把孩子抱回颐沁堂来。这本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高门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安排的。 “娘娘不妨与王爷一提,但不可强求。”比之林嬷嬷的急切,秦镜分析得十分冷静。靖王能容许孟侧妃在圭章阁设置产房,足见靖王对这对母子的偏宠。他猜想,靖王不能答应李王妃的请求,他舍不得孟侧妃母子分离。哪怕许给嫡子的名分又如何?不是自己的肚皮里爬出来的,到底不是一条心。万一到时候,占去嫡子的名分,又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岂不是为孟侧妃的添力。还不如培养一个好拿捏知感恩的,才能把孩子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 李岑安听他分析利弊,心里不觉凉透了,才逐渐歇下了过继的念头。 圭章阁里,孟窅隔着屏风召见了徐图。她想把徐图派去服侍小儿子。 “奴才为小主子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徐图喜出望外,对着孟窅所在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他怕隔着屏风孟主子看不清自己的诚意,不惜命地用额头往地板上砸。好在产房里铺着驱寒防潮的绒毡,不然真能砸出一地肝脑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不恶心,我还怕惊着主子呢!”晴雨心里发酸。能被主子指去服侍小主子,必得是主子心里得用的人。宜雨被指给小郡主,那是因为宜雨是孟主子娘家带来的人。他徐图不过是个跑腿的,仗着是王爷身边出来的,如今也跑在自己前头去,凭什么?! 徐图混不在乎,抬起头来咧着嘴冲她笑。他心里高兴,别人酸一两句不正说明他的得意? 晴雨看着他脑门上印着绒毡上的花纹,一时忍俊不住,忙学给孟窅听。 “晴雨说得对!阿满好好的,有他父王护着,我不要你出生入死。”她靠在软垫里,说话也是软绵绵的,此时掩着菱唇轻轻地发笑。 孩子出生当天,她娘就赶来了王府。小谢氏抱着分量十足的孙子越看越爱。 “你比为娘有福气,成亲两年便儿女双全。我观靖王对你用心十足,你这辈子再圆满不过。”小谢氏自己生下孟窅后三四年没有动静,不得已才给丈夫纳妾。女儿如此争气,往后在靖王府也算站稳脚跟了。 孟窅刚才生下孩子,浑身脱力,笑一笑都觉着费劲。 “那就叫他‘阿满’,圆满的满。我盼着他和臻儿一生顺遂,圆满无缺。”这名字朗朗上口,又有好寓意,她自己默念两遍,也觉着很欢喜。 事后,她与崇仪提过一句。崇仪没有不答应。十二月十九是孟窅的及笄生辰,他想让她高高兴兴的。 阿满弥月就在春节里,腊八祭祖那日,李岑安当着孟淑妃的面请示,想等孩子的百日再大办。她不敢私下里单独与靖王说,怕靖王误会自己怠慢他的长子。 “你想得很周到。”孟淑妃温和地夸她,“臻儿的周岁宴也很妥帖,月宜也与我夸你贤惠能干。”月宜是宁王妃范琳琅的小字。 “这都是儿媳的分内事,不敢当母妃的夸赞。”李岑安谦让未遑,低下头去哂然一笑。 孟淑妃看着她这些年一路如履薄冰,心里十分体谅她的处境。从前她也愿意帮扶一把,可如今叫燕辞为难的人成了自己的亲侄女,反而叫她自己也处境尴尬起来。 “如今靖王府上下井然有条,燕辞身上也已经大安。”有些事,燕辞不方便提起,也只有她这个长辈来开口。“方槐安在你府里也有一年多,该把人给母妃放回来了吧?” 李岑安心头一跳,按耐住雀跃的窃喜。方槐安进驻靖王府许久,她还以为是淑妃不放心自己的侄女,故意放了眼线监视自己。她低着头悄悄打量崇仪的神色,摸不准他会不会顺势送回方槐安? 方槐安为人沉稳,处事老道,可李岑安总感觉被人束缚了手脚般,哪家王妃也不像她这般窝囊…… 崇仪抬手向孟淑妃一拱,神色自诺地开口:“儿子正想向母妃求个人情。” 孟淑妃和李岑安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 “玉雪把徐图派给了阿满,沃雪堂里现今缺一位管事。还请母妃体谅,将方槐安调拨给儿子。” 孟淑妃面上露出三分疑惑,李岑安适时地细心为她解释:“玉雪是孟妹妹的小字。” 孟淑妃却是不知道的,从前也只听孟窅说起家里都管她叫“阿窅”。她没有出声,李岑安就仿佛来了底气,为难地劝说靖王:“母妃疼爱,将方公公借调王府多时。只是方公公毕竟是母妃身边的老人,想来母妃也有用人的地方。” “王妃所言甚是。”崇仪随口附和,依旧拱着手耐心等待淑妃的回应。“正因为是母妃亲自,儿子才放心开口。也是儿子疏忽了,王妃说的也对,此事全凭母妃做主。” “先让他回来,本宫也问问他的想法。”孟淑妃的话又把李岑安的一颗心悬起来。 崇仪从容应允,回去后便安排方槐安回宫复命。人一进蒹葭殿,孟淑妃立刻就接见了他。 “我进宫时,她父亲尚未成婚。说是姑侄,却不曾处过一日。”她在这白月城见过形形的美人,也有笑里藏刀的。她也不想疑心自家侄女的为人,可若是她识人不清,让靖王府后院起火,只怕再委屈了崇仪这孩子。 方槐安跟随她多年,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她的苦心。他细声宽慰道:“奴才冷眼瞧着,孟侧妃天真烂漫,没有城府。想必靖王喜欢的也正是她至纯至真的性子。” 他已经听说,靖王有意让他接受沃雪堂的管事。想他在蒹葭殿身居五品丞侍,比高斌也不遑多让,他的年资甚至比高斌还高出一截。给一位亲王侧妃做管事,实为左迁。可高斌向他透露消息时,他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 淑妃待他不薄,要他为蒹葭殿舍身成仁,他方槐安绝不含糊。可在蒹葭殿,他顶头上还有一个木逢春,并列的还有一个不声不响的杨桂来,只怕自己这身白鹇补子一穿就要穿到老死。若是调拨靖王府,虽然一时看着是降贬,可孟侧妃身边第一人必是他方槐安无疑。 以己度人,他倒是对秦镜的用心清楚得很。留在靖王府帮扶孟侧妃,他既能回报淑妃的恩情,又能为自己争一头地。倘或,来日靖王有大造化……他不敢往下深想,这个念头是孟淑妃最为反感,蒹葭殿上下讳莫如深。 末了,孟淑妃到底还是如了崇仪的意,谕旨内侍省将方槐安调拨给靖王府。谕旨下达靖王府,因是内院的人事,直接由李岑安出面。 这道旨意如当头一棒,敲得李岑安头晕目眩。她原以为淑妃还是顾念自己的,会帮她把方槐安撤换回去,可谁知到头来,淑妃还是辜负了自己。她果然还是向着自家侄女,那日在靖王面前只怕还是在试探自己。李岑安不由心底发寒,愈发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仿若身在悬崖边,四周回旋的冷风随时要把她卷入深渊之中。 她内心的彷徨不安仿若一团火,焦灼着她的心。正月里,各府宴席如流水不绝,即便尊贵如靖王也免不了疲于应酬。她趁着孟窅刚才出月子还要调养,试探着又推了一把尹蓝秋。可这一回,她熬到天明也没等来雨花阁叫水的消息。她知道,尹蓝秋不中用了…… 有一桩叫李岑安意外的好消息,却是孟窅出月子后,竟然主动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椒兰苑。 秦镜向她报喜的时候,为她分析,想来是因为孩子出世后,王爷再没有借口,为着规矩体统,也不得不放人回去。 李岑安却想得更多……远香近臭,她甚至幸灾乐祸地想,或者靖王终于腻味了。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的嘛?!为此,她给自己的贴身丫头雪溪开了脸,趁着上元十五那夜献给靖王。而这一回,靖王没有拒绝…… 李岑安心里五味陈杂,连日的煎熬让她嘴里起了一串燎泡,连舌根都是苦的。林嬷嬷请府医开了一贴败火清心的方子,亲自守着风炉熬出一碗汤药来。 冬日里烧炭取暖,人容易上火,李岑安自己用着,又把赏给雪溪一碗。只有她和林嬷嬷知道,赏给雪溪的那碗是凉药,可使女寒难以成孕。在她起意抬举雪溪时,她让林嬷嬷悄悄预备下的。这一回,她心里的主意拿得极正。她推举雪溪只为了分孟窅的宠,至于孩子,能有自己的最好,再不济抱养尹氏、卢氏哪一个的,都比一个婢生子要强。(未完待续) 零八五、花墙与花朝 软轿在堂前落定,崇仪亲自将孟窅抱下来。她躺了许久,腿脚难免乏力虚软。 孟窅蹬着鹿皮靴子,依着他的扶持站稳脚跟,甜甜地报之一笑。阿满平安降生,自己也出了月子,孟窅便主动向他提出搬回沃雪堂住。 齐姜听说她的决定,很是吃了一惊。 其实孟窅的想法很简单,阿满才刚出生,夜里饿了、尿了,肯定会哭闹。她体贴崇仪公务繁忙,不想他回到家还没发好生休息。再者,臻儿是她自己喂养的,如今一岁多了,一直健健康康的。她听徐燕说了母乳的好处,就想着还是自己亲自奶小儿子。如此,总与崇仪在一间屋里,实在不方便。 “先送小郡主和公子回屋。”崇仪捏一捏孟窅柔弱无骨的小手,掌心里触及一片暖意,才放下心。 一回生二回熟,孟窅也知道轻重,才出月子不敢受寒。她把自己裹在斗篷里,一直捂着手炉取暖,此时身上暖洋洋的。 “陪我在园子里走走。”崇仪牵着她,用自己宽厚的肩膀为她挡去寒风。从孟府移栽来的绿梅开花了,孟窅上回回来的时候,还只是几株光秃秃的枝丫。府里花匠知道是孟侧妃喜爱梅花,在梅树下日夜点着火盆,赶在孟窅搬回来前催发出一树如玉花苞。 两人并肩在梅树间穿过,枝头的冷香悄然染在外袍上。崇仪带她踩在玩陀螺的青石板上,石板间的缝隙都密密实实地填平了,陀螺转起来就不怕嵌进去。 “那是一株葡萄藤,后面还有两株石榴。”崇仪指着不远处光秃秃的青竹竿,顺着方向讲解。葡萄、石榴都是多子的好寓意,他还记得与孟窅玩闹时的约定。“等开春,让他们在西墙架一面蔷薇花的花墙,给臻儿摘花儿玩。” 他们的女儿已经会说话了,喜欢色泽亮丽的香花。孟窅坐月子不能出门,臻儿就指挥乳母丫鬟抱她去园子里,摘下最漂亮的那朵带回去给孟窅戴。 孟窅抬手扶一扶发髻上的大朵山茶,与崇仪想到一处了。“蔷薇香浓,花瓣重重叠叠的,臻儿肯定欢喜。” 再回到沃雪堂,孟窅只觉着眼前一亮,焕然一新的惊喜远胜于阔别重逢的感慨。真真是眼前一亮,一样的开间一样的格局,只是换上了琉璃窗格,光华争相涌入房内,赋予满屋亮丽的生机。博古架上孟窅钟爱的粉青细腰双耳瓶被映得熠熠生辉,瓶身恍若要化开一般。 “喜欢吗?以后孩子在园子里玩耍,从屋里也能瞧得分明。”崇仪陪她由外向里一间间走过。 孟窅不迭地点头,俄而又犹疑地发问:“那外头岂不是也能把屋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崇仪被她问得一愣,停下脚步低目将视线落在她烦恼的五官上。 女儿家面皮薄,有许多不方便的时候。孟窅越是想,越是认真地发愁:“安和堂是二楼也不妨碍,这儿廊道里人来人往的,低头抬眼的时候什么都看去了……多不方便呀!” 崇仪笑而不语,指着外头大开的雕花窗扇叫她看。白日里,她和孩子要歇午觉,也不能让屋里一直太亮堂。 这一夜,怕阿满忽然不习惯新地方,崇仪便留下来陪着母子三人。晚膳后,孟窅给儿子喂奶,就把女儿抱给崇仪。阿满吃奶时力气十足,胃口也好,两个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吃着一边,一只手还要搭着另一边,好像时刻警惕着要捍卫自己的口粮。等他把两边都吮得涓滴不剩,才心满意足的松开小嘴,等着孟窅把他竖起来,轻轻拍他的背。吃饱喝足的阿满很快就能在母亲的拍抚下舒服地睡去。 起先,孟窅担心儿子吃不饱,自己喂过后,还让乳母再喂一点。可阿满有些小脾气,一回只喝一个人的奶,他宁愿留一点空放在下一顿再吃。孟窅心疼孩子,只能给自己多灌些汤水,好叫孩子吃饱。 阿满趴在母亲的肩头上,响起呼噜噜的细小鼾声。孟窅没有立刻放手,怕搅了孩子的瞌睡,又抱着拍了好一会儿,才把他递给早就张开手等着接手的乳母。如今沃雪堂里单是乳母就有八个,当初有两个乳母借调进聿德殿,明礼后来还是补了两个名额进来。 孟窅用热水简单擦过,换了一身袄裙才走出去。 外头,神色轻松的崇仪把女儿举过头顶,小姑娘丝毫也不害怕,还裂开小嘴咯咯地笑。他眼角余光配件孟窅从屏风后转出的身影,抱着臻儿转了个身。崇仪又把女儿在怀里颠了颠,才把孩子递给乳母抱下去。不能让臻儿发现玉雪,否则玉雪被她一黏,今晚又要心软得带着她一起睡下。 崇仪没给她发问的机会,拉着人往东次间走过去。这回翻新沃雪堂,将东西两座小楼也一并做了改建。东边的誉棠轩以后就给阿满住,西边的瑞榴居是给臻儿的。东次间腾出后,崇仪的笔墨砚台又重新摆出来。 丫鬟瞧见两人行走的方向,挑起暖帘子去传服侍笔墨的人。不一时,陆麟低着头走进来,对着王爷和侧妃弯腰行礼后,走到长案一头卷起袖。 崇仪就让她坐在身边的官帽椅里,自己在书案前长身而立。他写字时专心致志,初时不觉着什么。舔墨的时候,发现陆麟手势僵硬,他才察觉好半晌没听见孟窅的动静,抬头一看,只见孟窅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陆麟。 陆麟早就发现孟主子的视线,他浑身不自在地把头低了又低,心里直发毛,磨墨的手都僵住了。天爷啊,快叫孟主子饶过自己!自己可不想被三爷打发出去…… 这一打岔,崇仪也就没有心思在写字了。陆麟裁断纸卷,把用过的笔砚收在托盘上,狼狈地告罪逃出去。 肇事的孟窅浑然不觉,看着陆麟逃跑的背影,还莫名其妙地问崇仪:“他不舒服吗?” 仆妇太监生病不敢瞒着,少有症状就要自行上报管事,以免过了病气给主子。隐瞒不报是重罪。陆麟仓皇落跑,连打水给明礼净手都忘了…… 孟窅只有自己叫人打水来,挽起袖子亲自服侍崇仪洗手。 “你刚才在看什么?”崇仪俯下头凑近了,闻着她身上甜甜的乳香,好笑地发问。他不以为玉雪是看上了陆麟的皮相。 孟窅把头凑上去,贴一贴他靠过来的下巴,老实地为他解答:“我看他怎么研墨。我想学一学,以后你写字,我也能给你磨墨。” 崇仪哪里舍得她辛苦,又想着偶一为之,不失为一段风雅。 二月花朝,恭王妃童晏华广发请柬,于恭王府设下酒宴,邀请兄弟妯娌过府相聚。从前怜惜妯娌聚会,多是大嫂丁宁和二嫂范琳琅来起头。这两年梁王不如意,宁王养着病猫似的儿子,两边都没那个心思。于是,恭王便交代她出面,五服内的亲眷自当亲近,五服外得力的宗亲也可借机拉拢。她是国公府的出身,又有亲王王妃之尊,办得出格一些也不算打眼。 童晏华正为自己的地位和处境发愁,听说能为恭王分忧,当即痛快地应承下。 依着她的安排,女眷们从白日开始游园赏花,男宾则在近晚陆续抵达。酒席摆在竹林边的摇翠庵,以黑檀底座绣十二月花神的屏风按东西隔开男女席次。庵外有一方形似新月的池水,入夜后,女眷们可以在池边放花神灯。 她事先下足功夫,为此特意虚心向大嫂丁宁请教各府女眷的喜好忌口。只有一件事,她早早拿定主意,赶在花朝前两日,让望城出名的工匠铺子扎了五盏正红牡丹花灯。至于其余人,则一律备下各色芍药花灯。她确实是存心的,一个胡瑶、一个孟窅,她故意要让二人明白自己妾室的身份。 她的心思浅薄,胡瑶接过花灯的瞬间就忍不住笑了。 “童王妃果然持家,这一式样的灯扎起来倒也省事。” 童晏华自矜一笑,得意地看向侧妃扎堆的那边。 “尊卑有序,什么样的身份就该是什么样的灯。胡侧妃也喜欢这牡丹?却是不能呢。” 胡瑶投去清冷的一瞥,浑然天成的气势无声碾压过童晏华小人得志的嘴脸。 “不过是一盏灯,童王妃上纲上线的。原来今儿个不是吃酒赏花,却是来赏童王妃的威风。” 童晏华呵呵干笑,偏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她如今是正室王妃,比胡瑶高一个品阶,自然不用再忌惮阳平翁主的威势。 “我恭王府里自然不若大哥府上百花齐放,只好委屈胡侧妃。” 这话一出,连丁宁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场面一度凝固,还是范琳琅长袖善舞,从容地提议分散开。 “端午斗草,今日花神生辰,我们何不斗百花。便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看谁能寻的花朵最多最好。”范琳琅拉着神色僵硬的童晏华,打趣着把台阶递出去。“五弟妹可是心疼园子的花草?” 于是,诸女眷无不逢迎,皆夸说宁王妃的提议极妙。年轻一些的又追问起详细规则,已然跃跃欲试。 孟窅挽着胡瑶的手,悄悄把人引到另一边小路上。刚才大嫂和王妃姐姐都冲自己使眼色呢! “从前你教我不去理会她,今儿怎么自己着相了?”两个人谁也不预备参与斗花,便寻一处凉亭坐着说体己话。总算今日的宴会,叫她们能趁机小聚,这才是最大的好处。 孟窅不叫她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便把一桩喜讯悄悄儿地单告诉。她掩着小嘴儿,凑在胡瑶耳边轻声私语。 “真的?!这才多久,还不到阿满的百日!”胡瑶吃了一惊,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见孟窅桃红晕面,十分不好意思的羞赧状,知道十之八九是真的。 孟窅急忙要捂她的嘴,垂下头去支吾。“就是因为这个,我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不敢和人提呢!” 胡瑶只觉着高兴。今天能听说这样的好消息,即便再看童氏的嘴脸,她也无所谓。 晚间,他们兄弟皆来恭王府吃酒,兴酣时,童晏华又出幺蛾子,擅作主张命人撤去屏风。伽罗虽不忌讳叔嫂同席,可此刻酒过三巡,有几个不胜酒力已经胡言乱语起来。 胡瑶担心酒气冲撞孟窅,向丁宁与李岑娜回过话,挽着孟窅从摇翠庵退出来。不一会儿,却见靖王崇仪也带着随从,踏着月色而来。 “夜里风凉,怎么不带袖筒?果然齐姜不在,你就大意了。”崇仪先看见孟窅的斗篷,昨夜提前挂在衣架上,所以他有印象。 这几日乍暖还寒,齐姜夜里不小心招了风,今日正在家养病,没能跟出来。 “你怎么和阿琢一般说辞,我一点儿也不冷。”孟窅细细娇笑,把手塞进他手里叫他检查。 胡瑶默声在一旁观察,见二人犹如寻常夫妻般言辞随性,行动自然,心里一边为孟窅欣慰,一边为又有些苦涩。 崇仪仿佛这才看见胡瑶的存在,客气地寒暄过,不知不觉间把孟窅拉到自己身侧。 “玉雪年轻,多番烦温成照应。”从前胡瑶是他的外甥女,如今嫁给了自己的长兄为妾。他不好以长辈自居,也不方便称她为嫂子,依旧用旧时的封号相称。 胡瑶觉着好笑,眼前的靖王仿佛把阿窅当做自己的私有物,正在炫耀他的所有权。 “我与阿窅相识在先,情同姐妹,当不起王爷的谢意。”胡瑶还以客套的言语。“还未恭喜靖王。” 崇仪低目睇去,见孟窅含羞带怯地点点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揉着她的肩头。 “阿琢不是外人,我就告诉了她一个。”孟窅无辜地表示歉意。是她自己害臊,央着明礼不要对外公开,今天自己却食言了。 崇仪能说什么?只有无奈地替她周全。“玉雪面皮薄,眼下月份又浅,还请温成为她保密。”(未完待续) 零八六、阴谋与隐瞒 这一日,靖王府主人悉数往恭王府赴宴,宁静的王府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仿若在如镜的水面上投入的一颗小石子,迅速被池水吞没,只有无声的涟漪幽幽荡开。 事情的起因是张懂的徒弟罗成在角门上拦住一个外出办事的奴才。因为那人行迹有诡,罗成做主把人扣下来,果然当场从他身上搜出一包首饰。裹布是不起眼的蓝粗布,里头东西也不多,一对赤金的花生、两只核桃大的玉兔,和一些小巧的珠花,一眼看着就是给孩子的。 小郡主属兔,府里上下都知道。罗成只看一眼,心里暗道不妙。他反应也极快,当下叫人堵住那小厮的嘴,把人捆起来去见他师傅张懂。 因为事情牵扯了小郡主和孟侧妃,张懂格外谨慎地把徒弟和当值的几个小的都敲打一遍。 “都把嘴闭紧了。若有一句闲话传出去,我只找你们几个问话。”东西从后苑流出来,又落在小厮的手里,张懂不得不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入夜,张懂觑着时机,把人交给靖王。崇仪金刀大马端坐在上,一双长眉拧起来。他拾起那支白玉雕的小兔子,深邃的目光垂落在上头。恭王府的酒席才散没多久,他因有些醉意,便没有往后苑去。玉雪闻不得酒气,自己跟过去,她也没法早早歇下。崇仪只让高斌护送她回屋,预备自己在安和堂歇下。 “叫方槐安过来。”他瞥见一脚踩跨进门槛的高斌,一手握着臻儿的小玉兔,颀长的身姿坐得笔直。“莫要惊动侧妃。” 臻儿的东西被小厮挟带出府,必是西苑的疏漏。眼下事情经过尚且不明,难免吓到她。 高斌一条腿悬在门槛上,飞快地把屋里的情形纳入眼中。只见张懂师徒两个跪在三爷的面前,地上还绑着一个被麻核桃塞了嘴的小子。 高斌一阵纳闷,但看三爷的神色不愉,也不敢耽误工夫。但他还是把脚跨进去,摆手叫徒弟陆麟先进屋。 “孟主子说,三爷今儿有了酒,用过醒酒汤再歇下才好。”他把孟窅的关心带到,这才告罪一声退出去。三爷不说叫人去请方槐安,想来不是小事,他不敢自作主张打发小的们去跑腿。万一小子嘴笨,惊动了孟主子,恐怕坏了三爷的事。 方槐安来得也快,月黑风高的,靖王突然传召后苑的人,必非小事。好在孟侧妃外出才刚回府,奴才们自然没有先睡下的道理。这会儿丫鬟们服侍孟主子更衣,他不用在屋里当差,悄悄跟着高斌出来也不扎眼。 崇仪等人到齐了,让张懂把今天的事情当着高斌和方槐安的面讲述一遍。 方槐安当场跪下去,向崇仪告罪。西苑出了小贼,他责无旁贷。 “查。”崇仪简洁地指示,“事情明了前,先瞒着侧妃。” 高斌苦着脸,为难地请示:“只怕少不得提审椒兰苑的奴才,万一侧妃问起来……” 崇仪不说话,只把视线落在方槐安身上。后者立刻会意,磕了个头:“奴才定会安排妥当,不叫主子起疑。” 屋里的皆不疑心靖王的用意,无非是怕孟主子知道后担惊受怕。就在前两日,钱先生诊出孟侧妃的喜脉,不过小一月的事,主子还不叫对外人说。靖王是欢喜的,当时看着孟侧妃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审问便在高斌与方槐安的配合下,悄无声息地推进。那小厮也不是个硬骨头,两顿板子打下去就把知道的都招认了。 他在外头与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杀到他老子娘家里,打断了他爹一条腿。他没办法,就答应帮人捎带东西出府去卖。东西是从小郡主屋里偷出来的,伸手的是郡主的乳母。他们原本想偷侧妃的首饰,但沃雪堂里时刻有人守着,看得太紧,乳母没有下手的机会。 那乳母姓张,正是后来补上来的两个之一。张氏因为是迟来的,她们进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会认人了,自然更亲近先头两个乳母。等小公子出生,府里又单独给小公子配来四个人,她眼热新乳母跟着前程更好的小公子,自己又争不过小郡主身边先头两个乳母。张氏觉着自己也没什么长久的指望,便削尖了脑袋钻营眼前的蝇头微利。她以为小孩子没记性,少一两个簪儿坠儿也不知道。就算有人发现少了,她随口掰扯说是小郡主玩耍的时候摔坏了,谁也找不出差错来。 也是那小厮运气不好,因着头一回心里紧张,就被门上看出可疑来。 高斌不信,一个外院的小厮怎么和内院的乳母接上头,就这么碰巧,一个贪财、一个缺钱?他与方槐安兵分两路,他继续在小厮身上找痕迹,乳母则交给方槐安。 方槐安做事老练,先以抱恙为由把乳母张氏从小郡主的瑞榴居里撤出来。张氏确实病了。她吃了一碗小丫头孝敬的甜碗,不出半个时辰就倒下了。被人挪到下人房里时,她还心存侥幸,心道幸好没有被遣返回家,等她养几日还能回去当差。等她两腿发软从净房走出来,撞见方槐安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的官帽椅里,后脊梁迅速爬上一股寒意。 下人赌钱不是稀奇事,可眼下年关刚过,十一月小郡主周岁、腊月里小公子降生、正月是年关又逢小公子满月,三爷王妃侧妃连番发下的赏钱能抵一年的工钱。按理说府里下人正是富裕的时候,他竟一下全输个精光?再有,他说债主打断了他老子的腿脚。高斌查过,那小厮一家靠采菌子为生,断了腿就是截断营生,岂非更难还债? 可他循着债主这条线查了三日,却没什么头绪。这时候,陆麟的一句话启发了他。小厮寻常不归家,是谁把他家里的消息带进来的。这一查,倒叫高斌顺藤摸瓜,揪出一个人来。方槐安也从乳母张氏嘴里撬出了同一个人物——花房的小厮江川,原先在椒兰苑小膳房当差。前年孟侧妃怀小郡主时,他和小丫头嚼舌根惹得孟侧妃动了胎气,管事的汤正孝打断了他的腿。高斌在意的是,当年保下江川,把人调去花房留用的人。正是这个江川,为乳母和小厮勾结。 高斌知道,张懂的直觉没有错。这便牵扯到后苑的人事上,是李王妃做主的范畴。 幕后指使是李王妃,或是王妃身边的林嬷嬷,抑或是那老狐狸秦镜?她们要的只是让孟主子难堪,或者所图更深,甚至要诋毁孟主子的清白?毕竟小厮交代说,最初打过孟主子的首饰的主意。而女子的贴身物件最容易被人搬弄,届时孟主子丢脸面事小,若扯上失节,不止孟主子有事,两个小主子也要毁于一旦。试问一个行为不检的母亲,其子女怎不叫人轻看?! 高斌越想越觉得幕后人的用心险恶,这根本是想糟践三爷的孩子! 颐沁堂里,林嬷嬷陪李王妃在小佛堂提心吊胆地熬过观音诞,有些失望地发觉王府一派祥和平静。是她瞒着小姐安排江川勾搭小厮,等小厮欠下赌债,再为他和乳母牵线。那江川被汤正孝打成一个瘸子,他记恨着椒兰苑上下,林嬷嬷只略微点拨过一回,江川立刻就上套了。 林嬷嬷倒也没有深想,她的本意只是叫孟窅难堪,再拿着孟窅不会管事的事实,压着孟窅好不教她沾手王府的中馈。她害怕孟窅有了儿子,进而妄想分权插手王府的人事,因此要先下手为强,坐实孟窅御下不力的罪名来。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小厮将东西捎带出去,过阵子再由东苑的人假装在市面上发现王府的物件,叫李王妃查出西苑的漏洞来。 第二天,没有小厮的消息,她便有些心虚。但过几日仍没有动静,听说那小厮没能成功把东西挟带出门,她反而放心了。左右江川行事是为一己私愤,她完全可以抽身。甚至若有人查出江川来,她还能拿这事做文章,再给孟窅扣一顶苛待下人招致报复的帽子。 高斌将事情始末一字不差地回禀上去,他已经把江川、乳母和小厮都扣押起来,等候三爷的发落。 崇仪推开查缴出的首饰,眉目间不见喜怒,低柔的嗓音如寒冰下缓缓流动的溪流。 “拿去溶了。”东西经了腌臜人的手,自然不能再叫臻儿碰触。饶是处变不惊的崇仪,此刻也有丝后怕。这一回,乳母只是贪了几件金玉,倘或有人用金玉收买乳母,对两个孩子、对玉雪出手呢?!两个孩子都还小,玉雪又是特殊的时期,即便只是假象,崇仪便觉着心寒胆战。 “涉事者及其家眷都送去景州学田服徭役,不得回京。”孟嗣柏所拟学田制已经在景州已经初见成效,除却佃户,崇仪又让州县牢狱非重刑犯充作劳役,供学官差遣。把人发配过去劳作,并非他心慈手软,他恨不能立刻将人杖毙。可孩子们还幼小,玉雪又刚有了身孕,他终究不能免俗,想为她们母子多积福报。细想来,那幕后之人未必不是摸准了他投鼠忌器。 崇仪也不确信,幕后之人是否是李岑安?高斌特意提到,江川最初的目标是玉雪,难道是李岑安已经察觉玉雪再度有喜,所以故意针对? 张氏被送走那天,方槐安和齐姜一同去向孟窅请罪。两人事先商量过说辞,依着靖王的意思,并不想孟侧妃知晓全情,以免她忧心。 “张氏手脚不干净,偷了小郡主的首饰。奴才斗胆僭越,把人交给王爷处置,如今已经打发出去了。”方槐安这话一句作假的成分也没有,回话自然坦荡。至于江川和那小厮,孟侧妃原也不认得,索性不牵扯进来。最叫方槐安恼火的是,自己才调来王府,便在自己家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儿。简直是对着他的老脸打,连带给淑妃主子抹黑了…… “奴婢失察,请主子降罪。”齐姜端正跪着,她病了一场,面色还有些苍白。她有些懊恼,因为靖王对孟侧妃的无微不至,自己不知不觉地懈怠起来。这回的事情就像警钟振聋发聩,让她意识到靖王府平静的表面下已经有人在暗中推动。 孟窅被两人的阵仗一吓,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却听方槐安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来,才知道自己还蒙在鼓里时,明礼和这二人已经把事情都处置了。 “你们先起来。”方槐安是她姑母赐下来的,齐姜是老太太请来帮扶自己的,孟窅念着长辈的用心,一向敬重他们。她倒不在乎方槐安自作主张,明礼处置了,也省得自己费神。她担心的还是孩子。“有王爷处置,我很放心。不过,孩子们还小,以后要加倍仔细才是!” “是!”方槐安与齐姜无有不应,正恨不能补救呢! “咱们苑子里出了家贼,毕竟不光彩。罚你们三个月月钱,以示警醒。”孟窅想了想,不罚是不行的,不能助涨歪风邪气。可椒兰苑以后的人事还要托付他们二人。她苦恼地想,若是明礼在,还能指点自己一二。 说着,她又看向风寒初愈的齐姜。偏是她病了这些时日,椒兰苑就出了事,果然齐姜还是可靠的。 “从今往后,臻儿和阿满的身边必须有两个人一起照看。齐姑姑,还是你来安排。”(未完待续) 零八七、正妻与平妻 桃李纷飞时,景州学子联名上表的颂圣赋一路敲锣打鼓地递进九黎殿。今上圣心大悦,亲笔为学子提下“华国文章”四字金匾,以兹嘉勉。次日,桓康王谕旨将文章传示各州府,朝会散后,又找来靖王和宁王叙话。 景州作为最先试点学田制的州府之一,在国子监所拟章程的基础上,又拟定州郡县学田数量,官学十顷、郡府五顷、县学两顷为定数。其所不足者,由地方官发动当地富户捐献田产。有捐田出资者,由地方登记造册酌情蠲免税赋。腊月里,贫寒学子在公学领了米油学粮,过了个丰年。有感念今上恩德的文生因此提议联名上表,拜谢明君德政。 有景州旗开得胜在先,桓康王高兴地将水到渠成的大任交于宁王,谕令全国各州府普及学田制。他将功劳捧到宁王面前,只待他办妥这一件,好把议储大事再度提上议程。崇仪半是心寒,却也未出所料,当时便将事先整理的条陈一并递上。 学田制施惠天下学子,宁王也是乐意的。他素来好风雅,于读书一事上本就用心。却说宁王接下此大任,如火如荼地与幕僚商议许久,又委派心腹赴往各州郡监察。有门客建言道南方州郡滥建寺庙道观,整肃后可充做学田。宁王以为大善,当即奏请桓康王示下,因此又在早朝上被桓康王大加褒奖,此乃后话。 颂圣赋是在二月底送抵望城的。崇仪掐算好时日,将为长子请旨赐名的请安折子递上去,随折又报上喜讯,侧妃孟氏再度有妊月余。 桓康王翻开褶子,正待信手挥笔批阅时,忽然被喜讯吸引了视线。他一下来了精神,整个人坐直起来,倒把一旁的翁守贵唬了一跳。 翁守贵正要张口,只见桓康王抖擞着唤人,催着小太监取来黄历查看。 他默默在心底粗算一下,来年老三长子抓周与这一个满月不定就一个月份上。桓康王搓一搓干燥的手掌,俄而拊掌笑得开怀,摇头晃脑地揶揄: “明礼这小子,不声不响地把他兄弟几个都比下去了!”说着,他慷慨地把折子递给翁守贵去看,自己按捺不住地从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可不是不声不响嚒?!宁王不声响,自有大王昭告天下;梁王生怕大王不声响,有阳平翁主代为出头。可这二位就像那正月的炮竹,轰轰烈烈地炸开一个响儿,忽然就没影儿了。大王一直眼红恪郡王家两位小公子,可这劲儿给宁王塞人,却没有回应。反观靖王稀松平常地添一句话,三年里连中三元,这是真能耐…… 翁守贵心里写着大大的服气,面上笑得一脸喜庆:“祖宗庇佑,大王恩泽。老话说,先开花后结果。靖王爷与孟侧妃可不是应了这句。您只管宽坐着,自然儿孙满堂。” 桓康王听得格外舒坦,喜出望外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大功臣。他一手握拳反复击打在另一手掌心,和着澎湃的心潮越来越快,一壁琢磨着该如何赏赐才好。 老三踏实不张扬,推学田的功劳被自己拦腰截给了景正,他也没露出半分不满。桓康王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有些歉疚,眼见着崇仪如此“争气”,就思量着必要另辟蹊径好好嘉奖一番。学田制一事追本溯源是由孟家倡议,不能奖赏儿子,把恩惠给到儿媳身上也是个法子。 翁守贵只觉眼前一花,桓康王大步流星飞快跨上来。还不待在案前坐定,桓康王提笔蘸墨,运笔如游龙走凤。 翁守贵悄悄凑头一看之下,不由惊得眉头一跳。桓康王竟然亲笔拟旨,褒扬靖王侧妃孟氏德容工言,恩旨孟氏一应用度比王妃品秩,又赐下一个“荣”字,准今后尊称其为“荣王妃”。 这一道恩册平妻的旨意,一时在望城激起千层浪。孟家因教女有方,孟夫人小谢氏赐四品诰命为恭人,今后年节进宫参拜的命妇之中也有她一方席位。甚至连宫中淑妃,也得了桓康王的一番嘉赏。 那日拟下圣旨,桓康王邀功似的将册封旨意的腾本率先传至蒹葭殿,好叫孟淑妃分享他的喜悦。午后,桓康王又和颜悦色地亲临淑妃宫中。 “你这个侄女争气,福泽深厚!”这一整天,他都是眉开眼笑的,看着同为孟家人的淑妃便觉着格外顺眼。他抬手展开双臂,方便淑妃服侍他宽衣。 孟淑妃接下他腰间的玉带,噙着淡雅的笑意,先是恭贺大王,才颇为无奈地叹息: “臣妾倒是担心,荣王妃年纪还小,频繁生养恐怕亏了身子。再者,阿满还没出百日啊,这又怀上一个,外头的闲话只怕不好听。”她捧起解下的玉佩,仔细地放在漆盘上,一壁忧心地颦眉。“臣妾叫人给崇仪带了话,也不知他听不听得进……” 桓康王正在兴头上,只觉着她的话扫兴。他收回落在淑妃眉间的视线,下颌一抬,冷哼道: “年轻夫妻蜜里调油也属寻常。那些嚼舌根的,孤王看他们就是眼红!”他不以为意,他册封这些侧妃就是为了宗师枝繁叶茂,眼下看就数老三家这个最好。“她们哪个有能耐,一年给孤王添一个皇孙,孤王照样厚赏!” 桓康王还想起,明礼早些时候就和他禀明心意。李氏出身寒微,又是个多病多灾的体质,现在想来哪里是正经的王妃人选。盖因当年那场事故,他对这个儿子多少有些歉疚的意思。明礼能寻得一个可心的,自己这个做父王的为他锦上添花,也算是些许的补偿。 桓康王语出奚落的同时,心中某处不免有些惋惜。早知道孟家的姑娘好生养,当初该把人赐给景正。他不由瞧一眼孟淑妃,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没有站住。那会儿,怀安还在…… 桓康王高涨的情绪悄声沉淀下来,两片嘴唇抿起来,带着屋里的气氛也凝重起来。 他如今不常在淑妃宫里留宿。人的年纪大了,大约都喜欢青春朝气的人事,而他坐拥天下,身边从来不缺花朵儿似的美人。强扭的瓜不甜,孟清羽从来懂得这个道理,便从不试图挽留。 她服侍桓康王歇晌,自己就在外头查看账册。等他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地走了,孟淑妃才觉得屋里清静了,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来。 “您就是爱操心。”送走王驾,桐雨扶着她往回走,顺手拢一拢她肩上搭着的藕荷底绣云水银纹的披帛。“孟侧妃得了靖王的眼缘,这不挺好?” “我只怕眼面前的福气,埋下日后的祸端。”妻妾嫡庶加以区分才有尊卑序列。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度,哪是说改就能改的?在朝在野的不敢非议大王,这事儿就是攻讦崇仪的话柄。 “这是大王金口玉言。即便心中不服,他们也不敢明着说话。”孟家的姑娘得意总是好事,等孟侧妃再得一位公子,无论将来如何,她在靖王府就有保障了。桐雨将孟淑妃看完的账册归拢在一边,自己拿起美人捶轻轻更心疼她劳心费神。“儿孙自有儿孙福,大王抬举孟侧妃,您随着高兴便是。难道您还能违逆大王的意思嘛?” 淑妃慨然一哂,摩挲着衣襟上的蕙草绣纹。是啊,妻是妻、妾是妾,她一个做妾的操这些心,也是不妥帖。 圣旨传达靖王府,不消半日功夫,府里上下俱改口称孟窅为荣王妃。各房管事齐发往椒兰苑拜见,一时间西苑门庭若市。因为孟窅还在养胎,两个孩子也还小,崇仪下令不可惊扰,只教来人在门外磕个头便罢。孟窅几时见过这样的阵仗,紧忙让齐姜把两个孩子抱回屋里去。 东苑那边很快也得了消息,来的是王妃身边的林嬷嬷,代表李王妃送来贺礼。李岑安听说旨意后,只觉得天塌了半边。她眼前一片晦暗,狠心咬破了舌尖,才叫自己没有昏死过去。 林嬷嬷的一颗心滴着血,心疼地把人安顿下,把孟窅母子恨毒了。她软语宽慰李王妃,提起孟窅的时候,简直睚眦欲裂,连同出孟家的淑妃也被她记恨上。 桓康王的一纸圣谕把秦镜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时也有些心灰意冷。 李岑安歪在榻上,手脚都是虚软的,可她不敢厥过去。荣王妃大喜,正室王妃却病倒了,传出去叫外面的人笑话她是小,倘或编排她不敬圣旨,才是万劫不复! 她咬紧牙关,颤抖着嗓子叫秦镜去开库房选东西。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是要贤惠大度。靖王的心已经偏得没理了,她不能再丢了靖王妃的尊荣。 “凭她也配!该叫外头评评理,大王纵容儿子宠妾灭妻!”林嬷嬷找来抹额替她扎上,忧心凝视她的一双眼眼圈都红了。她苦命的小姐,战战兢兢嫁进来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大王昏聩,淑妃面慈心冷,靖王偏宠侧室,可悲她家小姐连个可以依傍的子嗣也没有。 “嬷嬷住口!”李岑安骇然呵斥,一把抓了林嬷嬷的手腕,泛着血丝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嬷嬷的话却是一道催命符,只消传出去只字片语,自己王妃的位子就该拱手相让了。 林嬷嬷一怔,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放肆,又是恨又是怕地跪倒在地。 李岑安紧扣着牙关,嘴里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俄而从喉间发生粗粝的呵呵笑声,只是面上一片惨然不见笑意。 “孟妹妹为王爷孕育子嗣,为我分忧。我与她姐妹一般,大王的旨意锦上添花,我为孟妹妹高兴还不及……”说话时,她的心房紧缩,一阵一阵地抽疼,每个字都是她的血泪。 林嬷嬷心如刀割,搂着李王妃的肩头,想用自己的怀抱为她驱散委屈、伤心。她捉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抖着嘴唇把送礼的差事揽下来。让小姐亲自去为孟氏贺喜,岂不是在她家小姐的伤口上撒盐嘛! 想来讽刺,众人皆知靖王妃体弱多病,如今倒是现成的借口。孟侧妃、不,荣王妃坐胎未稳,未免过了病气,李王妃不能当面道贺,反而是李王妃为人周到。 林嬷嬷回屋换一身看着喜庆的绛红褙子,把脸上眼角的痕迹都收拾干净,带着王妃的贺礼姗姗来迟。秦镜给她出的主意,教她领着东苑的奴才抬着贺礼,从罗星洲喜气洋洋地走过去。贺礼紧着大件的挑选,队伍要壮大,越多人瞧见越好,以此彰显正室王妃的气度。 林嬷嬷也知道,事到如今,她家小姐已经无法用王妃的名号拿捏孟氏。为了保住王妃的名分,自己少不得要对孟窅恭维逢迎。她已经预备下许多喜庆的话儿,只等当着靖王的面表露。少时,她夹着肩膀恭敬地立在沃雪堂西次间的酸枝木矮榻前,眯起眼睛堆出满脸的笑。 靖王与新晋升的荣王妃并肩坐在矮榻上,束腰卷珠足的条桌摆在靖王的左手边,荣王妃的右边支着凭几。靖王眉眼间柔情流溢,叫人如沐春风。他亲昵地握着荣王妃的小手,肩膀紧挨着,端的郎情妾意,却叫林嬷嬷心头直流血。 林嬷嬷只看崇仪眉头松动,又加把劲为李王妃解释: “王妃只恨身上不好,不能亲来这一趟,还望荣王妃莫生不快。”她生怕靖王疑心小姐心有不满,便把姿态摆得极低。 崇仪的视线居高临下,从她弯下的脊梁里,仿若看见李岑安的影子。这倒是像李岑安常有的做派,终归寒儒薄宦之家天生缺一份底蕴。若非李家出了一科状元,又碰上长姐那段是非,实在当不起与皇家谈婚论配的门第。因此,李氏素日里深怕行差踏错,每每矫枉过正,反而不得要领。 林嬷嬷一心要显示出王妃对孟窅的优容,好在王爷跟前讨巧,却半晌却不听崇仪宽慰一二。她心慌地揣摩,大约话说得不到位,急忙又拾起笑: “荣王妃大喜,合该摆下酒席好好热闹一番。王妃问荣王妃想怎么置办?眼瞧着小公子的百日宴也相近,不若双喜临门可好?” 孟窅正含着梅子止呕,抿着笑听她说完,张口欲说话。晴雨捧上南瓜式样的小盂,服侍她吐了嘴里小指尖大的核儿。一旁的崇仪随手拿起自己的茶碗,体贴地叫她先润一润口。他始终没有放开孟窅的手,就这么抬起手腕,亲自喂她喝。 江川的事,他虽然没有深究,却从高斌追查的结果里大致推演了始末。他清楚,那件事有东苑的手脚,是李岑安心存不轨,还是林氏或秦镜为主分忧,其实于他而言没有分别。他刻意在林氏面前表现出自己对玉雪爱重,便是要她们有所忌惮。 孟窅秀气地抿了一口茶便退开去,粉嫩的双颊泛起娇艳的桃粉。她虽然高兴明礼待她温柔体贴,却羞于在人前表露,一时间不敢去看林嬷嬷的表情,低垂着眼睫慢声细语,让林嬷嬷代为感激王妃的周到。 “就按王妃姐姐的意思,和阿满的百日宴一起办,也免得为我们母子来回折腾。” 崇仪低声一笑,就着她喝过的碗沿,也送了口茶。“为主子折腾才是他们的本分。” 林嬷嬷连连称是,忙又咬着牙,语气欢快地劝说:“荣王妃不必顾虑。这样的喜事,满京城独一份的荣宠,奴才们跟着长脸,忙一忙才高兴呢!”(未完待续) 零八八、得意与失意 望城宗亲如何看待靖王府的“殊荣”先不提,梁王崇武得了消息,当场拍案而起。他的母亲敬贞王妃被姨母欺辱,致死不得正名。听说靖王奉旨抬了平妻,梁王心中恶心不已,好长一段日子没给崇仪好脸色。 因为胡瑶与新晋封的荣王妃交好,他甚至迁怒于胡瑶,日常寻弊索瑕。他知道孟窅送过胡瑶一匣子宝石,彼时不觉着如何,眼下想来红色乃正妻才配用的颜色,恐怕孟窅一直就觊觎王妃的宝座。那么胡瑶呢?是不是也和孟氏一般心大? 为此,连胡瑶养育他的长子也被他挑三拣四,几番指责胡瑶不尽心。他倒是想把孩子抱去给王妃丁宁抚养,可阳平翁主在上,他还是顾忌这个姑姑的势力。 崇仪却不在乎梁王的喜怒。他们兄弟实在谈不上多少情分。梁王与宁王之间的争斗源于上一辈的宿怨,大抵哪一个都没把崇仪放在眼里。 三月初,上巳、寒食接着清明,白月城中孟淑妃已经安排下今年的祭扫与家宴。这是孟窅晋封荣王妃后头一回在内外命妇间露面,她其实还有些紧张。 家宴设在白鹭洲,男宾在东边的云辉玉宇轩,女宾则另设席面在西边的星拱瑶枢楼。青琉璃瓦的重檐歇山顶楼阁一东一西对面而立,中间的草坪上划出场地来,有男宾蹴鞠牵勾的赛场,也有女宾打千秋玩耍的地方。还有斗鸡,也是寒食节必不可少的节目。 李岑安没有进宫,她是真的病了。她也想强撑一口气,在寒食节上为靖王府、为自己粉饰一番。可早起时,她眼冒金星,头涨得爬不起身来。她陷在床榻里心灰意冷地想,左右去不去都是丢人现眼,她何苦去沐浴那些或同情或讥讽的眼光。 出门前,崇仪亲自绕道颐沁堂,让府医为李岑安诊脉。李岑安得的是急症,外感风邪内郁化火,却是不好外出。 孟窅想一同去的,被崇仪一句话劝住了。还是为了她肚子里那个小的。崇仪让高斌把人请到安和堂,等他看过李岑安,再一同从安和堂出发进宫赴宴。 崇仪握着她的手,清隽的五官上漾着温煦的笑。孟窅的指尖微凉,她紧张得反复抿着好看的菱唇,胭脂被晕开。这是孟窅第一次以靖王妻子的身份进宫,也是近两年来第一次出席宫宴。之前,或因养胎,或因李王妃卧病,孟窅出嫁一来还没有正式的宫宴。 孟窅惴惴地想,要是能和胡瑶一起也好,可宴上的席次早有定论。 席间觥筹交错,人人言笑晏晏。几乎原封不动的膳品撤下去,宫人们奉上新沏的香片。孟淑妃领头端起茶盏抿一口,然后起身往偏厢燕坐小憩,把热闹的场面留给年轻人。她和蔼地照拂,一如既往。 于是,众人起身离座,恭送孟淑妃及桓康王的妃嫔们逐次离席。范琳琅习以为常地招呼妯娌姑嫂们入座,她素来以白月城半个女主人自居,是桓康王的默许,也是宗室心照不宣的默契。 童晏华转过身,却没有回座上的意思。她明媚一笑,轻快地提议说,不若去外头看斗鸡。 “总坐在这儿有什么意思?咱们设个彩头,谁赢得最多,改日做东请吃酒。”总之,她不想再回座位上。她今天一进门心里就不痛快!原本宫宴之上,四府王妃依着序齿列座。如今父王一纸荒唐的旨意,生生抬了第五人来。因为恭王序齿最小,她在四王妃里排序一直在最末,这便罢了,可孟窅异军突起打破了局面。今日的宫宴上,她的席次就因此向后挪了一席,俨然在孟窅之下!怎不叫人恼火! 此时,众人皆已落座,只有童晏华一个在堂前亭亭玉立,格外醒目。显然她主意已定。 范琳琅包容地笑了,像对着一个别扭的孩子一般。“才刚撤下席面,你又想着吃酒了。” 丁宁与她相视一笑,好脾气地与她招手:“四月里,知璋的百岁宴接着我们知琪的周岁,少不了你的酒。快消停些吧。” 儿子被点名了,孟窅抬眉对着童晏华绽开一朵干净的笑。 童晏华只看着刺眼,她没有孩子,更觉得这是孟窅与她炫耀。这会儿坐回去,她又要委屈自己坐在孟窅的下首。 范琳琅见她蛾眉微拧,知道她又要发小姐脾气,愈发柔软地无奈道:“多大的人了,快坐下与我们说会儿话。”说着,她又示意童晏华的丫头去扶她回座位。 “她呀,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等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孩子,才能长大。”丁宁也摇着头,又叫人给童晏华换几样新鲜的果品,倒像是哄孩子似的。 丁宁与范琳琅一搭一唱劝着,底下一个深绯色人影避开众人耳目,悄悄往孟窅的身后一站。 旁的人还没留心到,偏偏童晏华一枝独秀站在堂中,一眼便瞧见了。一屋子奴才都有定数,孟窅身后无声无息多了个桩子似的人儿,谁还看不见。 童晏华杏眸一瞪,尖声指着那人诘问。 高斌不得不站出来,把全套礼仪行罢。“奴才高斌,咱们王爷让奴才过来听荣王妃差遣。” 他把崇仪的话原话口述来,只听他一人说书似的顺溜,一气儿不带迟缓。 “王爷交代要荣王妃仔细身子,少吃冷茶冷汤,咱们家王妃不在,还请在座各位王妃嫂嫂相帮看顾,别让荣王妃下场,她养着胎身上重,不好受累。” 童氏刚被大嫂二嫂轮流指点,心里正不痛快。靖王是她的表哥,当初家里还有意把她许配给靖王,可她姑母偏看中姨妈家的表姐。靖王对孟窅千般温柔万般体贴,只凸显出自己如今的不如意。 她如鲠在喉,说话也阴阳怪气的。“真真表哥是个爱操心的,荣王妃又不是不知事的孩子。你就说,我们这边不敢劳动孟娘娘,一会儿去院子里斗鸡去。” 孟窅的笑靥淡了,抿起唇线。她不喜欢童晏华一口一个表哥,平日也不见童家有什么往来,这时候摆什么亲戚架子。高斌是崇仪贴身的随从,她如此盛气凌人,显然也没把崇仪放在眼里…… 高斌圆润的脸上线条凝固了般,刻着恭顺卑微的笑。童晏华竟然拿三爷说事,她算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一家子人,不分亲疏尊卑。 他腹中冷笑,可还得愁眉苦脸地告饶,向童晏华弓腰诉苦。 “恭王妃消遣奴才。这激斗起来惨叫急跳的,又是腌臜味,又是血腥味,荣王妃如何受得?!” 胡瑶含笑的嗓音悠悠飘起。“她不曾生养过,如何懂这些。” 童晏华脸色一僵,羞臊不已。满座的贵妇千金注目着自己,有看笑话的,有怜悯的,直叫童晏华脸上五颜六色得精彩。她接连面子扫地,此时也消停了,只是心里更恨。胡瑶一向少言寡语,刚才突然开口讥讽自己,不过是为孟窅不平吧!她是为维护孟窅而轻贱自己。 孟窅不过是沾着孟太师的光,正经也算不得名门千金。她如今顺风顺水,不过是靠一张能耐的肚皮。她灌下一杯浓茶,在心里愤愤地奚弄。滚烫的茶水滑过她的喉咙,灼在心尖刺刺得痛。茶汤下腹后,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回荡。没有孩子,是童晏华不可触碰的痛。各王府相继添丁入口,她急得火烧似的,奈何没有音信。 曹韵婵在她身后,垂落的视线落在童晏华绣金线的裙摆上,眼底闪过阴冷的寒光。她可怜的孩子被他狠心的父亲亲手打落,她的身子毁了。这辈子注定她没有盼头,所以她也不给童晏华出头的机会。她看着童晏华一天天坐立难安,以此告慰她曾经受到的伤害。 曹韵婵默默拨动碗盖,一遍遍撇开细小的茶沫,心底的恨意像疯长的荆棘般。她想着,她是不会让童晏华过舒坦日子的。恭王兴许会为了童国公府的支持容人童晏华,可恭王不能永远没有孩子。三年五年,恭王等得,五年十年,什么情分都被消磨殆尽,那时候就是童晏华自己就会从高台上摔下来。 她知道,童晏华防备着自己,防备着府里所有的姬妾。可童晏华自视甚高,不肯放过任何立威的机会。她把那药掺在自己的熏香里,沐浴熏衣都会用上。她将药性渗进自己的肌肤里,在每日侍奉梳妆茶水时,悄无声息地让药性侵染童晏华的身体。童晏华不给自己出路,索性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寒食节后,皇子携家眷在归元殿祭奠先祖,由桓康王亲自拈香领众人叩拜。今年桓康王颇有些意气风发,盖因孙子有了着落,他多年的心结终于得解。至于恭王府尚未有音讯的事情况,被他不小心忽略了。 李岑安还是病着。这一次不必她告假,崇仪提前一日派人传话给他。 “王爷嘱咐,李王妃好生将养。明日的祭礼,王爷和荣王妃一同进宫,李王妃无需忧心。” 李岑安觉得,那奴才是故意一口一声李王妃,存心要剜自己的心。她是李王妃,孟窅却加字荣王妃,仿佛孟窅比她这明媒正娶的靖王妃还尊贵似的。家祭如此郑重的场合,靖王只遣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传话。靖王生自己的气了……李岑安如是体会。 祭仪不会因为李岑安的缺席有任何影响。李岑安一直是宗室里一个尴尬的存在。她的每一次露面,都在提醒桓康王、提醒朝阳二十四年那场全城轰动的闹剧。 讽刺的是,最在意的她的人还是孟淑妃。她把侄女孟窅召到跟前,问起李氏病况。 “平日用的什么药,饮食如何?”问话时,她却在细心观察孟窅的眉眼。 孟窅把从崇仪那里听来的消息如实相告,垂眸讪讪然。“我去过几回,可王妃姐姐体谅我,不肯见我。”孟淑妃问得详细,她实在答不上来。 孟淑妃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嗓音低落下去。崇仪偏宠孟窅的情形,她从方槐安含蓄的表述里推测了大概。她一壁欣慰,一壁也为李岑安叹息。她自己尝过的苦,推己及人更能感同身受。 “不止燕辞,崇仪越是偏护你,你越该体谅其他人的难处。” 孟窅讷讷地低下头,心里沉甸甸的,后来的席面上也是食不知味。 夜里回到家,她才觉得腹中饥馁。崇仪在里头净房沐浴更衣,她便叫小厨房送一碗素馄饨。时鲜的荠菜馅儿,里头拌着切碎的豆干、木耳、笋丁。 崇仪洗漱后披散着头发,发梢还沾着水汽。他一身轻松地回来时,孟窅吃得正香,见到他也没有起身。崇仪在她身边坐下,被她顺手喂了一颗。 幸好馄饨馅儿不是荤的,新鲜荠菜的清香很是爽口,笋丁的鲜脆透着甘甜。他在席上吃的也不多,此时也来了胃口,便又重新叫上一碗。 馄饨皮和馅料都是现成的,汤正孝手脚麻利地又包了二十个。每个馄饨的个头都不大,安着一口一个的大小包的。汤是文火煨的枸杞乳鸽汤,油都撇干净了。 等馄饨的功夫里,崇仪细心地问:“怎么突然馋馄饨了?” 孟窅这一回不怎么害口,倒是时不时馋一些吃食,昨天还说想吃蟾江里的虾子。他其实想问,孟窅有什么心事。回来的路上,她不怎么说话,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两人亲昵地叙话,孟窅藏不住话,也从来不对崇仪掩藏心事,不一会儿崇仪就摸清楚缘由。 他不急着表示,等馄饨送上来,仍旧与孟窅分着吃。他亲手端着碗,你一颗我一颗亲昵地喂给孟窅吃。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连汤底也被崇仪喝个精光。空碗退到小膳房,汤正孝像是捧了个金碗。没什么比主子赏脸更叫他得意的事了。 这厢,崇仪和孟窅各自净手漱口,他轻轻松松把人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母妃教你的不错,句句在理,但母妃久居上位,有些事想复杂了。”他捏着孟窅柔软的小手,耐心地与她分析。“何况王妃屋里的事,你若全都知道,她就该不放心了。” 孟窅心中砰砰地跳,她再是大大咧咧,也听出他的意思。她原想按姑母的嘱咐,明日派人去东苑细细询问,以便下回进宫时好向姑母交差。如今想来,却是太冒失了。 “万事有我,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崇仪平和的嗓音就在耳边。(未完待续) 零八九、探病与探亲 虽然有崇仪的一番开解,第二天清早起来,孟窅还是找来方槐安和齐姜商量。她怕下回姑母再问起,她不想再看见姑母无奈的眼神。所幸如今方槐安在她身边,他曾经跟随姑母多年,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用人不疑,孟窅将自己的为难直白地诉说于二人,连崇仪的分析也毫无保留地说了。 方槐安与齐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片平静。他放松双肩,低下头掩饰自己不合时宜的惊愕。他自愿从蒹葭殿调来靖王府,不是因为靖王对孟侧妃的爱重,更重要的是靖王的前程。眼前这位主子一派天真,真真叫他哑口无言。他以为服侍孟窅是件轻松的差事,可不久前乳母偷盗为他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主子不妨借淑妃娘娘的名号探望李王妃。”齐姜反而是最为泰然的一个。圣旨下达后,称呼东苑那位时,她们都会冠上她母家的姓氏以示区别。齐姜私下里嘱咐椒兰苑的奴才们称呼孟窅为主子,而不用“荣王妃”三个字。 方槐安依言跑了一趟颐沁堂,心中颇觉对不住旧主孟淑妃。李王妃的屋里萦绕着浓重的檀香,但他依旧可以分辨出浓香掩盖下苦涩的药味。 听说孟淑妃关心自己,李岑安感激不已地坐起来,由林嬷嬷扶着向着白月城所在的方向深深谢恩。她知道如今方槐安跟了孟窅,依然表现出十分的敬重。就好比眼前,方槐安来转述孟淑妃的关怀,她无从分辨真假。她甚至想,这或许是孟淑妃在试探…… 所以,李岑安把秦镜叫来送方槐安出门,她怕林嬷嬷关心则乱,被方槐安套出不该说的话来。而秦镜,李岑安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上秦镜有他独到的老辣。 转眼便到了榴花盛开的季节,孟窅的肚子已经有了一些弧度。外头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她就带着孩子在屋里玩耍。阿满还小,悠车就架在她身边,方便她虽是看见孩子。臻儿已经在学步了,清早和黄昏日头不那么晒的时候,她会让徐燕把孩子带去园子里玩一会儿。就在崇仪为她铺来抽陀螺的石板上,徐燕让人铺上一层厚厚的绒毯,用缠着五彩布条的藤编小球逗她。 午后,崇仪从勤本堂抽身,跨过沃雪堂的门槛。细竹帘子掀起的时候,沁凉湿润的气息迎面扑来。明堂四角的冰山上罩着熏笼,帘幔被束起,以便冷气在屋内流通。 他走进西次间,光线暗下来,床上的细竹帘子将耀目骄阳阻挡在外。孟窅坐在在面对南窗的矮榻上,手边就是阿满的悠车。她从绣篮里挑出几股绳线,一抬头瞧见崇仪的身影,眉眼就笑开了。 孟窅竖起食指比在唇边,示意他莫要做声,又指着悠车里睡得小嘴微张的儿子。 崇仪放轻步伐,走到孟窅身边,低头看一眼熟睡的孩子,悠车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人儿。两只小拳头举过头顶,瞧着有些伤眼。 “臻儿呢?”他坐到孟窅身后,贴近她轻声询问。 孟窅先瞥了一眼孩子,见他已然酣睡着,才小声地简短回道:“徐姑姑陪着,在里屋呢。” 崇仪握着她的肩膀,挑起长眉,无声的询问。 孟窅偏头瞧见了,搁下手中的绣线,无奈又好笑地解释:“臻儿先睡着的,我怕阿满吵着她。你放心。” 她抿唇无声一笑,自从有了阿满,明礼总担心别人亏欠他的宝贝女儿呢! 崇仪自然听出她的揶揄,揉一把她的肩,勾起食指刮过她的鼻头。这才放下心,看着儿子放松却不甚雅观的睡姿,俄而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等他再大一些,再给他说规矩吧。 他托着孟窅的腰际,扶着人起身往外走。孟窅张手揽过绣篮,顺从地跟上他。宜雨走进来,守在阿满的悠车边,拾起素面的团扇从侧边轻轻送风。 崇仪把人带到东次间,不自觉地出了一口气。怕搅了孩子的困意,他刚才一直屏息凝气,可比朝堂奏对还要紧张。 孟窅忍俊不住,晓得他是重视孩子们,心里满溢出柔软的情感。见他从正午时还特意回来,抽出腰间的汗巾温柔地替他压一压耳根鬓角。 “这会儿暑气大,她们又都睡着,你何苦巴巴地回来瞧一眼。” 崇仪但笑不语,这话孟窅说过许多次,他也总是一笑而过。有时候,他也奇怪,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脚,略得了空闲就止不住念想。看一眼玉雪,看一眼孩子,哪怕有时候只看一眼她们安静的睡颜,心就踏实了。 两人进了次间不久,一对丫鬟就把其中一座冰山抬进来,远远地搁在花槅子下。孟窅便让人在冰山后打扇送风,又另叫一个去取冰碗给王爷解渴。 夏日里人来人往的瞧着便心生燥热,孟窅便不爱让丫鬟仆妇们往屋里扎堆。底下人都晓得她的规矩,静悄悄地把小条几架起来,不一时把装了冰碗的食盒摆上,便弯腰退出去。 孟窅挽起袖口,亲自打开食盒。几缕白烟袅袅流泻而出,飞快融化在无形的空气中。端上来的是一碗樱桃酥山,悠悠地沁着丝丝凉气,洁白冰霜上浇的是四月里孟窅吩咐熬制的樱桃蜜浆,仿佛皑皑雪景里红梅盛放。 孟窅嗅一口樱桃蜜的香甜,羡慕地抿抿唇。可惜自己不能尝一口…… 崇仪便在孟窅艳羡不已的视线下,舀下一大勺,慢慢悠悠地含进嘴里。他眯起眼细笑,原本不甚喜欢甜口的人,只因孟窅的垂涎,吃得无比满足。 孟窅默默地蹭过去,舔舔淡粉色的唇,眼里闪着湿润的水光。“好吃嚒?” 细霜也抵不住她贪婪的灼热视线,一不留神就垮下一角。 崇仪失笑,低头封了她的唇,将口中微凉的樱桃水哺喂给她。他灵活的舌头探过去,绞着她的,不叫她立刻咽下去。 前年入夏,她才嫁过来两个月,便怀了臻儿。去年也是四月里,他们的长子阿满来报到了。如今这个小的更是心急,二月里就来了。玉雪连番怀喜,细算来也有三年不曾沾过寒凉饮食,怪不得她眼馋着。 一口樱桃甜水染头了柔情的热度,分在两人的口中。不知不觉间,孟窅被他抱在腿上,小手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她晕陶陶地回味。今年的樱桃浆子真的好甜…… 崇仪也只敢喂她这一口,再多,他自己就该不好受了。 “后日端午只设家宴,倘或散得早,许你回家半日。”下巴抵在孟窅头上,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徐徐平复体内的热度。 “真的?!”孟窅飞快地抬头仰着脖子询问,眼底流露的光彩像只雀跃的小鹿。 崇仪揉着她顺滑的秀发,肯定地点头。 宫里传来消息,父王不慎招了暑热。今年只需大殿谒见后,各宫自备小宴即可,王府女眷可直接进六宫请安。 宁王有些失望,寒食那日斗鸡,他输给了梁王。蹴鞠技不如人也罢,他的身子骨自己有自知之明,连他挑选的畜生也比不过梁王家的,这便说不过去了!尤其梁王打小爱与自己抬杠,但凡他略显下风,免不了受梁王的奚落。 宁王一直惦记着,等蟾江龙舟大赛上好赢梁王一筹。从前年起,梁王蝉联两届龙舟赛,他早有心想灭一灭梁王的威风。可父王中了暑,宁王也只有满腹惆怅。他本想在聿德殿与自家王妃斗斗草,也好应景,不想又被范琳琅说教一通。 碰了一鼻子灰的宁王灰溜溜地溜进苏侧妃的偏殿。他选择进苏侧妃的房,也不是为了贪图享乐。一则苏侧妃善文,恰投其所好;二则苏侧妃性子冷淡,在苏侧妃屋里他才能真正放松休息。老三家的孟妃又怀上了,父王最近一直催着自己,今年已经赐下三波美人。他实在消受不起,更是怕了那些美人们。可他不去又不行,总算父王念着苏氏生下玺儿,他睡在苏氏屋里时,父王倒不会说什么…… 初五,孟窅进宫向淑妃请安,又让方槐安向淑妃回禀了李王妃的近况。 她的脸上藏不住事,淑妃第三回发觉她心不在焉时,还是问了。 “阿窅在想什么?不愿陪着姑母嘛?”孟淑妃也非健谈之人,她关心过孟窅的脉象,便寻了个活计与孟窅一同打发时间等崇仪过来。可孟窅明显藏着心事,打络子的时候拆了编编了拆。 孟窅连忙摆手,局促地绞着绳线,一不小心又把结打得太紧。“没有的事!只是王爷许我今日回家半日,我好久没见爹爹和宥哥儿……心里就有些着急……” 头一年,小谢氏还曾领孟宥去过几回。后来,孟宥要读书,年纪越大就越不方便。至于她爹孟嗣柏,却是有两年多不曾见过了。她嫁过去时是侧妃,没有归宁的资格。 孟淑妃释然,倒也十分体谅。左右她们不仅是姑侄,还占着婆媳的名分,她若想见孟窅,随时都可以传召人进宫来。 “我这里还有些参茸,你也捎带上。”说着,她又吩咐桐雨把今天新煮的粽子各色都挑了六只装进提梁食盒里。“我让桐雨送你一起去。” 孟窅歉然对孟淑妃笑一笑,倒也不推诿客套。“那我过几日再来给姑母请安。” 孟窅早早出宫本没有惊动其他人。旁人也还罢了,童晏华在恭嫔处得到消息,立刻多心起来。 “奴婢打听到,靖王妃还是病着,只有荣王妃一个人进了蒹葭殿。” 童晏华沉着脸,比冰山还冷。“那她怎么不和她的好姑姑多亲香亲香?” 童晏华深觉孟窅能力压李岑安,孟淑妃在其中必然耍了手段,毕竟嫡亲的亲侄女。 “兴许也招了暑热?”那宫女也不过是传递消息的,只知道荣王妃的车驾出了宫门,再多的就打听不得了。 童晏华掐着一粒石榴,殷红的汁水从她指尖滴落。她不无痛快地讥笑:“靖王表哥家的风水实在不好,王妃一个接一个的抱恙……” 恭王崇仁不赞同地清清嗓子:“王妃与三哥有亲,本该更亲近些。三嫂抱病月余,很该上门探望,怎么不见王妃走动?” 童晏华诧异地回眸望去,又听他继续说道:“小三嫂是个有福气的,王妃多与和她亲近,对自己也有好处。” 满京城都知道孟窅的福气是什么,恭王突然提起,是终于介意自己没能为王府添一儿半女吗?童晏华心头一紧,抿起唇口中干涩。 这厢,孟窅的马车平稳地驶过龙门街,拐进乌丸巷。孟家人早就得了消息,清早洒扫门庭恭候。马车从正门驶入,孟窅直接进了孟老夫人的院子,一家女眷都齐聚在屋里。(未完待续) 零九零、家宴与佳宴 孟老太太当先,女眷们按品阶大妆,在余庆堂的台阶下恭候孟窅的轿辇。轿帘掀起来,满目绿云高髻,红妆金粉,孟窅只觉得眼前一花。孟家许多年没有如此隆重地接待过女宾,她只在胡瑶那里见识过这般阵仗。 她年纪轻,不等孟老太太拜下去,轻巧地趋步上去把人托起来。晴雨忙不迭张开手护着她,生怕她走得快被绊住脚就糟了。 “老祖宗,是我呀!”孟老太太还要再拜,被孟窅娇声制止。 大太太十分端庄地在原地屈膝一福,从善如流地走上来扶着老太太。二太太反应慢一些,紧随其后也一左一右地扶着老太太。小谢氏托女儿的福得了诰命,孙子媳妇里她站在头一个。可大太太二太太在前,隔着辈分,她也不能造次,只是目光胶着在女儿身上。 “这会儿在家里,原该是我给老祖宗和诸位长辈请安才对。” 可她如今是亲王妃,孟老太太自然不肯叫她弯下膝盖,一时间场面有些僵持不下。 孟窅坚持不肯受众人的拜见,还是晴雨适时地解围道:“太太们便依着我们主子的意思,且去屋里坐下叙话吧。外头暑气重,咱们王爷嘱咐过,不能叫荣王妃晒着。” 小谢氏听靖王对女儿无微不至,心里边高兴不已,眼角都弯下来。 于是,众人移步进屋,只是如今身份有变,孟窅当然要与老太太同坐在上头。 “老祖宗,叫姐妹们都去玩吧。我和老祖宗、太太们说说话,别拘着她们做规矩。”孟窅放眼一眺,隔壁府里堂叔家四个姑娘也来了。嫡出的孟宓还小,孟窅出嫁的时候,她还没有臻儿大呢。庶出的与孟窅的岁数相差不大,不过从前不在一个府里住着,谈不上姐妹情深,尚不如她与胡瑶走得亲近。 孟老太太都依她,这便开口让曾孙一辈的都去隔壁屋里玩耍,又叫人分果品、挪冰山。 二房的孟安欲言又止,可孟老太太无暇关心,她也只有把小心思咽回肚子里。父亲已经在为她议亲了,她若能和孟窅走得近一些,对她将来在夫家的处境肯定有助益。可孟窅明显对她的想法无所谓。 孟窅把丫鬟婆子也请出去,自己身边只留着一个晴雨服侍茶水,未语笑盈盈。 “老祖宗,阿窅好容易回一趟家,不想兴师动众的。”仿佛她像个外人似的,反而叫她难受。 孟老太太暗暗瞪她一眼,俄而花白的眉头也松缓下来。孟窅娇声撒娇的样子和出嫁前一模一样,只说明她的日子过得如意,大孙媳妇没有糊弄自己。老人家一壁欣慰,一壁有些懊悔。她总以为还有时间,总是娇惯着,把孩子给耽误了。孟窅是个好姑娘,一双眼睛尤为干净,看着你的时候就好像澄澈见底的一汪清泉,映照出最真实的你。可她太单纯,心思都直白地写在脸上。她以为凭着孟家的声望,将来将孩子许配给长子的门生,可保她一世无忧。她也从没想过孟窅能得靖王如此爱重,甚至被册荣王妃。当年太师为敬贞王妃力争直言时,也料不到有一天孟家的女儿里会出一为王府平妻…… 众人聊了会儿家常,孟老太太体谅她如今身怀有孕,便让孟窅随小谢氏回长孙的院子里歇晌。小谢氏起身谢过老祖宗,挽着女儿的手从抄手游廊散步回去。 小谢氏摸一摸女儿已然显怀的肚子,半是欢喜半是忧心。 “你这孩子,别仗着年轻不晓得保养自己,将来吃苦的还是你自己!”她心知女儿今天的地位全赖这张肚子,可她心疼女儿频繁受生育的痛楚。 孟窅两颊微热,揉身上去抵着母亲的肩头讨饶。“我好好的,阿娘放心。” 孟淑妃早已提点过她,孟窅本就不好意思,抢着掐断了小谢氏的关心,娇声软语的蒙混。 小谢氏便问起两个外孙,听说外孙女已经会走路了,又追着细问起来。 近晚,靖王的车驾驶入乌丸巷。崇仪没有下车,高斌代表他进门请孟窅回府。孟府正门大开,但高斌恭敬地从角门里走进去。孟窅的祖父孟焕章和父亲孟嗣柏迎出来与崇仪相互见过礼,孟太师没有现身。崇仪并不意外,老太师若出面,他倒要犯愁如何打消父皇的疑心。 许久,高斌弓着腰引路的身影又出现在正门上,后头跟着的是孟窅主仆。 崇仪亲自把人扶上马车,风度翩翩地辞别孟焕章父子。四套的朱辕马车稳稳地驶出乌丸巷,走上宽阔的朱雀大道。 “本想让你高兴的,反而惹得你落泪。”崇仪抽了她手里的丝巾,一手托起她巴掌大的小脸,动作轻柔地替她拭泪。“下回还是请岳母她们过府相见罢。” 孟窅的眼角微红,翘起唇角怯怯地冲他一笑,似一朵沾露的蓓蕾缓缓绽放,露出娇嫩的花蕊。 崇仪只觉心弦颤动,禁不住俯下头印在她眼角艳丽的风情。两人独处时,他总爱把孟窅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个孩子,就让她横躺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双臂画一座牢笼,将她牢牢地锁在他的领地。 喁喁私语时,崇仪听她细说与家人相聚的欢喜。她说,她的闺房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妆台上的插瓶每日都换上新鲜的花儿。她说,阿满的鼻子随了她弟弟宥哥儿,之前还不觉得,见了宥哥儿才发觉外甥肖舅果然是真的…… 崇仪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自己眼底流溢出的柔情似涟漪春水。他耐心地等她说罢,也把适才在宫中的见闻细声说与她听。提起恭王府中旬办花神宴,祭饯百花。 孟窅歪过头,面上露出迟疑。“二月里不是才办过花朝嚒?” 原来是童晏华因为恭王的一句告诫慌了神,立时便要亡羊补牢,想着以芒种送花神为由再把妯娌们聚到恭王府,好叫恭王知道她的诚意。 她的理由也讨巧,当时派自己的贴身的女婢给两个嫂嫂送信,因为孟窅提前离开,便有恭王的贴身太监苏道宁把话带给崇仪。 “既迎花神,必然也要送一送,有始无终,岂不缺憾。” 李岑安抱病这些时日,想来还是要缺席的。孟窅为难地舔舔唇瓣,显而易见地兴致缺缺。 “一定要去吗?”花朝那日,她还记得童晏华针对胡瑶。寒食宫宴时,童晏华也是处处高人一等的傲慢,对高斌说话时毫不客气。孟窅对这位恭王妃委实亲近不来。 崇仪哂然,被她委屈的模样儿逗乐了。 “你是钦册的荣王妃,不比她差什么。你还怕她什么?即便从前也轮不到她来管你。”他抵着孟窅光洁的额头,轻声发笑。“不想去就回了她,不算什么。” 崇仁首鼠两端,非共事之人。大哥因敬贞王妃的旧事向来跋扈,二哥因父王的偏心怀璧其罪,崇仁原可以置身事外,却投入大哥的阵营,行事又诡诈。 崇仪垂眸藏起眼底的讽笑,不无自嘲地想,他能看透崇仁的心思,正是因为他存着和崇仁一般的野望,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志在必得。 孟窅得了崇仪的支持,便想让方槐安走一趟恭王府送信。她如今管着半边王府的中馈,正好以事忙做借口。可童晏华比她还心急,第二天清早先派出恭王府掌事依次给妯娌们送帖子。 方槐安出面收下帖子,客气地请那掌事吃一杯茶。“我们主子身上重,又兼新管了府里的人事,一时也做不准。待我请示过主子,明日再往府上回复。” 方槐安话里留下余地,才送了掌事到门上,转头正巧遇上庄子的管事来送账册。那掌事暗里打量一眼,也礼数周到地与方槐安拱手作揖,这便告辞出门。 却说,他回府后将各王府的答复如实转述于恭王妃。童晏华听说孟窅推脱,一对柳眉立时竖起来。 掌事的见状,眼珠子一转,又添油加醋说:“是不是借口不知道,单看靖王府角门前车来车往,十趟里倒有七趟是请见荣王妃的。听门房上的人都恭敬地尊称一声西苑王妃。” 他从王府告辞出来,没有立刻出发,在街角偷偷观察许久。 童晏华抬手砸下一只粉彩珐琅碗,尖声大骂:“反了天了!角门里抬进的贱种,她算哪门子正经王妃。” 她憋着一口气,想起孟窅一朝得势张狂的脸就觉得心口火烧般灼烫,又想起从今往后的宫宴上,她都要屈居孟窅之下,只觉睚眦欲裂。童晏华心中烧起一股邪火,反而愈加坚定地要把孟窅请来。她知道孟窅与胡瑶最亲近,只消她说服大嫂务必使得胡瑶一同前来,再以胡瑶为诱饵,不怕孟窅不答应。 到了芒种那天,果然靖王府的马车如期停在恭王府门前。童晏华却是兴高采烈地把孟窅迎进门,让身边最得意的婢子涓清把人领去席面上。 自然,她特意为孟窅准备下坐席,正在西边诸侧妃的席面一处,下首就是梁王侧妃胡瑶。 且不提童晏华内心暗自窃喜,丁宁与范琳琅无奈地交换了眼神,都是默默摇头。童晏华的做法真真儿算不得高明,所幸孟窅不曾纠缠,否则她俩也不知怎么圆场。 孟窅只看见胡瑶,先是一乐。恭王妃歪打正着的安排恰合她的心意,虽然席面上还有不讨喜的周侧妃,可与胡瑶比邻而坐也是好的。 酒过三巡,童晏华事先预备下游戏,便招呼众人同乐。她早就吩咐过要在众人面前作弄孟窅,击鼓传花的女先儿便存心做手脚,那茧绸扎的绣球五回里有三回落在孟窅手里。 孟窅不能饮酒,她便叫换上海碗来多多喝水,又说叫孟窅献艺,不拘什么哪怕说个笑话也行。 “五弟妹年纪也不小,还像个孩子似的,玩起来疯得厉害!”丁宁掩嘴嗤笑,把招呼人给孟窅斟茶的童晏华按下来。 恪王妃池晚一向柔弱,温柔地拉着童晏华。“快坐下吧。咱们说说话,这鼓点打得我心慌。” 她的母亲姓童,与童晏华是姨表姊妹。只是因为当初真人更看重池家的事,童晏华与她生了嫌隙,不怎么走动。 童晏华抽出手,方才热情的笑靥淡下来,摇着描金绣凤的团扇,扫兴地开口:“孟家书香门第博古通今,我以为孟侧妃说的笑话肯定比女先生还好。既然嫂嫂和表姐都不想听,只当我白起哄吧。” 胡瑶捏着孟窅的手,若不是丁宁出面,她肯定也要为孟窅不平。她刚才就像找借口与孟窅离席燕坐,更打定主意再不会回应恭王府的邀宴。(未完待续) 零九一、场面与情面 胡瑶斜里眄一眼,那边席面上,童晏华勾着一边唇角,眼风里满是不屑。她偏首低声与荼白吩咐一句,一手搭上孟窅的手。 “这里也不知熏的什么香,和饭菜混着难闻得很,咱们去后头坐。”胡瑶随口编个借口,秀眉微颦。 孟窅瞥见荼白往梁王妃丁宁那边去了,便知道是替自己二人去请示的。于是对胡瑶一点头,扶着晴雨的手慢慢站起身。另一边,荼白先是告罪,而后凑近丁宁耳边低声回禀。 童晏华格外留心胡瑶和孟窅的动静,对她们身边的丫鬟也认得一个不差。她直觉地转头看向胡瑶的坐席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她特意安排的席面就是想捉弄孟窅,连带叫姐妹情深的胡瑶难堪,刚才没能如愿折辱孟窅,此刻被这二人逃开去,岂不白忙一趟?! 童晏华细眉一挑,搁下酒盏便想出去抓人回来。 说巧不巧,范琳琅这时看过来,笑盈盈拉着人问:“客人还在,东主岂有不作陪的道理?” 丁宁与她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感激的意味,亦是柔声搭腔开口。两人对这位惯爱来事的五弟妹都觉得头疼。 “刚才与夕澜提起,京里头暑气灼人,孩子们都没精打采的。我想着去碧桃观打醮,那是一处清凉地界,不妨去小住几日。”今年夏季真真是烁玉流金,不怪桓康王也中了暑热。听说南边三四个州郡上滴雨不下,礼部已经在张罗祭拜龙王。这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池晚被人点名,也看过来,捧场地配合丁宁,却无意间弄巧成拙。 “大嫂若去,我也带着琏哥儿、琪哥儿去凑份子。韩妹妹也有喜,在观里住着时日也松快些。” 童晏华被范琳琅拦下已是不甘愿,听说恪王侧妃又怀了孩子,简直如鲠在喉。她自己怀不上,也不让恭王其他女人有机会怀上,偏偏身边妯娌一个接一个地生,怎不叫恭王芥蒂……现如今孩子已经是她的心头大患,闻之色变。 这一回连八面玲珑如范琳琅也无暇留心童晏华的神色,听了池晚和丁宁的话,也起了兴致。“我也听说碧桃观的香火极旺,求子尤为灵验。” 桌上便有某家官眷插话进来,用自己所见所闻为范琳琅佐证。 “我便遇见过国子监祭酒家的谢恭人两回,头一回还是三年前,求的是一只旺夫旺子的上吉签。去年荣王妃临产前又巧遇过一回。”这便叫人自然而然联想到孟窅身上。 童晏华脸上的假笑都挂不住了,酸溜溜地嗤笑。 “瞎猫撞见死耗子罢了!”她哪里能容得旁人往孟窅脸上贴金,孟窅旺夫旺子,那自己又算什么呢?!“我却听说那些牛鼻子老道十分狡诈,为了几个香火钱,签筒里作假是惯常的手段。若是有权贵登门,签筒里便只放吉签。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一时间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席面间仿佛凝结了一般。饶是范琳琅这会儿也懒得打圆场,默默抿一口酒。方才她开口解围本就是为了孟窅,靖王府借调乳母的事,宁王和她都记着一份恩情。至于恭王夫妇与宁王不在一个阵营,她才懒得插手。 主桌上冷清下来,另一边侧妃的席面上也悄然哑声。曹韵婵痛快地满饮一杯,只觉着还不够解恨。 那官眷被主人家当众打了脸,讪讪地自己找个台阶。“信则灵,不信则泯。只当听见吉利话,随手打赏几吊钱罢了……不过碧桃观后山竹海遍植山涧回绕,确实是避暑的好去处。” 童晏华图一时嘴上痛快,过后也自觉失态,干涩地笑道: “既如此,很该请三嫂同行。”她口中的三嫂只有李岑安一个,前几日也正是以难耐暑热为由推拒了她的邀请。 “燕辞病着,只怕不好出门。”范琳琅每旬都遣人去探望李岑安,前后送了不少药材。李岑安的谢帖一回不落地送进聿德殿,她都仔细看了。 “我亲自去请。”童晏华不以为然,热衷地继续提议。“三嫂病了这些时候,也该好了!咱们也别住那道观庵堂,香客往来吵杂,哪有真清净。找一处景致开阔的别庄,叫上戏班子唱整本《红鬃烈马》来听,岂不热闹?” 丁宁笑一笑,不与她做口舌之争,迁就着童晏华道:“你若去靖王府,也替我问候燕辞。让她慢慢将养,只管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 众人便又为李岑安的缺席惋惜,纷纷关心起李岑安的病况,又说等天气转凉后再找时日齐聚作乐,这才把僵硬地场面再度活络起来。 总算等筵席散去,各自蹬车回家,孟窅歪在方枕里精神尚可。她与胡瑶在后天偏厢燕坐,之后再没回到席面上去应酬,所以这一天并不怎么劳累。只是外头不如在家自在,裙衫整齐簪钗满头,行动都不随意,好在如今她不必奶孩子,否则来回更衣可羞臊死人了。 晴雨轻轻打着扇子,放松地舒了口气,嘻嘻笑开眉眼。“总算明儿起有空闲,省得主子冒着暑气里外奔走。” 说来也巧,自从恭王府的花神宴后,望城吹起一阵东风,虽没有降雨,也将城中从蒸笼般的湿热里解脱出来。金乌西沉时,余晖失了灼烫的热度,拂面清风送爽,直教人胸臆舒展畅快。尹蓝秋便捡着这样一个傍晚,悄悄地从东苑溜出来。 她如今日子不好过,李王妃对她也不复从前的亲近,用度上也没有额外的补贴。今岁暑气酷烈,行动就是一身汗腻,她屋里的冰就不够用了。白日里她不敢外出走动,和两个丫头窝在光线昏暗的寝卧里,床头摆一盆冰,即便如此也不够她们一天到晚地用冰。尹蓝秋知道自己不能再蹉跎下去,她总得把日子过下去,如果可以,她还想过上好日子。 这一日,尹蓝秋穿上半新的素色罗裙,钻进椒兰苑的月洞门,细细香风隐隐送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绕过与墙头齐高的茉莉花篱,她瞧见开阔的院子里架着春藤凉榻。 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娃娃摇摇晃晃站在榻中央,蹬着一双小短腿往上蹦跶。小孩子的发量薄,两条辫子又软又细,仔细看辫子里还编者一条绸带。 靖王的长女已经虚三岁了,正是活泼的时候。此刻一蹦一蹦的,伸出白嫩的小手要够头顶的叶片。那是一片葡萄藤,已经结出黄豆大小的葡萄来,像是一串串绿玉珠子。 她身旁还有一个大红肚兜的小娃娃,仿佛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不是靖王长子又是哪个。阿满还不会说话,翻个身都是吃力的活。可他看见姐姐想跳跳不起来,粉嘟嘟一团一抖一抖的,咯咯就笑出声儿来。 臻儿才学会走路没多久,哪里会蹦跳呢?不过是颤巍巍地半蹲下肉肉的小屁股,使出吃奶的劲儿踩着地想往上蹦,脚跟踮一踮,脚尖还黏在榻面上不曾分开。乳母们围在藤榻边为她拍手助威,齐声夸郡主好厉害。 厉害的郡主的生母——荣王妃明眸善睐引人视线流连,她姿态闲适地侧坐在榻沿上,心满意足地看着一堆孩儿笑闹。 “尹娘子安好。”走动的丫头看到尹蓝秋,手里捧着成匹的绢绸屈膝一福,后头已经有人去给荣王妃传话。 尹蓝秋走上去恭敬地向孟窅和两个孩子请安,不敢有一丝怠慢。 “早就该来恭贺荣王妃,还望荣王妃不罪。”她寄居东苑,李王妃不来,她也不好出面。贺仪是早就送到的,可她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凑数罢了。 孟窅客气地叫人给她搬来坐凳,先叫她等一等。 刚才撞见尹蓝秋的丫鬟正在一边等着回话,这时候凑上去把怀里的布匹献出去供孟窅挑拣。那是上好的月影纱,被齐整地捧到孟窅面前,她不过抬手随便翻看一眼,就指着一匹蜜蕊色的吩咐;“架上吧。” 徐图徐图领着两个小太监早侯在一边,用长杆挑起抻开的纱绢,挂在藤榻两端的鸡翅架子上。小丫头捉着四角抻开,那细纱就好似月光流泻般,轻轻盈盈飘落在架子上,形成一片朦胧的帷帐。帐子里小郡主粉嫩的小脸上仿佛也蒙上一层柔光,愈发像观音座前的仙童。 尹蓝秋也不得不夸口:“臻姐儿长得好,瞧着便叫人欢喜。” 臻儿跳一会儿就累了,一屁股跌坐在榻上。她转头四下观察一遍,俄而手脚并用地往弟弟身边爬过去。尹蓝秋正好奇她要怎么做,却见臻姐儿嫩藕似的小胖手抓住璋哥儿的肚兜一角拽了拽。 “要。”臻儿又拽一把,没能扯下来,于是回头向孟窅求助:“漂酿。”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芽绿的裙子,又扯着阿满的肚兜娇声喊“要” 天气热,孟窅便解去阿满的襁褓,只给他穿一件绣仙童抱金鲤的大红肚兜,红艳艳地趁着婴孩白嫩的肌肤很是喜庆。 “臻姐儿会说话了呀!”尹蓝秋吃一惊,她不晓得孩子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学语,看着臻儿和阿满姐弟样样都新奇。 孟窅轻轻拨开女儿的小拳头,亲自给她打扇。扇柄上系着的玉蝉坠儿摇摇晃晃的,又把臻儿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引着臻儿去抓扇坠儿,一壁抽空问尹蓝秋的来意。 尹蓝秋原本还有些扭捏,这会儿看见孟窅出手不凡,上好的月影纱被她用来做帷帐。只怕孟窅指缝间漏一点出来,也够她周转一夏。于是,一咬牙索性抹开脸挑明着说: “我确实有求于荣王妃,这才不请自来。”话已出口,反倒容易起来。“王妃卧病,我不好为小事叨扰到她跟前。只是今年实在太热,这两日起了风,早晚尚过得去,晌午还是难捱……” 孟窅管着半边人事,实则管的事她椒兰苑的事务,或者还搭上半边崇仪在前院的起居,也不过是日常起居的琐事。尹蓝秋求到她跟前其实不妥,可别人腆着脸求告到她面前来,孟窅总是心软。 “王妃姐姐病着,屋里也要用冰。先从我这里拨过去吧。”非是孟窅阔绰,她想着尹蓝秋的冰不够用,东苑其他人想来也不宽裕。倘若只解尹蓝秋一个的困境,其他人难免不平。而她这里不怕不够用。崇仪时常在沃雪堂,他的用度有半数被拨来她这里;还有两个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是正经主子,占着数一数二的月例。 尹蓝秋谢过她,又聊了几句孩子的事,便告辞退出去。她倒是想留下来,叫靖王看自己一眼,可她才从孟窅手里得了好处,没脸在这个时候得寸进尺。 等崇仪回来,孟窅把尹蓝秋来求冰的事对他说了,也交代了自己的处置。崇仪打量着细纱帷帐,随口说要在外头摆晚膳,倒不必用冰了。 “王妃病着,你便辛苦些。”崇仪看过两个孩子,拉着她的手先回屋更衣。 孟窅不无可无地点点头,抖开折叠整齐的衣衫,又说起一桩趣事。“咱们臻儿知道美丑了呢!今天扯着阿满的肚兜不放手……她连奶娘也挑,穿得好看些才给抱,不然就指着宜雨抱她。所幸是个女孩儿,若是男儿身,可不就是个纨绔嘛。"(未完待续) 零九二、祸起与火气 孟窅服侍他穿上家常的青瓷色直裰,用玄青的系绳松松挽了个结。天气太热,她让高斌把他惯常爱穿的石青色、檀色等深色的衣衫收起来,另外带人赶制了一批清爽的新衣。孩子们长得快,椒兰苑先后添了两批绣娘,如今人手充足,替王爷缝几件衣服自是不在话下的。 孟窅伸手在他腰间摆弄,低下头时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天鹅颈。她梳着单螺髻,连耳坠子也没带,羊脂般的细白一路向下,被掩在海棠色捻珠绣芙蓉的抹胸下。 崇仪循着她耳根处一缕幽香悄悄深嗅一口,不由心弦微颤。 “女孩儿爱俏本是天性。你也说她是女孩儿,这有什么要紧?”他在孟窅耳边低声发笑,颤动的气息钻进她的耳蜗里。 孟窅一缩肩,含羞带恼地剜他一眼。自从沃雪堂换上玻璃窗格,孟窅便格外小心,深怕不小心被外头人看去不雅的场面。她揪着崇仪腰间一段绳结在手里轻轻一勒,才叫他吃痛退开些。 崇仪嘶一声吸了口气,果然直起身来,心里那点旖旎瞬间被如被风吹散的薄云没了踪影。 孟窅这才松开手,又心疼地替他揉一揉腰间,仍旧拾起话头,与他闲聊家常。又说起童晏华要亲自登门请李王妃出城散心。 “我定是不去的。”她噘一噘菱唇,想到童晏华高人一等的嘴脸便兴趣缺缺。她挺一挺腰,从宽松的高腰襦裙下显露出浅浅的弧度。 “天气这么热,日头晒得车轿里像蒸笼似的,我可不去受那罪。”依着她说,李王妃也经不住暑热,未必答应童晏华的邀请。 崇仪一手覆上她的肚子,淡淡地哂笑。“不想去便不去。” 这是个温和的乖孩子,没怎么叫她吃苦。他想着,等这个孩子出生,请钱先生为玉雪调理。不拘是男孩还是女孩,有三个孩子傍身,即便自己不在,玉雪也能站稳脚跟。若是个儿子,自然对玉雪更有利。 夜里,崇仪在幽暗里毫无睡意,眸底有湛湛精光如寒星。 晌午大错,九黎殿急召太医的消息已经传开,父王因为聿德殿皇长孙误吞金珠,一时急火攻心厥过去了。皇长孙令玺与臻儿一般大,夏日里脱了束缚的襁褓,正是好动的时候。那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早产,一直底子薄弱,如今还不能自己坐稳起来。 晌午,乳母伺候小皇孙吃过奶,抵不住夏日困倦,靠着孩子的悠车瞌睡起来。偏巧小皇孙这一日的精神格外好,他实在是个乖巧的孩子,见乳母不陪他玩耍,便安静地捏着自己的脚丫子玩。 他的母亲范琳琅亦是个细心的人。孩子手脚灵活起来后,她就叮嘱伺候的宫人不再给他带带坠子的项圈镯子,只留了一对寓意长生的金钏,是她娘家送进来的,她让人给带在孩子的脚踝上。小皇孙掰着柔软的小脚,安安静静地嘬起自己的大脚趾,那纹路精细的花生金灿灿地晃出耀眼的光彩,很快便勾起孩子的好奇心。他精准地抓住摇晃的金花生。 那是赤金打造的坠子,被他几个手腕翻转竟就扯断下来。乳母是被孩子不正常的惊醒的,但凡她再睡沉一些,小皇孙必要夭折的。 父王在暄室接到消息,急忙就往聿德殿的方向冲过去,可他自己还病着,从清亮的殿内跑到大殿门上被外头的热浪一冲撞,当即便四肢发颤地栽下去。 宁王一头心疼唯一的儿子,一头牵挂着暄堂的老父,难得地对宁王妃范琳琅沉下脸。苏侧妃最是尴尬,虽然宁王妃抢了她的儿子,可她也明白宁王妃对孩子的重视。因此宁王指责王妃不尽心的时候,她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只有捂了脸哀哀地哭泣。 崇仪有一种预感,那个娇弱的小皇孙果然就如流言编排,承担不起父王的期盼。他的心一沉,说不清是悲悯或是什么…… “……怎么还不睡……” 身边有温软贴近来,原来是孟窅朦胧里瞧见他睁着一双眼,侧过身时一手搭在了他的心口上,像安抚孩儿般抚一抚。 崇仪捉起她的小手,心口那点重量便消失了。他也侧过身,拉近她身后的竹夫人,替她垫着腰。低头再看的时候,她已经又睡熟了。 后半夜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并不吵人。早上起身时,只觉着空气里浸润了宜人的湿度。孟窅便吩咐打开窗门,把两个孩子抱过来一起用早膳。 阿满还只会吃奶,而他的姐姐已经能自己点着菜碟指挥乳母喂她了。孟窅先喝了一碗汤,便不急着用饭,一手端起小瓷盅先喂女儿。那南瓜式样瓷盅烧成鹅蛋大小,臻儿一瞧见便挪不开视线,也不再吃乳母给的。 臻儿肉嘟嘟的小手撑在桌沿上,努力坐直小小的身子,咧开粉嫩的小嘴儿对孟窅甜甜一笑。 崇仪也不禁搁下手,好奇地看她如何动作。臻儿讨好地用她绵软细小的嗓音唤娘,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瓷盅泛着热切的光华。可她并不贪心,等玉雪把一勺蛋羹送到她嘴边时,她张嘴衔了汤匙,把蛋羹完整的纳入口中。 玉雪也随着她的节奏,做出相同的动作,一壁又夸着她。 “咱们臻儿真厉害。”她看着臻儿便心满意足的含着口中的蛋羹细细品尝,耐心地等孩子咽下去,一边又舀了一汤匙,细细地吹到适口的温度。一会儿,等臻儿张开空荡荡的小嘴给她看过,才把第二勺喂给她。 崇仪留心到玉雪只在髻上簪了半开的茉莉。他想起前些日子,进宫赴宴前的一个午后,他无意间撞见齐姜为孟窅穿耳洞。原来她为了方便带孩子,许久不带耳铛,日久天长地两个耳洞都堵住了。崇仪不得不承认,玉雪对两个孩子十分用心,也把他们养得极好。 “今儿还忙吗?”孟窅见他不动筷子,以为他用完了,便分出心思与他说话。 崇仪却是无事,用过膳甚至还陪着孩子们玩了会儿,扶着女儿走一段路,才说要去前头书房与钱先生读书。不过午膳前,还会回沃雪堂来。 这厢,童晏华面色不虞地从颐沁堂走出来,踩着重重的步子,将一肚子火气发泄在脚底的石子路上。她是来践行自己的承诺,邀请李王妃去庄子上避暑,可惜这位三嫂不知好歹。 她早知道李岑安是个扶不起的软骨头,不想她被人骑到头上还要装贤惠良善,任凭自己如何晓以利害,李岑安就是不接话。两人话不投机,童晏华按耐着吃下一盏茶就起身告辞了。颐沁堂萦绕的药味让她头疼。 大丫鬟涓清为她提起曳地的裙摆,轻声提醒她仔细脚下的台阶。主仆二人走上贯虹桥,迎面遇见一个窈窕身影从二门上走进来,见着她们主仆便趋步上前来,袅袅娉娉拜下去。不是花萝却是哪个…… 崇仪虽然八九岁上就被记到孟淑妃名下,血缘上终归断不了和真人、和童家的羁绊。盖因他一贯为人清冷,只是逢年节上才与童家礼尚往来一番。现任童国公是他血缘上的舅舅,是个心里门儿清的人。大王要断了靖王与童家的连系,自家若与靖王骨肉情深便是忤逆圣意。故而童家人素日里从不登门,可一年借着炭敬冰敬的由头往靖王府送东西却也没有断过。 花萝不晓得其中利害,只把童家当做正经外家,还特意打点童家的各色敬仪。当初,她听说童家千金也在待诏之列,满以为必会亲上加亲。为此,她还专门打听过童晏华,又借机远远地见过这位表小姐一回。今天,她听说恭王妃来了,便迎出来,想说给表小姐磕个头,不想在二门上碰上面色僵硬的主仆二人。 花萝磕过头,困惑地问:“王妃娘娘才来,这就回去吗?” 童晏华抽动嘴角,没好气地说:“你们王妃病着,我总不会让人强打精神应酬我。” 花萝点点头,俄而似是忌惮地往左手边瞥一眼,好心地提醒:“王妃娘娘也见过荣王妃了吗?三爷这会儿也在西边。” 童晏华眉头一挑,尖刻地问:“怎么?我还要给她请安不成。” “娘娘说笑了。我观娘娘亲切,有些放肆的话且容我托大一回。”花萝讪然,唇角浮出三分苦笑。“到底她如今是有名号的主子,过了明路的。表小姐过府来,总不好不见一面。” “果然放肆!她一个做妾的也敢自称主子,我偏瞧不过那狐媚子轻狂样儿!”童晏华轻蔑哼声,拽下一片随风摇曳的柳叶,长长的指甲掐下嫩尖。 “表小姐快别这么说,叫人听去!”花萝匆忙张望四下,复走近两步,低声迎合童晏华。她早看不惯孟窅独霸靖王,童晏华的话恰似替她宣泄一般,她禁不住附和起来:“这角门抬进来的,捧上天去也不是正经门路的主子。” 那刻薄尖细的笑声乘着风穿过柳绿花红,崇仪从桥下走上来,神色冷峻。他从椒兰苑出来去书房,不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花萝犯上的话一出口,跟着他的高斌就眼看着崇仪面布寒霜,只能在心里为花萝默哀。 “恭王妃热糊涂了!高斌,送恭王妃出府。” 童晏华不敢直视崇仪刀子般的眼神,慌乱间向后退步时一阵趔趄。涓清暗道一身不好,紧忙抢步上前,及时稳住她。 而花萝因为刚才凑上前去说话,就站在童晏华身旁。此刻被涓清挤进来,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她不想三爷竟然听去了,一时神魂俱骇,腿脚都是虚软的,因此被涓清轻轻一碰就跌坐在地上,索性就此额头点地,冲着崇仪来的方向跪倒了。 崇仪只听见二人诋毁孟窅,立时联想起童晏华对孟窅多番轻慢。前几天芒种的花神宴上,孟窅被安排与侧妃同坐一事,他早对童晏华心生不满。这二人竟敢在自己家里辱骂他的王妃! “表、表哥……”童晏华脸色血色褪尽,大红的唇脂更衬托出她的惨淡。她与靖王不亲,今日算得头一回见面,却是这幅光景。她不觉着自己说错,可眼看着靖王不讲情面,分明是要赶她出府,她心里还是害怕了。(未完待续) 零九三、吃桃与送桃 孟窅并不知道贯虹桥上的小插曲。花萝是前头正院的人,孟窅自是不会把手伸到前头去惹人嫌,自己的椒兰苑尚且依仗着齐姜与方槐安行事。正院里,她愿意管一管的也只是崇仪的吃食,而崇仪又时常在椒兰苑起居,她便乐得甩手。她有儿有女,肚子里又揣着一个,哪里还有旁的心思。 榴月的热浪盘旋在望城的角角落落里,孟窅嘱咐下去,白日里不让孩子在外面玩耍,在瑞榴居二进里腾出两间来,单给臻儿做游戏。屋里也不许放许多冰山,免得玩得起汗时,一冷一热地反而容易找病。到了太阳下山以后,她便带着孩子在园子里散步。怀了第三回,有些事无需徐燕提醒,她自己也知道保养。母亲和姑母都提醒过,埋怨她不爱惜自己,生养得太频繁终归亏血气。她哪里不明白长辈的关心,她想和明礼长长久久的厮守,还要看着几个孩子长大成人,就得好好护住自己的身子。另一边,崇仪虽然不曾言明,却也托钱益每旬为孟窅请脉。 傍晚橘色的阳光洒遍椒兰苑,为草木枝叶披上一件耀目的金缕衣。臻儿牵着徐燕的手蹬着小短腿,走两步就仰起头去看一旁的孟窅。见孟窅也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她才捉紧徐燕的手,学着娘亲时不时看一眼脚下的石子路。 眼下梅雨才过,小径两旁的梅树与桃树上都结了果子,小姑娘歪着头从翠绿的枝头间分辨。 “娘!”稚嫩的嗓音清脆地响起,臻儿一手捉着徐燕,一手指着头顶一片绿意。桃树枝头结了青色的小毛桃,只有核桃大小,毛绒绒的十分可爱。 “要!”臻儿一边说一边点头,她如今想要什么,都能明确地表达出来,用饭的时候点菜十分熟练。这个时节上果品多,杏子、李子、枇杷、杨梅……臻儿每日午睡后都能吃到不重样的果子,便觉得眼前挂在树上的小桃子十分亲切。 “那个不能吃,咱们回去吃香香的大桃子。”孟窅温柔地低头看去。这里的桃树是观赏用的,开花时灼灼夭夭云蒸霞蔚,果实却又稀又小,颜色也是青绿的,根本无法入口。 臻儿停下脚步,折身想着孟窅跨出一步。小姑娘脚步蹒跚,吊着徐燕的手,踉跄着向孟窅扑过去。徐燕忙不迭蹲下去,抄手夹在孩子的腋下把她扶稳了送到孟窅身边。 臻儿脱开徐燕的手,张开手一把揪住孟窅杏紫的裙摆,仰着头大声道:“要!” 孟窅停住脚,哭笑不得地垂下头看着执拗的小姑娘。 她身边的晴雨亦是眼中含笑看着小郡主粉嫩的小脸,一双手扶着荣王妃,以防孟窅脚下不稳。 徐燕扶着孩子柔软的小身子,好脾气地与小姑娘商量: “这里没有碗儿匙子,郡主想吃桃儿,咱们回屋里吃好不好?” 臻儿便点点头,摸着孟窅的裙摆抱住她一条腿,仰头对着孟窅精准地找到两个准确的词:“回去,吃!” “你这小馋猫,也不知是随了谁。”孟窅弯不下腰,只能摇头苦笑。 晴雨在她身后与徐燕对了个眼神,抿唇忍住笑,心说可不是随了荣王妃,也不知是谁在屋里各处摆着解馋的零嘴,连王爷如今都被荣王妃带歪了,时不时拈两颗松仁核桃嚼用。 “好,咱们回去吃甜甜的大桃子,好不好?”孟窅很快妥协,于是一行人折身往回走。徐燕已经吩咐小丫头先回去准备桃子。 片刻后,臻儿两手捧着硕大的桃儿,一边看着徐燕手里正在剥皮的那颗。俄而又侧过头问身边摇着团扇的孟窅。 “要。”她垂下小扇子一样的两排睫毛想一想,不确定地试探:“桃?” 孟窅听她又蹦出一个新的字眼,眼睛一亮,高兴地夸道:“臻儿说得对,是桃儿。咱们臻儿真聪明!” 可小姑娘并未沾沾自喜,小嘴一噘,严肃地咬着字眼:“要桃儿!” 说着,怕孟窅不理解,她着急地四下看顾过,视线落在自己捧着的桃子上,忽然灵光一现。她把大桃子放下来,指一指大桃子,又回头指着外面。“外面、桃儿。” 孟窅方才领悟,这是还惦记着外头的小毛桃呢! “那个是酸的,不能吃。臻儿吃徐姑姑给的甜桃子。”她摇摇头,好声好气地哄说。 可臻儿不依,气鼓鼓地撑着自己的小肉腿挺起身,提高嗓音强调。 “要!”又见孟窅或徐燕都没有动作,她便撅着小屁股在榻上飞快地爬起来,在孟窅腿上拱来拱去地缠磨。 徐燕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桃子,扯了沾水的巾子擦一把手,先把孩子抱起来。荣王妃的肚子已经凸显出来,可不能让小郡主不知轻重地蹭过去。 臻儿被人从孟窅香香的怀抱里抱起来,立时就不高兴了。她推着手抗拒徐燕,转头瞥见虾须帘子下显出来的人影,激动地叫出声来。 崇仪一进门便迎来女儿殷切的欢迎,深邃的星眸中也蕴着愉悦。屋里丫头仆妇挨次屈身拜见,徐燕也抱着孩子弯一弯膝盖,她怀里迫不及待的臻儿已经向崇仪的方向探出身子。 “小心。”孟窅起身不便,视线一刻不离地盯着孩子。细想来,她仿佛从没有正经给明礼见过礼,身边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臻儿挂念着她的小毛头,非但不领情,搭着崇仪的肩膀告了孟窅一状。 “要,娘不给,小气。”她才刚回说话,通常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一气儿说出六个字来,这就十分了不得。 崇仪惊喜地抱着女儿,一时便觉着即便女儿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满足她才好。 “她要什么,你给她便是。”从前老大夸口端宁聪敏,他只觉得自己的女儿比端宁更乖巧伶俐。还有阿满虎头虎脑的,比老大家的琪哥儿看来都结实。 孟窅见他毫无原则,没好气地剜他一眼。“你还惯着她。你闺女的倔脾气,都是你惯出来的!”一壁把里头的缘故说给他知晓。 崇仪显然不以为然,只顾着顺应闺女的心意,拍着她哄: “这有什么?叫人摘来给她玩一会儿就是了。”他把孩子递还给徐燕,折身坐在孟窅的右手边,看着悠车里努力翻身的长子。 孟窅摇着手腕,送一阵香风与他。她拿女儿没辙,听明礼不在意的语气更是苦恼。“那个也不能吃,何苦摘下来。” “要!”臻儿更加响亮的喊起来,大眼睛灼灼地盯着崇仪。她知道父亲刚才答应自己了。 崇仪哪里抵得住女儿灼热的视线,可也顾忌孟窅的颜面,转了个念头。 “你娘说得也不错,外头的桃子不能直接吃。大桃子剥皮吃,小桃子不是一样的吃法。”他煞有介事地与女儿解释,转头不负责任地把难题扔去膳房。 臻儿懵懂地在父母间来回看过,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知道鸡蛋有很多吃法,蒸蛋嫩滑,蛋花汤鲜美,炒鸡蛋香喷喷的…… 崇仪便瞧见女儿犹豫地点点头,乖顺地安静下来 陆麟得了师傅的指示,抱着一笸箩毛桃,眉开眼笑地走近膳房找汤正孝。他得把老汤傻眼的模样看仔细,好回去学给师傅看。 小德宝抓耳挠腮,怀疑是不是陆麟传错了话。“王爷真的这么说?这……能吃吗?” “错不了。”陆麟一口咬定,收敛起嘴角的幸灾乐祸,十分恳切地高捧起汤正孝。“有汤大师傅在,还有什么不得的?!” 汤正孝模糊一笑,心知这小子和他师傅一样诡,存心要看他的笑话。 “师傅,您真要用这小毛桃?”送走了落井下石的陆麟,小德宝好不同情师傅。 汤正孝冷哼,他不能叫高斌那老东西得意。主子想吃龙肝凤髓都得设法做出来,何况只是几个小毛桃。他也不怕事,抓了一把小毛桃在手里略作思量,不多时便自如地吩咐小德宝去开库去白糖、竹盐和去岁熬的槐花蜜。 沃雪堂里,孩子不记事,一觉起来,哪里记得昨天心心念念的毛桃。膳房把腌好的脆毛桃盛在高足莲花碗里,垒成冒尖的小山。献上来的时候,小郡主捏着弟弟的脚玩得不亦乐乎。 孟窅招手拦下想把东西捧去给小郡主的宜雨。既然女儿不记得,就不要给她吃了。小孩子的脾胃弱,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是仔细些为好。 宜雨便把小碗捧给孟窅,扶起碗里的银签子,细声解释:“小德宝说,汤师傅用槐花蜜腌的,还有一罐子青梅。” 孟窅便试着咬一口。那桃子肉少核大,果肉又紧,吃口脆脆的,表面裹着的蜜浆清甜细腻。 “真真是难为汤师傅。”她叹了口气,便叫宜雨取一把金锞子赏膳房。身边两个孩子玩得正高兴,臻儿乐此不疲地拨开阿满的小手,把他的小肉脚放回原位。 孟窅端起碗喝一口温水,看了眼莲花碗的小桃子,提声把宜雨叫回来。 “你方才说还有一罐子青梅?” 宜雨便回说眼下就放在茶房里,又补充道:“小德宝说,那个更耐放。等蜜浆浸透进去,味道更好。” “拿捧盒装了,给王妃姐姐送过去吧。”左右她这里不缺吃的,前儿娘家送来的紫苏梅子还有两罐没开封呢。如今李王妃依旧病着,送药时用一颗可以缓解汤药的苦涩。她这里零嘴多,搁置着反而浪费。 李岑安收下腌梅子,客气地让人回礼,送来一下子花糖。至于那梅子,当天便叫林嬷嬷混在药渣里倒出去。西苑给的东西,她可不敢叫自家小姐入口。 李岑安病了一个夏天,眼见着崇仪无动于衷,她心中凄苦,却也不得不让自己“好”起来。她是真的病过,既是心苦也是气闷。妻不妻妾不妾的处境叫人难堪,靖王的不解释更让她心寒。她可以想见外头人对自己的同情或轻看。 李岑安丢不起人,索性借病躲起来。私心里,她还存着一丝痴念,希望靖王能来探望为病痛折磨的自己,慰藉她的苦楚。可她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榴花灼灼等到桂香幽幽,僵持到秋风渐起,靖王没有任何表示。她的心就凉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下去。于是,她认命地收拾起自己的固执,主动向靖王示弱。从前初一十五,靖王必会来的,如今连这两个夜晚也不再是她的专属。(未完待续) 零九四、分担与分宠 清冷的现实叫李岑安不得不掐灭内心没指望的侥幸。她一壁精心调理,一壁隔三差五地对孟窅及两个孩子示好,好为自己铺设台阶,来日重新在人前露面。 秦镜蛰伏已久,不过两三日便瞧出痕迹来。他冷冷耻笑,李王妃就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身边的林嬷嬷也是个见识浅薄的蠢妇。亏得自己为她费心筹谋,偏她稍一得意便得陇望蜀,转头被靖王随手一敲打,她就又六神无主起来。真真昏招尽出,枉费自己的一片苦心。可秦镜也没奈何,是让他跟了这么个主儿。他想,要是自己当初耐心等三四年,等到孟王妃进府再通门路进那椒兰苑,如今何有方槐安施展的余地,更没徐图那小崽子什么事儿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秦镜一捏鼻子,整理起心思,还要恭敬地叩开李王妃的门。 “王妃想请王爷进门,原不需要什么借口。”明堂正道的夫妻,偏是李岑安自己胆小气短,处处规言矩步,事事诚惶诚恐。遇事先把膝盖砸下去,怎么指望别人高看一眼,他若是靖王也觉得丢脸。“不过眼前确有一桩事,还得王妃出面与王爷商议。” 秦镜说的事便是花萝。花萝被靖王逐出正院后,一直没有下文。她素来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却原来从未入过靖王的眼底。靖王只说不必她再在跟前伺候,连个明确的处置都懒得给。高斌顾惜往日的情谊,叫人收拾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包袱,把人送到后头来。她这些年攒下的梯己一文不差地装在包袱里,跟着她一起搬进北边住下人的小院落里。 秦镜想,花萝大抵不中用了,可李王妃还能借着花萝,与靖王说一回话。在他的试想里,李王妃不必为花萝辩解,也不必落井下石。她只需要以此为借口,平平淡淡地讨靖王一个示下。倘或靖王发落花萝,李王妃便可借此向椒兰苑那位卖个好;万一靖王心软,李王妃又可凭此施恩于花萝,从此拿捏住花萝当枪使。不论哪个局面,只要李王妃抽身以局外人的角度处理,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事后再经由他操作一番,放出消息只当是靖王尊重李王妃的主张,这阖府里就都知道,纵使曾经靖王身边的老人,也得听李王妃的处置。这靖王府还是李王妃在当家。 “花萝是内务府挂着名号的,吃着内府的俸禄。王妃不妨就此讨要一个主意,终归依着王爷的意思便是,也不费功夫。”秦镜阴柔的嗓音听起来像是浸着水的棉絮,又冷又沉。 可惜李岑安贤惠惯了,她励志要做靖王的贤内助,不妒不矜,平和宽厚。她挑拣着字眼小心请示靖王,说着说着又犯起优柔寡断的毛病。 靖王不开口,她就心里着慌,在靖王清冷幽邃的视线里,她的心都在颤抖。 “这花萝从前看着是个懂事的,我再也想不到她竟然犯浑,莫不是病了?”她舌根犯苦,比平日吃的汤药还苦,干涩的唇齿让她不自觉地反复吞咽,越是惶恐越是紧张,越是紧张越是管不住一张嘴。她记得秦镜的提醒,可发热的头脑管不住她的嘴,在她意识到前,求情的话便出口了。 然后,靖王忽然开口了,金声玉振不容置喙。 “靖王府不养目无家主的刁奴。” “王爷!”李岑安面皮涨红,既是懊恼自己的怯懦,又为靖王爱重孟窅而伤心。靖王指责花萝目无家主,可李岑安不信。花萝满心满眼里都是靖王,怎会半分慢待?!靖王口中的家主是指孟窅,只因为花萝不敬孟窅,说了两句闲话,靖王就要打发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人。 且不说花萝是皇子所里跟出来的,与高斌张懂一般的资历。她伺候过靖王,是靖王的女人,这个年岁上再退回内府,今后哪里还有出路? “孟妹妹进门前,她也是爷跟前知冷知热的人,如今……想是眼热孟妹妹得爷的宠爱,才经不住恭王妃挑拨,说话轻狂了些。”李氏觉得头上一阵抽疼,脑袋里想是有一面鼓,被人咚咚敲着。她不是为花萝难过,是为靖王对花萝的无情而替自己、替靖王府其他女人心寒。她听见自己一声叹息,似是垂死挣扎:“便是为着孟妹妹好,王爷且饶她一回罢。还有恭王府的面子在呢……孟妹妹今后还要在妯娌间走动,别叫人误会妹妹跋扈……” 崇仪不觉得这事与玉雪有什么牵扯,但李王妃最后那句,他还是听见了,也听进了。玉雪和孩子的名声,他总是顾惜的。 “王妃心善收留她,就由王妃做主。”俄而勾唇冷哼,“不必再到正院当差。” “那就放在妾身屋里吧。妾身也不会纵着她,叫让她把规矩再从头学一遍。”李岑安神色灰败,下眼睑透着病态的青灰色。她垂下视线,心灰意冷地想,还得按秦镜的办法来。花萝、尹氏、卢氏、还有雪溪那丫头,不拘哪一个都要试一试。她还要再让娘家去物色人选,总要叫靖王分出心思来,才好雨露均沾。 崇仪不无可否,公事化地叮嘱一番。“王妃病逝初愈,莫要过于劳神费心。”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花萝既然被逐出正院,就绝无再回去的可能。至于李王妃怎么安置她,崇仪没有过问的意思。 李岑安谢过他的关心,抿一抿干涩的唇瓣,不死心地又挑起话头。 “妾身病着,许多事都耽搁着,好在有孟妹妹为我周全。我如今只想着把身子养好,也好回报孟妹妹一二。”她抬起头来,诚恳地凝视靖王,视线胶着在他眉间,悄悄地避开他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养着臻姐儿、璋哥儿,如今又要添一个孩儿,实在不容易。我若好起来,也能为她分担一二?” 有一盏茶的功夫,屋里静悄悄地,安静地仿佛只有人的呼吸声。李岑安的心揪起来,闪烁地避开靖王眼中的审视。 “王妃安心将养吧。”靖王抛下这句话, 李岑安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般,背脊一阵虚软。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忙不迭地找秦镜进来问话。 “王爷是什么意思?他答应吗?”她把崇仪的神色、说话一一学给秦镜听,忐忑不安地追问。 秦镜心想,这事没指望了。可他不能把实话告诉李王妃,如果李王妃知道,又要畏首畏尾,龟缩不前。再吓出病来,东苑还有什么指望,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王爷不一口回绝,便还有回旋的余地。”好容易破开僵局,他不能叫李王妃不进反退。 李岑安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或者也知道秦镜的话未必全对,可她也需要一点希望,好叫自己不再漂无渺茫。 靖王妃病愈,不多久便是初一。李岑安收拾妥帖,特意穿一身明快的茄紫绣素银万寿草穿枝莲的对襟长褙子,进宫给淑妃请安去。回来后,又传话备下酒席,邀府中女眷一聚。 崇仪牵着孟窅的手,小心翼翼地等她跨过门槛才松开。 “是我顾虑不周,劳动妹妹了。”李岑安歉然一笑,迎上来握住孟窅的手,亲自扶着她往上座走。靖王府女眷不多,她便摆下圆桌,一家子围坐一圈也显得亲近。她和孟窅自然是在靖王的左右手边坐的。 众人依次问安见礼后各自入席,林嬷嬷便指挥丫鬟们呈上菜肴果品。又捧出一式八只流霞莲花盏,地下的托儿是不规则的卷莲叶,观之精莹小巧,又不失俏皮生动。 “这是素酒,妹妹用一些也不妨事。”李岑安亲自斟了酒,头一杯献给靖王,第二杯便是孟窅的,余者便由林嬷嬷代劳。 “五月里摘下青梅酿造,没多少时日,又兑了雀儿山的甘泉。说是素酒,不过是甜醴罢了。不过也不敢叫妹妹多饮。”她看着孟窅,余光却在留心靖王的神色,一字一句都是解释给他听的。但凡靖王眉头动一动,她便立刻好赔罪。 “今儿是好日子,我就饮这一杯。”孟窅盈盈微笑,也在看崇仪的脸色,赔着小心央求。 崇仪眼底泛过温柔的水光,好笑地看回去,便是默许了。 底下坐着的尹蓝秋与卢秋水接过花盏,双手捧着离座,口中称多谢王妃赐酒。 “王妃大安,婢妾等喜不自禁。恭祝王妃福寿安康。”尹兰秋与李王妃过往最密,由她来牵头说这话再合适不过。 早在前两日,李王妃便召唤她,叫她协理值班酒席。虽是简单的一桌席面,却是李王妃递出的橄榄枝。前阵子,她厚着脸皮去向孟窅求告,孟窅虽没有回绝她,却也没有明白她的心思。那日后,孟窅不只提了她一个人的冰例,卢秋水屋里和自己也是一个章程。这是一视同仁的意思,也是婉拒她的投诚。故此,李王妃一开口,她立刻就抓紧机会登上了李王妃的小舟。 崇仪也赏脸地执起酒盏,与李王妃相对举杯示意,率先一口饮尽杯中薄酒。众人随后举杯,秀气地以袖掩面,亦效仿着满饮一杯。 孟窅因只有一杯的量,便只得浅浅泯一小口,果然是甜醴般甘美,倒像是她爱吃的珍珠醪糟的味道。孟窅端起酒盏,又凑着鼻尖细细一嗅,分辨着甜酒的香气。 李王妃挽着衣袖,为崇仪布菜,用乌木包银的尖头长箸夹起一片鸡髓笋。依旧等崇仪夹起来吃了,她便和蔼地转头招呼在座女眷起筷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一时各自由婢子服侍布菜盛汤,太太平平吃饭。等兰汤净手,香片漱口罢,又听李王妃感慨说: “许久不曾一家子一起热闹了,只可惜臻姐儿和璋哥儿不在。有日子没有见面,只怕孩子们不记得我这母妃了。” “王妃姐姐隔三差五送他们好玩的、好吃的,他们都记着呢。便是看在那些好处的份儿上,也一定和姐姐亲近。”孟窅俏皮地打趣。她本来想把孩子抱过来,可明礼说人多闹得孩子疯玩起来,夜里就该睡不好了。她想着也是,臻儿也才会用她的小勺子,正经坐在席面上吃饭,肯定坐不住。 又聊了一会儿孩子的趣事,就听见下首尹蓝秋困惑地声音。 “方才我瞧见仿佛是花大姑娘,怎么如今在王妃屋里当差了?”尹蓝秋偏头与卢秋水搭话,声音不大不小地刚好传入李岑安耳朵里。 花萝只出来呈上一道菜,连头也不曾抬就退出去了。李王妃虽说收留了她,也知道靖王还生着气,不能让她这时候跑出来碍着靖王的眼。 “尹妹妹没有看错,是我请示了王爷,把人调过来的。”这话说的模糊,若是不明原委的人,还以为是靖王借调了贴身的宫人于王妃。联想起王妃长日卧病,王爷派一二心腹服侍王妃,也没有什么奇怪,反倒是显出对王妃的爱重。 尹蓝秋便了悟般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抛砖引玉,真正有话要说的人事李王妃。她事先已经得了李王妃的提点,今日要陪李王妃唱一出双簧。 “尹妹妹这一问恰好提醒了我。花萝调来颐沁堂,正院里便有出缺了。”李岑安似有自责,可又很快地应变道:“雪溪这丫头跟了我这些年,最是温驯。王爷瞧得过去,不若将她挪用过去?” 尹蓝秋乍一听就觉不妙,无奈地想,李王妃还是没什么长进。这一招痕迹太露,明目张胆地想往正院里塞人,靖王必然不答应。果然就听见靖王不冷不热地否决了。 “正院的事,孤自有安排。” 尹蓝秋关注着李王妃的反应,只见她神色如常,从善如流地放心一笑。 “如此我便放心了。王爷若答应,我反而舍不得呢!”李岑安并不气馁,尹蓝秋能想到的,她哪里不懂,不过是为了退而求其次罢了。雪溪方才被点了名,此时已经走到李王妃身边来。李岑安便亲热地拉着她一只手,满意地注视低眉顺眼的姑娘。“这丫头忠心耿耿,不骄不躁。即便伺候过王爷,也从没有拿乔充大的时候。今儿一家子团圆的好日子,我想为她求一个名分,也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王爷看可好?” 崇仪看过去,没有立刻发话。他约莫猜到李岑安的打算。李岑安以为,自己不会一再当众驳她的面子,用的是以退为进。(未完待续) 零九五、失态与失言 因着崇仪没有出声制止,李岑安亲切地拉着雪溪的手,趁热打铁道: “往后都是自家姐妹,我也不亏待你。从前的屋子不能再住了,王爷若是找你,总是不方便。”话音略顿,她的视线含蓄地掠过崇仪光风霁月的眉目间,口中对乳母吩咐道:“林嬷嬷,明儿个在露香居旁收拾一间屋子给雪溪。” 林氏当即蹲身领命,又领着一屋子丫鬟对雪溪恭贺道喜,竭力促成的心思便如那司马昭之心。 卢秋水垂落睫毛,不想趟王妃这趟浑水。可她身边的尹蓝秋显然已经乘上了王妃的船。便见她眉眼盈盈地举杯倩笑:“恭喜雪溪妹妹。王妃玉体安康,雪溪妹妹又抬了名分,今日双喜临门,全是王妃仁厚积善。王妃待我等姐妹宽厚,妾感怀在心。” 她款款序言,话毕以茶代酒抬袖自饮一杯,又有侍膳丫鬟为她重新换来新茶。尹蓝秋便侧过身去恭贺雪溪:“也恭喜雪溪妹妹。” 雪溪慌忙推手,口中连称不敢,只为难又焦灼地去看李王妃。她不敢看向靖王的方向,她伺候过一回靖王,只一回,还是在小半年前的上元节。那会儿,荣王妃在月子里,王妃便把她推过去服侍靖王。那一夜,她又冷又疼,甚至没能沾上王爷的榻。靖王只在净房里要了她的身子,事后便打发了她,由高斌伺候着沐浴更衣。她心知靖王不喜欢她的服侍,更不敢痴心妄想。 李岑安满意地点头,眼见大势已定,转而恭贺靖王纳新,却发现靖王的目光凝视着另一侧的孟窅。她眼瞳一刺,指着面前一道烩三鲜,示意梦溪为孟窅布菜。 “这菌子是孟妹妹喜欢的。”侧过头,仿佛才发现一般,露出三分惊讶来问道:“妹妹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孟窅抿唇作笑,十分勉强。“茶太烫,我想等茶汤凉一些再吃。” 没有人会不识趣地点破,李岑安体贴地叫人换一碗温水来,自责道:“我忘了妹妹不能吃茶,还是让他们换一碗温水来吧。” 孟窅便点颌道谢,连崇仪也温声夸了一句“王妃细心”。李王妃的这出戏,于他无关痛痒。王府后苑多一个姬妾,时下是在寻常不过的事体。梁王嬖宠歌姬,宁王奉旨夜夜新郎,恭王身边最新添了一对双生花,他这里提一个侍女才不惹眼,也免得再叫人编排玉雪专宠。故而崇仪只作壁上观,倒是心里惦记着,怕是玉雪又要醋一回,回去少不得再要安抚一番。她如今娇气得很,偏自己舍不得她掉金豆子。 李岑安稀松平常言道:“这有什么呢。”眼梢瞥过尹蓝秋。 尹蓝秋会意地又拾起话题,今天她便是来助王妃扶持雪溪的。她呀一声,引来众人的视线。 “才刚恭喜王爷纳美,却忘了贺雪溪妹妹乔居之喜。” 雪溪提起裙子就要跪,被李王妃一手用力托住,膝盖已经弯了一半。她卑微地求告:“奴婢不敢,奴婢依旧跟着王妃日常服侍足矣。” “我知道你是个衷心的丫头,可既然有了名分,再跟在我身边,不奴不主的是什么道理?”李岑安端的温和大度,一壁又询问靖王的意思,只是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尹蓝秋继续与她一搭一唱。 “尊者赐,岂敢辞,雪溪妹妹与其推辞王妃的美意,不若从命才好,再想一想新居取什么名字?”尹蓝秋起身离席,半扶半推地催促雪溪就范。 “尹妹妹心细,我却不擅长风雅。”李氏还在吃药,也没有用茶,与孟窅一般捧着寡淡的温水喝一口,转头又看着孟窅说话:“孟妹妹怎么想?” 孟窅心里不舒服,这会儿坐久了,腰上有些酸,敷衍一句。“王妃姐姐不懂的,我也想不出?” 崇仪仍旧不说话,转动手里的茶碗。李岑安这会儿也看出他兴致淡淡,僵硬地弯起一朵笑,讪讪地为自己描补。 “不如就唤作霜容,如何?霜雪同雨化,恰好叩了雪溪的名。”她借机打量崇仪,谦逊自嘲:“随口胡诌的,图个工整,叫王爷见笑。” 京中盛传宁王风雅,文章却不如靖王出彩,只是靖王寻常不显山露水。尹蓝秋眼波闪动,嫣然含笑启唇: “妾这里也拟了一个,与王妃却是想在一处的。王妃以为‘沁霜’二字如何?”尹蓝秋巧笑如灿兮,口齿伶俐地比出一对玉管似的食指。“如此,雨花露香一对,沃雪沁霜又是一对,也是工整得很。再者,雪溪出自王妃的颐沁堂,借一个沁字,也是点出她本源的意思。” 孟窅蓦地抬起头来,笔直向尹蓝秋看去。饶是她粗心,被人拿来与一婢子并肩比对,顿时气结。她几乎是失态地瞪着那人,胸口起伏不定,似有一口恶气郁结难出。 尹蓝秋被孟窅一瞪,心头一紧,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雪溪已经挣脱她的手,膝盖砸在地上。 “怎么了?”崇仪一直留心着她,立刻就发现她的异常。他作壁上观半晌早已腻味。 靖王一出声,李岑安也不好装作瞧不见,也跟着前倾过上半身去关切。“妹妹怎么了?可要紧?” 孟窅抬起手,找来一个拙劣的借口,帕子掩去半边花容。“屋里都是香粉味……” 李岑安眼底一沉,面上的关切凝固起来。饭吃到这会儿,孟窅才说闻不得香粉味。这样敷衍的借口也太明显,可她还是不得不表现出得体的关心。 “妹妹是不是累了?瞧我……只顾着欢喜,忽略了妹妹的身子。” 尹蓝秋有心弥补方才的失言,也关心地探头看过来。“荣王妃也有六个月了吧。还在害喜吗?” 崇仪打横将人揽抱起来,扬声下令。“请钱先生到安和堂。” “王爷!”李氏眼看着崇仪抱着人就要走,慌忙喊起来。 尹蓝秋跟上来,语速飞快:“荣王妃怎么了?不若请钱先生过来,也免得来回搬动颠簸。” 她今晚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可惜直到此时此刻才被崇仪正眼看进眼底。而那眼神凉胜秋水,锋芒犀利。 “你懂得倒多,只是聪明太过,却不知道尊卑上下。”崇仪被人拦下去路,也失了耐性,尖锐地奚落:“颐沁堂是王妃居所,一个小小侍妾也敢多嘴指点?!” 李岑安眼光闪烁,和声和气解围:“王爷息怒。尹妹妹也是为雪溪这丫头高兴。我并不忌讳这些……都是自家姐妹……” 崇仪清冷的视线徐徐映入她眼底,他最看不惯李岑安毫无立场的和善,听她言辞闪烁支吾,不由声冷色厉。 “孤看,王妃很该自重身份。”他的目光掠过瑟缩跪伏在地的雪溪,更是凉薄。“既然王妃看重这婢女,仍旧留她在颐沁堂当值。往后亦不必费事安排进出!” 靖王拥着荣王妃离去的背影决然,一屋子的视线交汇里,李岑安只觉得被人狠狠抽在脸面上,火辣辣的疼。 一顿饭吃得不安生,明礼把人领回去后,孟窅果然把饭菜呕个干净。钱益进来请过脉,与徐燕商量过,都道不碍事。“呕出来疏通淤塞,比存在内里较好。” 崇仪放心过后,拱手谢过钱益。“实在烦扰先生。” 二楼上,孟窅褪下大衣衫,换上家常的软缎褙子。她的肚子一日日隆起来,便敞着对襟褙子没有系上。二楼的格子窗虚掩着,晴雨让一对婆子在床前架起放风的立屏,再将孟窅换下的衣衫送回椒兰苑。孟窅和孩子们的衣物都有西苑的仆妇浆洗。崇仪嘱咐过,举凡入口的、贴身的都不叫外头的人经手。 崇仪送走钱益,也上楼来搂着她拍抚,无奈又心疼地叹息: “旁的人说话不好听,自有我替你做主。你怎么还往心里去,偏是存心叫我不好过。” 孟窅把东西吐干净后,才觉得轻松了些,轻轻撒娇。“那你心疼我嘛。” 崇仪捏一捏她的鼻尖,知晓她没有因为雪溪拈酸,一时不知是宽心还是失落,到底心里更疼惜她的身子。“我让他们重新摆膳,好歹用一些。” 孟窅乖顺地点头,见他叫人上来,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了打算。 “我想喝汤。这时节的莲藕刚好,炖了排骨汤来。小菜简单一些,孩子爱吃的香煎红薯饼也要。”提起孩子,又吩咐道:“再给郡主屋里送一碗梨汤,少放三分糖。” “臻儿还在咳嗽?”崇仪也知道女儿这几日有些咳嗽,因此今天没有让孩子出席东苑的家宴。 “夜里已经不咳了。徐姑姑熬了三白汤,她闻不见药味,也就喝了。”只是小风寒,乳母发现得早,也没有发热。 崇仪又叮嘱她小心自己,怀着孩子也不能用药,若染了风寒,还是自己吃苦。“臻儿好之前,还是住在安和堂。” 孟窅原本还不放心女儿,可一想到刚才颐沁堂里王妃与尹蓝秋一唱一和,立时痛快地应下。 “这回放心了?”崇仪忍俊不住,点着她的鼻尖揶揄。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孟窅也放得开,伸手环着他劲瘦的腰,得意洋洋地仰着小脸。 “你疼我,我自然放心的。”她的心眼虽小,却不肯疑心明礼。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来,她再怀疑明礼对自己的情意,那才是没良心了。 二人依偎着絮絮说了些家常,一时高斌在楼梯上传话说饭摆好了。三爷和荣王妃腻歪着,他只走上两格台阶,伸着脖子往上头喊话。 说是简单点,膳房比着规制,利索地呈上来。除了孟窅点名要的莲藕排骨汤,还有六个热锅、四个炒菜,开胃的小菜也有四样。汤正孝忖度着王妃屋里的席面撤下去未久,大菜多用的清淡的鱼虾。比起菜肴,更花了心思在点心上,甜咸具有。除了排骨汤,还送上一个冬瓜盅,另外还配上两个甜羹,有银耳枸杞羹和核桃芝麻糊。 孟窅用排骨汤泡了半碗香米略微垫一垫,崇仪便陪着她喝一碗汤。 “这样撤下去也太浪费了。”孟窅看着原封未动的菜品,心里可惜。“高总管也没用膳吧?” 崇仪却是见惯了的,随口便赏下去。“孤与王妃在屋里说会话,你们把这些端下去用饭。” 高斌开心的先谢过孟窅,才领了靖王的赏。这一桌尽够屋里当值的人饱餐一顿。(未完待续) 零九六、事故与尸骨 七月中元,桓康王要携子孙叩拜祖宗,今年孟窅作为靖王平妻亦在其列。内务府前一个月已派人来为她量身,因为她月份渐重,绣娘们揣度着放宽裁量,又把胁下改成系结式样,好方便她当天调节尺寸。 李岑安既然痊愈,这次也不能缺席。崇仪在安和堂换上吉服,等女眷从二门上过来一起出发。 孟窅与李王妃在贯虹桥下相遇,一刻不早一刻不晚。方槐安早就交代徐图留心,早上起就安排人在东苑外留心颐沁堂的动静,侍候盥洗的丫头刚退出来,就有人来报信。 方槐安掐算着时辰,回屋里请孟窅启程。这是一门学问。孟窅如今是平妻,不能落后于李王妃。可也不能抢先于东边,被人说她跋扈。 一行人迎面遇上,李岑安和孟窅便都弃了软轿。李岑安率先走上来,体贴地虚扶一把。 “妹妹身子重,何苦出来走一趟。”李岑安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孟窅隆起的肚子上,眼底的阴影更深了。前两回王爷都以她的肚子为借口,向桓康王与淑妃讨恩典,便是除夕大宴都没劳动她的时候。这回怎么不心疼了? “多谢王妃姐姐关心。”孟窅揖手让了一礼,请李王妃先行。“我如今都好,也有日子没有给姑母请安了。” 李岑安姑且听之,低头自嘲一笑。 花萝跟在王妃身后,垂眸冷讽。亲姑侄自然是亲近的。而王爷也不是不心疼,只是存心要给孟窅做脸,好叫祖宗们都瞧见他的新王妃。至于李王妃的脸面,王爷何曾在意过…… 孟窅捧着肚子,吉服繁复贵重的行头压得她有些虚喘,好在李王妃病体羸弱,也走不快。两人并肩下了贯虹桥,不一会儿便走到垂花门下。 李王妃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雕梁焕彩,提步又止,偏头过来牵起孟窅的手。 “来,你我姐妹一起。” “王妃姐姐先行。”王府的开门大气,便是五六个人并排也能一起走过去。平常,女眷的软轿也能从这里过。可二门上门槛不低,跨过去的时候左右得有人扶一把。尤其孟窅大腹便便,她也不敢不叫人扶着。 李岑安坚持地拉着孟窅的手。“你我姐妹不分先后,一起吧。” 孟窅让过一回,见李王妃坚持,便没有再推诿。她虽是平妻,可王妃先她进门,走在前头也是无可厚非。只是她听崇仪提起过,王妃在细枝末节上常有执着之处,恐怕这会儿又纠结起来了。想着在前面等她们的崇仪,孟窅依着李王妃的提议点了点头。 朱门大敞,花萝上前来扶在王妃左侧,眼梢瞟了眼华服加身的孟窅。 孟窅一手托着肚子,一手虚扶着王妃右肘,迈腿跨过门槛就是五阶的青石台基。然后,就在众人各就其位,准备出门时,骇人的一幕映入每个人放大的眼瞳中。 孟窅只见王妃头上赤金五凤挂珠钗上鸽血红宝嵌的凤眼直逼进她眼里来。她慌忙挺起腰,为避开刺目的光华往后仰,这时候身边的李王妃尖叫一声,紧接着就往前栽下去。 孟窅见状顾不上什么,一把探出手抓住她一节衣袖。可她本就没站稳脚跟,被李王妃的冲势一带,也跟着往前扑去。 后面齐姜等人正脚跟稳扎准备托住她仰倒的身子,不妨她却往门外摔去。一时梦溪云溪姐妹抢着去救王妃,一溜儿的奴才扎堆往门框里挤。可大家只有眼睁睁看着花萝抱着王妃摔在地上,荣王妃紧跟着扑在台阶上。 在场长眼睛的都吓得不清,霎时胡乱喊叫起来。 “王妃!” “荣王妃!” “主子!”垂花门上又是一阵骚乱,抢门的挤人的,东西两苑的奴才谁也不让着谁,争先恐后地往各自的主子所在的方向赶。 宜雨晴雨从人堆狼狈地爬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孟窅摔倒的地方。齐姜被人推到在垂花门里侧,向来一丝不乱的鬓发散落开,一只鞋子都不知被踩哪儿去了。 “快去禀告王爷!”徐图摔在门槛上,肚子就砸在高高的木槛上。他扒着门槛高声大喊,冷汗如雨下,好半天才攒着力气把压在他背上唉唉叫的仆妇推开。 “去圭章阁抬贵妃榻来!再去请钱先生!”齐姜咬牙站起来,迅速指挥起西苑的人来。孟窅摔下去后便没了动静,连痛呼都没有,大抵是已经晕过去了。她怀着孩子从台阶上扑下去,齐姜怎么想都觉得大事不妙。椒兰苑离得远,圭章阁里主子坐月子时的铺陈还在,里头一张春藤贵妃椅就近借来一用正好。 两个人喊出话来,台阶下乱成一团的仆婢们一瞬冻结起来了,俄而各自自发领了差事冲出去。 “齐姑姑!主子在流血!”晴雨作为离开孟窅最近的人,和宜雨不分先后赶到孟窅身边。孟窅抱着肚子侧躺在石板地上,应该是下坠的时候,她下意识护着肚子。吉服早就不像样了,香包穗子断了,玉环也砸碎了。她们谁也不敢搬动孟窅,怕弄疼了她。晴雨的目光不停在孟窅周身来回搜索,很快就发现吉服下晕出刺目的血迹来。 崇仪很快赶过来,他的身后跟着抬贵妃榻的四个小太监。众人只见靖王从游廊上大步跑上前,衣袍翻飞起来像是雄鹰拍打着翅膀。他笔直地朝向荣王妃的方位奔过去,仿佛他的眼睛里只看得见荣王妃。 靖王的到来使得混乱的场面飞快得到控制。他将孟窅抱起来放在贵妃榻上,当机立断仍旧把人抬回最近的圭章阁。 李岑安被梦溪扶起来,趔趄着站稳脚跟,就看见靖王守亦步亦趋在榻边,跟着离开的身影。她想追上去,可脚踝上疼得像刀割一样。 “娘娘!”梦溪钻到她胳膊下,用肩膀扛住李岑安下滑的身子。 李岑安抽着气发抖,着急地紧咬牙关。“快跟上去!我不放心孟妹妹!” 靖王府上下缺席中元家祭,张懂和方槐安进宫去回话了。圭章阁外,有名分的都守在游廊里,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 敞亮的明堂里,李王妃跪在崇仪下首的地上泣不成声。她声嘶力竭地捶着自己的心口,一劲儿直说自己该死。 “当时跨过门槛……不知绊着什么……我拉着花萝,只想着不能连累妹妹。我不过是朝不保夕的人,死了也干脆。若连累妹妹腹中的孩儿,我……我宁愿拿命来换。” 崇仪阴沉的目光从泣不成声的李王妃身上移开,刀一样刺向她身后跪着的花萝。当时在场的奴才一个不少都在,在两位王妃身边的人更被高斌拉出来,就贵在堂下。 花萝转动脖颈,抬起沉重的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王妃。从她的位置,能看见李王妃半张侧颜,那上面泪痕交错。 “奴婢没有!奴婢冤枉!”花萝是吓傻了,只反复说这一句。 崇仪看着花萝,像看着个死人,阴沉晦暗的眼底乌云滚滚。 李岑安还在哭,边哭边喘,似乎牵动了旧疾,好几次咳得喘不上气来。 花萝就听见李岑安断断续续地哭诉,每一句都是催命的符咒,每一句都是剐在她血肉上的钢刀。她不确定李王妃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责怪她的失职,或者还要将谋害靖王子嗣的罪名安架在她的身上?! “我子女缘分薄,原想着妹妹这回再添一个儿子最好,若是个小郡主,或能寄在我屋里……也叫我多个盼头……” 她确实向靖王提起过的事,崇仪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她总还抱着一丝念想。 齐姜、梦溪、秦镜、徐图依次回忆当时的情景,东西苑两拨人的叙述没有矛盾,但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王妃身上,谁也说不清花萝有过什么动作。只有一桩确确实实的是,花萝是站得离王妃最近的,与荣王妃一起跨过门槛。 李岑安凄厉地喊起来,颤抖的手指着跪伏在地的花萝。 “花萝,花大姑娘,当时你便是推开我,护住荣妹妹,我岂会怨你?孟妹妹怀着孩子,护好王爷的子嗣,你就是王府的功臣!”她痛彻心扉地哭喊,捶着心口好让自己完完整整地把话说出来。 林嬷嬷心疼地扶着她,事故发生时,她留在颐沁堂没有跟来。赶来的时候,李王妃和一屋子奴才一起跪在地上。林嬷嬷心疼,她看见李王妃沾着血迹的袖口,吉服的绣样因为摔倒时沾了灰,好几处的绣线都磨坏了。堂堂主母和下人一处受罚,日后还如何立威? 此时此刻,没有林嬷嬷开口的余地。花萝听了李王妃的指责,高声为自己辩白: “我、我扶着王妃。我当时扶着王妃呐!”她瞧不起孟窅,可也绝不敢危害三爷的子嗣。事出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抓住李王妃,哪里能分出心去关照孟窅。对!她和孟窅之间隔着一个李王妃,总不能让她把李王妃推开? 崇仪听她砌词狡辩,立时想起四月里,她和童晏华在贯虹桥上搬弄是非。那时候,她正是提起玉雪,话里直接讥讽孟窅的身份,即便有桓康王恩旨,也算不得正经王妃。 “她算得哪门子姑娘!打!拖出去打!打死才算!”崇仪扬手把手边的香炉砸下去,高声怒喝。话音方落,四个身形高大的随从走出来,不顾花萝高喊冤枉,直接捂住嘴架出去。 李岑安的哭声瞬间噎住了,她眯着酸涩的泪眼朦胧地看向靖王,下一刻不寒而栗。靖王看着花萝的眼神像看着一件死物…… 李王妃的哭声、花萝的喊冤戛然而止,明堂上静悄悄的,里屋的声响凸显出来。 “快!快切参片来!荣王妃不好了!” 孟窅自摔下台阶就厥过去了,被抬回来的时候,吉服上染了血。钱益很快赶过来,为她行针止血,徐燕一头栽进帐子里贴身服侍孟窅。 屋里头徐燕大喊起来,崇仪腾地站起来就想往里冲,被高斌死死地抱着腿。 “三爷,我的爷!您不能进!不说血房晦气,您这么冲将进去,里头人一惊一吓,手里没个准头,荣王妃可怎么好?!”高斌痛心疾首。荣王妃流了许多血,即便他是个没根的阉人也知道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三爷的孩子没了……(未完待续) 零九七、鬼节与鬼母 崇仪被高斌抱住腿,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盆盆热水端进屋,换作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屏风后的声响牵动着他的心,仆婢们走动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一下下都踏在他心上。 圭章阁外四方的天井里,花萝被扒了外衣扔在青石板上行刑,怕她高声喊叫让王爷生怒,徐图让人堵上她的嘴。手臂粗的棍子规律地打在她身上,花萝被绳索捆成一团的,棍子砸下来的时候,她抽搐着拱起身体,好像爬行的毛毛虫一般。花萝的下半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红艳艳的鲜血顺着石板衔接的细缝蜿蜒漫开。 李岑安还跪着,她想挺起脊梁,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全身的关节都在战栗。徐燕叫起来的时候,她想爬起来陪靖王一同进屋去查看,可两条腿就像浸透水的棉花,拖着她摔在地上。她不安地转动眼睛,不期然地撞进一双狰狞地眼睛。 花萝扭曲的脸上大大的眼睛瞪着,磕在石板上的下巴磨出血来,她还是死死盯着门里。两人一对眼,李岑安一把狠狠抓住林嬷嬷的手剧烈地咳起来。 林嬷嬷吃痛,循着她回避地方向看过去,也看见了花萝的眼睛。花萝吐出的眼球里有着太明显的愤怒和怨恨,她暗暗吃了一惊。李王妃施加在她手腕上的劲道越来越大,肉体的疼痛反而让她惊醒过来,模糊意识到不对劲的林嬷嬷出了一身冷汗。她顾不得心里埋怨靖王偏心的细小声音,慌张着佝偻起背脊把王妃护在自己怀里,用并不健硕的身体挡住那双凄厉的眼睛。 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孩儿!六个月大的胎儿眉眼都看得清楚了。稳婆用大红的布头把孩子小小的身子包起来。抱出来的时候,被靖王拦住脚步。 稳婆的年纪不小了,荣王妃前头两次临盆,都是经她的手。接生了靖王的长女长子,她很是得了一番赏赐。孟窅接连怀上孩子,望城贵眷里谁不夸她好福气,便是有个别眼红说酸话的,私底下也羡慕她的好运。因为自己接触过这位荣王妃,还有些人家悄悄地向她打听荣王妃的喜好起居,图说沾些福气。 孟窅没了孩子,稳婆也是唏嘘不已。老话说福祸相依,盛极必衰。只怕是老天爷看不惯她一枝独秀,才降下此次的磨难。只是可怜了孩子,好好的公子哥儿,来不及看一眼这王府的富贵荣华。 崇仪说要看孩子,稳婆为难着,片刻才犹豫着劝说:“王爷恕罪。小公子还未清洗,实在不敢冲撞王爷。”孩子落下来就已经没了气息,钱益和徐燕忙着施救,哪里顾得上死婴的体面。稳婆是见惯了的都觉得不忍心,只怕身生父母看了更难受,更怕靖王迁怒。 崇仪坚持要看一眼,稳婆没奈何,掀开红布一个角,露出孩子一张笑脸来。她别过眼,暗道一声造孽。 红彤彤的孩子像只剥了皮的小动物,皱巴巴的小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可他永远听不见这孩子的啼声了。 崇仪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是不忍心再看。他转过头,摆手嘱咐人好生安排。 高斌爬起来把红布襁褓抱在怀里,鼻头也是酸楚难当。他红了眼眶,心里把花萝恨得咬牙切齿。当初发现这丫头耍心眼的时候,他就不该顾惜往日的情分,直接在正院里摁死了。荣王妃也不会有今日的劫难! 花萝被生生打死了,高斌拦下来回话的侍从。三爷还在等荣王妃的消息,花萝怎么样也已经不重要了。眼下只盼着荣王妃能熬过来,他又想起西苑还住着两个小主子,可不能惊吓着,好在有齐姜看顾。 金乌西沉时分,圭章阁里终于散个干净。钱益从后面走出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腥气,面上还算平静。崇仪暗暗松了口气,走上两步低声询问孟窅的情况。 “这个月份上落胎很伤元气……好在荣王妃年轻,仔细将养着,不会落下病根。” 崇仪这才略略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再三谢过钱益,自己往屋里去探望。 颐沁堂静悄悄的,西梢间里点着浓浓的佛香。李岑安坐在圈椅里,身体紧绷着。她攥着拳,拼劲力道不让自己垮下去。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鼻尖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回绕不休。 林嬷嬷惊疑不定地打量王妃的神情。李王妃病了许久,明显地消瘦了,颧骨高高地凸起,光洒下来在她的眼底颊边投下深深的阴影。林嬷嬷看见李王妃眼底的闪烁不定,泯灭交错的光芒让她心惊肉跳。 林嬷嬷默默倒来一盏茶,茶汤滚滚的,送到李王妃手里时还有些烫口。可李岑安眼也不眨地喝下去,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王妃,今日好险。”林嬷嬷这才发觉自己也吊着一口气,说话时还有些抖。 她想的是王爷当初发落花萝的时候,是自家小姐出面作保。小姐为花萝说情,还把花萝接来自己身边管束。人到东苑后,王妃好吃好喝供着,还肯派差事给她,又三番几次带在身边,给她露脸出头的机会。林嬷嬷想,没有比自家小姐更面慈心善的主子,冒着被王爷迁怒的风险,给一个过气的丫头子搭桥铺路。 这会儿,她担心花萝的愚蠢连累自家小姐。王爷对小姐一直不冷不热,如今更是抬了平妻,若是把花萝的过错算到小姐头上,来日怕再难翻身。 李岑安喝了茶,随着那股热流缓缓流过肺腑,躁动不安的魂魄缓缓平息下来。 “是太险了……好在孟妹妹没事……”她听见低哑的声音从蠕动的嘴唇里飘出来,心底有一个真实的声音在冷笑。花萝死了,从此死无对证。今天的事再也无从查证,她知道自己过关了,没有人相信一个王妃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去谋害她人。可她这么做了,事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更确切的说,她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住了,来不及细思,鬼使神差地就让自己摔下去。 孟窅的孩子没了,可惜没有摔死孟窅。只要孟窅死了,自己就能抱养两个孩子。以孟窅如今荣王妃的身份,即便王爷日后再有侧妃,也没有将嫡子嫡女养在侧室屋里的。臻姐儿和璋哥儿都还小,俗话说养娘还比亲娘亲,等她把两个伤心的孩子抱到身边亲自抚养两年,便和自己的孩子没两样。有两个孩子在身边,何愁靖王不来眷顾,便是看在两个没娘的孩子的面上,靖王也会善待自己。 她也是到今天才惊觉,自己对孟窅的恨意早已深深在她心底扎根,在她苦海挣扎的时候悄然蔓延滋生,填满了她的内心。只是她不敢直面那个阴暗的角落。 “您就是心软,往后可留个心眼吧。为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不值当!”林嬷嬷翻开她的掌心,看着细白的手心里一片擦伤,还有李王妃握拳时指甲刻画的印迹。她一双老眼泛红,心疼小姐的伤痛。 “我知道……我知道……再不会的……”只有李岑安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今天她铤而走险,因为靖王和孟窅都没有防备才侥幸成功。她知道,同样的招数不会有第二次的幸运。 秦镜在门外听了半晌,悄然退开。今天的事太突然,他天生心眼多,可也没看明白。私心里,他不希望这件事是李王妃的谋划。李岑安要早有这份狠辣决绝,还有什么不能成事?可也没他秦镜发挥的余地了…… 白月城里,靖王缺席中元祭仪,张懂和方槐安奉命进宫告罪。两人进了宫门,眼见一片愁云惨雾,没等打听便知道,原来皇长孙辰时才过也殁了。 宁王伤心得不行,几乎哭晕过去。梁王、恭王陪在桓康王跟前悼哀劝慰,被桓康王骂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你以为玺儿没了,琪哥儿就能出头?!我告诉你,不能!”桓康王看着梁王眼底的淡漠,怒从中来。紧接着恭王也没捞着好,他摸着鼻子,悄悄地往梁王身后挪一步,尝试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皇长孙误吞宝石窒息而亡,就在宁王夫妇为祭典整装待发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死在悠车里。自从端阳出过事,桓康王反复敲打乳母和聿德殿一种侍婢,也不让给孩子带手钏脚圈。可谁也没想到最终是他自己,他赐下的一把小金刀上镶着的宝石被孩子抠了下来。那是一把足金打造的小弯刀,镶着桓康王亲手挑选的四颗宝石。赤金最软,孩子新冒的小乳牙日夜咬啮,固定宝石的齿钉变了形,宝石脱落出来。偏这是桓康王赐下的,大家都以此为荣,日常给孩子玩耍。皇长孙也格外喜欢,一刻不见到都要哭闹,最后还抱着这把小刀…… 翁守贵消失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说,靖王府出事了。消息陆陆续续传进宫里,到中午桓康王对着一桌御膳饮食无味的时候,听说荣王妃小产了,小皇孙也没了。 崇仁在心里恨骂,老三死儿子都死得好时机,皇长孙的事也牵扯不上他。本来今天崇仪迟迟未能入宫,他还想趁机在父王跟前给他上眼药,若能把皇长孙的死往两个哥哥头上牵扯更好。毕竟他还没有儿子,算计皇长孙的肯定是有儿子的两个王府。 “他们兄弟连着心,弟弟跟着哥哥走了。”桓康王颓然掩面,泛灰的眼睛里滚着水光,又是自责又是痛心。造办处人心惶惶,打造这把金刀的工匠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用裤腰带把自己勒死了。管事的骂他狡猾,死了一了百了,可怜自己难逃失察的罪名。可很快桓康王株连九族的处治传谕下来,他连恨毒那工匠的心思也没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隔两日,一则流言悄然在白月城内传开。因为事情发生在中元节当天,便多了几分离奇诡谲的色彩。中元亦是鬼节,地宫门庭大开,鬼怪妖魔横行,阴气最是旺盛。宁王和靖王的孩子就是被鬼怪摄去的! 很快又有人有模有样地论证这个说法,道是宁王领辖的越州地方传言,皇长孙之死盖因宁王拆除鬼母子祠庙,鬼母子娘娘怒显神威,才收走了宁王唯一的子嗣。原来,宁王奉旨推学田制后,彻查各地田亩,命地方官拆淫祠毁寺庙,以其田产浮财移用于修建学校。其中,越州境内就有供奉鬼母子的香火祠,今年被强行拆除了。彼时就有百姓哭喊请愿,道说鬼母子庙专管子嗣,不能开罪。只是宁王当时坚定地下令推行学田制,很是不以为意。如今这报应落在唯一的儿子身上,才悔不当初。(未完待续) 零九八、庆幸与清醒 “蠢蠹!” 暄室里炸起一声怒喝,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划破静谧的空间。桓康王宣泄出胸中哀恸,扶着胀痛的脑袋跌进雕龙刻虎的圈椅里。一连痛失两个孙儿,他一下儿衰老得厉害。 翁守贵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脊,从侧面正好瞧见桓康王鬓角新增的银白色,心中焦虑。自从有了皇长孙,大王愈发龙钟老态。那是个可怜的孩子,从降生就注定了站不住,却牵连他祖父许多情绪。从大喜过望,到呕心抽肠,每一次喜怒哀恸都是催化垂暮圣躬衰败的毒药。岂止大王,便是那孩子的父亲——宁王也几番被孩子的病情累得提心吊胆,激发出常年潜伏的痼疾。大王心心念念盼着宁王有后,如今却落得这样结局,尚不如从前…… 鬼母降罪的说法起于越州,千里之外的传言像是乘着风的雪片,飞快散入望城各处,又从望城四散而去传遍各大州郡。若说没人在幕后操纵,桓康王坚决不信。只怕皇长孙夭折的消息还没传遍开州,流言已经从越州飘起来。神仙降罪的背后,无异于指责宁王无德。这便将他苦心为宁王打下的基石又撬动了。 桓康王觉着仿佛有人在自己的脑袋里抡着巨斧挥舞,呼呼的风声回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千斤巨斧就砸下来。无知竖民的谩骂牵动了他内心深处一处隐秘的旧事,他害怕流言进一步发酵,牵扯出更多陈年往事……不论他多么喜欢宁王这个儿子,桓康王不得不承认,景正的身世有污点。他心悦小周氏是私情,生下这个世人非议的孩子,失德不义,活该便叫他一辈子背着霸占兄嫂的骂名。而景正是他与先王遗孀所出之子,难免遭天下人诟病。他心疼孩子,因为对他母亲的钟爱,更因为自己的放纵带累孩子的愧疚,所以他一直精心扶植景正,唯恐孩子受委屈。 他们将玺儿的夭折说成是宁王开罪鬼母。可同一天夭折的还有靖王的次子,难道也算在宁王的罪过上?不是宁王的罪过,那便是两个孩子的祖父——当今天子的罪过。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甚至妥协地将对小周氏的情意深藏掩埋,由着老大意气风发,固然有直道强干的缘故,到底还是为了景正!他怕自己一意孤行,反而被老臣们揪着景正的身世不放,绝了孩子的前程……这份苦心眼看着功亏一篑…… 宫里打杀了一批奴才,说是失职失察,一致无辜的皇长孙夭折。朱笔勾抉的名单传到孟淑妃手里,她默默叹了口气。那上头不少事暄室伺候的人,还有两个恭嫔的人,自己的蒹葭殿里有一个外围洒扫的小太监也在名单上。他们哪里能接近皇长孙呢…… 大王圣心独断,孟淑妃无从置喙,只交代木逢春去查那小太监的籍册。 “若是京中还有家人,封二十两银子送去。若是不在京中,便也罢了……”她贵为四妃,殿内外数十人口,并记不起外围的小子。他多嘴丢了性命,又能怨得了谁。倘或家在京城,送些银子全了主仆一场的名分;若是外省的,消息未必传过去,不如让他家里人稀里糊涂的活着才好。 木逢春拱手道是。不必查看籍册,他对蒹葭殿上下侍婢的家世都清楚。打死的是个才来没多久的小子——李芦,只管着拔草除杂的事。他之前那个夏天的时候吃了不干净的,闹出痢疾来,木逢春嫌他晦气,通知宫人署挪出去了。选李芦进来时,只因为他名字取得好,与蒹葭殿正般配,不是什么正经的人才。 “那奴才送药出去的时候,一并去办。”翁守贵的徒弟来送名单时,他也在场,正等着淑妃派差事,给聿德殿和靖王府送药材。 孟淑妃点一点头,又翻看起适才列出的单子。孟窅小产后,人一直没有清醒过,偶尔睁开眼,不过是浑浑噩噩地被人服侍着吃药喝汤。孟淑妃向桓康王求情,把陶知杏派去靖王府为侄女诊治,自己也清点库房,整理出不少药材,分成两拨送出去。一边是给聿德殿里痛失爱子的宁王夫妇和苏侧妃调理的,一边是给病重的自家侄女。 陶翁临出宫前,特意来磕头谢恩。皇长孙没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活不长了。那孩子降生以来,他每天就像在绳索上行走般,几番命悬一线。听说还能去靖王府给荣王妃治病,他摸着脖子,虚脱地庆幸自己还有用……还能活下去…… 陶知杏擅长的是千金科小儿科。玺儿不在,聿德殿里便没有他施展的地方。桓康王虽恨不能杀了他给自己的长孙陪葬,可到底还顾忌名声。他的名声、宁王的名声,尤其在眼前流言四起的时候,他不能火烧浇油。所以,孟淑妃一来求情,他便准了,远远地打发出宫外去,眼不见心不烦。 靖王府里,李岑安踽踽走过草木凋零的罗星洲,莲池上卷着水汽的风钻进衣领里,叫她一阵寒栗。她身上的伤上了药,擦伤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只是当时崴了脚,走路时还是一高一低的。可她每天坚持从颐沁堂走进椒兰苑,去探望病中的孟妹妹。 今日又是无功而返,靖王守着孟窅,只让高斌用一句话把自己打发了。 她走后不多久,孟窅迷迷糊糊睁开眼,仿佛感应到什么,迟钝地问:“王妃姐姐?没摔着吧?” 她连日昏睡,嗓音干涩暗哑,破碎的音节从她粉白的唇瓣间溢出来。崇仪低头凑近去才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他一直守着玉雪,方才她眼皮才动,便急切地凑上来。捕捉到孟窅模糊的字句,崇仪鼻头一酸,把脸埋进她肩颈间,抱着她的双臂拢得极紧。 “傻丫头!”他心疼着,为她委屈。 孟窅觉得脖子边热乎乎的,不觉又被浓重的倦意拖拽入不便的黑幕中。 崇仪只觉着臂弯里略略一沉,抬眼就见她又垂落了眼皮,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 孟窅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躺着,即便睁开眼,那双澄澈的杏眸也像蒙着一层纱。她迷失在混沌间,周身只有浓厚的白雾,重重将她围绕。 木逢春把陶知杏和药材一起送到靖王府,还捎来了桓康王的慰问。 崇仪不得不离开孟窅,更衣后在正院接下两宫的赏赐。他将陶知杏引见于钱益,再把孟窅的近况说与二人。 陶知杏打开钱益的药方正待斟酌时,陆麟跑进来,扑倒在地。 “荣王妃醒了!”他着急得说话都跑了调儿,话音落地才急促地喘了口气。 崇仪已是大步流星跑出门外,陆麟爬起来看见两位先生,拱手飞快赔罪。 “钱先生,陶翁,两位也快去瞧瞧吧!徐姑姑掐人中都不管用了!” 既是醒了,怎么又要掐人中?陆麟这话听着颠三倒四,陶知杏思绪转得飞快,脚下不敢耽搁,跟着跑出去。 原来崇仪前脚才走,孟窅又悠悠睁开眼。徐燕守着她,一双熬红的眼一眼不错地胶着在孟窅身上。见孟窅在枕上转过头来,她用沾水的棉絮替孟窅润一润嘴唇。 “孩子们呢?” 当差的医婆是个心肠柔软的,听着孟窅提起孩子,不自觉低头抹了把泪。偏偏被孟窅看见了……后来,场面就失控了。孟窅这些天有多糊涂,这一刻就有多清醒。清醒地记起摔落石阶时不断在眼前放大的石板上的缝隙;清醒地听见意外发生时周遭刺破天际的惊叫;清醒地感受到剥离的痛楚像毒素顺着血液流动蔓延四肢百骸…… 陆麟告诉崇仪,荣王妃醒了,听说孩子没了,又把自己哭厥过去了。他看见徐燕姑姑用拇指使劲掐荣王妃的鼻下,可荣王妃就像没知觉一样。所以他跑出来,跑去正院找王爷,找钱先生求救。 门板砰一声装在墙面上,崇仪闪进屏风后,听见微弱的哭声,是玉雪零碎的呜咽。他加紧步伐,拨开帘幔转过槅子,就孟窅半幅身子倒在徐燕怀里,面色惨淡如雪,眼角泪痕交错。他的心房便是一紧,针刺般一阵阵地疼。 徐燕把人送到靖王怀里,这才推开行礼告罪。她说,荣王妃听见孩子没了,抱着已经瘪下去的肚子痛苦不已,这才岔气晕厥过去。她不得已掐人中施救,弄疼了荣王妃,还请靖王降罪。 孟窅情绪激动,可身上实在乏力,倒在崇仪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崇仪扬声让陶知杏进屋来请脉。私心里,他想请钱先生进来,钱益一直以来看顾孟窅,对她们母子的情况比陶知杏熟悉。可父王派了陶翁来,他不能不用。 陶知杏看过钱益的方子,方才一路紧跟着进屋,模糊听了里面徐燕的回话,此刻心里已经描绘出大概。他走近里间,看见一屋子四五个侍婢,其中一个妇人跪在床前脚榻上。他才这妇人便是方才回话的那个,且是个熟知医理的。 陶知杏想起淑妃的救命之恩,想起钱益精妙的药方,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拿出看家本事来,务求缓解荣王妃的病痛。可一打眼,他便犯难了…… 荣王妃躺在靖王怀里,发散泪流。她穿着霜色茧绸的中衣,衣装倒还整洁,只是整个人柔弱无骨地倒在靖王身上,场面便有些不雅观…… 陶知杏也是见过世面的,宫里不说,便是京中贵眷。延医诊脉时,哪家不是事先更衣。像眼前的场景,那必是隔着帘子,或是悬丝诊脉,或是只递一只手出来。靖王倒好,全然不避讳,为免太抬举他老陶…… 他不过瞬息的犹疑,崇仪已然心焦难耐,自顾揽着人握着孟窅一截手臂递出去。“陶翁请。” 陶知杏一惊醒,心知不是拘泥的时候,索性也跪在脚榻上,一边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引枕丝帕等物,专心为孟窅切脉。摸过右手,又请示靖王换了左手,摸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孟窅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打在洁白的丝帕上。 陶知杏小心翼翼地收起手,低声回话:“娘娘心绪激荡,故而血不归经,可能伴有气虚气逆,头晕头痛的症状。还请节哀保重……” 节哀两个字说出去,他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莫不是这几天给吓傻了,怎生说话不经脑子。 靖王倒是没有怪责他,摸着荣王妃伤心的病容。 徐燕取来两指宽的香色丝带扎在荣王妃的额间,陶知杏微微点头,对徐燕的好感更甚。这个能防风,也能缓解头疼。靖王府能人不少,他来不来都不会有事。 “陶大人,奴婢有事请教,大人随奴婢移步外厅。”徐燕低声说话,抬手做请,示意陶知杏跟上。荣王妃是心伤,除了靖王无人能慰籍。诸人体贴地将私密的空间让出来。(未完待续) 零九九、疑心与异心 千工拔步床的雕花槅板中央镂了空儿,嵌进一片片通透的玻璃,从前昏暗的床架子里因着光透,空间也感觉开阔起来。原本隔板上雕着寓意吉祥的画儿,什么瓜瓞绵绵、榴开百子、缠枝葡萄,皆是多子多福的吉祥纹样。孟家小谢氏过来看过一回,还把碧桃观开过光的平安福挂在东西两头,果然孟窅平安生了大胖小子。说要换成透光玻璃的时候,小谢氏私底下劝过一回。 “葫芦、石榴都预示子嗣昌盛,不能糟蹋了!”尤其里头还有一副观音送子,抠了去开罪菩萨可怎生是好? 孟窅也觉得糟蹋。她喜欢工匠的手艺,还让她屋里一个擅临摹的丫鬟松雨照着描花样,绣在荷包上,逢年过节赏人也有面子。她和崇仪提了一句,后来抠下来的雕花圆木板就出现在安和堂二楼的窗扇上,就嵌在玻璃窗扇正中央,竟也挺般配。 彼时,孟窅后知后觉地发现,怪道四月里他整月都住在沃雪堂,本来还以为是不放心她坐胎,多陪着一些。原来是正院里在动工,无处歇脚。这话她没心没肺地和崇仪说了,被崇仪佯怒着捏了一把脸,当时都有些疼。 “好你个没良心的!你自己想,这一前一后大动干戈都是为了谁?” 孟窅十分惭愧,连着几日替他剥荔枝、剔樱桃核儿,事事亲手伺候着。 那会儿,光华洋洋洒洒的落在屋里,映得她花容明丽,樱唇荔腮。崇仪便一遍遍亲在她光洁的脸颊上,鼻尖萦绕的是比荔枝还香甜的她的味道。怎么眼前的玉雪憔悴失色,健康的血色褪个干净,连指尖都是苍白的…… 崇仪的心揪得难受,抱着她不知从何着手。“有我在,玉雪,我在呢!” 孟窅哭得发抖,吸气的时候都是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像是被人揉碎了。 “我们、的孩子呢……” 崇仪默不作声,他感到从未经历过的无力。他的舌尖发麻,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喉间滚过一个模糊的音节,终归没法从自己口中吐出叫她伤心的话。 他不做声,孟窅还是哭了,埋在他心口声嘶力竭地,哭得像个孩子。崇仪便抱着她,顺着她因伤痛而弯曲的脊梁拍抚。掌心里生硬的骨干传递着她的痛楚,才躺了几天,她就显见地瘦了,骨节凸立出来,一不小心怕就捏碎了她。 “你看过他吗?”孟窅小心翼翼地问,因为他的沉默慢慢接受令她心碎的事实。才从迷雾中挣扎出来,她已是体力告竭,脑海里仿佛有低沉的钟鸣悠悠荡荡回绕不休。 崇仪扶起她,担心她透不过气来,就让人靠在自己胸前。他听见她话音微弱,滚烫的泪珠一边就砸在他手背上,就像砸在他心尖上。 “看过,替你也看了。他很乖,他还会再来。”说话的时候,他自己也忍不住眼眶发热,下巴抵在她发心上,不敢让她看见。她自嫁过来,不说事事顺心,但遭这样大的罪却是头一回。他想着,若是玉雪和自己闹,便什么都愿意许她,可她偏不闹,只嘤嘤咛咛的流泪伤心,把他的心也揉碎了。 七月泛白的日光稀薄而无力,洒在身上时无法驱赶钻进骨缝里的凉意。崇仪把人哄睡下后,叫来徐燕和晴雨守着她,独自走出屋外。 高斌无所适从地跟上去,心疼那个没开眼的小公子,更心疼失了孩子的三爷。他祈祷荣王妃早日振作,否则谁来抚慰三爷心里的苦。 主仆二人走到瑞榴居外,才跨进院门,就看见阶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齐姜牵着正向外伸手的小郡主,那孩子一眼瞧见父亲的身影,小脸就亮起来。 “父王!”臻儿迈出小腿,挣开齐姜搀扶的手。她如今说话已经很顺溜了,每天跟着孟窅出门散步的时候,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喋喋不休地提出千奇百怪的问题。中元以来,她见不着孟窅,已经哭闹过几回。她们姐弟连心,臻儿一哭,襁褓里的阿满也跟着哼哼。 崇仪便每日亲自过来看一眼,也好叫自己放心。他还把两个孩子的近况转述给昏睡中的玉雪,她最疼爱两个孩子,也许听见孩子的事,能让她早日醒来。 崇仪抱起扑上来的女儿,对上孩子泛着水光的眼睛,知道她又哭过了。 小姑娘熟稔地张开一双小手,揽着崇仪的脖子,凑近他耳边窃窃地问: “父王,阿娘呢?弟弟没了嘛?” 她回头看一眼,想起房里的阿满弟弟,又补充道:“另一个弟弟!” 她听大人们说,娘的肚子鼓起来,里面装着她的小娃娃。徐姑姑也说,等娘的肚子消下去,她就又多一个阿满弟弟。可今天乳母忽然叮嘱她不能再提小弟弟,不然娘会不高兴。 崇仪摸摸孩子细小的辫子,触感微凉,也不知在外面呆了多久。他向臻儿身后眺去,齐姜已经领头跪下去,无声地请罪。 靖王下令不得在两个小主子面前谈论荣王妃小产的事,怕吓到孩子。今天听说荣王妃醒了,乳母自作聪明给孩子提醒,虽是好心却有违王爷的旨意。小郡主也是听乳母提起荣王妃会不高兴,所以才闹着要出来。 臻儿执着地等父亲给出答案,琉璃似眼珠子里清澈通透。她发现崇仪跑神,还扭着往上爬,想与崇仪平视。 “小弟弟生病了,你阿娘在照顾小弟弟。” 臻儿歪过头想了想,她知道生病就要被送去别的屋子。从前有个乳母忽然病了,后来才知道是生病被接出去治病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那小弟弟还回来吗?阿娘什么时候回来吗?”小姑娘慌张地追问,眼眶已经红起来。她喜欢弟弟,更喜欢阿娘。阿娘照顾小弟弟,会不会也跟着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阿娘过两日就回来,阿娘舍不得臻儿和阿满。”见吓着孩子,崇仪拍了拍她,苦涩地轻哄“小弟弟还要在外头养病,以后再回来。” “女儿有糖,都送给小弟弟,吃药不苦。” 孩子天真的善意让人心酸,崇仪让高斌按照郡主的吩咐去抱她的糖罐子。 “臻儿长大了,知道体贴你阿娘。阿娘知道肯定欢喜。” 高斌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与齐姜去取来。他抱着拳头大的南瓜肚白瓷小圆罐,老脸上笑得欣慰。多好的孩子,倘若小公子没夭折,长大了一定也和他姐姐一般纯善。 臻儿翘起唇角,开心地笑着。阿娘欢喜起来,就会早些回来吧。 崇仪陪女儿说了会儿话,又去看过儿子。长子午睡醒来,撑着自己的小胖腿坐直上身。乳母喂他吃米糊时,他乖巧的衔着汤匙,两颊鼓起来慢慢地品。他吃得很认真,涓滴不洒,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桓康王体恤地许了崇仪的假,他便日日陪着玉雪和孩儿。孟窅醒来后,他每日里和她聊得最多的就是两个孩子,说着孩子的乖巧,说着孩子想念娘亲。 孟窅躺得浑身无力,请问过陶知杏后,便摞起靠枕让她靠着做一个时辰。她精神不大好,说上三两句就停下匀一匀气息。崇仪一直耐心地等着她,见她凝着愁苦的眉间轻松开来,才温声续说:“咱们臻儿懂照顾人了。” 说起孩子的事,孟窅才露出些许柔软的笑意,捡起话头来问他。她才失去一个孩子,对臻儿和阿满便更上心,吃什么、几时吃、吃多少……事无巨细都要问一句。 林嬷嬷代表王妃来探望,带来极厚重的问礼,知道靖王在屋里,规规矩矩地在门口等候通传。这些天前前后后已经送过三波。李王妃见不到靖王的面,无功而返后只有让人送些东西来,如此反复以表心意。前几回来,孟窅昏睡着。这日听说孟窅醒了,李岑安急忙又从库房里挑出一批送过来。 秦镜没有冒头,理由也好找。孟窅不叫太监进屋的习惯,府里人都知道。方槐安和徐图如今也只能在次间回话领差事,再往里间去就不许了。他不去,是不想去触靖王的霉头。人是和王妃一道摔的,下绊子的是王妃留下的花萝,东苑的谁也讨不着好。 李岑安也不敢去。前段时候,孟窅昏着,她每日都去。孟窅醒了,她便心虚起来。她怕看到靖王审视的目光。 林嬷嬷进屋来,把宽慰人的好话颠来倒去地说。说话的时候,眼梢始终留心着靖王的神色。发现靖王眉头微动,似是不耐烦的征兆,她立时掐了话音,惴惴地凝视着床上的孟窅。 孟窅垂着眼帘,歪在靠垫里低头嚅嚅:“眼下我身上没有气力……等我好些,再去王妃屋里回谢。” 她本以纯纯赤诚之心待人,不会说那些客套逢迎的虚话。乍然学起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来,她咬着干涩的下唇,低垂的眼眸里光点闪烁。 清醒后,她反复梦见一个场景。梦里有一双瘦肉的手,干枯苍白的指节紧紧地抓着自己,把她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就在不见天日的黑幕里不断下沉,不断坠落……那双手,她认得…… 崇仪听她说得磕磕巴巴,益发心酸。一夕之间,玉雪被迫成长起来。她仿佛是挑着字眼,编写出拙劣的借口,一边说,一边不自然地避开眼神的接触,脸色逐渐青白。 孟窅在屋里养足了两个月,期间小谢氏隔三五日便来一回。小谢氏看着消瘦的女儿,稳住自己的情绪好言宽慰。 “你还年轻,身边已经有一对儿女。多少人羡慕你的福分还来不及……放宽心,且把身子养好。只要靖王疼惜你,孩子早晚还会有的!” 孟窅点着头,心里还是钝钝的疼。她和明礼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贝,少了哪个都是摧心肝一般。可母亲说得在理。她不能倒下去,她还有臻儿和阿满。她的长女长子还太小,离不开亲娘的呵护。还有明礼,每日忙完公务,还要抚慰她的病痛。那也是明礼的孩子,他的心痛不会比自己少,不该再让他来分担自己的心痛。 梁王府里来的是胡瑶,她和孟窅有私交,梁王妃丁宁很放心。孟窅在她面前无需故作坚强,与她痛痛快快倾诉了心事。胡瑶知道痛失骨肉的伤,她至今还记着自己无缘的女儿。孟窅有靖王的呵护,来日还有希望。她和梁王已然陌路,甚至为留住唯一的儿子,她不得不强打精神多方周旋。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抱头哭过一场,孟窅反倒纾解开心中的郁结,眼底的乌云挥散开去。崇仪见了,专程送礼答谢,更让方槐安委婉地请求梁王妃丁宁,方便胡瑶在两边走动。 宁王自己死了儿子,派人送了一些东西聊表哀悼。崇仪比照着回了,东西直接送进库房里,没有给孟窅过目,以免勾起她的伤心事。 恭王不落人后,也让府里女眷出面探望。可惜不着调的恭王妃童晏华带上侧妃一起登门。一头让曹韵婵去探望孟窅,自己往李岑安屋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不必崇仪出手,恭王听说后少见地动了怒,直接冷落起童晏华。没几日就听说恭王书房里那对姐妹花一起提了名分,身为女主人的童晏华却是最后知道的,把她气得仰倒。可她不敢和恭王吵闹,咬牙吃了新侍妾的敬茶,好一段时候夹紧尾巴做人。 恪郡王府正妃池晚也随后而来。侧妃韩玉没有露面,她比孟窅晚一个月,眼下刚进了五个月。开春时,孟窅韩玉先后传出喜讯,大伙儿还说笑两人缘分不浅。眼下变故横生,池晚不免唏嘘。这一回李岑安赶来圭章阁,与孟窅一同见了来客。 “孟妹妹身上弱,我替她多谢诸位姐妹的心意。”孟窅神色恹恹的,李岑安便站住来说起场面话。池晚客气地让了让,温柔地劝孟窅多保重。 等把池晚韩玉送出门,李岑安才恍然发现,有时日没有和孟窅搭上话。自那以后,孟窅规规矩矩地管李岑安叫王妃,姐姐两个字再不曾用过。(未完待续) 零一百、容人与容忍 与皇长孙出生时举国欢腾的喜庆相比,他的葬礼十分低调。桓康王颓然地接受了现实,一夜间两鬓霜染。宁王为孩子哭了一场,六七日功夫里瘦脱了形。聿德殿里愁云惨雾围绕,因为宁王妃和苏侧妃都病倒了,宁王反而坚挺起来。他伤心地主持起长子的丧仪,一边还牵挂着范琳琅的病情,夫妻俩互相慰藉彼此的哀恸。 七月末,宁王请旨将孩子的棺椁迁入庆州奉安宫暂为安置。夭折的皇子皇孙或是单独修建陵墓,或是停灵奉安宫,待父母百年后合葬一处。宁王不过二十过半,饶是他长年病弱,也还没有到考虑自己的身后事的地步。他舍不得长子独自在外游荡,想着来日里还是与他可怜的孩子一处长眠。 于桓康王而言,大抵宁王的这番成长算得上是他眼前唯一的欣慰。宁王长子与靖王次子的灵柩缓缓从望城出发,负责护送的是他们的堂叔恪郡王。 启程的那天,崇仪随着车队送出城外,往灵车里添了一个匣子。匣子里是孟窅亲手为孩子裁的小袄,她总抱在怀里伤心流泪。崇仪再三开解,好容易让她放了手。他担心孟窅睹物思人,对身体更不好。 “玉雪提醒我,你府上也是不好走开的时候。这一趟少说一个月来回,为难你了。”崇仪歉然拱手。 恪郡王崇德笔直跨在马上,道一声节哀。他与靖王亲近,两家的孩子又相差不大,眼下十分体谅靖王的痛处。 “府里有夕澜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夕澜是池晚的小字。他的王妃池晚是靖王的姨表妹妹,比其他堂兄弟就更亲近一层。池家家风严谨,教导出的贵女自是闺阁典范,很叫人放心。韩玉出自将门,也不是掐尖拈酸的小气性子,两人相处和睦,也让恪郡王很是省心。 崇仪再次拱手谢过,又约定待他回京时,再慰劳他的辛苦。 转眼暮商秋凉,北风吹起,正是鸡鸭肥美的时候。崇仪不愿看孟窅陷在悲痛里消沉,自她能坐起身,就让乳母每日把孩子抱过来与她解闷。 臻儿见着母亲的病容,红着眼睛却懂事地没有哭。倒是阿满好几日不见,蹭在孟窅的怀里哼哼着。奶娘抱着他喂奶的时候,他还不放心地往孟窅看。 中元之后,东苑愈发悄寂。尹蓝秋不知何时起拿起了佛经,每日往李王妃屋里伺候汤药后,午后在浓郁的檀香里给王妃念一段经文。 李王妃的面色瘆人,比做小月子的孟窅还惨淡。尹蓝秋读经文时,她垂下眼睫掩饰闪烁的眼光。雪溪静静地陪在一边,靖王不让她搬出去,她仍旧每日在李王妃跟前伺候。 “委屈你了。”王妃拉着她的手,怜惜地叹了口气。“王爷以子嗣为重,我也没法子……等孟妹妹临盆后,我再想想法子吧。” 雪溪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她不用王妃再想什么办法,她只想本本分分地服侍好王妃,将来年纪大了,若是王妃发善心,叫她回家去与爹娘团聚。她也不指望着嫁人,给爹娘尽孝后,她就找个庵堂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可如今都成了奢想……王妃说爱重她,让林嬷嬷给她修过鬓角,梳起小髻。又叫针线房给她缝了四季新衣,赐下两套银鎏金的头面来,俨然小妇人的妆扮。王妃不会放她出府了,她知道。 雪溪蹲在脚榻上,低着头用一双锦缎美人拳给李王妃捶腿。她半垂着眼睫,菱角小口泯着一层好看的绯红,是李王妃赏赐的口脂,她不敢不用。 尹蓝秋读完一段,得了李王妃赏赐的一碗甜羹,她的丫头竹醉服侍她在外头那间吃羹汤。 李岑安头上扎着两指宽的带子,半阖着眼,忽而打破屋里的平静。“我送你去前头,伺候王爷吧。” 雪溪一憷,莫名其妙地看向靠在床头的王妃。这又是怎么了…… 李岑安耷拉着眼皮,麻木的脸上两片唇微微牵动。“你不想去服侍王爷?” 雪溪心惊肉跳地屏住气,膝盖一软跪下去。她的头磕在脚榻上,发出“咚”一声响。“求王妃怜惜!奴婢只想服侍好王妃,不敢有二心。” 李岑安纹丝不动地靠着,又过了许久,平静的嗓音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起伏。“你服侍好王爷,我自然就好。” 林嬷嬷领着雪溪在圭章阁拜见孟窅。她想直接把人送去安和堂,可惜靖王不在。高斌那个徒弟年纪小小,却学着他师傅皮里阳秋,不论她说什么,只是诚惶诚恐地推说自己年轻做不得主,不给开门。 林嬷嬷转头一声冷笑。不让进安和堂,她就去圭章阁问问,看荣王妃做不做得了主。 傍晚下了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像是砸下来一样,哗啦啦打在伞面上。崇仪从正门进来,高斌在他身后高高的举着伞,迈开步子跟着崇仪往里冲刺,可袍子还是打湿了。 “三爷,先把这身换下,再去后头吧。”高斌替他拍去外袍上的水珠。“荣主子见着,一准怪责奴才。” 崇仪见他作出一副惶恐的脸,笑着答应了。如今他的衣物除了安和堂,在圭章阁、沃雪堂也都分别收着,还有几件早年的旧衣留在李王妃那里。 高斌见他心情不错,脸上也堆满了笑,一边指挥小太监去开箱取常服,再去打水沏茶。外头走了一天,用烫烫的帕子擦把脸驱寒气,再喝一口热的,叫三爷精神清爽地去见荣主子。 陆麟跟着他师傅近身伺候靖王,他猫着腰缩着肩,躲躲闪闪地看一眼师傅。 高斌帮靖王褪下斗篷,转手堆在陆麟怀里,抬头就看见年轻的徒弟焦灼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崇仪也留意到,剑眉一挑,锐利的眼光也落在陆麟脸上。 陆麟心一抖,没能抵住凝视的压力,懊悔不已地事情交代出来。 “下午的时候,东苑王妃身边的林嬷嬷把雪溪送过来。李王妃说,王爷身边缺个人,让那丫头顶花萝的差事,留在屋里端茶送水。” 他一气儿回了话不带停顿,悄悄地先把自己从里摘个干净。 自从桓康王给孟窅抬了身份,下人私底下管东边的叫“东苑王妃”。前些日子,有个嘴欠的在园子里做活时,拿这茬儿说事。 “王妃是王妃,荣王妃还多一个字呢!望城上下那么些王爷王妃,还有哪个得了大王钦赐的封号的?要我说,这是独一份的荣宠,竟是荣王妃更尊贵些。” 好巧不巧,李王妃那天路过园子,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后来,林嬷嬷找来人牙子,寻了个由头把两个嚼舌头的婆子发卖出去。她们都是靖王开牙建府那年买来的,不是家里活不下去的,这个年纪也不会签死契。这回说是发卖,实则贴补了银钱给人牙子,只为了打发出去罢了。大伙儿都知道,这两人有年纪,重活苦活干不了,也没有小丫头的皮相,出了王府就是死路一条,连做苦力都没人要。从前还以为李王妃宽厚仁慈,如今一出手就绝人生路。 崇仪心中反感,他记得雪溪这个名字,李岑安还替雪溪讨过名分。解下斗篷,还没换上干净衣衫,他正用浓茶漱口,闻言顿了顿,偏首往唾盂里吐了茶水,拿帕子擦嘴准备往外走。 陆麟一看这是要往圭章阁去,不敢再藏着掩着,赶忙张嘴:“荣王妃不在后头,回西苑去了!” 高斌眼见靖王的脸色一沉,瞪一眼不懂事的徒弟,趋步跟上去。 沃雪堂里有齐姜日常打点,没有因为空置而疏漏。孟窅绷着脸回来,齐姜小心翼翼地服侍她进屋躺下,和徐燕在外头轻声问了缘故。两人一合计,把郡主和大公子送进去。主子是胡思乱想了,找些事情岔开她的注意力才好。 乳母正哄着两个小主子歇午觉,干脆就送过来和荣王妃一起睡下。 臻儿被领进沃雪堂里,小脸上就咧着灿烂的笑。她生在沃雪堂,长在沃雪堂,小小的脑袋里记着娘亲住在沃雪堂。看见娘亲歪在床上,她觉得就该这样,心里便高兴起来。等宜雨把她抱上床,脱了鞋,小姑娘开心得挨着孟窅,拉着孟窅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等着孟窅揉揉她的小肚子,再拍一拍哄一哄。 再多的委屈,在孩子单纯的笑颜里都不值一提。孟窅搂着女儿,小姑娘被弟弟拽着一节小指头,枕头上的脑袋是歪的。她轻轻地帮孩子扶正,不一会儿又歪进自己怀里,仿佛睡梦里也在倚着娘亲撒娇。 母女三人踏实地睡了一觉,孟窅给两个孩子喂鸡蛋羹吃,阿满太小,只能吃半个,炖得水嫩柔滑,不然不好消化。臻儿的胃口好,蛋羹里还放一些肉糜,鲜美可口。 崇仪走进来的时候,吃饱喝足的两个孩子精神正好,臻儿正逗着阿满去抓他的布老虎。每当阿满就要够到的时候,臻儿就坏心地把布老虎往后抽。可阿满也不急,他稳稳地撑着自己的面前的软垫,不让自己扑倒,等姐姐把布老虎放心来,他又不气馁地探出小肉手去抓。 奴才颂安的声音响起来,孩子们歪着头看向走近的崇仪。 “父王!”臻儿响亮地叫起来,阿满也不要布老虎了,学着姐姐啊啊地叫了两声。 崇仪摸摸女儿的发心,又捏了捏儿子的小胖手,一边视线打量坐在一旁的孟窅。 笑意从面上消退,孟窅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臻儿乖。”他抱起女儿,目光还在孟窅身上搜寻,从她露出的半个侧颜上,看不清神色,可嘴角是垮着的。他知道,这是又别扭上了。 “一会儿该用膳了,我去看看。”孟窅别过脸,在崇仪靠过来时起身往外走。崇仪伸手拉了一回,意外地被她甩开了。 “阿娘!鱼”臻儿追着娘亲的背影,殷切地喊。娘亲答应过晚膳吃鱼,她记得。 崇仪那点担心被稚嫩的嗓子一喊,真是哭笑不得。“好,吃鱼。父王和你阿娘说。” 把孩子交给乳母,崇仪跟上孟窅。这一回,他不给她回避的机会,跨步追上去一把将人抱起来,穿过明堂往东头走。 “你干什么!”孟窅惊呼,才一扭,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东次间的罗汉塌上,崇仪把她困在臂弯里,俯身贴近她愤懑的小脸。 孟窅转过头,一把撑开两人的距离。她才不要给他亲,一会儿听他说两句好听的,自己又要心软。下午林嬷嬷带来李王妃的好意,她眯着眼弯起唇角,可孟窅看不出她的笑意。 “又醋了。”这并非疑问,崇仪无奈地俯下头,心中暗笑。 “没有。”孟窅扭过身子,留了半个背影给他,恹恹地咕哝。 崇仪绕过头不让她躲开,触手摸到一片湿意。 “怎么哭了!”他急忙直起身,把人抱起来横放在怀里,一手扶着她的脸,果然看见两行泪痕。他如今见不得玉雪流泪,她一哭,就牵动他的心,泪水就像烫在他的心窝上一样。 孟窅委屈半日,只听他为自己着急,立时便绷不住。她抽抽鼻头,眼梢氲氤红绯。 “我就是容不下别人……我就是不容人……”她瞪大眼摆出蛮横的气势,不过是色厉内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背叛了她。(未完待续) 一零一、刁滑与刁蛮 一零一、气焰与起眼 靖王见不得荣王妃的眼泪,这头劝好了人,转身就传话出去。 雪溪捏着手,还站在圭章阁花厅的高脚架子下。她知道自己呆不久,所以高斌一露面,她竟是先松了口气。 “高总管,王爷可准奴婢回去了?”她一刻也不想待在这儿,只有李王妃不自量力,才觉得能用她动摇荣王妃的恩宠。花萝才犯了错,靖王舍不得,又怎么会留着自己恶心荣王妃?那是从前皇子所跟出来的老人,所以靖王震怒打发了。换做自己,怕是正眼也不瞧一眼,直接便打杀了。 高斌被人抢了白,反而对这丫头刮目相看。她比她主子清醒,可惜神仙打架,从来凡人吃亏。 “雪溪姑娘莫急,稍候便知。”虽然只得了一回宠幸,大小算是三爷的人。他不肯把事情做绝了,面上还是捧着。又想到陆麟腿脚快,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东苑,把话带到了。 靖王口谕,正院无需补缺,命李王妃亲自把人带回去。还夸雪溪忠厚,留在李王妃身边服侍。 “劳王妃移步,随奴才走一趟圭章阁,把雪溪姑娘领回来。”陆麟恭恭敬敬地抱拳,抬头等着李王妃回应。 李岑安定定地坐着,没有表情。可她紧攥凭几的手泄露出内心的惊骇。 陆麟只看见李王妃的脸色霎时煞白,不一会儿又涨红了,接着血色褪尽,又透出惨淡来。王爷一直没有承认雪溪的身份,此时让李王妃亲自去接一个奴婢,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响亮。 李岑安也想到了。还有更让她难堪的事,王爷居然让陆麟来!哪怕是高斌呢?!高斌是靖王亲随,打小贴身伺候,说是靖王的半身亦不为过,她嫁进来这些年也一直敬着。可靖王不让高斌来,却让一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小太监来传话。今后阖府上下都会知道,自己在靖王心中没有地位,叫她从此如何立威…… “王妃腿伤未愈,不好来回走动。人是老奴送过去的,还是由老奴跟着小陆公公走一趟吧!”林嬷嬷站出来说话。怎么能让王妃去接一个婢子!? 陆麟面露为难,迟疑地问:“王妃的扭伤又复发了吗?府医如何说?王妃恕罪,奴才蠢笨竟不知道。不若奴才回去再向王爷请示一番?” 李王妃崴脚是七月事发的那天,荣王妃小月子都做完了,便是断骨也该长好了。 “不必!”李岑安抽了口气,牙关紧咬。“容我更衣,便随你前去。” 秦镜眼底阴沉沉的,有些不得劲。李王妃遇事则乱,还爱自作聪明。孟氏才吃了亏,她却送雪溪去给人添堵,怎能不适得其反。外头隐隐有一些声音,猜测孟氏落胎有李王妃的手笔在里面。她不想着怎么把自己摘清楚,还镇日行落井下石的蠢事,出事后又自乱阵脚不得章法。愚妇!竟是把好处捧到孟氏跟前任人采撷。难怪靖王不喜! 他嘲讽地想,等把雪溪领回来,李王妃十有八九又该病倒了。丢人呐!经年用惯了的借口信手拈来,只说弱症又犯了,她就能直接龟缩起来。 一晃眼进了冬月,北风横扫街巷。宁王带着家眷前往庆州奉安宫吊唁爱子,聿德宫悄寂无声,望城因桓康王的悲痛而平添萧索。 崇仪为女儿委屈,长女与皇长孙只差一天。从前皇长孙风头独站,臻儿的满月、百日、周岁都十分低调;目下满京城都在哀悼皇长孙的逝世,他也不好给女儿大办生辰。再者还有七月刚失去的孩子,玉雪至今还伤感在怀,热闹不起来。接着便是阿满的周岁生辰,也只有委屈孩子。好在孩子尚小,不懂这些世故,崇仪关起门来私下与孟窅一同为两个孩子过生日。 虽然不能设宴庆贺,各府还是各自递名帖奉上贺礼。阿满作为靖王府的长子,当前的独子,他的周岁是大事。胡瑶为着与孟窅的交情,在礼单上很是下一番功夫。阿满的周岁贺礼更比臻儿的厚上三分,把诸府王妃的贺礼甩开几条街巷远。 梁王知道后戏谑,自己不若女眷阔绰。单是其中一架黑漆泥金贴鸡翅木的玻璃炕屏,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周丽华随礼的时候瞧见,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进门时日不短,偏是与童晏华同病相怜,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是个眼皮浅的,出嫁前事国公府千金,嫁得是当朝皇子,凭它是多金贵的物件,费心功夫总能得了。她在意的是胡瑶对孟氏的慷慨,她始终将胡瑶视作自己最大的阻碍,与胡瑶交好的孟氏自然也被算在她的敌对阵营里。 却说府外诸人见多不怪,胡瑶赫赫出身,在银钱彩礼上素来慷慨。凭着胡瑶对荣王妃的亲近,任谁也不觉得这份礼送得张扬。 反倒是孟窅心中不安,登记造册后,当即手书名帖送出去。自七月里小产后,她头一回出府,轻车简从地入梁王府,拜访的自然是胡瑶。 她如今身份不同了。丁宁不再像从前,端坐正堂等她去请安。她亲自迎出来,与孟窅一路行一路说话。聊得却是胡瑶的病…… “……生琪哥儿的时候亏了血气,她又是个凡事要强……这不,把自己累倒了……”丁宁眉头微颦,含糊地说起胡瑶的近况。 胡瑶病了,被袁爱爱气病的!她也是头疼,可爷们做主的事情,她能怎么办?!阳平姑姑已经来过,话里话外追究王爷与她的不是。 琪哥儿两岁了,梁王只有这一个儿子。皇长孙莫名其妙地没了,琪哥儿就成了孙子辈里最大的。梁王从前是不满胡瑶与孟窅走得近,存心挑事儿要养琪哥儿。如今琪哥儿顺位成了“皇长孙”,梁王自然而然地更重视这唯一的儿子。 他说要亲自教养独子,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偏偏他的房里还住着一个袁爱爱,更不巧的是,因为袁爱爱的疏忽,叫琪哥儿受了伤。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动,琪哥儿也是一刻不停的皮小子。他手脚利索,小脾气又霸道,不会走就想跳,有时候奶娘都跟不住他。前阵子好巧不巧地,他碰翻了床头的一柄如意,被玉石如意头砸在小腿上,紫了核桃那么大一块儿。 胡瑶心疼得不行,扇了当时在屋里的袁爱爱一巴掌。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临盆时凤死龙生,把琪哥儿当眼珠子一样呵护着鞠养。袁爱爱这是撞在她的枪口上了! 丁宁看来,这一巴掌算不得过分。一个侧妃教训一个失职的侍妾,放在哪个府上都不是大事。但梁王不这么想,比起不得不娶的胡瑶,他更偏宠自己选定的女人。袁爱爱前脚挨打,梁王后脚就厚赏财帛,变着法儿打胡瑶的脸。莫说胡瑶气病了,阳平姑姑也气得不轻……前两日,阳平翁主更是提出要接外孙女和曾外孙回娘家住一段,这可捅了马蜂窝了,把梁王气得脸色铁青,毕竟梁王府绝对不会把独子送出府的。就在这时候,胡瑶适时地病了,回娘家的事也就没有再提起…… 不论胡瑶是真病还是装病,丁宁心里是感念的。阳平姑姑心疼小辈,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前头的路还得是胡瑶自己去走。她关心则乱,岂知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世,这般跋扈却是耽误了胡瑶。 丁宁亲切地牵着孟窅的手,送她走在抄手游廊下。现如今孟窅承恩旨抬了身份,她也要显示出相应的尊重。 “我也着实为难……你们俩要好,我早想着请你过府来,陪她说说话。生病的人最怕闷着,你能来陪她说说话解闷,她也能快些康复。可我又怕过了病气,迟迟不敢下帖……你家里还养着两个小的,更要仔细着。” “让大嫂费心了。”相顾一笑,孟窅谢过梁王妃对胡瑶的照拂。她知道阿琢在梁王府过得不开心,梁王嬖宠歌伎,又新娶了母族表妹。若不是生下琪哥儿,哪里有阿琢立锥之地?!阿琢太难了…… “说什么傻话,都是自家人。”丁宁一贯端庄大方,说起话来也很温柔。“她呀,就是心思重……我知道她能听你的劝,倒是偏劳你一回。” 孟窅便说哪里哪里,正要问问胡瑶的病况,忽然被一个尖锐的嗓子掐断了。 前头游廊下,一个丫头穿着出挑的桃红小袄,正泼辣地叉腰冲着院墙那头啐了一口痰。 “娇凤好吃好水地养着,怎么就突然没了!原来是被那晦气人生克的。整日里头疼脑热,打量人看不出那点子下作心思!呸!做出一副清高样儿,还想勾着爷儿往那屋里,也看有没有那本事。” 梁王王妃丁宁的脸一下就青了,厉声呵斥,叫人堵上那丫头的嘴。她没想到家里还有如此猖狂的奴才! “府里管教不严,叫三弟妹笑话了。” “王妃娘娘……”桃红小袄的丫鬟被两个婆子架起来拖到丁宁面前。她不妨自己的话被王妃听见,害怕得脚骨发软。她敢作践胡侧妃,是因为王爷不喜欢,可王妃不一样。丁王妃受王爷敬重,她犯在丁王妃手里,只怕她的主子也保不住她…… 孟窅只看那丫头适才的架势,再想起她朝向地不偏不倚正是胡瑶的院子所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得发抖,瞪大了眼灼灼地盯着那丫鬟。 “娇凤是谁?听着像是梁王的爱宠,是病故了嚒?” “是王爷的虎皮鹦鹉,去岁江州敬献上来的,咱们王爷很是喜爱。”可不是爱宠?正是袁氏给那扁毛畜生取得诨名,丁宁心里也膈应得不轻,恨这奴才在来客面前丢人。 孟窅气得发笑,冷冷地哼了一声。哪里都不乏奴大欺主的狗东西,这人今天敢隔着墙辱骂阿琢,来日是不是就要暗下杀手。就好像被打死的花萝…… “一只扁毛畜生这样精贵?竟批过八字,测算五行生克?!”(未完待续) 一零二、气焰与气人 桃红小袄的丫鬟眼神漂移不定,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地变幻不定。 “还不跪下!”丁宁脸上也不太好看。这个无法无天的奴才仗着袁氏的势已经不是一两回,从前自己申斥过一回,人前确是不敢了。她亦知道这些奴才定是不服的,偏是今天被孟窅撞见丑态。也怪自己不好,王爷出面回护她们主仆,自己便高拿轻放了。 那丫鬟不敢在梁王府面前托大,抖索着跪下去,也不敢求饶。 孟窅凝着一张脸,并不同情她可怜的模样。那丫头适才面朝的方向正是阿琢的居处,那些不干不净的话语便是不指名道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孟窅着实气得不轻,心口都绷得有些疼。她是惫懒的性子,靖王府的内务尚且拈轻怕重。今天实在气不过,否则也不会在别家府邸发威。 廊下的空气凝结着,丁宁偏头看向孟窅。后者一脸愤慨,气呼呼地瞪着地上的丫鬟。丁宁便觉得有些头疼,这是个不通世故的小姑娘。若换一个人,此刻顾念自己的脸面,必要出声相劝。或是宽慰自己勿要为不足挂齿的奴才动怒,或是找个借口抽身离开…… 晴雨也在看孟窅,心里有些着急。眼前的场面实在不好看,荣王妃冲昏了头,她们在梁王府当着梁王妃的面发作,实在有些失礼。她悄悄迈出一步,伸手去扶的时候暗里捏一捏荣王妃。 孟窅抿着嘴不开口,却是有一个娇媚的笑声从一旁插进来。 “我道莺娇在哪里躲懒,原来是被姐姐叫住了。”待到众人的视线交汇过去,来人婷婷嫋嫋地一福,十六幅湘水裙摇曳出一段艳丽的光彩。她看人时眼梢自带了一股风流,唇角翘起时有说不尽的妩媚。“这是荣王妃吧,妾给王妃道安了。” 她做过迎来送往的营生,便没预备端着架子。她笑盈盈看着孟窅,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调笑。哪怕孟窅横眉瞪她一眼,她也毫无芥蒂地笑着,从容地起身拨一拨如水的裙幅。 孟窅怒极反笑,总算看明白。怪道那奴才嚣张如斯,完全是有样学样。 “这莺娇又是只什么鸟儿?”孟窅沉下脸,问得一本正经。 丁宁绷着脸,好悬没有笑出声来。她讪然睇了眼面不改色的袁爱爱,并不搭话。 莺娇才刚被丁王妃训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此刻面皮涨得发紫,一时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精彩极了!直盖过那身小袄的艳色去。 “荣王妃说笑呢!莺娇是妾的丫鬟。”袁爱爱拈着兰花指,娇娇地点一点底下的莺娇。 “我是个直性子,并不爱说笑。”孟窅不卖她的情面,平淡地叙述:“才刚听说一只名叫娇凤的鹦鹉,你一来便提什么莺娇。我想,大抵是差不多的鸟儿雀儿。” 袁爱爱不见半分愠色,掩着香帕咯咯娇笑起来,仿佛听了逗乐的段子。“怨不得荣王妃误会。其实也不算误会,莺娇于我,娇凤于王爷,一样都很要紧,也不差什么。” 丁宁眸色一暗,听出袁爱爱话里的挑衅来,她这是拿王爷作势提醒自己。孟窅的情绪仿佛感染了自己,丁宁挺起脊梁骨,冷笑着撇开眼。 袁爱爱的淡定自若叫孟窅气急,她发现自己的气愤仿佛一拳捣在棉絮里,别人压根不在意。 孟窅恼她皮里阳秋又无可奈何,只觉着再多与她相处一刻都嫌心烦,于是直接无视了袁爱爱,侧身与丁宁说: “不妨碍大嫂教训下人,我自己过去胡侧妃屋里,一会儿再与嫂嫂叙话。” 丁宁从善如流地客气一句。先送走这个,还有家里这个。“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孟窅果然看也不看袁爱爱一眼,全当没有这人一般,领着人施施然而过。 胡瑶屋里一室清甜芬芳,细嗅来像是桔子的甜香,又比桔香悠远。荼白打起毡帘,孟窅便闻见扑面的清香,压了一肚子的火气才消退一些。 胡瑶面色泛黄,歪在炕头,她惯用的双雁瑞兽纹菱镜倒扣在手边。她也不动弹,探手叫孟窅来身边坐,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 “可叫我好等。你怎么才来!”她看似埋怨,叫人再加两个锦垫在身边。路上的事,她已经知道了。那袁氏惯会装腔作势,梁王总是借故磋磨,胡瑶已是看透了。只要不动她的孩子,她也不屑与他们多费口舌。过日子罢了,没有梁王,她倒还清静些。至于周丽华莫名其妙的攀比,从前自己便不放在眼里,如今自己放开手的,凭他旁人争破了头,又和自己有什么相干呢? “怪我,和大嫂多说了几句话。”孟窅走上去赔不是,没有提起来时的糟心事。阿琢的面色不好,何苦还叫她堵心。 说话间,荼白奉上热茶,红绡一起走上前来,捧来的却是冒着烟气的药碗。 胡瑶鼻头微动,眉头已经拧起来,不耐烦地支起半边身子。 荼白与红绡相视苦笑,强撑起笑颜打趣。她苦着脸看向孟窅,满脸惭愧: “叫荣王妃见笑。如今我们主子和琪哥儿一样,药都得哄着吃。” 孟窅招手示意她们把药碗递过来,贴手试了试温度。“这有什么难得?我好歹也养了两个在身边,哄孩子还是会的。” 胡瑶听她们一搭一唱,羞臊得耳朵根发烫,只得讪讪地坐起来。 “我就不爱吃那些草根树皮熬得苦汁儿。左一碗右一碗的,吃得嘴里都是苦的,凭它山珍海味也吃不香。”她没奈何地发了通牢骚,到底还是没脸真让孟窅喂自己喝药,利索地自己仰头干尽了。 孟窅心疼了。她自己喝了小半年的药才解脱,知道那讨人厌的味道,把五脏六腑都泡得发苦。药味沁在发丝里,浸在皮肤里,身边的一切都透着苦涩的味道。 “快拿上来,刚好送药吃。”她见胡瑶喝了药,转头叫人。晴雨便从丫头手里接过梅花漆雕捧盒,趋步呈上来。 胡瑶掩着帕子,虚弱地笑一笑,知道她一准儿又带零嘴来哄自己。 荼白解决了叫她头疼的吃药大事,恨不能把把孟窅夸上天。 “还是荣王妃的面子管用。奴婢把嘴皮子磨破,主子连眼皮都不掀一下。您来了,主子一高兴,连吃药也不怕哭了。” 胡瑶斜里剜她一眼,没好气地叫她住嘴。 孟窅不理她们主仆的官司,先叫人揭开食盒。里头是一只敞开的粉青海碗,碗里垒着圆溜溜的果子。大小均匀的果子裹着薄雪一样的糖霜,垒成一个冒尖的小山。 “这是挂霜红果,酸甜生津。我和臻儿都喜欢吃。” 都是为人母的,说起孩子喜欢,胡瑶也心动起来。她才吃了药,正好尝一个,去去满嘴的苦味。说着便不等荼白递银签子,两指拈起一个自己送进嘴里。 一边,孟窅等丫头送来银签,不急不忙地剔了一颗自己吃。两人说起养儿经,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时说起孩子出了几颗牙,一时又说学了什么话,就这一碗酸酸甜甜的红果,怎么聊也不尽兴。 忽而,胡瑶盯着孟窅,意味深长的视线往她小腹上绕一圈。 “这果子虽然裹了糖霜,芯里还是酸的。你吃得这么欢,莫不是又有佳信?” 孟窅一顿,手里的银剔子停下来。须臾才勉强扯起唇角,没精打采地解释:“哪有什么佳信,我也吃着药呢!” 胡瑶闻言微微一愣,关心问起:“你怎么了?” 她怕提起孟窅的伤心事,闭口不提中元那场祸事。她听说,出事后,靖王打死了一个管事的大宫女。可她不相信事情的背后如此简单草率。倘若那奴才的手段如此拙劣,哪能容她靠近?若说靖王府里没有人为那奴才大开方便之门,她不信!阿窅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迟早还要吃亏!听说她还在吃药,胡瑶一下就想多了,只怕她遭人暗害。 孟窅摇了摇头,半是苦恼半是无奈。 “钱先生开的调理方子,说得吃到开春。如今在家里,齐姜只盯着一桩事,要我按时吃药。”她委屈地停下手,秀致的眉头垮了。“这红果也不让我多吃。你也别多吃,以免冲了药性。” 这位钱先生的名号,她亦有耳闻。知道是靖王的授意,胡瑶才放下心来。她原本不是个贪嘴的,便叫人撤换其他茶点来。 “留着,我晚上吃药时再拿上来。” “这个不能久放,敞开着放,免得糖霜融了,不好看。”孟窅补充道。 胡瑶心道这是个吃货,一碟子红果就把她的心事都打散了。真是个傻的,怪道靖王护得紧。 “听荣王妃的吩咐。”她抿着笑揶揄,轻松的神情让因病黯淡的容色也透出光彩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孟窅才恍然想起,自己聊得起兴,把今天过府来的主旨都给忘了。她郑重谢了胡瑶对两个孩子的疼爱,又说等明年夏天琪哥儿生辰时,她亲手给孩子缝一身大衣裳,还问胡瑶有没有想要的纹样。 “怎好驱使荣王妃,靖王可要心疼的。”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来回话说,靖王和梁王散朝,正一同往家里来。靖王亲自来接荣王妃。 胡瑶笑着推孟窅起身,佯嗔说起酸话来。 “靖王也太吝啬。才和我说一会儿话,就巴巴地来拿人。”可靖王对阿窅的心意,叫她心安。 孟窅羞红了脸,别扭得不行。 “这不才刚散朝嘛……我再陪你说说话。”她粘着胡瑶撒娇。报信的奴才先到,她也舍不得阿琢,还想多磨蹭一会儿。 自是说不成了。胡瑶让人抬来熏笼,先把孟窅的斗篷烘暖备下。 “日子还长,咱们俩还差这一时嘛?”一边又让人替她换手炉的炭,又打发人先去丁王妃那边通知。“等衣裳熏好了,你就过去。和王妃说过话,车马也就该到了。” 孟窅这才乖顺地受教,听她安排。 梁王府都是周全人。丁宁那头早也备下谢礼,感谢她对胡侧妃的关心,另外又准备一些,托孟窅带回去转送李岑安。又亲自把人送出二门,交到靖王手里才算完事。(未完待续) 一零三、齐眉与齐美 腊月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陆麟掩上皮帷子拉上车门,裹紧自己的大袄盘腿坐在车沿上。朱辕马车哒哒地跑起来,一行车马驶上朱雀大街。 孟窅迫不及待地与他说起梁王府里的事,为胡瑶不平。 “若不是梁王纵容,一个底下人怎敢指桑骂槐攀诬府里侧妃!”一个周家表妹几次三番针对阿琢,那个让阿琢受尽折辱的侍妾袁氏依旧跋扈,瞧着连大嫂丁王妃也拿捏不得。还说什么妻妾齐美,竟是阖府上下只委屈阿琢一个! “年关上见面的机会多,你多陪陪她。”崇仪顺着她的话宽慰。玉雪身边只有温成一个交心的闺友,妯娌里与显臣家的有一些走动,其余不过泛泛之交。靖王孤高清冷的名声在外,命妇们也少有与她往来。李王妃倒是结交了一批世家女眷,可她自己三灾八病的,有些人有些事自然而然也就耽误了。人情世故最经不得时间的考验。 孟窅不住地点头,又说起孩子的事。她说要给琪哥儿缝衣裳,胡瑶便让人把孩子抱过来,逗着他给孟窅道谢。琪哥儿说话口齿清晰,性子大方也不怕生。胡瑶轻声一哄,他就不吝啬地咯咯笑着,一边说谢谢,一边还会拱起白馒头似的小手作揖 “我瞧琪哥儿活泼得很,一刻也不停。咱们阿满就安静多了,凭你怎么哄,他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子就是不吱声。” “琪哥儿早慧,温成对他用心良苦。”崇仪笑一笑,不见焦急。阿满不爱开口,难得的是能定心。玉雪养病的时候,他偶尔把孩子带去勤本堂。钱先生读书的时候,阿满能稳稳地坐着听许久。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听懂晦涩诘屈的文章,难为他听得一脸认真,可见这孩子本性聪敏,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连钱先生也啧啧称奇,当时便求情来日亲自为阿满开蒙。 两人絮絮地一路说到家门前,崇仪把人送上青帷暖轿。孟窅钻进轿子里,疑惑地看着轿子外头的人。 “我书房里有事,不陪你过去颐沁堂了。”他挪开半步,身后的婆子正从马车上搬箱子。三个长方樟木箱子整齐地叠放起来,面朝孟窅的一面上赫然贴着梁王妃的条子。 孟窅一愣,有些讪讪地点头,心里隐隐有些甜蜜。她一时忘了,大嫂还让她给李王妃带东西。其实先回椒兰苑也不是不行,可明礼亲自去梁王府接她,她若直接把人带回屋里去,难免给人霸道的印象。明礼果然体贴,事事都为她们娘仨考虑周到。听说他不去见李王妃,她心里总是暗暗窃喜的。 “你去忙吧。我坐一会儿就回去,出门前臻儿就不高兴呢。” 冬日里风紧,小孩子多数只能在屋里玩,臻儿听说母亲能出门,当时便嘟起小嘴不高兴。孟窅只能哄她,让她留在家照顾弟弟,小姑娘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她喜欢外面宽阔的天地,可她也喜欢弟弟。她得把弟弟看紧了,不能让阿满弟弟再不见了。她已经走丢了一个小弟弟,要是阿满弟弟不见了,母亲肯定会伤心的。这是她的一个小秘密,不能和母亲说。 孟窅果然在东院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把梁王妃的原话带到。 李岑安粗略地浏览过丁宁的礼单,随手挑出几样,给各房姐妹们分发下去。不外乎衣料、茶叶之流,倒是有一篮子珍珠柑,眼下的时节上十分难得。听说是从南边来的贡船上捎带的。 “珍珠柑虽小,但果肉细腻,吃口也甜蜜。留给璋哥儿吃吧。”李王妃慷慨地把一篮子都拨出来,吩咐晴雨直接与林嬷嬷去取。 晴雨脚下不动,拿眼神等孟窅的示下。如今椒兰苑上下对东苑一万个不放心,李王妃的一言一行都让人不自主地反复推敲。中元节时,孟主子吃了大亏。当时场面混乱说不清楚,事后回想起来,比起花萝,李王妃才是最接近主子的,也是李王妃坚?持要与主子一同出二门。如果说花萝嫉妒孟主子得宠,被平妻生生踩了颜面的李王妃难道就不恨吗?而且一篮子小橘子,椒兰苑还真不稀罕!靖王早就吩咐膳房每日不重样的给椒兰苑送瓜果菜蔬。 “这是大嫂的一番心意,还是王妃留着吧。孩子们还小,不敢让她们多吃冷的。”孟窅淡淡地婉拒,她不喜欢李王妃一口一个璋哥儿,难道臻儿就不配吃她两个橘子。“我出门前,臻儿还恼呢,也不知道乳母哄不哄得住。” 说着,她搁下茶碗,满满的茶汤已经凉了。 晴雨未有从命时,李岑安脸上的笑便僵硬起来,待孟窅起身告辞,她险些就绷不住。可如今她与孟窅平起平坐,已经不能拿规矩说话了。 孟窅走后,林嬷嬷把珍珠柑装在青玉高脚盘里,就放在她床头的格子上。柑香清甜悠远,柑如金珠,枝为翠玉,便是不吃,端的赏心悦目。可李岑安看着一盘子金玉满堂,无端的想起孟窅杏黄色的小袄,勾勒出杨柳般的身段。靖王把人护在羽翼下养了这几个月,孟窅愈发容姿出挑,连她都舍不得挪开眼,靖王该是爱不释手了吧…… 却说,孟窅回到屋里,进门就听见臻儿唧唧喳喳雀跃的说话声。她好奇地探头一看,只见应该在书房办公的靖王已换上常服,正坐在次间炕上给孩子念书。 她心念一动,便知适才两人分开时,他说了谎。哪里是书房有事,分明是他不想去东院见那人,又怕妨碍她的闺誉。孟窅心里就好像有一口温泉,流动的都是腻人的蜜浆,一时间欢喜的神色掩不住地满溢出来。 崇仪揽着一脸甜蜜挨上来的人儿,无奈地捏捏她的鼻尖。“傻子,心思全写在一张脸上。” 她半分也不恼,把手塞进他的大手里,低头和孩子说话:“臻儿和父王说什么呢?也告诉娘亲好不好?” “吃蛋羹!”小姑娘脸上挂着灿烂的笑,眼里盛着发光的小星星。“放海米!” 孟窅心情愉悦地答应她,又问崇仪。她因为他的体贴而满心柔软的欢喜,只想加倍地报答他,好叫他分享自己的快乐。 崇仪笑了笑,大方地由她做主。等午后轮到他做主的时候,由不得孟窅不答应就是。他这样算计的,也坚定地贯彻下去。 一家四口和美地用过午膳,食饱衣暖的靖王把软绵绵的荣王妃抱进屏风后索要回报。其实他是锱铢必较的性子,对人一分好,便要十分百分地讨要回来。他若不要,必是无关紧要,不值当他计较。他若看重一个人,必要得了那人全部的心意,来回馈自己的付出。 于是,荣王妃咬着枕头期期艾艾哭了。孤高清冷的靖王心里烧着一团烈火,灼热噬人的火舌点燃她的灵魂,强迫她与他共舞蹁跹。 云收雨散后,她懒洋洋地躺在干燥温暖的被窝里,四肢百骸都流淌着绵软的情意。 崇仪和衣起身,披着大氅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直白瓷小碗。他把人半扶起来,哄她喝药,被她嗔怒地瞪一眼,那双明艳的眸子里荡漾的是水盈盈的秋波。 “乖,为了自己的身子。” 孟窅喝了一整季的药,闻见那味道就满心沮丧。可她浑身酥软,一双腿像是长在别人腰上,不听她的使唤,只有让他扶起来。 崇仪仔细地把碗送上去,里头晃晃荡荡的半碗浅褐色药汤。他亲手喂药,亲眼看着她喝得一滴不剩,低头奖励般亲亲她湿润的菱唇。 “还有三幅,再吃一个春天。等你都好了,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我早就好了!”孟窅闷闷地嘟哝,负气地闭上眼。 晚膳是亥时才传的,两个孩子由齐姜看着,在瑞榴居单独吃的。上房里总也不消停,徐燕便早早地和齐姜合计,还是让膳房分开备膳吧。孩子的饭菜本就不一样,若是王爷王妃照旧传膳,挑几个一起端上去也行。若是里面一直不叫水,总不好饿着两个小主子。 孟窅沉沉睡了一觉,听说孩子已经吃过饭,索性也不叫抱过来。夜风最冷,来来回回的容易招病。而且她身上还酸软,不好意思见孩子。臻儿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她怕孩子无心的话叫人听去,可羞煞人了! 晚上吃大菜不好克化,重油大料的菜品不能上。汤正孝掐着时辰,眼看着天色暗下来,椒兰苑还人影没来取膳,他就让徒弟挑了两把青菜。小德平新近和门上一个小太监拜了把子,隔三差五给人送个点心加道菜,如今交情过硬。他看师傅要临时夹菜,就用油纸包起两块白糖油糕,揣在怀里晃悠悠地找上他的哥们。 如此墙那头有动静,那小太监就跑去膳房报信,汤正孝切菜爆香颠勺,等人到膳房,两盘子小炒刚好装盘。 “到底是汤爷爷!”徐图翘起大拇指。 汤正孝淡然一笑,手脚利索地将两道素炒和一碗松菌蒸燕菜装进食盒,催着他赶紧迈开腿。 “这菜经不住久放,回头菜叶子闷黄了,主子看得伤眼。快去吧!” 徐图便谢过他,稳稳地抱起食盒,加紧脚步往回走。 两人在床上架起小几,崇仪看一遍食盒,果然专挑了汤正孝最后准备的几道。 孟窅睡前喝了一肚子药,明显地胃口不佳,被他喂了半碗粥,眼皮直打架。 “吃饱了?”崇仪放下碗,自己挑了一筷子椒麻鸡丝。他不用勺子,端起碗来直接喝粥。 孟窅点点头,迷迷瞪瞪地说:“那个蒸燕菜挺好,你也尝尝。” 崇仪依言尝一口,鲜美爽口,又一口喝了半碗粥。“确实不错,赏。” 晴雨退膳出来,顺口把王爷的嘉赏交代下去,眉眼间露出三分得色。她打开食盒,给徐图看缺了三分之一的蒸燕菜。 “主子道好,王爷便也尝了。”好叫膳房的人知道,王爷是因为谁行赏,日后他们才知道该孝敬谁。 徐图了然地点头,心里对汤正孝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爷爷抓准了荣主子的口味,就凭这本事,哪怕不露面,也不愁主子不惦记着。 孟窅踏踏实实睡了一晚,才恢复泰半。第二日外头飘起雪,她让人挂起帘子,把两个孩子抱来。左右她身上还乏得很,就和孩子在屋里捂着手炉看雪景。 臻儿扒在玻璃窗扇上,惊呼连连。阿满人小蹬着腿也看得津津有味。徐图装了一盆子新落的雪来献宝,陪着两个小主子堆了一个南瓜大的雪人。臻儿拆了孟窅一根手串用作雪人的眼睛。小姑娘爱玩,却不独,大方地把点睛的工作让给弟弟。 人在屋里不怕冻着,孟窅便没有约束孩子们。她就坐在一边听齐姜和方槐安回话,都是年关上礼尚往来的事。她嫁妆里的铺子庄子多是姑母给的,如今交给方槐安打理,却比从前事半功倍,今年的进益就十分可观。 “明儿就把过年的赏钱放下去,不差这几日,让大家高高兴兴过节。”椒兰苑住着两个孩子,今年又发生了那样的事,谁也不容易。她从庄子的进项里拨出一部分,给西苑奴才按等级封一个额外的红包。 齐姜私以为并不十分妥帖。西苑额外的红利本就叫人眼红,提前发饷钱就更惹眼。李王妃素来心细如针,只怕误会主子和她打擂台。 方槐安高兴地弯腰谢赏,念出一串吉祥话。他看齐姜面带犹疑,心思一转就猜了个大致。齐姜为人谨慎,做管事姑姑极好,可太在意规矩难免被捆绑了手脚。在他看来,主子既得了名分,就不必顾忌太多,反而遭人嘲讽德不配位。 齐姜一向敬重方槐安,见他开了口,果然把自己的想法按耐下去,又说起其他琐事。 “父王呢?”臻儿终于完成生平第一件雪雕大作,迫不及待地就要找人炫耀。“给父王看!” 阿满配合地点头,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张嘴啊一声,发现自己还说不好,又抿起嘴来。 孟窅示意齐姜停下,专注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儿子。阿满也在学说话,可孟窅发现这孩子惜字如金,便时常诱哄他开口。“阿满也和姐姐一样,想要给父王看吗?” 一屋子人悄然停下来,只有一个臻儿毫无察觉地抢白。弟弟不说,她帮弟弟说。 “要,阿满弟弟也要给父王看!” 孟窅无奈地看一眼女儿,也不好心急地逼孩子开口,好像他和别人不一样似的。“好,娘叫徐图去书房等着,等父王忙完,就来看你们的雪人好不好?” 阿满听懂了,也用力地点头。又仰起白净的小脸,慢慢地蹦出字眼来。“父王,看!” 徐图心里美得眉飞色舞,仿佛听了天籁梵音。他郑重其事地向小主子躬身领命,又拜过孟窅后,脚步轻快地去正院蹲点。如若王爷知道是小公子给他下的令,不知怎么高兴呢!说不得也要赏他一回?! 晴雨也想,王爷听了一准要来的,就见缝插针把膳单递给孟窅,请她早做斟酌。 “还是喝粥吧,要一个淮山小米粥。热的就要小葱豆腐和辣子牛肉,凉菜还要那个椒麻鸡丝。”昨夜她看明礼吃了好几筷子,想来他喜欢。正院膳房一向合她的心意,没什么不放心的。“其余的叫膳房看着办。” “娘亲喝汤!”臻儿又冒出来,她还拉着小帮手作势。“弟弟喝汤!” 阿满十分配合地点头。他不挑嘴,喂什么就吃什么,还吃得又香又干净。连徐燕都夸说,再没有比小公子更好养的孩子。 “好,喝汤。”孟窅想了想,还是想起明礼。“前儿午膳的那个汤就不错。” “猴菇莲藕筒骨汤。”晴雨略一回想,立刻报出来。 孟窅又补充。“少放姜片,莲藕切小一些,要炖酥烂的。” 明礼和臻儿都不爱吃姜的味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未完待续) 一零四、情浓与情暖 腊月的夜晚又深又长,夕阳橘色的暖光很快被浓厚的夜幕吞噬。如水的月光从高高的天空上洒下来,落在园子里的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冷光。徐图向往地看一眼屋里温暖的灯火,搓着手跺了跺脚,仿佛这样就能把蔓延的寒意抖落下去。 昨儿下午闹得那么凶,今夜肯定消停。半个时辰前,净房了撤下热水来,他师傅高斌就放心地去抱厦里眯着了。他已经被指给大公子,原本沃雪堂的差事轮不着他来抢。可高斌于自己有提携之恩,方槐安的来头大年纪也大,都是他得捧着的爷爷。所幸大公子人小睡得早,他就主动赶来正房上讨个巧。 徐图呵一口气,一团白雾很快溶入夜色里。他想着,再熬五年,等小公子站稳了,他也收个乖巧的徒弟,也像高斌一样好好,往后自己也就享福了。 “徐哥哥安好。” 廊下冒出一张青涩的脸,两颊叫北风垂得泛红。徐图认出是自己的师弟陆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比自己长得好,清秀白皙很听话的模样。 陆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棉布包裹的手炉。“师傅心疼徐哥哥,让我给您送手炉来。我换了上好的红箩炭,正热乎着呢!” 徐图也不客套,接过来笼在怀里,听说师傅挂念自己,嘴角就高高扬起来。 “师傅睡下了?” “睡下了。多亏徐哥哥在,不然师傅还得守上半宿。”他还在学办差,高斌是断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当值的。陆麟往西边的窗户看一眼,玻璃窗格上透着光。 拔步床里,崇仪和孟窅各自占着一头,手里都捧着书。孟窅把一双玉足塞进他散发着热力的脚下,觉着比汤婆子舒服。若是平日,她能窝在明礼怀里取暖,可昨天闹得太凶,这会儿腰里还隐隐发酸,叫她有些后怕。 崇仪察觉到她一双小脚又往自己脚下蹭进一分,抬眉看去,那人还歪在垒高的垫子里,看书也不好好看,半边身子陷在垫子里,左手垂落在锦被上,手里竖着书页,斜斜地看着。 他伸直腿,把她微凉的脚丫勾过来,贴在小腿上。孟窅若有所觉,蜷起脚指头贴上去,又把自己往靠垫里埋进去一些。 烟雨悄步进来剪烛花,被崇仪挥退。她想,这是准备安置了,转身出去的时候,挑了帐钩放下秋香色绣八团花篮的幔子。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崇仪坐起来一个盘腿就把人捞进怀里,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书。 “哎呀,你真是!”屋里虽然烧着地龙,人一动,还是有冷风窜进来。孟窅娇嗔着跌进他怀里,忙着拢紧被子把两个人裹进去。 “怎么想起看这个?”崇仪瞄一眼书页,垂头轻笑着发问。手里的《福寿经》簇新光洁,零星又几页的页角被折起来。他粗略翻阅过,不觉得她会喜欢书中枯燥琐碎的内容。 孟窅撅起嘴,眼中有秋水流转。她伸手要拿回书卷,被崇仪抬手躲过去。 “随便看看,打发时光的。”被人发现了秘密,她不自然地一笑,半是羞窘地撇过头。 崇仪低头贴近她泛红的耳垂,含笑追问。玉雪生得娇小,一对耳朵也是又白又小,耳垂却饱满圆润,此刻逐渐充血泛红,像一颗娇艳的红豆。他说着话,不自禁凑头去衔。 “只是随便看看?那这是什么?”他抽出书里夹着的薄签,上头娟秀小楷是孟窅的字迹。 孟窅一惊,耳朵发烫。她抵着他的肩头,羞赧地推开两人的距离。 “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话……”她尝试着坐直上身,可整个人落在他的怀里,想摆出正经的神色也难。“我就是随便看看……” 崇仪摩挲着书页的折角,但笑不语。这一页写的都是保养笔砚的巧法。以熟艾包墨,梅月入炭,可防止墨开裂或受潮。又写到用莲蓬瓤清洗砚石,用硫磺和花椒避免虫蛀毛笔,皆是先人经验的凝结,不一而足。 他眼底灿若星辉的光芒洞悉一切,孟窅故作从容,上半身挂在他举高书卷的那条手臂上,终于把书抢回来。 “才不是为了你一个。”她阖起书,顺手压在枕头下。“阿满将来学写字的时候也用得到!” 崇仪拢着她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从干燥的掌心一点一滴传给她温暖。他点头附议,怎好戳穿她的欲盖弥彰。阿满才多大呢? “多亏玉雪为我们父子操持,孤该怎么答谢才好呢?” 孟窅鼓起腮,气呼呼地娇哼:“谁稀罕你谢了!我难道为你谢我不成?!” 崇仪迭声告罪,一壁开怀笑出声,翻身把人笼在身下好一阵稀罕。 孟窅歇了两日,初八时总算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宫宴上。腊月初八王侯腊,这一天正式拉开年关的序幕,开始为春节做准备。 孟窅身穿吉服,与李王妃并肩立在崇仪身后,向着金殿高坐的桓康王拜下去。 翁守贵站在高阶上,唱读分赐腊八粥的旨意。嫔妃宗亲在先,朝臣其次,更有桓康王金口钦点的贤能才俊。作为帝师,孟太师的名字紧接着恪郡王之后,孟淑妃替娘家谢恩。 各皇子府依次都领了赏。念到李家时,被提起的是李王妃那个出家的哥哥。李家和孟家祖上皆是读书人,可李家比孟家更寒酸的是,孟家即便没有孟太师,也是满门翰林,可李家往上数十代,竟也没出过一个官身。好容易出一个奇才李梓安,才冒个尖就被朝阳公主退婚。李梓安羞愤之下剃度出家做了个行脚僧,至今不知去踪,生死不明。桓康王惋惜人才,留了一个中散大夫的散秩给李梓安。曾经也想过恩推李父,可朝阳为了上门退婚,当时还扯出一桩李父宠妾灭妻的丑事。这是父女俩不可碰触的禁忌,桓康王不想火上浇油,也就歇下了抬举李父的念头。 孟窅看见李王妃脸上浓重的欢喜,高高扬起的唇角似乎有一种用力过度的扭曲。上头的翁守贵节奏平稳,继续往下唱读。孟窅听见国子监祭酒的名号,同时李王妃看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深深笑意。 “老三媳妇可大好了?”桓康王对着拜倒的孟窅,忽然开口垂问。这一刻殿内数十道视线齐齐向靖王一家坐在汇聚。 孟窅犹豫了一下,觉得桓康王问的应该就是自己。她垂着视线,盯着来自周遭的注目,恭恭敬敬地回话:“父王安康,儿媳已无大碍。” 桓康王点头夸了一句,仿佛只是一个过场,就此揭过去。只是各路复杂的视线依旧时不时飘来,叫孟窅不得不正色肃穆。 不一时,徽羽卫领着分赐出宫的腊八粥,赶在中午前送至各家府邸。九黎殿里也摆开席面,各自依次入座。 童晏华随恭王崇仁与靖王府面对而坐,看着孟氏以王妃之尊列位,直觉着刺眼。刚才孟窅先于自己领赏,还被桓康王关怀问话,童晏华怄得发抖。 开席后,皇孙们被领上来给桓康王磕头。梁王府家一高一矮领头,八岁的端宁郡主已经像个大姑娘,一手牵着两岁的弟弟。靖王府的两个都还小,由乳母护着圆滚滚地拜下去。便是童晏华看不惯孟窅,也不得不承认姐弟俩好生可爱。恪王府两个哥儿更大一些,不肯要乳母帮扶。跪下去的时候,珣哥儿撞到哥哥琏哥儿,两兄弟抱团滚在一起,逗得大王都一阵发笑。 恭王崇仁在一旁寂寞地陪笑,这热闹的场面没有恭王府什么事儿。他虽冷落童晏华,却不耽误他雨露均沾,可恭王府的女人就像被遗忘了般,至今音讯全无。他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曹韵婵曾两次怀上,也两次被他放弃。这时候,崇仁心寒地想,或许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亲手了断了两个小生命。 童晏华的心凉透了,恭王脸上凝固的笑意让她遍体生寒。她知道,恭王又想起了曹韵婵的孩子,这已经成为她和恭王之间不可言说的心结。她承认,当初发现曹韵婵想抢在自己之前生下庶长子,她的确咬牙切齿。恭王为自己发落曹韵婵时,她是欢喜的、得意的。因为那体现出恭王对她的在意,凸显了她在恭王心中的地位。可她并没有逼恭王,她只是生气,只是难过。如果恭王决议要留住那个孩子,她最终也只有接受。或者她会把孩子记在自己名下,只要没有曹韵婵,她也不是不能养那个孩子……是恭王为了笼络童家,才痛下决心的不是嘛? 可如今,这个苦涩的结局却由她一个人来承担。她甚至不敢和恭王提起这些事,就连娘家也不体谅她。最疼爱自己的祖母也怪她行事鲁莽……她不会说自己无辜,可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来尝这苦果…… 曹韵婵的脸上扯着苍白无力的笑,她想起她夭折的孩子。但凡她爹再出息一些,她也不至于被童晏华死死压制,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化作一滩血水。她的孩子如果生下来,比靖王府的小郡主还大一些。可现在,她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那恭王也别再有孩子吧……都去给她的孩子陪葬! 一样寂寥的还有消瘦的宁王夫妇,从前的每一场宴会上,玺哥儿是唯一的焦点。自从玺哥儿没了,父王看着宁王的眼神总是惋惜的,还有一丝失望。桓康王还在源源不断地给宁王塞人,可崇安和范琳琅都知道,他们很难再有一个孩子。宁王最近过得一点也不好,他伤心长子的夭折,无奈自己的体弱,更甚者他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他不敢声张,范琳琅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他甚至无法延医,因为这事情一旦被人知道,他或许将失去所有……(未完待续) 一零五、春蓃与春意 宁王不可言说的秘密被他用清雅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只有东宫的女人知道,皇长孙走后,宁王对后院愈发冷淡了。于是一众姬妾的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苏侧妃的偏殿,但凡宁王踏足苏晗的宫殿,这天聿德殿的茶碗丝帕就成倍的消耗。 苏晗是内秀寡言的性子,从她嫁进聿德殿以来就不怎么在人前露面。皇长孙出世后,宁王妃很快抱养在身边。苏晗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弃抗争,默默地接受了。她总是安静地在自己的屋子里画地为牢,一卷书一碗茶,悄无声息地消磨时光。 宁王发现自身的难堪后,自然而然地想起苏晗来。这个女人安静无趣。宁王不无自嘲地发现,苏晗对自己的感情实在说不上深厚,哪怕他们曾经共同孕育过一个孩子。她不像王妃范琳琅,也不像聿德殿其他女人,可悲的是正因为她这种若即若离可有可无的态度,却让宁王找到些许平和得以喘息。 桓康三十年的春天是灰色的,就像枝头迟迟未现的绿意。宁王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在没有温度的阳光里化作粉末。心灰意冷的宁王走近暄堂,面色颓败地向桓康王表示,他想前往庆州奉安宫,为他早夭的长子点一盏长明灯。 年关上总也事多,开笔后政务如潮水从各地涌来,单是新年的请安折子就堆了四大箱子。往年桓康王会把宁王带在身边,那些千篇一律歌功颂德的文章就由宁王代笔批复。今年,桓康王体谅他,便没有劳动宁王,而是先把不要紧的先收在一边。 眼下见到神色萎靡的次子,桓康王大吃一惊,连忙关怀垂问,当即就要抓太医来请脉。 “儿子惭愧,教父王为儿臣担忧。”宁王慌忙拦住,面含愧色。“儿子只是想起玺儿,心里不好受……” 桓康王长喟不已。他的次子自幼优柔寡断,最重情义。 桓康王把人留下一同用了午膳,温言宽慰。最终也没答应宁王的庆州之行,却在次日朝会宣布提前往归山行宫春蓃围猎。他心知宁王触景伤情,走一趟围场,或者开阔的天地能纾解他心中的郁结。 梁王欣然接旨。不论春蓃提前的缘故是什么,每年猎场上最张扬的风姿非他莫属。 管道上王旗猎猎,宁王的车驾紧紧跟随在大王的车驾后,梁王御马在侧,与恪郡王左右护卫。靖王府的马车垂着帘幔,阻隔外间的风沙。 马车里,荣王妃枕在靖王膝头睡得香甜。李岑安未能随行,年关才过,她娘家出了一桩恶心事。李老爷风采不减当年,上元时在青楼醉酒摔断了腿。出了这样的事,李岑安羞于见人,哪里还有脸跑到桓康王和妯娌跟前。她甚至连娘家都不敢回,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更不敢。 崇仪坐得笔挺,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搭在孟窅肩头。掌心细微的触觉,让他低眉垂落视线。 “再睡会儿,今晚就到围场。”她被拘在马车里,路上颇为无趣,等到了扎营地,带她四处走走。玉雪自幼养在闺中,等到了草原天高地远风景疏阔,她必会欢喜。 孟窅翻身在他膝头蹭一蹭,裹着她的斗篷深深叹一口气。 “再也不坐车了,骨头缝都疼。”她娇气地撅起嘴,出游的兴致早就被漫长的车程消磨殆尽。两个孩子留在京中,见不到父亲母亲,也不知道会不会哭闹。 崇仪轻笑,垂目见她眉头轻拢,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孟窅又是一声叹,撑着他的膝盖坐起身,恹恹地咕哝。“臻儿和阿满肯定想我们了。” “齐姜和徐燕都在。”高斌留在王府坐镇,他倒也放心。两个孩子也不会出门,在家中仆婢环侍,确是无甚忧心。“左不过半月光景,很快就回去。” 怕她牵肠挂肚,崇仪只得弃了书卷,牵着她的手说些闲话。连日路程,身为男子的他还能偶尔乘风御马,女眷们不便抛头露面,起居都在马车中,的确被闷坏了。 是夜,大队人马终于抵达归山营地,南麓大片开阔的草场上早已扎起营帐。梁王与宁王领头奉王驾入住营地最中央的大帐,女眷则更早一步被安排进各家王府的营帐。 外围略显简陋的小帐篷堆里热火朝天,卸货的、搭灶的、领膳的、不见闲人。路上虽顺利,抵达营地时也已日暮时分。膳房早一天就派出大半人来打理,还是忙得够呛。吃饭却是不急,不少来要热水的。所幸管事的早有预见,好几口大灶上都烧着水。 孟窅头一回露宿野外,新奇地在帐篷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翻翻,对着榻上一张丰美的银狼皮最是爱不释手。地上铺着厚实的毡子,她脱鞋踩在棕褐色的花纹上,像踩在云朵上一样柔软。 崇仪见她提起裙子,垫着脚足见轻点,心说和臻儿一个样儿。父王上了年纪,明日只让各自休整,并没有章程。他想起在家答应过要教她骑马,行李里还带着新裁的骑装。 “我刚才已经让烟雨找出来,明天一早就换上。”原来孟窅也是心心念念,走近帐篷不多久,就想起那身蒲桃锦的骑装。 崇仪哂然。不晓得明天她还能不能保持这个兴头,不过眼前她正高兴着,自己何必泼冷水。 翌日,孟窅学没学会骑马且不提,靖王为荣王妃牵马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般,飞进错落有致的营帐里。 童晏华闷闷地收紧手,捏碎指尖的龙眼。“没规矩!” 她出身将门,骑术自是不在话下,只恨没有在恭王面前露脸的机会。恭王带着那对狐媚子姐妹花出去了……这会出门,恭王没有带婢女,直接让姐妹二人随侍。她们既为侍妾,服侍恭王和王妃也是本分。自己无法动摇恭王的决定,一路上满肚子的委屈和羞愤。早上恭王带着人出去,她只能捏着鼻子对外称说身上疲惫,否则还不让外头人看她笑话…… 凭什么孟窅儿女双全越来越顺遂?童国公嫡女的自己却得强颜欢笑,处处受人掣肘!童晏华攒着愤懑,有一瞬间她甚至恍惚地想到,她与靖王本是表兄妹。倘或当初她没有和恭王扯上关系,会不会今天的荣王妃就是自己呢? 英子抽出帕子,细细地替她拭去指尖一点湿意。她原本出去打听恭王的行踪,谁知却遇见靖王。回来便把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说了,话里颇有些愤慨。 “可不是没规矩嚒!靖王也不嫌掉分,鞍前马后地伺候一个女人!外头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那个孟家的还一脸猖狂的笑……”她可没说谎!当时她吃惊不已,一眼不错地都看在眼里。 “呵呵。”童晏华冷笑,凭着脑海里描补的画面,眼睛都有些泛红,齿缝间挤出恶毒的讥笑。“父王还夸什么孟家书香门第,也不过养出个小娼妇!” 帐子里没有别人,英子放心地附和。“可不是没脸没皮地,青天白日里就叫靖王背着。奴婢都没眼看!” “她是给表哥吃了什么迷魂药?!”除此之外,童晏华很难想出理由说服自己。一个家世、长相都不如自己的小家碧玉怎么就凡事都踩自己一头! 童晏华怄着火,心肺都胀得生疼。这厢里,孟窅也不好受。至于英子看见的灿烂笑颜,此时正沾着羞愧的水光。她趴在崇仪背上,表情尴尬地把脸藏进他肩上。 原来骑马一点儿也不好玩……初时,崇仪与她共骑还不觉着。等身后少了依恃,她从马背上看下去,才惊觉自己原来怕高。而且马鞍又粗又硬,她觉得自己肯定磨破皮了…… 下马的时候,她的一双腿是软的,一半是吓得,一半是疼。她的膝盖都是抖得,无奈之下只能让明礼背着自己回去…… “明礼。”她埋着脸细声唤着他,这幅肩膀坚实宽厚,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嗯?”崇仪脚步不停,偏过头露出半边稀松平常的神色。 “明礼。”她又轻轻地叫一声,话音里似喜似嗔。身上虽然刺刺地疼,心里却像有一眼活泉,咕嘟咕嘟冒得欢快的。 “嗯。”他心意微动,因她的欢喜而飞扬,深邃的眼底泛起涟漪。 “明礼。”她看见他上扬的嘴角,收紧环着他的手臂,愈发轻柔地唤他。 他耐心地应声,笑意几乎溢出眼角。 “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头啊……”她的心房充盈着悸动的喜悦,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的存在,山水都成了陪衬。她知道自己又犯了痴,却有甘愿沉溺在被他纵容被他呵护的幸福中,再不愿分出目光去关注其他。仿佛这世上原也没有比明礼更重要的存在…… “你才多大。”他弯起唇,无奈又宠溺地发笑。“我们还要走一辈子。” 她点点头,又攀着他的肩凑近去喁喁私语,把自己的贪心密明明白白地袒露给他。 “下辈子,我也想和你一起。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就认你一个!” 须臾,崇仪不作声,孟窅也不催促。她莫名地自信,他是默许的。他是骄傲的明礼,他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不会食言。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已说明一切。 孟窅沉浸在泛滥的满足里,俄而听见一个发笑的嗓音。 “不叫我走开?”崇仪闷声抿笑,前方不远就是他们的营帐。到这里,四下都是靖王府的人,没人敢笑话她。 孟窅也发现了,可还是因为他暧昧的话烧红了脸。她自然听出明礼的揶揄,分明说的是情至极乐处,她被他揉搓得失魂低泣。他总是焉儿坏,作弄自己的时候总叫人恨得牙痒痒! 孟窅恼他口无遮拦,又不敢在外头发作。又忍了片刻,只等他走进帐子里,立刻攀上去咬他一口泄愤。 崇仪像被人点了火,直往一处烧,反手颠了颠背上的娇娥,把孟窅吓得惊呼不已。 张懂吓得脸都白了,紧忙把帐幕掩起来,仔细把边角都掐严实。这时候,他无比想念高斌。要是高斌在,会不会比他更淡定?会不会大惊小怪?会不会进言劝阻? 稀奇古怪的念头纷沓而至,张懂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默默地发愁。到底要不要备热水呢?他抬头看一眼明晃晃的日头,觉得这差事很是难办…… 崇仪若知道,他被人误认为色中急鬼,不知是什么心情。其实,他不过是为小王妃上个药罢了。玉雪一身羊脂般的肌肤,哪里是骑马的料。他早就备下活血生肌的药膏,果然还是用上了。不过,她伤在隐秘的地方,自然只有他能看顾。(未完待续) 一零六、生事与生死 风雨骤至的时候,孟窅正在帐子里和喜雨挑皮子。眼下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可毛皮成色却远不如秋狝时分丰美。听崇仪解释后,孟窅便歇了心思,只要来一匣子处理好的兔子皮,给孩子镶在鞋头上,瞧着可爱又柔软。底下人听说荣王妃要皮子,特意挑了雪白毛色的呈上来。喜雨开口要来花色皮子,还被不明就里的人劝了一回。彼时,二人已经挑了一张浅褐色的,还在凑头翻看匣子里皮子。 外头吵杂起来的时候,孟窅疑惑地偏头往外望去。忽然间,帐帘高高地被人挑起,黑压压的人影从透着光亮的洞口挤进来。门边一对高脚架子不堪推挤,齐齐向两边倒下去,哐哐两声摆在上头的两盆万年青先摔在地上。 孟窅花容失色地跳起来,膝头才挑出来的皮子滑落在脚边。她拢共没出过几次门,心情半是新奇半是紧张。草场上扎营,帐篷外就有侍卫来回巡逻,风吹过的时候,还带来哒哒马蹄声。崇仪出门的时候,她也不敢一个人呆在空阔的帐子里。梁王府的队伍里没有阿琢,也没有那位张扬的袁氏。出自周国公家的那位周侧妃随着梁王进出,倒是出尽风头。大嫂丁宁还是一贯的贤惠,对年轻的周侧妃照拂有加。孟窅以为,她永远不能成为大嫂那样大度的女人,想到和别人分享明礼,哪怕一个夜晚一顿饭,都叫她难受。 “抬进去!太医跟上!!”杂乱的靴声里,张懂熟悉的嗓音像是走调的胡琴尖锐刺耳。“水!要滚水!” 喜雨面向来人,张开手将她护在身后。她瞪大眼睛,惊讶的看向慌张失色的张懂。他扶着一张担架,迭声呼呵着指挥杂乱的人手。当下就有人往外跑,落在后头的太医被人狼狈地揪着领子,几乎半拖着带进来,一边又有人嚷着去取水。 “张总管?!”她的惊讶被身后孟窅骤然拔起的高呼盖过去。 “明礼!” 孟窅的视线落在担架上垂落的一截黛蓝,上头的月白海崖纹染了深红。那是今早她为明礼换上的袴褶。衣摆上随着担架移动点滴坠落的腥红,就像地上打碎的万年青上滚落的红果触目惊心。 孟窅飞快地扑向担架,崇仪因失血而煞白的面庞逐渐显露在她急切的视线下。 “娘娘!”张懂失态地呵止她的靠近,眼下他顾不上身份尊卑,只知道绝不让人耽搁三爷的治疗。“喜雨!还不扶着娘娘!” 他的失常惊醒主仆二人,喜雨抢步上来,半抱着拦下孟窅,一壁侧过身让出往里走的通道。 侍卫、太医、内侍轮番上前,一时把孟窅都挤在外围。她失魂落魄地紧咬着唇,还有一丝理智告诉她,该服从张懂的安排,不能妨碍太医诊治。 很快有人架起屏风,阻隔了她焦灼的视线。突然静止的画面让孟窅一惊,她绕过去执着地捕捉太医的每一个动作。染红的纱布、翻开的皮肉、铜盆里晕开的血迹……还有空气里飘荡的血腥味无一不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她不敢看,又不敢不看,仿佛有一个从黑暗深渊底部飘忽盘旋的细小声音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充满冰冷的恶意。她必须看着,一眼不错地看着,也许一个错眼就再也看不见…… 药粉撒下去,很快又浸透了鲜红。太医反复地擦拭、敷药,可那刺目的红潮总能迅速地漫涌而出,让太医的努力显得徒劳而无力。 “主子,别看了。”喜雨抱紧她,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声音都发着抖。“咱们在外头等着,王爷肯定不会有事的!” 孟窅摇摇头,她以为自己摇了摇头,可僵硬的脖子固定在那个角度,那个能看到明礼的角度上纹丝不动。唇瓣微微翕动,她听见自己弱小的话语声,吐出一个“不”字。她不走,她就要在这里。 翁守贵心下唏嘘。怪道靖王偏宠,这一位对靖王的情谊也非一般。他代表大王前来探视,可显然帐子里的人并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应付他。翁守贵识趣地低声指挥人手,把大王拨下的药材搬进来。 他恭敬地向木然不察的孟窅弓腰行礼,眼尖地发现这位年轻的王妃瑟瑟战栗,如枝头被凉风席卷的秋叶垂死挣扎地不愿飘零。靖王今日以身救驾,让大王震撼,让翁守贵敬服。若说从前他对三位皇子一视同仁,从今往后定要把靖王排在另两位前头。靖王救下大王,就是他翁守贵的恩人。何况大王今日负气后冒险策马入林,正是因为梁王与宁王的一番口角,相比靖王所作所为,力见高下。 翁守贵没有料错。靖王被送回后,众人忙着为其安顿疗伤,至今没能分出身来向孟窅解释缘故。他让人搬来折叠交椅,请孟窅落座。荣王妃的脸色白里透青,竟不比榻上的靖王好。 孟窅无暇领会他的好意,泛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靖王所在的方向。 翁守贵低头叹一声,不好勉强她。还是让人把交椅放在她身后,又垫上厚厚的锦垫以备万一。 孟窅听见翁守贵徐缓的话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娓娓道出猎场上的事故。 原来明礼护驾时,被树上蹿下的豹子抓伤。锋利的爪子从左肩一直划过胸膛,因为他同时拔刀刺进那畜生的腹腔,被剧痛激怒的野兽深深地扣紧利爪。 “幸有靖王舍身护驾,大王才能平安回营。”他只字未提起更早的起因,这会儿梁王和宁王都在王帐里请罪问安。只是大王惊魂未定,不曾给两人好脸色罢了。梁王这些年愈发急躁,但凡宁王有一丝半点的不如意,他便要冒出来踩一脚。心胸呀气度都扔天边去了! 大王平安与否,孟窅听不见。她只听说明礼被豹子抓伤,一颗心砰砰擂鼓似的急跳,眼前一瞬间黑云遮目。 太医围着榻上的靖王,从日上三竿到夜幕笼罩。帐子里竖起金乌镜黄铜灯柱,灼灼火光照亮每一个角落。门口倾倒的花盆架子已经换上新的,火盆上烧着水,蒸腾的水汽浸着血腥气,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血止住了,可从靖王高热不下,情形仍是凶险。翁守贵每隔一个时辰就来回跑一趟,大王等不及太医院的呈情,爱子之心让他坐立难安。 孟窅在榻边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不敢碰触躺着的人,怕不小心弄疼了他。 崇仪反复在疼痛中昏厥,又因疼痛醒来。到了后半夜,仿佛身体习惯了般,他吃力地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孟窅泪光涌动的眼儿,里头写满惊慌无助。 他想抬起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才一动就痛得眼前发花,连吸气也痛。崇仪沮丧地闭上眼,短促地小幅呼吸,试图积攒一些气力。 孟窅以为他又昏了过去,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不论自己怎么呼唤,都来不及捉住他一个眼神。她再次失望地呜咽低泣,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别……哭……” 孟窅一怔,急忙抬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崇仪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一线,也看着她。她呼喊过无数次,这一刻却忽然失声,抽泣着吸了口气,整个人趴在榻上贴近他。她要听清楚,听得更清楚一些,听清让她安心的声音。她知道明礼很痛,很累,太医说不能让他用力。孟窅痴痴地想,或许她靠近一些,明礼就能少用些力,可她就是贪心地想听听他的声音。 崇仪努力撑着精神,又缓了许久,才凝聚几分力气。他能闻见空气里的血腥味,昏迷前野兽狰狞的面目浮上来,危险的吼声、浑浊的喘息还在他耳边回荡。他能想见自己的狼狈,玉雪一定吓着了。 “你出去……这里让太医……”勉强吐出几个字,说话间他汗如雨下,必须咬紧牙根才能维持混沌的神智。 孟窅立刻否则他,冰凉的小手摸上他裹着纱布的右手。 当时他用尽全力刺杀那畜生,虎口也撕裂了,可那点痛比起左肩火烧一样的疼痛就微不足道了。 她把小手塞进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凑上来帮自己握紧她的手。惨白的小脸倔强地绷起,坚定地打消他躲避的念头。 “我不!我守着你。” 崇仪拧起眉头,一半因为伤痛,一半因为她的坚持。可这会儿,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服她。 “我不怕的!”她小心轻声道,像是给自己打气。下午看见他血肉翻飞的可怖伤口,以为自己会吓得厥过去。可她没有,她更怕错过。于是在勇气消退后,她卑微地恳求他。“让我陪着,我不走……不走……” 崇仪没辙了。勉强说了两句话,把他好不容易攒起的精神消耗殆尽。体内灼人的热度一点点蚕食着他。他在热潮里沉浮,睁开眼时,一时是透亮的日光,一时是燃烧的烛火,仿佛日夜飞快地交错,不知年月。 他自己不知觉,孟窅守着他,一颗心随着他起伏反复。白天的时候稍好一些,夜里总是高热不退。如此反反复复,崇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孟窅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困倦极了的时候,她就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一把,不让自己睡过去。 桓康王过来看过一回,年迈的脸上也是颤抖的。老人发作了一回太医,当着孟窅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倒霉的太医只会背书。“凡病,多旦慧昼安,夕加夜甚。” 他们那里敢不尽心尽力,实在是靖王的伤势不轻,受伤的部位临近心脉,本就凶险无比。可大王骂你无用,除了领罪告饶,还能如何? 桓康王着急,因为春蓃的日程临近尾声,队伍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他不忍心把伤重的儿子扔在人烟稀少的草场上。 这夜,崇仪两颊潮红,少见地维持着将近半日的清醒。 “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孟窅碎碎念叨,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没有受伤的地方。“你要快点好起来,再养胖一点……现在这样,臻儿和阿满肯定都认不出你了。” 说着,鼻头一酸,滚烫的泪珠又落下来。 “傻丫头。”身体里涌出的沉重感拽着轻飘的意识不断往下坠落,他快要没信心了。“明天让张懂送你回去。” 他想,在最后放弃前,至少要安排好玉雪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有阿满,宫里还有淑妃,父王看在他舍命救驾的份上,总不会亏待她们母子三人。他抓住零碎的念头,酸楚地交代。“照顾好臻………阿满……” 孟窅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丧气的表情。下一刻,她蹬了鞋子,在张懂的惊呼里爬上榻。 “你休想!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就算你烦我了、厌弃我了,也别想把我撵走!”孟窅顾不上会否弄疼他。话音落地,她乱哄哄的心里清明起来。她低头用自己泪湿的脸庞去着他滚烫的面颊。“你敢抛下他们不管,我为什么要管?我要你,我要的只有你!明礼!” 张懂在后头跪下来,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崇仪眼眶发热,只觉她的话振聋发聩,破开他脑中的混沌。 是了,他是玉雪的天!玉雪的依靠不是名分、不是孩子,从来只有他。(未完待续) 一零七、葫芦与糊涂 猎宫在北,三面围山。巍峨山川错落的天然屏障无声阻拦春风的步伐,往来侍从还穿着早春的夹袄,宫室里驾着黄铜罩的火盆,不时就有宫人往里加炭,还有铜盆外沿的凹槽里盛着水。一则防火,二则不让室内太过干燥。 儿子受了重伤,桓康王哪里还有驰骋猎场的兴致。后来盘桓猎场,不过是因为崇仪的伤势无法挪动。可左等右等,崇仪病势反复不定,而朝中以孟太师为首的文武官员催促圣驾还朝的声音越来越紧。日前,中周大天子的特使一行已经出雍州云阳关,不日将抵达芷州驿馆。 伽罗作为中周藩属,天朝持节使的到来不得不郑而重之。 中周太子已立,崇宣皇帝派出使节昭告四方。这又勾起桓康王一桩多年未解的心事。他的“太子”进住东宫已久,却迟迟未能有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马车驶出草原,整齐划一的队伍走在平坦的管道上。桓康王推开车窗,窗外梁王御马的挺拔身姿映入眼帘。景正不在护卫的行列里,那孩子似乎吹了风,在后头的车驾里休整。 桓康王敛眉叹息,老大行事益发张扬,而景正因为玺儿的夭折一直萎靡不振。景正在朝中根基不稳,他多年扶持至今成效微薄。老臣对他生母有心结,而他的母家周国公府牵扯着两个皇子,一边是嫡出——敬贞王妃诞育的皇长子,一边是非议不绝的小周氏的儿子,周家明显更偏帮老大一些。将来景正若不能继位,只怕连个闲散王爷也做不成…… 他忽然发觉,儿子不够多。尽管他最看重次子,最愧对长子,可梁王宁王间不断的争斗,梁王的步步紧逼、宁王的难成气候……随着年华老去,他不是没有感到力不从心…… 老三是个好孩子,将来做个贤王辅佐景正,他也好放心。可……桓康王痛心地想起还无法起身的三子。这次赶着回京,太医道靖王经不住车马劳顿,不得已之下,桓康王只能把儿子安顿在更近的归山猎宫养伤。 这一养就是月余,山下草长莺飞,山中芳菲处处。连着三日,崇仪的热症没有再起,肩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 太医院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主治的是院使魏杞,精通伤科,桓康王出发前把人从望京抓过来。这位魏院首着实可怜。来时桓康王召得急,恪郡王派出徽羽卫最快的马,驼包裹似的把人“运”过来,下马的时候只差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给自己扎了好几针,才勉强没有在御前失忆。后来靖王伤势凶险,他没日没夜地看护,十来天的工夫就瘦脱了形,眼底的乌青像是墙头的瓦当一样又沉又深。 好在他这人也有个执着的臭脾气,悄悄用参片吊着气,日夜不曾懈怠。眼下靖王的病情好转,回京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大王的嘉奖还在其次,他迫切地想回到京城,与家人团圆,再把此次救治的过程汇编入册,日后也好惠及他人。 魏杞肩头一轻松,吊着的那口气就从肺腑徐徐飘上来。就在他微微张开嘴,正要舒坦地扬眉吐气时,眼前突然晃过一个浅霜青的影子。 “玉雪!”崇仪脸色一白,他适才急忙伸手去抓,反而牵动肩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孟窅在他的惊呼声里从床头脚榻上一个跟头栽了下去。离她最近的张懂飞快扑上来,转身用自己做成人肉垫子。 崇仪眼睁睁看着孟窅倒在张懂背上,双眸紧闭,面无血色。 “见红了!快!快把荣王妃抬出去!”魏杞跳起来,摸出袖带里随身携带的参片,随时准备用上。他不是千金科的能手,一壁把位子让出来,方便同僚为荣王妃诊治。 “扶过来!”崇仪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探身牵住孟窅垂落的手。他肩上的纱布又映出点点殷红。可他坚定地指示:“就在这里,孤看着她。” 从偏殿被拉来的年轻太医还以为靖王的病况有变,吓得马不停蹄地跑进来。后来发现是倒下的是荣王妃,小太医不无庆幸地擦了擦汗,只是不敢露在脸上。 切了脉,小太医细声细气地回禀。其实不把脉,稍懂医理的人也都看得明白。荣王妃是小产了。 “月份还浅,王妃许是也没留心。” 崇仪的心都拧起来,比肩上血淋淋的伤口,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头剜刀一样。他瞬间想起那个没能睁眼的孩子,他们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宫女替孟窅换上干净的衣裙,收拾起被血脏污的棉布铜盆。太医重新进来请过脉,脸上是松了口气的笃定。 崇仪只瞧一眼那神色,便无力地摆一摆手,无谓再听太医背书。 他们说好了,等春天过后再要一个孩子。出发前,玉雪说路上走走停停,不方便煎药,磨着他把药停了。也许就是初到猎宫的那些晚上,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一起。走出靖王府,离开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他和玉雪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比从前更贴近、更动情。也许这个孩子就是那时悄悄到来,却因为玉雪对自己的情意深重,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他们不小心又失去了这个孩子…… 又停了十日,崇仪一壁往白月城送信,一壁吩咐准备回京的车马。归山虽为行宫,药材食材不如望京齐备,一个伤着,一个小月,都是需要精心调养的。他担心玉雪触景伤情,山中湿寒也不利于她修养,还是早日回京为好。 桓康王接到归山的消息,犹如心中大石落地,立刻派出徽羽卫,由恪郡王亲自带队去接人。他倒想让景正跑一趟,可他又病了。桓康王也是没辙…… 恪郡王与靖王府的车队在半道汇合,随性还带着许多药材。 “王叔体恤,回京后不必进宫面圣,许你直接回府。”崇德的视线越过崇仪肩头,看向他身后门窗紧闭的马车。他已经听说了。“小嫂子没事吧?” 崇仪抬起没有受伤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谢过。 “走吧。”玉雪不太好,每日里多是昏睡着。好在钱先生前几日到了。他一直为玉雪调理,之前养身的方子就是钱益亲手配制的。 崇德心知他伤势还没恢复,必是精力不济。于是也不多话,等崇仪回马车坐定,立刻挥手下令启程。 崇仪伤在左肩,至今行动不便。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为孟窅掖一掖毯子,又轻轻拍抚她的肩。孟窅安静地躺着,没有反应,洁白的领口滑落出一只水色通透的籽玉。那是崇仪刚出生时,桓康王赐下的一枚葫芦玉坠。葫芦、福禄,他希望这枚玉坠能护佑玉雪平安康健。 却说靖王回府,靖王妃李岑安率领府中女眷恭迎。她亲眼看着靖王指挥人把昏睡着的孟窅送进安和堂,反常地没有劝阻,反而周到地让人将事先预备的各式物什一并送进去。 她无比殷切地关心孟窅的病况,吃什么药、吃几服、有无忌口……她巨细无靡地问了,倒把个靖王排在后头。 崇仪不动声色审视一眼,心里存下疑惑。也不必很久,等崇仪在安和堂东厢交椅坐下,高斌和齐姜就来回话,把内里乾坤道明了。两人面色古怪地娓娓道来,崇仪听完后也是哭笑不得。 李王妃,这是心虚了!崇仪伤势凶险的消息传回来后,李岑安鬼迷心窍犯了浑。 原来,消息初初从猎场传回来,李王妃慌张失措,只以为天要塌了……这却不怪她。靖王一出事,桓康王就派人回京运药材传太医。送消息回来的人就是跟着这波队伍进城的。他只看见出事的第一幕,回话时语焉不详,只说靖王血淋淋地被人抬回营地,怕是不大好了…… 听说靖王不行了,李岑安的第一反应是抱孩子。她觉得这没有道理,可当时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人影,不是受伤的靖王、不是同行的孟窅,而是臻姐儿和璋哥儿两张白净的脸蛋。她看见两个无助的孩子嚎啕地扑进她的怀里,而她即将为她们撑起一片天地。 林嬷嬷和秦镜一路杀到椒兰苑,奉王妃的旨意,把两个孩子抱回东苑抚养。 椒兰苑里方槐安老神在在地挡下来势汹汹的两人,气定神闲地端着笑。他淡然地撒了个谎,借用淑妃的名号,当着两个人的面,把孩子打包送进蒹葭殿。 “眼下王府上下都指望着李王妃,淑妃也是体谅王妃娘娘。小郡主和大公子的事,就请李王妃放宽心,宫里什么都不缺,老奴这就送两位小主子进宫。” 秦镜侧目打量方槐安,在他和气的笑脸上搜寻蛛丝马迹。他不信,靖王府得到信息不会比蒹葭殿晚,淑妃哪来的时间传话给方槐安这老家伙。 若说秦镜是阴险的狐狸,方槐安也不是什么弥勒佛。宫里历练出来的,段数只会在高斌之上。 “怎好劳烦淑妃娘娘?”林嬷嬷没有秦镜的涵养功夫,她听李王妃说了其中轻重,深以为然。靖王是生是死还不知道,这时候掌握了两个孩子,就是掌握了王府的将来。即便靖王化险为夷,王妃身为嫡母,抚养王爷的子女也是天经地义。 “娘娘与靖王有母子情分,与荣王妃又是亲姑侄。林嬷嬷不必说见外的话。”方槐安无疑是向着孟窅的,明晃晃地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可不怕得罪林嬷嬷或秦镜,且不说靖王尚在,即便靖王有什么,他是淑妃宫里出来的,李王妃不敢动自己。 淑妃并未授意他偏护荣王妃,是他看不上李王妃的吃相。那位真以为天下都是傻子,看不穿她的小心思。靖王离京至今,李王妃对两个小主子不闻不问。靖王出事的消息刚到,李王妃的人就来了。她若真心为两个孩子好,难道不该亲自出面安抚?派两个奴才来,摆的什么谱?(未完待续) 一零八、看破与道破 崇仪把这事当个笑话听过便罢,连与李岑安理论的闲情也没有。还有什么比无视更让人难堪的惩罚?依着李岑安多思多忧的性子,等不到他的表态才是最难熬的。 高斌进宫给淑妃报平安的时候,顺便把靖王的处置捎给了方槐安。经此一事,他是真心把方槐安当自家人看待了。从前他多少顾忌方槐安的出身,哪怕是靖王亲口请来的“帮手”,可他总担心方槐安的阵营。他是淑妃跟前的老人了,靖王请他来帮荣王妃,可他效忠的是荣王妃还是淑妃呢? 方槐安拱手谢过他。他听的不是靖王或高斌的一句话,他听的是靖王的态度。对荣王妃的态度,对他方槐安的态度。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妥了,靖王和高斌都记着自己的好,这便足矣。 淑妃亲自接见了高斌,询问过养子和侄女的病况。 高斌替两位主子下跪谢恩。“王爷的伤势稳定,多亏孟主子精心照拂。只是……孟主子累得不轻,大夫嘱咐多多休养。孟主子一直躺着,还不知道两个小主子不在府里。” 孟主子为对三爷的情意,他都听张懂说了,一个人在危急时刻流露出最真实的情感。三爷是孟主子的天,他和张懂就愿意把她也捧起来。 孟淑妃已经知道孟窅小产的事。她自己的孩子也夭折了,一个女人失去骨肉的伤痛,她切身体会过。那是一种血肉剥离的痛,深深地刻进骨髓里。 “两个孩子的事不用担心,仍旧住在我这里。他们一个伤着,一个病着,先把身体养好。”她虽领着靖王母妃的名分,却着实没有什么机会出演母慈子孝的戏码。她的慈母心早随着两个孩子一同死了,而崇仪自小就太省心,这是个死结,已经解不开,她也不想解了。 崇仪在家休整了两日,坐着马车进宫谢恩。桓康王虽有恩旨,他心中也有分寸。 桓康王总是心疼儿子的,听说靖王在外请见,忙不迭抛开手中的公务,一壁叫人先把作为搬来,就近安置在自己身侧。 崇仪身形颀长,石青色的圆领长袍竖着白玉腰带,更凸显出他的消瘦。他动作徐缓却一丝不苟地向桓康王行礼。 “快!快起来!过来!”桓康王哪里舍得受他拜礼,探出上半身,抬手招呼人上前来。 翁守贵亲自走下去,心疼地扶起崇仪。 “父子见面,哪里这许多虚礼。”他和气地打圆场,眼风打量着桓康王满意的神色。他把人扶起来,往桓康王身边的座位上引。“大王一直牵挂着靖王的伤势,每日朝会后都要亲自召见太医详细垂问。” 崇仪拱手再次谢恩,口称不孝。“累父王担忧,儿子深感不安。” 桓康王摆手,不耐烦听这些虚的。他这回是真地担惊受怕,以一个普通老父亲的心担心自己的孩子。绝处逢生的一幕在他心中刻下震撼的一笔,当舍身救驾的从臣子变为骨肉,老人心里除了感恩,还有很多心疼。 从前在同一个地方,朝阳也救过驾。那时候他被先王旧部围杀,朝阳和周家的小子领兵突破重围。所以尽管与朝阳姐弟间隔着敬贞的死,他对两个孩子并无迁怒。血脉亲情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刻也无法斩断的羁绊。如今又有一个儿子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野兽的利爪,他怎会无动于衷?! 靖王的脉案由他亲自过问,明礼回京当天,他就召见了主治太医魏杞一一垂问。 “可惜了你媳妇……唉……”桓康王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又想起他伤在肩上,只有探出半边身子,拍一拍崇仪的手背。孟家的是个好孩子,对老三的心意也让人感佩。“你们还年轻,养好身子,将来会有其他孩子!” 崇仪脸上流露出愧疚和自责。“是儿子这个做丈夫的失责,以致于她接连痛失孩儿。” 桓康王面露不忍,转头又对孟窅一顿夸赞,德言工容无一不夸。 说起孩子来,他想起两个养在蒹葭殿的孩子。淑妃与他报备过,他也亲自去见了。自从玺儿夭折后,宫里空寂太久,他看见姐弟俩手牵手齐齐叫祖父,心都软了。孟氏把两个孩子养的很好。 “儿臣今日一来给父王报平安,再有便是预备接两个孩子回家。这些时日叨扰母妃清净,儿臣心中过意不去。”玉雪也想孩子,听说在住在淑妃宫里,还说要把齐姜和徐燕也送进来。 “怎么是叨扰!”桓康王失笑,“你母妃那里就是静,孤王看就该有个孩子在她身边,天天热热闹闹的,也像个家的样子。” 崇仪便替孩子们赔个不是,溺爱地开脱:“她们姐弟俩都爱淘气,儿臣也拿他们没辙。” 桓康王偏就看重这份淘气。端宁大了,越发有大姑娘的样子,近几年见着也不像从前那般撒娇了。琪哥儿脾气大,都是长姐阳平惯得,上回进宫来还要打宫女板子,只因那宫女拦着,不让他拔一只白羽鹦鹉的毛。那是恭嫔的宠物,听说还是当年怀安赐给她一副鸟架子,她一直用着。桓康王觉着可笑,鹦鹉已经换过几波,她就当真那么喜欢那副鸟架子?这鸟儿终究还是养给他看的,这对母子处处工于心计,还把人当傻子,做人忒没劲! 这一日,靖王没能带回两个孩子,带着桓康王与淑妃赏下的两车药材回到王府。 “还是把齐姑姑和徐姑姑送进去吧。”孟窅侧躺着,她腰里无力坐不久,只能躺在床上和他说话。她听说那日走得急,只有方槐安带着阿满的两个乳母。孩子从没出过远门,身边再没个熟悉的人,也不知道夜里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 “我隔着窗户瞧过,她们都好好的。”淑妃倒是要说抱出来,又怕孩子见了父亲反而要闹。崇仪也觉得不好,他的肩膀不能用力,甚至没法抱一抱孩子们。孩子们见了他,必要问起玉雪,到时候闹着要出宫回家,他怎么狠得下心肠…… 孟窅噘着嘴,担心孩子的心情哪里能被轻易打消去。 “那我让齐姑姑整理好,把他们的玩具送进去吧。” 哪里等她吩咐,齐姜早就先后送过几波进去。还有孩子们吃惯的点心和零嘴也没落下。 四月底,石榴树上的花骨朵儿在天光里娇艳欲滴,不知不觉间,靖王回府小两旬了。 一直没有等来申饬的李王妃庆幸地吐出一口长气。秦镜说得没错,她很不必气短。她是一家主母,王爷生死不明,荣王妃流落在外,就该她站出来主持局面。她是为了靖王府的将来,是出自嫡母对孩子的保护。她就该坦坦荡荡地向靖王表明心志,谁也不能说她做错了! 李岑安回想起经过,如是想了一番,几乎把自己也说服了。她收整起心中忐忑,主动跑到靖王跟前,声情并茂言之切切。 “万幸王爷和妹妹都无大碍,此番王爷受难,全赖孟妹妹在旁服侍。孟妹妹就是王府的恩人。”李岑安悄悄往二楼的方向打量,她至今还没当面和孟窅说上一句话。 崇仪与李岑安分两边坐定,隔着条几说着场面话。“孤在外许久,府中一切多劳王妃照应。” “臣妾职责所在。”李岑安低眉顺眼,亲手为崇仪奉一碗茶,等崇仪接过手,才慢条斯理的开口:“妹妹如今可还好?” 崇仪便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楼梯的方向。“她身上还虚,不便见人。” 李岑安表示理解,靖王不冷不热的反应又叫她心里打起鼓来。 “王妃费心。”崇仪转手又搁下茶碗,修长的手指沿着茶托的边沿摩挲。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趣了。 “臣妾也向太医打听过,妹妹确实该好好调养。”李岑安神色古怪,感觉自己在这里就像个外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又要让靖王不高兴了。“只是安和堂位处正院,在二门之外。王府里幕僚清客来往,只怕多有不便。” 崇仪挑起半边眉头,视线笔直落在李岑安为难的面上。 李岑安得了示意,继而定下心来谆谆相劝。“自来内外有别,倘若传到外头,恐怕对妹妹的名声有妨碍……” “王妃多虑。玉雪出自太师府,父王也多番称赞玉雪的德行,京城上下无人不知。” 李岑安终于进入正题,说出她的目的,无非是容不下玉雪在安和堂与自己同住。可崇仪打断她的忧心忡忡的劝告。或者从前他还需顾虑父王对玉雪的看法,可如今父王因为救驾的功劳对自己多有宽宥,而玉雪因此失了孩儿,多少让父王生出一些歉疚来。 李岑安面颊发烫,干涩地为自己辩解。“妾也是为了妹妹着想。” 崇仪更是摇头,失了含蓄委婉的耐心。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把话点名道破,李岑安就会以礼法舆情为借口,不断尝试分隔他与玉雪。 “往后玉雪的事,孤自有决断。玉雪她心性纯粹,王妃只管好东苑人事,没有人会撼动你的地位。而玉雪……她待孤情意深重,孤绝不辜负她。” 字字铿锵,声声入耳,于李岑安恍若惊雷炸响。她的一颗心生生被人撕扯开,眼里一丝光彩也无,满腔的热血都被冻结起来,流动时膈得她遍体生疼。然后她听见靖王用一种陌生的温柔嗓音提起他的玉雪。 “她不会针对谁,你当可宽心。” 李岑安嘴里发苦,不小心溢出一声模糊的苦笑。她想嘶喊,想大笑,可她不能…… 真算什么呢?!你的玉雪自然不会,你恨不能把她融进骨血里,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她已经是大王钦册的荣王妃,还想要什么?我若死了,保不齐外边还要疑心她的为人。李岑安多活一天,反而成就她不争的美名。 可悲的是,她怕死,她不得不把这一口热血吞回去,更要自欺欺人地去模糊他的情有独钟。 “妹妹为王爷出生入死,也是妾的恩人,妾只恨无以为报,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开。“不知是妾,尹妹妹、卢妹妹都感念孟妹妹的大恩,这些天一直为孟妹妹抄经、诵经……” “王妃。”崇仪敛眉正色,再度打断她琐碎的话语。他径直凝视李岑安闪烁的双眸,不容她闪躲,一字一句地重申:“孤心悦玉雪,爱重玉雪。孤希望王妃从今往后不要再插手我们的事。” “王爷!”李岑安尖声掐断崇仪,失态地站起来瞪着他。她呼哧喘着气,面色青白交错。“我自嫁入王府一日不敢怠慢礼节,素来以贞静柔顺约束内闱。王爷此言莫非指摘我针对孟妹妹?刁难妹妹?妾冤枉!” 她以为曾经的经历已经十分难看,此时此刻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有一天,她居然要靠装傻充愣来维持最后的尊严。靖王啊靖王,你对孟窅何其有情,对同为妻子的我何其无情!(未完待续) 一零九、福气与夫妻 高斌惊讶地看着李王妃脚步匆忙地离开,带着林嬷嬷和东苑的奴才呼啦啦逃离似的走出去。李王妃狼狈的背影瞧着有些可怜,也不知王爷与她说了什么。他不由唏嘘,可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谁不可怜呢?雨花阁里最早跟了三爷的卢氏可怜,大王赐下的尹氏也可怜,死了的花萝又何尝不可怜? 高斌也是从三爷对李王妃的态度上揣摩出蛛丝马迹,回头再想起那时的事,就觉得不对味了。花萝心大了,可李王妃为什么三番五次相帮,还把她带到孟主子跟前。李王妃这是把人当傻子呢…… 这厢,李岑安浑浑噩噩进了屋,脸色像上了蜡一样。 林嬷嬷摸着她掌心里一手冷汗,着急地扶着人在屏榻上躺下,转头唤人打热水来。李岑安怕冷,入夏的天里手脚还是冰凉的,多少年都是这样,进了秋季就穿夹袄,入冬就更难熬了。 秦镜隐在廊下,撩起眼皮冷眼看着正屋。半晌,他牵动嘴角露出个不耐烦的讥笑。他灰心地想,这就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凭你怎么使劲,就是把梯子垫在她脚底下,她偏就能把自己摔下来。他觉得自己倒霉得很,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主子。他一腔抱负无处施展,还被她连累,害得他如今不得不蛰伏起来。靖王能容忍李王妃,能为靖王府的颜面粉饰李王妃的蠢笨,可靖王没必要容忍自己。李王妃再折腾下去,东苑的奴才一个都别想有好下场! 屋里的李岑安尚且不知道她被秦镜放弃了。她眼前有更大的烦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靖王突如其来的坦白,叫她措手不及。 雪溪端着铜盆进来,林嬷嬷和梦溪服侍李王妃更衣的时候,她把铜盆搁在脚榻上,从冒着白烟的烫水里捞出帕子绞干。 “小姐这是怎么了?”林嬷嬷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心翼翼地扶李王妃躺下。“是不是王爷生气了?您是嫡妻主母,为着两个孩子好罢了。这事情放在哪家,都是占着理的。” 是啊,在哪家都是占理的,可哪家也没有一夫二妻在呀?!李王妃苦涩地倒在榻上。 之前,她们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可那会儿,靖王还有将心意摆在明面上,或者他已经摆出来,可只要他不说破,她就还能自欺欺人,继续把自己当靖王府唯一的主母。她已经把荣宠无条件的让出去,可靖王是彻底不叫她立足了! 雪溪用绞干的热帕子擦拭李王妃没有温度的手,捂暖了手心,又一根根手指挨个儿擦干净。 李岑安被热度一烫,瑟缩起僵硬的指节,蓦地抓住雪溪瘦弱的手腕。 “好丫头,你去正院服侍汤药吧。” 雪溪一惊,手里的帕子掉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来在她桃粉的罗裙上。林嬷嬷给她开了脸,李王妃就让她梳着小妇人的发髻,又从库房里找出许多浅粉轻红的料子给她裁衣服。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的一间小屋,再不必和梦溪她们挤一张床铺,还有独一份的膳食。可这一切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林嬷嬷总是忽冷忽热的,梦溪看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陌生……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家里人再也不能来接她回去了…… “娘、娘娘……奴婢蠢笨,王爷不叫奴婢进正院的!”她的嘴唇都在哆嗦,飞快地跪下去恳求李王妃打消主意。 梦溪抿起嘴,瞧不起没骨气的雪溪。但凡李王妃肯给自己机会,她必要使出全部手段给自己争一片天。花萝不自量力,雪溪懦弱无能,可她不是! “那是从前!”李岑安的力气出奇的大,她拉起雪溪,热切地看进她眼底。“这次我让你去服侍的事孟氏!她不是小产了吗?不是病着吗?你去端茶倒水喂药送汤,做什么都好!”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唇角徐徐绽开一个笑。无论如何不能继续让孟氏独霸靖王,雪溪也好,尹蓝秋也好,她就不信靖王还能为孟窅守身如玉嚒! 雪溪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诡异的笑弧,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她也看得出,这次回府后靖王对荣王妃更甚从前。靖王直接让荣王妃入住安和堂,大王又对荣王妃连番褒奖。这时候哪有旁人插足的余地。 可李岑安已是方寸大乱,好容易仓惶中捉住一个想法,便像溺水之人的那根稻草般,哪怕明知无用,也是唯一的希望。她一边打定主意,一边又恢复了气力。 这一回,李岑安展现出雷厉风行的决断力,隔天带着雪溪重整旗鼓踏进安和堂。她掐着时辰,算准孟窅用药的时候,跟着送药的齐姜一同步入安和堂,走上二楼寝房。 梅花纸帐的花香混着药香,锡瓶里插着洁白的栀子花,靠在床头的孟窅素着脸,晶莹的脸庞比细洁的花瓣还惹人怜爱。靖王坐在床沿上,满心满眼都是她一个。 李岑安体贴地制止孟窅起身的举动,仿佛又是当初那个宽和端庄的靖王妃。她示意雪溪接过齐姜手里的药碗。 “妹妹受苦了。”她亲手展开一方帕子,轻柔地垫在孟窅胸前,一壁示意雪溪将晾得温度正好的药汤一勺一勺喂到孟窅嘴边。“我也不爱吃这些苦汁子,日常备着一些蜜饯果子。今儿带来一些,正好给妹妹送药。” 雪溪轻声告罪,规矩的跪在床前服侍孟窅吃药。她素来仔细,眼下更是绷紧神经,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她的视线随着汤匙移动,刻意避开靖王所在的位置。 孟窅狐疑地咽下药汁,碗里褐色的汤汁降下去半碗,她摇摇头避开雪溪送上来的汤匙。实在太苦了…… 她偏过头不肯再吃,撑着锦垫坐直身体,抽出枕边的帕子擦擦嘴角。 崇仪瞧着还剩半碗的药汤,拧起眉头,端起雪溪手里的药碗,亲自送到孟窅嘴边。 “药凉了更苦,快喝。”说着,看着她生无可恋地皱着脸,到底还是乖顺地喝下去。许是苦怕了,她大口灌下碗里的药汤,鼓起勇气梗着脖子吞下去。崇仪不觉失笑,又碍于李王妃在场,不好抱她在怀里哄一哄。 “还是王爷有法子。”李岑安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笑,拾起自己的帕子拂去孟窅身上并不存在的药渍,哄孩子似的夸口:“好了、好了,吃一颗糖就不哭了。” “王妃见笑。”孟窅咽下嘴里的苦涩,低头轻声客气地开口:“劳动王妃来探望,实在过意不去……” 李岑安却笑着打断她,愈发大方体谅。“这一趟妹妹辛苦,我定要当面道谢的。说什么劳动,显得妹妹与我生分。” 孟窅微微一笑,靖王也不曾出声。空气里静静飘荡着尴尬气氛,李岑安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索性也不费心铺垫,飞快地进入主题。 “我心里对妹妹只有千万的感恩,恨不能以身替之。今日过来,一是探望,二来也想表示对妹妹的感激。妹妹这里什么也不缺,我便想让雪溪这丫头留在妹妹身边,送茶送药什么都好,算是替我尽一份心意。” 她的话一出口,孟窅和崇仪的脸色都沉下来。雪溪就在近前,看得真真切切,霎时弯下腰把自己缩成一团。 “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里也不缺人……”孟窅的不快明确地写在眉目间,她还没忘记家宴上,王妃预备给雪溪抬名分,后来还想让雪溪替代花萝进书房服侍。 “妹妹只当成全我一点心意,凭你叫她做个洒扫也好。妹妹与我客气什么?”李岑安不依不饶地力荐,语速飞快地截断孟窅的婉拒,转头对雪溪吩咐:“今儿你便留下,为孟妹妹侍疾,为王爷分忧。等孟妹妹大安,王爷与我必有重赏。” 孟窅更是反感,王妃的一言一笑亲切婉然,句句在情在理,叫人挑不出错来,可字字让人如鲠在喉。 崇仪也是不满李王妃恶心人的做法,留心到孟窅的脸色,拍拍她的手背。 话音落定,李岑安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匆匆起身向靖王告退。她知道,她不能留,就像从前的每一次,她不能多做逗留,给靖王反驳自己的机会。 “王妃还是把人带回去。”崇仪唤住她迈出的脚步,齐姜同时走出一步,截断李岑安的去路。 “王爷如何连妾的一些心意也容不下?”李岑安深吸一口气,胸前起伏,话锋陡然锐利起来。她不信靖王连这点情面都不留,从前总是自己一昧退让,如今索性把话挑明着说。靖王既然说无人能撼动自己王妃的地位,人前总该留着自己王妃的体面。 从前孟窅也在安和堂住,但那是怀着孩子,而且靖王忙公务时,也时常歇在外书房。春蓃后,养伤的养伤,疗病的疗病,两人同吃同住,日夜不离。到如今伤好了,更是没人能插的进去。 李氏如何不恨!说什么当可宽心,今天她不过是送一个丫鬟,靖王就因为孟窅不高兴便不肯收人。难道来日她还能指望靖王能在自己与孟窅间主持公道?他的心已经偏了,哪怕自己不针对孟窅,但凡孟窅有半点差池,靖王总要疑心自己,责难自己。 紧接着,崇仪确实如她所想,直白地否决了她的抗争。他把安和堂许给心上的人儿,便不允许旁的女人侵犯心上人的领地。这是他的心意,也是一种表态。 “心意留下即可,人不必留。” 李岑安铩羽而归时,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又过了两天,正院传话来道,因为雪溪侍疾有功,靖王提雪溪为侍妾,准许她在东苑劈一处院落单住。荣王妃的赏赐紧跟着靖王的口谕赏下来。(未完待续) 一一零、一体与一起 李岑安来了两趟,都搅得安和堂不太平。高斌当戏码看过,转头还觉得有些头疼。李王妃这是没辙了,病急乱投医,什么浑招烂招儿都顾不得。明眼人都看得出,雪溪是一步死棋,只有李王妃还不死心。下一回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借口…… “这算什么事儿呢?三番两次送上门来,面子里子都被摔在地上了……”小陆麟摇头晃脑地唏嘘,被高斌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两张嘴皮子不想要了?”高斌斜睨着,给了他一个阴恻恻的冷笑。当时事出突然,三爷把徐图指给孟主子,他只得从底下的小子里重新挑一个栽培。陆麟生得一副好皮相,面红齿白,人也机灵,尤其会察言观色。可到底人还年轻,有时候遇事就浮躁。想当初徐图也是一样,还得吃过亏才能长记性。 陆麟缩一缩脖子,嬉皮笑脸地卖起乖。 “师傅教训的是!奴才再不敢了!奴才去看一眼三爷的药。”说着,一溜烟儿地跑出廊下去,尚不知道他师傅正算计着叫他栽个跟头。不远不近赶巧儿就在今天,他的教训已经迎面而来。 “站住!”一张僵硬的面皮露出来,张懂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他平稳地捧着提梁食盒,脚跟扎在地上。 陆麟头皮一紧,霎时收起轻松的嬉笑,侧身退让在路边。正是两位主子用药的时辰,张懂手里端着的必是两碗药汤。他不敢耽误正事,识相地夹紧尾巴。 “张爷爷请。”张懂的外号叫“张阎王”,从没人见过他的笑,说话的声音也永远是一个调儿。陆麟敢和高斌涎皮赖脸,却没胆量在张懂面前打马虎眼儿。他乖觉地垂下头,跟上张懂的脚步往回走。 “毛手毛脚的没规矩!”高斌正愁无处下手,当下无视小陆麟巴望的小眼神,指着台阶下一片干净的地儿。“跪下,涨涨记性!” 陆麟搓着脚跟,没脾气地跪了。被师傅罚跪,总比被张阎王罚规矩强,不死也要褪层皮。他以为他师傅是救他,带着些许小窃喜,端端正正地跪下去。 他那点儿小心思哪里逃得过师傅们的法眼。张懂凉凉地勾唇一笑,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着讥讽的话语。 “都说人老了心软,果然不假。” 高斌的脸色就不太妙了。这张懂就是刻薄,说话和刀子似的,半分情面不留。若非他对三爷忠心不二,就他那张臭脸,自己定也忍不了。 “正经差事要紧。”他打起门帘示意,等张懂跨过门去,回头瞪了一眼抬头张望的陆麟,也沉着脸跟进去。臭小子,就该多跪两个时辰! 二楼上静悄悄的,氛围有些低沉。烟雨摆摆手示意两人噤声,一手飞快在眼下画两道。 高斌看明白了。只怕三爷比他还头疼,李王妃给三爷塞人,还不是为了恶心孟主子。而孟主子不好过,三爷就闹心。说到底,三爷把孟主子放在心尖尖上,孟主子不好,靖王府上下谁也别想安生。 荣王妃又哭了一场,正倒在枕头上难过。她才十六岁,从太师府不起眼的旁支嫁进靖王府,生下一对孩儿,被大王金口玉言抬为平妻。谁人不说她好福气?可这一年多里,命运无情地转身背弃了她,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崇仪扶着她半边小脸,用拇指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如今三爷在安和堂逗留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若不是受着伤,他们都要怀疑是孟主子女色误人。 高斌在一边站了会儿,和张懂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咬咬牙打破旖旎。 “三爷,该用药了。”按时吃药养好身子,他们才有好日子,哪怕眼前遭嫌弃呢? 烟雨接过打开的食盒,目不斜视地送到床边。高斌和张懂都知道孟窅的规矩,就在楼梯边站住脚没有上前。 暗沉的长方盒子里,两只莲纹撇口白瓷碗并列搁着。为了保持药汤的温度,碗上覆着青瓷的碗盖,盖钮是一只饱满的莲蓬。烟雨揭开碗盖上竖长的签子,苦涩的药味瞬时弥散开。分明是温热的药汤,却渗着凉薄的苦味。 孟窅恹恹的被崇仪抱起来,不配合地拧起眉头。他的肩头还有伤,孟窅不敢叫他多用力,自己倚在床柱上,只是抿着没有血色的唇无声抵制。 “药凉了更苦,喝下去胃里难受。”他耐心十足,温润的嗓音透着宠溺。“你想想孩子们,早一日好起来,便能早一日接他们回来团聚。” 这个理由好用得很,孟窅配合地坐起身,自己接过药碗,埋头默默地喝起来。她吃相秀气,用饭时总是喜欢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咀嚼慢慢品味,喝药的时候也一样慢悠悠的。 崇仪不急着拿自己那碗药,仔细凝视着她。她捧着药碗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淡得仿佛透明般。玉雪最怕吃苦,春蓃前好容易答应她断了药汤,那时候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急忙张罗要带上合意的零嘴去猎场。两人却带着一身伤痛回来,沦落到日日与汤药为伍的境地。 孟窅喝完最后一口,才抿了下嘴唇上的苦涩,就被塞进一颗桂花饴糖。视线余光瞥见床头的廿四屉槅上头一排拳头大的圆肚小瓷罐的其中一个打开着。 孟窅也从里头拈起一颗糖,回头看一眼他的药碗,无声地睇去一个眼神。 崇仪噙着无奈的笑,顺从地在她的眼神里端起药碗,仰头喝个干净。他不喜欢甜的味道,甜会营造浓郁而短暂的假象,轻易麻痹人们。而玉雪就是他的甜,让他成瘾、无法放手的甘甜,因为失意和伤心被侵染了微妙的苦涩。他想驱散玉雪心中的痛苦,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喝了药,孟窅重整精神,执着发起每日一问。 “咱们什么时候去接臻儿和阿满?” 崇仪眼底闪过无奈的光泽,头疼着今天怎么打消她的念头。宫里住进两个孩子,父王重新尝到含饴弄孙的乐趣,哪里肯轻易放人……大哥也想把孩子送进宫里,可敬贞王妃走得早,他在后宫没有可托付的人选,总不能把孩子直接塞进九黎殿。连日看着自己的眼神都透露着嘲讽。父王一口咬定,等玉雪康复后才让两个孩子回府。玉雪尚不知,陶翁每回来请脉后,次日就会将脉案呈进暄堂。父王也通过淑妃再三提点,务必要荣王妃痊愈。 他转头移开目光,楼梯边,高斌接过空了的食盒准备下楼。崇仪出声把人唤过来。 两个人趋步上前,在帐子外侧跪下来,埋着头不敢乱看。 孟窅狐疑地看过来,把自己藏进垂落的帐幔后。 崇仪拍拍她的手,出人意料地吩咐高斌和张懂上前来给孟窅磕头。 高斌心头一跳,身体仍然诚实地遵循本能服从靖王的指示做出回应,头顶上传来靖王沉着有力的嗓音。 “我与王妃夫妻一体。”他握紧孟窅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往下说:“往后,荣王妃的话便是本王的意思,尔等不可推诿慢待。” 高斌的心头又是一跳,清楚地感受来自靖王的威势。三爷是认真的。 “这是做什么?”孟窅微微吃一惊,有些无措地看向叩首大拜的二人。 崇仪轻柔地哄她,说得一本正经。“你病了许久,如今还手脚无力,必定是底下人不尽心。” 话音未落,高斌和张懂还罢,烟雨和小丫头们当时就跌下去,膝盖软得几乎跪不住。烟雨素来胆小,否则当初也不会被花萝的几句话震慑住。她低垂的脸上写着沮丧。今天本不该她来当差,只因松雨晨起是咳嗽了两声,齐姜姑姑怕她过了病气给主子,才叫她顶上一日。 孟窅勾起指尖在他的掌心轻挠,病容浮着难得的红润,娇软地嗔怪:“你吓到她们了。我不喜欢这阵仗……” 崇仪便抬抬手,把人都挥退下去。果然这一打岔,玉雪也不再提孩子们的事,等药效上来,叫她好好睡一觉,省得胡思乱想。 “王妃息怒。”他低下头悄声窃语,莞尔着拨开她额头柔软的碎发。 孟窅学着他压低嗓音,细声细气地引诱他靠近自己。 高斌走在最后,瞥见靖王俯下去的身影。这一位真真儿牵着三爷的心,只盼着李王妃自此消停些,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帐子里的暖意徐徐围绕,崇仪听见她又软又细的撒娇,像初生小猫儿娇嫩的肉垫,试探地拍在你的掌心。 “你刚才说的头一句,我喜欢听。”孟窅伏在软枕上,眉眼弯弯地呢喃:“你再说一回,我听着心里欢喜,就什么病痛也没有了。” “哪句?”崇仪存了心逗她,慢悠悠地作出疑惑的神态。 孟窅气结,药性慢慢涌上来,带来沉重的倦怠感。她闷闷地哼声,捡着他没受伤的肩膀轻轻推一把。“说嘛!” 他肩上的伤已经收口,只是动作还不利索,一只手撑着上半身,左手慢慢地捧起她一缕青丝。清冽的药香缠绕在发丝间,叫他心下微苦。玉雪病中虚弱,一直打不起精神,喝了多少苦药汁子。陶翁和钱先生都道是心病,他清楚知道心结是何,对玉雪只有怜惜。 “我和玉雪夫妻一体,不分彼此。”清隽的面上认真而虔诚,澄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她发亮的小脸,因为她的欢心,他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真好,真好。”孟窅眯着眼,快活欢舞的情绪在内心翻涌。(未完待续) 一一一、团圆与桃源 兜兜转战进了六月,靖王府里岁月安好。李王妃收敛爪牙,重归低调的生活。 林嬷嬷镇日守着她,李王妃的失意让她心疼。服侍李王妃喝过药,林嬷嬷把药碗和帕子递给雪溪,自己捡起美人锤。 李王妃歪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窗扉开了半扇,将园子里的一颗碧绿葱郁的桂树框成一副画。她脸上淡淡的,双瞳如古井不见波澜,窗外的翠色映在她僵硬的五官上也无法为她染上一丝生机。 林嬷嬷垂着头,衷心陪伴在她的身旁。她可怜的小姐!靖王被孟家的小妖精迷得神魂颠倒,几次三番给嫡妻难堪。外头还有一个混不吝的大王,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宠妾灭妻的老子纵得儿子青出于蓝,只可怜她无辜的小姐…… 林嬷嬷恨恨地在心里咒骂一边孟窅,连带着把靖王也怨怼上。还有秦镜那阴晴不定的老狐狸,眼瞧着王妃落难竟置身事外,这些天猫在自己屋子里一声不吭。 梦溪端着空药碗出去,跻身拦下正要进门的雪溪。 “娘娘喝了药才躺下,你别进去。娘娘素来觉头浅,人来人去的吵吵。”她一送手把食盘推进雪溪怀里,扫一眼雪溪那身崭新的桃红半臂,心里止不住的羡妒。王妃又给了雪溪不少好东西,前儿她还看见一对虾须银镯。银子不值当什么,可凭什么都给了雪溪?! 雪溪抿抿嘴,不与她争辩,一声不吭接过食盘。不一会儿,从她身后递出一双小手,脆生生的嗓音随之响起。 “姑娘交给奴婢吧。”一个八九岁的圆脸小丫头乖巧地冲雪溪一笑。她叫小圆,和另一个叫小团的姑娘如今一切在雪溪的屋里当差。 雪溪抬了侍妾,按规矩身边也配了两个丫鬟。她素来不敢张扬,只留了两个才刚留头的小丫头片子在身边,平日里打打下手跑个腿,不敢真地叫人伺候。 可雪溪虽然懦弱,待人却心善。两个小丫头在她屋里过得比平民家姑娘还宽适,一心念着她的好。梦溪眼红自家姑娘得了名分,仗着自己是王妃的大丫鬟,寻常没有少做那狐假虎威的恶心事。自家姑娘好性子,可她小圆气不过! 梦溪勾起唇角,忽而向雪溪草草屈膝,口称惶恐。“雪姑娘恕罪,奴婢想着从前和姑娘一起在王妃左右服侍,一时忘了姑娘飞上枝头做了主子,不再是奴才了!” 她发出尖细的笑声,恶狠狠瞪一眼小圆。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在她面前强出头,可笑她没眼力见儿,看不清她主子奴才秧子的本性。 “梦溪,我永远是娘娘的人,你不必这样……”雪溪挡在小圆的身前,轻声细语地试图打消梦溪的敌意。 梦溪回了轻蔑的一瞥,转身打起帘子进屋,把雪溪主仆俩晾在门外。她就是故意的又怎样? 又过了两日,宫里传出话来。今年的万寿依旧从简,同时还有口谕,让靖王择日进宫接两个孩子回家团圆。 孟窅欢欢喜喜地接下旨意,让齐姜取来大大的红封打赏传话的太监。一壁让人加紧打扫瑞榴居,恨不能立时进宫把孩子们接回来。 崇仪无奈地拉着她急燎燎的脚步,牵着小手往回走。 “明日一早,咱们就进宫。”他把人安置在椅子里,示意她稍安勿躁。 孟窅心潮涌动,哪里坐的住,左右张望着。 “那我去看看瑞榴居。还有膳房那儿,臻儿爱吃蛋羹,阿满爱喝的菌子汤一定得有……” 崇仪失笑,鸡蛋和菌子都不是稀罕食材,哪里用提前一日准备。他知道,玉雪是喜出望外,顺着她跳跃的思路扯起话来。 万寿将近,意味着皇长孙的周年忌日。崇仪想,父王是思念皇长孙了。再见到两个孩子,难免触景伤情,这才突然松口,肯放两个孩子出宫回家来。不论如何,总归一家团圆,玉雪是开心的。有孩子在身边,也免得她胡思乱想。 齐姜一一应下孟窅的嘱咐,高斌一旁听着也是满脸喜气洋洋,还提醒说:“三爷给小公子猎的小鹿一直养在猫狗房里,明儿放进园子里遛一遛。小公子回来瞧见必定高兴!” 自打有了阿满,他的偏心明晃晃的掩饰不住。崇仪私下告诫过一回,闻言挑眉瞥了一眼。 “还有给小郡主的兔子,也一起放出来!”高斌心尖一抖,紧忙给自己描补,腆着脸笑:“都是雪白的,养得肥头大耳,毛色丰泽。” 孟窅浑然不察,还夸他用心。安排好吃食,又说起枕被褥子,还要把玩具取出来,用沸水煮过曝晒,便是咬在嘴里也不怕。所幸今日天公赏脸,清风飒爽,骄阳当空。 园子里扎篱笆的、拔草的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颇有造园的架势。罗星洲里穿梭的奴才笑容满面,还有丫鬟捧着彩绸往枝头扎花,用巧手将罗星洲点缀成桃源般。 两个孩子进宫的时候事出匆忙,方槐安跟进去,把徐图留在王府。他是靖王府的奴才,没有主子的准许,不能贸贸然进蒹葭殿。小公子不在家,徐图便没了主心骨,日日望眼欲穿。听说阿满终于要回家来,他苦思冥想必要博主子一个欢心。那么小的孩子,这些日子不见,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他必须得做些什么,便是小主子忘记他,也能立时讨了小主子的欢心。 小鹿和兔子试探着从笼子里冒了个头,四下观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上绿油油的草坪。徐图知道那小鹿是给小公子的,抓了一把青草,尝试喂给小鹿。他自怀里掏出一个擦得锃亮的黄铜铃铛挂在小鹿细长的脖子上。这个好!等小鹿跑起来,铃铛叮铃铃地响,小公子肯定高兴。 不多时,东苑也得到消息。 “终于阖家团圆了。”李王妃在小佛堂听说了,呵呵轻笑一声。 翌日清晨,崇仪与玉雪进了宫,仍是兵分两路。一个去暄堂谢恩,一个往蒹葭殿领孩子。 桓康王面色尚佳,只是显见地颓丧。在循例关心过儿子的康复情况后,他又夸了一对孙子。突然把孩子送出去,他也怕不知情的人误会他厌弃了无辜稚儿。他想念玺儿,想起那孩子孤零零躺在奉安宫,心里过意不去。可他也心疼其他孙儿,不免为孩子们都周全一番。 “都是好孩子。等中秋前,再送进来。你母妃过得冷清,有孩子在她跟前笑笑闹闹聊以慰籍。” 崇仪不敢不从,只怕玉雪舍不得。回去还得提前和她招呼,这事儿才让人头疼。 蒹葭殿里,淑妃把人招到身边,细心端详过,终于放下心。 “好了,都过去了。”孟淑妃拉着她一同坐在软塌上,怜惜地拍拍孟窅的手背,又关心地问道:“崇仪的伤也好多了吧。” 孟窅挨着她,心里暖暖的。“姑母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桐雨摆上两碟子点心,都是孟窅爱吃的,一壁说着吉祥话。 “否极泰来,往后荣王妃必是一生顺遂。”靖王伤重的消息传回来时,主子最担心的就是亲侄女。后来听说荣主子小产,也是主子第一时间请大王遣派陶翁为荣主子请脉。这段时日,靖王的一对儿女养在蒹葭殿,主子不假他人之手,吃的穿的皆是亲自操持。 “借桐雨姑姑吉言。”孟窅诚心道谢。桐雨陪着孟淑妃一辈子,为淑妃自梳,连老祖宗也高看她一眼。孟窅感佩她对淑妃的衷心,加之当时在宫中也受过桐雨的照拂,心里也尊敬她。“臻儿和阿满叨扰多日,桐雨姑姑也没少费心吧。” 孟淑妃莞尔,心知她是心急见孩子,这才说了两句话,就迫不及待地提起来。 “还不快把孩子们带过来。”臻儿乖巧,阿满机灵,她是真心喜欢两个孩子。从前只在年节时匆匆见一面,孩子总有乳母抱着,不怎么亲近。如今日日养在身边,两个孩子古灵精怪的,也不怕生。蒹葭殿上下没有不喜欢的,就是大王时常来探望,劳师动众的让人不得安生。 桐雨应声出去叫人,片刻就有方槐安领着两个乳母,各自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过来。 孟窅早已坐不住,匆忙与孟淑妃歉然一笑,迎着孩子走下去。 臻儿抱着乳母,看见孟窅的一瞬,立刻亮声喊人。“娘!” 阿满已经扭着要挣脱乳母的怀抱,小嘴也啊啊地直叫。 孟窅张开手,快步走上去把儿子抱进怀里。那小子仗着力气大,已经探出大半个身子,把乳母吓得脸色刷白,幸好孟窅赶过来,乳母紧忙顺势把他送进孟窅的怀里。 “娘!”阿满扑上去,清脆地叫一声,肉嘟嘟的小手立刻环住孟窅的脖子。 “娘,娘!”臻儿心急地跟着喊,眼看着弟弟占据了母亲的怀抱,立时委屈得眼圈泛红。小嘴儿一噘,呜咽着滑下两颗豆大的泪珠。 孟窅哪里能忍心,一手抱着阿满,勉力腾出一手还想把女儿揽过来。三个月不见,也不知这小子吃了什么,沉甸甸地挂在她身上,可见姑母养孩子有多用心。 “小没良心的,见着你们阿娘,便把祖母抛到天边去了。”孟淑妃搭着桐雨的手起身,款步走上前,点着臻儿的鼻头揶揄。 被人一打岔,臻儿半是委屈半是羞愧,无措地来回看孟窅与孟淑妃,用她软软的嗓音求救。 “阿娘……” 乳母把她抱到孟窅身边,她拱起圆润的小身子,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孟窅肩头。阿满心急但并不独,见姐姐哭鼻子,还大方地伸出小肉手安慰她。 “不哭,不哭。”孟窅歪着头蹭一蹭女儿娇嫩的额头,心都化成一滩水。“娘回来了。父王也来了。” “父王呢?”臻儿抵着孟窅,怯怯地追问。她从来没和爹娘分开这么久,宫里虽然好玩,祖母娘娘对她们也很好,可她每天都很想娘亲和父王。可她是姐姐,要给弟弟做榜样,再怎么想爹娘,她也不敢哭。 “父王就来。臻儿不哭,父王看见臻儿掉眼泪,可要难过了。” “是呀,祖母让人去催,父王很快就来见臻儿。”淑妃拍拍手,终于引得小姑娘娇软的一笑,依依不舍地又蹭一蹭孟窅,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善良地转投入孟淑妃的怀抱。 “臻儿真乖。”淑妃也不在意华贵的宫裙,稳稳抱住圆润的小团子。 “乖!”阿满点点头,与有荣焉地为姐姐翘起大拇指。(未完待续) 一一二、信期与归期 孩子们回到阔别数月的家,小脸上笑出花朵来。臻儿也高兴得一刻不停,一手拉着娘亲,自己迈开小腿在熟悉的路上蹦蹦跳跳。 “既然回家了,先去王妃那头问个安?也省得一会儿还要来回跑。”孟窅探出上半身,迁就着女儿往前走,一壁和身边的悠闲踱步的崇仪说话。两个孩子也不插嘴,很懂事。 阿满有些闲不住,弓起身子扭扭小屁股。他这几个月已经能自己走得很稳,不用依靠乳母的搀扶。崇仪便点头,让乳母把孩子放下来。 眼前圆满的景致让人心头温暖,崇仪的神色轻松,眉间眼梢如有春风轻拂。 “孩子们都累了,先回屋洗漱更衣。”李岑安对玉雪的成见已深,既然无法相安无事,不如不见。“明日再去东苑,王妃不会和孩子计较。” 高斌垂下头,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心里止不住挖苦。李王妃哪里会计较,她不敢和三爷计较,更不能和孩子计较。只怕李王妃也没脸见两位小主子。这段时间三爷不发作,不仅是给李王妃冷脸,他是等着机会将李王妃的军。 孟窅自是从善如流,乐得点头同意,又伸出一只手,一边臻儿一边阿满。旁的人要搀,阿满必是不肯的,可娘亲伸出手来,他立时把小肉手递出去。 崇仪说是明日,等次日天明起身时,他又说孩子们久未归家,来来去去的心不定,夜里容易走觉头。方槐安闻弦音而知其意,乐呵呵地站出来请命。 “说来奴才那日急着进宫复命,没来得及与李王妃当面说道明白。奴才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回到府里,正该向李王妃请罪。王爷赏奴才这个机会,再替两个小主子给李王妃磕个头。”难为他一把年岁,替两个黄口小儿给人作揖磕头。可若是换一个人,连说这话的资格也没有。说到底,靖王府上下都因为蒹葭殿的孟淑妃卖他三分情面。 崇仪欣慰道好,一壁提醒孟窅,准备一份礼单。 “早就备下了。”孟窅披着杏黄的褙子,衬得花容生辉般。崇仪还让她住在安和堂,昨晚哄着孩子们睡下又转回正院来。她心里过意不去,清早就缠着崇仪一起回来看孩子。两个小家伙睡得迟了些,索性放在一张床上。刚才磨着赖床,孟窅便褪了外衣,陪他们躺着说了会儿话。这会儿交给乳母出恭去,才脱身出来外间。 “还有姑母给的药材,臻儿阿满也用不上,先紧着王妃那边用吧。”李王妃对外的口径一向只有一个——痼疾复发,每回孟淑妃的赏赐也多是药材补品之流,至少孟窅对此是深信不疑。 李岑安见了方槐安,不敢托大。不等他腿弯曲起,急忙叫两个丫鬟把方总管扶起来。她想着,这事儿总算过去了。最难堪的境地熬过去了,日常天久的,靖王总会淡忘这桩事。到那时候,她的病也就“好”了,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去的吗…… 这日,崇仪与钱先生手谈后,从勤本堂回来。走上二楼,却意外看见孟窅在。白日里,她怎么舍得离开两个孩子在安和堂躲懒。心心念念盼回来的孩子,她恨不能十二个时辰搂在怀里。这个时辰也不是歇晌的点儿,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桓康王发下恩旨,许他在家中养伤,痊愈前不必理会政务。崇仪欣然领命,只关起门来与钱先生点评朝政、分析格局,一边则深居不出。自他回京以来,常有同僚旧部递帖子请见,也不乏送礼上门的。他倒也不曾冷漠推拒,还把名帖和礼单单独列出来给孟窅,让孟窅斟酌着回礼。孟窅历练了小两个月,如今对礼尚往来的事却是有些心得了。 崇仪的视线带过床头放名帖的锦盒,不偏不倚摆在那里,不似有翻动过的迹象。 孟窅蜷着腿伏在锦垫里,喜雨把灌满的汤婆子从毯子底下塞进去。 还在六月里,哪里需要取暖?崇仪看了眼,惊觉不对,快步走上去。她靠在垫子里看不清表情,走近了才发现孟窅脸色煞白,嘴唇上也像敷了粉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迈步上前,把喜雨挤下去。一手覆上孟窅的额头,掌心触及一片冷汗。崇仪当时便沉了脸,转头高声催高斌去请钱先生来。这时候,钱益应该还没出府。 孟窅咬着唇,泛白的唇上深深刻出血红的牙印来。她把汤婆子贴紧小腹也抵不住身体里的寒意,她的手脚冰冷,骨头缝都透着丝丝凉气,这时候疼得说不出话来。 喜雨跪下来,愁容满面地回话:“主子身上不便……早上和小郡主说着话,突然腹痛难忍……已经喝了徐姑姑调制的红糖姜水,也不管用。奴婢冲了汤婆子,身上暖和些,也许就不疼了。” 她心里一乱,说话也没有思路,一股脑儿地说了许多。再看见靖王剑眉挑起,脸色乌泱泱的,胆儿都战栗起来。 孟窅不仅肚子疼,太阳穴也是一抽一抽地痛。喜雨啰嗦起来,字字就像针扎在她脑袋里。她呜咽一声,从枕头上支起来,倒在崇仪腿上。 “你叫钱先生做什么?”她既是疼痛难当,又是别扭,五官都拧起来。“徐姑姑已经在想法子了……我再忍一忍……” 人都蜷成一团,虾米似的弓着背,还逞什么强! “胡闹!人都这样了,怎么不请大夫?!” 崇仪一着急,出口也带着三分恼意。更气底下奴才隐瞒不报,若是耽误了,该怎么好?! “蠢货,怎么不早来回话!”他恼火地抬腿踹出去,喜雨应声歪倒在脚榻上,脸上比孟窅还惨淡。 孟窅哎一声,揪着他的袍子,这一惊连身上的疼痛都吓退了。 “你拿喜雨撒什么气!”说着话,肚子里又是狠狠一抽,她攥紧了拳头熬过去,气得眼眶发热。“我难受得要死了……你还打我的丫鬟出气……” 崇仪一听那个“死”字,耳中一阵嗡鸣。女人的月事,他不懂也没经历过。经血污秽,宫女们不敢污了主子的耳朵,李王妃也不会说这些私密事。孟窅嫁给他后接连怀孕生子,小三年没怎么来过小日子。后来,她要调理,在房事上就要节制,就这么碰巧地错开了。 眼见玉雪花容失色,冷汗淋漓,崇仪已然慌神,从来游刃有余的靖王头一回手足无措。 “玉雪,你讲讲理。”他没辙了,放柔嗓音告饶。“你病倒了,她们不想着立刻叫大夫,净耽误事!这样的奴才有什么用?” “你不懂……徐姑姑已经在想法子……” 孟窅咬着唇哼哼,掐断他的责备。话音未落,一近一远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奴婢不碍事,没有真踢着。”崇仪抬脚的时候,她本能地往一边躲开了。王府正经的奴才不敢这样。主子要踹你,你就该夹紧尾巴等着受主子金贵的一脚,断没有自己躲开去。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个奴才哪敢违背主子的意愿?不但要挨着,一个合格的奴才不但不能喊疼,还要爬起来端正谢恩。今天若是换了胆小怯懦的宜雨也不会躲开,唯有喜雨出自孟家,性子实诚得不会表演,循着身体的本能反映出来。也因此没有受伤。 “爷,钱先生到了!”高斌在楼梯边请示,二楼是寝房,他不好随便带个外男进去。尽管钱先生的年纪足矣做荣王妃的爷爷。 崇仪把人扶好,拉高薄被盖在她身上。总算喜雨还机灵,飞快爬起来打下半幅帐幔,将孟窅的身影隐在后边。 “钱先生快请!王妃突发疾病,有劳先生!” 孟窅脸色古怪起来,手腕一扭甩开崇仪的手,偏头往床里侧看去。 钱益在楼下正巧遇上端药来的徐燕,两人略说了几句话,对孟窅的情况已是了然于心。他不急着请脉,而是向靖王保举徐燕的法子。 徐燕端出一碗赤褐色的汤汁,泛着浓郁的姜味。她仔细地服侍孟窅喝了药,又掏出两指宽的带子,给孟窅扎在额头上。 “这是四红汤。活血通滞驱寒气,还有安神的成分。主子喝下后好好睡一觉,身上就轻松了。”她也没想到,靖王会突然回来。自己熬个药的功夫,孟主子痛经的事居然还闹起来…… 崇仪抹了把脸,起身为徐燕腾出位子。此时此刻,他也察觉是到自己反应多度了。 钱益很是识趣,诊脉后单独请崇仪到楼下去回话。 崇仪这才知道,玉雪是信期突至,瘀滞不下才导致腹痛。钱益解释说,这是气血亏损的缘故。按徐燕的方子就很好,等六七日后身上干净了,他再另外写一副调理的方子。 崇仪拱手谢过,抬眉往楼上看去。“她最怕吃药,略苦一些的都咽不下去。” “学生可以搓成丸药,以蜂蜜炼制,用温水送服。如此便是出门也便宜得很。”他猜,靖王是担心自己出门在外,无人监督荣王妃服药。靖王虽暂时奉旨闭门养伤,但桓康王不会冷落一个为自己不惜以身喂豹的儿子。如今朝堂上热议州郡换防事宜,估计要不了多久,大王就要亲自请三爷回归朝堂。宁王一蹶不振,梁王步步紧逼,恭王处处以梁王马首是瞻,大王急需一个堪用的儿子掣肘梁王。 “有劳先生!”崇仪诚心诚意谢过,听说孟窅已经躺下睡了,便亲自送钱益出门去。 钱益的猜测正是他的担心所在。他已经得了消息,不出两日,宫中就会有传见。涪州与池州驻军换防,父王不会让大哥一人独占。而自己要去的,多半是景州以南的涪州。 桓康王比崇仪预测得更着急,次日早朝方罢,暄室就有人来传大王的口谕。 孟窅喝过药,已经不疼了。只是这回时日隔得久了些,势头凶猛,让她四肢乏力也没精神。 “你的伤才好,父王也太不体贴人……”她歪在榻上懒洋洋地嘟哝,情绪不高。 崇仪喂她喝一口红糖姜茶,握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 “胆子大了。”他俯下头,温热的气息逼近在她细嫩的脸颊上。“父王体恤你我,特别恩准中秋后再动身。可不许你口无遮拦。” 孟窅心虚地一瑟缩,吐吐舌不说话。 “最多两月,我就回来陪你和孩子们过年。”(未完待续) 一一三、谢赏与蟹飨 崇仪领了差事,虽不着急出发,还是很快进了一趟白月城领命谢恩。 “肩上的伤都好了?”桓康王踏下台阶,摆手拂开崇仪恭敬递出的手,没什么精神的视线落在崇仪的左肩上。太医院的脉案早就看过了,他还是不放心,必要亲口问一句。 崇仪落空的手顺势一拱,配合桓康王缓慢的步伐,绕到次间。 “儿臣无碍,不会耽误差事。” 桓康王抖开袍子,盘腿坐在榻上。翁守贵立时默契地在他手边塞进一个三足翘头凭几。 桓康王斜斜地靠上去,点一点站在榻边的崇仪。无需他开口,翁守贵早已领会,灵活地从边上办过一张五开光的鼓凳。 “两郡换防都有章程,不差这一两个月。过了中秋,你与直道一起出发。”一面是牵挂老三的肩上,另一面是临近佳节。这一走少说两个月在外奔波,拜月节不能合家团聚,未免显得自己这个老父太刻薄。 崇仪谢过翁守贵,尚不敢轻易落座。闻言,礼数周全地拜谢皇恩。先君臣后父子,从一开始就划下无法逾越的那道线。 “儿臣明日请教大哥。” “急什么?”桓康王懒洋洋地摇手,全然不以为是。老大近来锋芒太露,对景正步步紧逼,叫他十分头疼。老五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嘴脸来,却是一肚子坏水。再不把老三扶起来,谁能压制老大的气焰……但凡景正那孩子振作起来,他又何苦…… “老了老了,精神大不如前。直道递上来的折子还搁在案头上,不急,回去你也拟了条陈来,我再一并看过。”这一年来,他愈发明显地感受到精力的流逝,不得不沮丧地承认老去的事实,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焦躁而不安。 崇仪何尝不知道,父王不过是缺一个与大哥分庭抗礼的人选。但凡他不出大纰漏,两郡换防的章程就会按他的意思推进。 “不急,这一路山水兼程,先把身体养好。”桓康王终于满意后,和颜悦色地表现出人父的慈爱来。他明确地知道,自己眼下需要老三,景正将来也需要老三。 “父王与淑母妃垂爱,府中还有孟氏耳提面命,儿臣不敢不好。”崇仪识趣地配合演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浅笑着调侃自己。 桓康王的眉头也松泛起来,这才觉得肩膀沉甸甸的,骨头缝里透着酸疼。他挺起身,抬手捶捶僵硬的肩头。 父子俩就此闲聊起来,桓康王为显示爱重,又留了饭。崇仪出宫时,还带着两车赏赐,其中一半是给孩子的,也有给孟窅的。 东西抬进圭章阁的时候,孟窅手上也捧着礼单。她如今白天都陪着孩子,崇仪办完事,就来和她们一起用晚饭。吃过饭,乳母把孩子带回各自屋里,崇仪则领人一路散步消食。 臻儿为此还闹过脾气。前几日,孟窅突然腹痛,怕吓着两个孩子,匆忙回了安和堂。臻儿以为父母又把她丢下出门去了,小嘴儿一扁就落下两行眼泪来。后来就格外粘人,吃饭的时候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直锁着孟窅,好像怕一错眼就看不见了。 崇仪也抵不住女儿可怜的眼神,索性把孩子们都接到圭章阁去住着。左右他就要出远门,他不在王府,玉雪留在安和堂就难免尴尬。孩子们住在圭章阁,届时就说玉雪是配这孩子。 这会儿,明堂的桌椅被挪开在两旁,正中的空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两个孩子就在毡子上扔球玩。毡子长绒丰厚,绣球掉下去不怎么滚动,可姐弟俩还是玩得咯咯直笑。 臻儿瞧见崇仪走进来,蹭地站起来往屋里跑。 崇仪来不及发声,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蹬蹬跑向玉雪,乳燕投怀般扑上去抱住玉雪一双腿,一壁回过头来,戒备审视自己。 “父王!”阿满的动作没有姐姐快,可他聪明地选择了反方向,把自己挂在父王的腿上。 于是,崇仪低眉无奈地垂落视线。阿满正仰着白净的小脸,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困住崇仪的脚步,还无辜地眨着眼。 崇仪哪里还迈得开腿,他身后的高斌更是老脸开花,心都化作一团,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星星摘下来捧到他面前。 孟窅噗嗤一声忍俊不住,把女儿抱上膝头搂着。“娘不走,哪儿也不去。” 臻儿不放心,扭过头搂住孟窅的脖子嘟囔,提醒娘亲不能见色忘儿。 “娘亲喜欢臻儿,喜欢阿满!不许走” “不走,不走。”孟窅迭声保证,和崇仪相视一眼,都是无奈得很。 崇仪弯腰把结实的肉团子捞起来,拧一把粉嫩的小脸。“臭小子,谁教你的?” 旁人倒还罢了,只觉着有趣。男孩子皮实,皮了才结实呢,拧一把脸算得什么。高斌却心疼起来,递出手把阿满抱过去。 “三爷,仔细肩伤。” 崇仪避开了,抱着阿满走向母女俩,一家四口挨着坐下。 阿满一扭头,抛开崇仪往母亲怀里凑,被崇仪笑着打了一下小屁股。 “臭小子!”可到底,他还是放开手,把孩子送进玉雪怀里,让姐弟俩一左一右占着他的女人。“仔细压着你娘。” “我又不是面捏的。”孟窅失笑,打斜里瞥一眼他,把阿满也抱在腿上。“你回来得正好,今儿晚膳吃螃蟹。” 翻看库房的时候,她找出一套剔红松竹梅三君子的文具盘,笔砚印盒整套齐全。那是她嫁妆里带来的。孟家即便缺金少银,书画笔砚是不缺的。她还从明礼的库房里捎了一副牛角的小弓,一并给琪哥儿送过去。听说琪哥儿十分喜爱那副弓,睡觉的时候都要放在枕头边。 今天,胡瑶便送来两筐活的螃蟹回礼。秋风一起,就到了吃螃蟹的季节。她已经吩咐厨房养着,晚上拆了肉炒蛋白,大人小孩都能吃。 “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臻儿拍着小手,清脆地唱起来。孟窅才教的,她立刻就学会了。 “咱们臻儿会背书了!”崇仪惊喜地看去,小姑娘咯咯笑着躲进孟窅怀里。 “咱们臻儿可厉害了!”孟窅与有荣焉,翘起尖尖的下巴。“不仅自己会念,还会教弟弟。” 臻儿嘻嘻一笑,戳一戳弟弟,催他念一段。“阿满念” 阿满最听娘亲和姐姐的话。他会的不多,却把一个字抑扬顿挫念出一段歌来。 “蟹、痒吃蟹。”他也不怕丢人,自得其乐地拍拍手给自己鼓掌喝彩。 晚膳除了蟹肉炒蛋白,汤正孝还进了一道橙酿蟹,金灿灿地盛在白瓷碟子里。孩子用小勺子挖着吃,不用乳母哄,一口饭一口蟹肉,吃得又快又香。 孟窅省得功夫,腾出手给崇仪斟酒。螃蟹性寒,膳房烫了姜丝黄酒来。 崇仪夹一筷子金包银的蟹肉,蘸了醋喂给她,口中却说道: “蟹肉寒凉,你不可贪多。配着这驱寒的酒吃一些,倒不妨。”她的小日子才过,又还在吃药。钱先生提醒的事项,他都留着心。 高斌如今见多不怪,盯着丫鬟拆蒸螃蟹。自从孟主子进府,三爷服侍人的本事见长,他只有一个念头,佩服! “我不爱喝那个,怪辣的。”孟窅可惜蟹肉的甜美,细细咀嚼品尝。“我晓得,就吃两口。” 崇仪便从自己的橙酿蟹里挖一勺喂她,又给孩子的橙酿蟹里分别浇一勺姜醋。 “吃过饭,给他们喂一些红糖姜母茶。”孟窅也不敢让孩子贪嘴,仔细看着她们的饭量。橙酿蟹一只不过小半只蟹的肉,浇在热饭上最好吃,放凉了就该有腥味了。 “已经备下了。回头热热的喝一碗,再给郡主和小公子泡个脚。”徐燕看孩子捧着碗吃得两腮一鼓一鼓的,像抱着坚果的小松鼠,心里也欢喜不已。 有齐姜和徐燕管事,孟窅很放心。她指了两道没有动过的菜品,又叫人从笼屉里取一雌一雄两只蟹送去偏厢。 “这会儿也没事,姑姑先去用饭吧。” 徐燕忙不迭屈膝谢赏。虾蟹都是稀罕东西,但有一点不好,蟹味腥膻,吃着甜美,过后味道经久不散,必要用菊花香橼汤反复漱口洗浣,不然气味会冲撞小主子。孟主子赏她这个,今夜她便不合适在小主子跟前伺候,除了赐膳,更是赏了半日闲暇。 房里的人事,崇仪不会插手,就着温酒吃一口拆好的蟹肉。 “阿娘,还吃一口!”臻儿捧着空碗,娇声央求。两个孩子饭桌上的规矩好,不挑嘴也不用哄,也不会把饭菜吃得到处都是。乳母们照顾起来省心,多少回当面都夸不绝口,再没见过这么干净乖巧的孩子。 阿满唯恐落后,碗里还没吃干净也捧起来凑热闹。姐弟俩都是头一回尝鲜,舌头都卷起来。“阿娘吃。” 他有时候会说反话,孟窅便耐心地一字一句纠正。 “阿娘不吃,是姐姐和阿满要吃。” 孩子有过则改,当即响亮地改口:“姐姐吃,弟弟也吃!” “再吃两口蟹肉吧,不用添饭,一会儿撑着就该闹了。”孟窅拦下准备盛饭的宜雨,只叫换一只干净的小碗来。孩子每餐的饭菜有定量,这顿吃得太快不觉得饱。若惯着他们敞开了吃,回头积了食,夜里睡不好,还要找府医来催吐。那才遭罪呢! 臻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话,笑眯眯地道娘亲好,等吃了一筷子崇仪喂得螃蟹肉,立时又嘴甜地改口说父王最亲,真叫人哭笑不得。 夜里,崇仪酒意微醺,支着手肘侧躺在床头。孟窅洗漱后披散着如瀑青丝,从床头的圆肚南瓜壶里倒一杯姜母茶喝。 他撷取一截青丝,凑在鼻尖细细嗅她泛着甜味的暖香,心尖止不住柔情涌动。玉雪偏头冲他轻轻一笑,便像春风拂过心湖,勾起涟漪荡漾不休。 他压抑住惑人心智的意动,长长吁出一口气。玉雪还在调养,钱先生隐晦地提醒过他,应忌房事。他懊恼地想,还不如这就出京办差,也不必每日里天人交战,苦了自己。 “你怎么了?”偏她浑然不察,素手探上他的额头。酒劲烧得他皮肤微微发烫,眼中像笼了朦胧的纱。 崇仪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鼓动的心房上,把人揽到身上。 “我出门后,你和孩子也必不搬动。”他以手为梳,顺着她如丝的秀发。“你答应我,一切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药要准时吃,不许嫌苦怕涩。我回来后,会一一问过齐姜。孩子们的事,只管吩咐下去,她们不敢不精心。” “我都知道。”孟窅环着他的腰,因为他要离开,情绪有些低落。“你出门在外,也要当心。伤才好了没多久,父王就来差遣……” 听她又要说忌讳的埋怨话,崇仪点着她的唇,含笑包容。 “父王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还夸你贤惠。” 这话不假,桓康王如今对钦点的荣王妃一百个满意,能生能养,对儿子用情至深,又不显山露水。女人嘛,就该如此。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就显得太高调,孩子生不出,还成日见以堂会为名笼络朝臣女眷。 “父王还有口谕,让你养好身子,早日为他再添一位孙儿。”这是他和玉雪的痛,只有等那孩子再回来,才能稍以慰籍。(未完待续) 一一四、无为与无畏 听说靖王要出京办差,李岑安坐立不安的招来秦镜问话。她如今沾不到正院的边,消息愈发闭塞了。自从孟窅住进去,正院围得像个铁桶似的。从前与东苑有过走动的几个外围小厮,一夜之间都被打发进北边的院落去。窥探消息不是光彩的事儿,高斌砍断她在正院的耳目,李岑安敢怒不敢言。更让她难受的是,事后靖王的不闻不问。靖王必是不高兴的,可他不发作,就好像在自己头上悬着铡刀。 秦镜垂着头,心道,李王妃还是看不透。靖王本性凉薄,明面上顾惜李王妃的体面不事声张,实则不屑插手罢了。一回两回,李王妃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地试探靖王的底线。其实,靖王冷眼看着,只等她得寸进尺跌了大跟头,他再顺势秋后算账。说不得,还能为他心尖上的那位作势。 秦镜后脊一凉,耷拉着肩把头埋得更低。 “大王圣谕亲到,府里无人不知。王妃大可大大方方地请示王爷,备什么行礼,带什么人,府里如何安排……”再落魄,李岑安还顶着靖王元妻的名号在,走明堂正道能有什么错? 可惜李岑安不敢,她还未上回的事心虚呢!她想知道靖王的安排,可她怕从自己口中问出这话,再让靖王记起那事。 如今后院的大权早已交在方槐安手里。方槐安也从椒兰苑搬出来,在正院住下。他是蒹葭宫出来的,为靖王打理事务,没人能说什么。可这是想骗谁呢?!方槐安原是靖王为孟窅要来的人,把后院的人事交给方槐安,不就是交到孟窅手里。 李岑安如今只拿着东苑的管事权,再不敢贸然伸手。倘若不小心激起靖王的怒气,再被方槐安插手东苑的人事,成日活在孟窅的眼皮子底下,她还有什么脸面,又与坐牢狱有什么两样。 秦镜眼梢带到李岑安闪烁的神色,心知这位又怂了。他索性也不白费气力,何苦来哉? 这厢里,李王妃心里发愁。另一边,孟窅忙得不可开交。眼看着七月只剩一个尾巴,忙过中秋,崇仪就要启程。这一回出远门,她无法同行。一则她舍不得孩子,二来她还在吃药调理。 孟窅心里怨桓康王冷情,儿子受了伤还要听他差遣奔波。这话大逆不道,崇仪不叫她说。她偏头看了眼正在逗孩子的崇仪,苦恼地扁扁嘴。 她的视线转过来的时候,崇仪就察觉了。 阿满正踩着他的腿往上攀,忽然就被放倒在榻上。孩子发现父王不见了,转动着脑袋一翻身灵活地爬起来,就看见父王和阿娘坐在一起。 乳母很快凑上来,摇着搏浪鼓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在一边和花绳作斗争的臻儿也被点点鼓声吸引过来,撒手把纠缠的线团扔开一旁去。 崇仪挨着她落座,一手熟稔地揽着她的腰肢。他俯首睇去,瞧见她手里捧着的膳单。庄子上才刚送来两车野味,有一对活的野鸭子,汤正孝来请示是炖汤吃,还是烤来吃。 秋风渐凉,鸭子汤补虚劳消毒热,可鸭子味膻,孩子们嫌弃有味道。臻儿倒是喜欢烤肉,比阿满还起劲。 孟窅顺势倚进他怀里,指着一道蒸腊鸡,扯起闲话来。 “阿满喜欢吃鸡肉,臻儿吃烤鸭子。”她斜斜偏过头,柔嫩的脸颊擦过他的下巴尖。“再给你添一道豆腐羹。” 崇仪单独出门,她无法伴随同行,心里便觉者亏欠他。这段日子,孟窅挖空心思折腾膳房,一壁又亲自领着人翻检库房,务必从衣食住行上补偿崇仪。 汤正孝只愁无处施展,眼下荣王妃照三餐折腾,膳房上下更是卯足了劲。荣王妃点菜多,赏赐也多,下人们伺候得也更用心。再有,主子们肯定不能吃光盘的,残羹剩饭也是新菜式,膳房和安和堂的奴才们加菜的菜色都丰富起来。 崇仪抽走她手里的膳单,揉捏着她一双如玉小手。他并不重口腹之欲,从前在宫中凡事皆有定例。玉雪嫁过来前,李岑安按部就班不敢出格。只有她爱翻花样,还像个贪嘴的孩子。 “你来安排便好。”若不是乳母和孩子们在,他可以把人揽在膝上,逗她说些私房话。 孟窅扭捏着推了一下,越过他的肩头,往他身后的孩子们眺一眼。臻儿的乳母张氏正陪两个孩子扔绣球玩。她的脸上微微发烫,坐直起来。 “豆腐羹烫嘴,还是改成拌豆腐吧。”孩子们跟着一起用饭,她和明礼都得迁就着。“说起豆腐,我听阿娘说,碧桃观有一道开水炖豆腐很是出名。” “无为多福。”崇仪亦有耳闻,还知道这道菜有个那里的法官好风雅,给这道开水炖豆腐取了个别致的菜名。碧桃观的斋菜在望城算得一绝。 “对,就是这个。”孟窅不住地点头。“改明儿叫汤正孝去尝一尝。他的舌头刁钻,什么菜品只要他尝过一回,便能学个八九不离十。” “荣王妃高抬贵手,绕过碧桃观吧。”崇仪失笑,勾起指节亲昵地刮刮她俏皮的鼻尖。“待明年开春,我们带上两个孩子去庄上小住一阵子。那里离碧桃观不远,咱们一家人去尝个鲜。” “阿琢的庄子也在归山上,本来我们是想去碧桃观走走的。要不明年就邀上阿琢一起,也让她带上琪哥儿,两个男孩儿能玩在一起。”说着便觉得这主意好,少不得回头就先谢了帖子去与胡瑶通个气。 崇仪眉头一挑,没好气地收紧手臂勒住她的细腰。恼她没心没肺,偏提起胡瑶来煞风景! “琪哥儿是大哥长子,温成要带他出门,势必经过大哥大嫂的同意。”他淡淡地泼她一碰冷水,另辟蹊径道:“你若怕没人陪阿满,明年给他添个弟弟便也是了。” 孟窅的脸上霎时如春风拂暖,染了艳丽的桃粉。 “胡说什么呢!”便是现在怀上,也来不及在春天给阿满生个弟弟出来。孟窅摇摇头,挥开被他带歪的思绪。“好好地,聊着吃无为豆腐,你胡说什么呢?!” “阿娘,吃蟹豆腐嘛?”孩子银铃般娇嫩的嗓音响起来,臻儿仰着发亮的小脸,伸长脖子看过来。她最近爱吃螃蟹,膳房做来各种螃蟹,有一道蟹粉豆腐拌着饭吃,鲜嫩香滑。她吃过一回,一直心心念念呢! 孟窅噗嗤一声笑起来,没奈何地答应。“好,给臻儿做蟹豆腐吃。” 孩子说话越来越顺溜,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往后可不敢在她们面前太随意了。 臻儿不知道父母的想法,只晓得晚上又有喜欢的螃蟹吃,高兴得直拍手。 到了八月,螃蟹更是肥美多油。随着八月十五的临近,京中各大酒肆相继推出全蟹宴、菊花宴,糕点铺子里各式月饼也摆上货架。 桓康王停办了自己的万寿,却不好削减拜月节的仪制。痊愈的靖王也领着家眷进宫领宴,李王妃低调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全程挂着无懈可击笑容,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具。 两个孩子被抱去桓康王跟前磕头请安,领了一堆赏赐回来。这时一左一右坐在淑妃的身边,等着吃月饼。 “大王听说郡主爱吃鲜的。”翁守贵拦下正欲谢恩的靖王夫妇,模仿着桓康王宠溺的口吻,乐呵呵地转述。“大王口谕,阿爷给孙女儿加菜,不要拘泥虚礼,让孩子趁热吃才要紧。” 崇仪才知道女儿胆子不小,刚才席面上吃了八只蟹脚还不过瘾,被玉雪拦下后,转头居然讨螃蟹讨到父王跟前。 孟淑妃暗里摇头。大王对着孙子辈耳根子软又没原则,孩子这么小,若是吃坏肚子,他又要拿倒霉的乳母和太医院开刀。 初生牛犊不怕虎,臻儿收下桓康王赏的螃蟹,把自己面前的月饼捧起来。 “给,给阿爷。”她高高举起来,笑得天真无邪,把翁守贵一颗心都笑化了。梁王家的端宁郡主长得也好,可就是太乖巧,如今大了就愈发稳重。梁王妃教规矩教得好,却少了一些孩子才有的纯真。 翁守贵双手接过,高捧着回暄室复命。一张老脸笑成菊花似的,把孩子纯粹的孝心献给桓康王,舌灿莲花地把桓康王听得心花怒放,当下又添了一批赏赐下来。 蒹葭殿里,桐雨又给臻儿放上一只新月饼,臻儿便伸手去抓。她在家吃过月饼,知道这个是甜的。膳房汤爷爷会做好多口味,她最喜欢莲蓉的,甜而不腻。可阿娘小气得很,不许多吃点心,也不许多吃螃蟹。 臻儿两手抓着月饼,左看看右看看,认认真真地把拳头大的月饼掰成几瓣儿。她人小手也没劲,掰得大大小小,狗啃似的难看。 “奶奶吃,母妃吃。”她抓起一块大的,放在孟淑妃的茶碟里。 淑妃素来平和的五官上露出惊喜,也顾不得伤眼睛,先把孩子搂着亲一口。 “康宁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臻儿的封号正式定下来,就在今日面圣时,桓康王金口一张。众人都改了口,只有孩子还懵懵懂懂的,被淑妃亲着小脸,半晌才反应过来,淑妃口中的康宁似乎也是自己。 孟窅眼见她才掰过月饼油腻腻的小手就要摸上淑妃的云肩,紧忙抽出帕子给她擦擦。 这事纯属无心栽柳。那么小的人儿懂什么,不过是在家见明礼分过一回,孩子便以为月饼是分着吃的。其实,实在是因为明礼不爱吃甜腻的,为着应景勉强吃一个,便信手掰成四瓣儿,一家四口分着吃完。(未完待续) 一一五、惜别与小别 崇仪启程那日不许孟窅送行,清早就让齐姜把两个孩子抱来,缠着不让孟窅脱身。他不忍见玉雪泪眼连连,在勾起自己好容易压制下的儿女情长。 孟窅在他身后红了眼,低头看着正努力往自己膝头爬的小儿子,眨眨眼把眼泪掩饰过去。孩子们还不知道明礼要出远门。上一回离家太久,臻儿至今还有些粘人,午睡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找孟窅。孟窅一颗心又酸又甜,低腰搂住依着她右腿的女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门口已经看不见崇仪的身影,起飞后,圭章阁早早换了暖帘,把房门外的景致切断在外。 中秋过后,外头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再不出发,天就更凉了。孟窅舍不得他走,可再拖沓着,他在外头的日子就更艰苦了。 这一回还是张懂随行,高斌还记恨他春猎的差事不得力,硬是把徒弟小陆麟塞进队伍里。方槐安在后头坐镇,高斌看着正院,靖王不在,各处都消停得很,端的一派岁月静好。 李王妃来过一回圭章阁,两个孩子摇摇摆摆地在奶娘的护持下对她磕了一回头。李王妃瞧着高兴极了,取出自己嫁妆里一对莲年有鱼的镂雕白玉玉佩,要给孩子亲手戴上。 臻儿两手捧着玉佩,歪着头只盯着孟窅瞧。 “快谢谢母妃。”孟窅轻轻推一把。她与李王妃分坐在方桌两边,李王妃和孩子说话的时候,姐弟俩悄悄地往她身边挪一步。 臻儿乖巧地托起玉佩,奶声奶气地道谢。阿满一直瞧着姐姐,当下也学着捧起肉肉的小手。 “康宁喜欢吗?”李王妃的眼角弯下来,亲切地笑着招招手,“来,母妃给你带上。” 孩子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慢一步才反应过来,“康宁”也是自己。她还不习惯这个新名字,父往和阿娘都唤“臻儿”呢。 小姑娘摇摇头,白净地小脸仰起来。“臻儿有小兔。” 李岑安的笑容微微一僵,与孟窅对上眼神。 “中秋的时候,王爷才刚给她们的。”孟窅摸着女儿柔软的小鬏鬏,臻儿摇着头咯咯地歪头枕在她膝头。“玉佩贵重,还是交给齐姜先收起来。等她们姐弟大一些,再取来佩戴。” 齐姜婉然一福,从林嬷嬷手里接过垫着蟒袱子的锦盒,蹲下身恭敬地请李王妃。 李岑安讪笑着将玉佩放回袱子上,瞥见孩子领口处一段红绳。罢了,她哪敢和靖王比。可她并不死心,又拾起笑冲孟窅使劲。 “不过是两块家常的玉佩,有什么比靖王府的小郡主和小公子更贵重的!”她想着,靖王回来的时候如果瞧见,或许问上一句。靖王若知道她对孩子的一份心意,或许就淡忘从前的事情。“玉能养人,收起来不用却是可惜了。” “王妃说的是。”孟窅点点头,抬手请她喝茶。 靖王一走两个月,李王妃便每旬往圭章阁坐一会儿,和两个孩子扯几句话。孟窅每回必会作陪,等她吃一盏茶,再捧出给两个孩子的礼物来。 臻儿开口早,已经在学简单的规矩。她还会带着弟弟一起拱手给李王妃作揖。 阿满从前不怎么见李王妃,跟着姐姐管李王妃叫母妃的时候,他总会疑惑地皱起和靖王一样的剑眉。但他沉得住性子,当面并不表现出什么。 有一回,他搂着孟窅的脖子问,为什么有两个母妃? 孟窅心里不舒服,抱着孩子胡说一通。“阿满有亲姐姐,还有和旻大姐姐。有娘亲,也有李母妃,这是一样的。” 孩子执拗地摇头,纠正她说:“不一样。姐姐一起,大姐姐看不见。” 孟窅惊喜地亲他一口。“对,不一样。娘亲和阿满一起住,李母妃住在别的屋子里。” 阿满摸着被娘亲亲过的脸颊,甜蜜地伏在母亲怀里。 “父王也一起。”说着,他又困惑地拧起眉头。父王去哪儿了呢?父王好久没来陪他,每次父王都会把他抛到高高地方,像飞一样。他想飞高高…… “父王很快就回来,等他回来,我们一家四口一起。” 白日里有孩子围着,还不觉着。夜幕低垂时,安和堂的空阔和安静无一不触动她的心事。转眼,园子里的山茶花都开了,也不知他走到哪里。真是个狠心的,十天半个月也不见来一封信!孟窅在心里酸涩的埋怨,夜里还是把他的信捡出来重头念一遍。她腾出一只洒金漆的扁盒,将他的来信攒起来。 最后一封信是高斌送进来的。他平时并不露脸,因为三爷把荣王妃留在安和堂,他反而不方便进进出出的。如今他往圭章阁跑得更勤快了,镇日围着小公子转,把个徐图都挤到一边去。 晴雨进屋说,高总管在外头等着回话。孟窅不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高斌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皮规矩地立在下首。 “算着路程,三爷不出五日就能抵达都城。奴才想着讨娘娘一个示下,奴才好去置办。”这原本是他分内的差事,现成有规制,早有旧例可循,可三爷把荣主子放在安和堂,放在心尖上,他得顾着三爷的心意。至于东苑那头,李王妃体弱多病,这样的小事就无需惊动她了。他心平气和地叠着手,掌心贴着柔软的肚皮。自从方槐安接手内闱的人事,日子太过安逸,脸盘圆了,腰身也看不见了。 孟窅偏头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自作聪明的主张,老实地把话还回去。 “我也没个主意,还是交给你来办吧。”她搓着指尖算日子,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想着再过几日就能见到他,心里就欢喜得冒泡泡。 她的答复恰如所料,高斌轻松地领命,原也没什么指望。这位主子年轻不经事,若说出什么天马行空的点子来,反倒叫自己为难。今儿走过这一遭,也算对三爷的交差了。 他转身退下去,孟窅兴冲冲地往圭章阁走,迫不及待地告诉两个孩子。父王就要回来了。 臻儿已经会数数了,掰着小手从一数到五,张开手高兴地晃一晃。 “臻儿真聪明!等父王回来,知道咱们臻儿会数数了,肯定会夸臻儿!”孟窅使劲把女儿抱起来,孩子长得快,她就要抱不动了。 “夸!吃蛋羹!”阿满竖着耳朵听娘亲和姐姐说话。他知道被“夸”就有奖励,娘亲会亲亲他的脸,姑姑们会给吃好吃的。 孟窅噗嗤一声笑出来,满口答应了。小儿子脾气好,一碗蛋羹就能让他单纯地开心半晌。他的口味随了明礼,爱细的,也不喜欢太浓重的菜品。 “好,吃蛋羹!还有豆腐皮包子,好不好?” 阿满捂着小肚子,满意地咧着嘴笑,露出上下排列整齐的八颗乳牙。“父王吃。” 女儿聪慧,儿子孝顺,孟窅圆满地搂着两个宝贝。 臻儿一只小手还没数完,风尘仆仆的靖王在星寒露重的夜晚推开府门,逐次燃起的灯笼随着他方正步伐点亮夜幕。 崇仪大步流星,绕过诚和堂一路往后头走,一路快速吩咐下去。 “时辰不早了,孤明晨进宫述职,眼下不用惊动其他人。” 陆麟不住地点头,立刻会意到,靖王口中的其他人正是东苑的人。他头一回跟着出门办差,一心怕辜负师傅的嘱托,半点不敢掉以轻心。这一路风餐露宿,人也瘦了,脸也黑了,褪去从前水灵灵的模样,倒生出几分不属于阴人的男儿气质来。 安和堂里灯烛通明,孟窅拎着裙子从二楼飞快地跑下来。晴雨跟在她身后,一双眼睛盯着她曳地的裙摆,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冲在前面的孟窅止不住欢喜,一头扑进来人怀里。静谧的夜幕给了她最好的掩护,无所顾忌地放纵思念与欢愉。 “可算回来了!”她一边笑一边埋怨,揪起他沾着寒气的衣襟,盈盈地望进他的眼底。 崇仪探手环着她一段细腰,心口随之圆满起来。崇仪好笑地自嘲,自己星夜兼程赶回来,莫非只为听她一句抱怨。 “我回来了,你怎么却哭了。叫臻儿和阿满瞧见,你也好意思?!”崇仪低声揶揄,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按。 高斌一看这架势,立时摆手指挥不相干的人往出走。先叫这对鸳鸯互诉衷肠,一会儿等叫水的时候一并服侍,倒是省事不少!(未完待续) 一一六、顾惜与古稀 该章节已被锁定! 一一七、祝寿与祝氏 孟太师有言在先,孟窅再有千万不情愿,赶着吉时出了门。虽是出嫁女,老太君八十高寿的大喜日子更该早早在娘家帮持。二叔家的宁姐姐五日前便带着夫婿住回去,小谢氏借着给孙子送鞋子,特意遣白绮云来提醒孟窅祝寿当天不可迟到。她如今高嫁,太师客气说道不让惊动王府里,可孟窅作为晚辈不能不孝。 老太太年纪大,夜里熬不住,再者有年纪的人不愿做寿。七十已是古来稀,过了六十,活一日便似偷一日光阴,就怕提醒阎王爷一笔勾魂。索性过了八十大坎儿,再往后那便是老神仙,再如何热闹都使得。孟太师请示过老太君的意思,便定下说只在中午摆下酒席,受小辈们磕头拜贺,阖家热闹一回便罢。 马车停在正院院门上,崇仪亲自把人送出来。两个孩子已经抱上车,两个乳母跟着坐上去。臻儿一头钻出来,搂着崇仪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阿爹去呀!” “姐姐!”阿满是姐姐的小跟屁虫,发现姐姐一溜烟儿地不见了,也扒着车厢壁用力蹬腿站起来。乳母不敢碰他,只能张着手臂从他身后护着。小公子不喜哭闹,可脾气倔着呢!有一回,他要穿荣王妃给他缝的虎头袜子,乳母拿错了,他也不发脾气,只是任凭乳母怎么哄,他就是坐在床头踢着脚不配合。 崇仪弯下腰,配合女儿娇小的身量,一手搂过一个。 “爹有事进宫去,臻儿替爹给老太君磕个头。”父王不愿他与孟家走得太近,太师素来端正,可他愁什么呢?有两个孩子在,他和孟家的关系何须可以经营。就像他于童家,不论父王如何专断独行,童家从没有放弃过。 臻儿歪着头想了想,她知道阿爷住的地方就叫“宫”,于是不再坚持。 “明天,臻儿也给阿爷磕头去。”阿满挤过来,和她一起点头。“阿满也给阿爷磕头。” 孟窅把人从崇仪怀里抱过来,点着女儿的鼻尖轻笑。 “明天不行,阿爷忙着呢!等阿爹先告诉阿爷,过几天再带你们去。”孩子有些认死理,她怕明礼顺着臻儿的话答应下,明天若是不去,一准儿被两个小的缠着问。到时候无端又生出一段烦恼。 崇仪便扶着孟窅登车,正欲放下帘栊,长廊下火急火燎地跑出一拨人。为首的事鬓角灰白的林嬷嬷,后头跟着秦镜和十二对婢女,个个儿手里捧着锦匣。 “王爷且慢。”林嬷嬷有些喘,趋步走上来屈膝行礼。“王妃听说孟老太君寿辰大喜,特备下薄礼。” 说着,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贺礼,两手交叉握着叠在腰腹处。“准备得匆忙,都是王妃从私库里挑拣的,还望老太君笑纳。” “不想惊动了王妃,实在过意不去。王妃还好吗?”孟窅不得不从车上走下来,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握在崇仪手里。她下意识地看向崇仪,请他拿主意。 林嬷嬷眼瞳一紧缩,两片唇抿得更深,口中满怀歉意。她说,王妃原想着亲自来,只是身上不好。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只盯着崇仪一个人看。 “既然是王妃的一片心意,就一并带去吧。”崇仪指着后头那辆装寿礼的车,示意高斌去接手。李王妃早不送晚不送,偏赶上他们出门的这一刻,此时门上多少人,还有孟府来迎玉雪母子的家仆。她选这个时机,无非是为了在人前表演。 “王妃素日心细,眼下病中也不放宽心。心事烦多,身子怎么养得好?” 孟窅便顺着他的话,一壁承情,一壁劝慰。 “原是家中小宴,不曾想还是劳动了王妃。嬷嬷替我谢过王妃,今日赶着出门,等我回来再去颐沁堂当面言谢。”孟窅颇是无奈,想着回来还要去与李王妃虚与委蛇,便觉得提不起劲来。这话不能与人说,便是明礼也不能。他已经偏护自己,再说那些贪心的话,只是叫他为难罢了。 林嬷嬷扯起嘴角,笑了笑道必会把话带到。她心里只是失望,自己已经说出王妃卧病,靖王也不说关心一二。言下之意更是仿佛自家小姐的病势全是自己操心多事招来的。 秦镜带着丫鬟将贺礼装上马车,回过来后桩子似的垂手站在一边,没有什么表情。他不想接这差事,可李王妃点名要他来,他就当出来跑跑腿透透气。 李王妃的贺礼不早不晚,在孟氏出门的这一刻送出来。她是为了在靖王面前露脸,也是做给府里府外的人看。她在卖惨,告诉大家伙儿自己在靖王府被孤立。她也不怕丢人! 秦镜觉得李王妃的脑子真的不好使,尽出烂招。从前看着梁王妃、宁王妃的行事,还学了个贤惠大度的表象。真的摊上事儿,立马就暴露出没眼界和小家子气。她在人前诉委屈,就是往靖王的脸面上抹黑,却还指望靖王能回头眷顾。 在秦镜看来,李王妃就该不声不响地找靖王商量,以体现自己的大度。又或者可以正大光明找上孟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孟氏肯定不好推拒她的“心意”,更少不得捏着鼻子道一声考虑不周,再给李王妃赔个不是。这便能出口恶气,不是?可李王妃满脑子只想着在靖王。 崇仪一直没放开她的手,轻轻推一把。“该出门了,别误了时辰。” 孟窅便对林嬷嬷点点头示意,带着两个孩子出发了。孟太师有言在先,她和孩子也不摆王府的仪仗,马车静悄悄地驶入孟府,在门房换乘软轿一路进到余庆堂。 即便如此,满头华发的老太君还是迎到廊下来,瞧着精神矍铄。孟窅把孩子托给乳母,自己紧忙伸手去扶老太君,断不能让老太君给自己行礼。 “咱们怎么劝也没用,老祖宗坚持要出来。”小谢氏无奈地埋怨,轻轻瞪一眼女儿。 “老祖宗一向最疼娘娘,知道娘娘要来,可不就急忙出来了!”此时提规矩尊卑,未免不美,祝氏笑着打趣,转头又请老太太挪步。“老祖宗见了人可放心了吧!外头风紧,咱们还是回屋里说说话。” 孟窅自责不已,接替母亲搀着老太君的手。 “怪我怪我,今儿是老祖宗的好日子,我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了。王爷特意嘱咐,让他们给老祖宗磕头祝寿呢!”说着,扶老太君堂上高坐,转头唤乳母领姐弟俩来。 屋里头都是来祝寿的女眷,蒲团垫子都是现成的。丫鬟特意把两个蒲团挪到老太太跟前,让姐弟俩挨着老太太。两个孩子雪团子似的跪在蒲团上,拱起小手。 “老祖宗萱寿大喜,安康万福。”孟窅在家里反复教过,姐弟俩背诵流利。孩子清脆柔软的嗓音逗得老太太乐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观音娘娘座下金童玉女也来给老祖宗拜寿呢!”又是祝氏开口打趣。自从亲孙女孟窅嫁进王府,她整个人都变活络了。她的女儿被老太太做主过继给大房,借着大房的势做了协理六宫的娘娘。大房太太为人谦和,一直感念她们二房的恩情,可她心里不是没有隔阂的。顾念着一家和气,彼此都忌讳谈起宫里的娘娘。可孟窅是她嫡亲的孙女,如今有了大出息,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高兴一回。 在场的都是女眷,瞧见老太太高兴,便有人便起哄把姐弟俩一左一右抱在老太君身边。 太师既说是家宴,果然没有旁的宾客。开席前,太师领着男丁来给老太太磕头,孟宥跟在队伍里。他年纪最小,被掩在人群里。他八岁了,不能留在内院。姐姐难得回家来,他却不能和姐姐在一起,他心里别提多失落了。他低头摸摸腰间的荷包,里头是给外甥女和外甥预备的好东西,可是一直没机会给出去。 孟宥想着姐姐,余庆堂里孟窅也念着弟弟。算起来,她一年多没见过弟弟了,只从母亲口中转述一些弟弟的近况,听说长高不少。她知道阿宥能背四书了,她还送过一方松花砚过来,也不知道阿宥用了没用。 “阿宥才多大,还是让他过来,和我们一同入席吧。”刚才磕头的时候隔着屏风,她连个人影也没瞧见。这事还得老祖宗开金口,大伯公重规矩,但不会在今天驳老祖宗的颜面。 老太太红光满面,笑眯眯地点头,但没有开口。 孟窅又加把劲,哄着小儿子道:“阿满也想见舅舅呢?” 孩子哪有不听爹娘的,孟窅说什么,他都点头。于是,不疾不徐地咬着字眼。 “见舅舅。”他哪里想见什么舅舅,可孟窅说有那就是有。舅舅这个词,他是知道的,娘亲每天都会教他念一遍,有阿爷、有娘娘、也有舅舅…… 臻儿爱凑热闹,冒头出来强调自己的存在。“我也见舅舅,也是我舅舅。” “好好,都听小郡主的。”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答应的,直接吩咐小谢氏让人去传话。不一时,穿着簇新的绛紫圆领袍,扎着银腰带,足蹬鹿皮靴的孟宥神采奕奕地走进来,脸上掩不住的高兴。 他先给老太太请安,看见老太太身边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不由自满地挺起胸来。他是舅舅,是大人了! “舅舅?”阿满疑惑地眨眨眼。怎么舅舅还没娘亲高呢? “这就是你舅舅。”老太太眼底满是慈祥的光华,点着孟宥指给阿满。“是你娘的亲弟弟。” 阿满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看看孟宥,看看孟窅,然后指着自己领悟道:“阿满,姐姐的弟弟。” 老太太哎哟哟地乐起来。“真是聪明的孩子。” 臻儿不甘寂寞地缠上去,追着问,也要讨老太太一句夸奖。孟窅抱住她,怕她活泼的小身板冲撞了老人家。(未完待续) 一一八、儿媳与儿孙 散了席,老太太叫把玄孙辈的留在屋里,就在自己跟前玩耍。媳妇孙女都被她赶回各自屋里去,老人家高兴,这一天不要她们来立规矩。 “还是老祖宗疼咱们娘儿。”祝氏头一个立起来,满面欢喜地道谢。余庆堂虽是府里最宽敞的地方,可今日人全到齐了,隔壁府里的媳妇姑娘们也一个不缺,可不就显得屋里逼仄起来。老太太跟前,她们都是晚辈。自己这一辈的还能沾个坐凳,往下数全都蜡烛似的插在堂下。 祝氏环顾屋内,不无自矜地挺起腰来。老三家的孟宁、隔壁府里和阿窅一般大的安姐儿、宜姐儿只能站在各自亲娘身后,只有她的嫡亲孙女稳稳当当坐在老太太手边呢! “娘儿几个说说体己话,都去吧。”老太太和蔼地摆摆手,眼光落在左下首作陪的顾氏母女们那处。“老大媳妇,带你侄儿媳妇去你那儿坐坐。把宓姐儿留下,你可放心?” “老祖宗哪里话?!你肯留着宓姐儿,让她在您这儿沾沾老寿星的福气,那是您疼她。妾其岂是不知好歹的人!”顾氏正巴不得,紧忙把女儿推出去,自己向太师夫人福一福,轻道一声“有劳。” 她的出身不好,嫁给隔壁府长子,却是个庶出。好歹正房不曾生养,两个儿子都是丈夫的亲娘习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刚嫁过来的时候,她也没少受婆婆的磋磨。因着她不争气,嫁过来三五年没有孩子,婆婆就做主给丈夫纳良妾。 她没有显达的娘家依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谁知婆婆不怕事大,专门从公公的外祖家选了一位姑娘,与丈夫沾着亲带着故。她眼看着丈夫对外三路的表妹掏心挖肺,孩子接二连三的生下来,只觉得头顶的天都要塌了。若非那小贱妇福薄,连着三个都是丫头片子。生老三宛姐儿的时候,刘氏难产。虽然最后把孩子生下来,却是不能再怀了,还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了,如今还三灾八病,成日见哼哼唉唉。生下的姐儿也跟小猫崽似的,吹风就倒。这不,大喜的日子,只能关在家里吃药。 活该!一个做妾的不守本分,轻浮猖狂,活该她遭天谴,连带着孩子跟她受罪。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果然是刘氏自己作死。刘氏那会儿满心以为怀的是个哥儿,整日恨不能用燕窝漱口,老爷又惯着她恣意铺张。她孕期吃了太多大补之物,孩子长太大才导致难产。可不就是她活该嘛?! 可恨老爷偏心左性,对刘氏痴情不改。刘氏不能生了,他竟不肯再纳房里人。但凡当初他对自己有对刘氏一半的用心,自己怎么会被婆婆随意拿捏!好在前几年,婆婆魏氏离世,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日子总算才有个盼头。 顾氏的女儿今年才五岁,生得眉清目秀,是个内向的小姑娘。听老祖宗说,让宓姐儿留在这儿一起玩。顾氏心里一阵窃喜。要是宓姐儿能和靖王家的小郡主小公子处得来,将来承着香火情,也算有个依仗,也比自己这对不中用的爹娘顶用。她的娘家虽是读书人,几代人只出过一个举人。自家老爷白沾了一个孟姓,没能承袭孟家的半点灵气,至今还是白身。她可怜的宓姐儿,将来的婚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宓姐儿爱吃什么,只管叫她们去拿。”老人家慈眉善目地垂下头,摸一把孩子粉嫩的脸蛋。 “姐姐来。”臻儿和阿满就坐在她的榻上,大方地伸手要拉孟宓上榻来。屋里人太多,两个孩子有些不得劲,听说有人陪着一起玩,等不及要拉人上来。 伺候的婆子不敢做主,拿眼神请示老太太的意思。榻上的是老太太的血脉,更是王爷家的金枝玉叶。孟宓原也不配和他们一起玩,别冲撞了贵人! “哎哟,叫错了、叫错了!”祝氏拊掌乐得开怀,纠正道:“这是你们姨母,差着辈分呢!” 孩子哪里懂,只看着个子,比梁王叔家里的大姐姐还小许多,便顺口叫一声姐姐。听说叫错了,本能地转头去看娘亲。梁王数家也有一位姨母,琪哥儿就是姨母的儿子。 孟窅已经弯腰把人抱起来。自从做了母亲,瞧见粉雕玉琢的孩子,心里便泛滥起柔软的感情。“哎哟,宓儿真轻!你外甥们皮得很,你替姐姐看着些他们,别叫他们淘气,累着老祖宗。” 哪里是孟宓轻,底下人不敢让她使力。孟窅才弯下腰,晴雨和乳母就伸手托着孟宓往上爬。 “娘娘小心,仔细她粗手粗脚地磕着您。”顾氏压着心里的欢喜,嘴已经咧开了。 “好了,都放心去吧。”老太太一乐,没好气地打发人。 人人都道她此生顺遂,五福俱全。夫家满门翰林,长子贵为帝师,桃李天下;次子淳厚孝顺,谦逊守礼;虽没有女儿,却有孙女儿独得圣眷,协理六宫;如今重孙里又出了一个亲王妃。今日她八十大寿,家中五世同堂,天下谁人不羡慕她。 可她也有烦心事。孟家的人丁实在不算兴旺,孙子辈的才学也远不如先人。早几年大房无后,她专断独行做主把次子的长女过继给焕文。原想着先开花后结果,能给焕文招个嫡子来。可惜没能如愿,老二焕章家也没再生出女儿来。焕章听话孝顺,打小敬重他哥,从没埋怨过。可她知道老二媳妇心里一直有芥蒂,这件事是她对不住老二家。因此大王下旨抬平妻的时候,焕文原是要劝谏的,她倚老卖老拦下了,就像当年示意焕章让出女儿,现在她要焕文护着孙女儿。她老了,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许多事反而看得淡了。 临走,孟窅佯嗔拈酸道:“老祖宗不心疼我了。” 说着留下乳母,叮嘱两个孩子不许淘气。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年纪上去后,都喜欢小娃娃的天真烂漫。老太君让人张罗点心果品,哄着个吃一口果子,又喂那个吃一块糖。 小郡主和小公子头一回来孟府,入口的东西都得仔细着。老太君一时吃的一时喝的,看得王府的乳母眼角直抽搐,被晴雨姑娘往袖子里掐了一把,才喏喏地低头退开一步。乳母心里干着急,盼着小主子少吃一口,又祈祷别出差池。 申时未到,靖王府的车驾停在府门外,孟府男丁尽数迎到门前阶下。帘栊挑起,靖王谦谦君子如松如竹。他不疾不徐稳步向前,抬手托起太师的双肘,拱手还了一礼。 两人寒暄过,彼此心照不宣。孟太师让人去请内院的荣王妃,又打发了无关人员。 “这是孟宥吧。”靖王环视当下,视线落在一少年身量上。他抬手把人招来近前,垂目打量少年神似玉雪的眉目,一手搭上少年的肩头。“是个好孩子。” 孟嗣柏迈出一步,弓腰口称惶恐。 稍后,靖王一家四口坐在马车里。臻儿撩起一条缝隙,好奇地窥视沿街的风景。 “咦?”臻儿再探出一截,只看见沿街不见尽头的青帷布,商铺市肆门窗紧闭,街道上安静得只有马车驶过的声音。“怎么没人呀?” 孟窅偏头眺过去,果然外头仿佛空巷般,不见走贩游人。再看那一人高的青帷,便知道是京兆府尹提前派人静街了。 崇仪摸摸女儿柔软的发心,哂笑温声。“他们也回家去了。” 臻儿便信以为真,不再巴望外头的风景。转头和弟弟凑在一起,摸着孟宥舅舅送的金香囊。孟宥给了外甥女一只银鎏金镂空花鸟香囊,给小外甥一把鲁班锁。 “太折腾了。咱们路过一回,别人连正经生意都不能做,倒叫我心里不安。”她隐隐愧疚,只觉得劳师动众,妨碍民生不大好。 崇仪搂着她,笑她没有宗室的自觉。皇家出行从来都是如此,若此刻外头有人声,反而稀奇。又听她絮絮地说:“若每回都这样,我就不敢回家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眼光发亮,柔软的身子倚过去,轻轻吐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下回,我们悄悄出来,就像话本上说的那样。这叫,这叫微服出巡。” 崇仪嗤一声乐了,眉眼泛起溺爱的光泽,口中笑骂道:“胡闹!” 孟窅被波了冷水,皱皱鼻头,转身背依着他努努嘴。 崇仪揉揉她的肩头,不急着去哄。孩子们都在,回头脸红害羞的还是她。 孟窅静不了一刻,又主动开口搭话。有一句话她早忍不住要问,可话才出口,心里已经泛酸。“你去瞧过王妃了?” 崇仪似是心不在焉,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阿满捧着鲁班锁,上下左右翻转着观察,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高斌请来太医瞧过。王妃是胎里带出的旧疾,根治不易,还是得慢慢静养。” 孟窅抿抿唇,把不小心翘起来的嘴角藏起来。她反身揉进他怀里,将信将疑地再要试探。 “她病着,你也不去瞧一瞧?” 崇仪这才慢悠悠垂眸瞥了她一眼,勾起唇来。“不急,今日说好接你和孩子回家。” 小醋坛子打翻了一地,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明明是只着急的小兔子,还当自己是狡猾的小狐狸。他还想逗一逗她,可若真惹恼她,心疼的还是自己。 孟窅哪管他的腹诽,眼下倒像是吃了蜜,甜滋滋地偎过去。“你真好!” 三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唱曲儿似的诉不尽的柔肠。崇仪的笑意更深了,眸色忽而深了深,凑在她耳边嗓音低淳,略略透着沙哑。 “待到夜里,你也这么说,我便信你。” 孟窅的脸立刻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坐起来,仿佛靖王身上有火苗灼人般,飞快挪开去。她红着脸,回头色厉内荏地剜他一眼,却不自知分明是一双情意绵绵的横波目。(未完待续) 一一九、温情与温存 孟窅红了脸,慌张从崇仪的热度里逃出来,伸手胡乱抓来离得最近的儿子作掩护。 阿满陷在母亲温柔的怀抱里,立时高兴地撒手丢开玩具,咯咯地仰起红润的小脸蹭上去。他最喜欢母亲,便是父亲也要往后排一位。 “阿满乖。”他翘起鼻头,开心地裂开小嘴,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小气,总会把他从娘亲的怀里拉出来,塞给乳母。 臻儿撅起嘴来轻哼,肯定不能让弟弟独占娘亲。可她不直接上前去抢,抓起被弟弟抛开的鲁班锁,板起小脸义正言辞地批评。 “阿满坏,丢了!舅舅不喜欢!”她把东西塞给弟弟,黑葡萄似又圆又亮的眼睛瞟着母亲,挺起小身板来。骄傲的小脸上写着快来夸夸我。 小团子阿满嘿嘿地对姐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接过鲁班锁紧紧捂在怀里,又不好意思地在孟窅怀里扭一扭。 崇仪摸摸臻儿的发心,夸道:“臻儿懂事,是个好姐姐。” “好姐姐。”阿满现学现卖,跟着父亲迭声唤了三遍,倒把臻儿逗得不好意思起来。 一家人有说有笑回了家,孟窅做主把孩子留在安和堂里。她一眼不错地只顾着两个小的,有意识地避开崇仪戏谑的眼神。 才一分神,臻儿不依地扯起她的衣袖,要她看舅舅新给的香囊。她已经把那圆球镂空的金香囊打开阖上反反复复许多次,依旧十分稀罕,翻个面儿就能再玩一遍。 孟窅配合着又看她摆弄一回,眼梢带进崇仪满含深意的笑容,心尖便是一颤。他的眼底有细小的火苗摇曳明灭,唇角微微扬起,仿佛耐心守候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 崇仪也的确维持着良好的风范,用了十足的耐心,静候夜幕降临。她把两个孩子带进安和堂,打的什么主意,再明显不过。他兀自失笑,又有些好气。难道自己在玉雪眼中竟是个色中急鬼,竟要她用孩子做掩护。 熬过晚膳,孟窅便有些局促不安了。她害羞地意识到,心里那头小鹿不安分地蹦跳着,一下下撞在心尖上。一边是孩子在乳母怀里依依不舍地巴望着母亲,期盼着孟窅张口留下他们,一边是崇仪眼中越来越耀目的光华,他牢牢地握着孟窅的小手,掌心的热力徐徐将她点燃。 养了小半年才开荤,崇仪很是折腾了许久,孟窅觉得自己就是油锅里的鱼,被他翻过来覆过去里外煎了个透。夜里叫了四回水,晴雨借着送水,悄悄跟进来把散落在西窗塌下的衣物收走。梢间镂花槅子上挂的纱幔不知被谁扯落在地上,上头浸着斑驳水渍,她红着脸飞快地团起来抱一并出去。 净房里,哗啦啦的拍水声听得人面红心跳,许久水花翻腾的声音渐渐消下去。晴雨看见她家主子被王爷抱出来,娇小的身姿严丝合缝地裹在大大的布巾里。床幔软软地垂落下来,将所有叫人脸红心热的缱绻掩藏。待那对鸳鸯藏起身形,两个粗使上的婆子低头进来,把变凉的水抬出去。烟雨捧着干净的衣裤往前床头膝行一步,耳垂红得仿佛滴下血来一般,到底连头也没敢抬一下。只因屋里甜腻的香气太烧人,两个女孩子谁也不敢偷眼去看。 高斌心里一急,跨出一步接过去,就搁在架子床头的四足高几上。这时候哪敢惊动帐幔里的人,万一还要办事呢?!他心里其实并不赞同,今夜委实太过,三爷明儿还要上朝去呢! 他把两个姑娘悄声带下去,吹熄二楼的灯烛。三个人到了楼下,尚不敢大声说话。片刻,昏暗里响起高斌压低的嗓音。 “姑娘们下去歇着吧。下半夜有洒家在,误不了事。”荣王妃面皮薄,不让太监在屋里伺候,可他也不放心真把三爷全权交给丫头婆子们。仆妇粗手粗脚的不堪用,丫鬟保不齐有些藏着心思的。从前多少宫女怀春,借着更衣行媚宠之事。便是最后成了皇后,出处实在龌龊。三爷瞧不上那种人,他也深恶痛绝。所以,荣主子在的时候,他只在下半夜当差,上半夜眯瞪半宿,养足精神回来,第二日当差都轻松许多。 晴雨和烟雨闻言,皆有些心动,可嘴上还是推辞一番。当下人的日夜颠倒是常事,她们不敢喊累。何况比起长日追随靖王左右的高总管,荣王妃身边十二个丫鬟,便是坐夜当值一宿,次日还能换一日清闲,实在好太多了! “我们不碍的,谢谢高总管体谅。” 三人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都适应了。晴雨谦卑地低着头,抬起眉眼仰看高斌,只见他笑得和那庙门的弥勒佛似的,依旧好声好气的。 “洒家知道荣主子身边都是忠厚人,没有半个躲懒偷闲的。不过,你们姑娘家家底子弱,明早熬出一双乌青眼就更不好看了。”他眯着眼一笑,晴雨也跟着赔笑,又见他嘴皮动起来:“你们弱不放心,便两人轮值,留一个下来,另一个过一个时辰再来。这样当差的精神头好,里头有什么动静也都能立时三刻应上。有你们在,洒家也沾光,再眯一会儿子。” 正院本是高斌的管辖,他如是安排,晴雨两个本不怎敢不从。在听他细心安抚,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从善如流地屈膝领命。 “我们听总管的安排。”烟雨本就胆小,自是跟着晴雨行事。 大约是崇仪体贴底下人辛苦,下半夜没再叫水。 早上醒来时,孟窅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两双腿亲密交缠着。他一动,她跟着一颤,人没醒,殷红水亮的菱唇先溢出一串娇吟。 崇仪只觉心旌动摇,清明意志迅速被帐中弥漫的暖香淹没。身体诚实地回忆起昨夜酣畅的快感,猛烈灼热地不容忽视。崇仪挫败地阖目,试图扼住某处跃跃欲试的悸动,紧忙在脑中挑出今日几件要紧的公务,默默梳理一遍,借以镇压叫嚣的热潮。 伸手探出帐外,摸来两人的里衣里裤, 他用十二分意志力从温柔乡中抽身,撩起半边床幔。外间清冷的空气闯进来,逼退让人沉陷的温暖气息。两人的衣物就在床头探手可得的地方。自己穿了衣裤,宁绸柔滑而冰凉,贴着肌肤时刺得人本能地瑟缩。崇仪摸一把脸,击掌唤人上来伺候梳洗。 高斌领着丫鬟,个个儿凝神屏息,手里的动作不敢发出一星半点儿声响。往盆里注水时,也把壶口贴着盆沿,让水流顺着盆壁缓缓往下流,怕惊动了帐子里还未起身的那位。那位可金贵着呢!靖王都轻手轻脚做贼似的,只为不搅了她的好眠。 高斌想,从前李王妃,从不敢起得比三爷迟,甚至不敢叫三爷瞧见梳头抹脸。李王妃总是早早起身,在三爷之前敷粉描眉,打扮得整整齐齐地静候三爷。细想来,荣王妃自打进府就是不一样的。她腻人得很,见着三爷便像蝶儿见着春花,蜂儿寻着香蜜,满心满眼只有三爷一个。她也不爱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时常素着一张小脸便围着三爷跟前跟后,还霸道地不爱叫丫鬟靠近三爷。可三爷偏偏喜欢她这样的…… 高斌暗叹一声,笑自己庸人自扰。这时候念起李王妃做什么?那是过气的人,也只剩下名分上能与荣主子并列排在一处。 帐子靠床脚的半边掀着,孟窅在早晨慵懒的光华里悠悠翻身却扑了个空,半边床褥上他的体温悄然消退。她摸索着坐起身,被衾滑落下去,一时间春光乍泄。她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登时尖叫一声,吓得灵台清明! 高斌手一抖,只见眼前闪过一个石青的影子,三爷已经抢步钻进帘子里。 宜雨吓得一愣,慢一步才跟上来。走上来的时候,却见半幅帘幔落下去,王爷骨节分明的手扯着帐幔往回一拉,把床里的景象密密实实掩起来。 宜雨迷糊地拿眼去看高斌,这情形是个什么意思? 高斌只觉着没眼看,一壁感慨英雄气短,一壁摆摆手,示意大家伙儿倒退着往外走。端水盆的是高斌的大徒弟小陆麟,他十分机灵地把一盆刚兑好的热水,并干净的帕子在床前放下。 密不透风的帐幔里,孟窅抱着一截被子,挫败地埋着头。如瀑的青丝滑过她如玉细洁的肌肤,露出一整片雪白的背脊。崇仪捉起才刚捂在被子里的中衣,飞快地给她披上。 “刚才都有谁?”孟窅羞臊极了,全身都是烫的。 他稀松平常地掩饰,提着宁绸素纹中衣的衣角静待她伸手穿衣。“没有谁。” 帐子里昏暗,但崇仪就是能看见她窘迫的小脸,甚至她湿漉漉的眼中委屈的控诉。 孟窅又羞又恼地瞪他。骗谁呢!他俩胡闹的糗事八成都被底下人知道了。 崇仪爱得不行,怕冻着她,拉起被子来裹住她。她刚才扯得急,只捂着胸前一片,白花花的背还裸露着。心中还留恋着昨晚细腻的触感,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就像平日里哄臻儿似的,把她在怀里颠一颠。 “昨夜好不好?” 孟窅的舌头被猫儿叼走了,只晓得用力瞪他。她把发烫的小脸用力埋在他脖颈间,扑进去不依的捶他。她刚刚听见好多人的脚步声,想着回头大伙儿异样的眼神,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才好。 “玉雪觉得不好?”崇仪憋着笑执意逗她,嗓音力持平稳淡定,还低头下去亲她充血的耳廓。他温润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品鉴一副佳作,慢条斯理地分析。“孤觉着甚好。我和玉雪一体同心,就这样亲亲密密的好。” “你坏!坏到骨子里了!”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龇着毫无杀伤力的小牙,跳起来反扑上去。(未完待续) 一二零、腻人与泥人 这一日清晨,高斌眼瞧着荣王妃一顿花拳绣腿尽数招呼在三王身上。可他的三爷不仅甘之如饴,他以为倘若三爷有尾巴,必然摇得无比欢快。三爷被孟王妃赶出门的时候,嘴角都还噙着笑呢!简直没眼看! 高斌抬头望向二楼敞开的四对海棠格子窗,估摸着荣王妃这会儿应该在楼下西次间。这会子日晒正暖,想是丫头们趁着荣主子不在二楼寝房,正给屋子通风换气。早上三爷出门的时候,叮嘱说让荣主子今日在屋里好生歇着,还让人去两位小主子抱过来。想起虎头虎脑的小公子,想自己伸手的那一刻,高斌的一颗心都要化了。 廊檐下,长着一张圆脸的喜雨抱着青竹笸箩倚在廊柱上,低头挑拣榛子,时不时双手合拢搓一搓,再轻轻吹去外头那层衣,把又圆又白的榛子仁放进笸箩里那只冬青地的花口小碗里。 “喜雨姑娘忙什么呢?”高斌双手高捧走上前,和气地问候一声。 这喜雨自从跟着荣主子嫁过来,身量没怎么长,脸盘儿却是越来越圆润了。荣主子年轻贪吃一口细点小菜,日常都是由喜雨跑膳房。这丫头憨憨的,是个缺心眼的,天生一根直肠子,却格外得汤正孝的眼缘。每回她去膳房点膳,汤正孝都有好东西招呼她,一碗热羊汤,一包碎糖块,有时仅仅是一把刚出炉的瓜子,都能叫她眉开眼笑的,跑起来就更勤快了。她自己贪嘴爱吃,也知道荣主子的口味。汤正孝人精似的,不多时就从她嘴里套出荣主子的喜好来,办起差来事半功倍。荣主子和三爷都夸赞膳房侍候得力,汤正孝可不得投桃报李,小意供着喜雨的一张巧嘴。 喜雨仰起干净的笑脸,只是从倚着的廊柱上坐直上半身。小姐常住在安和堂,她与高总管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瞧见高斌也不发憷了。 “高总管来了!”她往门上看一眼,放低嗓音,指了指着帘幔低垂的西窗。“郡主和公子刚歇下,总管轻一些。” 高斌配合地把嘴一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走上去两步。 喜雨把浅浅一碗榛子仁捧起来给他看。“这是才送进来的榛子,剥了给小公子做榛子酥。小公子不爱吃甜的,可这榛子酥却能吃两块。” 高斌听着高兴。三爷也不爱甜的,小公子的口味正是随了三爷。他看着那碗榛子越看越顺眼,果然又圆又大,比进贡的南珠都好看,忍不住夸起来: “姑娘剥得真仔细。” 喜雨掩嘴一笑,抽出帕子盖在碗上。她怕说话时,唾沫星子不小心掉进去,主子吃了恶心! “哪儿呀,您不知道。小公子的舌头可精细呢!这榛子衣不剥干净,他一口就能尝出来。” 高斌听得津津有味。只要是小公子的事儿,他就愿意听,多小的事儿,都能让他了一天。 “光顾着说话,别耽误您办正事。”喜雨抱着笸箩站起来。她再糊涂,也知道入口的东西不能大意。她知道自己笨,怕自己转身忘记搁在哪里,万一被人翻动过再弄脏了,糟蹋东西不说,叫主子们吃坏肚子,可不是一顿板子能交差的。所以,她经手的时候,绝不让东西离开自己的视线,索性随身带着最是安全。 高斌见她办事仔细,很是欣慰地点点头,把自己手里的匣子捧高起来。“三爷有东西给荣主子,我正好闲着,顺便跑一趟。” 听说是靖王的赏赐,喜雨不敢耽误。她一手揽着笸箩,一手打起暖帘,抬手撑得高高的,让高斌进屋。 高斌两只手都占着,便略弯下腰,从帘子下钻进去。他还记得两个小主子在歇晌,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又轻又慢,生怕惊动。尽管屋里铺着毛毡,长长的绒毛瞬间吸收脚步声,他还是刻意地放轻每一步。 次间里燃着熏笼,弥漫着一股细腻的果香。高斌鼻头微微一动,分辨出蜜柑的清香,还有一丝佛手的甘甜。屋里有人轻声说话,想是两位小主子都睡熟了。荣王妃歪在窗下的软塌上柳眉轻颦,宜雨正给她揉按解乏。 这位主子娇气着,昨夜闹得不轻,身上必然酸乏。三爷若在这儿,心里不定怎么爱怜呢! 高斌轻轻走上去,停在离榻边七八步远的地方,弯腰抬手,把怀里的东西捧起来。 “荣主子安好。” 众人见他高捧锦盒,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抱在怀里,视线好奇地聚焦在他身上。众人俱是有眼力的,心知高斌亲自捧来的东西,他不让接手,谁也不敢主动去讨嫌。 孟窅直起腰来,扶着宜雨坐直,稀奇地打趣:“那是什么宝贝,劳动高总管亲自来送?” 宜雨提着她飘逸的裙幅,捡起脚榻上的软底绣鞋替孟窅穿上,又把裙摆平铺开。 高斌就等着她发问,立刻接上话,献宝似的把腰弯得更低。 “这是三爷今早吩咐下人采买的。刚才送进书房,三爷看过说好,叫奴才即刻给荣主子送来。奴才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他像只报喜的鹊儿,还搂着匣子不放,腆着脸继续说:“奴才沾主子的光,也跟着开开眼。” 三爷单独吩咐徐图那小子,他是真的不知道匣子里装的什么宝贝。只晓得徐图捧给王爷看了一眼,当即得了五十两赏银。王爷还和颜悦色地夸他差事办得好,看得他都眼红! 孟窅也起了好奇心,便招他走到跟前来。高斌说得神神秘秘地,倒叫她等不及要一探究竟了。 高斌伸长手稳稳托住锦盒,晴雨走上来挑起如意锁扣。盒子不大,盒盖掀起来正好抵在高斌下巴的高度上。他伸长脖子,往身前一探,视线落在盒子里。 杏黄袱子上躺着一对陶土的娃娃,大头圆身子,乍一眼看上去像佛前金童玉女,却是喜庆的新人打扮,两个娃娃手牵红绸相视而笑。也不知徐图从哪里淘来这对泥人,工艺平平,材质簇簇,竟然值五十两赏银!高斌心里不由泛酸。 晴雨站得近,乍一眼也看成金童玉女,原以为是王爷找来给小郡主和小公子玩的。仔细一看却发现这对娃娃头大身体小,形状动作更似是拜堂成亲的一对新人。她下意识地偏头打量荣主子,只见荣主子眸中水光盈盈,菱唇弯弯翘起,似哭似笑。 孟窅满眼只映出那对泥人儿,只一眼瞬间就想起那日与他一同读的诗卷来。那时,她与明礼尚在养病,整日被困在房内颇有几分颓丧。孩子寄养在姑母那儿,屋子里只有她和明礼两个朝夕相对。无聊时,她们便一起读一卷书聊以消遣。 那是管道升的《我侬词》。词里唱道: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明礼读给她听的时候,尚且气力不足,可她觉得更像是情意缱绻。想着想着,孟窅两颊微醺,悄悄染了羞涩的桃粉。 屋里一片静默,高斌独自消化了那点酸意,抬眼就看见荣王妃的眼眶都红了,捻着帕子一时惆怅一时窃喜。他一眼不错地仔细观察,心里琢磨一会儿回勤本堂怎么回话。三爷必会问的,他得照实答,也得答得漂亮。 须臾,孟窅回过神来,欢喜地收下锦盒,就搁在腿上爱不释手地来回把玩。 高斌没少往孟窅跟前送东西,以往不见她失态如此,因而忖度着,她这是极其喜欢的意思。他便把心稳稳地放回去,转头告退向三爷领赏去。 “你荣主子可欢喜?”他临时起意叫人去寻一对泥人,便是想哄她开心。 “岂止欢喜,奴才看荣主子欢喜得眼圈儿都红了。”有句话叫喜极而泣,荣王妃适才就是这样。高斌虽不知道这对鸳鸯打的什么哑谜,可他惯会察言观色。 果然三爷听后十分受用,比荣王妃还开心的样子,只是可惜没有也赏他五十两。他不缺银子,重要的是个脸面。三爷赏了徐图,满府的奴才就会高看他一眼。主子赏赐你,别人就晓得你再主子跟前得力,就会生出敬畏心。 晚膳时分,崇仪踩着夕照回来,一进门先握着她的手笑问:“送你的礼物,你可欢喜?” 孟窅手里揪着他一截腰带,扭捏着点颌一笑,顾盼生辉。 夜里,崇仪伸手过来时,孟窅轻轻一挣扎就投降了。然后,她没骨气地想,好歹今天留着裤子呢!然后,第二天夜里,裤子也没保住…… “你这人……你这人真是!”她抱着被子气结,看他气定神闲地挑起宁绸中衣一角。不出三日,丫鬟们已经默认床上只需铺一床锦被,还知道在清晨悄无声息地把崭新的中衣放在床头。 崇仪不慌不忙地替她披上衣服,从枕边摸出一团橘红。 孟窅瞥见那抹艳色,惊叫着一把抢过来,一双杏眸瞪得溜圆。 崇仪讪然收手,不敢再火上浇油,一壁暗自盘算,今天该怎么让她心软呢?(未完待续) 一二一、骑马与气闷 十月初十,民间俗称丰收节。百姓们拿出今岁秋收的成果,架起香案供桌,感谢神农氏的赐予,更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才有丰衣足食。这是年关大庆前最热闹的庆典,因此也叫初庆。天还没亮,京郊庄子和京城铺子的各处管事就赶着车,把提前一日清点过的货物银钱运进来。里头有一队整整齐齐地绕道庆业坊,自靖王府东侧角门鱼贯而入。 王府的私产由张懂出面打理,管事们等闲见不到靖王。里头有两个穿着玄色滚银鼠毛圆领长袍的管事单独站在队伍一侧,怀里抱着账册。二人等了会儿,就被带去另一间屋子去。 “老刘可比从前富态多了。”另一边长队里的一个鹰钩鼻子搓着手感慨。刘余年从前也和他们站一起,可前年被靖王派去荣王妃的庄子上做了副管事。那会儿,大家伙都以为刘余年得罪了人,没曾想今年又在王府里遇见了,看起来还颇为春风得意。 “我听说,咱们王爷又圈了雀儿山南麓一片地,比邻那庄子,里头还有一处活泉。”王爷变着法儿贴补给荣王妃,谁还看不明白呢?! 老刘也是个灵活的,就着那处温泉建了花房菜棚。虽说产出不多,可物以稀为贵。都城遍地钟鼎,十月里能吃上一口碧绿油菜,便是一菜一金也是吃得起的。除了日常供给自家王府,老刘就联系了周围几家交好的人家,把富裕的匀出去。他张着靖王和荣王妃的大旗,说是不要钱,架不住别人感念他的好,再把自家庄子的产出做回礼成箱成车的送过来。说来好笑,刘余年的账册里记着的泰半是别家送来的,在山坳坳里比商肆还热闹,赚个盆满钵满。 另一边,刘余年向方槐安交了差事,一派轻松地约上从前的老友去城里酒肆小酌。 午后,张懂和方槐安把整理过的账册抬进勤本堂,捡着重要的、稀奇的回给靖王。钱益也在书房里,并没有回避。庄子上的事,靖王从不避讳他,有时候还让他帮忙巡视庄子上的人事。张懂记总账,钱益则是出谋划策的那个。不过,今日他不是为庄子上的事来的。 “这是肉苁蓉泡的酒,能补精血、活经络,性温味甘,有强健体魄的功效。”他亲手炮制,选用今岁四月新采摘的,从切片风干到浸泡耗时半载,今天才抱进来。“三爷的伤已经大好,日常以骑射活动筋骨,再佐以药酒温补,可拔除病根。” 崇仪自是信得过他的医术,便道了谢。 高斌小心翼翼地捧过来,感激地冲钱益弯腰。 “这酒,荣王妃也可以用一些。”钱益谦让一番,又接着补充道:“每日睡前隔水烫热了,饮小酒盅半盅,亦可助眠安神。” 崇仪不由微微探出上神,仔细听进心里,又好声谢过钱益。 钱益做事精细,只得了一瓮。崇仪便让人直接送回安和堂,左右他与孟窅一处起居,睡前一并用一些倒十分省事。 是夜,齐姜就照着高斌的嘱咐,用乌银三君子细嘴自斟壶盛着送上膳桌。 孟窅为着夜里那桩难以启齿的事,实实在在地生了几天气。食不言寝不语,头一回被孟窅执行地如此彻底。 崇仪连日赔小心,倒也品出些许情趣。吃过饭,他说起庄子上新送来一样稀罕的东西——一坛花酱。 “也可以泡水给臻儿喝一些,调馅儿做点心也极香甜。”从前都是孟窅碎碎絮叨,如今两人调了个个儿,换作他低声搭讪。正说着,不想孟窅软绵绵地歪过头,主动倒进他怀里。象牙箸滑落地上,敲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崇仪低眸一看,怀中人明眸迷离荡着水光,两颊晕红若桃花绽放。崇仪暗自一惊,扶着她探手一摸。孟窅粉颊发烫,菱唇一张一翕诺诺私语。 孟窅已然吃醉了,坐也坐不住,被他扶了肩,便顺势往他身上倒。 齐姜眼看这架势不对劲,刚走前一步,先收到靖王的眼神示意。她有些为难地垂下视线,指挥人往外退,桌上饭菜碗碟也顾不上收。 崇仪第三次把人捞起来,最后只得让她跨坐着,整个上半身贴合着,总算不再下滑了。谁料到她的酒量这么差,竟被一口酒放倒。 “我告诉你,我会骑马”她咯咯一笑,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一个稳固的依靠,高兴地用下巴尖抵着他宽厚的肩膀。 “好、好,你会骑马。”怎么就忽然说起骑马?崇仪却想,她若喜欢,可以在府里养小马驹,罗星洲北边有一处闲置的院落,把楼前的池塘填了整一片平地。成年的马匹太高,津州的红鬃马毛色炳耀,最是靓丽,回头选一对小马驹,她和孩子都能骑着慢慢走一圈。 “真的!”孟窅撅起小嘴,娇蛮地再强调一遍。“我在草场上骑!” 崇仪这才会意,怕不是醉糊涂了,以为自己在春猎的围场上。他摇着头无奈地敷衍,手忙脚乱地抱住不安分的人。她说话时,樱桃小嘴吹出温热的酒香,洒在他脖颈间,像是星星点点的火苗。“知道你能干,乖!” “我就是会!”孟窅听他毫无诚意的语气,不服气地娇嗔。她眯起眼,双手摩挲着拽上一截细长的绳子,是他的腰带。她长在闺阁中,哪里有机会学骑马。唯一一回是春猎时,被崇仪抱上马背,在草场上慢慢悠悠走过一圈。就这还把大腿内侧磨得发红,小两天没能合拢腿,费了好些白玉生肌膏。后来,崇仪就带她去泡温泉,再后来,他受伤了……还有那个孩子…… “不对、不对!”孟窅摇摇头把不好的记忆抛开,金簪子叮一声砸在地上。她低头抵着他的心口研磨,专注地搜寻甜蜜的片段,身体跟着晃动起来。“骑马……” 崇仪眸色一沉,嘶一声倒吸一口气,心里泛起酥酥的痒意。他紧忙收紧手臂钳制她的活泼,一手按住她的腰,不让她胡乱磨蹭,一壁探手托着她的臀,抱着人站起来。“祖宗,快别动!” 可她哪里听得进,这会儿酒劲冲上来,叫人头脑发热。被他抱起来,脚尖一下离了地面,她以为自己被架上马背,抖抖簌簌地夹紧双腿。 “我怕,明礼……我怕呀……”她眼前的世界不停旋转,睁着眼就更晕了。 “好好好……”崇仪一迭声迁就,停下脚步,等她适应过来。 破碎的话音撩人心魂,隐隐约约飘出帘幔。门外,高斌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他虽是个阉人,听着荣王妃声声娇啼都忍不住耳朵发烫。适才齐姜领人空着手撤出来,他就有预感,紧忙把人都打发出廊下去。 “慢点!别动……你别……” 门帘子被他挑起一条缝,颤巍巍地哭音陆陆续续溢出来。高斌手一抖,帘子滑落下去。他抬头看一眼尚微微泛着橘色的天,他无力地叹声气,心说三爷在荣王妃屋里真是越来越把持不住了。都说男人喜新厌旧,可三爷偏是个长情的!像是认准了荣王妃,这两年愈发蜜里调油,把人滋润得花骨朵儿一般。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给不说,自从抬了平妻,几乎就要在东苑绝了踪迹,也难怪李王妃不消停。 被人浮想联翩的屋里头,靖王抱着人进退维艰。孟窅醉得稀里糊涂,以为自己身处在马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她嘴里嚷着说怕,豆大的泪珠成串地落下来,瞧得人心疼不已。 崇仪使出哄女儿的功力来,搂着人轻声轻语地哄,走两步颠一颠,还顺着她的背脊一遍遍的安抚。屋里烧着炭,他又心里发急,不一会儿额头就泌出一层细汗来。 好容易把人送到榻上,她又手脚并用地攀上来,泪眼迷蒙地挂在自己身上。崇仪只得耐着性子又拍又哄,陪她一起歪在榻上,好笑又好气地听她嘟哝着胡话。偏还不能不搭理,一壁抽了帕子替她抹泪,一壁顺着她应声附和。 半晌,她絮絮的呢哝低下去,仿佛是闹得累了,环着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崇仪低头只见那没良心的人兀自翻个身,贴着缎面软枕磨蹭了几下,没事人似的安然入梦。 高斌听见屋里叫水时,心里一阵嘀咕。他垫着脚进屋,十分隐晦地给了靖王一个关切的眼神。三爷只退了外袍,神色间还有些狼狈……今儿似乎有点快?钱先生的药酒不太灵? 崇仪扯松了襟口,敏锐地察觉到高斌古怪的视线。只一瞬,他便体会出高斌的“忧心”,随之脸色一沉,咬牙切齿地低吼:“滚出去!” 高斌猛地退一步,心中警铃大响。三爷鲜少喜怒形于色,他要是再看不懂,也不必在府里混了。他插着手埋头作揖,转头飞快地摆手,催促碍眼的婆子们搁下木桶和热水,赶紧往外走。 抬水的婆子不明所以,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大伙儿知道荣王妃面皮薄,她们当差时从来头也不敢抬,这会儿不知道靖王因何发怒。四个婆子面有菜色,直退到屋外后,才心有戚戚地抬头向高总管告罪求饶。 高斌才得了靖王一记白眼,尚且自顾不暇,不耐烦地把人打发下去。他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未完待续) 一二二、宿醉与夙愿 却说,孟窅吃醉了酒,第二日醒来浑然不记得自己将崇仪折腾得一夜不得安宁。她捧着胀痛的脑袋,唉唉地埋进软枕里。昨夜她醉得稀里糊涂,崇仪哄也不是强也不是,两人就近胡乱在西次间的软榻上睡了。软塌上逼仄,堪堪并肩平躺下两个人。她睡熟着窝在崇仪怀里还好,这会儿一拱一翻身,险些把崇仪挤下去。 崇仪几乎整夜未能阖眼,一时是她渴了,要人喂水;一时是她又热了,蹬着细腿地不老实。他也饮了酒,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搂着自己的女人却无从下口。情潮比酒意更撩人,让他不得安生。从来晓得她活泼爱闹,却是头一回发觉她睡觉也不老实。 他攒了一肚子火气,可眼瞧着她拧着眉头哀嚎,哪里还舍得生她的气。倒是先忙着唤人准备醒酒汤,再取来抹额丝带替她扎上。宿醉的时候,脑袋里像有小人扎针一般,而且嘴里发苦胃口也不好。 孟窅不止头疼,瞧着光亮的地方,眼睛也疼,略睁开眼就泪涟涟地打湿了素净的小脸。 “我再也不吃酒了,太难受了。”她委屈地呜咽,捂着凸凸直跳的太阳穴歪在枕头上。脑袋里像是灌着铅,两只手捧着都抬不起来。 “好,再也不吃酒了。”崇仪百般迁就样样顺着她,抬手挫败地拍拍脑门。她这会儿只晓得身上难受,还不知道昨夜怎么折腾自己呢!崇仪不由也暗下决心,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让她沾一点酒液。也是奇了,她从前也吃过酒,当时也不曾这样闹过。 大抵钱益也没预料见荣王妃如此不胜酒力,听崇仪提起后,他略思量过推敲道:“学生记得荣主子是二十七年得了小郡主,怕是有三年多不曾沾过酒水吧。” 崇仪在心里默念过,再一想也是。徐燕也曾提醒,饮酒对孩子不好。这么算来,玉雪近四年没有碰过酒了,也难怪酒量退步得厉害。 妇人怀孕生子犹如脱胎换骨。有些人月子里养不好,因而体质大变。荣王妃经历两回小产,对身体多少总有损伤,眼下经不住酒性也不奇怪。这话,钱益没有对崇仪细说,想着回头与徐燕交代一番,再给荣王妃换一副药膳的方剂。 孟窅身上不爽,又舍不得不见着孩子。乳母只得把孩子抱到安和堂来,所幸外头的风一天天紧了,也不敢放孩子们在屋外玩耍,刚好一起在屋里待着。 臻儿见孟窅大白天歪在榻上,小脸上一愣。她以为孟窅生病了,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她,嘴里喊着娘亲就往孟窅的身边凑。乳母麻利地脱下她的软底绣鞋,把人放在榻上。臻儿急切地扑上去,伏在孟窅身上嘤嘤地哭了一场。姐姐一哭,阿满也跟着皱起脸干嚎。 细软的哭声此起彼伏,孟窅的头也疼,心也疼。 “娘亲没事。外头天冷,娘亲在被窝里偷懒呢!”她竖起芊芊玉指,弯腰小声哄两个小的,编起谎话来,眼睛也不眨一下。 她头重脚轻地下不了地,臻儿和阿满格外体贴,粘着她不吵也不闹。午膳,孟窅胃口不开,要的是和孩子们一样的蛋羹,一口湿软一口碧梗米饭便应付了。吃过饭,她逗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刻钟以免积食,这才一边搂着一个歇晌。这一觉又深又长,若不是齐姜瞧着时辰不对,怕一大两小睡太久晚上失了觉头,把她们唤起来,只怕母子三人能一直睡到月上梢头也未必。 才进十一月,崇仪就吩咐人装点起圭章阁和瑞榴居。靖王府家的康宁小郡主三足岁生辰就在初八。孩子养到三岁,便算立住了。康宁郡主粉雕玉琢的,一双大眼睛会说话般又亮又干净,连桓康王都夸她长得好。 六七月里,定下由梁王靖王主领换防事务后,桓康王以此为由,召宁王回京伴驾。可如今宁王从庆州奉安宫回来小半年,依旧萎靡不振。前两天,范琳琅实在看不过眼,对宁王好言相劝,却被宁王发了好一通脾气,气得她当场甩脸子拂袖而去。宁王嘴上一时痛快把人气走了,转头自己后悔得不轻,只是他心里有苦楚无处可诉,又放不下架子。他想着何苦在宁王妃气头上去触霉头,便打定主意先行缓兵之计。 聿德殿上下一片消沉,只有苏侧妃处的奴才悄悄掩饰起眉目间的欢喜,举止间愈发谨慎小心。宁王妃发威,把个宁王吓得躲进苏侧妃屋里,就好比天上掉馅饼儿,苏侧妃端坐家中,得来全不费工夫。如今,她们只求苏侧妃开个窍,趁势复宠,最重要的还是得有个孩子。后头连氏虎视眈眈,攒着劲要截她们侧妃的胡,可不能叫她小人得志。 宫里头都在传,靖王借着一对儿女讨大王的欢心,连蒹葭殿的淑妃都沾了康宁郡主姐弟的光。听说,这回康宁郡主的生日也被恩准摆宴在蒹葭殿,孟府受诰命的女眷都可以进宫来。 外头人人艳羡,偏靖王府上下并不见欣喜。东苑里,李王妃扯着僵硬的嘴角,尝试用最欢快的语调,叫人开库房捡着贵重的宝贝。桓康王恩赏康宁郡主,荣光都是靖王和荣王妃的,李岑安身为正经的靖王妃反倒退居第二,不仅沾不上光,只凸显出她的无能与落魄。 靖王俊雅的五官上笑意清浅,眸底隐含了一丝忧心。孟窅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今早起来时说是腰里隐隐酸软,许是小日子就要来了,怀里捂着手炉还是手脚冰凉。 “让徐燕跟进去,有事直接与淑母妃说。”若是寻常,崇仪不会让她耽误。可桓康王一早兴致勃勃地定下了章程,他们身为父母怎好缺席。 “我省得。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孟窅温驯地点头。臻儿一直盼着过生日,她不愿叫孩子失望。孩子还小,只听乳母丫鬟说过生日是热闹事,能收到许多里屋,还会见到梁王府的哥哥姐姐。打从进了十一月,臻儿掰着手指头盼初八,每日一睁眼,还没洗脸就会奶声奶气地问:“今天初几呀?” 每每撅着小嘴儿,一脸不乐意地抱怨。“初八好远呀!” 乳母哭笑不得,只能哄她,再睡一觉就初八啦! 蒹葭殿里,孩童明快地笑声环绕着。桓康王陪着用过酒席已是天大的恩宠,九黎殿里的政务可不会因为大王给孙女过生辰而轻减半分。大王意犹未尽地走了,不甘心地把儿子们都一并带走。没道理老子埋头苦干,留着你们享受儿女承欢的乐趣。 临走的时候,恭王眉目温润地凝视着恭王妃,低声叮嘱。梁王妃眼里含笑,无声地打趣恭王妃。童晏华用帕子掩了半边花容,咬碎了一口银牙还要继续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目。恭王哪里是舍不得她,不过是怕她看不惯孟家那狐媚子,特意提醒她。这满屋子的喜气和她沾不上半点边,只看的人堵心! 孟窅搁下消食的香片,一手捂着小腹叹了口气。 “你没事吧?”胡瑶摸着她冰凉的指尖,眼里满含担忧。在座的都看出孟窅今日面色不佳,整个人瞧着也没精神,她与孟窅挨得近,观察得比旁人更仔细些。 孟窅凑在她耳边,掩着帕子难为情地小声私语。“怕是那个要来了……” 胡瑶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劝她偏厢燕坐。“这里有乳母,也有淑妃娘娘坐镇,你且去后头更衣,缓一缓再来。” 孟窅点点头,没有推诿。也是身上真的不好,她刚才用饭时,肚子就一抽一抽地疼,脚底心窜起一股寒气,叫人浑身不得劲。胡瑶虚扶着她,静悄悄地退出去,没有惊动其他人。 徐燕就在偏厢里待命,见孟窅脸色惨淡地走进来,紧忙趋步迎上前去扶着。 孟窅愈发觉得手脚无力,腰里又酸又痛,刚沾上软塌就歪倒下去。 胡瑶与徐燕俱是一惊,徐燕卷起袖口伸出三指去探孟窅的脉。才搭上脉门,徐燕心里就漏了一拍,脸上风云变化喜忧交替。 不一时,正殿的孟淑妃收到消息。荣王妃有喜了! 屋里骤然没了声响,各样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俄而炸开热烈的欢喜,不论真情假意,个个儿带上浓烈的笑脸,迭声的给淑妃和李王妃道喜。男人们都不在,主角孟窅还在偏厢,以梁王妃为首的女眷们簇拥着孟淑妃恭贺,眼风时不时带进一旁陪坐的靖王妃李岑安。 孟窅又怀上了。这一胎要是生下来,她就有三个孩子,把她们都比下去了! “娘亲呢?”臻儿莫名又不安地发问。刚才玩得好好的,婶子们都怎么突然就不和自己玩了?小姑娘环顾四下,没找到娘亲,登时也不爱玩了。 端宁翻过年就要十岁了,已经是半个大姑娘。她拉着臻儿细声细气地解释:“你母妃又要给你生个小弟弟,这是大喜事呢!” 李岑安唇角颤抖,只觉得端宁的话像是冰做的刀子,刺在她的心尖上。大嫂二嫂关切的眼神比什么都叫她难堪,。 臻儿吃了一惊,转瞬想起那个走丢了的弟弟,拍手欢喜道:“我小弟弟回来了吗?” 淑妃招手让乳母把人抱过来,细细地问她:“你说谁回来了?” “弟弟呀!”臻儿高兴得小脸发亮,指着阿满摇手,她如今已经能说很长的句子。“不是阿满弟弟,我还有一个小弟弟。” “阿满,是弟弟。”阿满板起小脸,自己站起来响亮地纠正姐姐。他知道,自己是孙子辈里最小的男孩,比他小的只有恪王叔家里一个妹妹。 “哎呀,不是!”臻儿也较真,摇起头来,小鬏上系着的金铃铛叮铃铃地作响。 伶俐的孩子都讨人喜欢,一屋子婶子们伸长脖子,听她说话都觉得有趣。有人逗着她追问:“那你说,是哪个弟弟呀?” “是另一个弟弟!”臻儿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会儿。“阿爹说,小弟弟生病。他病好了,现在就回来了!” 童言无忌,却是听者有心。李岑安攥紧手里的帕子,不自在地笑一笑。“臻姐儿真聪明!你娘一直盼着你小弟弟,总算得偿所愿。” 小姑娘沾沾自喜地拍着手,一壁不忘纠正弟弟的错误。端宁大姐姐只有琪哥儿一个弟弟,她有两个。臻儿点着两个手指,圆满地咯咯笑了。 这厢,九黎殿里桓康王很快也得了消息,当时龙颜大悦。老三这个媳妇争气,一不小心又送了个双喜临门!不枉他一番抬举。(未完待续) 一二三、摆弄与百态 一场热闹一场欢喜,轰轰烈烈过后,才显得格外悄寂,静得仿佛能听见案头倒流香轻烟流泻的细响。桐雨看一眼铜镜里阖目养神的孟淑妃,轻轻地用象牙篦子给她通头。 孟淑妃一辈子平和,不骄不矜、不争不辩。她也曾有过青春少艾的悸动,只是为为难的身份压抑了天性。她这辈子听人摆布,亲爹娘留不住,养父母也留不住,最心痛的还是没留住那对孩儿。她一出生尚不知人事时,就经历了骨肉剥离的永别,仿佛就注定了她这辈子与亲缘的淡薄。所以,她亲生的孩子没能成活,抚养的孩子也与她不亲。谁晓得大半辈子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老天爷却把孟窅送到她身边来。 孟窅天真单纯,生得一双明亮的眼睛。有时候,她分不清是绚烂多彩的景致映在她干净的眼睛里,还是她澄澈的眼里映出世间的五彩斑斓。她像一道光芒,照亮了淑妃黯淡寂静的世界。孟淑妃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缘由,若一定要追根究底,大抵就是血脉里无可言说的羁绊,叫她第一眼见到那孩子,就忍不住心生亲近。 她知道,嫁给靖王不是孟窅最好的选择,可她或孟窅都没有选择的自由。靖王来求时,事先已经得了大王的恩准,她违着本心只有应下。她想教会孟窅惜福,像自己一样安安静静的渡过余生,有孟太师的名号在,保一生平安总是行的。可每一次对上孟窅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见她的喜怒哀乐直白分明,自己就不忍心开口。不忍心用自己的认命和妥协浇熄孩子对生命的热忱和期待。可这样真的好吗?她心中是不安的…… “您啊,就是太操心!”桐雨把栀子花油在手心里搓热了,均匀地抹在孟淑妃乌亮的发丝上。“您瞧靖王今儿一脸高兴,有他护着小小姐,还有什么犯愁的?” 孟淑妃一手支颐,眼皮依旧垂落着。 “我知道崇仪疼她,可你也看见了。今天在场的,有几个是真心欢喜?”一屋子喜气洋洋,可那些笑容下掩藏的情绪才更叫人害怕! 桐雨心道,这是关心则乱。 “那些事合该靖王来操心。咱们在这白月城高墙四围里,能有什么作为?”她语重心长地开解,“您也该信靖王一回。终归小小姐这辈子都指望靖王呢!” 孟淑妃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万般心绪只化作一声喟叹。“老了,老了……尽是瞎操心……” 桐雨掩嘴一笑,说笑着把这篇儿揭过去。 却说,众人在九黎殿和蒹葭殿分别得了消息,齐声恭贺靖王夫妇,不免又许下许多贺礼,说话就要往靖王府送。稍晚,各家马车鱼贯驶出月华门,在朱雀大街上四散开。 朱辕马车稳稳驶过青石板街,静默让车厢更显得狭仄。丝帛碎裂的滋啦声划破凝固的画面,童晏华面色讪讪地将手中的丝帕揉作一团。 “可恨老天不长眼,叫那小贱人更得意了!”她银牙暗咬,恨得心肝也疼。老天不公,一个破落户的小贱人仗着太师的势力,也敢与自己比肩。她的姑母就是个装腔作势的狐狸精,不声不响地从姑母身边抢走靖王,还把自己的侄女强行塞给表哥。 恭王不耐烦地蹙起眉头。出门前,童晏华就抱怨连篇。靖王长女的小生日惊动了整个宗室,她当时就骂孟氏猖狂。原话怎么说来着?说孟氏狐媚子嬖宠内闱,仗着一张肚皮,把大王也糊弄得五迷三道。一个丫头片子的生辰也敢劳动王叔婶子们奔波,不怕折了寿数。听听,这是人话吗?这个蠢妇!不但嘴碎,还把父王也绕在里头,但凡传出去只字片语,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也不知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来。 “闭嘴吧!”他鲜少说重话,三个字虽轻,却像冰珠子似的砸下来。 童晏华愣在当场,脸上火辣辣的疼,泪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硬撑着一口气不肯轻易掉出来,心里只把对孟窅的恨意烧得更旺了。 恭王绷着一张光滑的面皮不说话。他有些厌烦童晏华的愚蠢了。心里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埋怨,若不是为了这蠢妇,他也该做父亲了。从前他不急,愿意给童晏华时间。他也想有个嫡长子,在父王跟前争一回脸面。老大的儿子是庶出,老二的也是,老三把侧妃抬了平妻,可璋哥儿出生时,孟氏还在侧妃的位子上,算不得正经嫡出。兄弟四个里,只有他有机会,所以他不急……可漫长的等候没能结出甘甜的果实,他的嫡子连个影子也没瞧见。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心里是后悔的。若是曹韵婵的胎保住了,他的孩子比琪哥儿璋哥儿都大一岁,肯定也是聪明伶俐的孩子。 下马车时,童晏华从车厢里探出身子,只看见恭王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王府的奴才都是人精,见到这情形,哪里还不明白。虽是面上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当差,只不过不想撞在童王妃的枪口上,暗地里已经奚落起来。 没隔两日,听说恭王府那对孪生姊妹花又被抬了位分。妹妹成了七品承徽,姐姐做了八品充华。那做姐姐的还被留在恭王书房里,眼瞧着比隔壁府荣王妃还盛宠呢! 自家院子里起了火,童晏华一时也顾不上嫉恨孟窅,镇日只把一双眼睛黏在恭王的身上。可恭王却没有心思再迁就她了。 为了靖王府添喜的事被架在火上烤的,却不独是一个童晏华。高墙之内,宁王的日子也过得水深火热。而折磨他的,正是宁王妃范琳琅的急切。 孟窅的喜讯让范琳琅惊觉,聿德殿消沉太久了。玺哥儿的夭折固然叫人心痛,可宁王不能永远沉陷在悲痛中。大王不会有长久的耐心,大王比他们更急迫地需要一个宁王长子。她怕大王在空等里对宁王失望,那才是得不偿失!宁王已经失去了皇长孙这个优势,再输不起! 为此,范琳琅一壁召见太医为宁王调养,一壁把苏晗在内的侍妾召集来耳提面命。 且不说宁王闻“补”色变,苏晗却被范琳琅一番苦口婆心说得心动。她原不认识孟窅,因为当年两人先后传出喜讯,一直被人拿来比较。这些年,孟窅节节高升,愈发衬得她不如意。若是能再有一个孩子,她对宁王、对苏家才有一个交代。 宁王尚不知自己的阵营后方已经沦陷,一头扎进苏侧妃房里逃避范琳琅的追捕,却对上苏侧妃一双水眸未语泪先盈。无需苏侧妃开口,宁王已经抱头夺门而出。这消息像是安了翅膀,不消片刻就飞进宁王妃的耳朵里。范琳琅眼底晦暗不定,被一个荒谬的念头吓出一身冷汗来。 聿德殿陷入诡异的僵局时,梁王府的周侧妃正忙得不可开交。 梁王妃丁宁拟出妥帖的礼单,交给梁王过目时,听梁王对靖王好一通讽刺。梁王讥讽靖王是靠闺房出风头的孬种,当时的脸色口吻实在说不上光彩。 丁宁温顺惯了,从不反驳梁王一个字。可私心里,她是羡慕孟窅的。自打胡瑶进府,袁爱爱张狂得势,她本心并不赞同。周家表妹嫁过来,处处针对胡瑶,可她冷眼看着,胡氏才是对王爷最不上心的那个。周丽华聪明反被聪明误,为着一个戏子出身的袁爱爱冲锋陷阵,即便从袁爱爱碗里分到一杯羹汤,却把自己的风骨脸面都赔尽了。 她不得不承认,府里多了许多人后,自己对梁王也有些灰心了。这时候不免与胡瑶生出一段惺惺相惜的共鸣,更能体谅三弟妹的苦楚来。周家表妹这些日子频繁与国公府往来,听说是在搜罗良方。这剂方子治的是什么病,不言而喻……只盼着王爷不跟着一起犯糊涂,少不得自己多留个心眼,替他们包圆一些。 或许,对于孟窅的喜事,除了靖王,只要胡瑶的高兴才是真实的。她的喜悦平和而轻松,没有负担,没有计较。 崇仪收到来自兄弟的道贺,一一矜持地回礼。说来,他有三哥血亲手足,可关系最贴近的却是恪王叔家的堂弟。 恪郡王也对他亦是推心置腹,一众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阵势中。只有恪王私底下好心相劝。 “三哥爱重小嫂子,也要仔细外头人多口杂。那些不明事理的胡乱编排,没得污了小嫂子的耳朵。”他特意走一遭,也是因为宗室里有人议论孟窅嬖宠。虽不敢说靖王宠妾灭妻,可那些乌七八糟的言论也不差什么了。他唯恐妨碍三哥的名声,也伤了三哥的心上人。 崇仪拍拍他的肩,领了他的好心。“你放心。” 那些话不过老生常谈,长舌妇们嚼来嚼去还是那几个意思。早两年,她们就用霸宠为由诋毁过玉雪,如今故技重施,他岂会没有准备。 于是,京城里悄然卷起一阵风。前两天还在议论靖王德行有失,荣王妃狐媚专宠。这几日已经转了风向。 “咸吃萝卜淡操心。芷州大旱,象州决堤,攸关性命的大事看不见,尽把眼珠子黏在王府后苑里头,还是个男人嘛?!” “小鸡肚肠的娘们儿分明眼红人家,自己不争气,还嘴碎地想给人添堵。真是最毒妇人心!” “自己生不出,难道让爷们干守着旱地等死?!这是要绝人后的歹毒心思!” 这话说得最重,不论王妃命妇,哪一个都担不起这样的骂名。霎时,女眷们再不敢轻易议论靖王府那点事。其中,最心惊胆战的当属李王妃。 谣言四起之初,她还暗戳戳欢喜了一晚,等舆情风向一转,她吓得几乎不曾晕厥。这不是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嘛?往后但凡有什么牵扯孟窅的言论,首当其冲的就要怀疑她。那让靖王怎么想自己,她还怎么挽回靖王?!(未完待续) 一二四、平衡与制衡 流言就像雪球,在朱雀大街上滚过一路,裹上沿途的人多口杂愈发势不可挡。茶余饭后的消遣里,无端牵扯出许多人来。 恪郡王带来消息前,崇仪派出的人已经查到流言最初发源之所正是李王妃其父常光顾的一间酒肆。自己的这位老丈人是个什么德行,崇仪懒怠多言。大抵李家血脉里所有的精华灵气都凝结于他的妻舅——当年那位翩翩状元郎李梓安一身。李王妃在妯娌间始终抬不起头,许多时候正归咎于生身父亲混不吝的行事上。 或许是李父酒后失言,为女儿的境地吐了几句苦水。可流言传播速度之迅,辐射范围之广,若非有心人在其中搅动局势,崇仪却是不信的。这里头究竟是老大崇武、老五崇仁,又或者老五家——那位不着调的童家表妹,他尚未有足够的时间查证,索性顺势把水搅得更浑。 幕后那人欲借流言杀人于无形,他也不能让那人把关系摘干净。 其实,李岑安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她曾在暗夜里窃喜,可短暂的痛快后,更多的不安与恐惧迅速将她笼罩。舆情是一把双刃刀,关于孟窅的流言越是热闹,越是凸显出自己的无能。她的王妃之位本就是一场闹剧。在望京,在白月城,她每日战战兢兢,时时如履薄冰。世间有多少人艳羡李家因祸得福飞上枝头,就有多少人在背地里讥笑她的出身。每一回与孟淑妃、与大嫂二嫂相处,都叫她忐忑难安。便是一个字、一个笑都要反复揣摩其后深意,每一次出声,每一步迈出,都有无数次斟酌思量。别人越是看轻她,她便越是要做到无懈可击。她时常夜半惊醒,以为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却很快发现自己还在另一场噩梦里沉浮。纵然她不在意靖王的心意,她不能不要自己的体面。 她示弱,她蛰伏,她要世人同情她的遭遇,却不能站上舆情讨伐的刑台,遭人嗤笑唾弃。 “王妃金安。”小陆麟白净的脸上写着和气,笑起来的时候却露出显见的为难。“王妃安心静养,外头的事三爷自有决断。只是李员外镇日流连酒肆教坊,实是有失体统,于王妃的脸面也不妥。三爷不便开口,王妃得闲劝一句吧。” 这是把罪过归咎在李父身上了。为此,李岑安急得上火,府医来过三回,正院那里仍是没有消息,更叫李岑安心慌不安。从前,靖王若得空便会来露个脸,坐上一盏茶的时间。无需说什么贴心的话,有时只为了全她的体面,因为她是靖王妃。 林嬷嬷让她主动去向靖王辩白。她如今病容惨淡,脱簪素服摆出十分的诚意来,必能叫王爷怜惜。李岑安心道不妥,这样不就等于她供认不讳,是父亲散播的流言。可父亲为什么这么做,后头是谁在指示,细究下去她实在就百口莫辩。因为她确实存着这份心,她知道,靖王也知道…… 秦镜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其实,靖王并不需要李王妃的负荆请罪。他派陆麟来,只是来转达他的立场。这件事是不是李老爷子做的并不重要,是不是李王妃的指示也不重要,靖王是在借此敲打李王妃。至于李王妃是否领会,是否表态,都不重要。李王妃爱惜羽毛,不肯放下无谓的架子去请罪,却是歪打正着。即便她去了,靖王无关紧要地宽慰一二句,这件事便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去与不去,并不会改变靖王的态度,在他看来也就不重要了。倒是李王妃的病,不妨再拖上一二月,眼前的局面便可不攻自破。靖王总不会叫她一直病下去,毕竟李王妃久病不愈,反而坐实了孟窅的跋扈。因此,外头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秦镜的心反而定了。 “荣王妃上位是大王的圣旨,难道说大王的圣旨不妥?” “梁王府的大郡主六七岁了,才得了一个哥儿。” “恭王府那么些妻妾,什么动静也没有。” 曹韵婵抱着一支白腻匀停脚,低垂的视线落在血一样殷红的指甲上。屏风外小太监还在滔滔不绝地学舌,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得还精彩。那就是个傻的,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戳着童晏华的心窝子,还在那儿自以为是。 哐一声,赤金瑞兽香炉砸在地上,曹韵婵眼前一花也应声歪倒在地上。那只白嫩的脚踩在黑檀木的脚榻上,脚背上的青筋高高地凸起来。 曹韵婵熟练地从地上爬起来,头扎得深深的,和丫鬟们跪做一堆。谁也看不见她垂落地花容上一派平和,半掩的眼皮下闪烁着锐利的快意。童晏华靠着娘家的势力素来猖狂,行事恣意瞻前不顾后。流言才露出一角,她就急燎燎地去浇油添火,怎么难听怎么来。如今火烧到自家门前来,她又不高兴了。 曹韵婵抿去冷冷的笑意,额头抵着自己素净的指尖。童晏华怕她争宠,日日把自己拘在跟前立规矩。名为规矩,却是各种折辱磋磨之实。她恨娘家没骨气的父兄,捧着童家的臭脚唯唯诺诺,连累她在童晏华面前永远直不起腰板儿来。童晏华若紧实差遣她端茶送水倒还罢了,如今她受了恭王的气,捉不住恭王跟前得宠的小妖精们,只拿她一个撒气,而手段愈发下作。今日她竟敢把自己当做洗脚婢,明日还不知想出什么恶心人的差事折磨自己。 可她虽无力违抗,心中却是痛快的。童晏华越是卑劣,只说明她的日子越是不如意。书房里那对小妖精前几日又抬了位分,她气恼不过,一巴掌打在姐姐伶儿的脸上。那丫头当场梨花带泪地娇啼作泣,端的一副我见犹怜的勾魂状。 “娘娘要打要骂,妾本不敢违命。只是爷回来瞧见,难免又误会娘娘,那便是妾的不是了。”她说着最软和的话语,却像是屋檐上映着寒光的冰棱子,扎得童晏华眉目都扭曲起来。这是在炫耀自己与恭王的亲近,用恭王的宠爱将童晏华一军。 童晏华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指着伶儿鼻尖的手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尖刻的嗓音暴露了自己色厉内荏的真相,更叫伶儿得意。 “爷瞧见如何,堂堂主母还治不得你们这些成日见上蹿下跳的小娼妇!”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所以更是义愤难填,连带将府里所有妾室通房都骂进去,恨不能把恭王身边花枝招展的妖精们都打杀了。可伶儿姐妹的名号已经报上宗人府,不再是她能随心发卖的奴才秧子。 “烂心肠的狐媚子,拿爷作筏子,你也配!”她明艳的五官上柳眉倒竖,眼角泛起狠厉的红色。“只怕你那好妹子心急抢在你前头,爷没那工夫正眼瞧你。” 也不知恭王怎么想,偏让妹妹压着姐姐一头。此时,恰好被童晏华拿来挑拨。可惜伶儿不接她的茬,压着眼角的水光,柔弱无助地看向童晏华。 外头还在热议皇家密辛,最初的版本不知经过多少轮渲染臆测。各家王妃的名声受其牵连已在其次,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说是大王的王位来路不正,当年霸占兄嫂,报应在儿孙身上,乃至于旧燕王这一支子嗣不丰。 眼见着舆情一发不可收拾,聿德殿里宁王妃也有些坐不住。宁王整日颓丧不振,她纵是用尽心机又有何用。眼下至关紧要的还是要一个孩子!宁王膝下凋敝,且不说世人如何非议身为王妃的她,这是通往九黎殿最大的阻碍! 范琳琅的担心与桓康王的如出一辙。在扶持心爱的次子这条路上,桓康王屡战屡败而屡败屡战。他甚至一度异想天开,腆着脸私下向孟太师询问,孟家是否还有适龄的姑娘堪配宁王。可惜孟家唯一待嫁的姑娘尚是垂鬟小儿,路还走不稳。 这风声传出暄室,几家欢喜几家愁。宁王是犯愁的那一个,梁王府里最犯愁的那个是周侧妃。大王想要孙子,她想要一个傍身的儿子。胡瑶有的,凭什么她周丽华不能有。可她承宠不算少,偏偏一直没有音信。 她悄悄请了大夫,都说一切安好,欠的只是子女缘分。周丽华冷眼横眉,分明是庸医医术不精的推脱。娘家知晓她的心病,送进来一位医婆为她调理,又四处搜罗坐胎的方子。她早听说,阳平翁主请大王赐下一位医女,就在胡瑶身边日常服侍。想来胡瑶能拔得头筹,这位医女功不可没。 无独有偶,童晏华也派了人在望城内外寻访。涓清提醒她,孟窅能接连坐胎,兴许就是孟家有什么不传世的秘方。她又想起,孟窅的母亲小谢氏为她去碧桃观祈福,立时传话娘家去碧桃观供一盏长明灯,保佑她早日得偿所愿。 碧桃观里香客往来,这一日两位国公府不期而遇,客套的笑容下还有几分尴尬。更不提频繁出入京城药铺医馆的两家家仆彼此心照不宣。 袁爱爱自从被桓康王赐药,落了个宫寒的顽症。她出身微贱,纵有梁王偏宠,太医院正经大夫瞧不起她,诊脉用药多有敷衍。再者,她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根除病灶,将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哪个女人不想做一回母亲?她托身梁王,若是有个孩儿,那便是皇亲贵胄,日后还怕少了泼天的富贵不成? 这日,她的丫鬟照常去医馆配药,却听来一件笑话。童家和周家继碧桃观偶遇后,又在一位皇商家冤家路窄。不是旁人,正是在靖王府照顾过孟窅的胎的那位。 她换上一身新做的桃红小袄,迫不及待地将消息学于梁王听。梁王最是孝顺,对周家表妹多有怜惜。她必不能叫周丽华先于自己诞下孩儿,分走梁王的宠爱。(未完待续) 一二五、告密与隐秘 袁爱爱挎着扁方食盒,款款跨过门槛,十六幅湘水裙摇曳生姿,似天边烧红的晚霞飘落梁王的书房里。她长了一双敬贞王妃的眼儿,看着你的时候似有秋水盈眸。当年梁王瞧上一眼便魔怔了,为她赎身,将她安置在王府,宁王妃也不能轻易拿捏她。此刻,她在眼角浅浅某一些胭脂,更衬托出她如水的风情。 梁王爱护她如珍似宝,爱到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袁爱爱除了那双酷似他生母的眼儿,做派言行无一不像足了他最厌恶的女人——他的姨母小周氏。底下人悄悄议论,袁姑娘盛宠,便是梁王独子琪哥儿都往后排一排。这是要人命的说辞,不敢叫梁王听见。可袁爱爱听见了,并因此骄矜得意。 梁王崇武最善骑射,为人也十分警觉。袁爱爱一进来,他就察觉了。未及抬头,鼻尖隐有香风浮动,他不由松开浓黑的剑眉,刚毅的唇角浅浅勾起来。 袁爱爱随手将食盒搁在长案上,扭腰往他怀里坐下去。 “我就烦瞧这些长篇累牍的,读一行便眼睛脑仁发疼。”她嘟着樱桃小嘴埋怨,柔软的手臂水蛇一样勾着梁王的脖颈。 梁王便顺势低头一亲芳泽,捏一捏她娇艳的面皮,宠溺地笑骂:“放肆!你懂什么?!” 梁王单指挑起提梁食盒,挪开一边去,露出底下缎面封皮的请安折子。他也不耐烦看这些文绉绉的虚话,空有华丽的辞藻,通篇说不出一句重点,还透着一股子酸腐气。这些文人奸猾,披着清贵的外表,内里都是花花肠子。可老二身边多翰林墨客,他总要与他势均力敌。 袁爱爱妩媚勾唇,歪着头靠在他肩上咯咯娇笑,坦然地承认: “我不懂爷们的事儿,我只管懂爷您一个,足矣。”说着,她揭开食盒,取出一碗汤羹来,翘起葱白一样小指,拈着一只银匙,在珐琅小碗里搅动,檀口一壁吹着细细香气。“您呀,忙起来便顾不上自己,什么事还比身子要紧的。如今烧着地龙,虽说屋里暖和些,可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是燥的。您素来阳气旺盛,日常吃一碗清肺生津的汤羹才好。” 梁王满意地笑一笑,就这她的小手喝汤。那汤匙花瓣儿似的,抿一口只能浅浅尝个味道。梁王不爱汤汤水水的,此刻却愿意耐着性子享受她的小意温柔。 “北边进上来一批上好的血燕。你身子弱又怕冷,明儿找王妃去领,每日也吃一盏。” “血燕难得,还是留给姐妹们。有爷怜惜我,比什么汤药都灵。”袁爱爱娇声谦让,卷翘的蝶睫下眼波流转,俄而心生一计。她叹了口气,拧起细细的柳叶眉。“听说周妹妹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不如给她去。” 梁王还不知道周丽华的事,闻言挑眉示意她细说缘故。 袁爱爱状似为难,贝齿轻啮红唇,迟疑地揽着梁王宽阔的肩膀,和风细雨般娓娓道来: “周妹妹叫人践踏脸面,如今关上门窝火呢!”她同仇敌忾地娇哼:“外家心疼周妹妹,偏遇见童国公家跋扈,截胡截得理直气壮!真真叫人齿冷。” 她敢托大管侧妃叫一声妹妹,不是梁王给的底气,又是谁?!府里除了丁宁,那是正室嫡妻,她不敢造次,便是胡瑶进府来,也被她唤作妹妹。后来,阳平翁主借故发作过一回,她便不叫了。旁人只当她慑于老翁主的威仪,这固然不假,可她就是要让梁王知道阳平翁主仗势欺人。果然自从她不再唤妹妹,即便从不向他诉说委屈,梁王对她的疼惜却更胜从前,更是对胡瑶冷眼以对。 梁王只听袁爱爱虚情假意为表妹抱屈,脸色却是一点点阴沉下来。 原来,那日童家和周家同时登门,都要请窦氏为自家姑奶奶调理。窦家独门的按摩手艺在望城早先也小有名气,又因为窦氏伺候过荣王妃一回,颇有些盛名在外的意思。结果,周家没抢赢童家,被狗仗人势的童家管家好一通奚落。 袁爱爱今天借着为周丽华抱屈的旗号,狠狠在周家的脸面上踩一脚,落井下石不可谓不下流。她之所以敢,一则凭借的是梁王的放纵,再则是周国公不得圣心已久。桓康王瞧不上周国公家,盖因当年周国公不敢犯众怒,捏着鼻子,没为小周氏说一句话。庶出的女儿爬床媚宠,一连逼死了两个嫡出姐姐。这事情摆在任何一家都是极其丢人的丑闻,周国公自诩钟鼎世家,自矜身份,却出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妃。老国公被世人戳脊梁骨,生生被气得吐出血来,国公夫人折了两个嫡亲的女儿,羞愤之下一头碰死在周家祠堂里。周家上下便是有一二个想凑上去捧小周氏的臭脚,也怕被天下人耻笑。周家虽然因此失了圣心,却保住梁王与周家的一脉亲缘。桓康王在小周妃身上昏了头,到底虎毒不食子,看在梁王和朝阳公主的情面上,不冷不热地晾着周家,却也不曾过分磋磨。对周家来说,虽是苟活,却足矣…… 袁爱爱所想,与窦家亦是不谋而合。窦老爷敢撇下周国公府,先就接童国公府,也不过因为童家比周家权势更大。窦老爷医术平平,医馆长年往来人流不断,识人辨势的眼力却是有的。他不敢得罪势力更大的童国公府,只好先怠慢周国公府,可也不敢将人得罪死了。 第二日,窦氏的老父为表歉意,亲自将家传秘方手抄一份送上周国公府赔罪。若说这桩事故里最无辜的还数窦氏一家,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两大国公爷上门这样天大的光彩,却让窦家上下坐立难安。哪一边都得罪不起,又势必要得罪一遍,有谁比窦家还难呢?! 窦氏现在后悔不已,早知道不如当日就留在靖王府继续服侍。听说徐燕一家如今都在靖王门下,还陪着荣王妃进出白月城,在圣人面前露过脸。 却说,窦氏面甜心苦进了童国公府,与国公府老太君一番虚与委蛇。等她一手摸上童晏华的脉,登时心头如擂鼓。窦家世代行医,她虽因女儿身而未得真传,但父亲偏疼她,私下传授皮毛。恭王妃分明宫寒气滞已久,宫里的太医竟然毫无作为嘛?! 太医是知道的,可太医院有太医院的默契。恭王妃的病不要命,只是生不出孩子罢了。恭王的子嗣也不是只有恭王妃所出,因此这病便无足轻重。童晏华又不好意思在太医面前露出出急切的心思来,太医们便当她不急,日常开一些暖宫的调理方子也当不得渎职的罪名。 童老太君眼光老辣,当时便察觉窦氏的脸色不对。 “民妇草芥之身,唯恐学艺不精耽误王妃娘娘,实在心中不安,叫老太君见笑了。”窦氏勉力一笑,脸上犹有菜色。她从前在街坊间也以聪慧善言被人夸道,前些年受徐燕点拨,也知道什么说得什么说不得。太医都诊不出的病症,她们窦家小小医馆哪里来的能耐?来前,父亲再三嘱咐,她更是不敢轻心,一劲儿推说自己没本事。 若说旁人还以为是窦氏谦虚,童老太君何等精明,立时听出她话里的搪塞。老太太眼中闪过幽光,心知其中必有蹊跷,便让管家开库取出许多财帛打发窦氏,又说过几日还要酬谢她。 无功不受禄,窦氏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捧着童老太君的赏赐当下懵了。她浑浑噩噩回到家里,与老父说了经过。窦老爷听女儿一字不落地说来,背上已是一片冷汗。童老太君给的哪里是谢礼,分明是封口费。童家肯定不能让人知道,童家的女儿不能生。自家女儿不小心撞破了恭王妃的秘密,是福是祸还不定呢…… 童老太君年轻时狠辣果决,依着她的脾气,恨不能将窦氏一家灭口才利索。可童家与周家几乎撕破了脸,大张旗鼓把人迎进来,若是莫名其妙地没了,反而惹人猜忌。不得已之下,只能先以财帛动人,来日徐徐图之。眼下更要紧的是孙女的身子,若晏华不能为恭王生下嫡子,童家也要早做筹谋。无论如何,恭王世子必须留着一半童家的血脉。童家已经失去了一个皇子,不能再眼睁睁错过一个皇孙。 童晏华满怀希冀回到娘家,却灰头土脸地逃回王府。她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内,用被子紧紧裹起簌簌发抖的自己。她不能生孩子…… 祖母让她躲在屏风后,先后请来三位郎中和医婆为她诊脉。三人的说辞如出一辙,皆道寒毒积内难以拔除,一生子嗣艰难。她听着大夫惋惜的叹气,心一点点沉到谷底,想被浸泡进冰冷刺骨的深潭里,手足僵硬舌根发麻。 她不能生了,可祖母尚且来不及为她伤心,她更担心的是童家的利益。没有人在乎她的痛楚难当,她的亲人眼中闪过无数的情绪,焦虑、不安、甚至兴奋,远胜于难过或同情。不!她不要那些人的同情。往日最疼爱她的祖母给了她当头一棒,什么祖孙亲情都是假的,不过是建立在利益关系上的假象。 她们甚至不追究她不孕的原因,一朝发觉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她们立刻想扑上来撕咬她的血肉,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连祖母也说要送庶妹进府,替她生下孩儿,养在她的名下,以维系恭王与童家。 童晏华不肯,头一回顶撞了一向敬重的祖母,掩面跑出童府。她几乎落荒而逃地回到恭王府,她不敢见恭王,也不想见童家带来的仆妇。此时此刻,天地间她孤立无援,所有的恐惧、伤心、痛苦,只有她自己在暗处独自品尝。 她知道,必定是有人暗害她,她不可能生来残缺。是谁害她?是逆来顺受的曹韵婵,是巧言令色的伶俐姐妹,或者是娘家不安分的庶妹?会不会是大嫂二嫂早有预谋,不想让她占去皇长孙的优势?会不会是孟窅那贱人,也许她记恨当年待诏时被自己捉弄? 无数张可疑的面孔闪过童晏华的脑海,猜忌让她血脉鼓动,心跳得飞快。愤怒很快涌上来,盖过无助的伤心。她不肯让绝望打到自己,只有仇恨能支撑她濒临崩溃的内心。 她恨恨地想,祖母好狠。不论是谁害自己,最依赖的祖母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捅下最狠的那刀。如果她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她必须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凭她拿捏,全无后顾之后的孩子。她不要像姑母,谁也不能抢走她的孩子。庶出的身份再低,总连着童家的血脉;曹韵婵再听话,也难保心大,何况她们很可能就是加害自己的凶手!她不做别人的踏脚石,谁也别妄想踩着她出头!如果她要一个孩子,宁愿买个婢子来,到时候去母留子才算干净!(未完待续) 一二六、心机与心病 是夜,梁王宿在周侧妃房里。第二日清早,没用早膳就出了门,周侧妃没有送出门来。 紫苑从膳房提着周丽华的燕窝粥回来。周丽华每日都要用一碗燕窝,倒不用梁王掏腰包赏赐。周国公家虽说在朝中势力大不如前,世代勋贵的家底还在,供小姐吃一口燕窝委实不算什么奢侈。而且,周国公举家指望着与梁王更近一步,还有什么比周丽华得宠于梁王,进而诞下梁王世子更靠谱的办法。虽说长子的位子被胡瑶抢先一步,可梁王与胡瑶的关系显见着疏远得很。胡家自甘堕落弃戎从商,来日待阳平翁主去了,还能有什么尊荣。只要周丽华诞下男儿,世子之位花落谁家,未必不能一争! 紫苑放下食盒,抬头才要出声,就被紫菀扯了一把。她迟疑地往里探头看过去,周丽华正坐在妆镜前梳头发,洁白的象牙篦子从她乌黑的发丝里滑过。她垂着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青色的阴影。她的唇紧抿着,显然心情欠佳。 “这是怎么了?”紫苑做了口型,无声发问。每回梁王来,小姐总是眉开眼笑的,今儿怎么沉着脸。莫非和梁王不高兴?昨儿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呀?! 紫菀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多问。 周丽华不高兴,头一回儿因为表哥来了而不高兴。表哥虽然没有严词厉色,可他觉得丢人了。 “子女一事也讲究缘分,你还年轻,听人几句闲话就心急了。舅舅舅母也是糊涂,与那童家分辨什么?没得自降身份。”夜里似睡未睡间,梁王揽着她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事情是娘家办砸了。童家不要脸面,周家还是顾惜羽毛的。大咧咧地让满京城的人知道周家的女儿生不出,四处求医问药,这算什么光彩事呢?!周丽华本就觉得丢人,所以梁王来了,她也没敢诉委屈。结果,临睡还是被梁王提起来,她一下睡意全无。 周丽华窝在他怀里,忍着委屈赔不是,眼眶里热辣辣的。早上表哥匆匆忙忙走了,她便知道表哥肯定生她的气了!她不觉得自己心急求子有什么不对,女人不就是以夫为天、以子傍身,凭什么胡瑶有琪哥儿,她还没有自己的儿子。王妃生不出儿子,她和表哥又是最亲近的,只要她为表哥生下儿子,必然能把琪哥儿压下去。怪只怪童家蛮不讲理,害她丢了人,连带表哥也没脸。 彼时,周丽华尚不知道童晏华已经从胜利的欢喜跌落绝望的深渊。而窦家虽然上门赔罪,周家到底心中记恨,不肯再用窦家。加之周丽华受梁王的敲打后传话回来,周家立时偃旗息鼓,转而悄悄地延请相熟的太医。窦家的医术实非精绝,不过是因为窦氏服侍过孟窅一场,她们还想借机打听一些孟窅的私密,说不得孟家给过她什么妙方。如今闹出笑话来,把周家童家隐秘的心思明晃晃的摆开在世人的眼光下,周家抢人抢输了,没捞着好还惹了一身腥骚,对窦家自然避之不及。后来辗转听说童家也在私下里请有私交的太医,周家将心比心,倒是十分“理解”童家的处事。 童老太君为着童家的百年富贵犹不死心,可童晏华推脱王府有事走不开。童晏华的母亲甄氏拗不过老太君的意思,往恭王府跑了一趟,被童晏华一番哭闹。回到府里又被老太君骂了个狗血淋头。 “少在我老太婆面前做戏,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娘儿俩那点主意。”老太太砸了茶碗拍案而起,枯瘦的指尖险些戳上甄氏的鼻尖。“就是你这没远见的蠢妇,平日里蝇营狗苟,如今耽误我那可怜的孙女。今日不听我老太婆的,来日后悔却是来不及!” 甄氏是做媳妇的,只能捏着鼻子承受婆婆的责难。可老太太犀利的眼光像一把刀子,直中她隐秘的算计。老太太想的是童家的百年大计,真正心疼女儿的还是只有她。女儿说得对,童家那些庶出的女孩儿从前哪个没在女儿手里吃过亏,若是一朝得势,还不蹬鼻子上脸报复女儿?到时候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太再疼嫡亲孙女,也不能同意去母留子。将来生母健在,晏华徒有嫡母的名分,和那孩子总有隔阂在。且看靖王如今和孟淑妃,外头瞧这母慈子孝,可那不过是做戏给大王看。淑妃看靖王的眼神疏远而矜持,哪里有一个母亲的爱惜;靖王对淑妃恭敬持礼,可母子间又怎么会事事讲究礼节、时时不离规矩。 甄氏缩肩垂头任由老太君发作,她委屈地捏着帕子也不辩驳。女儿说了,老太太若是刁难,只管推在她头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是恭王妃,是宗室,便是祖母也不能奈何她。 童晏华的父亲生的高大,此刻面色难堪地垂着头。夫人提前已经把女儿的主意说了给他,他不懂女人的小心思,可他只有一个女儿,总希望女儿顺心如意。 童家心思各异,妯娌间对童晏华母女多有不满。消息隐隐传出来,让身在恪郡王府的王妃池晚暗吃一惊,急忙找来母亲。池晚的母亲与靖王之母是嫡亲姐妹,老太太对媳妇失望之余,也是一肚子委屈,拉着女儿倒苦水,只是不敢把童晏华的病告诉女儿。 “祖母杀伐决断为的是一家子的前程,舅母爱女心切亦是人之常情,只恨那些嘴碎的下人把内宅的私密在外头说道。”池晚只以为祖母是心急,眼看晏华成婚三载没有音讯,才起了念头要往恭王府塞庶女。同为女人,她也为表妹晏华忧心,更偏帮晏华一边。 池晚幽幽叹了口气。她拉着母亲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还是劝劝祖母,索性放开手,说不得过些日子晏华就有好消息了呢?前些日子才与周家有过龃龉,眼下再传出写风言风语的,童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童氏也不明就里,觉得女儿说得在理,便也点点头。可她早年也不喜欢嫂子甄氏,出阁前便瞧不上甄氏的小家子气,做嫂嫂的连小姑得母亲一支钗也爱斤斤计较。 “你祖母雷厉风行,哪里肯听我唠叨。”她露出三分迟疑,“再说你那舅母根本是个浑人,我若插手,倘或事情如她所愿还罢了,但凡不能如意,她必定连咱们母女也要迁怒。去年老太太不过说夸了珣哥儿一句,你也不是没瞧见,她们母女俩当场拉下脸来。” 说起这事,童氏也有怨气。珣哥儿多好的孩子呀?!晏华是吃不到葡萄酸葡萄,见珣哥儿讨了老太太欢心,说话立时尖酸起来。 “夕澜(池晚的小字)姐姐大度,可庶长子到底不好听。郡王府将来是立嫡还是立长,姐姐心里早做打算得好,没得便宜一些小贱人!” 池晚好脾气不与她计较,童氏这个做外祖母的都要忍不住跳起来啐她一口。恭王府是没有庶长子,童晏华拿捏得住侧妃妾室,可天下人岂是瞎的,背后里说她阴毒罢了。 童氏越想越来气,那里还肯管童晏华母女的官司。 “还是算了,何苦讨人嫌去?”既说起孩子的事,童氏又拉着女儿低声问。“珣哥儿就要三足岁了,你什么时候再添一个?” 外头都说孟窅福气好,当年长香别院待诏时,与她同住的都沾了她的福运。胡瑶,韩玉也都抢先生了儿子。韩玉更是有儿有女。童氏也怕韩玉抢了女儿的风头…… “等珣哥儿再大一些吧。”池晚无奈地敷衍过去。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身体的负担和精力的付出,她是真的怕了。 池晚自幼拿得稳主意,其实酷似她的外祖母童老太君,童氏也只好作罢。 周丽华羞恼,童晏华恨毒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与她们一般处境艰难。 李岑安病了,因为父亲被牵连进流言风波里,靖王已经表示出对她的不满。她担惊受怕夙夜难安。每每夜里一身冷汗从混沌里惊醒,这让她的精神越来越差,白日里也时常恍惚。 昨夜,她的梦里依然光怪陆离。她像个过客,看着自己形单影只,远远在圭章阁外看见靖王、孟窅、还有两个孩子和乐融融。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画面,可她永远融不进那一幕。 靖王凝视孟窅的眼神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他们的孩子天真可爱。璋哥儿虎头虎脑的,臻姐儿更是粉雕玉琢般,仿佛王母座前一对金童玉女托身凡间。 “小弟弟病好了,他回来了!”孩子银铃般清脆干净的奶音飘来,明明离得那么远,她却听得一字不差。臻姐儿说,那个孩子回来了! 李岑安惊叫着从噩梦中坐起,夜晚如水沁凉的空气涌进肺腑,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那个孩子回来了!” 林嬷嬷被她的尖叫惊醒。李王妃连日精神不佳,她不放心年轻丫鬟们,自己和衣靠在床头守着李王妃。只是她年纪大了,适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自知。 “您这是魇住了,不怕不怕!” 李岑安猛一个战栗,抱紧林嬷嬷丰腴的身子,上下牙齿还在打架。“不是的,是那个孩子!他回来了,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下午秦镜的一番谋算却勾出了她掩藏已久的秘密。 靖王妃长年卧病,早在孟窅嫁进门之前,就有她羸弱多病的传言。靖王妃病歪歪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也不知是哪里起的头,近来有人传说,她体弱多病,自知无法为靖王传宗接代,故而格外倚重孟窅。甚至愿意与孟窅平起平坐,堪为宗妇的楷模…… 秦镜把这消息带进来的时候,眼里带着还未消退的喜庆。 “娘娘不妨借此造势。”秦镜劝她,抓不住宠爱,就要抓贤名,两边总要占一样才有她立锥之地。他进而想到,“孟妃已然儿女双全,这一胎不论男女,王妃不妨抱养过来。” 届时,他在外头运作一番,就说靖王府妻妾和美,李王妃贤惠大度,孟妃投桃报李,用一个孩子回报李王妃的抬举。只要李王妃舍下脸面去求靖王,只说为孟窅分忧,也好缓和与靖王的关系。毕竟孟妃已经养了两个孩子,再来一个未免辛苦。 可李岑安怎么敢……那回,她也是这么与靖王说的,可那年中元,她的手上沾满那个孩子的鲜血。如今,那个孩子又回来了,是不是来揭发她的?!(未完待续) 一二七、挑食与少食 李岑安因着心里的阴私夙夜难寐,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明。躺着的时候还好一些,挣扎着坐起来才发觉头重脚轻。 林嬷嬷和雪溪两个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脚下也是一个趔趄。她们觉得李王妃几乎不曾挂在她们臂弯里,好悬扎稳了脚跟。林嬷嬷跟着李王妃嫁到王府来,着实享福了几年,这个年纪上已经显出力不从心来。雪溪便揽了李岑安大半个身子,用单薄的肩膀撑起她。 “这可怎么好?不若老奴回了王爷,请个太医来看看。”林嬷嬷愁容满面,着急地看着李岑安眼底淡淡的青色。按她的意思,延医走过明路,索性告病不进宫应酬才好。左右都是椒兰苑的风头,何苦劳动王妃拖着病体去捧那小娼妇的臭脚。 李岑安摇了摇沉重的头,铜镜金黄的镜面也掩不住她的苍白。她指一指妆粉盒子,拿定主意要去。“旁的日子也罢了,今日归元殿祭奠先祖,我为靖王妃怎可缺席?!” 话到嘴边,林嬷嬷又囫囵咽回去。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她何尝不知,椒兰苑风光大盛,王妃若托病不去,难免有示弱之嫌。秦镜也道,眼下许多事已是不如意,好歹坐实贤惠主母的名声,徐图来日。 雪溪洗了手,用热帕子替她敷脸,再取茉莉粉厚厚地扑一层。衣裙是昨日夜里就挑选出来,挂在鸡翅架子上彻夜熏香。 李岑安穿上华丽的吉服,只觉得上头的金丝银线坠得衣服像穿着铅块一样沉。无端地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自己是明媒正娶的嫡妻尚且受不起这身吉服之重,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孟窅如何受得起?凭借着这个念头,她振作起精神,虽说身上还是疲惫,眼底到透出坚毅的光彩来。 坐车进白月城有一段不近不远的路程,李岑安担心蹭坏了妆容,一路正襟危坐。孟窅和孩子坐在第二辆车上,靖王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面。 半道遇上了恪郡王的车队,男人们只在马背上拱一拱手。崇德正欲唤池晚和韩玉出来,崇仪先出声。崇德是降等承袭的爵位,领的郡王衔,按理他的女眷该向亲王妃行礼。 “路上风硬,莫来回折腾孩子。你我兄弟无需见外。” 崇德抱拳代为谢过,又说等进宫再叫侄子侄女给兄嫂磕头。他的长子次子与璋哥儿同一年生日,一边年头一边年尾,正好玩在一处。他与崇仪比嫡亲手足不差什么,也有心叫两家的孩子多亲近。 李岑安已经预备起身出去,马车重新走动起来的时候,叫她一惊。一手抵着车厢壁才坐稳了。这时候,梦溪打听了消息回来。 “王爷说孩子抱进抱出的容易着风,就免了郡王府女眷和公子的请安。” 李岑安抿嘴牵强一笑。“王爷心细。” 是心疼郡王府的孩子,还是心疼自家孩子?就算心疼孩子,怎么妯娌间的礼数也一并免了。左右她这里没有孩子,没有发言权。 宫门外,九黎殿的小太监裹得一团球似的,瞧见王府的马车驶进来,就小跑着迎上去。 桓康王早起突然抱恙,请来太医看过,说是风邪入体,不能见风。眼瞧着年关将近,桓康王还要主持大典,便下旨祭祖后的家宴改为各宫自行小宴,他只在暄室静养。原本,他还想着让宁王代为祭仪,可宁王也病着,只说是病,人已经瘦脱了形。 归元殿一片肃穆,时不时听见桓康王压着嗓子轻咳几声。宁王听见也觉得嗓子发痒,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梁王横眉冷目扫一眼与自己并列的宁王,看着对方颓丧的病容,连讥讽的兴致都没有。 三跪九拜,焚香祝祷后各自散去。梁王在后宫没有落脚的地方,带着家眷往敬贞王妃旧日的寝宫走一趟便就出宫去。敬贞王妃自绝与椒华殿东配殿,鲜血浸透丹墀玉台,自此那便是宫中禁地。她最终没能住进本该属于她的椒华殿正殿,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 这是桓康王不忍回首的往事,宫里无人敢犯忌讳。可梁王不管,那是他生母不得瞑目之所,他相信母亲还在那里等着自己为她鸣冤平反。他每年都会去,也要求孩子给祖母磕头进香。桓康王对敬贞王妃的感情太复杂,到底还记着早年举案齐眉的情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父子间的默契。 孟淑妃领着靖王府上下回到蒹葭殿,直接进了暖阁里。 孟窅由晴雨宜雨两个扶着,已是满面困倦。崇仪原不叫她进宫来,是桓康王金口玉言点了她的名。朝中对平妻一事时有议论,桓康王早年因小周妃的事被文官诟病,他们几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欺占兄嫂,厚颜无耻。当年他无法发作,却都记在心底!他憋着一股气,如今年纪大了,更化作一股执拗。 他抬举孟窅,初时确系一时冲动,因为孟氏好生养又得儿子欢心,他头脑一热就破格封了。事后冷静下来,想起孟窅的出身,正给他做文章的机会。孟家太师之尊,朝中门生遍布。他就是要破格抬举孟窅,看百官如何与太师分辨。看他们这回还敢不敢叫板! 可此一时彼一时,岂可同日而语。当年朝局初定,百官世家敢和他叫板不仅因为占着一个理字,也因为从龙之功加身有恃无恐。如今他在位三十载积威已久,何况靖王非嫡非长,也不曾霸室,只要一日没有定下靖王储君的名分,宠妾也好平妻也罢,只当一段风流韵事。当日梁王为一个优伶轰动京城,大伙儿也只充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大抵是桓康王震撼的先例在前,小辈们做些出格的事反而并不打眼了…… 孟淑妃无奈地叫人另抬了熏笼到里间去,索性打发孟窅去更衣,舒舒服服地躺一会儿再来。 “时候还早,让她睡一会儿。”她留心到李岑安面上闪过古怪,便招手示意她往自己跟前来坐,亲厚地说道:“燕辞有日子不来,我们娘儿俩说会子话。” 李岑安便拾起温婉的笑脸,细声应承:“还是母妃想得周全。妾听王爷说,妹妹这一回怀胎容易倦怠。今儿出门早,折腾这半天,该是累极了。” 婆媳俩又体贴了两句,都催着孟窅下去歇息。正说着,崇仪站到孟窅身边,一手扶起她来。 “有王妃陪母妃叙话,儿子送送玉雪。” 孟淑妃先看了李岑安的神色,方淡淡地点头允了。“去吧。孩子就在这儿,有我看着。” “劳姑母费心。”孟窅已经打了三个哈欠,眼角溢出水花来。她捏捏女儿的小手,又给阿满提一提领口。“你们听祖母的话,不许顽皮。” 淑妃这一眼倒叫李岑安没法开口了。她巴巴地目送崇仪出了门,背影消失在毡帘后,淑妃再说什么,一时也听不进去。她暗嘲自己天真,人家是嫡亲的侄女儿,亲疏有别,这又算得什么偏心呢? “臻儿困不困呢?祖母叫她们把被子烘得暖乎乎的,臻儿也去眯一会儿。”乳母已经把孩子抱到孟淑妃跟前,一边有奴才自发地去取点心糖果来。 “臻儿陪祖母。”臻儿甜甜地撒娇,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一碟子五彩糖豆子。桐雨故意把葵花式粉釉高足碟搁在孟淑妃手边的条几上,抿着笑看她怎么办。 李岑安回过神来,只见上首宝座上臻姐儿手脚并用地往孟淑妃身上爬,璋哥儿不甘落后,也抱着孟淑妃的腿,自己翘起一只小短腿使劲去够宝座的边沿。他倒不爱吃糖,可他是姐姐的跟屁虫,但凡臻儿做什么,他是最捧场的那个。 李岑安想,孟家以书香礼仪自恃,对孩子的教养实在疏忽。从前,她以为孟家女儿都和淑妃一样文静淡泊,谁知偏又孟窅这朵奇葩。臻姐儿和璋哥儿的规矩都被孟窅耽误了。 “真真儿母妃疼爱小辈,由着姐弟俩胡闹。桐雨姑姑快拦着些,仔细别叫他们冲撞了母妃。”李岑安心下斟酌过,因着吃不准淑妃的心思,还是先表现出恰当的关心来。这时见淑妃弯腰亲手托一把璋哥儿,不由嘴角的笑弧一僵,绞着手指忍不住发酸:“母妃素来是六宫礼仪典范,如今遇见这两个小的也是没辙了,倒把规矩且放一边去。” 孟淑妃这才看过去,不过笑一笑,并不与她争辩。 桐雨立在淑妃身侧,此刻从高座上径直望进李岑安眼里。李家底蕴浅薄,李岑安因夭折的兄长得以高嫁,其实一直缺乏相应的底气。她一辈子都在揣摩效仿曲意奉承,却每每不得要领。从前没有人威胁她的地位,她到还能端着一副从容大度的做派。自从孟窅嫁过去,她的日子不如意,行事愈发不得章法,时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今天,她和两个奶娃娃计较,有失风度不说,竟敢讥讽淑妃的规矩,连人伦孝道也不顾了。 “李王妃不晓得,都是大王纵容的。只怕郡主和公子若说要摘天上的星星,大王立时就叫人造登云梯来给他们耍呢!”她是淑妃贴身的大宫女,李王妃是晚辈,训斥一二句也使得,似这般玩笑说话,不过是为着孟淑妃性子澹泊罢了。 李岑安在桐雨如炬的视线下,不安地挪了挪座儿,俄而讪笑道:“难怪父王和母妃偏疼,妾日常瞧着也觉得心都要化了,怎么爱也爱不过来。” 孟淑妃喂姐弟俩各自吃一颗糖,一手揽着一个。“都是好孩子,本宫自然疼爱。” 崇仪虽说是送一送,自是一去不回。他是一刻也舍不得孟氏那小妖精。等到临开宴,孟淑妃叫人传话过去,二人才相携而来,端的郎情妾意,赏心悦目。 腊八节的席面上自然少不了腊八粥,淑妃早早叫人熬下香浓甜粥,里头加上胡桃、松子、乳蕈、柿子、枣儿等果品。 崇仪端着碗,先去看孟窅,果然见她抬手间踯躅不动。孟窅不吃芋头,怕是不爱喝这个。崇仪知道她挑嘴,正奇怪淑妃不知道,想着如何为她开脱。 淑妃也瞧见了,细心的问道: “可是害口,不想吃?”她入宫时,孟窅尚未出生,确实不晓得孟窅的口味。 孟窅摇头,舀了粉白的小丁出来。“有香芋。大伯公家里煮腊八粥也放香芋,我听爹爹说,是大太太家乡的习俗。” “是啊,是随了母亲。”淑妃不温不火地揭过去,无意做深谈。这一句又牵扯出孟家的旧事来,她都快忘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呢?不过在母亲膝下养了两年多,又辗转进宫为妃。可许多事情却潜移默化地刻进骨子里了。 崇仪听出她话里的失意,想起淑妃也是年少离了生身父母,忽然生出感同身受的怅然。他与淑妃的往事也是一段无可奈何的岁月。 “香芋易饱腻,玉雪肠胃弱,少食为好。” 宜雨立刻会意,轻手轻脚撤下孟窅那碗腊八粥,预备再换一碗没有香芋的。 眼前,阿满面对自己的小金碗正苦恼,见宜雨把孟窅的碗撤下去,如见曙光。他小心地捧起自己的小碗,与孟淑妃商量: “阿满也少食,好不好?”他猜“少食”就是不吃这碗乱炖的糊糊了。 阿满有个怪癖,吃饭的时候喜欢分门别类。譬如,他爱吃鲜美的冬瓜盅,可你舀给的时候,得按不用的食材依次盛出来,把菜吃干净了,再给他喝一碗清汤。但他也不是样样都要细分,就好比吃包子的时候,他不会纠结把包子皮和包子馅儿分开。 起先,乳母不敢违逆公子的意思,吃饭的时候就在他面前摆上五六只干净的碗碟,菜是菜的碗,肉是肉的碗,汤另外盛一碗。有一回被孟窅碰见,孟窅表示不爱惯着他的臭毛病。 阿满不会争论,可一股脑儿地盛在碗里,他就把碗推开不吃。孟窅想纠正,崇仪却觉得不是大事。荣王妃不让惯孩子肯定没错,可孩子也没错。 “既然他不喜欢,就让人一样样挨个儿夹给他。等他大一些,会自己用饭的时候,自然就改过来了。” 孟窅想想也是,大人吃饭的时候也是一样样夹菜。 后来,齐姜说教了乳母。王妃没有错,孩子没有错,错的只有是乳母了。乳母想讨巧,投公子所好,却坏了膳桌上的规矩。(未完待续) 一二八、花红与见红 秦镜木着脸从屋里退出来,泛灰的眸子里像是笼着浓雾。李王妃又怂了!枉他费心筹谋,这个蠢妇有贼心没贼胆,自己不肯站出来搏一搏,凭他怎么在背后使劲推动又有什么用?! 陶正在廊下搓手取暖。东苑悄寂得没人人气,他每日里也没什么差事,只是每日里跟着秦镜。此时见师傅脸色不佳,暗暗把脸往双手后藏一藏,心道晦气。他头脑机灵,惯爱钻营,不然秦镜也看不上他。原以为攀上靖王妃的高枝,从此高人一等,这两年却是越混越回去了。他还有些私交相熟的人手在,可李王妃病病歪歪的不理事,他跟着秦镜也没什么油水,反要倒贴出不少孝敬,哪里还有闲钱打理人脉。陶正却是有些后悔了,可也没辙。他早上了李王妃和秦镜的船,如今另投他主,别人瞧不瞧得起,他倒不在意,只怕西苑那位娘娘瞧不上他。再有,那边有方槐安那尊外来的老神仙坐镇,下头还有个靖王亲随出身的徐图巴巴的望着,纵是他舍了脸面贴上去,也没有出头的指望。 “干爹,外头冷得很。这里有小的守着,您快回屋吃杯热茶去吧。”陶正两手交互插进袖口里,缩着肩陪起笑脸。李王妃屋里自有丫鬟婆子伺候,等秦镜回屋去,他也好靠着廊柱松泛松泛。可惜腊月的日头绵薄乏力,晒在脸皮上晒不进骨子里,要是有个炭盆在脚边就好了。 秦镜从喉咙里模糊应了声,撩起眼皮打量一眼陶正,僵硬的脸皮似笑未笑。陶正的心思倒不难猜,连他都时不时觉着心灰意冷,何况陶正到底年轻道行浅。他也不怕陶正心思活络,能爬上来的心眼都不少,左右翻不出他的掌心去。 陶正笑着送人,知道秦镜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脸皮都被风吹得生疼。他扯扯嘴角活动一番,重重叹了口气。日子总还得过下去,他想着,李王妃还是得尽快好起来,但凡她真有个三长两短,秦镜和他才是真的完蛋。 他歪过头,视线越过墙头往外眺望。远处罗星洲的松柏高耸入云,他知道墙的那头花团锦簇。入了冬,椒兰苑的喜事接连不断。花房里都是人精子,千方百计把园子里点缀得姹紫嫣红,乍一眼比春日还热闹。听说,城外庄子上今年送进来不少好的山茶花,最好的照殿红、十样锦,还有一盆紫重楼都摆在安和堂里。李王妃得了两盆醉芙蓉、两盆赛宫粉,脸色不大好。尹姑娘和卢姑娘各领了一盆观音白,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她们倒是想往王爷跟前去谢恩,只是没那个体面。没听说椒兰苑摆的什么,但又如何?人都在安和堂呢! 大郡主三足岁生辰才过,才进腊月就是大公子的生辰,接着就是她自己的芳辰,后头连着年节正月都是热闹的喜庆事。荣王妃的两个孩子都生在年尾,才满月就翻年,按虚岁便长大一岁。大公子初二才两足岁,眼瞧着再一旬就是虚四岁,也算是立稳了。大王和淑妃的赏赐自是不提,他也替李王妃送过两回贺礼。 陶正想起上回去椒兰苑,屋里屋外皆是穿红着绿,无不喜气洋洋。王爷也高兴,还给椒兰苑上下嘉赏。只怕这小两个月沾着荣王妃母子三人的福,洒下的赏钱不少。再想起东苑里,李王妃前儿照例发了双饷,并一人一匹布料四两棉花。那还是做过年穿的新衣服,旁的也就无了。他这两天还发愁往哪里捯饬一尺半匹,年关上天天要穿新衣,一匹布抵什么用?!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倒也不是非穿不可。可别人穿你不穿,只显得你落魄,主子也不体面。陶正回头想想不无羡慕,荣王妃的奴才真体面啊! 这厢,被他羡慕不已的徐图飞快从抄手游廊里跑过,额头油亮亮一层汗珠。 荣王妃歇晌起身不久,靖王喂她喝一碗温水,耐心地等她缓过神来。腊月昼短夜长,只小睡两刻钟就该起了,不然夜里容易失了觉头。 孟窅自从怀上孩子便乏力爱困,半眯着眼喝了水,还有些昏沉沉的。 “我起来走走吧。”她恹恹地含糊嘟哝,一壁舍不得暖烘烘的被窝,一壁心知,再磨蹭怕是天黑也起不来。徐姑姑说躺久了也不好。 崇仪拉过衮毛大氅将她裹严实,伸手揽来热毛巾先给她擦把脸。她睡得两颊粉里透红,整个人散发着柔软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揽在怀里呵护。 怕睡着压倒头发,她让烟雨给她编成辫子松松的垂在身后。喝了水又擦过脸,她又在床沿坐着醒了醒神,崇仪耐心十足地不曾催促。 “去瞧瞧臻儿和阿满睡醒了没。茶房里热着梨汤,睡醒了给他们喝一碗。”孟窅趿着绸面软底鞋踩在长绒毡上,晴雨扶着她的手肘应声。 “都吩咐过了,小膳房今儿做的蜜三刀,就等着给小主子尝鲜。”午睡后一甜一咸两样点心,每日都是荣王妃亲自点菜。不给多,各一个,两三口一个的分量,既解馋又不耽误夜里用膳。 孟窅点点头,低头掩着小嘴打个哈欠。天一冷,人就愈发懒了。本来明礼不歇晌的,因为自己午睡越睡越长,徐姑姑看不下去,私下与明礼表示担心。年关上再忙,明礼还是每日回来监督。有时候不能陪她一起躺着,匆匆回来把她从被窝里挖起来,他还要赶回书房去办正事。孟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好在才睡醒的红润尚未退去,没人发觉她的窘色。 身后有人惊呼一声,她正挪步往镜台走,俄而却被人从身后捉着手肘。孟窅收住脚步往回看,来的正是崇仪,视线却落在她身后。 崇仪的视线落在她鸭黄罗裙上,外头罩着玉色大氅,一眼敲不出什么异样。他眼前闪过床褥上那抹刺眼的殷红。孟窅浑若不觉地看着他,被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还一脸莫名。 收拾床铺的烟雨吓得血色尽褪,被靖王带倒在脚榻上。她狼狈地一屁股坐下去,又被晴雨大力拉起来,没等她站稳脚,就听晴雨慌忙低喝。 “快去请徐姑姑!还有,让徐图去请钱先生!”荣王妃从娘家统共带进来三个人,除了管事姑姑的齐姜,宜雨被指给大郡主,喜雨管着膳房的事。如今荣王妃近身伺候的丫鬟里无不以晴雨马首是瞻,听她发话,烟雨直觉地抬脚往外冲。 孟窅只看着阵仗,登时心都提起来,身上都僵硬了。 “别怕。”崇仪见她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色,猜她并没有痛觉,心里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他轻手轻脚把人放在软榻上,像捧着易碎的瓷瓶。 晴雨跪在床尾,这时伸出手想帮忙,又被靖王挡下了。他亲手去解她的裙子,打开娇嫩的黄色,露出底下青白素纹茧绸的里裤,腿根处已是晕开了一片。他的心咯噔一下沉下去。 孟窅这才看见,只一眼就让她整个人都战栗起来,眼前一阵阵泛起炫光,发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 “没事的,玉雪。你别怕!” 楼梯上匆忙的脚步杂沓而来,徐燕飞快跑上来。她嫌厚重的裙摆碍事,牵起一角挂在腰带上,没顾上给靖王行礼,紧忙扑上来看顾孟窅。 “主子莫慌,不碍事的。”妇人怀妊初期偶有见红也是有的,徐燕倒还稳得住。她放柔的嗓子冲孟窅温和一笑,探出手搭上孟窅的手腕,一边分心看一眼沾血的被褥和衣物。 崇仪坐在床尾,倾过上半身握住孟窅在里侧的手。一时心惊,一时庆幸,所幸今天他陪在身侧,否则玉雪一个人不知害怕成什么样。 徐燕屏气凝神摸了脉,须臾脸色缓和下来。孟窅紧张地盯着她呢,即便有什么,她也不能表露出来。孕妇最忌情绪跌宕,若是她心绪惊骇不定,没事也吓出个好歹来。 “您之前亏了气血,这回难免弱一些,不过脉象尚好。”一回早产,一回滑胎,饶是年轻恢复得快,到底伤元气。钱先生也提醒过要精心服侍,这一个月大小喜事不断,虽不要她劳心费力,总是无法静心休养。只怕前段日子心情高涨还凭一股气支撑,不察觉什么,眼下略略消停些,反而让身体察觉出疲惫来。 徐燕捡着轻巧的开解她,又细细查看出血量,问了这三日的起居,心里便有数了。“也不必用药,日常喝着保胎茶,多躺几日养一养。” “真的?”孟窅的唇色泛白,单薄的唇瓣细微地哆嗦着。她无助的目光在徐燕和崇仪之间来回游移。她不觉着疼,所以更害怕。 崇仪两手握住她的小手,干燥温暖的掌心包拢着她冰凉的指尖。 “徐姑姑说没事,必定不错。你放宽心,莫要自己吓唬自己。” 钱益从外头进来,总是晚一步。他来的时候,孟窅已经在徐燕的服侍下喝了保胎茶。徐燕让她平躺下,用软枕垫着她的腿。孟窅无不依言行事,乖乖躺着不敢一丝动弹。 等钱益也诊过脉,说辞与徐燕大同小异。为求妥帖,谨慎的钱益还是建议该保胎,卧床一个月再看。 “便按先生说的。”崇仪最后敲定。这一回不必换屋子,直接就在安和堂里养胎。 钱益又说要看一眼保胎茶,斟酌着可以添一味药材。屋里眼下没什么着紧事,徐燕就跟出去。添什么药添几钱都有讲究,这里头还有些细节涉及荣王妃的私密,不好当面查问详细。 徐燕进王府第四个年头了,只管着孟窅和孩子们养身调理上的事。她家里人口简单,她男人如今更在靖王的庄子上做事,儿子被王爷安排在孟家的学堂读书。她再无后顾之忧,荣王妃又心慈宽宥,许她逢十回家探亲,与丈夫儿子团聚。 她如今认准了孟窅这个主子,真心实意地为她打算。要她说,荣王妃福泽深厚。女人么,妖娆多姿是美,端庄秀丽是美,小家碧玉也是美,可长得美丽的女人不如会生养的美人。荣王妃就是后者,她不是最美的,却好比那富饶丰沃的土地,只要你悉心灌溉,等到秋天就有累累硕果。(未完待续) 一二九、大雪与大度 借着年关的喜庆,桓康王悄悄往聿德殿塞进去四个美人儿。范琳琅眼见着满屋子的朱颜绿鬓,心里说不出的苦楚。她旁敲侧击已从苏晗口中拼凑出一半真相,回想庆州归来后宁王的一蹶不振,还有他身边那个刘硕频繁出宫的事。范琳琅的心沉在谷底,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与宁王求证,下意识里,她是不愿意去求证的…… 今日,崇安面对美人是僵硬的神色,已然让她心惊。之后,因为自己不再催促他纳美,崇安不经意流露的轻松,更叫她心惊肉跳。倘若是真的,崇安怎么办?她怎么办?范家怎么办?比这更要紧的是,父王怎么办?父王察觉了吗? 宁王自幼优柔,桓康王只以为他还为长子夭折而伤情。他虽说着急宁王的子嗣,但心知宁王身心单薄,倒不肯逼得太紧。何况年关大小朝宴,他拖着风寒才愈的身体已然疲于应付,实在分不出身来照拂儿子的房内事。 上元节后西北传来消息,津州数逢大雪,坑谷皆满。津州从入冬就雨雪交加,只是挨着年关大喜庆,地方官员不敢报上来触大王的霉头。好容易熬到年过完了,津州太守再不敢欺瞒,一道请罪折子并着官袍官印一同送进京城。 桓康王大惊之下,紧忙点靖王为钦差巡视津州。他头一个想到的是宁王,这是苦差事,也可以是大功劳。钦差作为天使,带着京城拨下的钱粮安抚当地百姓,正是宁王收拢民心民望的机会。可景正捂着心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忍心把体弱的次子送去天寒地冻的津州。景正不能去,便不能放直道去。直道还记恨景正的生母,若得了这个机会,他必要踩景正一头。还是得让景正赶紧振作起来,更要抓紧再添一个儿子。举目之下,也只有老三一个堪用,桓康王不免心中萧条。 靖王得了外差的事很快传开去。蒹葭殿里,淑妃听花逢春带话进来,桓康王似乎还想把臻姐儿姐弟再接进来。话没有明着说,是翁守贵好心来暗示。 “年关上吵吵嚷嚷的还觉着脑仁疼,这几日突然冷清下来,反倒不习惯了。”他在门厅立了一会儿,眼神瞟过清静的庭院。“那秋千架子还是去岁春天为康宁郡主和靖王小公子架起来的吧。那会儿笑笑闹闹的,大王一高兴,精神也好!” 孟淑妃笑一笑,为难地叹息: “本宫也念着呢。只是大王圣躬欠安,我也分不精力。等大王大好,再把两个孩子接来吧。” 花逢春会意,这是拖字诀。靖王虽领了外差,荣王妃还在家中养胎,哪里舍得把孩子送进来。大王这两年精力不济,今年愈发耐不住暑热寒邪。大王老了,早已不比当年。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这厢讨来淑妃的示下,回头还得和翁守贵通个气,倘或大王真的起了念头,也得让他劝一句。稍早主子赏给他那块皮子正好回头送过去。 外头的事有花逢春打理,孟淑妃很是放心。倒是崇仪的差事来得正及时,让她着实松了口气。崇仪打小心思深沉,叫人捉摸不透。他虽然领了吏部,不过是应卯罢了,大王不垂问,他绝不主动向前凑。去岁受伤回来后,更是仿佛置身朝局外围。外头隐约有人议论是孟窅女色误人,让靖王无心正事。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从来不会少,主子很不必理会。”桐雨为她添一盏茶,不以为然地轻笑。梁王为一个歌姬弃胡侧妃于大婚洞房之日,宁王的聿德殿莺燕环绕,她们靖王偏疼一些正经王妃又有什么呢?! “众口铄金。”孟窅年轻不在意,再大一些就该知道人言的厉害。目下是大王意气用事,有意抬举孟窅,可大王不会永远任性,待他的玩心发散尽了,外头的口诛笔伐只会害了孟窅。 桐雨知道孟淑妃素来思虑繁多,只是心疼她操心太过。外头许多传言,怎么偏偏就递到孟淑妃跟前。一则是孟窅与孟淑妃有姑侄情分,二则必有那有心人存心送消息进蒹葭殿来。 “有大王在,有靖王在,咱们恐怕还得往后靠一些。”靖王对荣王妃的用心摆在明面上,荣王妃丢了脸面,靖王岂会坐视不管。桐雨反而担心靖王外出时,被有心人钻空子。 “翁总管提起康宁郡主和璋公子,倒叫我想起一桩事。靖王不在府里,荣王妃养胎也不容易,两个孩子也不知顾不顾得过来。李王妃三灾八病的,也不是能个养孩子的……” 孟淑妃端起茶碗,保养得意的手指比那瓷胎更晶莹剔透。她颇有些无奈地看向桐雨,自从腊八那日燕辞失言,桐雨对燕辞便生出芥蒂,时常提醒自己提防燕辞与阿窅为难。 “且看崇仪怎么安排吧。”崇仪打小有主意,行事滴水不漏。孟淑妃偶尔回想起来,也分不清是崇仪自幼早慧有城府,还是自己放任不管逼得孩子不得不过早地立起来。记忆里唯一一次她替崇仪拿主意便是他的婚事。彼时崇仪可曾怨怼? 安和堂里,被孟淑妃惦念的靖王崇仪刚召见过府内管事,将离京后诸多内事布置下去。这趟出门依旧带张懂随行,高斌的年纪大也不善骑驭,往返路上反而耽误事。再者,有高斌在府里坐镇,加上蒹葭殿出来的方槐安,李王妃便不能明火执仗地拿捏玉雪。玉雪和孩子身边只有徐燕一个懂医理,人手还是不够,索性把稳婆医女早些接进来。再让高斌去查实她们的出身背景。 把诸事吩咐妥当,已是天光渐黯。崇仪大步流星绕过抄手游廊,安和堂的玻璃窗格里透出橘色的暖辉来。徐图喜洋洋地迎上来作揖打躬。 “荣主子才刚说请王爷回来用膳,王爷果然就来了。王爷与主子心意相通,倒便宜了奴才。”崇仪好笑睨一眼,掠过谄媚的徐图,低头钻过暖帘往屋里走。 徐图搓搓手,腆着脸也要跟上去,被他师父高斌一把拽住衣领。 “师傅!有事您吩咐!”他紧忙弯下腰,讨好地凑上去方便高斌扯他的衣领,暗骂自己得意忘形。跟着荣主子,又伺候上大公子,他如今也是王府里体面的奴才。自从荣主子住进安和堂,在王爷的羽翼下日子顺遂,他的差事也愈发清闲。今天在师傅面前有些飘飘然了……如是想着,徐图收拾起眉眼间的自矜,低眉顺眼垂下头,准备恭听高斌的教诲。 高斌不轻不重地拍拍徐图那副乖顺的面皮,皮笑肉不笑地调侃。“你小子眼里还有师傅?” 徐图迭声告饶不止,厚着脸皮往屋里指一指,又拱手求了回饶。 “差事为先,你给我等着。”高斌果然松了手,忍着踹他一脚的冲动冷笑。 屋里,崇仪已经换过外袍,用手炉焐暖了手。臻儿最爱撒娇,早耐不住跑上去亲近父亲。宜雨搂着她好歹劝住她,等靖王更了衣,还是被孩子挣开去。 崇仪抱起女儿,挨着孟窅坐下。 “今日好吗?”她躺了这些日子,昨儿才能起来走一走。徐燕还怕她脉象反复,每日只午前午后各一次扶着她走动一刻钟,其余时候仍让她靠着。 “躺得人骨头都酥了。”孟窅嘟囔埋怨,一手仔细地抚着小腹。她背后垒着三四个软垫,脚下踩着鎏金双菱脚炉,膝盖上还覆着银鼠皮。阿满乖巧地盘腿坐在她身边拆九连环,时不时抬头冲她灿烂一笑。 一家人用过饭,孟窅还在恢复,用一些孩子们的菜品刚好。崇仪倒是不讲究,可膳房哪敢怠慢家主,只是没有荣王妃点菜,都是按着规矩上菜。 孟窅嘴里寡淡,眼馋他面前那碗浓油赤酱的东坡肉,哀怨地递去一个眼神。 崇仪抿唇发笑,给她和孩子各分了一筷子。东坡肉炖得酥烂,入口肥而不腻,少吃一两口也不怕不消化。 夜里两人并头枕着一只鸳鸯枕,孟窅偎在他怀里依依不舍。 “父王太不体谅人。梁王和宁王都赋闲在京里,偏偏教你外出奔波。天还没回暖呢!西北又是冰天雪地的,你这会子去又要吃苦。” 崇仪安抚地拍一拍她,为她的心疼无奈。大哥倒是巴不得能去“吃苦”,至于二哥……他不由想起崇安苍白晦暗的脸色。细想起来,崇安的颓丧已经持续一段相当长的日子,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明显。 “不许胡说。”该教训的还是得教训,只是出口的话透着宠溺。他珍视的女人不该为口舌之失卷入无谓的争斗里,接下来这段日子他不在玉雪身边提醒,还得让她长个记性。“过几个月是端宁的十岁正生辰,大哥大嫂极为重视,二哥又病倒了,否则父王体谅你我,也不会把差事派给我。” “我不傻,只和你说说罢了。”孟窅不服气。明礼什么都好,就是一劲儿拿自己当个孩子。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还有一个小的揣在肚子里。即便不为自己,为着他和孩儿们,也不会傻傻地授人以柄。提起宁王,桓康王又往聿德殿送去六个美人,偏殿挤得满满当当。这件事早传得人尽皆知,说什么宁王病着,谁知道因为什么生病呢! “二嫂真是大度。”孟窅噘起嘴轻哼,同为女人,她还有些同情范琳琅。她凑近去悄声问,“二嫂为什么自己不要一个孩子?” 她一动,崇仪紧忙探出手扶着她的腰腹。 “不是不要,二嫂也是可怜人。从前,她为二哥试药坏了身子,此生无法拥有自己的骨肉。” 那又是白月城一桩不可言说的秘辛。真相如何无人说得清,只知道那次后,梁王府很是冷清了一阵子。 “二嫂对宁王用情至深。”孟窅不由惋惜感慨。 “一如玉雪对我。”崇仪侧过半边脸,温热的薄唇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孟窅心虚仰面凝视过去,贝齿咬着樱唇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向他坦白。 “我那时说,只守着你,不要孩子们,不是诓你的!”她苦恼地斟酌字句,“可是,眼下你好好的,臻儿和阿满又都在身边……我就想不能不要孩子们的。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命,哪一个我都放不开手。” 崇仪却是一愣,不妨她语出惊人,良久才失笑着屈指刮她的鼻尖。“傻不傻,何苦与我说这话?” “我不想骗你。”她满面认真地坦白。 “你把话藏在心里,自己知道,不说便不是骗。既说出来,又叫自己担惊受怕,何苦来哉?” “那不一样!不说出来才是担惊受怕呢!我没什么不能与你说的。”她自有一套论理,说起来头头是道。 崇仪不觉心弦微颤,搂着她感触良多,却是头一回词穷,不知拿她怎么好。(未完待续) 一三零、呵护与陪护 床头那对红泥人偶两首相依,一旁的鸭首描金漆篮里垒着四五只佛手瓜,那甘甜芬芳幽幽弥散在帐幔里,像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似暖似甜。崇仪搂着她,双臂轻拢,只觉得此刻两人的心比身体更熨帖。 “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便是不说,我也明白。” 孟窅枕着他的手臂闭上眼,上扬的眉梢沾沾自喜,又听见他轻柔的嗓音传来。 “等我出发,便让徐图去接岳母过来陪你。” “好。”她仍是闭着眼,挨着他蹭一蹭令人安心的温度,秀气地打了个哈欠。“那我得搬回后头住吧。” 两人喁喁私语,渐渐睡意拢上来,崇仪轻轻拍着她。 “回头让齐姜准备起来。睡吧。仔细明儿短了精神。” 崇仪阖目放松心神,模糊地想起沃雪堂空置着好些时日,这个季节湿冷,明日先让人把地龙烧起来。玉雪和孩子回去住,还得内外检查一番才好。天气虽说暖了,保不齐还有倒春寒反复无常。屋里不能放炭盆,孩子们都在淘气的年纪,跑跑跳跳地一会儿绊着碰着叫火星子燎着,可要吃苦头了。零零散散许多年头闪过,这才深深睡过去。 椒兰苑里忙得热火朝天,晴雨这两日也被调回去,和徐图一起一眼不错地盯着。 “孟恭人住的春在堂也已经打扫出来,帐子铺设都是全新的。”不仅荣王妃和小主子的房舍,小谢氏的住处也要精心扫尘布置。徐图打算明天就去孟府传话,再打听打听孟恭人随从几何,虽是下人,可荣王妃娘家来的,自然也要妥善安置。 崇仪回禀桓康王后,静悄悄地从望城出发。他提前一日将玉雪送回椒兰苑,亲自里里外外检视过,陪她在沃雪堂住了一宿。 阿满许久不回誉棠轩,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屋子。他心里亲近孟窅,不肯让孟窅离开视线。用过膳挨着孟窅玩一会儿他最爱的九连环,困意泛上来的时候,他还揉着眼勉力打起精神。 孟窅见他眼皮直打架,心疼地搂在怀里亲一亲,又答应他明天早上醒来可以吃最喜欢的肉糜蛋羹,这才肯叫乳母抱着回屋去。 阿满伏在乳母的肩头上,眼眶里湿漉漉的。可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母亲和他拉钩做保证,他便不好纠缠不放,叫母亲为难。父亲说,他是男子汉,他不能学姐姐哭鼻子。 徐图跟着靖王的车队出门,在朱雀大街上拐了个弯,绕进乌丸巷。 小谢氏早已收拾妥帖。她天没亮就等在孟老太君房外,磕过头告过罪。索性她不是管家的娘子,个把月不在府里也不碍事。只是孟宥不开心,他九岁了,不能跟着母亲去王府看望姐姐。上次他给小侄女小侄子准备的礼物,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不喜欢。阿姐送来的文房四宝,他每日都仔细用着,努力读书努力做文章,可也没有机会亲口谢谢阿姐。 小谢氏听着孟宥谆谆嘱咐,没奈何地答应他,一定把他的话都带到。孟嗣柏因为倡议学田制有功,去岁官升太常丞,如今在太常寺供职,专司皇室祭祀典仪。这差事最是按部就班,倒比从前在国子监的时候轻松。小谢氏把不甘心的儿子扔给他,这才好容易从孟府出发。 徐图一路笑脸相迎,见着她便像是请来观世音菩萨般,恨不能把人供在香案上。 “请恭人安好。荣主子早就盼着您能来,大郡主和大公子也都念着您呢!” 白绮云把早就准备好的香包递出去。听说靖王要接夫人过府去陪伴荣王妃,小谢氏就让人把从前做来赏人的香包都取出来,反复挑拣出绣工精致寓意吉利的装上金银锞子备用。这是荣王妃的脸面,便是孟家家风清正,往来上也不能失礼。 徐图欢天喜地地收下,揣在怀里当宝贝。香包摸起来又薄又轻,他便知道里头是塞的银票。这说明孟恭人高看自己一眼,不枉他跑断两条腿。徐图捂着衣襟,愈发得劲地扬起小脸。 “恭人放心,府里一切都打点好了。恭人到王府后,直接就往椒兰苑去。东苑王妃那头,王爷跟前的高总管和蒹葭殿请来的方总管一早就去打过招呼。李王妃病着,屋里药味冲鼻,不方便接待您。” 这样的事,不必靖王吩咐下来,高斌和方槐安早就合计过。他师傅早早开库领了些药材送到颐沁堂,他是靖王的影子一样的存在,只要他笑眯眯地往李王妃跟前一站,说几句宽慰的话,李王妃闻弦音而知其意,便是咬破舌头和血吞,除了大度地免去孟恭人的请安,别无他法。 小谢氏闻话,深深地松了口气。自家女儿处处力压李王妃,她也怕在李王妃面前给女儿丢人。 “劳王爷费心,有劳高总管和方总管。” 下马车换上软轿,正院的角门不方便走轿子,还是从罗星洲的贯虹桥上过。园子里当差的奴才见徐图殷勤地扶着帷轿,纷纷都猜测是荣王妃母家来客,再看轿子后跟着两排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都忍不住停下手上的活计,看热闹似的交头接耳。 小谢氏上一回来时,椒兰苑还没翻新。今日再一看,楼还是一样的楼,只因上下皆换上透亮的玻璃窗,窗屉上糊着如雾似霞的软烟罗,整座楼焕然一新。从轿子上走下来,小谢氏不由看迷了眼,暗暗不由咋舌。她听说阿窅如今住在靖王的院子里,没想到从前住的院落一点也不显冷清。 “外祖母。”臻儿欢快地跑上来,发鬏上系的金铃铛叮铃铃地响。她蹬着小皮靴,绕着小谢氏转了个圈圈。“外祖母给臻儿带什么好玩的呀?” 姐姐一走,阿满也撒开手跟上来。他人小心大,看见外祖母虽然亲近,还是端正地抱起小拳头问安。“外祖母安好。老祖宗可好,外祖父可好,舅舅好不好?” 他如今说话顺溜得很,还会背书。上回进宫给桓康王背了一段声律启蒙,大王一高兴,又赏了他好多内造的玩具。 “好好好,家里都好。老祖宗、外祖父,还有你们舅舅都想你们。她们都叫外祖母带了礼物来,回头就叫人抬上来。”小谢氏牵着外孙女的小手,看着齐整的外孙,心里爱得不行。片刻才发现两人都穿着裋褐,脚蹬精致的鹿皮靴,不像家常衣衫。 “你们在玩什么呀?”小谢氏抬起眼往她们跑来的方向眺一眼,是一片青石台。她依稀记得,从前那里栽着两株玉兰,不知什么时候铲了铺成石板地。彼时,靖王来家里说要移栽梅树,果然就种在这里。还有南面一角的秋千架,阿窅小时候就喜欢,一直缠着她爹想要架一座。如今自己做了娘,果然就给孩子架来玩耍。 烟雨把阿满扔下的绳鞭捡起来拍干净,又把陀螺捡回来,这才上来给小谢氏请安。 “抽陀螺!”臻儿指着烟雨怀里,骄傲地挺胸抬头。“我教弟弟玩陀螺。” 阿满最是捧场,点点头表扬姐姐。“姐姐厉害!” “臻姐儿真厉害,还会教弟弟。”小谢氏不住地夸口。孟窅九岁的时候,她才剩下宥哥儿。儿子关乎香火传承固然重要,可她先得了闺女,宝贝似的八九年,断没有外头那些重男轻女的偏见。 “娘!我等您好久了!” 屋里的孟窅听见说话声也忍不住走出来。人人都把她当瓷娃娃般,她一动,整个沃雪堂都热闹起来。齐姜给她批了织金锦的斗篷,一路扶着她的手。四个丫鬟抬着玫瑰椅跟在后面,方便她随时能坐下休息。再往后,捧扇盒的、捧漱盂的,平日里孟窅不爱用的排场尽数出动。这是靖王走之前吩咐的。 “若我在家也罢了。我不在,就让她们都跟着你,好叫我放心。” 他这么说,孟窅便不好争辩。即便不喜欢,也乖乖地让丫鬟们都跟着进出。 孟窅走出来,姐弟俩立时又放开外祖母,乳燕般往她脚边扑。她们不敢真地扑上去,怕惊吓了母亲肚子里的小弟弟,便是牵着孟窅一片衣角也开心。 “你好好在屋里坐着就是,跑出来做什么?”古铜色地梅花纹织金锦映衬得她气色极好,小谢氏仔细端详过才放宽心。她听说孟窅之前见过红,躺了小一个月,也是因为这个,靖王才不放心,特意让自己过来陪护。 想起这个女婿,小谢氏喜忧参半。靖王爱重女儿,她心中欢喜。可有时候爱得太过,又会生出许多旁的烦恼来。就像桓康王的抬举,让女儿与李王妃平起平坐,让臻儿和璋哥儿有了嫡女嫡子的名分。她一壁为女儿高兴,一壁又担心外头舆情诋毁女儿的为人。 齐姜领着下人齐声向小谢氏道安,小谢氏忙客气地让一让,又让白绮云分赏下去。臻儿拉着两人,娇声说要耍陀螺给她们看。 丫鬟重又搬上来一张椅子,就摆在青石台一角。 孟窅给她们擦擦干净得像去壳鸡蛋似的小脸,溺爱地推着两人一起去。“外祖母难得来,你们可得耍个好看的。” 臻儿兴奋地点头,拍着胸脯夸耀:“肯定好看!阿满可聪明了。我一教,他就会了。” 烟雨把她最喜欢的鸣声陀螺捡出来,替她绕好鞭绳。郡主耍陀螺是靖王手把手教的,比男孩子也不差什么。原以为大公子出生后,王爷会更偏爱一些。可她瞧着,王爷反而对郡主更偏宠些。上回郡主爬到王爷背上要骑马,王爷居然也同意了,还让她骑着脖子在房里绕起圈来。大公子都没这个待遇呢!(未完待续) 一三一、宫人与骨肉 孟窅摸一把孩子的脖颈,见没有汗水温暖而干燥,才放心地放她们去玩。 两个孩子跳上青石台,往中间的空地上站住了。小丫头把陀螺摆在台子中央搁下,四散着退开一边。阿满便让姐姐先挥鞭,自己在一旁认真地看着。 “娘您瞧,阿满一点儿也不急,这孩子从小就稳得住。”孟窅指着给小谢氏看,等晴雨铺上锦垫椅袱,才轻轻落座。 孟窅有模有样地关心孩子是不是玩出汗了。小谢氏见她没了往日的毛糙,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行动间格外小心仔细,一壁宽慰一笔心疼。 “肯定是随了靖王殿下,你小时候真真儿一刻不停,磨人得很。” 齐姜低头掩去眼底的笑意,倒是晴雨自在些,嬉笑着为孟窅解围。“那小郡主肯定是随了主子,娇娇悄悄的又爱笑,咱们王爷爱也爱不过来。” 爱的是女儿,也是随了其母的性子,她这话一语双关,孟窅闻言心意微动,不觉粉颊生热,连与母亲撒娇也忘了。 “就你嘴贫!”她点着晴雨娇嗔,挺直了腰颐指气使。“早上膳房进的泡螺,我说要给母亲留着的,还不快取来!” 众人还在屋外,眼前也没有桌子几案。晴雨知晓是孟窅脸皮薄,故意打发自己,便从善如流的附言,更贴心地描补起来。 “还是主子会受用。这会儿日头正好,风也细,叫人摆上小桌,回头小郡主和公子耍累了,正好也吃一口。”又弯着唇乖巧地继续说,“汤总管听说主子要给恭人留,早预备着呢。只等您吩咐,奴婢就去取新做的。” 小谢氏听她说话伶俐,办事也周全,亦是暗暗咋舌。这个晴雨是靖王府配给女儿的人。从前时,她只觉得王府的丫鬟进退有度,遇事沉稳,只以为是王府会人。今日再看,这晴雨玲珑心思,说话做事无不叫人顺心顺耳,实在是个人物。无怪宜雨喜雨两个陪嫁来的,如今都退开一射之地。 小谢氏不由仔细打量起晴雨,只见她明眸善睐,五官清秀,身姿亦是匀称窈窕,比着二叔家的孟宁也不差的。又见孟窅对她分明十分优容,想来日常没有少依赖晴雨。自己的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心大不懂防人,万一晴雨起了歪念头,届时苦的还是孟窅。 她胡乱操心一通,一侧的晴雨屈膝领命,又依次与自己和齐姜福一福,这才退步走开了。小谢氏忙又看齐姜的面色,只见她眉目间清清淡淡的不见波澜,暗里又把自己的胡思乱想往回压一压。有齐姜在呢!那是老祖宗为阿窅选的人,即便晴雨真的有不好的心思,还有齐姜替阿窅把关。 孟窅笑着看两个孩子抽陀螺,小谢氏分神操了会儿心。这片刻功夫里,底下丫鬟已经抬出高脚几,又把现成的点心果品摆出四盘来。 臻儿抽了一记响鞭,回头正要显摆,瞧见桌面上摆开的茶碗果盘来,立时丢下鞭子,蹬蹬蹬地跑过来。 “我给外祖母留的花糖呢!快拿来呀!”小丫头机灵得很,扑闪扑闪地眨着眼睛卖乖。她爱吃糖,还偏爱吃硬糖,吃起来又着急,等不及糖在嘴里化开,就把糖块咔嚓咔嚓嚼碎了吃。孟窅每回听见那脆响,都担心她把自己的小米牙咬崩了。所幸前两日,徐燕给她查看乳齿,一口牙又白又整齐。即便如此,孟窅还是管着她,每日只许吃五颗,又嘱咐膳房把糖做得松一些,以免真的磕着牙。 孟窅知道,她最宝贝那罐子糖,明知她借着小谢氏找吃糖的机会,到底喜欢她孝顺。 “臻儿真乖,快去拿来给外祖母尝尝。” 小谢氏忙不迭把人抱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宝贝着。“臻姐儿真懂事!外祖母不吃,都留给臻姐儿吃。外祖母的牙不好,吃不动咯。” “外祖母以前吃很多糖吗?”小跟班阿满走上前来,担忧地盯着小谢氏的腮帮子。母亲说,糖吃多了,牙齿就坏了。外祖母肯定吃了很多糖,曾外祖母怎么不管呢?! 孟窅嗤嗤地握着嘴坏笑,长子小大人似的发问叫在场的都忍俊不住。 小谢氏哭笑不得,也只好配合着演起戏来,佯装痛心地点头。“所以,外祖母不许你们娘和舅舅多吃,不然长大后就吃不得了。” 臻儿停住伸在半道的手,委屈地扁起小嘴。原来娘亲不是骗人的,可是好烦人呀!小姑娘在现在吃与将来吃之间,很是苦恼一番,讪讪地缩回小手往外祖母怀里钻。 小谢氏抱着她柔软的小身子拍一拍,许久才放下她,又拈起一块泡螺喂她。见孩子舔着小嘴吃了,也不忘同样喂给外孙。璋哥儿真是乖孩子,明明年纪小,却从来不和姐姐争抢。 “臻姐儿刚才玩得真好,璋哥儿学得也好。还有没有旁的花样,再给外祖母耍一个。” 臻儿细细品着泡螺的油润香酥,从沮丧的情绪里抬起头。“外祖母您看好!我的陀螺会爬坡!” “还会爬台阶!”阿满响亮地捧场,在孟窅的碗里喝一口蜜水。 姐弟俩手牵着手又跑上场去,指挥烟雨把箱子里的木板坡子抬出来。她们也闲不住,拍着手唱起陀螺歌。 “杨柳活,杨柳多。小孩小女闲不过,丝线结鞭鞭陀罗。鞭陀罗,陀罗起……” 孟窅和着孩子清脆的儿歌声打拍子,眉眼间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小谢氏无不欣慰地将面前的美景纳入眼底。当初,她有多担心这门婚事,如今便有多放心。靖王对女儿真是无微不至,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竟丝毫没有影响到阿窅的生活。若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孟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先头听说孟窅见了红,她担心得寝食难安,只是她住在靖王的院子里,连探视也不方便。目下,见她眉目轻松,脸上也有血色,想来经过这段日子已经坐稳了胎。 “王府里这么些人围着你,吃穿无一不精细,我本来没什么担心的。”小谢氏捏着孟窅的手,只觉掌心柔软细滑,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般,比在家里时更娇嫩。“只有一桩事,每每想起都叫我为难。” 孟窅偏过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傻孩子,靖王与你恩爱和美固然好,可你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只有你平安康健,日子才长久。”小谢氏见她懵懂,又不好直说,只有视线反复落在她肚子上。 “娘!”孟窅不好意思地娇嗔,耳朵尖儿都有些发烫。母亲露骨的眼神径直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老生常谈的话了,岂止母亲暗示,姑母更是私下里与自己挑明过。 去岁十一月,刚发现又怀了孩子。姑母在蒹葭殿的暖阁里,看过陶翁给她的脉案,拧着眉头语重心长。 “你嫁给崇仪不过四年,这都第五回了!上两回吃了亏,才调养了多久,怎么这样不小心?崇仪也是!眼下你们已是儿女双全,子嗣上的事大可以缓一缓,尽是胡闹。外头原就有些不中听的闲话,如今倒好,白白送人谈资,又不知传出什么闲言碎语?!” 姑母那时虽是口出责难,却是真心向着自己。孟窅乖顺地低头认错,又听她为自己操心。 “骨肉骨肉,孩子都是母亲的精血。频繁生养到底伤你的血气,如今年轻尚不觉得,等年岁大一些,有你吃苦的时候!” 孟窅还知道,姑母为此单独与崇仪谈过话。这段时日,更是时不时往府里送药送东西。 “娘,我心里清楚,您就别操心了!”孟窅握着母亲的手摇一摇,这便想把话题揭过。“姑母已经教训过我们了。明礼也答应,等这个孩子出世,一定好好调养。我年轻底子好,请钱先生开个方子,按时吃上两剂就能补回来。” 其实,这个孩子是自己想要的,这个孩子对她、对明礼都有不一样的意义。他们错过了两回,心心念念地就是早日把这个孩子找回来。这话却是无法与姑母和母亲辩解的,也只有明礼才有和自己一般的期盼。 之前忽然见红的时候,孟窅以为自己要第三次失去这个孩子,只觉得天斗要塌了。好在有钱先生和徐姑姑日夜看护,姑母也为她求来陶翁诊脉。明礼不想自己害怕,表面上镇定从容,实则好几回夜里醒来时,都发现他担心的注视。明礼也盼着这孩子呢! 想起出远门的崇仪,孟窅不由眺着远方出神。他这会儿早就出城了吧?也不知道回来时什么时候?一路上风餐露宿,高斌又不在他身边,张懂服侍得可细心?西北那么远,万一孩子降生时,他还回不来,那该多遗憾……(未完待续) 一三二、路数与路遇 夜里,臻儿搂着孟窅的手臂撒娇。从吃过饭,她几乎不曾黏在孟窅身上,可即便如此,乳母来抱的时候,小姑娘磨磨蹭蹭地靠过去。 “阿娘亲亲!”臻儿撅着小嘴讨要,屁股拱起来,把小脸凑到孟窅跟前。 孟窅依言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一口,又绕到另一边也印下一个亲吻。 臻儿心满意足了,又点着一旁的阿满指挥起来。“弟弟也要亲亲!” 孟窅面上笑得无奈,心里哪有不应的,招招手示意阿满过来。 乳母眼力极好,连忙把孩子抱上来,托着阿满探出身子。荣王妃大着肚子,哪里敢让她坐坐起起,闪着腰怎么好?!靖王出门前对她们再三嘱咐,夜里不能让两个孩子黏着荣王妃。孩子都在好动的年纪,晚上踢腿蹬脚的别伤着荣王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儿子虽然小一岁,性子却好,不骄不独。做弟弟的时常想着姐姐,让着姐姐。孟窅亲一亲他,又摸一把他的小脑袋,答应说明天早膳为他准备喜欢的豆腐皮包子。 阿满也满意地笑了。崇仪刚走一天,两个孩子还不察觉什么。有母亲在家坐镇,很安心地被乳母抱回屋里睡觉。 这厢送走了儿女,孟窅拉着母亲小谢氏的手,细声细气地撒娇。 “母亲今晚就留下吧。我好久不见母亲,有许多话还没和您说呢!” 小谢氏真真儿哭笑不得,被她拉着手一摇晃,心又软了。 “你呀你,还不如璋哥儿争气。”小谢氏知道女儿是有体己话,正巧她也存着一些事想私下与她说。头一桩便是她的肚子,晌午那会儿被她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她到底还不是放心不下。 晴雨把白绮云请去碧纱橱里宽坐,话说得天衣无缝。 “白嬷嬷不肯,怕是不放心咱们粗手粗脚伺候不好恭人。”她拿自己打趣,笑颜如花,一壁推着喜雨去陪白绮云。 白绮云说不过她,只得向小谢氏和孟窅赔罪,这才跟着喜雨去碧纱橱后头。里头另外有三等丫鬟等着服侍她,捧铜盆的,抱水甌的站开两边。白绮云在小谢氏房里也算有脸面的人,却不曾享受过此等待遇,面上不绝露出惶恐来。 “嬷嬷放宽心,咱们主子都是嬷嬷看大的。不过几个小丫头,您还有什么生受不起的?”喜雨还是心直口快,不管白绮云的推辞,挽着她的臂弯往里走。 千工床里,丫鬟们都退出帐帷外,留了一张泛着柔和橘色光芒的琉璃灯。小谢氏让女儿躺在里侧,习惯性地伸手替她掖一掖被角。 “这是哪里来的泥人?”暗红色的泥胎几乎融入昏暗中,她眯着眼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对拜堂的娃娃。非金非玉也不是瓷胎,与屋里其他摆设格格不入的。 孟窅从枕头上抬起头,看见那对相依相偎的泥人,眉眼又含了笑。 “明礼送我的,好看不?”从安和堂搬出来,她旁的什么也没管,只有这一件,她亲自捧过来放在床头。 小谢氏无可奈何地摇头,心头一阵无力。靖王这是把阿窅当女儿在养,哄孩子的玩意儿都摆出来。更哭笑不得的是,阿窅偏偏还稀罕得很。 “白天和你说的事,你别不上心。年轻时不在意,将来吃苦头的还是自己。”小谢氏轻轻躺下去,被子是烘暖的,热烘烘地暖意一直渗透进骨头缝里。 孟窅乖巧点头,让母亲放心。 “您放心,我身边还有徐姑姑。明礼还让钱先生给我开方子,宫里姑母也念叨我,您就放宽心吧!” 小谢氏一听她的口吻就知道她不耐烦自己唠叨,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帐子里静默了会儿,片刻才又响起小谢氏的声音。 “明天,我去给李王妃道个安吧。”她虽是诰命,到底比不得亲王妃。再者,暂住在王府里,避而不见不是道理,反倒叫人评论荣王妃的娘家仗势欺人。 孟窅才合上眼皮,闻言又睁开眼愣愣地看过去,母亲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夜灯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她的轮廓。 小谢氏半晌等不到她的回应,偏首瞪她一眼。“你呀,打小缺心眼。靖王体贴你,安排得妥帖。你倒好,心安理得地受着,愈发不动脑子了。” 孟窅心虚地扁扁嘴,被母亲一说,才恍然惊觉,有许多日子不曾听见李王妃的消息,只知道她一直病着,确是许久不见了。李王妃生着病,明礼也不让她去东苑探望,怕过了病气。其实,她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意。她不是懒得去体会明礼的心意,她是不愿想起李王妃其人。 孟窅在细微的光华里发一会呆,想了想,踌躇着开口: “明天我让高斌问一声,若是王妃得空,我陪您一同去。”她有些不放心,仔细斟酌了字眼,小心翼翼地提醒:“王妃痼疾难愈,每逢换季时总有反复。风吹不得,日晒不得,整日关在屋子里,倒把人闷坏了。若是她啰嗦几句,母亲便随便一听,不必听进心里去。” 她以为自己说得含蓄,小谢氏却听得更明白,怕是孟窅曾在言语上吃过李王妃的亏。小谢氏立时心疼起来,压低嗓子悄声凑近了打听:“她为难你了?” 孟窅忙摇头,着急地描补:“没有!王妃怎么会为难我?!不看僧面看佛面,有明礼和姑母在,她素来待我优容。只是一个人病得久了,性子难免扭捏,有时候说几句刺耳的话,许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就好。我只去问个安,全了礼数便好。”小谢氏将信将疑地揪着一颗心,不是滋味地说:“你大着肚子,好好待在屋里,我一个人去去就回。” 孟窅却是不肯,翌日早上仍然坚持陪同小谢氏前往。清早上,先让徐图去东苑传话,请示李王妃何时得闲。 徐图有心想劝孟窅母女打消念头,可孟窅只让晴雨来传话,他也没机会当面游说。 “知道你有心,可主子要去,咱们也拦不住。”晴雨先把他拦下,“再说,恭人的考量也没错。进了府来却避而不见,倒像是咱们主子怕了谁似的,叫人轻看!”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徐图不甘不愿地迈开脚。出了院门,他想着不妥,还是拐了个弯,愁眉苦脸地绕去正院向师傅求救。 高斌扯起他耷拉的嘴角,夸他做得好。“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必然是要出面的,可就像徐图拦不住荣王妃,他也一样拦不住。他是靖王留在府里的耳目,有他在,李王妃总会收敛些。然而,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往椒兰苑跑,把心思显山露水地摆在明面上,叫李王妃难堪。只等着荣王妃什么时候起驾,他在半道上“偶遇”。 颐沁堂里,李王妃十分爽快地答应孟窅母女的来访,甚至有些急迫。 “午后原本空一些,只是我吃过药,人也昏昏沉沉得懒怠说话。妹妹有心,不若这会子就来,一个府里头住着,想来也没什么不方便。” “奴才这便回话。只是来见王妃,必要更衣梳妆一番,还请王妃稍待。”徐图猫着腰赔笑,心里暗骂李王妃。真是不客气!荣主子身子金贵,凭她两张嘴皮子一碰,立时三刻就要赶来,还道没什么不方便,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李岑安冷笑一声,打发他赶紧去回话。 徐图出来院门,在罗星洲随手抓住一个洒扫的小子,火急火燎地叫他去正院给高斌传话。那小子也机灵,听说有机会到高总管跟前露脸,连赏钱也不要,一口应下撒丫子跑得飞快。 孟窅和高斌都不料李王妃不按常理出牌,闻信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 小谢氏忙让白绮云开箱翻出簇新的织金缎褙子,一壁更衣一壁又担心起来。 “阿娘去哪儿呀?”臻儿见人开启妆奁,忙不迭凑上去抱着孟窅的腿。 “阿娘不走!”阿满想得更远,皱起小脸严肃地盯着孟窅。 孟窅一边搂着一个好声好气地安抚。 臻儿被弟弟一提醒,缠得愈发紧了,直说要和孟瑶一起去。“阿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娘不出门,就去看看你们李母妃。她前几天生病了,娘去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吃药,身体好没好。”孟窅耐着性子解释,并不打算带两个孩子去颐沁堂。她和母亲走一遭是主客的礼数,孩子们还小,不该让他们去听李王妃的机锋。 “你们去园子里抽一会儿陀螺,娘去去就回,陪你们用午膳。”说着,对宜雨使了眼色,让丫鬟把装陀螺的箱子搬出来。“别叫他们玩出汗来,再备着蜜水,多给他们喝一些。” “要很多蜜!”臻儿清脆地叮嘱,一手还拽着孟窅的裙子不放。 孟窅把孩子送去玩陀螺,又在一旁看了会儿,才得以脱身。两顶青帷软轿稳稳地抬起来,走到贯虹桥下的时候,与高斌“不期而遇”。 “荣主子安好。”高斌抱着手,趋步走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写着惊喜,嘴里明知故问。“奴才有些事正要请李王妃示下,荣主子和恭人也往颐沁堂去吗?” 晴雨撩起半边轿帘,露出里头端坐的孟窅。她看一眼队伍前头一本正经的徐图,浅浅一笑,顺着把这出戏演完。 “好巧遇上高总管,咱们恭人听说王妃有恙,昨儿便念着要见一见好放心。王爷出门前千万叮嘱过,原本不好打搅李王妃养息,可凭奴婢们说破嘴皮子也劝不住。荣主子也一直挂记着李王妃的病症,顾不上自己身子不便,这不,硬是陪着一起来了。”她满面为难地告孟窅一状,把话说的漂亮,引来高斌一个欣赏的眼神。 “荣主子心善,奴才只怕也拦不住您。少不得三爷回来后,奴才再去请罪。”高斌左右为难,重重叹口气诚惶诚恐地告求。“请荣主子万事以玉体为重,只当心疼奴才一回。您若有一星半点……奴才们吃顿板子事小,要紧的是三爷心急!” “统共走不了几步,瞧把你们吓得。”孟窅哭笑不得,让徐图扶着高斌。“高总管不放心,且跟着一起。我只去吃一盏茶,说会子话就回了,也不打扰王妃静养。我事先知会过,王妃也答应了,总不好叫我出尔反尔。你们都放心吧。” 高斌从善如流地应下,如愿地跟上孟窅的队伍,缓缓悠悠往东边去。(未完待续) 一三三、护航与糊弄 小谢氏走近颐沁堂,便觉得屋里昏沉沉的。想是李王妃病着不能吹风,窗户都掩得密实。窗格子上烟霞紫的床上,屋外的光线透过细纱的经纬,闪着细碎的金色光华。可比起沃雪堂明晃晃的玻璃窗格,便像笼着一团厚重的雾,便觉得屋里逼仄起来。 众人依次见礼问安,李岑安不客气地受了小谢氏的礼。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抵着额头颦眉,懒洋洋地吩咐: “给妹妹添座。”她的眼神轻轻瞟过左下首的空地,兀自解释:“我身上一股子药味,莫冲撞了妹妹。” “王妃思虑周到,多谢体谅。”孟窅淡淡地应付,脸上淡淡的,没有笑意。看着丫鬟放下的一只玫瑰椅,她牵着母亲的手,让小谢氏先坐。 “没瞧见孟妃在嘛?!”林嬷嬷砂砾般粗糙的嗓音陡然拔高,“孟妃站着不打紧,累着让孟妃腹中的小主子,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王妃病中不与你们计较,一个个便懒散起来。” 小谢氏眉间蹙起,僵硬地坐了半张椅子。她曾预见,李王妃必不待见自己。只是才不过打个照面,李王妃就接连发难,做派未免太难看。 高斌也看不过去,他跨出一步走上前,恭敬地向李王妃请安。“王妃大安。” 李岑安半垂着眼帘,不曾正眼看他,仍是平淡地仿佛自言自语般: “高公公怎么和妹妹一同来了?”陶正早就带来消息说,高斌跟着孟窅的队伍进来的。她不过是心里堵得慌,偏要明知故问, 高斌为什么来,还不是为孟窅保驾护航。堂堂靖王亲随,便是走在望京大街上,多少人都高看他一眼。如今倒好,上赶着去捧孟窅的脚。李岑安知道,高斌怨自己没能给靖王添一儿半女,可靖王可曾给过自己机会? 高斌面对李王妃的诘问,稳稳地八风不动。他把早已预备下的说辞摆上来,有条不紊地回话:“王爷留奴才在府里照看,奴才便来看一看,王妃这里有什么示下。路上偏巧预见荣主子,这便一同进来了。” 李岑安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客气地支开他。“我与孟妹妹和谢恭人说一会儿话,高公公先去偏厢吃茶,回头再来。” 高斌惶恐推手,直说不敢。他哪里敢放荣主子与李王妃独处,才刚进门,李王妃就摆出要吃人的架势来,为着荣主子的肚子,也不能给李王妃机会磋磨人。 “奴才是奴才,王妃不嫌弃奴才蠢笨,便叫老奴在这里恭候着便是。倘或荣主子有什么吩咐的,一并知会了,也省得奴才再跑一趟西苑。” 李岑安没精打采地拨弄着茶碗盖,自嘲一笑。高斌是靖王的人,方槐安名义上是外来的和尚,可淑妃与孟窅是姑侄,靖王不过借着淑妃的名号施个障眼法。孟窅明面上不插手,可如今靖王府的内务哪一样还不是迎合着她的心意。底下人惯会看风向,眼瞧着西苑势头做大,哪还有不趋炎附势的?! “府里有高公公和方公公,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我病得昏昏沉沉的,也没那个心力。” 孟窅不喜欢她的皮里阳秋,尤其在母亲面前,让她觉得难堪。 “我也不懂内务。王爷既然托付于你们,还是由你们看着办。” 这时候,梦溪重又从外头进来奉茶。她刚才吃了挂落,在一屋子人面前丢了人,借口沏茶躲到茶房里抹了把脸,把情绪收拾妥当复又进来。 可她才走倒孟窅身后,眼前晃过一个影子。谁也没料想林嬷嬷快步如飞,虎着脸劈下茶盘,又是一通尖刻的叫骂。 “没心眼的蹄子,王妃素日待你优容,你倒好,如今愈发不会正经当差。孟妃怀着孩子,怎么能吃这茶?!” 一时,梦溪的眼角都发红了。林嬷嬷连碗盖都不曾揭开,劈头盖脸地骂出些难听的话,梦溪偷偷拿眼向李王妃求救,满腹委屈地抿紧唇。 小谢氏只听前半句,便知道林嬷嬷是指桑骂槐,脸上礼貌的微笑险些垮了。 李王妃此刻才掀起半敛的眼皮,自责道。“都是素日里叫我惯坏了,让谢恭人见笑。这丫头从前是个好的,最得我心意。我便倚重她三分,她又年轻不经事,不免轻狂起来。” 小谢氏挺起腰杆来,面上力持平静。 “这位姑娘能得王妃倚重,想来本性是好的。荣王妃常与臣妇说起王妃为人宽厚风度,臣妇今日领略了。” 身边的孟窅仿佛没听见言语里的机锋,低声欲打发林嬷嬷。“我不吃茶,撤下去吧。” 林嬷嬷忽而转笑:“果然这茶入不得孟妃的眼。只是您和恭人来得突然,咱们也没有备下好茶,实在失礼。” 这是暗指小谢氏进府后没有及时来请安。李王妃以为她们不会来。 “嬷嬷费心了。”晴雨把茶盘接过来,往里头看一眼。“咱们荣主子馋一口茶馋了好些日子,只是为着养胎,连最淡的竹叶青也不敢沾一滴。” 这里本没有晴雨插嘴的余地,只是谢恭人才刚夸说李王妃宽厚,晴雨便赌李王妃爱惜羽毛,断不会自毁形象,才壮着胆子故意刺一刺嚣张的林嬷嬷。王妃的奶妈妈也是奴才,竟敢在荣主子面前说三道四!也该李王妃独守空闺,身边有这样混不吝的市井泼妇,岂能得王爷青睐?! 高斌眼看着李王妃眼色一沉,怕这嘴上的官司没完,适时地插话解围。谢恭人是三爷请来的,李王妃和林氏在谢恭人面前含沙射影,让荣主子和谢恭人脸上没光。三爷回来必要怪自己招呼不周。 “动气伤肝,嬷嬷年纪也大了,丫鬟们做不好,您慢慢教着,莫要气坏自己。您是李王妃身边最得用的老人,您若不在,这些年轻姑娘们可伺候不好。” 李岑安心头一跳,锐利的视线射向一脸和气的高斌。高斌这是在咒林嬷嬷,莫非还敢打发自己的奶妈妈。她撑着凭几坐直起来,嗓音起伏。 “高公公有心了。你说的不错,本宫一刻也离不得林嬷嬷,自然想她凡事好好儿的。” “娘娘谬赞,老奴不过白说一句,不值当什么。”高斌自若地见招拆招,仿佛方才口出威胁的另有他人。“王妃果然爱重嬷嬷,嬷嬷为着王妃千万保重才是。” 林嬷嬷悔悟过来,此时噤若寒蝉,讷讷地点头,除了谢恩,什么也说不出了。她今日临时发作,本没有同李王妃事先商量过,不过是自己心里气懑不吐不快。眼下,见李王妃因为自己被高斌拿捏住,一时间又是悔恨,又是愤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谢氏哪还有心思客套,满心只有对女儿的联系。她煎熬着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不过翻过来覆过去地说那几句场面话,最后索性主动起身告辞。 “不敢叨扰李王妃静养。臣妇这就告退。” 高斌忙让晴雨去扶孟窅,自己抢先拱手恭送,一并告罪。 “奴才恭送荣王妃。奴才还没讨着李王妃的示下,先留下办差,回头再去椒兰苑请教。” “王妃宽坐。都在一个府里,不必相送。”孟窅点点头,感激地看高斌一眼。“您辛苦。” 小谢氏憋着一肚子闷气,走出东苑来站了一站,借口说要看园子里的景致,让人把轿子抬回去。她怕自己青着脸回去,被外孙们看出端倪,先在外边散一散。 “我陪母亲走走。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有逛过园子,罗星洲上这会儿正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肯定好看。”孟窅走上来挽着她,不见愠色,放低了嗓音细语宽慰:“母亲不必担心,她们也只有嘴上占一点便宜。我从不往心里去,只当耳旁风吹过,不计较便不难过。” 小谢氏心疼女儿,闻言鼻头酸楚,眨眨眼掩饰内心的激动。又听孟窅语重心长。 “明礼待我千万个好,这点实在不算什么。我分去了她正室的名分,又占着明礼的偏心,她若一点儿也不嫌隙,反倒奇怪了。像这样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便当听不见罢了。”孟窅垂眸莞尔,玩笑道:“倘或事事顺遂尽如人意,岂能不遭天妒?” 小谢氏忙拦了她的嘴,口中念念有词 “神佛宽宥,孩子口无遮拦……”她是信徒,自从孟窅出嫁,她心中挂念,便时常在神前祈愿求告。碧桃观的平安符来回地请,用嫁妆梯己添了不少香火,比从前更为虔诚。 孟窅迁就着挽紧了她。“好,我不胡说。我知道,娘最疼我了!” 说着,又提起两个孩子的事来,分散小谢氏的心思。 “臻儿若知道咱们逛园子不带上她,肯定会生气。您这外孙女脾气大,不如她的意,便要告我的状。”眼角待见花径胖的桃木,便提起臻儿磨着要吃小毛桃的事,折腾得膳房用花蜜渍脆桃,可她吃了一口就不肯要了。“等过两天,我再问问她,还吃不吃酿碧桃。” 孟窅掩着嘴促狭作笑,被小谢氏没好气地瞪一眼。又絮絮地说起旁的趣事。(未完待续) 一三四、难看与难堪 小谢氏住到三月里,才进下旬,靖王回京的消息也递进来。张懂的徒弟把靖王的亲笔信送进椒兰苑,小谢氏就和孟窅提起,三日后便预备返家去。 孟窅正高兴着,又舍不得与母亲分离。“娘,您再多住两日吧。” 小谢氏不上她的当,回头等她见到女婿,眼睛里哪里还看得见自己这个做娘的。 “我不住,住久了惹人嫌。” 孟窅杏眸一瞪,立眉娇嗔:“谁敢嫌您!” 小谢氏不说话,斜睨着她不言而喻,只盯得孟窅不好意思起来。她弯下腰轻轻摸一摸孟窅的肚子,六个多月的肚子还是小了些。她陪着女儿小两个月,但是养胎的方子已经见徐燕换了三副。钱先生和徐姑姑虽是常日宽慰孟窅,可这么日复一日地离不开汤药,即便自己不懂医术,也知道阿窅这一胎不稳当。她自己也是做娘的,岂能不担心她。 “等王爷回来,你也好安心养胎。”女儿虽不说,她却知道。阿窅把靖王的来信都守在床头的屉子里,每晚就寝前,总要取出来看一眼。“入秋就该生了,那时候天也凉了,坐月子倒刚好。” 孟窅拧起眉头想了想,低落地叹了口气。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坐月子。整日被关在屋里不见天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炉子上的小鱼汤,焖上一个月就该干透了。更讨厌的是,月子里不能见明礼。他不方便进血房,她也怕身上的味道不好闻被他嫌弃。 如是哀怨地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通,她便盼着明礼能早一日回来。不然等孩子降生,她们又要好些日子不能见面。 高斌也得了消息,紧忙让人将安和堂重新扫尘。他掐指算一算,荣王妃的产期在七月,当下日子还早,圭章阁倒是可以先预备起来。大公子就是在圭章阁降生,若是这回能再添一个哥儿,三爷就是膝下儿子最多的皇子。梁王张扬,宁王有宠,可做男人都不如三爷。 高斌暗自得意,忙起来更是干劲倍加,连喊话都中气十足。他自己更是殷勤地跑了三趟沃雪堂,向孟窅请示下,若有要添置的器皿摆设,只管叫人开库去取。此番动静传到李岑安耳朵里,又将她气得要呕血。 “去请高总管,本王妃有事交代他。”李岑安咽不下这口气。眼见着高斌连面子上的功夫也不顾了,她再不发声,往后王府中谁还把她这个王妃放在眼里。她没法插手安和堂,可王爷回府第一眼就能看见她的用心。 却说,靖王回京之日甚为低调,轻车简驾直入王城。靖王府大门上等候接驾众人伸长脖子等了个把时辰,只等来张懂的口信。大王明日为靖王洗尘接风,留靖王宿暄室述职。 “这。这真是……”高斌摊手,对秦镜苦笑。“人算不如天算,可惜了王妃的一片心意。” 秦镜拱手不咸不淡地笑一笑,李王妃直接抛头露面,就派他来站岗。大王不让王爷回府,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左右也算是交差,于他没什么妨碍。 “这人哪敢与天争。”他抬手对着头上青天拱一拱,恭敬又客气。“辛苦高总管。总管事务繁多,咱家去向王妃回话,不耽误您办事。” 高斌便也和气地抬手让一让,两人在门上分道扬镳。他也要往沃雪堂里递个话,以免荣王妃等急了。 因着靖王婉言辞谢,接风宴设在淑妃的蒹葭殿。桓康王的赏赐也逐一从九黎殿送出来。 靖王陪桓康王用过早膳,由翁守贵的小徒弟一路送到蒹葭殿。他是成年皇子,不方便在后宫走动。张懂机敏地替他谢过翁守贵,送上津州带回的籽料,是上好的青玉,触手沁凉盈润。 翁守贵推辞了一回,张懂一派正经地拍马。“爷们在外公务忙,全赖总管细心服侍大王。这是三爷的微末心意,还请总管莫见外。” 淑妃提前得了口讯,只管吩咐下去。靖王府女眷次日也进得宫来,她便吩咐说,把两个孩子也带进来。多时不见,她也挂念着康宁和璋哥儿,也不知是不是又长高了。 桐雨从八仙桌上捡着可口的果品,盛在高足莲花盏里,每一样都挑着最水灵鲜嫩的,颜色搭配也有讲究。李王妃有肺热之症状,枇杷香梨刚好;小小姐贪鲜好甜口,含桃鲜亮可口宜多放一些。 靖王为首,领着两个王妃和孩子们给淑妃请安,又口中告罪说,出门在外害母妃牵挂,求淑妃宽恕不孝之过。 “快起来吧。”孟淑妃端坐着,似一座法相的菩萨像。母子俩默契地唱一幕母慈子孝的戏,堪称典范。 诸人依次入座,桐雨沿着座次摆上果品。淑妃已经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说话。 “祖母,臻儿好想您呀。”臻儿吃着孟淑妃喂的含桃,一口甜到心里,笑眯眯地撒娇。孩子便是这样,昨天没等到崇仪,夜里入睡前还耿耿于怀,直说想父亲想得要哭鼻子。今天见了同是许久不见的淑妃,又把父亲抛一边去了。 孟淑妃心头柔软,哪里还顾得上靖王,眼底只看得见粉雕玉琢的姐弟俩,忙又叫人再去捡最好的果子来给孩子们甜甜嘴。 孟窅时不时看一眼孩子,更多的时候目光胶着在崇仪所在,把人从头到尾端详着,见他神采奕奕不露疲色,才放下心来。 孟窅看他的时候,崇仪也在打量她。见她面色粉润,眼底光彩熠熠,也是欣慰。 孟淑妃和两个孩子由着说不完的话,数臻儿的话最多。她说起前儿吃的甜糕好吃,要给淑妃带来;又说家里的花儿开得好,她每天挑最好看的摆在娘亲的房间里。 李王妃插不上话,勾着嘴角陪笑。 孟窅也只有作陪的份儿。因她如今不能用茶,便挑着桐雨呈上的果盘吃,直把含桃吃个精光才停下。 屋里淑妃在高座上,右边是靖王,左边是两个王妃。李岑安见她吃得欢喜,瞥见对坐的王爷,亲切地把自己的果盘递给孟窅。 孟窅愣了愣,还是谢过她。身在蒹葭殿里,她也不好冷漠地拒绝李王妃好意,便挑着两样喜欢的尝一尝。 孟淑妃和两个孩子聊了会儿,这才叫人带她们出去玩,还给臻儿布置一个任务,让她去园子里摘花来插瓶。 “带你弟弟一起去,祖母看看康宁摘的花儿是不是真的好。” “真的好!”臻儿仰着头拍胸脯,“我给祖母摘最大的!” 孩子们出了门,淑妃终于分出心来,和崇仪搭几句话,又犒慰李岑安与孟窅打理王府辛苦。说着,又聊了些家常,多是淑妃垂询,李岑安有条不紊恭敬作答。 如是半晌,孟窅才隐隐觉着不妙。她如今月份渐深,孩子在腹中越长越大挤着五脏六腑,便时有尿频的症状,这会儿便有些局促不安。一屋子端端正正的人里,她一个如坐针毡,已经叫她窘迫不已,偏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一时苦苦挨着,面上就显出尴尬来。 “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孟淑妃见她神色不对,还以为她委屈被冷落了。 孟窅被点名,不由两颊飞红,硬着头皮想索性豁出去颜面不要,却听崇仪接过话茬。 “她就是这样,一会儿功夫不见臻儿就坐立难安。”说着,走上来扶她起身,“走吧,我陪你去看一眼。母妃恕罪。” 孟窅喜不自禁,连忙搭着他的手起身,向淑妃告罪。 孟淑妃没有揭穿他们的眉眼官司,挥挥衣袖让他们自在地走了。 两人携手走出正殿外,孟窅羞涩地停下脚步,捏捏崇仪的手。他掌心里有些硬硬的,是一路骑马勒缰绳磨出的茧子。孟窅鼻头微微发酸,心疼地摩挲,却见崇仪闷笑一声,把她送去齐姜一边。 “还不快去。”他自负手长身而立,只是眼角透着明显的笑意。 “那……那你等我回来,咱们再去找臻儿。”适才的一点心酸又被羞意打散了。 孟窅觉得他的眼中有流转的光华,知道自己的尴尬被他识破,脸上更像是烧起来般火辣辣的。 “去吧。”他颀长身影直立廊下,宠溺地看着她。“走慢些,仔细脚下。” 她扶着齐姜的手,一手提着裙幅放慢急切的脚步。幸而今日进宫不能失礼,她在脸上敷了粉,好歹掩饰一些。 后来,两人到底没能接到孩子们,半道上被九黎殿截胡了!桓康王昨天就惦记着,上朝前还不忘再叮嘱一遍。翁守贵在园子里碰见两个小的,直接把人抱走了,他自己绕道过来给孟淑妃赔罪。 孟淑妃默默腹诽,怎么就心急成这样?!大王的吃相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难看。她还有些担心,康宁姐弟太招人喜欢,只怕要成眼中钉。 “大王口谕,孟淑妃协理六宫劳苦功高,许每旬接郡主与皇孙入宫小住三日,以圆天伦。”被立牌坊的孟淑妃笑得端庄得体,恭颂皇恩。她只奇怪,宁王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翁守贵又和气地问候靖王与两位王妃,看着孟窅的肚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回去便高兴地与桓康王说起: “恭喜大王,入秋再添一位皇孙。”他说起,荣王妃的肚皮尖尖的,身姿匀亭,老话里这便是生男之相。 桓康王指着他笑骂,心里也是乐开了花,谁还嫌枝繁叶茂不成。 “你个阉货还懂生孩子!?”说着,又逗着阿满问。“璋哥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阿满毫不犹豫地响亮作答。“这个是弟弟,下回再要妹妹!” 桓康王大声朗笑,一迭声道好。(未完待续) 一三五、亲疏与亲生 近晌午的时候,翁守贵抱着臻儿回来了,说道大王留公子璋一起用膳。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像抱着个金疙瘩般满面春风。初生牛犊不怕虎,臻儿还敢指挥他去摘花,把老头儿乐得颠颠儿的为她奔波。 她也不吃弟弟的醋,弟弟羡慕她还来不及呢!弟弟陪阿爷吃饭,奶奶、父亲、娘亲都陪着她,小姑娘掰着手指,怎么算都是自己更多人疼!她琢磨着,午膳让娘亲喂她吃两个肉圆,那她就不羡慕阿爷的虾子。 孟淑妃拧起眉头,摸着臻儿的小鬏,没奈何地叹气:“翁总管费心,别叫璋哥儿失礼于御前。” 孩子连筷子还拿不稳呢,陪着大王怎么用饭?璋哥儿的乳母是个老实人,却没怎么见过世面,她还担心乳母胆子小要闹笑话。 翁守贵和气地拱手。“淑妃娘娘折煞老奴。爷爷看亲孙儿,爱也爱不过来,哪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公子聪敏性子稳,说话和小大人似的,果然靖王与王妃教得好。” 孟窅不放心,便请翁守贵将齐姜领去九黎殿。她也不遮掩,直说了自己的担忧和为难。 “刘氏素日胆怯,乍然到父王跟前,怕是连手脚怎么放也不晓得。烦请公公带我的女官齐氏……”话音未落,被崇仪拦下。 崇仪却没有淑妃和孟窅的顾虑,泰然谢恩。“璋儿在九黎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阿爷答应弟弟吃虾,弟弟最喜欢虾!”臻儿不甘寂寞地冒出来,抱着淑妃的臂弯奶声奶气地撒娇。“我也喜欢虾。奶奶,咱们也吃虾嘛!” 孟淑妃满口答应,被她一打岔,什么事儿也想不起来了,便让桐雨给膳房传话。 虾丸鸡皮汤、清蒸鸭子、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玫瑰酒酿。宫女摆了膳,孟淑妃先吩咐舀一碗虾丸汤给孩子。 孟窅把各色菜肴都夹一些,放在臻儿面前的小碗里,又把玉簪花柄的银勺塞进孩子手里。食不言寝不语,臻儿知道蒹葭殿的规矩,谢过孟淑妃和母亲后,她乖乖地低头开垦。她还想让孟窅喂,可看一眼她娘圆圆的肚子,又把小心思收起来。臻儿骄傲地想,还是先让娘喂饱弟弟要紧,不然他总是躲在娘的肚子里,不肯出来玩。 一桌子寂然饭毕。崇仪接连在九黎殿和蒹葭殿用饭,摆在桌上的事山珍海味,吃进嘴里的是规矩,只觉索然无味。孟窅半幅心思牵挂着缺席的儿子,嘴里如同嚼蜡。 臻儿吃得最欢快,孟窅给她夹的菜,她一样不挑地往嘴里送,吃得又干净又斯文。她先喝了一小碗汤,抿着嘴细细嚼着鲜美的虾丸。桐雨姑姑真是贴心,给了她三粒大大的虾丸。她还喜欢玫瑰酒酿,凉津津、甜丝丝,吃了两勺还不过瘾,捧起小碗来示意还要。 等饭菜撤下换上消食茶,大人们发现她小脸红扑扑地像个熟透了的苹果,还一个劲儿傻笑。 “这是吃醉了。”孟淑妃一问,才知道孩子贪嘴吃了两碗。“去传太医来。调蜂蜜水给她喝。” 孟窅摸着女儿微微发烫的脸颊,自责不已。都怪她分心,一不留神叫孩子贪嘴了。臻儿张开手央着要娘抱,可她挺着肚子不方便,崇仪便亲自抱着女儿。 “臻儿难受吗?都是娘不好。”孟窅搓着孩子的小手,见孩子慢半拍的反应,不由揪起心来。 臻儿软软地叫娘,小手勾着孟窅的指头,俄而咯咯笑出来。 “先让徐燕看看。”崇仪沉着不见一丝慌乱,想起孟窅身边就有通晓医理的人可用。贸然在蒹葭殿延医,只怕惊动父王。他低眉见女儿眼神迷离,还咧嘴冲他笑,他不由想起玉雪醉酒时,也是一样的迷糊又磨人。他心中柔软,托着女儿轻轻拍哄。 这时,少言寡语的李岑安忽而凑上前来,心疼又着急地俯身看看孩子。 “你这个做娘的怎么就不经心?小孩子哪里吃得那个。”她瞪一眼孟窅,焦心地向孟淑妃建言。“瞧孩子小脸红得,还是依着母妃,叫太医来看一看才好!” 她正大光明地指着孟窅的鼻子疾言厉色,站在正义的高地上指责孟窅的失职。李岑安做了大半日的摆设,心中憋屈不已,此刻占着理儿蓦地兴奋起来,血气直涌而上,带起细细的喘息。 孟窅尚未反应,崇仪怀里的臻儿被她一吓,皱起小脸来。“不要太医。” “等徐燕看过也不迟。”崇仪忙拍拍她,嗓音微微一沉,带过一眼李岑安。他怀里粉雕玉琢的娃娃也丝毫不影响家主的威严。又见孟窅的脸色不好,更怕她情绪起伏。“你也别太担心,一点酒酿罢了,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徐燕已经趋步走进来行礼。 李岑安本是色厉内荏,只敢拿眼睛去看淑妃的脸色。她一时冲动踩了孟窅一脚,却不敢挑衅靖王的决断。这时候,只能盼着孟淑妃能替她出头,可孟淑妃不出声,她就更恼怒。果然淑妃也是偏心鬼,素日里贤惠大方都是装的。 徐燕摸了脉,用手背贴着孩子的脸颊和耳根,又口中告罪,探手从衣领探进去试一试脖子的温度。臻儿觉着有些痒,咯咯笑着往崇仪怀里躲。 “不妨事,酒气发散出来也好。”她又搭上脉搏静静听了回,再细问吃的什么吃了多少。“多喝些水,这一两日让乳母留心着,只要不起疹子多数是不妨碍的。” 孟窅追着又问。“醒酒汤能喝吗?会不会吐?” “孩子喝不惯那个,蜂蜜也能解酒,比吃药好。”孟淑妃打断她。 徐燕点头,附和着孟淑妃。“娘娘所言极是,那醒酒汤多是催吐的,郡主还小,喝不得。” 孟窅信得过她的医术,自然听信。桐雨已经用温水调了槐花蜜,用牙色海碗盛着端上来。她接过来要亲手喂给臻儿。 “你坐好,让徐燕来喂。”崇仪见她探过上半身时圆滚滚的肚子挡在那儿,看得人心惊肉跳。 “我来喂。”孟淑妃也不放心,让人搬来凳子。可孟窅哪里放心退开,姑母喂着,她就拈着帕子给孩子擦嘴。姑侄俩一左一右占着道儿,无形间把李岑安挤到外围去。 “甜。”臻儿舒舒服服躺在父亲怀里,奶奶喂糖水,娘亲给擦嘴,可把小姑娘高兴得晕陶陶的,只觉着糖水一直甜到心里。 喂了小半碗蜜水,孩子嘟哝着饱了,一拱一拱地把脸藏进崇仪怀里。崇仪又拍着她哄了一盏茶的功夫,见她睡熟了,才交给徐燕抱去里头睡下。 虚惊一场后,孟淑妃也觉着养孩子辛苦,让夫妻三人各自归位落座,不免宽慰几句。 李岑安瞥一眼靖王的神色,眼波流转,暗自决心还是该先发制人。她转头看向孟窅,柔声致歉: “我一时心急口不择言,妹妹勿怪。”可她也觉着委屈,淑妃和王爷皆偏护孟氏,只排斥她一个外人。分明她的话在理,到头来还要做小伏低,她也不甘心把自己的颜面送上去给人踩。“妹妹太年轻,做事难免不稳当,今儿个是孩子遭罪,我实在不忍心,才把话说重了。” “王妃关心臻儿,我岂会不知好歹。”孟窅一颗心牵挂着孩子,确实也没理会她的话。李王妃几次三番借机发挥,当时更在母亲面前含沙射影,她若事事计较,日子就没法过了。 却是孟淑妃幽幽看了眼李岑安,须臾也没有下文。崇仪不开口,她也不方便出声。李岑安是她为崇仪择选的妻室,出身寒微的靖王妃在宗室如履薄冰。她虽是凉薄性子,对她也有诸多不忍。如今的局面,一面是自己扶持多年的儿媳,一面是盛宠在身的侄女,孟淑妃不可谓不为难。加之,方槐安与桐雨几番进言,她也听说了李岑安的所作所为。她能理解李岑安的不安,却不能纵容她的谋算,因而也不会粉饰李岑安的过失。 李岑安的心一片寒凉,孟淑妃眼中洞察的慧光让她无所遁形,比委屈更多的是被看穿的狼狈。她觉得自己很蠢,居然还期冀孟淑妃能抛下姑侄情分,维护自己的立场。 更让李岑安懊恼的是靖王的冷落。一家人出宫回府时,靖王骑马在先,她的马车尚在孟窅之前。可进了府门,靖王径直越过她的马车,抱着睡得不省人事的臻姐儿,携着孟窅施施然从她面前经过。 “郡主尚未醒,三爷必是不放心。”高斌陪笑着请她见谅,侧身让出甬道。“奴才送李王妃。” 李岑安仿佛看戏般,此刻忽然回过神来恨恨地想,孟窅定是故意让臻姐儿吃醉的。王爷回府的第一晚按礼数就该在自己这个正妻房中留宿。她虽然不抱希望,可想着靖王大抵是在正院自己歇一晚,如此也不算太坏规矩。可目下郡主抱恙,孟窅便可光明正大地把王爷引到她的院子里。孟窅那孩子作筏子,可淑妃和王爷都眼瞎。 “高公公还是赶紧跟上王爷,兴许郡主跟前还有旁的差遣。”李岑安冷然一笑,径自提步。 高斌也不恼,停在原地躬身相送。李王妃不领情,他也不必凑上去用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他是三爷的亲随,满府上下除了三爷,也只有大公子一个要紧的,李王妃她还不够格。 一三六、无言与无眠 沃雪堂里,臻儿酒醒后倍儿有精神。午后一觉睡得又沉又长,只是错过了点心。进屋更衣洗漱,小姑娘揉着肚子与孟窅撒娇。高斌虽说早早把安和堂收拾好,可靖王未归,孟窅不好大大咧咧地住进去,倒真把安和堂当自己屋里似的,显得张狂。 “安心坐着,你只管动动嘴,有什么事都吩咐她们去做。”崇仪把女儿抱起来,以免孩子太活泼碰了玉雪的肚子。出京时,还看不出什么,如今隆起的圆弧不容忽视。他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搀着孟窅落座。 阿满羡慕地看着姐姐被父亲抱在怀里,他扁扁嘴挪开脚往娘亲腿边贴过去。他不和姐姐抢,他和娘亲分开大半天,也想娘亲了。 “哪里就这么金贵了!”孟窅发笑,还是扶着腰慢慢坐下。“阿满饿不饿?想吃什么?” 阿满感动地仰起头,心里一点小小的失落瞬间被娘亲治愈了。 “娘吃什么,阿满就吃什么。” 孟窅揉揉他白嫩的脸,若不是肚子横亘着,弯下腰真想亲一亲。“咱们阿满真乖,” 阿满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挠挠小脑袋。 “我也乖呀!”臻儿趴在崇仪的肩头,不甘寂寞地出声。 孟窅知道她爱吃醋,连忙补一句。“都是乖孩子。娘让膳房做豆腐皮包子来,好不好?” 这是他们新近爱吃的点心,两个孩子都拍手说好。 “父亲也吃,好吃呢!”臻儿搂着崇仪的脖子,十分卖乖。几个月不见丝毫不影响孩子对父亲的孺慕之心。 崇仪心中温暖,眉目间如沐春风。这一路风尘仆仆,昨夜在暄室后堂丝毫不敢轻心,此刻终于有回家的感觉。娇妻稚儿环绕在侧,想他自诩淡泊,原来也不能免俗。 不一时,喜雨从膳房回来复命,丫鬟们搬来高脚几布膳。因是夜里,汤正孝只送来豆腐皮包子,并一甜一咸两样粥品。荣王妃爱点菜,可也不爱铺张,靖王这些年也跟着荣王妃喜欢一些精致小炒,不怎么用宫里的膳单份例。其实寻常百姓家过日子便是如此,他瞧着,靖王也喜欢这样。 孟窅不怎么饿,要了半碗薄粥汤。牛肉糜咸香的味道香花顺口,热乎乎地暖到心里。 “这是什么馅儿的?”崇仪也要了一弯牛肉糜的咸粥,撒上切碎了的香菜沫子,陪着两个孩子吃一些。 孩子们都还不会用筷子,捧着他们的小碗,用勺子挖着往嘴里送。 “鱼肉的。母亲来的时候偶然吃过一回,他们就都喜欢上了。这个月竟吃了五六回。”孟窅动手添一只在他碗里,“阿满不爱吃肉,豆腐皮的包子倒能吃一屉。我想他既然喜欢,就让小厨房换着馅儿给他做,也有肉糜的。” 香嫩豆腐衣裹着馅儿,包成小笼包大小。崇仪一口就解决一个,听着她说起自己离家期间一些细碎琐事,心情缓缓沉淀。 “你也太费心思,不必这样娇惯他。”男孩子养得太精细,长大了也没出息。 阿满闻言抬头,生出一丝危机感,紧忙把小碗捧紧些。 “这算什么呢?”孟窅也给两个孩子各添一个。 阿满嚼得两腮鼓鼓的,心道,还是娘疼他。父亲一回家就要抢他的包子。 崇仪看着儿子护食的小动作,摇头笑了笑。孩子的教养也不急于一时,才刚回了家,他也不想打破眼前的温馨。 一家四口用了宵夜,臻儿还缠着许久不见的父亲说话。 “外祖母夸我抽得好,我还教弟弟!”臻儿骄傲地仰起小脸,又求着崇仪再教她新的招数。阿满也拍着手帮腔,把姐姐抽的技艺夸上天去,连连说好。 崇仪没有不答应的。他才交了差事,父王准他在家休整五日,正好可以陪着玉雪和孩子们。又聊了一会儿,阿满最先泛起困来,挨着孟窅的身侧,眼皮直往下掉。他又不甘心地揉着眼,强打起精神,可不过强撑了一刻钟,就连笑都慢半拍。 孟窅按住他还要揉眼睛的小肉手,用绢帕擦一擦眼角,叫来乳母抱人。另一边,越聊越来精神的女儿大有秉烛夜谈通宵达旦的架势。 “你还说我,快别惯着你女儿。再不让她去睡,明儿睡到晌午也起不来。”她把腻乎的父女俩分开,亲一亲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祭出杀手锏。“臻儿最乖,好好去睡,明儿早上让汤爷爷给你做蟹壳酥。” 臻儿是小吃客,除了甜的,最爱的就是螃蟹。可螃蟹性寒,寻常不给她多吃。非常时刻用非常手段,孟窅秋天时让膳房炸蟹膏蟹粉,用油封起来放在冰窖里。孩子嘴馋的时候,再取出来炖豆腐扮面条,也能做点心。 崇仪没好气地看着瞬间改投阵营的女儿,她响亮地一口答应,回味起螃蟹的鲜美,便急着伸手催乳母来抱,早把父亲抛在脑后。 两个孩子一走,服侍的仆婢也跟出去,屋里便少了大半的人。崇仪握握空落落的掌心,把主意动到“不近人情”的郡主亲娘身上。他长臂一揽,托着她的腰腹,把人捞进怀里。 “本王抱女儿,那便由王妃来补偿。”他莞尔戏笑,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孟窅初时一惊,佯嗔着瞪一眼,却是看着他一双星眸,眼中痴痴地缱绻。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满怀情愫尽在对视的眼中。 “你可算回来了!”孟窅启唇,才说了两个字,鼻头就发酸起来。 崇仪怎舍得她落泪,轻轻吻去她眼角咸涩的痕迹,拥抱愈发轻柔紧密起来。她怀着孩子,自己不能再身侧陪护,崇仪不免心中愧疚。在外办差时,每逢夜深人静,想起她和两个孩子也是心酸挂念的。 孟窅如今月份渐深,两人耳鬓厮磨了会儿,到底把许多旖旎心思压下去,互相依偎着呼吸着对方的气息。崇仪搂着人,心里体谅她怀胎的辛苦,涌动的燥意也悄然平复。 却说次日,崇仪因回到家里心中踏实,一夜好眠无梦。孟窅更是在他怀中安心酣睡至天明。寅时方过,崇仪一身轻松地醒来,看着身侧呼吸匀长的孟窅,笑叹她富贵好命。而自己一早或书房或朝堂,多年养成的习惯,天色将明时分便自发转醒。 他自己起身走到屏风外,比比手,不叫人扰了孟窅的好梦。 “让她多睡儿。”她只在家里养胎,昨日进宫虽然没有大事,在蒹葭殿到底守着规矩,加之来回车马劳顿,还是让她好好睡着。崇仪又问起瑞榴居的两个孩子,听说都还没起来,摇着头无奈一笑。“都是随了她们娘。”好命。 “哥儿睡得好吃得好,才长个儿。”高斌最疼阿满,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更因为孟窅把两个孩子养得极好,他才肯用心回护椒兰苑上下。否则,即便三爷偏宠,他也不愿插手后苑的恩怨。女人的事才麻烦! 孟窅还没起来,崇仪便叫把早膳送到正院。 “去请钱先生。若是先生还未吃早饭,请来与孤一同用。”此去西北一路的见闻,有些事要与钱益交代一番。另有,昨日桓康王给的吏部待补缺额名单,也需拟个章程。人员调动这样的事,往年都是宁王参与。这是提携属员亲随的光明正大的机会,从来是宁王与梁王相持不下的时候。今年桓康王却将名单交给自己,崇仪不禁联想到范家在外低调寻医问药的事来。宁王的身体可能比表现出来的问题更严峻,梁王一向紧盯聿德殿的举动,还有素日钻营的恭王也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四月槐荫含翠,望城却笼着一股沉甸甸的薄凉。兴许过几日又要变天了。 这厢,高斌跟着崇仪回到前头正院,他口中麻烦的后苑恩怨又悄然卷土重来。李王妃遭靖王冷落,心中气苦,一整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生。她躺在床上直瞪瞪地看着前方,眼底光影纷乱,许多心事汇聚翻涌。她气靖王在门上撇下自己,任由自己在下人跟前丢人。心中最恨的是诸般不顺的根源——孟窅。可她也怕,靖王如此冷漠,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会不会事后还有更可怕的惩罚。如是想着,心中又生出一丝悔恨,何苦逞一时痛快,在靖王心里越发掉身价。她思来想去,心里乱糟糟的,终是归咎于孟窅的狐媚。如若不是孟窅横插一杠,她与靖王本也是相敬如宾。也是因为孟窅,淑妃如今对自己也大不如前了…… 她想起自己待孟窅诸多优厚,对方也不思感恩。秦镜从前劝她不该放下王妃的威仪,让不知好歹的人蹬鼻子上脸。眼下想来,孟窅不就是欺她软弱得寸进尺。 天际将将泛青,李岑安蹭地从床上坐起来,先把自己震得一晕。她挨过脑中的昏眩,提起嗓音叫来林嬷嬷。 林嬷嬷靠上来扶着她,一看她眼底浮起的青黑,心疼不已。“您何苦为不相干的小贱人折磨自己,这样整宿整宿地睡不好,精气神跟不上,不正是亲者痛仇者快。” 李岑安缓过劲来,深吸一口气,撑着挺起脊梁来。 “嬷嬷说的对,我定不能让她得意了去!从前是我自误,往后咱们王府该有的规矩还是该立起来。” 说着,她传人来梳洗上妆,一壁吩咐秦镜去延请太医。她自知这幅病歪歪的样子,既不讨靖王的欢喜,也难慑服于人。反而因为病体拖累,无端叫靖王撤去许多权柄,失了主母应有的架势,怎不叫人轻慢自己?!退一万步,即便她斗不过孟窅,只要她活着一日,便一日占着靖王府的头衔。她孟窅只能是嬖宠狐媚的出身,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更别想夺了正妻的名分! 一三七、开局与破局 这日天光大好,炽白的阳光从天上大片大片得铺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青灰短褐的小厮打从东苑外头经过,沿着院墙低头脚步匆匆而过。颐沁堂前的空地上杀气腾腾摆开阵仗,敞开的门扉里露出李王妃端坐正堂的身姿,略显单薄却笔笔直地透着一股刚硬。 屋门外,秦镜高举红漆板子,奉李王妃的命杖打四十。一掌宽的板子高高扬起,沾着些许暗红色。那板子在半空飞快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啪一声落下去。 趴在板凳上的人抽搐一下,咬着牙不敢喊疼。主子赏板子,不能喊疼、不能喊冤,否则落个惊扰的罪名,更得加倍地打。秦镜这老东西劲瘦劲瘦的,挥板子的力道一点不含糊。他心底暗恨,李王妃从前装得慈眉善目菩萨样儿,却是个佛口蛇心的,秦镜心狠手辣,这对主仆一个比一个心狠。李王妃不敢忤逆靖王,便拿捏小喽啰逞威风,还当府里哪个是傻的,看不明白这点路数。 徐图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板子还没打完。方槐安和齐姜都在孟窅跟前,两个孩子被孟窅哄去里屋玩,怕她们在园子里横冲直撞地,再被那边的响动吓到。 “听说,李王妃发了好大的火,午膳都不曾用,直接让秦镜上膳房拿人。秦镜把管事的拉倒颐沁堂外,二话不说压在条凳上绑了手脚就打。管事的不敢喊叫,隔着墙头只听见啪啪的板子声。”徐图回话时,犹豫着瞟孟窅的脸色。荣主子的月份大了,听这些打打杀杀的,可别吓着肚子里的小主子。 孟窅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王妃因为膳房送来的汤羹凉了,就要打膳房管事四十板子。这断不是李王妃的行事风格,若是旁人来说,她必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孟窅僵硬的转动脖子,看看齐姜,又看看方槐安,两人皆是神色平淡。 方槐安一拱手。“如今府里的内务在奴才手里,李王妃发难,奴才不好置之不理。一会儿,奴才就去请罪。” “人已经打了,李王妃还要怎么追究?”孟窅还是不相信,又担心方槐安。 齐姜略一琢磨,心中明了。“内务在方总管手里,后院的一切事务若有不妥,方总管都有失察之嫌。方总管主动出面,李王妃才不好借题发挥。” 方槐安自若地请孟窅宽心,他心中自有主张。颐沁堂的那点伎俩,他冷眼瞧着不过是跳梁小丑。方槐安言出必行,从沃雪堂出来,果然就去请罪。不过,他捧着靖王交给他的对牌,一脚踏进诚和堂请见。既然是靖王托付内务于他,他便也只找靖王请罪。 少时,靖王听方槐安回明缘故,招来最小的陆麟一番叮嘱,派他去东苑探望。 陆麟叉着手作礼,在下首口齿清晰地复述靖王的话。他跟着靖王出一趟门,晒得有些焦,不像从前唇红齿白的小子模样,生出三分硬朗来。 “王妃用了凉的汤羹,身上可有妨碍?可要请太医?” 李岑安心思敏感,便以为靖王又要拿她的旧疾做文章。她正待打开局面,哪能再因病退居。 “我这几日已然大好,不必劳动。”李岑安嘴角细细发颤,好一会儿才抿出浅浅的笑弧来。“王爷公务繁忙,不敢再用后苑的事叫王爷分心劳神。这些本是我分内之事,公公但请王爷宽心,有本王妃在呢。” 陆麟毫无意外,又学着靖王的口吻说:“王爷嘱咐,多病之人最忌讳情绪激烈,王妃从前最是宽容,今日想必是气急了,才要打杀那奴才。只是王妃才好一些,莫要被戾气冲撞,若是激发病灶,反而得不偿失。” 李岑安不由血气上涌,面上一阵热一阵冷,良久吐不出一个字来。她这时钻进牛角尖里,心思愈发执拗,不论靖王说什么做什么,都忍不住用十二分的恶意去揣摩。听了陆麟不咸不淡的转述,她却想,靖王是不是骂她面慈心冷,是不是咒她多病多灾。他哪里会担心戾气冲撞自己,恐怕是不肯戾气冲撞他娇贵的荣王妃吧! 秦镜拧起眉头,严肃地品味着靖王的话。李王妃今日行事前没有与自己商量,出的是浑招臭招。可李王妃能自发立起来,不在畏首畏尾的,总算是一件好事。靖王分明没有归还内务的意思,下一步怎么走,他还可以为李王妃谋划一番。 起手无回,李岑安也决定硬着头皮往前冲。 “无以规矩,不成方圆。”李王妃大义凛然地从自身开始反省。“从前本王妃待你们多有优容,又因为先前我的病缠绵反复,却叫府中许多正经事都耽误了,以致如今人心散漫。” 她停下来整肃神色,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场没一个人。 “即日起,一应须按宫规仪制,谁若懈怠,本王妃严惩不贷。” 陆麟神色从容。他是靖王的亲随,不在李王妃的管辖内,只是逐字逐句记下李王妃的话。 李王妃熟读宫规,眼下信手拿来,说得头头是道。 头一桩被她提起的,正是姬妾晨昏定省的规矩。陆麟向靖王回话时,说到这里心里也在嘀咕。妾室服侍主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可李王妃与荣王妃都是妻,这该怎么请安呢?若按入府先后,自然是李王妃在前;可若按品阶,荣王妃占着钦赐的封号,无形间比李王妃高出一截;倘若比主君的恩宠,李王妃简直沾不上边了。 于是,陆麟才把话学完,就听见靖王狠狠打了李王妃的脸。 靖王的意思是,府中人口简单,不必每日定省。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初一在颐沁堂,十五就在沃雪堂,两位王妃并坐堂上不分轩轾。而荣王妃已是临近产期,更不必往来东西院落,一切等孩子降生后再说。 “李王妃病体初愈不堪劳累,且宫中多年不循此例,靖王府岂敢僭越。” 李岑安听了,一口鲜血欲呕不出。靖王用宫中的娘娘打压自己,何其可笑! 大王未立王后,中宫无主,自然不循此例。孟淑妃虽然领着六宫的内务,却也只有协理的名分。妾给妾请安,滑天下之大稽。但凡孟淑妃有一丝立规矩的念想,恐怕大王也不会容她。 夜里,崇仪照旧来了沃雪堂里,和孩子一起用过晚膳,一边看阿满拆解鲁班锁,一边捏着孟窅的小手闲话。 “明天就搬回去。”李岑安今天拿规矩说事,倒让他生出警觉。玉雪临产在即,待进了产房,两个孩子就无人看管。难保李岑安抬出嫡母的名号来,假意为玉雪分忧。玉雪和孩子住在正院,李岑安手再长也伸不进安和堂,他也好放心。又或者,等玉雪临盆,把两个孩子送进蒹葭殿小住。父王那里必是高兴的。 孟窅点点头。李王妃忽然性情大变,她摸不清对方的门路,想着有些后怕。 臻儿专注地盯着弟弟的手。这鲁班锁是宁王叔送给自己的,可她解不开,把玩过几次就丢开了。还有一匣子各色九连环,她倒是玩过几个。还有好多个花样复杂看得人眼花,她也都送给阿满弟弟。弟弟聪明呢! “孩子乖不乖?”崇仪轻轻摸一摸她的肚子。玉雪这一回怀胎十分辛苦,人也消瘦,肚子也小小的,不如前两回。 “都乖。”孟窅扶着肚子,也不忘记两个大的。“臻儿有姐姐的架势了,阿满也听话。肚子里这个也是好脾气。这三个孩子,数臻儿在我肚子里时最闹腾,睡到夜里还拳打脚踢的不安生。” “辛苦玉雪。”那时候,她在沃雪堂待产,是小谢氏陪在她身边,崇仪从未听她提过。可他晓得生养的辛苦,不忍心她再吃苦。“等这个小的出生,让钱先生和徐燕为你好好调理。咱们已是儿女双全,你好好将养身子,我盼着与你长长久久,一起护着孩子们长大成人。” 这原是两人早就说好的,生下这个孩子,就好好调养两年。梁王至今只有琪哥儿一个儿子,宁王大抵是不行了,老五后院起火也没有子女缘分。待玉雪平安临盆,他便是嫡亲兄弟里儿女最多的一个,与显臣也不差什么。 孟窅心中柔软,勾着他一截小指,垂眸俏脸含羞。“那你不会……不会给其他……” 不等她拈酸,崇仪一瞪眼,拧她的鼻头。“小没良心的,还信不过我?!” “父亲。”臻儿扑上来一把抱住崇仪的膝头,原来她一边看弟弟拆鲁班锁,一边分心关注着父母说话。“不要欺负娘亲,娘亲有良心!” “还是臻儿贴心,你父亲尽冤枉人。”孟窅噗嗤忍俊不住,搂着小棉袄。 “娘亲最好。”阿满也凑上来给孟窅撑腰。他最爱娘亲,又最听姐姐的,最大的烦恼就是父亲总是和他们抢娘亲。 “娘的阿满也是最好的。”孟窅便又低头亲他一口,得意地瞟一眼崇仪。 一三八、补缺与不去 五月里,桓康王在大朝日突然宣旨,调靖王入户部继续追查津州赈灾事宜。户部素来是宁王的管辖,桓康王忽然抽调靖王,却未调离宁王,更未言明靖王的任期。一时间,朝臣都有几分观望的意味,轮番热情地慰问靖王。 崇仪领下圣旨,还需会吏部交接要务。自二十六年入吏部足足四年,听说靖王要走,吏部尚书卢昭急燎燎抱着去岁会政致事的考课详录找上门来。这是吏部春季的要务,升降去留,裁冗补缺,这其中牵扯的世家派系,若是靖王不管了,他一个人着实扛不住。这几年有靖王坐镇,他照章办事毫不费力,循规蹈矩还博得大王一句常处公心的褒誉。 崇仪早知道他要来求见,便叫张懂在门外等着,带话说要他明日午后再会。 “卢大人见谅。”张懂客气地拱手,卢昭忙叉手还礼。他时常跟随靖王出公务,吏部上下见着他如见靖王,还有几分薄面。“府里荣王妃临盆在即,王爷已经叫了车驾,稍后就要回府。这名册由奴才转交,明日未时,大人再来,王爷自有分断。” “是是是,老夫明日再来。有劳公公。”卢昭岂有不从,两手恭敬递出装着名册的长盒,眼底露出一片明了。靖王离京二月有余,所谓小别胜新婚,府里娇妻美眷也需好生安抚。 张懂视若无睹,端端正正地接过,道一声大人宽心。 卢昭腾出手来,又是一礼。打点内监是惯例,可靖王对亲随约束甚严,吏部便不兴这风气。 于是,次日崇仪与卢昭梳理过名册,呈递暄室。其中,正有工部一个从五品都事的空缺,崇仪按卢昭的提名略作参详,果然拔擢名不见经传的候补举人曾佐。 卢昭接过最终名册,犹豫不决地打量了眼,只见靖王神色寻常,一时有些摸不准。 “王爷若无其他示下,臣重新誊抄过后递进去?” 崇仪从容颔首,道一句有劳。 卢昭便在下首的桌案上,亲自执笔逐次抄录。目光滑过被勾画的卫尉寺员吏童厝,心里还是不由地嘀咕。这位靖王到底是光风霁月,还是冷心冷肺,叫人不好琢磨。 却说,李岑安一计不成,正十分苦闷时,秦镜悄无声息地凑上来提醒她,立夏过后便是童老太君的寿诞。 李岑安兴致缺缺。“按往年的例,从公中选几件贵重的送过去。你留心打听,今年王爷若是依旧不去,我也省得来回折腾。” 秦镜暗骂她糊涂。从前,王爷不与童家往来,你偏要年年去作陪。如今倒想着看王爷的风向行事,却叫从前的积淀瞬间功亏一篑。 “今年不同往年。童国公府里出了两件事,老太君心中不如意,这几日都在发脾气。”秦镜耐着性子点拨,吸引了李岑安的目光才娓娓道来。“这两件事都与王爷有干系。娘娘可至今年考课,卫尉寺员吏童茗因醉酒误事被贬谪下西南?另有大挑时,王爷抬举了一位叫曾佐的贫寒举子,挤了童厉的候补。这都是吏部的事儿……” 朝堂的事,李岑安不懂。可她知道靖王如今管着吏部。这便是不得了的大事!怎好叫靖王与外家因小事生出嫌隙?他自铁面无私,人情往来上本就是女眷的管辖。待安抚好老太君,少不得靖王也要记得自己的功劳。 “幸亏你提醒,确是该好好推敲。”李岑安这时已经坐直起来,连日颓丧的脸上透出光亮来。“去请孟妹妹来,此事我不好擅专,有商有量的才好。” 秦镜却是一愣,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木然地抬起头看向李王妃。 李岑安又想起什么,兴奋地对林嬷嬷交代。“等晚一些,你领着尹娘子和雪溪一同去。她们许久没给王爷和孟妹妹请安,人也惫懒了。” 秦镜扯一扯嘴角,甚是无趣地垂头缄默不语。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小门小户养出的妇人眼界狭隘,只晓得盯死荣王妃一个。他也看透了,李王妃这时候提起尹娘子或雪溪,绝不是有心抬举或笼络人心,她就是单纯地想恶心恶心荣王妃。但凡能叫荣王妃不快的事,都能叫她高兴好一阵子。叫秦镜担心的是,如今他再也探听不到正院的消息。东苑就像是睁眼瞎子一般,除非王爷有知会,安和堂的大小事体竟是一星半点也传不进来。 孟窅和孩子们已经搬回安和堂,林嬷嬷领着尹蓝秋径直往正院来。楼里楼外静悄悄的,游廊外翠绿槐荫阻隔了耀眼的烈阳,柔柔地铺下一层清爽的光辉。安和堂的玻璃窗敞开着,窗屉上蒙着竹青细纱。当值的丫鬟都是椒兰苑里带来的,只在安和堂里听差事,门外头是原先正院当差的小內监,孟窅并不吩咐他们做什么事,因此靖王不在时,都十分清闲。 林嬷嬷从抄手游廊绕过来时,安和堂前四五个小子正在收竹竿和竹篓子,谁也没留神。等三个人走到走到门廊上,才有两个十一二岁面皮白净的小子匆忙跑上来。他们年纪虽小,规矩却好,依次给尹娘子、林嬷嬷、雪溪姑娘问好,礼仪上半分不曾怠慢,礼毕才询问来意。 “是王妃娘娘有吩咐吗?王爷送郡主和公子进宫城,这会儿不在府里。嬷嬷若不着急,可去后罩里稍待?” 林嬷嬷脚下不停。“不妨碍。我奉王妃之令,请孟娘娘移步,有要事相商。” 说话间,她们又走上来两步,小子哪里肯让她莽莽撞撞地闯进去,两个人比肩往廊道里一站,堵住三人的去路,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嬷嬷莫急,待小的请示过齐姜姑姑。”话音未落,适才廊下收拾竹竿的小子们都把东西搁在一边,齐齐围上来。 尹蓝秋许久不曾露面,身量纤薄不少,颇有弱柳扶风之韵。她被现实磨得没脾气,却也不肯放弃心里最后一点希冀。若没有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人活着不过苟且。她被迫上了李王妃的船,被冷落被无视。她后悔过,可心里更多的是无处诉说的委屈。 李王妃让她来传话,她也不愿意做李王妃的马前卒。可她想着,安和堂是靖王的地界,万一遇见靖王,哪怕见一面,总要叫靖王记起府里还有尹蓝秋这个人。她求的不多,哪怕看一眼呢?总不会更落魄。 尹蓝秋不比林嬷嬷从容,可她不敢再得罪孟窅。靖王不在府里,她唯一一点心思都淡了,索性听由小內监的劝阻。雪溪眼观鼻鼻观心,只把自己当做锯了嘴的葫芦。 “应当的。劳烦通传一声,咱们就在这儿等。”尹蓝秋又扯扯林嬷嬷的衣摆。 “孟娘娘怀着孩子,自然金贵。老奴等一等不妨事,耽误了娘娘的差事,你们拿几个脑袋担待?”林嬷嬷停下脚,还不服气,更不愿坠了王妃的威风。她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呼哧呼哧出气。“还不快去传话!” “嬷嬷稍待。”小內监一猫腰,小跑回门前,门帘被人从里面挑起来。他们只在屋外当差,实则屋里头已经听见响声,只见烟雨蹙着眉从里面走出来、 “小声些,主子这几日精神不好,刚才眯着,莫要惊动了。”夏日里炎热难耐,孟窅怀着孩子更是辛苦。她这一回原本就不稳当,天候转变时,身上不免反应大一些。今日两个小主子要进宫小住,荣主子牵肠挂肚得一宿没能睡安稳,早起就有些眩晕症状。正是歇晌的时候,齐姑姑便吩咐说莫要惊扰,还怕知了聒噪,要他们粘了去。 林嬷嬷目光一沉,脸上神色冷下来。一个小丫头也能出言教训自己,可见椒兰苑平日对李王妃多有不敬。 尹蓝秋瞥一眼廊下的竹竿竹篓。竹篓口沿海粘着油亮的糯米,那是粘知了的。尹蓝秋不敢替林嬷嬷拿主意。林嬷嬷来势汹汹,若是自己出言相劝,难免被她误会鼠首两端。 “孟娘娘哪里不好?可请过府医?日常用什么药?”林嬷嬷连连追问,摆明了不相信烟雨的说辞。“也是不巧,咱们王妃想见孟娘娘,比什么都难。” 她说话不顾忌,隐隐还拔尖了嗓子。烟雨听了直着急,往身后东边的窗上看一眼,焦心地轻声告饶。“嬷嬷这话,我原不敢接。只是嬷嬷也说荣主子辛苦,请嬷嬷在后罩里坐着,等荣主子一会儿醒了,自然会见嬷嬷。” “你们替孟娘娘办差,也敢随意耽搁嚒?”林嬷嬷胸中烧着火,反倒笑起来。她是王妃的乳娘,岂是一个二等丫鬟能阻拦的。 “她们年纪小不知轻重,竟怠慢了林嬷嬷。李王妃有何事相商?若是紧迫,也好赶紧请方总管去向王妃请示。这么热的天,辛苦林嬷嬷走这一趟。”这时候,齐姜也从屋里走出来。她步履沉稳,气度平和,不过淡淡地开口便力见高下。“只是王爷再三叮嘱荣主子安心养胎,里外的事一概不许管。李王妃抬爱,只是我们主子不好违背王爷的意思。” 齐姜半分不搭理林嬷嬷的诘问,一开口便将孟窅摘出来,又借靖王明着压李王妃一筹。不论方槐安向着谁,明面上管事的他,与荣王妃不相干。夫为妻纲,靖王不许的,荣王妃不能不从,李王妃亦不能。 众人听得明白,心里更是明镜似的。靖王不许李王妃管事,是防备;靖王不许荣王妃管事,是偏疼。两厢里天差地别,谁还顾忌王妃乳娘的狐假虎威,李王妃自身已是强弩之末,她的乳娘不晓得收敛,还敢来正院张牙舞爪,岂不好笑。 屋里,晴雨见孟窅支颐颦眉,没好气地埋怨:“主子才阖眼,偏她们来啰唣。她不过仗着奶过李王妃,往日便张扬得很,如今更是一点规矩也没了!进了正院,竟像是进自家后花园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不理她便是了,我也不耐烦见她们。”孟窅被搅了瞌睡,也提不起劲来。“不见她还好,见了难免怄气。她又是王妃的脸面,若生出事来,王妃岂不疑心是我刁难她的人。” “您就是心软,想着息事宁人,可那边呢?”晴雨抬抬下巴尖,“她们倒好,三天两头挑事儿。” “我不是心软。”孟窅摸着圆圆的肚子。“我是懒得理会。与她计较,费神也没趣,何苦来哉。我也不管事,有什么自去与齐姑姑和方总管说。” “外头的事有齐姜和方槐安在。你好好养着身子,为那些琐事烦心作甚。”屋里忽然响起崇仪含笑的声音,不一时清隽身姿从屏风后绕进来,看着她的眉眼蕴着细腻的柔情。 “你回来了!”孟窅一喜,眼神不自主地往他身后瞧,一手扶着晴雨慢慢站起来。俄而想起来,孩子们都被他送走了,眼底的亮色不由淡去。 “臻儿和阿满在母妃那里,徐燕也在,你还不放心?”崇仪被忽视了,无奈一笑。他瞟过孟窅身边的晴雨。“你们主子不爱聒噪,莫叫外头无关紧要的事扰她心静,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崇仪说得淡淡,晴雨却是一惊。心知靖王必是听见她方才的话,紧忙低头应承。是她糊涂,在荣主子耳边搬弄口舌,与林嬷嬷之流有何差异。 “孩子不在身边,我总不放心。”孟窅嘟哝,想起他从外面进来,才发现外头没了说话声。“你遇见林嬷嬷了?她来做什么?” 她还不知道,李王妃不但派了林嬷嬷,还让尹蓝秋和雪溪一并跟着来。崇仪自然不会多嘴惹她心烦。 “一桩小事,我已经打发走了。”崇仪洗了手,才走过去揽了她的腰。“童国公府的老太君做寿,我已经让高斌去拟礼单。” 一三九、猜疑与猜忌 崇仪有了章程,孟窅点一点头,便不详细再问。高斌自去开库,这些年都是他经手打理的,心里有分寸。 私下里,齐姜单独提醒她。她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自己抱着盛满绣线的篮子,一边给她递线,一边温声细语地搭话。 “虽则玉牒上靖王是淑妃之子,可童真人安在,血缘亲情岂能轻易抹去。说到底,只在王爷的心意。若王爷惦记童家,便是正经外家。”所以李王妃才这么起劲,盖因淑妃不计较,靖王也没有明着阻止,才让她抱着一丝侥幸。 孟窅绕着一段线。崇仪不许她拿针,她闲来无聊就打理打理绣线。 “明礼已经让高斌去准备,我为何还要过问?他若想我来办,自然会与我说。既然让高斌拿主意,必是信任高斌能做好。” 齐姜听她理所当然的语气,低头轻笑。“是奴婢想多了。” 荣王妃对靖王全然的信赖,正是靖王最看重的。可情浓时如夏花盛放,若有一日情分淡了灭了,这些难免不成为荣王妃怠慢的罪由。她只愿靖王对荣王妃的心天长日久,不叫她失望。 不日,童国公府打开府门,迎八方宾客。京中说得出名号的人家尽皆赴宴,便是梁王也看在恭王的颜面上,备下一份不菲的贺礼。 童晏华荣光满面,笑里骄矜。因为老太君的寿诞,恭王一直留宿在她屋里。她小意奉承细心服侍,与恭王僵持的关系也有所趋缓。前两日,她试探着与恭王提起,把那小妖精伶儿从书房里调出来,恭王果然答应了。只要人到了后苑,那就是她做主的地方,生死都捏在她的手里。这一回,她学乖了。今日为老太君做寿,她更是点名带上那对姐妹,让她们在内堂献寿礼。这是了不得地抬举,才好让恭王放心。 靖王府派来的依旧只有总管高斌,二门上唱名时,老太君的脸色就不大好。童晏华撇嘴,她这表哥没心没肺的,有孟家那狐媚子在身边挑唆,愈发拎不清。 “靖王的心意,老身心领了。”这是连东西都不要的意思,老太君只差没直白地出言赶人。 童国公不愿轻易放弃靖王这条门路,可老太君心疼无辜的女儿,眼见着靖王平淡的反应,心头岂能不恨!故而这两年,对靖王府的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童茗醉酒误事,那是他自作孽。可靖王放着母家子弟不用,转而提拔一个穷酸小子。童家男儿勇武,举家只出了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家里花费心血无数,可童厉中举后一直止步不前。童家经年运作四处疏通门路,撒出去多少金银财帛,好叫童厉在大挑时得一个体面的替补。可靖王倒好,生生劫下童厉的机缘,这是在断童家的后路啊!说什么曾佐文章朴实无华,精通农务,比童厉更胜任。一个泥腿子出身读了几天书,还敢爬到她们童家头上去!说来说去,还是靖王不讲情面。 高斌冷眼看着老太君僵硬的假笑,从容不迫。和一个糊涂老妪计较什么。他不知道靖王对童真人有心无心,可他清楚,但凡靖王表现出对童真人的留恋,大王绝不会再留着她。老太太上赶着送女儿上路,却镇日愤懑不平,真真儿是个老糊涂! 高斌稳稳地奉上礼单,打头的是一件沉香木的雕花枕头,一两沉香一两金,是实实在在宝贝。可老太君不领情,眼皮都懒怠翻一翻。今日府上宾客云集,她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然而,童老太君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很快传进桓康王耳中。童国公的盛宴才落幕,转头翌日大朝会上,恭王就吃了挂落。 望京城天子脚下,桓康王在宗亲贵戚家中多有耳目。他当年是起兵打下的江山,对兄弟尚且不放心,其余人怎可不防。童家借着老太君的寿诞大张旗鼓结交京中权贵,他早就安插了眼线在内,堂里堂外发生的事当晚便撰写成册,巨细无靡呈在暄室的案头上。 老太君上了年纪,见识不长脾气见长。区区一个诰命,也敢受亲王的拜贺。老五巧伪趋利甘愿自降身份,老太君欣然领受,一个二个不知所谓。她不反思自己的过失,还敢因为吏部任免迁怒老三。什么时候朝堂人事与内院妇人联系在一起了! 桓康王心气不顺,看着面上恭敬谦卑的恭王更不顺眼。很快,他寻了个衣冠不整的名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斥恭王殿前失仪。梁王站出来为弟弟作保,也受了牵连,更是让桓康王怒发冲冠,当场将恭王赶出殿外,丢了好大的脸。 恭王原本在朝堂没有位子,只是跟着梁王左右,打着襄助兄长的旗帜悄悄向政务伸手。桓康王一发火,他连辩解一句也不敢,紧忙领罪自行禁足家中戴罪。他没有依恃,在还没有摸清父王发怒的原因前,不敢贸然走动。他更怕父王回过神,追究他私自参与政务的过失,这比御前失仪的罪名更大,能要人性命。 童晏华心中慌乱,急忙叫人套了马车回娘家打听。 “好端端的,也不知哪里碍着大王的眼。”童晏华满面愁云惨雾,拉着老太君的手心焦。大王指责王爷仪态有失,明眼人都瞧得出是对王爷心生不满,才用这再敷衍不过的罪名。 五月的天,热辣辣的烧得人坐立难安。老太君急得背上湿腻腻,才换的衫子又黏在背上。她身边挨着童晏华,脸上的妆都晕开了,泪痕刷过粉脂在眼底留下痕迹。 童老太君叫丫鬟打水来给孙女净面。她才高高兴兴的做寿,外头的喜庆还没散去,园子里为寿宴铺陈的花草还在争奇斗艳,孙女却哭上门来。老太太也觉得晦气,可那是大王,她不由反思,大王只是对恭王不满嘛?会不会对童家也有不满? “你别急。恭王可与你说过什么?” 童晏华呜呜着摇头,帕子下泪如珠落。恭王什么也不与她说,否则她也不会回娘家来打探消息。“祖母,大王到底为什么呀?梁王兄为王爷说一句公道话,也被大王呵斥。” “那靖王呢?”真心假意不论,靖王也可以抓着这个机会,表现兄友弟恭的手足之情。恭王是童家的女婿,靖王与他天然比与其他兄弟多一层牵连。 不提还好,说起靖王来,童晏华美目含怒,没好气地哽咽:“他哪里肯违逆父王的意思!还是一家子亲的表哥呢,真真儿冷心冷肺,一句话也不相帮。” 宁王好歹还劝着大王息怒,靖王全然置身事外,当真叫人齿冷。 “他被孟家那狐媚子迷惑得只把孟家当正经外家,哪里还记得咱们家。可怜姑母在宫中吃苦,也不见他提起一回,更莫说年节里的问安。就是个白眼狼!” 童老太君听得心肝肺都生疼。她可怜的女儿被孟家那个惯会做戏的假太师千金抢走亲儿,花样年华生生被拘在清修之地孤灯残影度日。 老太太忍着心痛好言好语安抚孙女,把童晏华送走,实在气不过,转头命人把靖王送来的寿礼扔去厨房烧了解气。 外头的事,孟窅一概不知。靖王府里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盼着荣王妃平安生产。靖王才入户部,赈灾款项贪墨一案牵涉甚多,五月里在家的时候不多。他又不放心,把高斌师徒留在府里,轮流差事两人往户部递平安消息。 李王妃没能去成童老太君的寿宴,关起门来,与林嬷嬷和秦镜埋怨靖王不近人情。 “恭王倒是去了,可第二天就被大王借故申斥。只怕大王并不欢喜。”打听不到正院的消息,秦镜便格外留心外头的消息。他还让陶正拉拢了一个大门上小厮,把每日进出往来记下来,多少能推敲出一些门道。 “恭王娶了童国公的千金,孙女婿给老太太祝寿天经地义,妨碍大王什么事呢?”林嬷嬷觉着秦镜想太多。 李岑安心头一跳,寻思着恭王挨训的真是缘故。大王是不是厌恶童家?她不喜欢童晏华总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可童家是王爷的外家不得不来往。可若是大王厌弃了童家,她与童家走得太近就是犯忌讳,更会给王爷惹下麻烦。 “大王忌惮童大将军,想要打压国公府吗?”童家手里的兵权,古来多少名将陨落,皆是因为掌权者的猜忌。童家也犯了大王的忌讳吗? 秦镜眼角细细抽搐,无力地想,嘴上没把门的,这种要命的话也能说出来。 “大王许是不喜欢亲王与朝臣走得太近。” 李岑安的心咚地沉下去。是了,大王放着王子们勾结朝臣,尤其是手里有兵权的朝臣。所以切断靖王与童家的关系。而恭王借着姻亲意图接近童家,所以被大王迁怒嘛?那自己从前与童家之间的往来,会不会也碍了大王的眼?是不是因为她想笼络童家,所以大王抬举孟氏,其实是对自己的警告? “咱们送去的礼单可有逾制之处?”李岑安慌忙追问,眼中闪烁不定。 “娘娘宽心。那礼单经了王爷的手才送出去,想是稳妥的。”秦镜叉手作答。 一四零、来客与陪客 秦镜觉得李岑安像一头倔强的驴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她瞻前不顾后,脑子不聪明,还把旁人都当成瞎子。这个时候不能劝她,越是宽慰,她越是害怕。你说一,她能想出三四五六来,还有林嬷嬷这个扯后腿的。他不能把李岑安再吓得缩回壳里,日子就更难熬了。 “恪郡王今日过府来了,这会儿就在正院。”秦镜往窗户上看一眼,外头的亮光在窗纱上跳跃。“时辰不早了,想是今儿会在府里用膳。王妃何不借此试一试王爷的态度?” “恪郡王进来了?那孟窅呢?还在正院里?她还知不知道礼仪,还懂不懂避嫌?”李岑安拍着凭几,气急败坏地追问。 秦镜憋着一口气,力持平稳地劝她。 “孟妃素来不规矩,只是眼下王爷不介意,娘娘何苦去做恶人。来日倘或孟妃失了宠爱,这些都是拿捏她的错处。”王爷向来在诚和堂会见来客,便是钱益也只能进到勤本堂坐一坐。孟妃只在安和堂待着,还有两个孩子和诸多宫人在册,李王妃扯什么礼义廉耻,本就是捐本逐末。她追着孟妃穷追猛打,只会将王爷推得越远。“郡王与王爷素来亲厚,比嫡亲手足不差什么。王爷留郡王用膳,王妃为主母,主理中馈天经地义。” 李岑安看着窗纱上的光斑出神,对秦镜的提议兴趣缺缺。她忽然觉得没劲,她想不通为什么孟窅能如此轻易地走进靖王的心里。她嫁进王府三年,靖王也曾与她相敬如宾。自己谨言慎行,时时事事以他为先。可如今回想,当时觉得平淡而心安的日子实则是一口枯井。靖王待她礼遇有余,从无亲近。她仿佛是暂居靖王府的访客,与靖王行走在两条平行的道路上,而如今却沦为靖王与孟窅的陪客。 “王爷不叫我知道正院的事,我这会儿凑上去问,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我们留着眼线在。” 她这话确是说到点上,秦镜听后也稍作犹豫,也只是一刹那,转而还是开口力荐。 “恪郡王进府时走的是正门,膳房里此刻也早就得了消息。即便王爷有所疑心,法不责众。再者有外客在,当着恪郡王的面,王爷也不会发作。” 李岑安并不乐观,反而有些不耐烦。恪郡王可不是外客,靖王待他可比待梁王宁王热忱得多。当年恪郡王开衙娶亲,王爷还特意敲打过内府管事。老恪王仙逝已久,王爷担心内府的人偷奸耍滑,克扣慢怠恪郡王。不过,秦镜太热心,索性让他自己去,等一会儿碰一鼻子灰,他就不会与自己再啰嗦。 “你去一趟,讨王爷一个示下。若王爷肯信我,就让膳房管事过来。” 秦镜讨了个没趣,捏着鼻子往正院走。进门先奉承高斌一番,假想着有朝一日以为相处的痛快。他作为靖王府的近侍,本该是府中仅次于高斌张懂的内监,可眼下的日子就像是泥地里钻营的地龙,周遭一片漆黑泥泞。 高斌八面玲珑,只要不触及靖王的底线,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他把人领进去,恪郡王为客,先向恪郡王问安,再向王爷请示。 “王妃有心。”崇仪温和一笑,“你荣主子已经定了膳单,小膳房正筹备着。你回去让李王妃宽心,好好将养。” 一个是王妃,一个是主子,亲疏立见。叫李王妃宽心将养,靖王府里常听见这一句。自打孟妃进来,李王妃养病的日子越来越久,这个借口也越来越好用。 秦镜不失尴尬地赔笑,拱手低声下气。“王爷体恤。只怨奴才的腿脚慢,耽误了王妃的差事。既是荣王妃已经有了章程,咱们王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秦镜也没什么失望,靖王果然没有追究窥伺消息的举动。只是主子说的话,做奴才的不能光听字表,得把话里的意思吃透了,才能办出漂亮差事。 李岑安如今最怕听见“将养”二字,靖王总是用她的病做借口,威胁着要变相软禁东苑。听秦镜回过话,她只觉得心烦。如今她仿佛被人束缚着手脚,一腔热血无处释放。 安和堂里,徐图高兴地站在孟窅下首,眉眼里满是得色。 “咱们王爷留恪郡王在府里用午膳。王爷说,主子若是得闲,请主子来拟膳单。” 孟窅刚看过给梁王府大郡主的芳辰礼单,刚才空下来。今年是端宁十岁整生日,但是她身上不方便,只好在寿礼上多用些心。所幸有阿琢提点,捡着端宁的喜好预备下,总不会失礼。 “恪郡王从前也常在王府留膳,也没什么忌口。”说着,递出膳房现成的膳单。徐图从前跟着高斌,也没少见恪郡王。这是位省心的爷,不挑嘴不忌口,心性豁达,为人爽朗。靖王与他在皇子所里就走得近,倒像亲兄弟似的。 “这事儿,问汤正孝还更靠谱些。”孟窅喝一口酸梅泡的温水,有些哭笑不得。 恪郡王常在府里用膳,膳房哪里会不清楚他的喜好。靖王特意关照荣主子来办,还是因为看重荣主子的缘故,更让恪郡王记荣主子的人情。晴雨欢喜地打开膳单,捧到孟窅眼前,催她看一眼。 “膳房那儿都是粗人。家里的事,王爷只信得过您。” “偏他会差遣人。”孟窅甜蜜地抱怨,一目十行地看了,果然十分齐整,还备了两种酒。“这些就很好。加一道昨天那个酱鹿筋,还有葱烧海参,配着下酒不错。” 两个都是硬菜,徐图一边应下,一边还等她再看看别的。他也认为这是长脸的差事,巴巴地想荣王妃大刀阔斧,让王爷刮目相看才好呢! “就这些吧。”孟窅扶着腰,渐渐有些坐不住。晴雨扶她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走两步,否则小腿容易抽筋。 “他中午不回来,我就和孩子们一起吃。”崇仪和她商量好了,等进入六月,就把两个孩子都送进白月城里,托姑母照顾一段时日,等洗三的时候再接回来。她心里千万个舍不得,可自己分身乏术,又听崇仪说,孩子留在府里,李王妃若来开口,他们不好回拒。比起东苑,她自然更放心姑母。“今儿你去前头伺候,若是他吃酒,你替我劝着些。莫要急饮,莫要过量,醒酒汤先备上。” 徐图刚才还着急她不在意,听她细细嘱咐,顿时又来了劲儿。他知道,王爷知道荣主子的关心肯定高兴,说不定还要给赏赐。 诚和堂里,崇仪与恪郡王崇德把盏言欢。吏部的差事告一段落,崇仪顺利进了户部。查账虽繁杂,但能有所实干,崇仪心里是乐意的。至于开罪高爵富绅,牵扯朝中势力,他身为亲王本无所畏惧。孟窅的酒量浅,他只偶尔和钱先生喝一回,只是钱益一向恭谨有加不敢贪杯。崇德没有那样的顾忌,两人边聊边吃,彼此都十分松快。 恪郡王先说了一件徽羽卫里最近正热议的事。 恭王被桓康王当堂斥责后,自发在府里面壁思过已有一旬。只是反省是假,纳美才是真的。继伶俐姐妹后,恭王不知从哪里又寻来一对孪生姐妹花。侍卫们都说恭王威武,只是那话透着一股不正经,实不是什么好话。 “小嫂子就要生了吧?我先干为敬,愿小嫂子和孩子平安顺遂。” “多谢。”崇仪回敬,近两个月数这桩事最要紧,玉雪这一回不怎么安稳,他也悬着心。等瓜熟蒂落,一定要让她乖乖听钱先生的话,好生调养。 恪郡王家中也是儿女双全,最小的是前年岁末韩侧妃生下的女孩儿,比她两个哥哥还得宠。偶尔他与王妃池晚说些体己话时也曾提起,他与三哥虽非嫡亲兄弟,却胜似兄弟,连儿女缘分也极接近。 恪郡王妃池晚之母正是童真人的妹妹,虽是玉牒上三哥被记在孟淑妃名下,勉强也算得亲上加亲。侄子与自己的两个儿子同岁,他的长子生在年初,次子诞于初夏,而阿满晚一些,腊月里才姗姗来迟。他与三哥早已说定,等孩子大一些,就都送到王府来,让钱先生给孩子开蒙。孩子们在一起才热闹,不似他与三哥在皇子所无所依靠。 屋里酒正酣,高斌笑眯眯地收下徐图送来的醒酒汤。 “得了,东西放下就回吧。荣主子费心了。”高斌把食盒交给陆麟,“回去就说,三爷和郡王都用得极好,还是荣主子最体贴三爷的心意。” 徐图的嘴角翘到耳朵根,王爷夸赞的一句话比赏什么金锭银锞都贵重。这话虽是对荣主子的心意,西苑的奴才无不欢喜。 “师傅辛苦。”徐图笑眯了眼,真心实意地感佩高斌的恩德。若不是师傅有远见,把他送到椒兰苑,也没有今日的造化。他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一四一、生养与抱养 六月初二,桓康王于清晏舫赐宴,命内外命妇入宫赴宴,庆贺端宁郡主芳辰。作为第三代第一个孩子,虽是个女孩儿,桓康王也曾十分疼爱这个孙女。令玺出生前,五六年的光景里只有她一个孙辈,在梁王妃丁宁悉心教养下,长成乖巧伶俐的小姑娘。一眨眼竟也十岁了,不出两年就该给她相看人家,桓康王想着想着,不由感慨岁月流逝。 满堂的女眷言笑晏晏,主座上空着,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位分与辈分都高的孟淑妃,和今日的主角端宁郡主母女。宗室各家依次分两边自上而下列席。 男宾另外在颂德殿偏殿里设宴,桓康王兴致极好地来吃过一杯酒。 “端宁出落得好,脾气性子也好。这是你母妃的功劳。” 丁宁离座推辞了一回,拜谢皇恩。端宁大大方方地笑了。 桓康王交代淑妃好生主持,带着阿满姐弟走了。淑妃恭敬领命。 范琳琅眼眶泛热,眼瞧着桓康王弯下腰,迁就阿满的身量与步伐。倘若玺哥儿还在,大王牵着的就是那孩子。她转过脸,端起酒杯与邻座的李岑安示意。瞧,这里还有个失意人。 大王领走璋哥儿,捎带着他姐姐康宁,却把琪哥儿留下陪他姐姐。这本没什么。琪哥儿的姐姐过生辰,他算半个东主,留下也是理所当然。可谁不想在大王跟前露脸呢?她知道,比起在宫中为端宁庆生,梁王必然更想让琪哥儿讨得祖父的欢心。这是梁王府的失意。 而李岑安的失意却正在靖王府的得意上。靖王府一主二妻,今日来了一个,缺席的那个在家养胎呢!荣王妃又要生了,因此把两个孩子送进宫来,托给淑妃照顾一段时日。 “阿爷,父亲在哪里?”阿满迈开两条腿,抬头问桓康王。阿爷方才说,要带他们去见父亲。 桓康听着稚嫩的话语,心中轻松的欢快。“跟阿爷走,就在阿爷那儿呐。” 臻儿也凑上去问,她自己已经能走得很稳。祖母给她的小鬏上系了金铃铛,走路的时候发出悦耳的脆响。 “阿爷,是娘亲把小弟弟接回来了吗?”说好的,等小弟弟到家,父亲就来接他们回家。 桓康脸上的笑意更浓烈了,乐呵呵地回答。“快了,就快到家了!” 陶知杏去看过孟氏,回来也告诉她,十之八九又是个男胎。桓康王心中大快,总算有一个争气的儿子,不至于输给七弟。 臻儿撅起嘴,见到崇仪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催促。 “父亲,你快去帮娘亲把小弟弟接回来。臻儿想娘亲,想回家哩!” 阿满也攀在崇仪的膝头用力点头。“阿满也喜欢小弟弟。” 从前他不明白为什么除了自己,家里还要有另一个弟弟。娘亲怕他不开心,就说要是阿曼不喜欢,就晚些接小弟弟回家。现在他长大懂事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哥哥。阿琏、阿珣、阿琪都是哥哥,他也想做哥哥。 臻儿见过孟窅生病的模样,比弟弟还多一分担忧。“父亲,小弟弟乖不乖?他这回肯定乖乖回家,对不对?” 崇仪托起女儿,因为孩子单纯的善意心中熨帖。“他知道臻儿姐姐和阿满哥哥都喜欢他,肯定乖乖回家。你们乖乖在宫里,替父亲陪陪你们阿爷。等我和你们娘亲安顿好小弟弟,就来接你们回去。” 翁守贵笑着走过来,拱手道:“大王叫人添了四道御膳房新制的点心,都是外头没有的,唤郡主和璋公子一道吃。” 崇仪又安抚了姐弟俩,亲自把人送过去。回来的时候,梁王、恭王、恪郡王都来敬酒。 如是又过了半个月,孟窅在夜里忽然发动。天将明时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只是比寻常新生儿瘦弱,单薄的皮肤下透出青紫的经络来。 崇仪从小谢氏手里抱过孩子,脑海里不由浮现当初送走孩子的一幕,只觉得臂弯里沉沉的,叫人踏实的重量。 “她可好?”玉雪不让他进血房,说是汗水淋漓声嘶力竭的不好看。夫妻一体,他难道还嫌弃为自己吃苦受痛生儿育女的妻子,为免肤浅凉薄。 小谢氏的眼眶还有些红。多子是福,是女儿的依恃,可同为女人,看着女儿在鬼门关前又走一遭,她心里刀割似的。 “有些出血,已经用了钱先生的药。”孩子个头不大,产妇分娩时吃的苦少一些。可这个孩子一直不安稳,孟窅才发动就见了红。所幸徐燕与钱先生研讨了针法,及时为她扎针止血。 崇仪抱了抱就把孩子交给乳母,才降生的婴儿柔软得像一团云朵,怕一不小心就捏痛了他。崇仪腾出手来,诚心诚意作揖。 “有劳夫人。” 小谢氏忙闪身让开。“王爷折煞臣妇。阿窅是臣妇的孩子,母亲看护儿女怎可言辛劳呢。” 蒹葭殿里,桓康王昨夜宿在孟淑妃处,老夫老妻的什么也没做,睡个安稳觉,彼此相安无事。清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脸喜色的翁守贵。 孟淑妃已经梳妆整齐,仪态端庄地向桓康王道喜,比翁守贵平和许多。 “恭喜大王,靖王府传进来消息,荣王妃诞下皇孙,母子平安。”不等桓康王发问,翁守贵吧嗒吧嗒充当那报喜鸟儿。 桓康王得偿所愿,痛快地拍着腿,迭声高喊。“赏,孟氏有功,重重地赏。” 他翻坐起来,趿着鞋子往外冲几步,想起这是蒹葭殿又停下来,转而叫人去把早早为孙子辈圈定的好字翻出来。早朝也顾不上,桓康王接二连三地发令,亢奋地命翁守贵去招翰林学士,来为新生的小孙子定名字。 翁守贵的脸皮有些抽出,心里的高兴劲儿还在不停往外冒泡,大王罢朝的晴天霹雳砸得他有些迟钝。 “大王稍安。”救兵孟淑妃不疾不徐地迈出一步。“小皇孙才刚降生,听说底子有些薄弱。大王疼惜他,请为他积福。” “不是说母子均安吗?”桓康王一惊,澎湃的欢喜迅速如潮水退去,留下一派湿凉。他凶狠地目光追究向翁守贵。 翁守贵却是从容,心中感激孟淑妃,面上换了惶恐神色,把详细消息娓娓道来。桓康王又命即刻开库,拨出许多药材送去靖王府。 靖王府二公子令玜满月那天,李王妃精心妆扮,主动去勤本堂送甜羹。孟窅还在圭章阁里坐月子,听说是这回伤了身子,要做双月子。李岑安悠悠一笑,不着急慢慢养,多养些时日更好。她一年到头霸着靖王,也该歇一歇了。 秦镜在大门上守了两天,靖王才答应在书房与李王妃会面。李王妃觉得有失颜面,可秦镜解释说:“贸然往安和堂打听,难免有窥伺的嫌疑。在大门上守望固然难堪,可王爷的面上也不好看。王妃面见王爷却只能在大门上守候,这事传出去不好听。王爷顾忌王府的颜面,今后也不能太疏远娘娘。娘娘一时丢些脸面,若能缓解眼前的僵局,也不算什么。” “但愿如此。”丢脸丢得多了,李王妃已经能很快自我调节。秦镜的主意多,她还要用他。 这一日,钱益不在京城。崇仪便在空闲的勤本堂见了李岑安。安和堂是他与玉雪的家,即便玉雪不在,崇仪也不愿让别的女人踏入。 李岑安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看人的眼神还有透着阴郁。她想靖王问安,又关心了孟窅的近况,这才往正题上带。 “妹妹是咱们王府的大功臣,她一切安好,妾也放心。妾这不争气的身子耽误了,没能为孟妹妹分担,还劳烦淑妃娘娘照顾臻姐儿和璋哥儿。” “接孩子进宫是父王的旨意。臻儿和阿满替孤略尽孝道,也是孤的意思。” 一个孝道压下来,李岑安讪讪地笑着收起干巴巴的话头。好好一个哥儿,御赐的名字不用,偏起了小名“阿满”,倒像是穷人家养孩子似的。 “她们都是好孩子,父王必然疼爱。”李王妃简略地夸一夸姐弟俩,实在按耐不住。“前儿,我去看了玜哥儿。我看着那孩子实在喜欢得不行,那双眼睛像星星一样,一见我就眯着笑,叫人恨不得时时把他搂在怀里宝贝呢!”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细瘦的指节微微弯曲,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渐渐地,她收拢手臂,做出怀抱襁褓的样子,五官流露出慈爱的母性。 李岑安说的是真是假,崇仪无意深究。他想起瘦弱的次子。那孩子才张开眼,就只盯着玉雪一个看,一个错眼不见了玉雪就抽动鼻子呜咽。他的哭声不洪亮,像小猫一样又细又软。吃奶的时候更是只认准玉雪。小小的身子趴在玉雪胸前嘬得一口不剩,含着过干瘾也不肯喝乳母喂的奶。真是叫人心疼又头疼的小子…… 崇仪不出声,李岑安心中窃喜,仿佛看见了希望,呼吸急促起来。 “王爷,我已然好了,这些日子精神更好,想是周太医的药起了功效。我……” 崇仪打断她,眼中冷淡平静。 “看来周益的医术有进益,王妃觉得他得用,按着他的方子好生调养。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王妃放宽心,府里一切皆无需挂心。” 李岑安刚想提抱养玜哥儿,被他轻松堵回来。她口中发干,心虚地抿抿唇,心中还是不死心。可靖王还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二十九年,那孩子没来得哭一声就去了。三十年那回,玉雪一心看护我的伤势,才再度错失了孩儿。曲曲折折两年,那孩子总算又回来了。” 李岑安哑然,仿佛瞬间被人掏空了嗓子。当年那种细细的战栗又从背脊漫开,像一条蛇从冬眠里甦醒,慢慢爬过她的身体。花萝到死睚眦欲裂的样子,她怎么忘得了! 一四二、议论与驿站 李岑安乘兴而来,从勤本堂里走出来的时候,一脸灰败惨淡。沿途的奴才看见她,都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生怕触李王妃的霉头。 “瞧那脸色,跟活见鬼似的,准是又在王爷那里讨了没趣,下不来台呢!”小丫头看着人走远了,低声吭哧讥笑。 “好大的胆子,瞧不撕了你的嘴!”同伴瞠大眼瞪她,把人拉倒隐蔽的小道上。她年纪稍长,平时像姐姐一般照顾小丫头。小丫头总是心直口快,好在还愿意听她叨念。“被她听见,你不怕挨板子嚒!” 李王妃杖打膳房管事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两个月,底下人忌惮李王妃不敢异议,可拦不住背后里议论纷纷。她们两个在花园里当差,不在主子跟前露面,却又因为不牵连任何一头,往来走动的人就放心地与她们说一嘴。 他们都说,李王妃是强弩之末,拿捏不住荣王妃,就迁怒不相干的人。从前没有人威胁她的地位,她还能装出一副菩萨模样。眼下有了荣王妃专宠椒房,就露出真面目来。也有人同情她,不敢说靖王宠妾灭妻,可也感叹她的境地,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呢! “我知道,当着面我可不说。”小丫头嘻嘻一笑,撒娇地挽了同伴的手。“你说,李王妃为什么去正院?王爷许久不待见她,这回怎么又见她了呢?” 年长的那个推说不知道,推搡着把人领开做活去。“你也不用着急。要不了多久,自然有消息传出来。” 傍晚的时候,隐隐有人在议论。原来李王妃求见王爷,是为了抱养才出生的二公子。 “怎么可能?!荣王妃好端端的,作甚把亲骨肉送给不相干的人。” “也不能说不相干。李王妃是嫡母,王府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若能记在她名下,便是嫡子了。”府里的老人纠正,立刻有人出言提醒。 “大王早就给荣王妃抬了身份,二公子生来就是嫡子,要她折腾什么?!” 老人脸色古怪,遮遮掩掩地说一句。“别的府里可没有这回事,大王当年也不曾……” 接下来的话是禁忌,她也不敢说。当年大王受小周氏魅惑,可也不曾学先仁宗创下生死两皇后的奇观。大王有心抬举小周氏,弃发妻于不顾,收到朝堂百官一致反对,连周国公家都不曾为小周氏说一句话。 “正因为没有,她才坐地不安呀!”又有人头头是道地分析。“她长年病歪歪的,看面相也知道子嗣艰难。自己生不出,只有打别人的注意。” “荣王妃已是儿女双全,听说这一回又伤了元气,这才做双月子的。东苑王妃抱养二公子,也是为她分忧,本是皆大欢喜的事……” “呸,骨肉分离是什么欢喜?做小娘的没法子,为了保命,为了孩子的前程,才把孩子送给主母养。哪个当娘的愿意把儿女往外推!” “我听说,当年李王妃就想抱养一个……”她一提起,多数人都想起两年前那场意外。那年二门上染了大片鲜血,花萝被活活打死在圭章阁外的石板路上。那时候鲜血沿着石板间的缝隙勾画出一道道横纵交错的线条。后来,王爷让人把圭章阁外的石板都换了,连沾了血气的花树草木都重新栽种过。 四五个人面面相觑,看见彼此眼底闪烁不定的光芒,半晌谁也不曾开口。当年的事是王府的禁忌,花大姑娘被当场杖毙,正院的下人被逐个清洗。如今想来,李王妃的病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陡然反复,靖王对她也愈发冷落了。 “快别说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那事做什么!” 众人作鸟兽散去,不知是谁转身离开的时候嘟哝了一句。“过得去么?” 风一吹,那话音飘散开,轻轻地环绕在各自离开的人的耳边。即便是为李王妃辩解的仆妇,虽然同情她的遭遇,想起垂花门上那场事故,不由也沉默了。连下人都看出端倪,靖王又岂会不疑心?又有人推敲说,莫不是连大王都看出蹊跷,才故意抬举荣王妃? 这想法一出现,不少人豁然领悟。如此看来,大王对荣王妃异常的抬爱和靖王对李王妃的冷落都能解释得通。 李岑安丢了脸面,一直关注着府里的消息。方槐安比她更留心,王府内院依然井然有条,半点传不进孟窅的耳朵里。 圭章阁四角架着熏笼,孟窅倚在层层叠叠的软枕里,侧过身满目柔情地看着身边的襁褓。齐姜和徐燕都不许她抱孩子,她便让乳母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 养了小两个月,孩子褪去刚出生时的蜡黄,皮肤又薄又嫩,依然有些瘦弱。他哭的声音又细又软,却像是有小钩子在你心房上牵扯。崇礼也心疼他,替他取了小名叫“平安”。 “平安快快长大,过两天就能见着你大姐姐、大哥哥。”她轻轻捏着孩子的小拳头,小手暖暖的。又替他掖一掖襁褓。如水的目光落在小儿子安静地睡相上,又想起还在蒹葭殿的女儿和大儿子。一头甜蜜,一头酸楚。 齐姜在门头探头听一听屋里的响动,放心地掩起暖帘。 “荣主子和二公子可安好。”方槐安在门廊上恭候,等齐姜走近了,关切地问话。 齐姜屈膝一福,也十分客气。她知道方槐安想问的是什么,外头那些传言,她们都瞒着荣主子,以免影响她将养。“都好,二公子一天比一天好转,荣主子心一宽,自己身上也轻松许多。徐燕和我都陪着,不让她分心。” 方槐安点点头,心里算一算日子,等坐满两个月,园子里也该清静了。“再熬五六天就好了。” 听得齐姜低头轻笑,有方槐安坐镇后院,她也轻松许多。“可不是‘熬着’。没一天不与王爷抱怨的,只怕五六日也等不及。” 方槐安呵呵一笑,高深莫测地吐出四个字。“有王爷在。” 二人相视一笑,看见喜雨从右边的走廊,手上捧着三层的食盒。 “方总管安好,齐姑姑安好。”喜雨甜甜地一福,抬高手上的食盒。“新送来的佛手、蜜柑,给主子熏香。” 方槐安随口夸她一句有心,目送小丫头欢欢喜喜地跟着齐姜进屋去。 园子里的金桂才冒出星点来,走近前去使劲吸气的时候偶尔能捕捉到甘甜的香气。喜雨揭开熏笼的镂花罩子,把熟透的佛手放在外围的铜槽里。事毕擦了手,凑到床头看睡梦里小嘴微翘的小公子。 “小公子瞧着比昨天又白了些。”她低声轻语,又关心地看看孟窅的面色。“刚才经过园子,奴婢见着桂花就要开了。咱们郡主最喜欢桂花的甜香,回头花开,奴婢摘了请汤爷爷做桂花蜜,再做些桂花松仁糖、还有桂花醪糟藕粉圆子……” 孟窅听她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菜名,嗤一声轻笑。“可不敢给她吃醪糟,你忘了上回她在姑母那里吃醉过一回。” 平安在梦里呜一声,转过头贴近孟窅的方向,砸吧砸吧小嘴没有醒来。 孟窅轻轻拍拍孩子,翘起食指示意喜雨噤声。平安总是睡得浅,仿佛十分不安,睡一会儿就睁开眼四下寻找孟窅的所在。明明这么大的孩子还不会认人,他总能准确地找出孟窅在哪里。 喜雨掩着嘴连连点头,倒退着走出去的时候,像只猫儿似的踮着脚尖。 齐姜又出去了一回,进来把果盘摆放齐整后,坐在床头脚榻上的兽脚小杌子上。她见孟窅正哄孩子,便不急着回话,拾起搁在床尾的绣篮继续绕线。 “姑姑有事?”齐姜抬头看了自己好几回,欲言又止的。 齐姜停了手。“陆麟刚才带话过来。钱先生回来了,和王爷在书房叙话。王爷今儿不回来用膳。” 孟窅点头表示知道了,想起喜雨提起臻儿爱桂花,又吩咐:“让小膳房做桂花糖藕吧,再做个酸萝卜鸭子汤泡饭吃。钱先生刚从外头回来,旅途颠簸必然也吃不好,汤做好了也给他们送去,其他的让汤正孝看着办。” 崇仪不回来,简单对付过去。也难为他陪着自己连着吃了两个月的清汤寡水。孟窅坚持自己喂孩子,不能吃咸的,饭食里少盐少油。崇仪说什么也不肯单独开小灶,就陪着她一起吃寡淡的饭菜。如此,孟窅感动在心里,也不好意思与他撒娇诉苦了。 孟窅和孩子的状况稳定后,钱先生与徐燕交代一番,上个月领了崇仪的授意出远门去了。这一走就是月余,事情稍有眉目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衣服还来不及换,径直进来王府求见。 崇仪赴西北赈灾时,沿途察觉不止一处驿站的官员有贻误公务的嫌疑。他留了个心,让钱益悄悄走一趟。 钱益不负所望,果然查探出其中的猫腻来,还牵连出兵部。他往北面的江州走了一趟,竟然发现江州郡守递上的折子被巴林驿丞扣下一日。江州是梁王的封地,官驿是兵部受管辖,地方奏疏难达天听,竟可轻易欺上瞒下。 崇仪心中一惊,这事情梁王没法把自己摘干净,就不能从他这里捅出去。 一四三、授意与天意 圣寿节在一派花团锦簇中庄重而平稳的落幕,许久不曾露面的宁王身形消瘦,站在所有皇子的最前列进献贺仪。梁王寸步不让地与他站个并列,浑厚有力的嗓音盖过宁王乏力的文雅。 八月中秋才过,朝堂上又爆出一桩惊闻。御史刘鲲状告兵部谋逆大罪。 “各地官驿拖延地方奏疏传递,奏事折未入内奏事处,消息先一步到兵部筛选。日前,江州郡守的密折在巴林耽搁一日,小小驿丞竟能一手遮天操弄国之政务,其中贻误、其后内幕不得不令人心惊。”刘鲲强硬地表示,官驿如此猖獗,绝非仅仅是兵部的渎职失职。窥一斑而见全豹,兵部在其中的角色才是他心之所忧。 刘鲲是出名的驴脾气,出身不低,却有耿直廉洁的美名。他的理想就是做一位名垂青史的谏诤之臣,多少年困在五品御史的位子上难以进取,可他适得其所不怨不悔。 这样一个清廉中正的人所言本是很有可信度的,桓康王当场龙颜震怒,下至彻查巴林驿丞贻误密折的始末。可刘鲲有一个致命伤,就在他不低的出身上。他的母亲出自平江侯府,是平江后范锃的姑母,他是宁王妃的表叔。 刘鲲自诩清正,不畏人言,可兵部侍郎立刻指出刘鲲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大人久居望城,还能知道江州郡守的密折,想来是平江侯一向留意。”范家在江州设有马场,去年因为采买战马的事,与兵部发生过龃龉。 如是一来,宁王便不能置身事外。宁王全然不在状态,他还苦苦挣扎在爱子早夭和不可言说的隐秘中,根本没有针对梁王的余力。身在宫闱的宁王妃也是在事后才得到家里的消息,彼时已是骑虎难下。 不出八月,又爆出兵部的贪墨大案,短缺池、越、郴、涪、景、同六州军饷二至六个月不等。同为京畿邻接的江州营州却是丰衣足食。梁王领着江州,跟随梁王的恭王领着营州。而军饷短缺的越州隶属宁王、景州隶属靖王…… 事发东窗后,梁王一时百口莫辩。他若是大王,他也怀疑是自己急着排除异己。 桓康王看向两个儿子的眼光沉下来,这是谋逆的大罪,便是强干如梁王也神色凝重。 “你说,景正那孩子为什么不先来与孤王陈情,而是让刘鲲在大殿之上当众揭发?!难道他怕孤王偏护老大,不为他主持嘛?” 翁守贵答不上来。尽管宁王不承认是自己授意刘鲲行事,但眼下一边倒的局面,其中得意最多的无疑是宁王。大王多疑,眼下与宁王生了隔阂,父子相疑不是好兆头。 “许是宁王殿下一时着急,没曾想细致些……” “和稀泥的老滑头。”桓康王冷哼,把他赶出门外去。他这些天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的推测,心烦气躁一刻难安。 翁守贵默默地退出去,心里稳稳当当的。御前服侍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差事,大王问他,不答不行,答不好更不行。他年纪大了,只想兢兢业业地服侍好起居饮食,没有旁的心思。 梁王锐意进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桓康王一壁头疼,一壁也十分欣赏这个儿子的意气风发。他有属意的接班人,可儿子都是自己的,他没想过养歪任何一个。从前老大针对老二,他总是偏心帮护弱者。可等二儿子突然跳起来狠狠咬住大儿子,甚至露出不死不休的架势时,他不可置信又心惊胆寒。是景正变了,还是景正一直在掩饰……不论前者还是后者,让人悄然生出一股忧心。江山是他的,他可以给,但别人不可以伸手要。他不接受抗拒,更不接受欺骗。 朝堂上,宁王一派乘胜追击,还在罗列梁王的罪证。从兵部的不作为,推论至阴谋欺君,罪同谋反。但桓康王的回应明显迟缓下来,问朝时以沉默居多,奏折更是留中不发。 “大王不敢深究。”钱益翻动手掌,落下一子。棋盘上逐渐呈现出僵局。 崇仪坐得端正挺拔,眉目轻松平和。“穷寇莫追,眼下已是极好的局面。” 四目相视,俱是波澜不惊。外头波云诡谲,愈发衬托出家中恬淡惬意。玉雪和平安已经出来,兵部数案并发,大王也没空含饴弄孙。孟淑妃适时地把臻儿和阿满送出来,又传话说自己偶感风寒,两个孩子久未归家,下一旬不必进宫去。 趁着崇仪行棋的功夫,钱益又想,此时靖王若能置身局外方好。只是眼前形势不好露了痕迹。目下大王的注意力在梁王和宁王身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出八月,这日日光稀薄无力,有人慌忙敲开王府的角门。钱益正在安和堂,给孟窅和二公子请平安脉,听见来人泣不成声。 “老祖宗歇晌的时候没了……昨儿还好好的一个人,还说这两日要过府来看一眼小玄孙……太医说老祖宗没有吃苦,瞧着是笑着去的……” 臻儿和阿满被带去外头玩,屋里只有襁褓中的二公子。才睁眼的孩子只因最依恋的母亲霎时花容失色,敏感地抽泣起来。 钱益肃穆容色,心中暗自感慨。真是天意,顺水行舟,势之所趋。 靖王府匆匆套了马车赶到,太师府大门上已经挂起白幡素缟。孟嗣柏迎出来,将靖王与荣王妃领入灵堂。府内俱是哀恸,场面倒也平和,迎客的、递香的、奉茶的各司其职井然有条。偶尔有呜咽声随风飘散开,隐约是内堂女眷聚集所在之处传出的。 孟窅抱着小谢氏流了一回泪,被长辈们劝住了。 “老祖宗走得十分安详,娘娘切莫哀毁,反叫她老人家走也不安生。”大太太轻轻拍一拍孟窅,和声开解。“老祖宗福寿兼备,未受病痛之苦,这是喜丧。” “大太太说的正是。”二太太祝氏红着眼圈,心疼不已。“娘娘才出月子,身边还养着三个姐儿哥儿,千万保重自己。老祖宗昨儿还说要去看你和玄孙子们。” 小谢氏抱着女儿,无需多余的安慰,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她的脊背。 说话间,出嫁的孟宁、孟安、孟宜也陆续回到家,姐妹依次往灵前进香烧纸,说不得又痛哭一回。 第二日,以太师为首的孟家长房男儿一同上书,为母丧丁忧三年。桓康王准奏,并赐下抚恤,更派出宁王前往太师府祭奠。 崇仪随前来祭拜的宁王一同进宫,向桓康王请示,想为过世的老太君抄一卷经书,聊尽心意。 桓康王犀利的目光胶着在三子清隽文雅的五官上,审度良久后叹息着摆摆手。 “没出息的东西,滚回去!”桓康王不由生起闷气。他为官驿一事焦头烂额,老大和景正牵涉其中不得不防,唯一堪用的儿子又表露出回避的意向。只差一步,他就可以任命靖王为主理,彻查兵部蠹弊。 崇仪如愿回到家里,把抄经的事说与孟窅。又吩咐王府上下年内不得婚嫁宴饮,不得华服珠饰以示对逝者的哀悼。 “我已经让她们把明艳鲜亮的衣裙首饰都收起来。臻儿的许多衣服都不合适,可孩子长得快,等翻过年又穿不上,可惜了。”孟窅的眼角还泛着浅浅的红,低落地说着话,泪珠又滑落下来。平安的百日宴也搁置了,小儿子身子弱,索性养到周岁再露脸也好。 崇仪心知她没有胃口,舀一碗热汤搁在她饭碗边,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心疼责备。 “老祖宗知道你的孝心,不在这些形式上。这一餐由你尽些心意,往后可不许再糟蹋自己的身子。”孟窅才一张口,他又截下她的反驳,继续晓之以理。“不为自己,你也想一想孩子们。哪有母亲守孝,儿女不随的道理。你舍得他们只吃谢菜叶树根?还有平安,他只肯认你一个,你不吃好些,他只有跟着你消瘦。” 孟窅被他劝得险些笑出来。虽说孝期茹素,汤正孝的手艺却能把青菜豆腐做出百般花样,哪里糟蹋了?可她到底心疼孩子,崇仪正戳着她的软肋。臻儿和阿满还不明白生死的含义。孩子还太小,崇仪和她都觉得不该让他们经历太沉重的场面。 臻儿听说好些漂亮衣服不能穿,干娘送的金项圈也不让带。小姑娘很不高兴地质问乳母,两个乳母解释不通,急得直掉头发。 “娘亲,姑姑们把项圈藏起来。”臻儿气呼呼地来告状,仰着脖子让孟窅看她空荡荡的脖子。干娘送的金项圈上有许多花,好看极了! 孟窅勉强作笑。“我们臻儿怎么样都好看,不带项圈也好看。娘亲看金项圈不够亮,让她们拿去重新炸一炸,再嵌两颗红宝石,好不好?” 臻儿这才满意。“娘亲最好。姑姑们笨笨,不会说。” 孟窅哭笑不得地拉过她搂在怀里,她自己性子急躁,还要怪乳母口舌蠢笨。真真儿是娇宠大的孩子,可她弟弟也不似她娇蛮。 方槐安按靖王的旨意取出库房的钥匙,给后院大小主子和管事们分发衣料布匹。按着尊卑,先往东苑颐沁堂来,紧着李王妃和她屋里的人先择选。 李岑安没有出面,打发林嬷嬷出来,随意拿了摆在最上层的四匹月华锦。 “连正经亲家也算不上,却上赶着给人做贤子孝孙。可笑!” 一四四、风筝与纷争 九月初,李王妃派人来过问平安的百日宴,她对平安的一切总是格外热心。 “二公子落草时弱了一些,洗三和满月都没有大办,已经十分委屈二公子。如今眼瞧着结实许多,也该让亲朋见一见。王妃已经联系了好些家贵戚,那些太太们听说是咱们家公子的百晬,都伸长着脖子要来呢!” 徐燕如今主要负责看护平安,林嬷嬷代表王妃来探望平安,她也陪同在侧。她听林嬷嬷絮絮叨叨的,暗道那是个没眼力见的。百日宴又叫认舅礼,可孟家老太太热丧,太师府男丁尽数居家服丧,丁忧三年不得宴饮,哪里有舅舅来赴宴?或者李王妃还想充嫡母的款儿,可惜她家也没有正经的“兄弟”能来。 “王妃一番好意,只是平安福薄,还是等周岁的时候更稳当些再议。”平安的悠车就架在孟窅的身边,孩子这会儿醒着也不哭闹,歪头看一眼孟窅,又转动小脑袋打量吊在头顶的金银铃铛,看一会儿又不放心地找一找孟窅在的方向。 林嬷嬷碰了个软顶子,不赞同地抿起嘴。“老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孟妃方才说二公子福薄,这话不对。二公子金枝玉叶,这天下还有谁能与小皇孙相比的福分?孟妃爱护二公子的心意固然好,只是皇子龙孙的,岂有藏头藏尾的道理?” “不知当讲不当讲,嬷嬷的话也讲完了。”孟窅拨一拨平安的小手,没给林嬷嬷留面子。“这事,我已经与王爷商量好了。王妃若觉得不妥,等王爷回来,我再与王爷说说。” 林嬷嬷一噎,暗骂孟窅张狂。她如今借王爷的名号借得越来越顺手,张口就把人堵回去。 “是老奴蠢笨,说的话叫孟妃不受用。可咱们娘娘真真儿疼二公子,老奴临出门,还听见娘娘叫人开库房为二公子挑拣好物件。”她甚至可以想见孟窅又要在靖王面前搬弄,不得不为李王妃服个软,即便靖王不快,她也好对质。“既是王爷早有示下,老奴回去也好回了咱们娘娘。若王爷改了主意,咱们娘娘也好尽早置办。” 孟窅点点头,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她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悠车里,一副懒怠理会的态度。 林嬷嬷暗暗咬牙,想着看一眼二公子,就回去向李王妃复明。脚尖才一挪,眼前晃过一片霜紫色。 晴雨敏捷地拦下她,勾了个标准的微笑轻声漫语。“二公子要睡了,奴婢送嬷嬷。” 林嬷嬷瞪大她那双浑浊泛灰的眼睛,如果目光能杀人,便要将面前无礼的丫头撕个粉碎。她愤然抬目,越过晴雨去看孟窅。她是靖王府的乳母,是李岑安的心腹,她不信孟窅敢怠慢至此,半点不给李王妃脸面。 可她到底失望了,只看见孟窅半幅侧颜,眼神里溢出来的温柔只给了悠车里的娃娃。 “那小娼妇愈发张狂,奴婢好说歹说半日,她连眼皮子也不掀一下,视老奴若无物,视娘娘的心意若无物。”林嬷嬷回到颐沁堂,在李岑安的安抚下,坐在绣墩上抹泪,嘴里恨的咬牙切齿。 李岑安亲自给她递茶,好一番开解。林嬷嬷陪了她一辈子,便是生身父母也不如她相处的时间长。从前,她嫁入王府,林嬷嬷跟着她扬眉吐气。她原以为,自己能孝顺回报林嬷嬷。这才高兴了多久呀,梦境突然破碎支离,将她打回原形,还连累嬷嬷跟着自己憋屈。 “她儿女双全,更是养了两个哥儿。放眼妯娌里,独她一份的福分,自然心气也高了。”梁王只有一个郡主,一个哥儿;宁王唯一的哥儿夭折了;恭王府至今没有音信。恪郡王府也有两个哥儿,前年添了一个姐儿,可两个哥儿分别出自正妃池晚和侧妃韩玉。当年孟窅若是没有跌一跤,那也是个哥儿。这夏侯家的香火似乎格外眷顾她,难怪连父王也一而再再而三破格抬举她。 秦镜依旧波澜不惊。平心而论,孟窅却是有张狂的资本。原以为二公子病病歪歪的,一眨眼生下来也近百日,依稀是能站稳了。在他看来,孟窅越得意越好。得意忘形,登高跌重。那些情深义重总会消磨在日积月累的不满或失望里,李王妃只需顺水推舟,孟窅自己就能把自己拖累了。 “王爷与孟妃恐怕已有决断,只是可惜王妃四处筹措的一番心意。那些命妇们还等着王妃的回音呢!”秦镜眼珠子一转,心中又有了计较。他略略探出上身,见李王妃一时没有反应,认命地把话挑明了。“王妃少不得再费神解释一番,以免那些太太们误会咱们王府戏耍她们,个中缘由必得说清楚些。孟妃年轻不通世故,王妃还要顾全大局。也是委屈王妃,只不过这不仅是孟妃的脸面,还是咱们王府、咱们王爷的脸面……” 秦镜早看出孟窅的格局,那就是个相夫教子安于内院的小女人。李王妃也想做那种举案齐眉的安分妇人,可靖王不给她机会。既然内院的路走不通,他就另辟蹊径为李王妃找得出路,在外头为她塑造一个贤惠大度的主母形象。 李岑安迅速采纳了秦镜的提议,连她自己都相信这个深明大义、委曲求全的人设。 崇仪跨出书房,抬头便瞧见空中硕大的五彩风筝,有五福献寿的、雏燕的、花篮的,或远或近在高阔的天空中飞扬。 “这是谁的纸鸢?” 陆麟刚才也在看风筝,立时答上来。“是荣主子在放风筝,为二公子祈福呢!” 合格的内侍必须消息灵通。高斌在府里耳目众多,府里鲜有他不知道的,这些消息平时就由陆麟替他整理。 崇仪闻言便起了兴致,迈开步子,边走边说:“一起去看看。” 孟窅让人开了西边角门,让人在一墙之隔的椒兰苑的花园里放风筝。十来只纸鸢乘风而起,牵线的丫头们仰起的五官上透着亮眼的明丽。 臻儿已经跳起来,等不及地伸手去抢喜雨手里的绳线。“给我,给我!” 宜雨忙把自己的放飞线递出去给雀跃的大郡主。“郡主瞧,奴婢的花篮风筝可好看?” “好看,我也要!”臻儿一下又被团花锦簇的花篮吸引了目光,转而扑倒宜雨怀里,伸手去抓线轱辘。 阿满跟着姐姐蹦蹦跳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风筝。他喜欢雏鹰风筝,风一吹迅速腾飞,仿佛展翅搏击长空。 喜雨稳稳地拽着放飞线,手法熟练地送一段紧一段,眼瞧着五福风筝飞抵一定高度,才把线递给身后的孟窅。 她的家乡有放断鹞的习俗,老人说风筝可以带着晦气飞离,身上不虞,心中忧虑,都可以托付给风筝,把困扰在心中默念后,绞断绳线让大风送风筝远去,就能消病除厄去灾。她看着小姐为二公子担忧,便说了出来。 孟窅阖目默念,说辞早有腹稿。片刻后,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请出金剪子绞断绳线。她的视线追随着飘远的纸鸢,胸中一口浊气消散去。 “今天怎么有兴致出来,还把平安带出来?”崇仪轻轻走到她身后,方才见她闭目祈祷,没有惊动她。 孟窅心中松快,回眸相视一笑。“今儿天好,风也不凉,就带孩子们出来走走,顺便替平安放风筝。”说着,把喜雨家乡放断鹞的风俗说给崇仪听。 “父亲,这个好玩”臻儿咯咯笑着,抬高手扯着线,让崇仪看她漂亮的花篮。 阿满稳稳地扎着两条腿。姑姑说风筝线绕在一起,风筝们会打架。他要让他的雄鹰飞得更高更远,不能像姐姐一样跑来跑去,看见臻儿跑过来,他才小心地挪开一些。 崇仪一见她轻快的笑容便欢喜,收起她手里的剪子,掏出帕子替她擦擦手。他环着她单薄的肩,也笑得柔软。“你费心了。” “这算什么?为了孩子好,有什么做不得?”孟窅娇嗔,俄而叹了口气。“老祖宗走得突然,平安的百日不能办了,连你的生辰也……” “不过是散生日,咱们都不爱热闹,正好清清静静地关起门一家人吃了寿面即是。”崇仪满不在乎。“平安为老祖宗尽孝,更不敢说委屈。翻过年,等他更结实些,好好大办一场周岁。” 孟窅点点头,心疼地捏捏他的手。她看不上林嬷嬷,除了她说话难听,还因为她们主仆压根忘记九月还有明礼的生辰。李王妃一门心思替平安张罗,却半句没有提起明礼。说什么真心为平安筹备,她一个字也不信! “怎么不先告诉我,只带着臻儿和阿满,倒像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崇仪佯装吃味,低头揉揉臻儿的头发,以兹鼓励。 “你忙呀。”为老祖宗抄经,还要与钱先生议事。虽说告假在家中,还是有户部或吏部的属员上门请示。 “再忙,也不比你和孩子们要紧。”崇仪口中抹蜜,在她耳边低声轻哄。玉雪偏喜欢听这些甜言蜜语。 孟窅果然笑逐颜开,心中开了甜蜜的花儿。“那来年平安生日,你我一同亲手画制纸鸢。不止平安,还有臻儿的、阿满的,我们一起为孩子们祈福。” 崇仪无不答应,又见阿满不慌不忙地扯着风筝线,便忍不住夸他。 阿满咧嘴露出小米牙,越发摆开架势,手里抓得更紧。 颐沁堂里,李岑安倚着窗棂,眯眼看着远处天空中飘扬的纸鸢,不由轻声讥笑。 “还以为有多孝顺呢!该玩的一样也不耽误……” 林嬷嬷对着窗外啐一口,掩起半扇窗。 一四五、察举与科举 纷纷扰扰到了岁末,孟家老太君已经出殡,孟家长房十月末从望城出发,一路扶灵回芷州老家。孟家祖籍在芷州郡城惠城以西的一处山城——九畹,青山簇拥,绿水环绕。京城的宅子托给二房打理,除了出嫁的女儿和妾室,小谢氏和孟宥也都跟回去了。这一来一去,总要年后才能再见。 靖王府里,崇仪不肯委屈长女,求孟淑妃在蒹葭殿给臻儿过了生辰。听说新降生的小皇孙也会进宫来给康宁庆生,桓康王特意抽空来看了一眼。 一直听说这孩子生得弱,桓康王纡尊降贵摆驾蒹葭殿。平安被孟窅抱在怀里,心里说不尽的踏实和满足,长了小半年,有钱益和徐燕悉心为他调理,虽是依旧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瘦小一些,也是一副白白净净讨喜的模样,尤其一双细长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小星星。 桓康王也夸他秀气,心里一欢喜,又赏下一批珍宝。当年皇长孙也生得弱,三灾八病地长得像小猫似的,因为时常为病痛所困,五回里有三回见他总是难受地抽抽噎噎。眼下再看平安,他到觉得比玺儿那时候长得还壮实些。 桓康王逗过两个小孙子,听阿满格外认真地说些童言童语,连日心事积郁也稍微得到缓解。次日朝会上,终于对兵部的事做出裁断。 桓康王斥责梁王、宁王督管不力,各自禁足反省。眼看便是年关,众人心知,大王这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年末祭祀上,大王不会让皇子中最受器重的两个儿子缺席。但这却是桓康王第一次表现出对宁王的不满。 梁王不忿,但兵部确实有失职的过失,他不冤枉。趁着禁足,正好有时间整顿一番。 宁王震惊之余,生出一股不安。他陡然意识到圣眷和大王的耐性都是有限的,父王不会永无止境地等待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靖王和恭王在这件事上都是失落的。崇仪大抵能理解恭王的失落,只是他比恭王更清醒。 恭王疯狂地嫉妒。他从小就生活在桓康王的无视中,无论他刻苦努力,抑或反其道而行之刻意失误,桓康王看他的眼神永远冷漠中带着猜疑。可大哥二哥犯下动摇国本的大错,父王竟然如此轻易地揭过去。 可失望多了,恭王已经能迅速收拾妥当情绪。他主动拜访阳平翁主,作为一个关心兄长的弟弟一壁痛恨自己的无能,一壁表现出对梁王的充分信任。 “王兄虽然领着兵部,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岂能面面俱到。想来父王也清楚其中关节,否则不会只是禁足。此事背后必有阴私,主使居心何其恶毒,挑拨两位王兄手足情分,更是在离间父子之情。” 他一番唱作俱佳,落在阳平岁月沉淀的幽深颜色重,忍不住为其拊掌叫好。 “老身一定把你的‘诚心’转达于崇武。”阳平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审度是恭王熟悉的,与桓康王如出一辙。当年小周妃勾搭了桓康王,恭嫔是第一个跳出来的拥趸。说什么愿附骥尾,喂娘娘马首是瞻。后来她自作聪明,见弃于小周妃。即便生下皇子,终究没能如愿飞上枝头。如今她们母子却去投靠崇武,何其讽刺?曾氏的嘴脸经年如一日的令人恶心。 恭王深深拜下,无比自责。“只怪侄儿无能,无法为王兄分忧一二。” 可惜梁王没能领会他的暗示,他也没能插手对兵部的整顿中。更因为梁王宁王的禁足,让桓康王对他更为疏远和防范,只能游离于朝堂边缘汲汲营营。 除了恭王,最为弟弟担忧的朝阳也来找阳平翁主设法为梁王斡旋。 “兵部是崇武的管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大王将他禁足,他不冤枉。”阳平冷静地陈述,十分体谅地安抚她。“可人心总是偏的,你们姐弟从小相互依持,你自然最心疼崇武。” 朝阳咬住下唇,羞恼地垂下头。小时候,是阳平姑姑冲入宫中护住她们姐弟。可她一个出阁的公主,夫家远离朝堂已久,到底能为有限。后来,她和崇武携手并进,借着周国公府的势力一步步走近父王身边。好多年了,阳平姑姑在她和崇武的生活中逐渐淡去,以至于她淡忘了姑母的恩情。 阳平姑母说,人都是偏心的。她偏心弟弟崇武,姑母偏心的是外孙女温成。胡瑶在梁王府不如意,崇武在新婚日为一个伎子羞辱胡瑶,又娶了表妹丽华。姑母被寒了心,哪里还肯为她们姐弟筹谋。 另一头,首次萌生危机感的宁王彻底从浑浑噩噩中惊醒过来。范琳琅尤为高兴,紧忙招来御医与膳房,每日为他精心准备药膳调理进补。 宁王关起门来埋首苦读,待岁末解除禁足。宁王面色红润,风度翩翩地出现在暄室,将自己苦心研读的成果呈于御前。他查阅古籍,尤为推崇古法,提议效仿中正定品,于各地设中正官,纳清议破朋党。类似此次朝政要务被区区驿丞拿捏的事件,正是朋党之祸。中正制可剥夺州郡长官自辟僚属的权力,将官吏的任免权收归中央,有利于加强中央集权。 桓康王面有欣慰之色,却不急着定夺。翌日,在暄室召见所有皇子并恪郡王,与内阁臣僚一同写了条陈来议。自从皇长孙夭折,他再看宁王时,便觉得次子空有设想,不通实务,需要多多历练。 梁王当时便嗤之以鼻,讥笑着睨向天真的宁王。他据理力争,力推科举制。 “官员品定牵涉国之根本,何其重要!宁王读几卷书,张口便要改弦易辙,未免儿戏罢!”他环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视线最后落在靖王崇仪平和的面孔上。 “老三待过吏部,素有知人善用,礼贤下士的名声。父王不如问问他的见解。” 桓康王支着额头,也看向崇仪。 崇仪走出一步,向桓康王一拜,又转向面色不虞的宁王略作示意。 “宁王初衷虽好,可如何鉴别中正官的心志品行,如何确保中正官能摒弃私心、蓄德允直,才是难中之难。因此,‘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公门有公,卿门有卿’之说屡出不穷。不仅无法破门第观念,反而助长门阀专政的风气。被推举的人才与保荐者利益攸关,反倒促使朋党集结。” 梁王扬眉直视宁王,挑衅地勾唇一笑。 桓康王顾惜宁王的脸面,此时也有些后悔自己太过冲动,不该兴师动众地讨论。他便推说乏了,命众人退出去。 “各自回去写下条陈,三日后再议。” 腊月的第一次大朝上,桓康王突然宣布,春天开文武恩科,择贤取士。 梁王高声称颂父王圣明,志得意满地昂首对宁王送去一个轻蔑的眼神。可下一个瞬间,又被桓康王恨恨地打了脸。 桓康王虽然采纳了他坚决维护科举制的意见,却下旨由宁王主持恩科。这是惠及天下学子的幸事,凭白让宁王占便宜。 “大王如此安排,梁王必然不忿。”钱益摇头唏嘘,“来年恩科恐怕徒生变故。” “主老少壮,大王心急了。”崇仪并无意外。宁王是大王一心栽培的继承人,大王不会因为一两次的过失而全盘颠覆多年的运筹。只是他老了,未免心思急切起来,因而顾此失彼,却叫梁王与宁王愈发势同水火。 钱益叹了口气,不由为天下学子惋惜。空欢喜一场不说,若无辜沦为池鱼,自此绝了仕途也不无可能。又想起孟家丁忧,顺利避开此次变故,不由感慨运势使然。否则荣王妃的父亲任国子监祭酒,难免深陷其中。如是想来,孟家二房的不成才倒是好事。 恩旨下达各州,学子们群情激动,顾不得年节大典,纷纷收拾起行囊。远一些的,如冥州、邛州,更是早早从家乡启程赶赴京城。也有那些家中宽裕些的,怕着急赶路拖垮身体,决心提前进京安顿下来,一边安心读书,一边修身养性,以期以最好的状态迎接科考。 一时间,望城大小客栈人满为患,连着城内外宅邸庭院的买卖也热闹起来。 翻过年,梁王慷慨扶携赶考学子的美名传扬开来。宁王随即效仿,辟出名下的京郊别庄免费供应贫困学子食宿。京城中对两位王爷的推崇与赞美此起彼伏,引得桓康王冷笑。 二月二,龙抬头,桓康王亲临考场巡视。学子们无不感恩戴德,齐声歌颂圣德。梁王与宁王伴随圣驾,皆是志在必得的从容。落在桓康王的眼中,更是刺目。 三月里,京城出了一桩笑话,几天功夫竟然直达天听,又引出一片腥风血雨。 起因是一个倒夜香的跛脚老汉的一通醉话。那老汉是京城的破落户,年轻时好吃懒做,还染上赌瘾败光了家产。后来因为还不起债,被债主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只能靠倒夜香勉强维持生计。可不知为何,进来突然行事张扬,出入青楼妓馆,更是出手阔绰。 他与粪桶污秽为伍,长年遭人冷眼,一朝翻身过上几天舒坦的日子,难免忘形。这日吃醉了酒,他卧在飞芦馆名角轻红的膝头,打着酒嗝嚷嚷开。 “什么状元、探花,还不是走老子的门路……我!”他拍拍胸脯,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来日,我就是宰相门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偏巧轻红的妈妈正是养大袁爱爱的蔡婆婆,至今还与袁爱爱有些往来。这日,袁爱爱给蔡婆婆送来几匹绸布。蔡婆婆和轻红便把这事当做笑话说了。 袁爱爱一听之下兴冲冲赶回府,转头又送去一对金元宝答谢蔡婆婆与轻红。她娇滴滴偎在梁王怀里邀功,逗得梁王开怀大笑。 那老汉前一日吃醉了酒,被人直接从家里拖出来。一顿板子打下来,哭爹喊娘地把什么都招了。原来他借着收恭桶的便宜,给考生传递小抄。监考守卫都嫌弃他低贱,看见他莫不掩鼻而过,竟无一人察觉。好巧不巧,他递过小抄的学子中,有两个借住在宁王的别院中。 梁王将事情经过呈报朝廷,直把桓康王气得仰倒。宁王面色灰败地跪地请罪,被桓康王气急败坏地赶回聿德殿思过。 一四六、信任与杏仁 消息传出白月城,举子们聚集在宫门外,其后连续三日在宫墙下静坐抗议。十年寒窗悬梁刺股,只为一朝鱼跃龙门。现在因为宁王督管不力,梁王风闻奏事,所有人的梦想都化为泡沫。无辜的学子们固然痛恨作弊考生,可也难免迁怒捅破窗户纸的梁王。 已经有人在传说,本届恩科作废,更甚至稍有嫌疑的考生都将无缘下届科举。也有年近半百的举子,原想着趁恩科拼搏一番,若有幸上榜,尚有余力外放州府造福一方百姓,积累政绩后升迁京官位极人臣。可再过两年,即便考中至多也只能在翰林院编修史料文书,一腔抱负都成了镜花水月。眼看前途渺茫,心酸得老泪纵横,比死了爹娘哭得还伤心。 到了第四日,京兆衙门的牢房里死了一个人。一个姓汪的考生因为被小人攀咬身陷囹圄,他是个有血性的,在牢房中大呼冤屈,被隔壁牢房的嫌犯讽刺两句,当场一头撞死在牢门的铁索上。至此举国哗然,在京的文人更是议论纷纷。没两天,更有有心人发掘出,梁王检举的消息源竟是一家伎馆,对梁王品行的质疑一时沸反盈天。 桓康王关起门来又发了一通火。儿子大了,一个两个都不消停。去年景正把直道咬得太狠,老大这是摆明了要报复。他更多疑地猜测,当初是大儿子一意力主科举制,如今又是他察觉舞弊案,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梁王被桓康王怀疑,也不冤枉。他确实抱着要宁王好看的心思,只是并未栽赃诬陷罢了。故而袁爱爱一说,他半刻安耐不住,矛头直指宁王。 案子还是得查,看儿子们不顺眼的桓康王想起了忠厚的侄子。由恪郡王主审,三司会审。 三月春暖,屋外满目翠色时,孟窅抱着小儿子在半开的窗扇旁看风景,指着窗外的生机盎然与他说话。 “平安瞧,那是桃树。等夏天会结出甜甜的桃子,你大姐姐最喜欢吃桃子。”她侧着身子,让平安枕在她肩头也能看见外头的景致。“平安想不想大姐姐和哥哥?她们很快就会回家了。” 只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乳母就上来关上窗。二公子底子差,凉了热了都不行。 “主子仔细手酸。奴婢抱一会儿吧?”乳母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小公子粘人得很,四个乳母哪个也不亲近,只要有荣主子在,轻易不肯让人抱。四个奶娘无用武之地,整日整夜地犯愁,生怕哪天早上醒过来,方总管就来通知她们回家去。 “你下去歇着,该喂奶的时候再来。”孟窅让开乳母递上来要抱孩子的手,自己搂着襁褓坐回榻上。这孩子生来弱,比他姐姐这个月份上还轻。 乳母并不因为清闲而高兴,反倒露出为难地表情。喂奶的时候,二公子就更不认她们了。本来荣王妃亏了气血,奶水不足,她们每日里好汤好水的灌得自己胀鼓鼓的,等着出力的机会。结果二公子只认荣王妃,实在喝不饱,熬不住了才肯嘬两口应付。如今早添了辅食,他宁愿喝米油,更不肯喝一口乳母的奶。如此怎能长得好,所幸荣王妃宽厚,不因为二公子单薄而降罪服侍的下人。 桓康王赐下专精小儿科的劳太医来府里看脉,诊断说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心脾两虚兼有肺热之症,春秋换季时尤为敏感易病。桓康王听说,与皇长孙当年的症状类似,倒对新出生的小皇孙更添了三分怜爱。 崇仪把孟窅和孩子的脉案都托付给钱益,很是放心。徐燕跟着钱益日常研讨,这几年进益匪浅,时不时会指点小主子身边的侍从一番。 反倒是孟窅每每见着小儿子,总有一种亏欠的内疚,日常也尽可能可着他的心意来。过年时人多事杂,没敢带平安进宫去。二月过完年,单独抱进宫给孟淑妃看看孩子,乍暖还寒里走了一遭,回来就有些着凉。孩子太小,不好用药。劳太医进言道,杏仁能镇咳、润肺、化痰,平日做来食补,时常饮之,效用可观。 孟窅听说杏仁有这般好处,又叫汤正孝做出杏仁酪、杏仁酥、杏仁豆腐等各式点心,换着花样往书房和圭章阁里送。 高斌端着茶点盘子进来,崇礼隐隐嗅见一股杏仁特有的香气,无奈勾唇摇头。近来玉雪让膳房反复琢磨杏仁,简直魔障了。 钱益倒是赏脸,端起碗来笑着说:“沾王爷的光,学生也一饱口福。” 又说起,杏仁乳美肤养颜,对女子也好。府里又有手艺极好的厨子,不怕口味单一叫人生腻。 崇仪晚上回屋时,把原话学给孟窅听,果然引来她的兴趣。 “等臻儿回来,让她和阿满也每日喝一碗。”孟窅一边说,转身就叫晴雨记得吩咐下去。 崇仪好笑地把风风火火的人拉回来,按进坐垫里。“你也不问问臻儿喜不喜欢。万一她不喜欢杏仁的味道,岂不勉强了孩子。” 孟窅吐了吐舌头,也知道是自己太心急,只是嘴上不肯服软,“臻儿和阿满都是好孩子,从不挑嘴。” 崇仪哪敢反驳。“是,都是荣王妃教得好。王妃居功至伟。” 孟窅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不由两腮飞红,飞快低头假装翻捡绣篮里的绳线。过几日就是立夏,她正挑绳线,预备给孩子们织蛋套。 崇仪闲来无事也看一眼,还替她选定了两个花样。正说着话,齐姜带进来一个人。 “李王妃遣雪娘子来问话。” 东苑的雪溪低头敛眉地走进来。她垂着头,对上座二人恭敬行礼。 “娘娘近来脾胃不健,听尹娘子说六安茶能消腻去滞。今年的春茶里没有找到,娘娘派比奴婢来问问,荣主子这里若有,能否先匀一些。” 她规规矩矩地把事情始末交代清楚,不去猜测李王妃派她来的用意。按理说,尹娘子的提议自然是尹娘子本人来最合适,可东苑的人都知道,连李王妃在正院都讨不得好,东苑的人都害怕接正院走动的差事。她本也无意承宠,不在李王妃屋里当差的时候,与卢娘子倒能谈得拢。卢娘子性子温和柔顺,时常劝她莫要被卷入李王妃与荣王妃的争斗里。 孟窅莫名其妙地睇一眼崇仪,没趣儿地抿着嘴。李王妃是故意的,不问方槐安,不问齐姜,凭什么来向自己讨茶叶。哪怕她找出六安茶来给雪溪,也仿佛她克扣李王妃的用度似的。可君子坦荡荡,便是当着明礼的面,她也没什么好忌惮的! “我不爱吃茶,便没有留心。想是今年进上来的六安不多吧?齐姑姑,去茶房看看咱们有没有,若是有就全给王妃送去。还有旁的什么春茶?王爷昨儿喝的是惠明,也拿去给王妃尝尝。” 崇仪一听便知道,她是呕着气。昨日他才说惠明不错,她便故意说要送惠明给李王妃。 “绿茶性凉,王妃未必吃得。让府医看过再说吧。”崇仪讪讪地开口替自己解围。 雪溪一惊,知道自己把差事办砸了。李王妃如今最怕靖王给她请大夫,她不想再“病”了。她不安地跪下去,舌头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几两茶叶罢了,也忒小气了。”孟窅阴阳怪气的,轻声一哼。“齐姑姑,带她拿去。” 崇仪顾全她的脸面没有表示,等人都出去,无奈地勾着她的下巴尖,拿出腔调存心逗她。 “荣主子把好茶都送了人,孤日后喝什么?” 孟窅飞了一记白眼,已经有些忍不住。“杏仁茶。” 崇仪见她眉目柔软下来,更加把劲,岔开话题哄她说蛋套的花样。结果等不及立夏,两个孩子才回家就翻出蛋套来。臻儿找剪子的时候,从孟窅的绣篮里翻出一红一青两个蛋套。她瞧着新鲜,立时三刻就要拿去装东西。 “娘亲,荷包漏了,不能装松仁糖。” 阿满研究一番网眼大小,认真地说:“阿爷给的玉大。” “这是立夏那天装鸭蛋的,过两天再给你们。” 臻儿抓着不放,扑倒孟窅膝头撒娇。“今天就带嘛!小弟弟的呢?两个不够呀!” 孟窅忍不住亲亲她的额头。“弟弟还小,挂不动。等他长大了,娘亲再给他编。” 弟弟还不会爬呢,果然没法戴。臻儿又追着缠磨,还会给弟弟使眼色。“那今天就带吗?!” “我和姐姐一起带。”姐姐的小狗腿阿满也抱着孟窅的腿,仰着乖巧的小脸。 晴雨掩着嘴轻笑。“郡主和大公子心急的模样真真儿和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主子若不依了她们,今儿只怕都不安生。” 孟窅磨不过两个小的,又遭大丫鬟取笑,没好气地赶她出去。“既知不安生,你还不快煮蛋去!顺便把昨儿捡出来的桃叶拿去膳房熬出汁子来。” 臻儿见好就收,立时卖乖。“娘亲最好。” 晴雨跑了一趟膳房,用描金漆碗盛了两只青壳鸭卵。 “汤总管正想来请示主子,午膳用什么。喜雨在茶房熬桃叶汁,奴婢就替她跑一趟。”喜雨如今也长进了,知道给小主子们用的东西,不敢轻易叫旁人插手。自从李王妃想抱养二公子的消息传进来,荣主子身边的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容自己出半点茬子。 孟窅把孩子们叫回来。臻儿正在新鲜劲儿上,稀罕得一刻不离,听孟窅说给她装鸭蛋,才蹬蹬蹬地拉着弟弟跑过来。 “王爷不回来,咱们就简单些。苦瓜龙骨汤泡饭吃,再凉拌一个芥蓝。”孟窅把鸭蛋装进去,细心地把网格拨齐整些。“臻儿上回说想吃糖莲心,也叫膳房做了来。等吃过饭,带他们出去玩一会儿,那会儿桃叶汁也该好了,给他们泡个澡再歇晌。” 晴雨一一应承下。“已经让膳房多腾出一个灶头来烧水。” 臻儿只听说有糖莲心吃,吃过饭还能出去玩,当时就拍手叫好。 “戴蛋蛋出去,给她们瞧瞧。”小姑娘爱俏,得了新裙子新首饰,都会迫不及待地穿戴上。她已经不能满足于近身乳母和婢女姐姐们的赞美,总喜欢跑出椒兰苑,抓着面生的下人追问,听着全新的夸赞,总会让她像吃了蜜糖一样快活。 阿满的脸色有些纠结。娘亲给的蛋套好看,可是蛋是吃的,挂在腰带上晃来晃去的很奇怪。他觉得这样不太端庄。 臻儿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响亮地指挥起来。“阿满也戴上。” 一四七、思美与私密 岁初,周天子恩泽藩属,天使的车队从城门直入白月城。迎接天使这样体面的差事多是钦点宁王,今年桓康往仍然属意宁王。宁王早有经验,吏部与鸿胪寺按章程起草程序,宁王过目后再呈给桓康王御览。使团离开后,桓康王将分赏的事务继续委任宁王,并格外恩宠地许他先行挑选。 春闱诸事步上正轨后,宁王伸直僵硬酸疼的背脊,在早春稀薄的日光里长吁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桓康王欣慰赞许的目光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因为梁王兄的步步紧逼倒让自己幡然醒悟,对恩科也更为上心,务求尽善。 会试过后,他偷得几日清闲,这才得空看一看岁初的恩赏。当时他为王妃留下了一盒螺子黛,正好取出来亲手送给范琳琅,也让她高兴高兴。刘硕从库房里把东西找出来,盛在铺着织锦缎袱子的黑檀方盘上,送到宁王手里。 “这段时候,实在委屈月宜了。”月宜是范琳琅的小字,宁王为着隐疾萎靡不振,全赖她内外操持,守住了宁王的秘密。若是寻常妇人,只怕早早六神无主,少不得埋怨丈夫无能也是可能的。 宁王兴冲冲抱着一小盒螺子黛踏进范琳琅的宫殿时,没预料见自己会仓皇逃离。他颓废度日时,范琳琅对他不离不弃。没想到他才振作起来,范琳琅突然疾言厉色,逼着他与梁王针锋相对,好重获父王的器重,巩固在朝臣心中的地位。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官驿的事你也看到结果。父王明显不乐见兄弟不睦,如今我们不能冒进。”宁王好脾气地劝说,推一推被她冷落的螺子黛,有心缓和。 屋里只有夫妻二人,范琳琅早打发刘硕和她的大宫女出去守着门。范琳琅不赞同宁王心软,花容凝重地急声。“正是因为告发官驿一击不成,梁王必会反击。眼下不未雨绸缪,难道你以为梁王就闷声吃个大亏,做孝顺儿子友爱兄弟?” 官驿所犯是谋逆大事,本是十拿九稳的。家里谋事前没有预先知会,以致于宁王无从应对。她深觉愧对宁王,想起梁王睚眦必报的烈性子,一直心中难安。尤其聿德殿如今还有一个致命的秘密,若被梁王察觉,宁王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宁王好声好气地低眉顺承,陪着笑脸讨好。“你放心,我心中有数。父王总是更偏护我,恩科这样体面的差事不也委派给我,这当初还是大哥的主张。这些时日,我也反省了,今后一定用心办差,让你们宽心。” 不提也罢,范琳琅正是因为恩科心焦,见他丝毫没有警觉,嘴里还亲热地叫着大哥,心中不由生恨。“梁王的提议,父王却截下他的功劳,白白地捧到自己怀里。梁王岂能不恨毒了你?!你倒是长长心眼,但凡你有梁王的刚烈奋进,我才好宽心!” 宁王露出讪讪的神色,摸着范琳琅的袖子。“我与他从来水火难容,即便没有科举这事,他也不会让我安生。你这样草木皆兵,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呢?” 范琳琅恨铁不成钢。“我这般是为谁?若不是……” 尖锐的嗓音戛然而止,宁王眼底闪过的狼狈让她陡然失声。夫妻俩相互错开眼神,偏过头掩饰各自的情绪。范琳琅一把抽了袖子,折身掩面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意。 宁王动了动泛白的嘴唇,脑中一片空白。 范琳琅听见身后窸窣衣料摩挲,须臾悄悄斜睨一眼,只看见宁王的一片衣角飞快消失在殿门外。他逃了……范琳琅又气又痛,眼泪再也忍不住滑落。 宁王从主殿逃出来,冲到聿德门下,看着远处九黎殿巍峨宫房,心中不由一惊。他不敢出去,他不敢带着秘密招摇过市。 刘硕埋着头跟着他没头苍蝇似的疾步飞走。范王妃的话,他都听见了。这世上,便是范王妃也不如他与宁王贴近。他近身服侍宁王二十多年,没什么能瞒得住他的。范王妃与宁王在屋中密谈,他连秀珍秀巧两个大宫女都打发得远远地。 宁王在宫廊下走了个来回,失魂落魄地飘进苏晗所在的易兰轩。苏晗很安静,和苏晗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不用言语。她灵秀多才,诗画尤为出众。 宁王蒙头睡了一觉,夜里和苏晗赏鉴书画,吟风咏月,将梁王和朝堂皆抛在脑后。他兴致正高,又命刘硕取来周天子赏下的佳酿,与苏晗临窗小酌。 苏晗从来顺着他的心意,听说他要饮酒,只命人细心准备酒具,从膳房提来各式小菜细点,开封烫酒。 刘硕犹豫了一瞬,想着宁王下午从王妃屋里憋着气出来,也就没再拦。 范琳琅把持聿德殿滴水不漏,宁王在后殿的行踪,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会传到她耳中。宁王逃走后,范琳琅兀自哭了一回,事后也有些后悔。她不该刺伤宁王的自尊心,是个男人都听不得。秀珍从膳房得了消息,她一时心软也没拦下。想着自己逼得太紧,该让宁王偶尔松快一回。 唯二两个拦得住的都没出声,宁王一不小心竟是贪杯了。饮的是天朝的四美瓶头,垂肩细腰白瓷瓶恰似仕女婀娜曲线,引人遐思。一时勾得他意动,宁王借着醉意,提笔画就一组四季美人图。 苏晗为他调色洗笔,也为他的画技赞叹。只是待宁王落笔,她细看之下,却不由心道糟糕。那画上与四季景致相应的美人越看越眼熟,她居然识得大半。除却桃花美人,分别是御马弯弓的朝阳公主,月下焚香的丁王妃,还有踏雪折梅的温成县主。苏晗当时便警觉,不敢将东西留在自己殿中,恳请刘硕妥善保管这四幅画作。 可不知为何,会试舞弊案事发后,这四幅画莫名流了出去。那些受牵连的学子几番求证下,又给宁王扣了一个轻浮浪荡的名号。更有好事者找出桃花美人原来是梁王的宠妾袁氏。 宁王画美人不算什么,画朝阳公主也不可厚非。可宁王画自己的嫂子,让望城中霎时涌动出许多香艳的浮想。 前怨未消,新仇又起,被羞辱的梁王几乎要向宁王动手。依附梁王的文官迅速上疏弹劾宁王品行,连一向置身事外的阳平翁主也惊动了,亲自进宫骂了宁王妃。 苏晗跪在殿门外,满脸羞愧。宁王作画时,她就在身侧,如今闹出丑闻来,她难辞其咎。 范琳琅脸上火辣辣的,直接让她回去禁足,一应俸禄也都扣下。 宁王摸着鼻尖,懊恼惭愧地垮着肩。半晌闷声开口:“俸禄全都扣下,苏氏怎么活?也不能都怪她……” 范琳琅冷笑。她懒得绕弯子,竖眉奚落起来。“不是苏氏的错,那就是王爷的错!” 她的脸面被阳平翁主摔在地上碾压,若不是自幼的涵养,她都像指着宁王的鼻子骂人。 宁王搓一搓鼻头,没骨气地偃旗息鼓。他实在没脸承认是自己酒醉失态,更不能回想自己意淫了长姐和大哥的女人…… 桓康王也不想见他。他拦着梁王,没让他提剑冲进聿德殿去,掐不住梁王心里的火。这就是场可笑的闹剧,是市井最受热捧的烂俗香艳戏码,如今在王城深宫上演了,还闹得举国百姓皆知。可内心深处,比起不靠谱的倒霉儿子,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聿德殿的书画怎么就轻易流传出去! 范琳琅和桓康王想到了一处。将苏晗禁足后,没几日,她又以克扣易兰轩用度为由,清理了一批宫人。宁王只以为她迁怒苏氏,却不知她的苦心。送回掖庭的就有二十七人,更有挨了板子直接被送去奚官局等死的。 聿德殿人人自危,洒扫的粗使们远远见着范王妃的仪驾就飞快跪伏在地,连她的裙角都不敢直视。后殿女眷们自发禁步于各自屋内,也没了梳妆打扮的心思。 “外头怎么样了?”连氏蜡黄的脸掩在帐幔投下的阴影里,嗓音发颤。自从她大意落胎,宁王妃收回对她的优遇,仍旧住在这间逼仄的宫室里。空出来的两间倒没有新人入住,人人都嫌她晦气,讥笑她福薄命贱。 仿翠和她的主人一般面容憔悴,宫女的俸禄微薄,连氏时势后,更多了许多里外疏通上下打点的出项。连氏自己的梯己不够,竟然把手伸到她们的口袋里。她已经许久没有银钱置办敷粉胭脂,若非必要,她压根不想顶着那些人讥诮讽刺在外走动。 “听说今天又有一个没熬住。”仿翠幽魂般低声叙述,像一潭死水平静得没有起伏。 连氏瑟缩着把自己藏进帐幔后,口中念念有词。她不过想换一笔银钱,把日子过好一些,等养好身子,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宁王面前再争一回。聿德殿那么些女人,她也只比苏侧妃差一些。旁的那些贱人整日说人闲话,还不都是下不出蛋的母鸡。可她没想到银子会这么烫手!她不过是帮忙牵线,送出去两张无关紧要的画纸罢了……她不该再轻信那对母子的…… 一四八、苗头与庙堂 六月末,靖王奉旨南下,代天子巡行涪、庆、蒙、郴、越、汾、骈七州。本是去岁就定下的行程,巡视水利、祭山祀岳,与百姓同乐。桓康王被兵部和科举接连打击,精力大不如前,行程一拖再拖,月初才忽然宣旨委任靖王。梁王和宁王尚在禁足中,桓康王对于什么时候解禁迟迟没有明喻。 平江侯夫人杨氏走下软轿,聿德殿大总管刘硕猫着腰迎上来。 “可把夫人盼来了,王爷正和王妃在一处,都候着夫人呢!”他没有说,屋里气氛古怪凝滞,下人们喘气都不敢大声。 画卷流出去后,他主动向范王妃领板子。范琳琅半点不念情分,让人打了他四十下,要不是行刑的小子手下留情,他这会儿只怕得躺在奚官局里。即便如此,也让他结结实实躺了小一个月,期间还多亏宁王惦记,偷摸着让人给他送来上好的金疮药。为什么“偷摸着”送药?怕触母老虎的霉头,宁王惧内,宫中上下人人皆知。宁王一时技痒闯了祸,这些日子得看宁王妃的脸色度日。故而,刘硕也夹紧尾巴做人,对这位侯夫人也是毕恭毕敬做足全套礼数,丝毫不敢拿总管的架子。 杨氏不敢托大,紧忙免了他的礼数,口中追着寒暄。“刘总管怎么亲自来了?!王爷一向可好?” 两人相互恭维着,步上石阶。刘硕直不起腰板来,迭声招呼杨氏仔细脚下。 杨氏见了女儿和王爷女婿,细细慰问后,面带愧色地将平江侯的原话道出来。 “老臣不堪用,有负王爷所托。” 宁王失望地叹一口气,身边的宁王妃范琳琅脸色铁青,肢体比他还僵硬。好容易打通礼部的环节,借着南巡试探父王的心意,还是失败了。 范琳琅偏头瞧见宁王平淡地神情,一股气横埂在胸间,堵得她心口生疼。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靖王府里,钱益长身作揖,似有春风拂面。“恭喜王爷。” 崇仪神采焕然,邀请钱益随行。眼下形势大好。朝堂上梁王与宁王的势力胶着不下,父王看哪边都不放心,索性一并打压。王府里,次子很快就要满周岁,眼看着立稳了。有高斌和方槐安联手把着府内事务,他可以安心。 孟窅扁嘴不乐意,反复看着行装单子,嘟囔着埋怨: “好歹算是过了平安的生辰,不然我才不依!”去年西北赈灾一去三个月,还想着今年安生些,父王偏又要使唤人。巡幸七州,这一趟又是一二月不能着家。 平安的洗三、满月、百日都搁置了,原先说好,等平安长结实了,周岁宴预备大办。 孟家还在芷州守制,派孟容和孟窅的庶弟孟宏送来各式文房四宝六套和一箱蒙学书册。孟宥也想来,可他年纪还小,小谢氏不放心拦下了。 桓康王也想起这个病弱的孙子,特意让翁守贵翻出太医署的脉案来查看。又把劳太医召进去亲自问话,听说孩子虽然单薄,但王府的大夫和医女调养得宜,只要保养得好,过两年和大公子一样。劳太医没能更直白,但桓康王听懂了,小孙子比已故皇长孙健康。 桓康王破天荒地褒奖了椒兰苑的下人,又嘱咐淑妃给小孙子的赏赐再厚三分。 “是个争气的好孩子。待他再大一些,朕亲自为他挑先生启蒙。”比起心思反复让人头疼的儿子们,乖巧的孙子显得可爱多了。他在暄室召见崇仪时,又特意夸了小孙子。 崇仪欣然领命,出宫时想着,回家后需得好好安雪。旁的都无甚牵挂的,只是放不下玉雪和孩子们。她们是自己的软肋。 “这一趟,钱先生与我同行。过两日,再让他进来给你和孩子们把把脉,我也好放心。”天热也有天热的好,只要仔细着暑气,孩子们不容易犯病。椒兰苑有徐燕看顾便足矣。 孟窅阖上册子,心里空荡荡的。“天气这么热,略动一动便汗津津的。出门在外,一路上也没法用冰,可不遭罪嚒?” “哪能像你一样娇气?”崇仪哂然,畅快地搂着她。 孟窅蓦地被他搂住,无奈地扭了扭腰没能挣开,索性靠着他。冰盆上架着小水车,水车转动时带动风轮悠悠送出透着湿意的凉风。 “还不是心疼你……”她不好意思地含糊了语句,飞快地岔开话。“好在有钱先生跟着你。我给你多带些换洗的衣衫,路上也不好浆洗。这个天气吃食无法久放,不然你把汤正孝也带着一起走吧。” 崇仪见她恨不能把王府打包捎带上,好笑地制止她。 “仪仗车驾有卫尉寺、太仆寺按制铺设,御膳房自会派人随驾。我替父王巡视南省,与津州赈灾不同,没什么辛苦的。再者,轻车简从的脚程也快。” 孟窅撅噘嘴。“反正你出门在外,我肯定不能放心。要不你带上高斌,他最细心,又清楚你的口味习惯。他服侍你,我也放心。” 崇仪对高斌早有安排,与她不谋而合。“让他留在王府里,里外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他,否则我在外面也不放心。” 崇仪离开望城,沿蟾江一路往西南方向,出开州后先入郴州,经涪、庆、蒙、汾、骈五地,最后从越州返程。回到京城时,望城已经染上金红的秋意,桂香飘十里,菊华傲秋风。 桓康王在他述职的折子上批下八个大字,赞曰“上慰圣心,下安黎庶”。翌日又发下明旨,大加赞许,令加食邑,领治景、涪两州。 崇仪平和地领旨,讨了休沐于家中团圆。桓康王颇有些无奈,私底下骂了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出息!” 崇仪淡然相对,难得油滑地卖乖。 “过几日,再把孩子们送进来给阿爷请安。儿子出门前,平安正学步,也不知如今是不是学会了。眼下天气也好,等他们进来,陪父王在园子里走走,也好略解一解长日伏案的酸痛。” 几句话把桓康王说得通体舒泰,心上也松快许多。 崇仪带着四箱土仪进了椒兰苑。他不在家,孟窅还是带着孩子住回沃雪堂。给东苑的也有六个箱子。陆麟给孟窅请过安,再送去颐沁堂。 李岑安看一眼稀稀落落的的队伍,耷拉着眼皮兴趣缺缺,她抬起手仔细观摩自己刚修剪过的指甲。粉色里有些泛白,细看下有分布不均的条纹。她没法染指甲,再娇嫩的花瓣染过,指甲都会开裂。问了府医,说是元气不足。 尹蓝秋和卢秋水听说王爷回来了,也聚集在王妃的屋里。见不见得着,按规矩都要出来迎一迎。雪溪一直在李王妃屋里服侍,梦溪拿话挤兑她,她也不恼不愠,仿佛听不见似的。 “这些……孟妃可有?王爷可有示下,还是由本宫做主分派?”她故意这么问,其实早知道陆麟是从椒兰苑过来的。 陆麟八风不动,装作听不懂她的讽刺,正经八百地搭着手回话。“这些都是交给王妃做主的。给荣王妃的,和给郡主、两位公子的在一起。” 尹蓝秋抿嘴,心头像是扎着一根刺。孟窅借着三个孩子的光,光明正大地占着独一份。 沃雪堂里,崇仪让人依次打开箱笼,将东西摆开给孟窅和孩子们看。臻儿拽着弟弟扑上去,为着箱笼打转。 平安果然会走路了,只是走得不稳。他又是个极为慎重小心的性子,被乳母扶着还不放心,必得自己扶着固定的摆设家具才肯迈腿。 崇仪插手夹着他腋下,他蹬蹬脚,脚尖在地上来回碾过,仿佛在感觉地面是否夯实坚固。崇仪耐心地等着他。这么小的孩子还没有记性,出门一趟回来,对自己的记忆就模糊了。又过了会儿,他似乎肯定了崇仪的力道,短促地叫了声后,他抬起小脚往前踏出一步。 孟窅就在一旁翻看他带回来的礼物,有给孩子的,也有单给她的。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第二幅屉槅上一对竹骨扇上。她光洁的面上有一瞬愕然,下一瞬笑颜古怪起来。 孟窅慢慢偏头睨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向那对素雅朴质的竹骨扇。 崇仪留心到她的眼神,一壁陪儿子学步,一壁分心解释。“郴州的工艺大巧若拙,这一箱子还有其他式样的收在底下。等回头提了字,给你和孩子日常赏玩。” 臻儿扒着箱笼往里头看,纯色的扇面上空白一片,她歪着头上下打量,很实诚地表现出嫌弃。 “这个光秃秃的,干娘送的小扇子好看。” 男孩子更不会玩扇子,阿满得出自己的结论。“这一箱是给娘亲的。” “秋来纨扇合收藏,怪煞风景的……”孟窅讪讪地撇嘴,还是没藏住心事,娇嗔着瞪他。“你这人真是、真是……哪有送人扇子的道理?” 崇仪莫名其妙地愣着,听了后半段才会意过来。他把儿子抱起来,往孩子他娘那边靠。 小平安被打断了脚步,咿呀哼唧两声抗议,还是被崇仪抱起来。他抬手拍拍崇仪的肩膀,发现他很坚实,又放心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怪我。”崇仪从善如流,低头赔不是。“这些不是送你的。” 孟窅忍着笑,拿乔地偏过脸,佯作怄气。 崇仪把孩子送进她怀里,好脾气地哄她,又叫高斌把越州的鲜花酥饼先找出来。小别胜新婚,难道还舍不下那点无所谓的面子嚒? 一四九、阖家与回家 崇仪把人哄得眉眼含笑,又叫高斌把后头的箱笼抬上来。后头的箱笼更大更高,摆在地上就能有臻儿齐眉那么高,两个孩子扒着箱子沿,踮起脚来往里头看。 陈列在最上层的是一套八只大肚南瓜式样的罐子,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最大的如鞠球一般,从小到大分四等各有一对。骈州窑厂新烧制的洒蓝釉,釉色如碧空中飘舞的雪花,又像是浪花浮动的海面,是京城也没见过的时新玩意儿。玉雪喜欢小巧的瓶瓶罐罐,初时是给她存放零嘴的,后来有了孩子,也都学着她,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往罐子里藏。臻儿藏的多是糖果蜜饯,阿满用罐子来收他的弹珠。 “阿爹偏心阿娘!”臻儿娇哼,努力扭过头来好让崇仪看清她不高兴的表情,小嘴噘得能挂油瓶。“女儿也喜欢。女儿也想要!” 孟窅抱过小儿子,让他踩着自己的腿立起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预备看崇仪的好戏。 崇仪觉悟极高,哄了大的,又要哄小的,都是甜蜜的负担。“自然也有臻儿的。” “给郡主的礼物在下头呢!”高斌和徐图亲手把头层抬起来,露出第二层石青锦袱衬着的淡粉色瓷器。高斌不由赞叹,好娇嫩的金红釉,倒像是成片的桃花瓣。第二层的款式更多,均是小小的,除了罐子,还有茶器。再打开下一层,依旧是淡粉色的,只是物件略大一些,是一对纯色联珠瓶。 臻儿高兴得直拍手,嘴里夸说阿爹最好。忽然,她瞧见第二层的瓶子,两手捂着小嘴吭哧吭哧傻笑起来。 “臻儿喜欢吗?”崇仪抱起娇小的姑娘,臻儿一头扎进他颈窝里,一个人嗤嗤地闷笑。 阿满仰头看着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步子走。他从不跟姐姐争抢,因为阿爹也从不和阿娘争。他自觉地走到娘亲身边,阿娘就会伸出一只手。他握着阿娘的一节小指头,心满意足地仰起干净的笑脸。然后,晴雨姑姑就给他脱鞋,好让他爬上去,坐在阿娘身旁。他灵活地爬上罗汉塌,绕到阿娘身后,和她肩头懒洋洋的弟弟大眼瞪小眼。小家伙,别得意!等你再大一点,也得把阿娘让出去! 崇仪抱着女儿坐回去,一头雾水地拍拍她的背。“臻儿不喜欢?” “喜欢。”臻儿抬起头,飞快地说完,又捂着嘴咯咯直乐。小脸红扑扑地,比金红釉还娇嫩。 “那臻儿为什么笑?”崇仪低头轻声问,示意臻儿悄悄告诉他一个。 臻儿捂着嘴,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就是不肯说。“不能说!” 崇仪不死心,便叫人把取出来的金红釉瓷器都拿上前来。他把孩子抱起来,侧过身让她看捧过来的粉瓷。“那臻儿最喜欢哪个?” 臻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扫一眼乐颠颠捧着瓷器的高斌,笑得更欢快了。 崇仪和孟窅四目对视,俱是莫名其妙。他又耐着性子去哄女儿开口,可小姑娘一径欢笑,每每停下来似要张口,又先把自己逗得大笑不已。 “姐姐奇奇怪怪。”阿满嘟哝,可臻儿哈哈笑起来,他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孟窅不得不暂时放下小儿子,又把女儿揽过来。她亲亲小姑娘红扑扑的笑脸,让她更开心。然后套着她的耳朵故作神秘地问话。 “臻儿为什么这么开心呀?也告诉阿娘好不好?” 小姑娘原也藏不住心事,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母亲悄悄地问了,她也拢起小手,套在母亲耳边,悄悄地和她解释,说着又忍不住发笑。 “那个瓶子……哈哈,像弟弟的屁股……” 孟窅一怔,俄而一把抱紧女儿,也开怀地笑起来。 崇仪一直竖着耳朵,孩子刻意轻声说话,到底被他听去了。这下也是忍俊不住,点着鬼灵精怪的女儿,也是开怀。 阿满推开弟弟靠上来的脑袋,十分捧场,稀里糊涂地傻笑。 底下人见主子们都笑了,忙不迭也咧起嘴,挤出最灿烂的笑脸来附和。 一屋子正乐呵着,外头尹蓝秋和卢秋水突然来了。她们奉李王妃的命,来传话请靖王午膳时移步洗桐山房。李王妃预备了家宴,为靖王洗尘接风。 若荣王妃此刻还住在安和堂里,她们俩是不敢登门造次的。靖王早有禁令,便是李王妃轻易也不能进出。可荣王妃搬回椒兰苑,她们也依着规矩递话通传。她们打赌,在靖王跟前,荣王妃总要作出姿态来。 高斌师徒退开两边,又有下人从后头走上来,把铺开的箱笼往两边空地归拢,给尹娘子和卢娘子腾个站脚的地方。 “虽是梧桐凋绿尽,可满地落叶金黄璀璨,也是别样景致。”尹蓝秋往前站出一步,银红的裙摆像晚风轻拂霞彩。“昨日王爷刚回府,一路舟车劳顿,娘娘嘱咐妾身等不可烦扰。故而今日才遣妾身等来请示。” 孟窅撇嘴,把孩子们都拢在身边,无形间把崇仪挤出圈外。尹蓝秋惯是能言善辩,可她看明礼的眼神太浓烈,自己便不喜欢。她刚才话里有话,不外乎指责自己不顾明礼舟车劳顿,打搅他休养生息。 “王妃有心。”崇仪答应了,旋而打发她们回去回话,一刻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他叫齐姜进来吩咐。“带郡主和公子们更衣,出门多加一件斗篷。” 这是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赴宴,听着立时就要出门的样子。 “急什么?还早呢。”孟窅不乐意。不必想也知道,李王妃和尹蓝秋必定早早候在洗桐山房等着他,这么早去,就要早一刻带着面具做戏。 “不传轿子,咱们先带孩子们在园子里玩一会儿。”崇仪岂不知她的心思。“带上他们的,先去浣莲台,哪里宽敞。” 臻儿头一个蹦起来,小脸上开了花儿似的。 “听说臻儿又学了新花样,阿爹还没有见过。”崇仪揉揉她高兴得直摇摆的脑袋。 “我可厉害呢!”臻儿骄傲地扬起鼻子,还不忘拉弟弟来作保。 “姐姐厉害!教弟弟。”阿满用力点头,说到“弟弟”两个字时,看一眼平安,又指着自知强调一遍。“阿满弟弟!” “平安就别带去了。”孟窅另外叫来乳母。“秋风太硬,他容易咳嗽。” 崇仪把小儿子抱起来,又捏捏他单薄的小手。“快快长大,明年就能和你姐姐哥哥一起玩。” “阿爹骗人!”臻儿脆声纠正。“阿娘说了,平安弟弟太小,要等他长这么高……” 她不记得孟窅说的究竟是多高,踮起脚来举高小手,努力表达出很高的意思。 崇仪最喜欢伶俐的长女,无不依附。“臻儿说得对。” 崇仪在空阔敞亮的浣莲台,看姐弟俩接连表演技巧。孩子活泼的身影蹦蹦跳跳,无形中就让人的心境开阔轻松起来。崇仪一改儒雅清淡,毫不吝啬地为他们拊掌喝彩。 孟窅在旁细心地叮嘱。“别玩疯了!一会儿还有家宴,满头汗的可不行。再玩一回,其余的等明天再耍给你们阿爹瞧。” 臻儿兴致正高,仍是听话地脆生生答好。宜雨姐姐刚给她重新梳了头,还带上自己最喜欢的金铃铛,她要美美地去家宴! 阿满不贪不骄,听姐姐答应,果然按约定玩了一回就停下手。反倒是臻儿意犹未尽地又抽了一鞭子,稚嫩地叮咛徐图。 “明天还要玩。就放在屋里,不藏起来!” 徐图郑重其事地跪下来领命。他虽是大公子的随从,却不敢拿乔,王爷和荣主子就在面前呢! 洗桐山房里,李王妃领着三个侍妾,不多时便等来和美的一家四口。诸人依次入座,长桌上靖王为首,李岑安与孟窅分座左右两边,孩子们跟着孟窅这便,侍妾们跟着李王妃坐在她们对面。 雪溪仍旧不敢落座,李王妃劝了一回,她诚惶诚恐地婉拒了。她始终没敢得意忘形,李王妃虽然常将她比作粪土朽木,却也时不时传她去服侍。 李岑安为首,众人依次举杯,等着按位分尊卑挨个儿慰劳王爷辛苦。孟窅也应景地端起面前的酒杯。 “都坐吧,家宴无需如此。”崇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抬抬手示意开席,习惯地先给孟窅夹菜。 孟窅心里一暖,下一瞬在对面集中杀来的视线里感到一瞬尴尬。崇仪若无其事地给李岑安也夹一筷子,从容地掩饰过去。 “阿爹。”臻儿冒出来,捧着她的小碗,两眼亮晶晶期待地看着崇仪。她已经发现,这顿饭不好吃,就像在宫里吃饭一样,要讲规矩。 孩子单纯的举动轻易地化解场面的凝滞。崇仪又给姐弟俩分别夹了她们爱吃的菜。 阿满常被桓康王接去暄室吃御膳,本来稳稳地坐着。听见姐姐讲话,才有样学样地捧起他的小碗。他不仅接下崇仪给的鱼丸,还依样画葫芦地给崇仪夹菜。刚才她们都说阿爹很辛苦,阿爹出门许久,肯定想念家里的饭菜。他每次进宫陪阿爷和奶奶,就极想念和阿娘一起吃的饭。汤爷爷的手艺比阿爷家的好! 他面前一道煨鸽蛋是他自己喜欢的,还是高斌借着查看时悄悄换到他面前的。可他用筷子不久,滑溜的鸽蛋颤巍巍地在两根筷子中间“挣扎”。席面上,除了没心没肺吃菜的康宁郡主,十只眼睛无不跟着他的小手移动视线。 他还不及桌案高,便是踩在桌面上,也够不着靖王面前。果然,还没等他举高手,那颗蛋噗通一声掉进他面前的汤碗里,乳色汤水溅起来沾在他襟口。阿满懊恼地拧起眉头,严肃的表情酷似崇仪。 孟窅没奈何失笑,抽出帕子替他擦拭油渍。奴才们都垂头端肩站成木桩样儿,胆大的悄悄拿眼梢去瞭上座的靖王。 “阿满想请父王喝鸽蛋汤呢?”孟窅轻松取笑,把他面前浸着鸽蛋的汤碗一并端起来,转手搁在崇仪面前。 一五零、汤碗与汤饭 崇仪好整以暇地听她胡诌,倒想看长子会如何应对。这孩子从小仁厚纯善,比臻儿小一岁,却事事让着姐姐。平安出生后,他为了“弟弟”的位子争辩过两回。玉雪与他解释过,他半懵半懂地便默认了,平日也不见他排斥平安。他总是很听话,崇仪就不免担心孩子性子软弱。这是他的长子,一昧的仁厚却不足以担负王府的前程。 阿满略低下头,严肃地抿着嘴。他的眼光并不闪烁不定,而是思考时的专注。孩子兀自沉思,几乎没有留心席面因为自己而停滞的场面。靖王不发话,没人敢动筷子 “去给王爷和大公子重新端一碗汤。”李岑安按捺着浮躁攥紧手,觉得今天的筷子硬得硌手。她僵硬地勾一下唇角,偏头对梦溪交代。 一时间没有下人上前应承,齐齐去看高斌的眼色。风向标一样的高爷爷岿然不动,笑眯眯地关注着大公子。鸽蛋汤怎么了?!大公子给三爷夹菜,夹的事自己最喜欢的菜,多孝顺的好孩子呀!倘若大公子肯赏给他,便是在地上滚过,他肯定吃得比吃龙肝凤髓还香! 高斌一颗心都向着大公子,不免埋怨李王妃不近人情。她把自己活成教条似的,连基本的天伦都不能体会。他佛像似的入了定,一径儿慈眉善目地凝视大公子,下人们都跟风稳稳地站着,对李王妃的吩咐恍若未闻。 梦溪默默放下脚尖,也小心翼翼地打量靖王的神色。若是靖王露出一丝嫌弃,她立刻就去端汤。可靖王目光和软耐心地等儿子。 “阿满是这么想吗?” 阿满闻声抬头,干净的眼睛看向孟窅,认真地指正:“阿娘,不是蛋汤。阿满掉了。” 孩子的诚实让孟窅一噎,面上浮起些许不自然的浅笑。 “是娘想错了。”她垂下眼悄悄瞥崇仪,都是他多事害自己丢人,等回去必要和他计较。 崇仪接收到来自孟窅的怨念,只是忍着笑,摸摸阿满的头。 “真是好孩子。”李岑安不无惊喜,真心诚意地夸了阿满,紧接着催促梦溪。“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换来。” 侍膳小太监把长长的汤勺伸进紫砂瓮里,熟练的撇去面上一层厚厚的油,怕汤凉的快,从膳房端出的时候,汤面上留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他把勺子探到底舀上一勺乳白色醇香浓汤。重新盛好一碗。 梦溪接过去,此时也不免为李岑安得意,腰板也挺起来。她含蓄地冲高斌一笑,绕过他把靖王面前那碗加了料的汤换下去。 大约是崇仪默认换下那碗鸽蛋汤,李氏突然觉得有了底气,端正眉目张口: “妹妹何必糊弄孩子,连璋哥儿都能明辨是非,妹妹这么大的人,玩心也太重了些。今日虽是家宴,可规矩还在,妹妹也真敢把什么东西都往王爷面前端。” “阿娘?”臻儿也不吃了,捉着孟窅的衣袖,幼嫩的嗓音里透着疑惑。“李母妃生气了?” “李母妃。”阿满懊恼地皱起小脸,“是阿满不好,我阿娘疼我。” 孩子稚嫩的维护更是刺痛李岑安,瞬间冲散适才夸奖他聪慧时的喜悦。 孟窅面上也不好看,两个孩子的不安让她心疼。 一屋子人灼亮的目光汇聚在孟窅身上,都在等她的反应。尹蓝秋也在等,她倒想看荣王妃与李王妃抬杠。她仗着王爷的宠爱,仗着两个孩子,确实有这个底气。可两边撕破脸,谁也不好看,李王妃和孟氏都丢人。可她猜孟窅不会回击。孟窅从来能忍,她惯会在靖王跟前装腔作势扮柔弱。 孟窅离座对着崇仪拜下,膝盖头才弯下去,已经被崇仪稳稳托住手肘扶起来。 崇仪抽出她为阿满擦拭衣襟的帕子,塞进袖口里,又扶她坐下。 “多大的事。王妃的规矩好,若说的在理,你听一听也就是了。”说着,他又给两个孩子重新夹菜,没让李岑安再开口。“菜要凉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眼见李王妃没捞着好,尹蓝秋也消停了出彩的念头。说到底,她最终指望的只有靖王的一分宠爱,不得已奉承李王妃也是为了在后苑活得略舒坦一些。至少她的日子不能比不开窍的卢秋水更差了去。 两个孩子也没胃口,臻儿连甜糕都不吃了。回到沃雪堂,孟窅也不催他们歇晌,破例让她们在屋里玩,还吃了一碗虾肉小馄饨。 李王妃最气恼,像是吃了又冷又硬的石子,膈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 “嘴上说规矩,心里根本就是回护那贱人!”李岑安怎么也不服气,她师出有名,靖王却选择不闻不问的偏袒。“连个孩子都知道她在说胡话,王爷一句‘多大的事’就把事情揭过去了,倒像是我存心刁难她。” 秦镜心道,你确实是存心为难,偏要敲锣打鼓地给自己立牌坊。 “王爷维护的不仅是孟妃的脸面,还有大公子和郡主的脸面。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王爷总要回护她们的生母。” “不止是当着孩子的面吧。”李岑安气得冷笑,在她眼里靖王从来没有公正过。 秦镜却是想到前几天他琢磨的事来,索性借机进言。“其实,娘娘往后不妨对孟妃与两个小主子优厚些。孟妃今日以退为进,娘娘也可以。” 李岑安豁然抬眼,不可思议地瞪着秦镜。秦镜不慌不忙,还敢垫着脚在李岑安烧着火的视线里往前凑一步。 “咱们王爷刚领两个州的封地,这是梁王和宁王都没有过的荣宠。娘娘何不往长远里看,眼下这些微末的小打小闹不妨放一放。” 李王妃嗤笑,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桓康王爱重宁王天下尽职,再不济还有一个针锋相对的梁王,靖王怎么可能? 秦镜有耐心,便是从前没有,这些年跟着李王妃步步错步步败,别的没什么,心性总算磨炼出来。“二十九年,皇长孙没了。三年过去了,聿德殿半点动静也没有。宁王没有儿子。大王一门心思抬举,可宁王就是坐不上东宫的位子,不就是因为他没个能延续宗庙的儿子。” 李岑安还是不信,冷眼看着他。 “倘若宁王做不成太子,大王难道能让素来针锋相对的梁王坐上去。若是梁王得登大宝,来日岂会善待宿怨已久的宁王?小周妃生生逼死了敬贞王妃,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呐!大王为了保住宁王的性命和富贵,最合适的只有咱们王爷。” 李岑安垂下眼,不由顺着他的诱导深思,一颗心扑通扑通飞快跳动起来。 晚膳时,孟窅做主点了河鲜泡饭。天凉了,吃些汤汤水水的,肠胃也舒坦。一家四口午膳都没吃好,夜里吃泡饭好克化。 崇仪便和她们说起,在外办差时,常常耽误餐点。郴州有一县官教他用热茶泡冷饭,别有风味。他后来尝过一回,陆麟把碧梗米的饭扇凉了,不敢真叫他吃隔夜饭。 “定是个书呆子。”孟窅给他们爷仨个盛汤饭,轻语讥笑。“什么冷饭冷羹的,他也敢往王爷面前端。” 臻儿只好奇茶泡饭好不好吃。“能吃吗?用什么茶泡?” 这是还恼着午膳的糟心事呢!崇仪会心一笑。“还是你阿娘舀的汤饭香。” 臻儿受教,低头自己舀一勺吸饱了鱼汤的米饭,碗里还有切碎的鲜菌和鱼翅,她能吃两碗。 “阿娘最好。”阿满也深有体会,汤饭里还有他喜欢的鸽子蛋,浸着汤水更鲜。这才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才像样子。和李王妃一起吃饭不许说话,他陪阿爷吃饭的时候也不会一句话也不说。都怪自己太笨,把蛋掉进汤里,还害得李母妃误会阿娘。 阿满把碗里的鸽子蛋舀起来,他知道自己用筷子还不利索,改用勺子送给孟窅。“阿娘吃。” “阿满真乖。”孟窅眉眼含笑,给他夹一筷子青翠的油菜。 臻儿见弟弟给阿娘送鸽蛋,便把自己碗底挖出来的一颗虾子给喂给父亲吃。“弟弟疼阿娘,臻儿宝贝阿爹。” 阿满不喜欢吃油菜,还是捧场地大口吃了。他认真地嚼得细细的咽下去。 “阿娘,弟弟聪明,很快学筷子。”回来后,他反省了一下,今天李母妃生气,还是因为自己不会用筷子。要是筷子夹鸽子蛋不会掉,李母妃就不会凶阿娘了。 他说的缺五少六的,孟窅听懂了。这孩子着急的时候,就忘了有平安,还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弟弟。“好,阿满弟弟最聪明。明天阿娘陪你一起练,好不好。” 孟窅给崇仪添一勺,把虾子和瑶柱藏在下面。到底心疼他一路奔波,好容易回家来,本该是松泛舒坦的日子,何苦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烦心。 平安还不能稳当地坐着吃完一顿饭,可他看不见孟窅就不安心,于是让乳母抱着他在一旁另置了小桌。吃的是一样的汤饭,泡得更软一些。乳母喂得极慢,等他用两对小米牙磨碎了饭粒才敢喂下一口。 “我不在家,辛苦你了。”等她哄完三个孩子,崇仪捏捏她的手,温柔的凝视她在灯下泛着温暖光辉的侧颜。 孟窅娇羞赧然,抽了手瞪他一眼。“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有什么辛苦的。你不在,那边也没什么声响。高斌和方槐安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我只管着孩子们的吃食罢了。” 崇仪便叫赏高斌和方槐安,也给沃雪堂的齐姜徐燕打赏,至于底下人再由他们去分派,顺着立威做人情。四个人齐齐进屋谢赏,崇仪又指明着让她们拜孟窅。 一五一、开蒙与开库 北风接连吹了三日,园子里的雾气都像裹着冰,沁在皮肤上时像细针扎着似的。天上布满灰色的厚重云层,正酝酿风雪。洒扫的下人利索地把落叶扫进道路两旁的草丛里,早些做完就能早些回北院喝一碗热乎的,驱走浸透骨髓的寒气。 周良泰两手插在袖管里,圆润的脸上漫着和善的笑意,好声好气地督促四个小厮把青石台周边打扫干净。他才九岁,刚跟着徐图学本事,一起的还有周良康,比他还小一岁。徐图也收徒弟了,刚收进来的小太监争着喊他徐哥哥。 天气冷,荣王妃不放心小主子们在园子里跑,每天让他们在台子上抽、耍空竹,前两天又新做了鸡毛毽子给郡主。徐图派大徒弟过来监督洒扫上的,务必把青石台一带并往来走道都扫除干净。 不必周良泰吩咐,下人们一个不敢偷懒耍滑。椒兰苑是金贵的地儿,靖王一日走三遭,三位小主子更是凤凰蛋似的,捧着尚且不及,岂敢有一星半点儿怠慢。周良泰两手空空往台下站着,客气地笑笑,便叫几个人觉着浑身来劲,心里不免艳羡他命好。跟着徐图,就等于在公子屋里挂了名号,将来就是主子的人。 午后,两个孩子小鹿似的跑跑跳跳地上了青石台。臻儿抓着喜雨踢毽子,喜雨会的花样多,这两日被臻儿强留在身边。阿满就在一边抽,他总是能抵得住诱惑,专注做好一件事。姐弟俩各自玩了半个时辰,从正院回来的崇仪接上她们一起回屋去。 “阿爹喝甜汤。”臻儿抱着崇仪的脖子,小嘴甜蜜地撒娇。 高斌抱着阿满,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大公子轻易不让人抱着走。这时肯让他搂着,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便是三爷赏他黄金万两,也没此刻开心。 一家子进了屋,孟窅果然备着糖水,正等他们回来。她抱着平安招呼, “脱了斗篷,快去更衣洗手。”屏风后头早预备下干净衣物和热水,崇仪单独在一边,两个孩子在另一头临时架起的六扇花梨木屏风后。 臻儿最心急,催着宜雨给她解扣子,才套上屋里穿的织金小袄,就伸手往水盆里够。她已经闻到红枣香甜的味道,忍不住舔舔粉嫩的小嘴。 阿满不疾不徐,抬头张开手方便烟雨帮他更衣。等用热乎乎的毛巾擦了小脸,他舒心地吁一口气。玩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发觉脸皮都绷紧着。烟雨给他抹羊脂膏时,他也不排斥了。 暖炕的条桌上摆着四碗银耳红枣莲子羹,正中间还有一个一只荷花盖碗。臻儿最先出来,追到立屏后头催崇仪。 她跳起来捉住崇仪两根指头,软语嘟囔。“阿爹慢!羞羞!” 崇仪被她拉着走出来,阿满也已经换上家常袄裤,仰头眨巴着眼睛。阿满瞧见父亲领口没来得及系上的衣带,还有些惊讶和……一丝未及掩饰的嫌弃。 崇仪一手托一个,帮两个捣蛋鬼爬上暖炕。他们蹬开软底鞋,自发地往里侧爬,这时候急着吃甜汤,也懒得再站起来走,手脚并用爬得飞快。 “两只皮猴。”崇仪笑骂不过,眼底全是宠溺。 孟窅没好气地奚落,把小儿子塞给他,挑起系带替他系好了藏进衣服内。“还不都是你惯的!” “阿爹好。”臻儿嬉笑着卖乖。“阿爹疼我。” “就你阿爹疼你!”孟窅轻柔地剜她一眼,揭开荷花碗的碗盖。 甜蜜的香气溢出来,碗里金色的蜜浆里裹着细小的花蕊,是汤正孝特制的桂花蜜。王口味清淡,荣王妃爱食甜腻,两个小主子各随一边。他炖甜汤的时候只放五分糖,配着各色蜜浆一起呈上,主子们可以根据各自口味调和。除了大郡主最喜欢的桂花蜜,还有玫瑰蜜、槐花蜜等十来种。 “阿娘也疼,也好。”阿满跪在小桌边,乖巧地对孟窅笑。臻儿得了满满两勺蜜,也谄媚地点头附议。 崇仪不爱汤汤水水的,却是陪着孟窅一起喝,如今也喝成习惯来。 “过完年,就让阿满跟钱先生习字吧。”他看着孟窅舀了浅浅半勺甜汤,正小心地往平安嘴里喂。孩子不能吃太甜,她没有往里放蜜浆。 孟窅盯着平安慢慢咽下去,随口一问:“也要跟着你五更不到就起吗?” “都是这个规矩,将来他进上书房也是一样。”他们兄弟都在上书房开蒙读书,梁王和宁王生母早逝,父王没有少操心。眼下皇孙们还小,但玺哥儿还在时,父王就透露过要接孙子们进宫一起听讲受学。崇仪知道她心疼孩子,好声好气解说。“总要先让他习惯。” “那臻儿呢?她都会拿笔了。”她往专心喝汤的女儿看,话里竟有些控诉他偏心的意思。先头,孟家送来的礼物里就有各式适合小儿习字的文房四宝。臻儿和阿满把玩过许久。 崇仪心下一轻快,连忙答应。心道玉雪虽有些小性子,大事上却明理通透。 “自然是一起,姐弟俩做个伴,也好互相督促。” 冬至那天,崇仪各自给两个孩子一副双钩描红的九九消寒图。一副写的“庭前春幽挟草卷重茵”,另一幅是“亭前屋后看劲柏风骨”。孟窅偏头看一眼,认出是他的字迹,想来他早就写下,让人拿去裱糊后送进来。。 其实,孟窅也预备了九九数寒图。她原本想教臻儿女红,描的的虬枝红梅图,一拱九九八十一朵形态各异的梅花。她亲手绣的枝干,想着每天陪臻儿绣一朵,绣完这个冬天,正好磨一磨她跳脱的性子。既然要读书,针线还是先收起来吧。先看看臻儿喜不喜欢读书,若是她在学堂坐不住,自己再领她回来学学针线。 腊月廿八封笔后,崇仪不用早朝,仍是寅时就起来,在书房读书到辰时又回来。孟窅已经吩咐,让两个孩子每日五更起床,免得过完年猛地早起,她们会不适应。每天早上,她都会安排一些好玩的、新鲜的事物,逗着两个孩子提精神。 崇仪转过月洞门,远远瞧见门廊下摆开两排箱子。孟窅带着孩子们都在屋外,晴雨和烟雨手里捧着长匣子,里头红艳艳一片。 “今儿没有风,正好带她们出来走走。”他走近了,用手心贴一贴小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匣子里装的都是剪纸年画,难为她从库里翻找出来。 孟窅抱着小儿子,臻儿和阿满各自由奶娘抱着。天气冷,就不让他们下地跑了。两个孩子还不习惯早起,脸上还流露出些许困意。裹着厚厚的斗篷,臻儿梳着两个纠纠,衬着圆嘟嘟的脸蛋儿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可人。 “臻儿喜欢哪个,让宜雨姑姑给你贴起来。”孟窅一边又对阿满说,“阿满喜欢哪只灯笼,也挑出来,今年咱们一起布置。” 崇仪这才留心,脚边的箱笼里是各色灯笼。这是准备做年关的装饰?他把平安抱过来,这孩子虽然单薄些,也不敢让玉雪一直抱着他 平安在他怀里扭一扭,咿呀着张开小手一挥,表示自己的不满。这个人的衣服是冰的,刺得他不舒服。 “这些样式太少。”崇仪把小儿子颠一颠,故意把他抛起来,又稳稳地托住他的小屁股。平安惊得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等落进父亲怀里,还愣愣地摸不着头脑。 孟窅气得拍他,想把孩子抢回来,又被他转身避开了。忽然听见平安咯咯一声,细细地笑出声来。“你这人!别吓着孩子!” “我也要。”臻儿撅着小嘴哼哼。 “臻儿是大姐姐,让让你弟弟。一会儿,阿爹再抱臻儿。”孟窅的巴掌拍下来,崇仪觉得不痛不痒的,腾出手来捏着她生气的小手。“高斌,去前头开库,把灯笼都挑出来。” 每年内府分拨的、府里自制的、府外采购的不知凡几,最后能张罗着挂出来的,十之二三而已。能送进王府的都是好东西,放在库房里也有专人打理,不敢不精心。就像眼前,你不知道主子哪天突然兴起,就让你翻箱倒柜。你若是拿不出,又或者拿出些乌糟破烂的,岂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高斌最是体察他的心思,又有阿满在场,他殷勤地领命。高斌亲自带着人开库翻检,除了靖王吩咐的灯笼,还有年画、盆景,屋里屋外都能装点。他更自作主张将桓康王赐下的两盆梅花也搬进来。大小箱笼三十六抬,还有新装大小不一的各式花盆更是琳琅满目。 高斌领着人来回搬了不下三回,三个小主子越挑越来劲。他擦着汗,忙得也舒坦。靖王嘉许的眼神更是叫他心下得意。 “两盆梅花就搁在门廊下,再从花房拨两个太监来,专门伺候椒兰苑的花草。”这是南边送进来的龙游梅,形态婀娜如游龙盘绕,虬枝瘦骨傲寒风。 箱笼太多,齐姜让人把次间的桌椅和屏风都撤开,也没能挤下所有的箱笼,又叫人按灯笼、年画、盆景分类,依次送进去给主子们择选。单是灯笼,又分了生肖灯笼、八角灯笼、走马灯笼,还有稀罕的琉璃灯笼。 一家人把椒兰苑里里外外装点得一派喜庆,崇仪不住地夸两个孩子能干。高斌指挥徒弟爬上爬下地挂灯笼,要不是他年纪大了,他恨不能亲力亲为。只要小主子高兴,他高斌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恨岁月不饶人。 一晌午把椒兰苑各处房舍逛了个遍,不到饭点,两个孩子就抱着肚子直喊饿。原本只是沃雪堂一处,结果崇仪搬来的灯笼太多,臻儿一件也舍不得弃用,索性把椒兰苑刷个遍。 饭桌上,臻儿坐在垫高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对甜白瓷的小碗,右手边小半碗的粳米饭,左手边一碗浓浓的汤水,她吃得又快又干净。阿满则指挥烟雨给自己夹菜,今天有他喜欢的油皮卷银芽,香滑的豆腐衣卷起汆熟的豆芽又脆又嫩。 崇仪见女儿吃得又香又好,高兴得吩咐赏赐膳房。 “臻儿爱喝这个!这些天厨房天天煨一盅金银蹄,用这个泡饭,不用人喂,她就能吃完一碗。” “主子小时候也爱这个汤。”喜雨伺候臻儿吃饭,时不时给她添一勺饭或一勺热汤。米饭吸收汤汁的速度很快,若是一下子泡太多,米吸饱汤汁涨开后口感不好。 宜雨蹙起眉头暗暗瞪她。这个喜雨偏是不长脑子,主子们说话的时候也敢插嘴。 臻儿的小勺子才送到嘴边,闻言掉转方向,支起小身子想往孟窅嘴边送。 “阿娘也吃。啊”她模仿孟窅喂她吃饭时的动作,示意她张嘴。 “臻儿真乖。”孟窅感动不已。“阿娘小时候喝过很多,臻儿先喂父王。” 崇仪不嫌弃,主动凑上去衔住小勺子。 高斌控制住脸皮的抽搐,垂下眼皮不忍直视。没眼看,没眼看,三爷竟然吃旁人的口水。 臻儿听话地喂了父亲,还是舀一勺要喂母亲。 “阿爹喜欢吃,臻儿再喂给阿爹。” 如此反复两三次下来,崇仪也觉出古怪,无声看向孟窅。孟窅面色微微一红,默默剜一眼他,偏开脸专心哄孩子。 齐姜轻声解释。“主子还奶着小公子,不能用火腿。” 丫鬟们都假装专注手里的活计,不露些许蛛丝马迹。 吃过饭,崇仪又陪三个孩子说了会儿话,叫乳母各自带回去歇晌去。里间架子床的帐子悠悠飘落,密密实实掩下不合时宜的桃粉春光。 高斌领人守在明堂的毡帘下,眼梢悄悄往屋里带。家里好呀,三爷回京养了两个月,这精气神就是不一般。忙活了一晌午尚且不疲累,吃过饭更是龙精虎猛。到底是荣主子! 一五二、麻木与骂名 腊月里,桓康王犯了风眩。去岁起诸事不遂,兄弟阋墙,让老父时感心力交瘁。年终尾祭时,他带着宁王刚走上祭台,天象突生变故,金轮般耀眼的太阳飞快地被巨大的黑影吞噬。 主持祭典的礼部新任侍郎两眼发黑,恨不得当场从高台上摔下去死了倒干净。分明钦天监断言今日风雨调顺,谁知却突现大凶的天狗食日。 祭仪草草中止,宁王扶着步伐沉重的桓康王,面上流露出显见的忧心。桓康王无力阖目,他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京城热议的焦点。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百姓不敢非议君王,与桓康王同台而立的宁王就成了靶子。继而恩科舞弊、四美图之后,连当年拆毁鬼母子庙的旧事也被重新提起。百姓们都在说道,宁王私德败坏,以致于神灵降罪,祸及子嗣,至今膝下一无所出。 徽羽卫每日将京城中的消息汇集后呈报进来,小太监学得战战兢兢。桓康王支着一条腿,仰面躺在软塌上,心道奇怪。或许是类似的言论听过太多遍,心中的麻木胜过反感。 因为心中不畅快,桓康王连孙子也懒得见。他让翁守贵传话说,年关诸事繁忙,正月里不必接两个孩子进宫来。索性等天气回暖,孩子们也不会招了风寒。 继阿满之后,桓康王终于想起梁王府里另一个孙子。阳平翁主往暄室走了两回,第一回去借劳太医为温成和琪哥儿调理,第二回则是谢恩的。原本这种小事,阳平翁主只需与孟淑妃报备一声,即便不说,凭借她大长公主的令牌,太医院也绝不敢不从。她巴巴地走进暄室,桓康王自然领会她的意思。璋哥儿是孟淑妃的亲孙子,阳平翁主要送琪哥儿进宫与璋哥儿平分秋色,自然不能找孟淑妃的门路。并非她不信任孟淑妃的为人,她自己不好意思开口。 桓康王便吩咐让两个孙子同时进宫来,至于恪郡王府的侄孙,到底隔着一层,他不怎么热衷。孩子太多也嫌闹腾,吵得人头疼。 “你说,明礼他有没有那个心?”桓康王右手握拳,突出的食指指节抵着脑门心,急促地敲打着。他的脑袋里像有无数小人在敲鼓,日夜不得安生。太医院用对应节气的二十四味药材,辅以配合八风的八种毒物,制作成药枕。相传是黄帝用过的神方,可以安神凝气,使人耳聪目明。桓康王对药枕的功效将信将疑,但比起吃药,枕枕头睡觉更方便也更隐蔽。 翁守贵呵呵地和稀泥。“都是大王的儿子,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桓康王心情矛盾。自己扶持景正的心愿一再受挫,连上天也听不见他的心声。直道紧咬着景正不放,景正这两年也有了自己心思。倘或从一开始景正能有这份干劲,他也乐见其成。可他软弱多情优柔不断,几次三番白费他精心布置,还触犯了民意。 桓康王对次子有多失望,就有多恼恨长子的步步紧逼。他对直道母子心怀愧疚不假,说到底是敬贞太过悍烈。她没有给自己一个听取辩解的机会,对一双儿女更是狠心绝情。过刚则易折,当年她死得决绝,留给自己的事半世骂名,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冲动不省心的儿子。 他自认偏疼景正,却也从没有疏忽直道。到头来这两个儿子都只会给他添堵,倒是不声不响的老三逐渐显露头角。老三不显山不露水,有时候他也摸不准这孩子的心思。桓康王不信崇仪毫无野心,他自己也曾是王子,也曾觊觎高高在上的那个位子。可若明礼表露出野心,为了景正,自己必不能容他!思来想去,如今崇仪游走于外围的姿态却是恰到好处。孩子太聪明,也不让人省心。眼看要过年,今年他准备好好歇一歇。 隔一日,大王下旨由靖王主理春闱。梁王和宁王都不乐意。 孩子们不用进宫小住,胡瑶和孟窅最开心,但不能表现出来。 胡瑶牵着儿子答应新年里给他找一匹小马驹,梁王看着高兴的儿子没好气地低叱。 “慈母多败儿!”陪伴圣驾是无上的荣宠,孟淑妃和老三早有默契,用璋哥儿哄得父王心情舒畅,连带老三也受父王重用,去年领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差事,更得了加领涪州的嘉赏。令玺夭折时不到两岁,按规矩未满三岁的孩子并不序齿。他的儿子才是孙辈里第一个立稳的,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他是嫡长子,他的儿子是长孙,这是天意。天要他争,这条路上,他义无反顾。 胡瑶不在乎。嫁过来的第一天,她的心就死了。她更不屑与袁氏或周氏去争,她的儿子就是她的全部,否则凭借外祖母恩威并施,梁王也好朝阳公主也好,都不能慢怠她。外祖母到底看错了人,这对兄妹刚愎自用,实在不堪托付。 臻儿和阿满听说不用进宫,这两日早起也不用丫鬟乳母哄,擦过脸,飞快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腊月里,钱先生试着给她们讲了两篇书,夸说两个孩子聪颖。原先还担心他们年纪小心性跳脱,听讲时两个人却能坐得住。靖王常夸大公子稳重,也事先与他关照,若是郡主耐不住学堂里枯燥,请先生包容一二。可见靖王多虑了。 钱益不知道,臻儿憋着劲和弟弟比赛呢!等翻过年,开始每日按时上学,才能见真章。 “什么气味?”松雨高高地支起暖帘,孟窅从门内走出来,不由掩着口鼻。 门廊下,两团小小的人影凑着头。周良泰生无可恋地跪在石阶下,看见孟窅从屋里走出来,牙齿都打起架来。 徐图给孟窅请安,从容地回禀。“小主子在试玉。主子放心,奴才们都看着,不会让小主子们伤着。” 孟窅走上前,炭火的焦味更明显了。两个孩子蹲在小茶炉前,臻儿手里握着一节树枝,时不时在炉火里戳一戳。炉子旁一排水桶,每一桶后面都跪着一个小子,一手攥紧水桶边沿,准备着有情况时随时扑灭火势。 “阿娘。”阿满回头对孟窅一笑,小脸上有些红,许是外头风冷,又或许时炉火熏得。“弟弟睡觉吗?” “睡下了。你们也该睡一会人,阿娘陪臻儿和阿满午睡,好不好?”她刚哄完小儿子,才差开眼一会儿,这两个就玩出新花样来。 “试玉要烧三日满。阿娘,我们正烧呢!”臻儿的大眼睛里盛满水亮的光彩。 周良泰的脸色愈发惨淡,他缩缩肩膀把自己团成一团,祈祷老天让荣主子无视他的存在。炉子里的玉石是他为大公子取来的,周良泰觉得那火苗就像是舔在他身上一样。 徐图说她们在试玉,孟窅还没明白。这会儿仔细一看,才发现青色火焰里躺着的玉佩,不由得额头隐隐作痛。太糟蹋东西了! 阿满小脸认真背诵:“《淮南子俶真训》: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 孟窅不自觉地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脾气。孩子还小,不能扼杀他的好奇心。她们才开蒙,要是因为自己拦着,他们对读书生出反感,岂不耽误孩子?! “书上说的也不能尽信。阿爹教你们念《孟子》的时候有一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臻儿歪着头想一想,有些摇摆不定。淮南王说的应该不会有假,亚圣肯定比淮南王靠谱,难道是钱先生讲错了?可是阿爹说,钱先生有真学问,做学生的不该质疑老师。这个问题好难,小姑娘苦恼地捧住脑袋。 孟窅瞪一眼不以为然的徐图和喜雨。齐姑姑今天出门了,否则他们肯定不敢由着孩子们胡闹。 “主子恕罪。小主子这是做学问呢!”徐图在王府里好东西见得多了,不过烧一块玉,实在不算什么。大公子有两匣子家常把玩的玉石小物件,大王赏赐的自然不敢动,三爷也没少给。 阿满拽着孟窅的裙子眨眨眼,简单地总结。“阿娘,儿子以为,孟子说的对。烧三日,就知道淮南子说的对不对。” 孟窅语噎。孩子说的没错,怎么办?阿满如今说话越来越顺溜,不像他姐姐口齿伶俐,但每每开口条理清晰。 身后有人低声轻笑,孟窅一回头,看见转过游廊逐渐靠近的崇仪,他身后只跟着高斌师徒。 “阿满说得不错。”孩子们齐齐唤阿爹,臻儿争先说起他们烧玉的主意。 高斌一脸欣慰,眼睛里满满映出的只有大公子。真是聪明的好孩子,又聪慧又乖巧,和三爷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也觉得大公子说得对极了,满心骄傲。 “学而不思则罔,吾儿好学,不役于文字,都是好学生。”崇仪不无自豪地夸奖,长子的话确实让他惊喜。 两个孩子得到认可,心满意足地继续支起烧火棍。 孟窅气得跺脚。“她们不懂事,尽糟蹋好东西,你还来助长歪风邪气。” “孩子有自己的思考,不比一块玉佩更珍贵?”崇仪说得理所当然,低头叮嘱一双儿女。“再玩一会儿,让徐图替你们看着炉火。不能把炉子搬进屋子里,会呛着你们弟弟。” 孟窅不可思议地瞪他。 崇仪搂着她斗篷下的细腰带她往屋里走,一壁好声安抚。“有徐图看着,不会让他们伤着自己。你就放宽心,让他们玩去吧。” “你就纵容吧!”孟窅没好气地抽手,环顾在场的帮凶。“今儿个烧玉佩,明天要踩着云梯去摘日月星辰,我看你们怎么办!” 一五三、美人与故人 高斌留在屋外看两个孩子“造孽”,他最是溺爱阿满。只要阿满开口问他要月亮,他立时能让人去架梯子,亲自往上爬。 屋里头,孟窅从琉璃窗格往外看。徐图被他师父高斌挤到墙边,踮起脚越过他师父的肩膀往炉子边看。高斌一点也不可惜他那身新做的皮袄,看着阿满拨弄风炉的火苗,一个劲儿地拊掌叫好,仿佛阿满从火花里拨出凤凰来。 “这高斌!”孟窅无奈地苦笑,“眼睛里就只看得见阿满一个!” 崇仪莞尔,搁下茶盏腾出手来,出其不意地从她背后揽了她的腰。 孟窅一惊,崇仪飞快地扑上来,掩住她惊叫的小嘴。 “轻些,平安还睡着呢!”他贴上来,咬着孟窅的耳尖呵气。 跟进屋侍候的晴雨赶忙低头退出去,顺手把屏风拉开。 “你干什么呢!”孟窅羞红了脸,压低嗓音娇嗔。还好意思提平安,要不是他突然扑上来,自己怎么会吓得叫出声。万一真地叫出声,臻儿和阿满听见声响闯进来,再被孩子们看见,她还怎么做人?!孟窅越想越羞,气恼地拍打他的肩膀。 崇仪任她花拳绣腿,轻松地勾起唇,依旧仗着身量将人压在榻上。 “起来呀!”孟窅推他,掠过他的肩头往后看。屋里早没了其他人影,青天白日的还不知道她们怎么编排呢!从前两个人的时候,总想着多粘他一会儿。有了孩子,却不得不在意。 “别动,陪我躺一会儿。”崇仪纹丝不动。外头有高斌看着两个孩子,没什么担心的,他们也好偷得半日清闲。 孟窅扭着腰又试着挣扎,奈何蚍蜉撼树,只能瞪圆一双明亮的美目。 “都是走父亲的人了,也没个正经样儿!”她软绵绵地抱怨,两手搭上他的肩膀。这是她撒娇时,母亲时常揶揄她的话。 崇仪也放开了,抬起长腿轻轻踢开条桌,腾出一片足够两个人躺平的空间。愉悦的火花在他心底跳动,他无法与玉雪分享心中的秘密,但和她在一起,守着孩子守着他们的家,心情格外轻松。 九黎殿已经封笔,父王急于掩盖天狗食日后京城茶余饭后的热议,传出消息来,预备在上元夜出宫与民同乐。翻过年,头一件大事就是春闱。去岁舞弊案的风波还未平息,这回虽说没有梁王与宁王相争,仍旧不得掉以轻心。越是顺风顺水,越是得沉得住气。 崇仪轻轻拍着孟窅的背,手心里柔软温暖。孟窅是个好母亲,她对孩子的心意巨细无靡。怕绣线织锦蹭伤孩子娇嫩的肌肤,日常在家时,她只穿这些半新不旧的衣裙。丝绸虽说滑顺,但初时触手如水沁凉,冬季里得先烘暖了,不然怕寒气刺着孩子。 他惬意地阖上眼,任由思绪神游。俄而想起一桩趣事,却是恭嫔母子的糗事。 十九是孟窅的生辰,崇仪也偷个闲没进宫点卯。谁知那日,寂寂于白月城的恭嫔做了个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恭嫔偶然间在奚官局发现了一个眉目酷似小周妃的宫女,悄悄地养了两个月,把人打扮得花骨朵儿似的送到桓康王面前。天地一色的素白间,粉妆婀娜的美人儿是唯一的亮丽风景。恭嫔心甘情愿地坐那枚陪衬的绿叶,笑盈盈地将含羞带怯的美人儿引到王驾前。 可谁知桓康王不领情,美人儿当场被打回原形,而父王不等回到清漪殿,就在人来人往的花园里,指着恭嫔的鼻子劈头盖脸的大骂,直把恭嫔骂得脸色一时青一时红,恨不能立时昏死过去。她这些年虽然遭受冷落,却也没人磋磨。淑妃是个菩萨似的人物,凡事循规蹈矩,从不克扣为难宫里人。她诞育王子有功,恭王虽然不得宠,也是龙子。她们不敢和梁王、宁王攀比,身边也有逢迎的奴才。恭王开府建牙后,她又多一项进益,日子更顺遂了。 被桓康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叱骂,还被往来的宫人们看戏,恭嫔简直把肠子都悔青了!她丢脸不算,儿子的脸面也被她摔在地上,才更叫她呕血。她的苦心筹谋还不是为了儿子!恭王在外头行走不易,如今还没有正经差事,只能附梁王骥尾。原本想着桓康王对小周妃痴心一片,见了容色酷似旧爱的小美人,必然爱屋及乌。待到那美人独得圣心,再见机为她们母子美言,何愁恭王没有争脸的好差事。谁知道大王竟然发起雷霆之怒,险些将那姑娘生生打死,还是翁守贵一句话把人救下来。 “可怜她一副好眉目,大王只当为娘娘积阴福,放她回原来的地方吧。”翁守贵知道,大王看不上赝品,反而厌恨恭嫔奸猾,一眼看穿她们母子踩着小周氏的尸骨上位的谋算。 桓康王冷笑着默许了。回到九黎殿后,余怒未消的桓康王又里外清洗,打杀了一批奴才还不消气,又把恭王招进来骂一通。他骂恭王尸位素餐,没有担当,再指着被拖出去的小太监,却让恭王去监督行刑。 恭王一头雾水地进了宫,一头雾水地挨了骂,看见被拖出去行杖刑的太监们时,心里咯噔一下。那里头有一个是他安插的人,父王是在清楚九黎殿的耳目。恭嫔这是弄巧成拙了。 恭王跪着监完刑,在暄室门口磕头请罪。桓康王懒得见他,只让人出来传下口谕告诫。恭王惭愧不已,痛哭着叩谢大王的教诲。 恭嫔躲在觅芳轩,无颜面对儿子。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大王无情,恨小周妃死了还要作践她们母子。恭王心中不快,还得打起精神安慰受挫的母亲。 “小周氏真是好手段!一个自荐枕席的娼妇,凭着一身妖气迷得两朝君王神魂颠倒。大王也是鬼迷心窍,至今对那娼妇念念不忘。谁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那位是不是他的种!” 恭嫔歪在榻上,掩着帕子流泪。她害怕直视恭王的眼睛,害怕看到儿子眼睛里的失望。 恭王心一惊,再看房里没有旁人,这才凑近恭嫔迫不及待地细问。多亏刚才恭嫔觉得丢人,把人都远远打发到屋外去,这会儿才方便说话。 “您怎么还敢说这样的话!无凭无据的,传进父王耳中,你我母子万劫不复。”恭王又是惊吓又是期待,勉强压下话语里的兴奋,一双眼灼灼地盯着恭嫔。 恭嫔此刻恨毒了小周妃,呸一声刻薄地挑拨:“当年先王才死,那贱人转头就爬上大王的床榻。逼死了长姐,又来抢二姐的夫婿,仗着那张狐媚的皮水性杨花兴风作浪。前夫的头七才过,她就传出喜讯,时机本就蹊跷。” 恭王的心扑通扑通飞快鼓动,迫切的目光锁定兀自垂泪的恭嫔。这些事并非隐秘,看不惯宁王母子的人私下里没有少议论。可母亲不同,小周妃当年霸宠,在六宫却是孤立无援,母亲最早依附小周妃,说不准真的知道些什么。 “母亲,说这些没用。”恭王急了。他平白挨了骂,只怕今日走出白月城,就要被急公好义的御史大夫参一本。但是若能把宁王拖下水,也不算亏。恭王面上发光,加把劲煽风点火。“今日咱们遭受的侮辱都是因她而起,凭什么朝秦暮楚之人生前尽享荣华,死后依旧风光无限,还让病秧子宁王压在正经王子头上作威作福!母亲!儿子不服!儿子一身本事,凭什么不能一争?儿子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叫您一声‘母妃’!” 恭嫔心头一颤,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已经肿的像核桃似的。她做梦都想让恭王唤她一声“母妃”。大王残忍地压着她,多年止步于嫔位,眼看着差一口气就是主位娘娘。人都说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到她这里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当年机关算尽终于得了儿子,却因为小周氏一通哭闹,不仅没能如愿晋升,反倒叫大王厌弃。如今恭王更因为她这个不受宠的母亲,叫人轻看身份。小周氏欠她的! 恭王见她眼神闪烁不定,不停抿着干涩的嘴唇,紧忙加把劲,痛心疾呼。“母亲!都到这个时候,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还要儿子顶着父王的责骂遭人轻贱?那儿子不如一头撞死在九黎殿的石阶上,倒也留一个刚烈不折的名声。” 恭嫔吓得抓紧儿子的手,气喘吁吁地拦住他,不让他冲动。 “儿啊!都怪母亲蠢笨,是母亲优柔寡断,害了咱们!”这个秘密在她的心底隐藏多年,久到她都快不记得了。 “儿子知道,您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恭王乘胜追击,贴心地为恭嫔铺垫台阶。“小周氏奸诈,您投鼠忌器,也是身不由己。” 恭嫔不住地点头,一颗心酸楚不已。儿子的一番话正好切中她的心思,在恭王的开导下,索性她也放开了。 “那贱人当年因为遇喜的时机太巧,央着大王为她施压太医院,生生拖迟一个月才往外透露有妊的喜讯。这是她的阳谋!大王那会儿被她勾得五迷三道,无不顺应她的,反倒心甘情愿地替她遮掩。” 恭嫔说起当年,依旧恨得龇牙咧嘴,被恭王掐了一把才回过神。 “可你父王他不知道,小周妃怀喜后一直都在用束腹带!” 恭王不自觉地直起身,一颗心几乎跳到喉咙口,屏住呼吸,又听恭嫔继续回忆。 “当初她解释说,怕孩子长得快,叫人看出一个月的差距来。细想来,何尝不是她故技重施?!”恭嫔也是等怀上恭王后,才生出疑心。此时,娓娓替恭王解释:“妇人怀胎前五个月并不明显,原是到了临盆前两个月才会眼见着飞长起来。可那贱人从怀胎初期就一直用绸带绑腹,一日不差。再后来,宁王还是早产了……那真的是早产嘛?宁王一身病骨,焉知不是当年在她腹中长久束缚,才没有长齐整?” 恭王的心都热了。“阳谋”两个字极好,从前大王未必信,可眼前宁王已有败落的迹象,潜心运作一番,或许能有机遇。 一五四、阳谋与阴谋 恭王舍下脸皮,哭丧着脸走进梁王府。他垂头丧气地向梁王告罪,前两天他才从梁王手里领了差事,可今天挨了大王的骂,他准备闭门反省,实在愧对梁王。 “原想着追随王兄学些真本事,可弟弟不堪大用,没得拖累王兄。”恭王像个委屈的孩子,埋着头掩面呜咽,哪里还有人前谦谦君子风采。 梁王看不惯窝囊废,兀自脸色阴沉。恭嫔当年投靠小周氏与虎谋皮,落得如今的下场也是自作自受。他无法同情母亲的敌人,不过看她多年境遇惨淡才不计较,否则他也容不下恭王。 恭王抹一把脸,眼角嘴角都是垮的。他心知梁王的心结,面上愈发羞愧难当。 “子不言母非,可我母亲实在糊涂。当年轻信非人,误入歧途,如今又被有心人利用,只怕日后父王更厌弃我母子二人。母亲也是事后才知道遭小人利用,眼下后悔莫及。” “利用?”梁王轻蔑冷笑,却是不自觉地向恭王的座位偏过半边身子。 “王兄抬举我,我感怀在心,没什么不能与王兄说的。”恭王坦然地直视梁王。“母亲一介妇人,胸无成算耳根子又软,被人随便撺掇两句就冒犯到父王跟前。她若有本事安插宫女蛊惑父王,也不会三番两次被人摆布。” 恭王的故事很简单。有人培植了神似小周氏的宫女,故意利用恭嫔,让恭嫔将人引见给父王,再通过宫女谋取利益。监刑时,他就想好了祸水东引,以免梁王不快。小周氏是梁王心头的一根刺,母亲若是成事,届时梁王与宁王皆不能容他。试问,宁王岂能容忍别人侮辱生母的亡魂?!即便眼下未能成事,也必然得罪宁王。 “母亲惑于故交,一时心软上了套。”他索性将宁王定为幕后主使,才好请梁王入局,为他所用。“我已经与母亲分析要害,母亲追悔不已。” 梁王将信将疑。他不相信,宁王会无耻到利用亡母的音容。可最近宁王确实焦头烂额。 恭王不给他深思的机会,进而将小周妃束腹带的秘密供出来。 “我母亲亲眼所见!只是可恨小周氏狡诈,她巧舌如簧,用毫不避讳的态度打消我母亲的疑虑,连父王至今还被她蒙在鼓里。小周氏当年在悼王宫中独占宠爱,早就暗中在太医院培植人脉。父王登基未久,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还为她悉心抚养悼王的遗腹子!” 梁王早就疑心太医院有小周氏的爪牙,他疑心仁安往后难产和自己母亲身故都是小周妃的阴谋,连她当年中毒也不过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诬蔑自己的母亲。 恭王在梁王的眼中看见熟悉的光芒,和他一样的迫切。他的心就落地了。 火是从太医院烧起来的。正月还没出,贬官流放的太医足有一十七人。陶知杏成日如丧考妣,若不是他医术了得,桓康王也要治他一个督管不力的罪名。 梁王有了方向,让周丽华回一趟娘家,比恭王捕风捉影何其效率。有些事周国公未必清楚,可深受已故老太君喜爱的周丽华却是知道,周家在太医院和后宫安插了不少人。那是仁安王后的人脉,小周氏从前也知道一些。 周丽华比梁王更热切,但凡有能为表哥效力的场合,她总不愿落于人后。周家的立场是明确的,一个庶女身侍两朝君王,害死两个嫡姐,让周家百世清名蒙尘,满门子弟在望城抬不起头。周家不敢站在天下礼教的对立面上,让世族百姓耻笑。小周氏得宠时,周家尚能“大义灭亲”。如今后宫并无周家女儿,周国公不惜自断一臂,也是对梁王表明立场。 周国公比桓康王看得更远。小周妃与母家离心,她的儿子与周家不亲。宁王有桓康王的偏护,不屑周家微薄的助力。梁王性子随其生母刚烈不屈,即便桓康王一意孤行传位于宁王,梁王也必不能向杀母仇人之子俯首称臣。周国公不得不早早地取舍决断。 周丽华不遗余力地发动人手散播消息,如今京城最热闹的话题就是宁王的血统。 上元夜,桓康王站在灯火辉煌的城楼上,底下沸反盈天。他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接耳,那些议论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他的脸上一片麻木,明亮的灯火在他眼下映出深深的阴影。 宁王惊惶不安地在他身后,眼底映不出琼楼玉宇浮华似锦,只看见桓康王僵硬的背影。 范琳琅握紧他的手,想要赋予他力量,却只摸到一片冰冷,像是正月的湖水直沁骨髓。而她的手并不比宁王温暖,她们能察觉彼此的战栗。 梁王昂首迈开步,从城墙上露出挺拔的身姿。朝阳就站在他身边,分享他的志得意满。城门前汇集的人群攒动起来,引得姐弟俩自负一笑。母亲的冤屈得以昭雪,他们心中的畅快无以言表。桓康王的缄默更给了他们鼓励。 崇仪移开视线,偏首提醒身侧的孟窅系紧披风。 梁王一时痛快,实则自寻死路。他和周丽华没有意识到,攻讦宁王的利刃是一把双刃剑。中伤宁王的同时,他们把天家秘辛裸曝露在天下人戏谑的视线下,把父王作为男人的尊严狠狠摔在地上践踏。周丽华甚至忘记了小周妃也姓周。倘或小周妃真敢偷龙转凤,周氏阖家上下就是连坐的死罪。 这件事父王不得不查,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一旦落实,免不得一场腥风血雨。首当其冲的固然是宁王,父王从前有多疼爱他,将来心中就有多恨;而揭破丑闻的梁王和周国公府就是他喉中之鲠。他为粉饰太平耗尽心力时,必然会痛恨让他陷于困境的元凶,也不会便宜让他丢尽脸面的梁王。即便是君王,真相又哪里是凭一己之力能过掩埋的。 小周氏当年自荐枕席于隆安王,生生气死了自己的嫡长姐。因为仁安王后卒于难产,彼时一尸两命,朝野内外对小周氏的风评一直不佳,以致于隆安王筹谋半世也无法立她为后。这其中,就有她的二姐敬贞王妃——当时的燕王妃的手笔在内。小周氏也因此心怀怨怼,愈发霸着隆安王。可后来,她将手伸向朝政却是自己作死,而隆安王因为一个女人荒唐行事,最终众叛亲离,败兵后于九黎殿通顺门上投缳。桓康王登基后,追谥兄长为悼王。 可叹造化弄人,小周氏独霸圣宠十余载,却一直没能为悼王诞下一儿半女,却在破城之日迎来喜讯。她纵有千般的不是,可对悼王的心意不假。为保住悼王的一点血脉,先是勾引着桓康王做下霸占兄嫂的丑事,后又瞒天过海,将悼王的骨肉充作皇嗣养大。她二姐燕王妃因为谏言不成,被桓康王贬妻为妾,死后只得贵妃名衔,甚至未能入葬皇陵。而她以一身侍两代君王,还能以贵妃之尊配享皇陵。世人不齿她的淫行,又为燕王妃不平,若谈论此二人时,则以燕王妃谥号称其为敬贞王妃,而称呼小周氏为小周妃。 小周氏的死也是当年一桩奇案。她在敬贞王妃的家宴上中毒,证据直指掌理六宫的敬贞王妃。敬贞王妃是个烈性子,鸣冤无门之时,将一双儿女托付给周国公,自刎于椒华殿。事情究竟如何,后人无从知晓,只知道敬贞王妃以贵妃丧仪迁入妃陵。 阳平安国长公主带着她留下的一双儿女手捧周氏血染的云肩直面王上,大骂弟弟败坏伦理。传言说,阳平翁主当年指着桓康王,厉声质问: “先王宠妾灭妻,劳于淫祀,言不修德,礼部赠他一个‘悼’字。如今你霸占兄嫂,任由一个贱人攀诬发妻,将来大王百年后,我替大王拟一个‘荒’字,可好?!” 那时候,胡家亲兵为新朝立下不二功勋。长公主之子为救桓康王的性命,在混战中身中数箭阵亡,胡国公府的威信如日中天。 长公主痛失爱子,桓康王对阳平翁主诸多愧对。也因为发妻以死明志,他心中触动,才没有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发落她。事后,宫中传闻,小周妃为敬贞王妃作保,才彻底平息了桓康王的怒火。而小周妃自此以后落下病根,缠绵于病榻间,使得桓康王对她们母子更为怜惜。阳平翁主则由此绝足于白月城,直至小周氏病故。 当年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从记忆深处被捡起,桓康王寤寐不得时,惊觉往事最不堪回首。许多细节在回忆中扩大,当时的怦然心动不过是别人的处心积虑,当时的理所当然却是自己的刚愎自用。 景正的身世,他已经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每一条线索,每一次查证,都是火辣辣的巴掌拍在他千疮百孔的面皮上。他的发妻因此自绝,他并非无动于衷。他们相扶于危难,也曾举案齐眉。可即便此时此刻,桓康王心中对发妻的愧疚,远不及因耻辱而滋生的恼怒。他甚至想,倘若敬贞不是那般决绝,倘若敬贞对他更多一分信任,他们何至于此?他何至于被小周氏蛊惑,临老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 正月在桓康王纷乱的心绪中潦草收场,望京的热闹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连金殿覆试也不能提起他半分兴致。依着靖王与正副总裁的奏事,桓康王命礼部代为释褐授官。他故意避开了奉旨主理的靖王。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儿子在他心里都是可疑的。狼崽子长大了,对着年迈的狼王龇起獠牙,他们都在觊觎他身下的座位! 一五五、出宫与出兵 过完年,工部奉旨翻修原勤亲王王府。朝中议论纷纷,都猜到宁王大抵是不行了。桓康王膝下长成的只有一女四子,皆早已成年,除了宁王均在京城开府建牙。宁王一派的臣子惶惶不安,遇上梁王的人都不自觉的转头回避。 宁王捂上耳朵假装听不见,他的心像凛冬的湖水,又冷又硬。可他连向父王求证的勇气也没有,桓康王冷漠的背影已经无声宣示结局。 宁王妃范琳琅着急得病了,不敢让外头知道,扎着抹额歪在榻上。没什么比血统存疑更可怕的攻歼,梁王这一刀太狠!本心里,范琳琅不信,她不肯信更不敢信。倘若她的婆母真敢胆大妄为混淆大王的子嗣,宁王万劫不复,范家也势必不得善终。和从前任何一次发难不一样,这一回梁王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打得他们无力回天。即便是辩解,也怕触怒父王…… 聿德殿唯一不受影响的唯有侧妃苏晗,她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活在诗词笔墨间,除了皇长孙的夭折偶尔勾起她的心伤。那个孩子曾经是她人生的过客,余下的好似都无法在她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可桓康王没有给他继续躲避的机会,才进入二月,就把人找来暄室。 “老成郡王的宅子最风雅,可惜早几年给了明礼……”他面前铺开着工部新描绘的堪舆图,一边查看一边说,话音戛然而止。 宁王肩头一震,觉得天都黑了,耳边轰隆隆的震得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桓康王弯下腰凑近细看,片刻又说:“你的身份不一样,那套宅子也不合适。瞧瞧这个,工部才绘制的,你来看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 父王是说,他和老三本原本不一样,以后也不会一样。他若不是父王的儿子,他凭什么和梁王抗衡,他连和老三老五比肩的资格也没有。 宁王任由胡思乱想将自己拉入无底的深渊,眼前昏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抿了抿干涩的薄唇,木然地翕动唇皮:“都好,都挺好……” 能有什么不好呢?父王没有彻查,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结论甚至取舍。父王已经给母亲定罪,迁出聿德殿就是父王对他的宣判。一个悼王的遗腹子,有什么资格觊觎东宫。 桓康王点点头,专注眼前的堪舆图,仿佛自言自语般。“不急,先修起来,等过了夏天,再让钦天监挑选吉日。” 宁王模糊地应了个是,一口气吐出来,散尽浑身的力气。这一刻,他恍惚间生出一种解脱的轻松,转头又想起病榻上的范琳琅,她失望又不安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桓康王看过图纸上每个角落,才直起腰来。他点点图,又和宁王说话。“好好看看,往后就是你的府邸,自己多上点心。有哪里不可心意的,趁早说出来,让他们再改。” 他看见低落而乖顺的宁王,眯一眯眼。这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从前他最担心的缺点,眼前却成了最大的优点。从今往后,希望他永远是那个听话乖巧的孩子。 “是。”宁王深深点头,又搓着手改口:“都好,父王看过的都好!” “好什么好?!你的王府还得你自己看好。”他笑着佯嗔,仿佛还是过去父慈子孝的时光。“春蓃,你就别去了。你身子单薄,就留在京里,多跑两趟看看园子。有你在京城坐镇,孤王也放心。” 宁王眼眶里滚烫,屏住呼吸才没当场失态。 一样的话,如今说出来,桓康王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随便又点了一处亭阁,也没指望问出什么话来。两人彼此应付着又说了三五句,还是桓康王摆摆手,先放过了宁王。 桓康王原想着相安无事,等宁王府落成,一切大局已定,至于那些议论声就交给时间消磨。而朝中势力党派,他还死呢!看他们怎么折腾! 可世事总是难料,偏是春蓃时又生出一段风波,叫宁王没等府邸落成草草迁居。桓康王原想借春蓃散散心,却生生被气得呕出血来。 宁王奉旨留京坐镇,不可不说兢兢业业。自王驾出京城,宁王下令宵禁,严守各处城门盘查一应出入。忽然这日,禁军来抱茶林驻军正逼近皇城,领军的梁王号称宁王图谋不轨,打着平叛的旗号一路直杀而来。 “梁王必是不忿大王对殿下的恩宠,挟王驾意图谋反!” 聿德殿里,宁王妻妾齐聚殿内,病中的宁王妃搭着扶手,半边身子都陷在靠垫里。苏侧妃面含忧色,只是她一向没主见。范琳琅不说话的时候,她不敢僭越。 连氏捏着帕子细颤,枯瘦的脸上衬着一双格外凸出的眼珠子,瞳孔像针尖一样。小周氏偷龙转凤,桓康王居然不迁怒没有血缘的宁王。梁王与宁王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大王轻描淡写地只把宁王迁出聿德殿了事,梁王岂能服气?! “殿下!梁王平素结交军中势力,如今敢私自调动地方驻军,大王此刻必然遭他挟持!” “闭嘴!”宁王蹭地跳起来,大步跨出殿门。连氏的话漏洞百出,他一个字也不信。调集地方驻军需要大王的虎符,大王身边还有恪郡王的徽羽卫,还有老三和老五,除非老大杀光他们所有人! 可他的心更乱,他害怕梁王是奉了父王的旨意,借故清扫门户……父王已经认定母亲的欺骗,他便成了宗室的污点。倘若这是父王设的局,宁王想是不是该束手就擒。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他死了,成全多年父子情份,也好不牵连家眷。 宁王下令紧闭城门,又等了一天。这一天天翻地覆,梁王率领先锋疾驰,发现紧闭的城门后,怒斥宁王贼子野心。 城墙上,宁王一张清秀文雅的脸被高处的风吹得通红,他想问个明白。 “父王正猎场围猎,王兄不在猎场保驾,何以帅军在此叫阵?!” 梁王昂起头,露出大大的冷笑。他高举手中的圣旨,只对着城楼上的守门将领喊话。 “大王明旨,宁王闭守京城意图不轨,禁军受其蒙蔽,及时弃暗投明,大王恩德赦尔等不罪。” 宁王在军中本来势力单薄,城墙上的将士看见梁王高高托起的一抹明黄,立时攒动犹豫起来。副将手扶宝剑上前,大声向宁王诘问:“宁王殿下,梁王手中的圣旨可是真的?!” 宁王胸中似有火烧,眼中血丝充满,罕见地硬气一回。“你胡说!分明是你擅调驻军,你这是矫诏,是污蔑!” 梁王压根不屑解释,径自无视摇摇欲坠的宁王,只对守城将领喊话。 靖王与梁王共同领命,持圣旨和兵符率茶陵三千驻军回京。梁王迫不及待地点了五百骑兵,亲率先锋连夜奔袭,而靖王在后率领大部队压阵。 恭王也想来,他愿在两位兄长帐下听令,可桓康王将他留在了猎场。他脸上无法掩饰的雀跃,比梁王的兴奋更刺痛桓康王的眼。桓康王把他和恪郡王留在身边随驾护卫。 宁王看到迟来一日的靖王,心如死灰。他或者怀疑梁王狡诈,但梁王尚且无法指使靖王。靖王的出现击垮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他明白一切都是父王的主张…… 桓康王三日后从归山出发,由恪郡王率领的徽羽卫护卫,王旗猎猎自官道一路入京城。望城中尚有未及消散的紧张气氛,显得格外安静。 王驾回归后的次日,宁王搬出聿德殿,与王妃及女眷一同被送去城外离宫,待宁王府改建完工后,再从离宫迁入府邸。至此,宁王彻底退出朝堂,曾经鲜花满堂属于小周妃的舞台彻底落幕。 桓康王分别召见梁王和靖王,他想分别听听两个儿子的说法。 “罪人命守将紧闭城门,拒不领受圣旨。两军僵持至茶陵守军赶至,罪人自知大势已去,打开城门投诚。”梁王精炼的述职里不带一丝猜度,他平直地叙述宁王的罪行,不掺杂恩怨情感,只是一早定了宁王的罪。 靖王也很诚实。他与梁王各司其职,来得晚一日。他呈上兵符,又说已经与兵部清点人马,悉数交还。 “宁王初时怀疑有人矫诏生事,后来见儿臣与茶陵都尉的兵符,当即命人打开城门。此事多有蹊跷,恐怕猎场和宫中有人假传消息,蒙蔽身在两地的父王与宁王。” 桓康王坐起来,仔细地追问:“你觉得是谁?” 他想起官驿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老大的冒进更佐证了他的猜测。还有老五,他是不是参与其中,或许他早知道会出事,就等着挣一个勤王保驾的功勋好崭露头角。 靖王却说:“儿臣不知。父王明察,宁王关闭城门事出茶陵军拔营之后,其中必有隐情。” 一五六、奢想与设想 竹帘低垂,隐去室内光景,窗外的光华透过缝隙,被剥离了灼人的热度,余下剔透的亮度洒在静止的棋盘上。经纬交错间,黑白棋子闪烁着细碎的光辉,棋盘左右对面而坐的两人神色专注,却谁也没有抬手的迹象。 “父王神情不愉,只怕连我也不信。”事出突然,他与梁王临危受命,如今看来是最大的赢家。固然有梁王锋芒在前,但父王如今多疑多思,必然疑心其中有他们兄弟的手笔。 “梁王目下无尘,此刻志得意满,必不肯蛰伏。王爷只需一切如常,大王自然有分辨。”钱益成竹在胸,捋着今岁才蓄起来的一把小胡子。他与陈升打赌,赌大王对宁王的处置。他不以为今上在清楚宁王血统后,依旧庇护宽容。陈胜赢了,大王没有趁此机会铲除悼王余孽,仅仅将宁王放逐出宫。 陈升醉眼迷蒙里嗤嗤地笑,把着酒盏摇头晃脑。 “为学老兄运筹帷幄,可惜未免高看他……这天底下男人哪个不爱脸面,他没脸承认自己被一个女人耍弄……”他半幅身子趴在酒桌上,咧着嘴不怀好意地发笑。“天下人耻笑,哈哈哈。敬贞王妃泉下有知,当可瞑目……” “借先生吉言。”钱益第一时间赶到驻军营地,提醒他尽早交换兵符,正与崇仪所想不谋而合。梁王帅兵进城后,他下令茶陵军在城外扎营,直至圣驾回銮。昨日交出兵符后,他便闭门谢客不出,又让玉雪把孩子们都带来安和堂住下。有孩子们在身边笑着闹着,便能从诡谲朝局中抽身。 孟窅正给女儿绣扇面,配她新做的石榴裙。崇仪手里握着一卷书,就坐在她身边。孩子们也在屋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姐弟俩正逗平安学步。她翻转手腕熟练地收了线,促狭地把绣箍盖在崇仪手中的书上。 “出了书房还用功呢?”她巧笑揶揄,盈盈水眸流转光彩。 崇仪没奈何的搁下书卷,宠溺地捏一捏她秀气的鼻尖。今年没带她和孩子们去猎场。平安的底子弱,春秋时节总有咳症。孩子去不成,玉雪只能在家陪着。宁王谋逆的消息传到猎场时,他最担心的就是家里。她们却像没事人似的,压根不知道外头的天翻地覆。 “这几天就不出门了吧?”孟窅拍开他做坏的手,歪头盯着他瞧。京城突然宵禁,第二日听说两军对阵城楼。方槐安准备了马车,随时预备将府中妇幼送进宫去。他们身在京城,自然清楚宁王并无谋逆的举动,倘或两军交战,比起冒险出城,宫中反而更安全。 “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和孩子们,可好?”崇仪满是迁就,勾住她一截小指。 孟窅理所当然的点头,低声关心。“外头乱糟糟的,我不想你被牵连进去。” 昨日,二嫂找上门来,李王妃托病不曾相见,她只好硬着头皮出面。二嫂瘦了很多,眼睛都凹陷了,再精致的妆容也不能掩饰她眼神中的黯淡,就像是一零倔强的玫瑰,被山风吹拂摇曳也要坚挺绽放。听说宁王也不太好,一家人日夜彷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爷与我多年承蒙父王错爱,父王如何安排,我等绝无怨言,可谋逆这等大罪也万万不敢冒领。”范琳琅眼眶泛红,罕见地示弱。“宁王绝不敢奢想,只想有一个当面陈情的机会,叫父王知晓他孺慕之情。” 宁王垮了。比起他单薄的身体,他并不坚强的意志迅速土崩瓦解。范琳琅如两头烧的蜡烛,每日游走奔波在京城,为宁王为范家谋求出路,已是强弩之末。 孟窅听她哭诉一番,少不得好言相劝,夜里还是心软地与崇仪说了。 “宁王的身体仿佛不好,应该是心病。二嫂也是病急乱投医,父王眼下在震怒中,宁王都不肯见,咱们又怎么劝得住。”孟窅简短地总结,倒不见十分忧心。“万一劝不好,再把父王气着。父王也上了年纪,还是让他先缓一缓吧。过些时候,等事情都查明白,父王自然就会召见宁王,少不得好生安抚。” 宁王一辈子顺风顺雨,端的父慈子孝。什么悼王遗腹子,什么谋逆篡位,不过是有心人搅动风云的手腕,南苑的戏折子都不敢这么写。 府里的生活有多平淡,府外的争斗就有多躁动。宁王开府是桓康王释放的一个信号,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梁王力克宁王,多年心结得解,更是手握兵权,可说是如日中天。可他对小周氏母子穷追猛打,置父王的颜面如无物,已经惹得父王心生不快。如今三番几次推诿迟迟不交出兵符,桓康王又怎么看待一个私扣兵符的皇子? 恭王近日四处逢迎,吃相难看得很。这也不怪他,他出宫开府最晚,至今没有一个正经差事,朝中人脉有限。眼下宁王倒台,他比梁王更急切,竭力笼络宁王旧部。所幸梁王不屑招揽,才没有与他计较。 而宁王……崇仪看一眼和孩子们笑闹的玉雪,想起焦灼憔悴的二嫂范琳琅。这个女人频繁出入老臣世家门第,真以为父王放弃宁王后,不会再理会他们夫妇的行事?玉雪担心他同情宁王的处境,为他们夫妇求情触怒父王。怎么会?天家岂有手足,这种奢侈的情感或许曾经稳握胜算的宁王有过吧…… 昨日,二嫂进府时,还有一位客人上门。童二老爷借着端午走亲,亲自登门。往年不过是遣派下人送些应景的物件,既不热络也不冷落。童二老爷花钱捐了个六品承议郎,空有名头的散官,只是装点门楣罢了。恐怕是童国公不便出面,所以派他来试探。可惜吃过一盏茶,就被崇仪敷衍打发了。 童家一头连着恭王,一头还想与他沾亲,首鼠两端的“亲戚”,他瞧不上。童家以为他忌惮梁王在军中的势力,想用手上的兵权与他交易。可即便没有童家的兵权,他亦不畏。眼下,兵权已然成为梁王的催命符,可笑童家半分自觉也无。这是他蛰伏以待的契机,他比谁都稳得住。崇仪仰头迎接烈烈骄阳,胸臆间充盈着灼热的斗志。他要替玉雪和孩子们撑起一片天,给他们一世安宁。 梁王府里,朝阳单枪匹马杀进书房,呵退梁王幕僚。她才从白月城出来,怀着些许不安,快马加鞭直入梁王府。 她去暄室给父王请安,却被桓康王不冷不热地打发出来。原以为宁王身世大白于天下,父王看透小周氏母子的险恶用心,总算等到她们姐弟出头之日。她想一鼓作气,为母亲正名。她和直道是发妻所出嫡子,只要母亲沉冤得雪,直道就是中宫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谁知走进暄室,她面对的不是愧疚不安的父亲,不是心灰意冷的君王。 桓康王略略弓着脊背,看起来不大有精神,一双眼睛像是深邃不见底的潭水,流动过微弱的水光。他看见朝阳,甚至轻轻笑起来。 “你不和你弟弟一起,这会儿怎么跑进来了?”他说话的时候,慢慢直起身体,往身后的靠垫陷进去。 朝阳觉得父亲的脸离得很远。他没有免去自己的请安,也没有招呼自己走近。桌案一侧,翁守贵总是很和善的笑脸有些模糊,仿佛泥塑般一动不动。从前,每当她与父王言语不和时,翁守贵就会笑呵呵地插科打诨,父王被他逗笑了,事情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今天,一切都和印象里不一样。 朝阳的心一紧,第一次小心地收敛傲骨。她赔笑,尝试着缓和莫名凝滞的气氛。 “直道正忙着,未必搭理女儿。再说,女儿也挂念父王,从猎场回来还没给您请安呢!” 桓康王干笑两声,俄而点头,戏谑地凝视朝阳刻意的柔软。“对,他正忙着呢!你也不闲。” 朝阳嘴角的笑弧微微一僵,她听出笑声里刺耳的嘲讽,脑中殷切的美好畅想霎时冷却下来。这与她的设想不一样!她甚至来不及提起母亲的名字,又如何让父王追忆往昔岁月。 桓康王明确缺乏兴致,潦草地将长女打发出来。 朝阳走在宽阔的宫道上,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念头。拍马跑上朱雀大道不多久,她奋力拽过辔头,向梁王府飞驰而来。 长姐行事风风火火,劝不住的梁王不禁感到头疼。他正与幕僚清客商议,继续制造舆情,务求让宁王不得翻身。宁王封锁京城意图不轨,这件事不论真伪,都必须是宁王的“罪过”。 “阿姐匆匆忙忙的,出什么大事了吗?”梁王摊手,走下座位,与朝阳对面而立。 朝阳没有他的从容,语速飞快地连连诘问。“老三已经交还兵符,你知不知道?你怎敢擅自扣押?你在想什么?!” 梁王好似习以为常,勾唇自负一笑。他揭开案头的长匣,露出里头的禁军兵符。 “老三自命清高,其实畏首畏尾,他拿着茶陵驻军的兵符自然烫手。我不怕,父王经此一事,迟早只有将戍卫京畿的大任委任于我。” 朝阳想起桓康王冰凉如水的目光,摇头驳斥。“可眼下没有明旨,你扣着兵符就是忤逆。” “阿姐!”梁王冷了脸。“谋逆犯上的是宁王。” “他夏侯崇安能有那份胆量、那份魄力?!”朝阳好笑地哼声,叹一口气,还是放缓语调与他解释。“经此一事,父王必会认清他们母子的为人。我们正该趁此机会,让父王还母亲清白。只要母亲得以正名,你就是父王的嫡长子。禁军、兵符、天下……你就能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梁王眼中有势在必得的灼灼光彩。他从没有觉得离胜利如此之近。 一五七、内讧与内祸 “阿姊,你错了。只有我早一日入主东宫,才能真正为母亲洗刷冤屈。梁王心中不服,桓康王对宁王的宽容让他恼火。混淆宗室血脉,私调禁军谋逆,桩桩都是诛九族的死罪。可父王仅仅是将宁王迁出聿德殿,还在京城为他开设王府,也没有剥夺他的爵位与封地。 梁王不以为一个男人能忍下如此奇耻大辱,可父王不降罪、不彻查,他不得不怀疑,桓康王或者压根不相信宁王血统有疑的事实。如果父王不相信,宁王日后势必复起。斩草不除根,必是后患。 朝阳却拧起眉头。她理解梁王的愤慨,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梁王的乘胜追击并非良策。 “私扣兵符与谋逆何异?”想起桓康王冰冷的笑,她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你难道想和宁王一样,再把好容易到手的前程拱手让人?!” “阿姊说笑。待我剪除夏侯崇安在朝中参与的势力,东宫便是我囊中之物。”梁王大笑,他已然胜算在握,谁也无法撼动他的决心。“除了我,父王还能选谁?老三老五倒是敢?!” “怎么不敢?”朝阳反问,“老三惯会做人,不声不响领了两个州的封地。老五这些天四处逢迎,笼络人心,他图的是什么?都是皇子,宁王倒台,他们为什么不能一争?!” “拿他们就等着和夏侯崇安一个下场!”梁王自负轻笑。 朝阳瞧出,弟弟已经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又是急又是气。“他们不是宁王。父王安在,尚未老迈无力运筹。你难道想兄弟阋墙,自毁根基吗?!” “可他老了!他偏听偏信,到现在还在袒护那个野种!”梁王也来了气,嗓音揉了怒意。桓康王一次又一次践踏他的骄傲,却原来他才是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的母亲因为父亲的背叛、姐妹的诬陷走上绝路 “直道!”朝阳高声喝止。“他是我们的父亲!” 梁王摔手,怒目相对。“他害死了母亲!他为那个贱人害死了母亲,又为那个贱人生下的野种,处处打压我。他还记得,我才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原配发妻膝下唯一的儿子吗?!当年若不是姑母庇护,他能容得下我们姐弟吗?!” “你这是气话!”朝阳用力抓住他的手,绕到他面前四目相对,近似哀求般。“直道,阿姊知道你心里有怨。就算是为了母亲,你忍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再这忍一回?你不是想要父王后悔吗?你不想让他亲口为母亲昭雪冤屈吗?” 梁王沉默了。 事态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朝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好说歹说说服梁王在万寿贺宴上归还兵符。还没等万寿筹备妥当,江州私盐案爆发。 六月十七,骄阳躲在云层后,煦风轻轻游走在翠色间。桓康王在蒹葭殿见到了靖王略显单薄的小儿子。孩子白净的小脸上是一双好奇的眼睛,下巴尖尖的,秀气又乖巧。 “平安,叫阿爷。”阿满稳稳地扎着两条小短腿,一手牵着弟弟。 桓康王闲散地盘着腿,歪倒在一摞锦垫里。淑妃坐在他右手边的一张海黄玫瑰椅里,眉目柔软地看着堂中央的三个孩子。 崇仪和两个王妃站在下首,他们刚问过安退在一边。没有人会指责孩子不够尊敬的称谓,且看桓康王一派轻松的姿态,满面趣味的神色,谁也不想扫他的兴。 平安握起小手作礼,认真地作揖。他开口晚一些,一旦会说开了却是口齿清晰。他的性子绵软安静,比起哥哥的稳重,他还很有耐心。 “阿爷安康。”平安说完,顾自抬头打量桓康王的表情,见他是笑着的,心里又踏实几分。他高兴地向哥哥一笑,邀功似的。你看,我都说对了。 “到阿爷跟前来。”桓康王招招手,一个也没落下。“都过来,阿爷悄悄。” 臻儿正扯着母亲的衣角噘嘴,一见桓康王招手,立时高兴地小跑上去。“阿爷,我想阿爷呢。” 桓康王挨个儿揉揉头,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散发着骄阳曝晒后独特的香味。“都是好孩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早夭的孩子,随着宁王一家退出舞台,许多相关的记忆都随之淡去。琪哥儿也是个好孩子,活泼好强,像他父亲一样倔强。可他如今想起梁王,就觉得心寒,不大愿意见到梁王府的人事。琪哥儿不进宫,璋哥儿进来的也少了。今天借着玜哥儿的生辰,把老三一家都叫进来,也好松快松快。 孩子们和桓康王说笑时,崇仪浑然只作壁上观。 李岑安担心三个小的童言无忌冒犯大王的威严,陪笑着劝了一句,被孟淑妃挡回来。 “这会儿没有旁人,亲爷孙说说话,若是拘着掖着反倒不美。” 桓康王畅快地笑了。果然有孩子在,连菩萨似的孟淑妃也不似往日木讷,说的正合他的心意。“你们母妃说得极对。” 李岑安讨了个没趣,窘迫地退后两步。 桓康王赐下一对螭纹青玉环,孟淑妃赏的是一个如意头赤金项圈。徐图替平安捧着,满脸沾光的喜悦。如今,椒兰苑的内侍都归他管。两位公子跟前的人事都得经过他。 平安还不懂生辰的意义,他默默等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两位长辈:“姐姐的呢?哥哥没有嘛?” 桓康王登时笑开了怀,迭声应道:“有,都有。真是个好孩子!” 说着,弯腰两手抄起平安,把孩子举起来颠一颠。 才与孩子们共度轻松的一日,桓康王心中尚萦绕欢乐的余韵。御史台弹劾江州太守倒卖私盐的折子又在他心头点了一把火。 奏折呈到暄室的案头上时,事情的经过原委已经调查得明明白白。刘鲲在官驿案上栽过跟头,此次做了万全准备。是御史的铁骨,或是范家的垂死挣扎,这些都不重要。桓康王恼怒过后,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事情的起因是私盐,牵扯其中的人是梁王姻亲。都说梁王是最像他的儿子,眼前看来何其讽刺。他被小周氏愚弄半生,直道也为一个歌伎几番功亏一篑。 盐商夹带私盐远非新闻。商人奸猾贪利,连通官服篡改盐引偷税漏税自古有之。事情闹大的根本还在一场人命官司上。 袁爱爱进了梁王府后,梁王爱屋及乌,为她的一房表亲在自己的领藩江州安置产业。那人仗着家里与王爷有亲,行事跋扈,鱼肉乡里。他倒没有胆量掺和私盐,却十分眼红。江州盐商为讨好梁王,刻意结交袁家。袁家在杯光筹措里,很快沉迷在销金窟里。初时,他们只是享受酒宴间受人追捧的得意,贪些小便宜。找对了门路,他们便开始日常采购私盐。用着用着,某一天表亲忽然发现自己的愚蠢。贩卖私盐是重罪,盐贩结交袁家不就是想着来日万一事发,可以通过梁王的势力消灾去祸。于是,他不在花钱买盐,从一开始赊账用盐,逐渐地开始伸手讨要财帛,后来甚至明目张胆要求盐贩进宫,还戏称之为“盐敬”。 袁家也有衡量,不敢开罪那些结交权贵的盐商,尽挑着小盐贩下手。天长日久的,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与盐商往来后,沾染了大手大脚的奢靡风气,整日灯红酒绿,还玩起古董珠宝,对盐贩的索要愈发没有节制。最后,竟生生把盐贩逼上绝路,被人在闹市上当众殴打致死。 一时间,江州府哗然。袁家自是不依不饶,要求太守从严判刑,不仅要肇事盐贩的性命,还要借此霸占人家家产。 桓康王冷笑着看完,心道当真一出好戏。隔日,便降下明旨叱骂梁王。 “内闱不修,何以治朝纲。” 圣旨中,桓康王将江州盐场收归官府,还不忘勒令梁王上缴兵符。他命令梁王在府中自省思过,交出一切公务,也不必面圣请罪。与几个月前宁王的处境,何其相似。 朝阳匆忙进宫为弟弟陈情,只得了桓康王一句讽刺。 “自己养的狗在后苑打了起来,能耐!” 梁王只是齿冷,惊怒之余,对桓康王的发难竟然毫无意外。他自嘲一笑,反诘朝阳:“事到如今,阿姊还不信我?” 两边受气的朝阳夹着滔天怒火,踢开了袁爱爱的院门。她把人拖到园子里,抽了腰间软鞭,不假他人之手一顿挥舞。 袁爱爱自知连累了梁王,不敢喊冤叫疼。她早不想活了!当初梁王追出城,她一时风光,年纪渐长后,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梁王为她与阳平翁主离心,胡国公的势力自此陌路。她也把丁王妃和胡侧妃的脸面都摔进泥地里。周侧妃进府后,她的恩宠大不如前。家世、血缘、才华样样比不上,她终究落得以色侍人的境地。想她身世飘零,仅存的一门亲戚还把她往火坑里推。从今往后,便是梁王不计前嫌,她也没有脸面存活在王府里。 一个出离愤怒,一个满心求死。等梁王从演武场赶过来,地上的人已经不再反射性的抽搐。 梁王来晚了。他的长随王执中把消息压了一刻钟,等梁王知道袁爱爱在挨打,朝阳已经把她一身洋红天光锦抽得残破不堪。王执中恨呀,恨梁王多情,恨大王无情,可大王骂得都在理。 丁宁比梁王来得早一些,被盛怒的朝阳一把推开,脚都崴了。 周丽华搀着她不忍地撇开视线,可她不能为袁爱爱求情。她毁了梁王的心血,毁了周家的希望,她是王府的罪人! 一五八、回忆与回味 满园的殷红像是柔软的裙幅在暗青色的石板上铺开、蔓延。朝阳盛怒之下甚至等不及让人搬来一张行刑的长凳,袁爱爱面部朝下趴伏在石板地上一声不吭,只有鞭子落下来的时候,被强劲的力度抽打得微微晃动。 她的一对婢子抱作一团,在大公主的怒火中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这两年,她们家姑娘的日子不好过。虽说仍有宠爱,可架不住僧多粥少。后来的周侧妃仗着自幼相处的情分轻易抢走梁王的恩宠,梁王对这个表妹远比对胡侧妃喜爱。 眼见着袁爱爱连抽搐也不行了,莺娇和燕语也花容惨淡地瘫软在地上。这个时候,她们无暇哀悼姑娘的委屈和死亡。莺娇绝望地想,姑娘定是不行了。袁家大爷犯的事拖累了梁王,姑娘满心负罪感。倒不如这会儿死在大公主的手里。至少梁王来日想起她的时候,不止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 袁爱爱死了,死得其所。梁王抱着她的尸身,与朝阳几乎决裂。 “夏侯崇武!你被这个贱人害得还不够嘛?!” “她是我的人。阿姊其实是在骂我,骂我像他一样色令智昏!”梁王的声音更冷硬,六月的阳光凝固一般,照出众人惨白的脸色。 朝阳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多么熟悉的台词,多么熟悉的语调,三十年前她们的父亲把母亲逼入绝境,便是如此。 “王爷,阿姊,都少说一句吧!”丁宁劝了一句,反倒被梁王当头痛骂。 “你闭嘴!她死了,你就如意了!”他放下袁爱爱,狠厉地怒视丁宁。 朝阳脑中一阵晕眩,三十年的光阴仿佛在眼前重叠。沾血的鞭子跌落地面,她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怯懦的神色。 “王爷!王爷的话何其诛心……”丁宁被吓得慌乱后退。 “父亲!”大郡主终于挣脱乳母的阻拦,才转进院门,看见的却是面目狰狞的父亲在母亲面前扬起的手。 “表哥!”周丽华扑上来抱住梁王高抬的手,这一巴掌打下去,只怕丁宁也活不成了。阿姊打死弟弟的小妾,弟弟再把媳妇打了,梁王府就把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丁宁看着周丽华追着梁王的脚步而去,一颗心剧烈鼓动着,眼底却干涩得流不出泪。她强作镇定地挺起腰,伸出颤抖的手臂搂住女儿。 十二岁的大郡主已经是个大姑娘。年初,梁王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可此刻,她像个溺水的孩子,慌张地扑入母亲并不结实的怀抱。 “母亲,您没事吧!”她随了梁王,是个高挑的姑娘,只比丁宁矮了半个头。大郡主心有余悸地靠在丁宁的肩膀上,呜咽着哭得像个孩童。 梁王震怒之下,将长姊朝阳逐出王府,迁怒王妃丁宁。要不是大郡主突然冲出来,梁王连丁王妃都要下手。周侧妃日夜守在梁王身侧,俨然成了王府最惹眼的主子。 胡瑶牵着儿子的小手,静静地走在林荫遮盖的曲径上。丁王妃无辜被迁怒,心也凉透了,大郡主吓坏了,守着她一步也不敢离开。周丽华忙着在梁王身边做解语花,得闲还要跑一趟公主府,为他与朝阳大公主调和。反而是自己最轻松,得了一个机会,把儿子接回自己身边。从前,她们孤立他,如今倒也省事了。 琪哥儿绷着小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王府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母妃,父亲生病了吗?” 胡瑶停下脚步,垂头看向孩子严肃的小脸。在孩子的眼里,梁王的疯狂无法用常理解释。 “他是生气了。”胡瑶不预备欺骗孩子。“人气急了的时候,就会口不择言。” 琪哥儿的嘴角更僵硬了。“这样不好。丁母妃都哭了,我看见了。” 胡瑶摸摸他的头,被他嫌弃地避开也不在意。 “过两天,等他气消了,他会给你丁母妃赔不是。你丁母妃气量大,不会记他的仇。” “还有朝阳姑姑,她气得好多天不来家里。” 胡瑶翘一翘嘴角,笑容浅淡。“他也会给你姑姑赔不是的。” 朝阳其实并不如世人所见般鲜亮。她要强又敏感,张扬的言行之下,最终不过是个被吓坏后逞强的女人。 那一年,她鼓动周家表哥随她英勇救驾。周家公子死了,留下的荣光就都落在朝阳一个人肩上。她背负着对周家表哥的亏负,事事拔尖要强,生怕露出怯懦来,久而久之大家都传大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其实褪去这层光环,她心中剩下的是害怕和冲动。或许,她只是单纯地遗传了敬贞王妃最后决然的刚烈。 桓康王的万寿格外潦草地过去,连家宴也没有。朝阳出城散心去了,梁王禁足出不来,宁王一边养身子一边修宅子。人不齐,聚着反而叫心里难受。 胡瑶接回孩子,特意写了信告诉孟窅。孟窅为她高兴,拿着信反复看了三五遍,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原以为嫁了人,能比从前更方便走动。谁知道如今见一面也难。”原本琪哥儿和阿满同龄,正是活泼好奇的时候,还想让两家的孩子平日多亲近。 崇仪为了安慰她,答应入秋后,带她和孩子们去登高赏景。好几回和她说起雀儿山的温泉,至今还没有机会走一趟。 七月末,羸弱多病的靖王妃突然进宫给淑妃请安了。往年换季的时候,李岑安总是苦于肺热之症,吹不得一丝凉风。 李岑安的身体实在病弱,嫁进来这些年,总也离不开汤药。二十九年,花萝刚死的那会儿,她大病过一场。等三十年,靖王将孟窅迁入安和堂同进同出,她的病就更厉害了,大有下世的光景。 为此,桓康王私下里问过两回继王妃的事。其实不用问,崇仪的心思早和他表明过。桓康王看着她病歪歪的可怜,对李家都优容许多。御史弹劾李老爷纳妓为妾,桓康王把折子压在案头不发,只让翁守贵悄悄派人去把那女子处理了。 李岑安是胎里带来的热毒,本不是要命的绝症。王府里什么良医好药没有,悉心调理着自然没有妨碍。崇仪也请钱先生为她诊脉开方,只是她信不过钱益江湖郎中的出身,倒把崇仪的一番心意给推拒在外。其实,血虚气虚都不打紧,最要命的是心虚。 打从她嫁过来,一颗心就没有安生过一日。她自知寒微,不敢在妯娌间冒尖抢风光,处处时时察言观色。其实越想着不敢攀比,越是样样都在衡量。论家世,她压根不敢提起这茬……论贤惠,她不敢输给梁王妃的大度;论干练,她偷着学宁王妃处事。她没有底气,就得整日里提心吊胆,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不在揣摩。 哪怕在蒹葭殿,她一边孝敬孟淑妃,一边心里还在打怵。淑妃对她笑一笑,她受宠若惊;淑妃要是拧一下眉头,她就整宿地无法安睡。她就像是两头烧着的蜡烛,摇曳的火苗吞噬的是她的精气神,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日常天久的煎熬。 等到靖王定下孟太师家的姑娘,她就有不好的预感。人总是偏心的,一个孟家出来的,孟淑妃不可能不偏帮自己的侄女。那时候,宫里流传说,孟淑妃是为了给自家侄女铺路,才主动让靖王娶李家的女儿。当时,她就信了三分。为大王分忧只是其一,孟淑妃所图之久远,叫人心惊。后来,她的噩梦果然一一得到验证。 可去岁,梁王和宁王打起来了。听说,事情的起因是宁王酒醉后的一幅画。秦镜和他的徒弟陶正把外头的议论绘声绘色地学给她听。听说梁王骂弟弟放荡,意淫兄嫂;宁王恼哥哥心思龌龊,小人之心。这两个人吵着吵着,大王就烦了,谁也没捞着好处。 这时候,就突显出靖王的人品。大王让靖王代王驾南巡,事后竟然赐加领涪州。这一下,靖王的食禄一下超了梁王,甚至可与宁王比肩。 李岑安再迟钝,也捕捉到一丝迹象。又有秦镜在她身边分析,不多想也难。 等宁王不可言说的身世传开,李岑安蓦然回味,靖王是大王的儿子,他不止可以靖王,或者还有更远大的前程。而她自己或者无力改变的过去已是定局,可只要她活下去,靖王更光鲜的未来里,不得不存她一席之地。 这个念头一起,原本死水一般的心不由地沸腾起来。恩爱没有了,难道她还要把嫡妻的位子拱手让人?拼着这个念头,她的身子竟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一五九、新装与心意 桓康发下明旨,万寿一应宴庆作罢。各地的请安折子高高地摞在暄室的案头。梁王和宁王接连落马,百官黎民都在好奇。这时候,桓康王任何不同寻常的举动都会引起十二万分的关注。众人眼瞧着宁王是不行的,原本正是梁王胜券在握的时候,大家还在猜大王是不是会趁着万寿锦上添花,顺势就把梁王捧起来。 梁王素来自负,在军中发展势力时也不遮掩,禁军副统领也是他提拔的将才。大王近年来重用徽羽卫也不乏有忌讳的意味。可也有人以为,既然大王不插手禁军的人事,便是默许了梁王的张扬。梁王迟迟不归还兵符固然不逊,子借父兵也不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大王或许只是想在启用梁王前,稍稍打压一下他的气焰。大家在等桓康王的一个表态,原本圣寿便是最好的时机。但凡万寿庆典上,桓康王流露出一丝对梁王的亲近,东宫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大王不配合,大家摸不透他的心思,这时候着急地投入梁王的阵营,就显得十分冒险。终归这些人最珍惜的还是自己的性命。 李岑安听说万寿不必进宫领宴,心里一轻松。她讨厌大王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掺杂着失望和怜悯的眼神,不断地提醒她,她的卑微、她的可悲…… 而且,秦镜为她解释,大王越是不露面,越是说明他对梁王的芥蒂。只要心结一日不解,梁王入住东宫的可能性就越低。 李岑安心中不由畅想,丹墀之上映射着耀目光彩的殿阁从云层后露出真身,仿佛只等她登上一步就能看见为她敞开的殿门。她的愉悦感染了身边所有人,连林嬷嬷往沃雪堂送东西时,也难得地笑得真诚。 “原是为着万寿领宴,给郡主和两位公子预备下的。小孩子长得快,收进箱笼里就白费了。王妃说,就让孩子们日常穿起来,便是再金贵的料子,咱们王府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说着,她揭开面上的袱子,果然锦绣繁华,光彩夺人。 臻儿最高兴,忙不迭让宜雨给她换上。“父亲就要回来了,我穿给父亲瞧。” 林嬷嬷一听,得意地看了一眼孟窅。这是意外的收获。靖王疼爱郡主,一会儿瞧见郡主穿着王妃赏的衣裙,必能体会王妃一片慈母之心。说不得,靖王就能忆起王妃的好处来。算孟妃识相,没有阻止郡主。 孟窅心知拦不住,就让她在里间的屏风后头更衣。自家姑娘爱美得很! “去打温水来,给她擦脸洗洗手。”刚才和两个弟弟玩面团,回头蹭在新衣衫上,她又该恼哭了。三个孩子看见崇仪送的那对泥人,听说是泥捏的,便异想天开也要捏一个。 哪里敢让王府的小主子玩泥巴,晴雨就变通着,让膳房送面团上来。汤正孝听说是哄孩子玩的,也不吝惜食材,还用菜汁揉了一团绿的,再用玫瑰卤揉一团粉的。 臻儿最独,阿满和平安都听着她的指挥。让搓长条的就搓得又细又长,让揉圆的就揉出大大小小的珠子来。三个人把桌面上铺得到处都是,孟窅瞧着伤眼睛,让人把桌椅都挪开,铺上厚厚的毛毡子,让她们在地上玩。 “阿满要不要换上?”孟窅低头问长子。 阿满安静地用头顶蹭着孟窅的手心。“过两天再穿,给阿爷瞧。” 平安扁了嘴,丢下面团,扯住哥哥的袖子。孟窅喜欢扯袖子的习惯被几个孩子学得十成十。平安知道姐姐和哥哥每隔几天就要出门,父亲说她们是去陪阿爷。听说阿满又要去阿爷家,平安就不乐意了。 孟窅也揉揉他的头。平安如今不乐意,来年等他满了三足岁,也得和阿满一起进宫。父王已经透露过,也不知道明年他能不能习惯。平安的胆子小呢! 林嬷嬷心里更舒坦了。她想着要不要留下来,以免孟妃隐瞒王妃的功劳。早知道该让王妃亲自来,正好见一见靖王。夫妻长久不见,情意才淡薄了。 “齐姑姑,替我送一送林嬷嬷,也多谢王妃的心意。”孟窅让晴雨抓一把金锞子。林嬷嬷是李王妃身边的第一人,为着李王妃的面子也不能少给了。 林嬷嬷的眼角僵硬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婉拒了。孟妃果然还是见不得王妃出头,还以为自己是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下人,想用银钱打发自己。 林嬷嬷携着一股怨气转身出门,齐姜客气地送了一程,屋里的谁也没功夫拨出一个眼神给她,大郡主正叫人呢! “阿娘,快帮我选簪花呀!”小姑娘的嗓子银铃般清脆。臻儿坐在妆镜前,扭过上半身娇声招呼。她迫不及待地梳妆起来,好教父亲夸她。 孟窅一手搀着一个徐徐往里间走。穿着新裙子的小姑娘扬起大大的笑容,一眨一眨地扇着小扇子般的长睫毛。 宜雨搬来小杌子给她垫脚,怕她晃着小脚,把鞋头上缀着的珍珠踢掉了。 “阿娘!我喜欢大镜子,给我嘛!”臻儿想一出是一出,摸着光滑的镜台羡慕地感慨。这是一张五屏风式麒麟送子的镜台,五个镜面微微围拢起来,稍一偏头就能从侧面的镜面里看见脑后的情形。她张开两臂伏在黄花梨的台面上,指尖够不着镜台的两端。她也想要这么大的镜台,可以存放好多珠花水粉。 孟窅从打开的妆匣里挑出一对金累丝石榴黄莺啄针,一匣子都是崇仪让人新打的,臻儿还没见过。崇仪疼女儿也是没底线的,首饰衣裙一年按季翻新,把她都比下去了。 “明天让齐姑姑开库房给你挑,这个阿娘都用旧了。”她才几岁,麒麟送子的花式等她出嫁时再用还差不多。 臻儿撅起小嘴,勉为其难地妥协。她张开手比划一个大大的圆。 “要给我那么多!那么多!我要挑最好看的!” 晴雨抿嘴一笑。“郡主喜欢什么花样的,咱们库房里都有。只怕郡主挑花了眼。” 臻儿这才满意,眼梢一瞥又发现孟窅面前的妆匣,登时被琳琅满目的珠宝吸引了目光。 “你阿爹让人新做的,配你的新裙子可好?”孟窅将啄针比在她的发鬏上。 阿满极为捧场,盯着姐姐瞧了好一会儿,认真地点评。“好看!” 如果说阿满是臻儿的小跟班,平安就是阿满的小尾巴。阿满说好看,他立刻就点头。“哥哥对。好看。” 臻儿心里美得不行。“阿爹最疼我,阿娘也疼我。” 第二天,她挑了一架天女散花的小镜台,虽然不够大,镜面也不够多,可镜台上仙裾飘飘的九天玄女和金箔贴绘的百花让小姑娘爱不释手。抽屉里还有一支团花的靶镜,被她翻来覆去把玩小半天,最后还吩咐宜雨把镜子就放在她的小枕头边上。她要一起床就照照镜子,每天都美美的。 她住的小楼叫瑞榴居,孟窅原来给她推荐的是福寿三多,也有三幅屏风的镜面。可她抱着天女散花的一角,说什么也不撒手。 得偿所愿后,康宁郡主感念父母的疼爱,又说要给父母做点心吃尽孝。 “阿爹喜欢山药糕,阿娘喜欢山药糕。”她指着桌上的点心盒子,发动两个弟弟。“膳房的软糕四四方方的,咱们捏成小兔子、小金鱼,好看又好吃。” 孟窅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怕不是还没往昨天玩面团,举一反三又要捏糕团。还不等她操心,得了消息的膳房已经在筛细粉,藕粉、山药粉、菱粉都得备上。还有做巧果和月饼的压模,各式花色都洗干净用滚水煮过。 七夕方过,正待中秋,这些模具都是现成的。府里多了三位小主子,除了传统的吉祥团花式样,汤正孝特意定制了许多童趣满满的压模,有元宝、生肖、花鸟鱼虫应有尽有,正好拿出来哄小主子高兴。 臻儿果然开心得直拍手,还催着孟窅打赏。“阿娘,阿娘,给金锞子,给这么多这么多!” 得了花模子还不知足,三个孩子又亲自动手捏心意的花样。生粉团容易定型,整出来却软趴趴的一团惨不忍睹。 臻儿不死心,又倔强地不肯假他人之手,愁得眼眶都红了。 “咱们重来。今天不行,明天再送。”阿满体贴地劝解,他总是很能沉得住气。陪着姐姐捣腾半天,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徐燕和晴雨也温柔地帮腔。“郡主莫急。这小兔子多可爱,王爷肯定喜欢。” 齐姜在一边笑着不说话。孩子的心意诚然可贵,可她觉着有些糟蹋粮食。 平安枕着手臂扒在桌沿边点头。他刚刚吃了两块山药糕,是姐姐捏坏的。平安有点发愁,他觉得自己不大喜欢山药糕了。 “索性蒸熟了再叫他们捏。”孟窅死马当活马医,心知三个都是倔脾气,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这便容易多了。汤正孝很快用最大号的方格子蒸出三笼屉剔透晶莹的藕粉糕。 孟窅教孩子们用抹了油的小刀把藕粉糕切成合适的大小,先把糕放凉了。孩子们都洗了手,翘着白净的五指跃跃欲试。 臻儿合了心意,脸上又放了晴。一边说要捏出文房四宝来,父亲最喜欢写字,写得也好看! 一六零、稚子与日子 孟窅原以为,由着她们三姐弟折腾,自己还能偷得片刻清闲。哪里知道做糕点做出拆房子的阵仗来。 次间里,正中间摆着福寿三多的大圆桌,三个孩子各自挑选了三五样喜欢的花色。压模都是成套打造的,小孩子只随着心意挑拣,这个盒子里拿一个,那个匣子里选一个,七零八落的散落着。徐图想着兴许小主子一会儿还要再挑,索性让人捧着余下的压模盒子,敞开着盒盖随时供主子挑选。于是,捧盒子的丫鬟站了一排。 屋里人一多,晴雨又担心摩肩擦踵的不小心打碎东西。她把花瓶玉石摆件从博古架高脚几上收起来,临时搁在隔壁架起的长桌上。 徐燕只负责带孩子,一边鼓掌叫好,一边不露痕迹地为他们筹谋划策。 齐姜把孟窅请到窗边的罗汉床宽坐,不让她插手的模样。 “你们就惯着吧。看他们改明儿还不把膳房拆了!”孟窅没奈何地笑嗔,一屋子都防着她一个,仿佛她是后娘,会苛责孩子一般。 平安最粘人,跌跌撞撞地扑上来抱住孟窅的腿,奶声奶气地卖乖。“不拆。阿娘不气。” 为着方便脱模,藕粉糕上刷着一层素油,瞧起来也晶莹剔透。这会儿,杏黄的裙面上盖上次子的小手印,孟窅的眼角不禁一抽。 “不气,不气,跟着你阿姐胡闹去吧!”孟窅点一点他的脑门心,心疼自己的裙子。早上崇仪亲手给她选的,这才穿了小半日就废了。 孩子都是实心眼,听她说不气,立时便放心了。平安又抱着她的腿蹭一蹭。“阿娘最好。” 他两个哥哥姐姐在他身后翘起嘴角对孟窅笑。阿满也想抱抱母亲,可琪堂哥说他们是男子汉,男子汉要站在母亲姐妹前面保护她们,男子汉不会总腻在母亲怀里撒娇。等他做好藕粉糕,给母亲挑一个最好看的! “派人去书房带句话吧。问问王爷忙不忙,若是空着,就早些回来。”孟窅摇着轻罗小扇,垂眸瞥一眼裙子上的油渍想了想。算了,一会儿没准又要蹭上来,何必再污一条新裙子。养了孩子,有些事就不讲究了。 徐图应是,转头吩咐徒弟周良泰去跑腿。他如今一门心思跟着大公子,倒不怎么往靖王跟前凑了。从前,他生怕被靖王遗忘,寻着事由就去正院孝敬他师傅。靖王请来方槐安那会儿,他日夜不安,以为自己不中用了。这两年,他反而想明白了。只有他尽心尽力地服侍好大公子,靖王自然记得他的用处。王爷托付给他的,是王府的前途! 周良泰原本还有些发憷。一个黄毛小子见着高斌都腿软,更别提靖王那样天一般的存在。 阿满叫住他。“把这碟带给高爷爷。” 周良泰脸上登时轻松起来。连他也知道,高斌把大公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若是带着大公子的赏赐去,高爷爷肯定高兴,没准还能赏他一个银锞子。他特意绕去膳房,央着汤爷爷给他找一个好看的食盒,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 崇仪进屋看见一桌子形态各异的藕粉糕,饶是他淡然的性子,也在转过屏风时脚下一顿。 “阿爹快呀!”臻儿拉着他一只手,心急着表功。 孟窅掩着小嘴幸灾乐祸。她刚才已经被迫吃了三块藕粉糕,又灌了两碗茶下去,这一季都不想再吃软糕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不吃怕孩子伤心,只吃一块儿,哄了一个,另两个更伤心。她只好从最小的里头各挑一个来吃。 “你们阿爹长得高,吃的也多,让他多吃点。”她事先挖了坑,就等着看崇仪的好戏。 阿满推出弟弟去拉崇仪另一只手,小小的平安攥着崇仪一节指头卖力,又是拉又是拖。 崇仪紧忙迈出步子跟上,怕他拉不动人,反倒跌个跟头,把自己栽下去。 孟窅眯着眼笑,好整以暇地揶揄。“臻儿带着弟弟们忙了好半天,王爷可要赏脸呀!” 圆桌上巴掌大的碟子铺满了整个平面,有压成小动物模样的、有印着吉祥纹样的,形形琳琅满目。臻儿来了兴致,做完糕点,又折腾着搭配碗碟。 “阿爹吃这个,吃我的小兔子。”她心急地抓过梅子青高脚碟,爬到崇仪膝盖上,霸道地催他张嘴。 阿满捏的是毛笔,他还细心地用小刀在笔尖划出细细的毫毛。 平安做的最丑,他的手小,也把握不好力道,亲手捏的坑坑洼洼,压模的缺胳膊少腿。臻儿乐得咯咯地笑,他倒是不恼,挠挠头虚心地求教。 阿满教弟弟把方糕切成长条,又帮他在上头用小刀刻下“云山过客”四个字。他在崇仪的书房观察过,父亲的墨条上有这四个字。 “这是弟弟的文房四宝。”臻儿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飞快地为崇仪介绍她们的成果。 阿满补充。“平安弟弟做的墨条。” 一盘子里又是四个,笔墨纸砚依次摆开。孟窅探头打量一眼,扑哧一声笑了。两个长条的是笔和墨,一端尖尖的是笔,两头圆圆的是墨;两个长方的是纸砚,略厚一些的是砚台,薄一些的大约是一沓熟宣……真是好厚一沓纸! 两个儿子齐齐回头看她,吓得她连忙收敛起玩笑,自行补救。“这个好,你们阿爹肯定最喜欢。” 平安软软地抱着孟窅的裙角。“阿娘还吃。” 孟窅连连摆手。“你们阿爹喜欢,还是让给他吧。” 崇仪莞尔,并不戳穿她的小心思。“臻儿真能干,是你教弟弟们的?。” 高斌跟着一个劲儿地夸,小主子们手巧又有孝心。阿满让周良泰给他送的那碟子被他供在床头上。靖王还没吃上的,他一个奴才怎能越过主子去,更何况他舍不得吃!大公子亲手捏的,咬一个角都像咬在他心尖上。 她把孩子推回去,自发避开到罗汉床边,还是隔岸观火为好。 崇仪抱着女儿,女儿递一个,他便吃一个,只管张嘴,来者不拒。他吃相斯文,将孩子们挨个儿夸奖一遍,说话间又吃进去一个梅花的。 孟窅眼瞧着势头不对,正奇怪高斌竟也不劝着,再一看高斌两眼只盯着阿满,把崇仪晾在天边去。 “齐姑姑、徐姑姑陪你们捏了一晌午,也留几个给她们吧。”孟窅远远地发急,不敢靠上去,实在是吃得太撑。“还有晴雨、宜雨,膳房也忙坏了……” 臻儿娇嗔,埋怨孟窅说得太晚。“阿娘怎么不早说呀!” 她说是风便是雨,连送到崇仪嘴边的也抢回来。晴雨、宜雨给了,喜雨、烟雨不好不给。哎呀!椒兰苑里那么多人,桌上这些够不够呀!早知道就不让阿爹吃那么多了。 小姑娘苦恼地撅起嘴,把最喜欢的阿爹也怪怨上了。“阿爹,你吃太多了呀!” 平安两手捂着小嘴吭哧吭哧发笑。 “姐姐别急,先给屋里的人。明天还做很多,这么多!”阿满思路清晰。 臻儿立刻采纳了他的提议,自己跳下崇仪的膝头,指挥两个弟弟分糕点,一下子哄散开。 高斌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给崇仪第一杯水。 “你傻呀,吃一两块应付罢了,怎么还吃不停了!”孟窅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让人去找消食的山楂丸子。 崇仪更是促狭,挤眉看她。“当娘的逃开了,少不得做爹爹的辛苦一番罢了。” 孟窅啐他,斜里剜她一眼。“晚膳不许吃了,回头夜里积食,又不知道折腾多少人去!” “倒不必折腾多少人。”崇仪被她娇俏模样勾得心痒,贴着她的耳边调侃。“只折腾你一个就行。辛苦荣主子一回?” 孟窅又惊又羞,火苗直窜到脸上,抬手就要打他。“叫你再说!什么混账话,叫孩子们听见,你不要脸面,我还不依呢!” “我说什么了?我若病了,你难道还撇下我不管嚒?”斯文人无赖起来,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可他眼底戏谑的光芒明亮雀跃。 “呸呸呸,越说越浑了。”孟窅捂了他的嘴,努力做出一副凶狠的面孔来。 崇仪轻啄她的手心,眼里的柔情如水般溢出来。还是自家舒心,娇妻佳儿环绕。父王最近和梁王斗着法,接连迁怒恭王与自己。眼下看来,反观宁王虽是落魄些,也算偏安一隅。怨不得那些短视之徒疑心父王想复启宁王,竟然在早朝上为宁王求起情来。 崇仪不急,这么多年他都安耐住,不会在最后的时刻自毁城墙。梁王没能安耐住,他冲出去了,撞得粉身碎骨。何苦来哉? 一六一、儿女与女儿 听说孟窅吩咐,晚膳时减两道菜,汤正孝抓着来传话的周良康细问。他怕吓坏了小孩子,递了一碟子做剩下的藕粉糕给他。 周良康傻笑着摆手。他不比他哥哥周良泰聪慧,是个憨实的小子。 “谢谢汤爷爷。大公子赏了许多糖糕,我都吃饱了!”他摸着头,憨憨地对汤正孝笑。 汤正孝一听,改让小德宝给他盛一碗酸梅汤来,又提醒多加两块碎冰。“傻小子,瞧你跑得这头汗。快喝一口,凉快凉快。” 周良康咽一口口水,拱手道谢。 “你慢慢喝着。”汤正孝还给他一把小板凳,自己就蹲在廊子上迁就他。“喝够了,给我仔细说说,荣主子是怎么吩咐的。” 周良康嗦一口酸甜可口,咂着嘴点头。他衔着自己的舌头,把每一滴美味都消化干净。“荣主子就交代说减两个菜。” 汤正孝一乐,心说这个小傻子。“为什么呢?是哪个主子胃口不开,还是心上不爽利?” “没有啊……”周良康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仔细地想一想:“王爷可开心呢!吃了好多藕粉糕,郡主给的,大公子二公子也给,荣主子也乐了……” 汤正孝这才听明白。靖王吃多了藕粉糕,所以吃不下晚膳。他把一颗心放回去,心里已然有了章程。伺候人的就怕在主子跟前不得用。哪天要是主子们不爱吃他老汤的手艺,他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你小子赶紧喝完回去当差。”汤正孝直起腰。“得了,晚膳的膳单,我拿捏着办。” 晚膳减两个硬菜,冬瓜盅不能去,三位小主子都喜欢,再添一道醋溜银芽、一道上汤玉兰片,既开胃又爽口。荣主子爱吃小炒,食材都是现成备下的。 三个孩子忙了好半天,早就饿坏了。齐姜领着人上膳时,她们自发地要水洗手,把两只小手洗得白白嫩嫩的,拉着爹娘的手往饭桌边走。 “长者坐,命乃坐。”臻儿拖着崇仪边做边念,阿满立时接上下一句。平安听不懂,却像只学舌鹦鹉般忠实的重复。 孟窅才看着崇仪喝了两碗消食茶,不厌其烦地提醒:“下午点心吃得多,我也还不饿。陪孩子们吃一口吧。” “饿的。”平安按着自己的小肚子摇头晃脑,姐姐哥哥齐齐点头。 孟窅心中一喜,乐得称好。难得孩子们自觉守起玩心,围着饭桌好似嗷嗷待哺的雏鸟般,这顿饭不用哄着也能吃得香喷喷。 臻儿食指大动,等不及喝汤,先要一碗碧梗米饭。 “姐姐,先喝汤。”阿满在一旁纠正,偏头看见弟弟的蒸鸡蛋羹,认可地点点头。 臻儿飞快地找到变通之法,指挥齐姜舀汤。“姑姑,我要泡着吃。” “是。”齐姜已经挽起袖口,又问阿满要不要也吃汤泡饭。 阿满摇摇头,按部就班地先喝一碗清汤,指挥晴雨给他夹一筷子绿叶蔬菜。 臻儿伸长脖子,浏览满桌的菜品。立秋以来,每餐糖醋出现的频率十分高。臻儿在心里掰着小手数一数,这三天吃了糖醋鱼、糖醋排骨、糖醋虎皮椒、糖醋藕……她琢磨着吃一口,又瞥一眼孟窅,晶亮晶亮的杏眼骨碌碌地转动。 三五回也就罢了,次数多了,孟窅犹疑着摸上自己的脸,拿眼去问崇仪。 崇仪吃多了藕粉糕,这会儿拿着筷子干作陪,偶尔吃一口孟窅夹给他的银芽丝。是真的一根一根的夹着吃,好像要从豆芽里嚼出鱼翅的鲜味似的,其实这会儿满嘴还是藕粉糕的甘甜。 “臻儿做什么盯着你娘看?”接收到孟窅的求救,他似不经意地开口。 臻儿嚼下一口饭,苦思片刻,转头却对孟窅撒娇。“娘,这回不能是小妹妹嚒?” 孟窅惊住了。阿满也不吃饭了,竖起耳朵期待。 崇仪微微一怔,狐疑的视线落在孟窅平坦的小腹上,一桌子三双眼睛齐齐聚焦在那处。专心吃饭的平安等着宜雨姑姑再喂一口,好一会儿没见金黄的蛋羹靠近自己。 “臻儿胡说什么呢?!”孟窅假咳一声。 没有获得满意的答案的臻儿撅起嘴哼声,阿满冒出来补充。 “姐姐说,娘又有小弟弟了。” 崇仪忍住笑问臻儿。他自然知道,玉雪眼下不可能有身孕。 “臻儿怎么知道,你娘有小弟弟了?” 臻儿心有怨念,闷闷地出声,低头戳一戳碗里的醋溜白菜:“娘上次爱吃酸酸的菜的时候,平安就跑到娘肚子里了。” 崇仪略一思量便明了了。小孩儿家家哪里懂节气养生之说,吃了几天糖醋酸辣的菜就误会了。崇仪却是知道为甚,这都是学孟太师的。解开了疑惑,他也不由失笑,随着孩子们揶揄。 “臻儿说得不错。平安也两岁了,你什么时候也给他添个弟弟呢?” 孟窅羞窘不已,耳垂都红得滴血般。她气不过,在桌下暗暗踢崇仪一脚。“哪儿来的弟弟!” 崇仪不痛不痒地对她露齿一笑。 阿满板起脸来,提高嗓音强调。“要妹妹!” “阿满不喜欢弟弟嘛?”崇仪又夹起一根豆芽,不疾不徐地送进嘴里。 “弟弟在。”他对着平安一指,“我教妹妹玩针。” 崇仪不觉开怀,反复点着头,一边抬手揉揉长子的脑袋。 这里又是近日发生的一桩故事。七夕那晚,孟窅带着女儿乞巧。臻儿才刚开始学绣花,只是性子跳脱的她有些坐不住。孟窅想带她投针验巧,若是成了,说不得让女儿能对女红感兴趣。为此,她让两个弟弟陪着他们姐姐一起投针玩,又提前吩咐,让齐姜悄悄给臻儿准备的是一碗盐水。谁知老天爷偏爱捉弄人,臻儿投了三回无一例外全都沉底,阿满随手一投,竟然悠悠地浮在碗里,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孟窅把这事写在信里告诉胡瑶。如今京城局势诡谲,各王府间往来不便,她们只能靠书信往来。说起来,连恪郡王也许久没有过府来了。 胡瑶的回信隔了三日才来。信里说,琪哥儿开始换牙了,这两日午后断断续续总有低烧。 孟窅收起信,把女儿和徐燕叫到跟前。臻儿比琪哥儿还大半岁,仿佛还没动静呢?她让晴雨打了温水来,仔细清洗双手,轻柔地托起女儿的小脸。 “啊——张嘴。”她让臻儿面朝花窗,凑头从两侧往里瞧。臻儿的一口小白牙整整齐齐的,十分可爱。她看了看,又不放心地探进去摸摸她粉色的牙床。 “阿娘?”臻儿张着嘴,没法说话,呜噜噜地奇怪。 “乖,阿娘看看臻儿的牙齿。你干娘说,琪弟弟换牙了。”牙槽没有泛红,也没有硬块。她上下两边都摸过,似乎没有松动的迹象。 “阿娘好奇怪!” “好啦,去玩吧。娘和徐姑姑说会儿话。”孟窅收了手,得了臻儿一脸嫌弃。她喂孩子吃一颗糖,推着她去和弟弟们玩。 臻儿衔着饴糖,笑眯眯地歪着头。只要有糖吃,她就开心。“那明天还看吗?” “想得美!”孟窅立刻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明天还想吃糖。正愁着换牙的事,哪还敢给她多吃糖。她屈指刮刮她的鼻尖,哭笑不得地推她出去,让徐燕和乳母留下。她把乳母叫来挨个儿问过,孩子平时爱吃什么,有没有牙肉红肿。又问乳母家的孩子几时换的牙。 “主子安心,小主子们的牙都好着呢!没有一个蛀的。早上用青盐擦牙,吃过点心都会用温水漱口,奴婢们不敢松懈。” “郡主吃得精细,奴才们不敢进那些粗糙不好咀嚼的吃食给她,牙齿也不会松动。”乳母小心地回话。 孟窅点点头,又询问徐燕的意见。“梁王府的琪哥儿已经换牙了。臻儿比他还大,会不会不太好?” “男八月生齿,八岁而龀;女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其实,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或早或晚都是有的。六七岁换牙刚刚好,越是身子骨强健的孩子,越是早一些。”徐燕为她解惑。 孟窅的心情有些矛盾。没有坏牙是好事,牙疼起来吃不下睡不好,孩子那么小怎么经得住。可要是牙齿不松动,会不会有其他问题? “主子说的是。若是乳牙一直不松动,新的牙等不及顶出来,那可要遭罪的。”郡主是女儿,单是不美观一条就该悔上一辈子。 “那怎么办?”孟窅追着问。 徐燕想了想。“府里多吃细食,日常不妨让小主子们多咀嚼,吃些粗粮坚果。” 孟窅果然让人去多买小胡桃、松子、榛子回来。自家膳房炒出来的酥香可口,用小榔头敲出裂缝后,每天让臻儿自己剥着吃五个。果仁香脆可口,虽然剥起来费些功夫,臻儿却喜欢,还带着弟弟一起吃。 一六二、牙口与吃口 康宁郡主夏侯和意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也是个大方的姐姐。她是靖王的第一个孩子,虽是女儿,却独占着父母心头第一份柔软的情感。她一岁尚在襁褓中咿呀学语的时候,她的大弟弟降生了。等她稍大一些开始记事情的时候,弟弟早就浸透在她的日常作息里,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彼时,她幼嫩天真得尚来不及学会排斥或嫉妒,反而觉得弟弟是听话的玩伴。小姑娘单纯的认知里,包容成了一种天性。所以,二弟弟平安出生时,她乐见其成。队伍又壮大了呀!端宁堂姐只有一个弟弟,她有两个,她比大堂姐厉害呀! 反观靖王长子,对于失去“唯一的”弟弟这个位置一直有些耿耿于怀。平安总是生病,总是占据母亲许多时间,被迫出让权益的阿满表示有些小情绪。可当初姐姐把娘亲让给他,却从不生他的气,他也没有理由生平安的气。而且平安那么弱小,他不好意思欺负小孩子。有时候,阿满会想,如果平安是妹妹,他大概就不会失落了。 因为荣王妃命人炒制坚果,给大郡主磨牙吃,汤正孝立时就派出两拨采购的人。秋天正是丰收的季节,近一点的有山郊的栗子,远一些的东北的榛子都是好东西。小德宝带人专门寻着东北的商贩,他不懂里头的门道,装模作样地看看品相,指着最贵的买。商家虽然贪图小利,却也不敢戏耍王府的采买,见他出手爽快,也捡着上品的好货供应。 膳房里,汤正孝在院子里架起烧水的大铁锅,把淘澄干净的砂子用沸水煮过两边。砂砾细小受热快,裹着坚果翻炒时,可以保证每一粒坚果受热均匀。但翻炒用的砂子不能太细,筛不干净会混在坚果里。万一磕了主子的牙,索性把自己炒也罢。炒熟的坚果也不能直接呈上去,荣主子吩咐要砸出细缝来,方便郡主慢慢啃。其实即便主子不吩咐,他们也不敢拿不开口的坚果对付,又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了。汤正孝看着徒弟们用黄铜小锤子又轻又快地敲击,裂缝既要遍布果壳,又不能裂成碎瓣儿。 崇仪一进屋,就听见嘎嘣嘎嘣的脆响。罗汉床上,两个大的正比赛剥核桃,比谁剥得更好更快。双手捏着核桃不停用牙齿啃啮的样子,好像林间一对调皮的小松鼠。 孟窅一见他,如见救星,热情地推着他坐到孩子一起。 “让你们爹给你们做裁断,娘叫小膳房给你们做酥皮奶油卷来。”她抱起平安往外走,逃也似的头也不回。平安已经被喂了好几瓣胡桃仁,再吃下去,容易上火。回头还得让汤正孝把山楂雪梨汤炖起来,让孩子们都多喝几碗。 臻儿正和一块果壳较劲,龇牙咧嘴地对崇仪一笑,手上和牙上齐齐使劲。 “爹,吃胡桃。吃我的。”阿满擦擦手,拈着指甲片儿大的胡桃仁,往崇仪嘴里送。他一头剥一头吮果壳上的调味,胡桃仁上头全是亮晶晶的口水。 崇仪索性也不细看,就着张嘴吃下去。玉雪提过孩子换牙的事,他没想到会整出这一桌。条桌上,五瓣梅花式食盒盛着山胡桃、榛子、松子、瓜子、花生和栗子。装着山胡桃的那格里稀稀落落没剩下几个。 “阿满很能干。”他拍一拍儿子的脑袋,“你娘吃过了吗?” “吃了,阿娘吃很多,我也给平安吃。姐姐也给吃。”阿满点头,把剥到一半的胡桃又捡起来。姐姐又剥下半边壳,他得抓紧了。 “阿爹吃我这个,臻儿剥的,漂亮!”臻儿跳起来,兴冲冲扑进崇仪怀里。她剥得可小心,力道大一些会碎,太小又剥不下来,好在她不气馁,越剥越熟练。 果然是完整的一瓤,就是颜色深了些,入口也是湿乎乎的。崇仪吃了一嘴软烂的胡桃仁儿,苦笑着心说,怪道玉雪找借口溜得飞快。 第二天,汤正孝迎来黝黑的陆麟。自从他陪靖王出了一趟远门,风吹雨淋星夜兼程,晒了太阳晒月亮,活生生被晒成一只小黑炭。奇怪的是,他回来已经一年,一点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汤正孝笑得促狭,乐呵呵地把人迎进门,对徒弟小德宝吩咐。“去,给你陆哥哥盛一碗杏仁茶来。刚煮的,还没来得及给荣主子那里送去呢!” 听说,康宁郡主爱喝杏仁茶。荣主子说喝杏仁茶,皮肤会变白,康宁郡主每天午睡后都喝一碗,都不用人哄。汤正孝打量着陆麟秀气的五官,这小子晒去一层细皮嫩肉,倒掩去了他面相里的女气。可惜是个阉人。 陆麟急忙摆手道不敢。“汤爷爷疼我,快别消遣奴才!奴才哪配喝荣主子的杏仁茶。” 可小德宝只听他师傅汤正孝的话,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没等陆麟把话说完,他已经提起炉子上擦得黄澄澄的铜壶。他比陆麟大两岁,可奴才里也有辈分。在府里,年龄大小不做准,谁离得主子近,谁才是人物。靖王府里,高斌第一人的地位,是绝无人置喙的。张懂在靖王的书房里当差,还保管王爷的印信,第二人的位子当之无愧。他的师傅管着靖王的胃口,也是王府默认的一位。虽然没法和高爷爷、张爷爷两位攀比,却也是后头膳房那位熊管事不可等量齐观的。没听陆麟也得恭敬地唤师傅一声“汤爷爷”。小德宝得意地想,即便是东苑王妃那里的秦镜,也未必能让他师傅高看一眼。不过,淑妃娘娘派来的方总管更厉害,那是连高爷爷也不敢怠慢的人物。这都是大人物,单是年纪资历就摆在那里。他小德宝跟着师傅,已经赛过府里许多人。年轻一辈里,也就王爷身边的陆麟,荣主子跟前的徐图能比他“高贵”,至于秦镜那个贼眉鼠眼的徒弟陶正,成日里四处逢迎,日子过得尚不如他逍遥呢! “陆哥哥辛苦,喝一碗。”小德宝给陆麟端过去。他不觉着丢人,是他技不如人。等他练就师傅的一手好厨艺,叫王爷、荣主子、郡主和公子们都爱吃他的手艺,到时候高爷爷也得高看他一眼。师傅说过,厨子手里的长勺和将军手里的刀剑是一样的,把握住王爷的口味不亚于把握了王府半边命脉。 茶汤倒进碗里,断没有再倒回去的。陆麟喝也得接,不喝也得接下来。他飞快地擦擦手,一边向汤正孝道谢,一边捧起碗。热腾腾的杏仁茶泛着独特的香气,暖气驱散秋风里的凉意,从鼻腔钻入肺腑。 汤正孝十分有耐心地等他喝上一口,慢悠悠地压着烟斗里的烟丝。他其实不怎么抽,烟的气味大,还容易吸附在衣物和膳食上。好厨子必须有灵敏的味觉,偶尔抽一口提提神可以,若是成瘾,反倒耽误差事。 “说说,王爷有什么吩咐?” “三爷问,除了胡桃松子,有没有别的脆口的。汤爷爷想想法,换着样给小主子们呈进去。” “莫非炒的味道不好?”汤正孝细心地追问,心下不以为然。喜雨今天还来拿走一匣子煮瓜子。那丫头是个直肠子,不会骗人。 陆麟露出一个古怪的神色。“就是味道太好,小主子们爱吃。不但自己吃,还给三爷和荣主子一起吃。” 汤正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炒货吃多了上火。所以,我还备了梨汤和菊花饮。” 陆麟低头笑笑。他不好说,是因为三爷不想吃小主子们的口水。荣主子为了给他们磨牙,故意不给小锤子,小孩子剥壳全靠一口牙。汤正孝炒制的味道极好,大郡主每回都把果壳上的调味吮干净,然后才开始剥壳。她剥出来的果仁都是潮的,还有什么滋味…… “汤爷爷果然想得周到。劳您再费个心,叫主子们尝一口新鲜的。” 主子有吩咐,汤正孝虽然存着疑惑,也不敢耽误。送走了陆麟,他就和小德宝商量起来。荣主子要给郡主和大公子磨牙,得找硬的、脆的、有嚼劲的。 小德宝跟着汤正孝学了这些年,四书五经不会,各类食材香料烂熟于心。汤正孝才一发问,他立时熟稔地唱起来。 “肉脯、肉干、腊肉、鹿筋、烤鱼干、鸭信、鹅掌……” 都是些温热的食材,天天吃着,只怕难耐秋燥,说不得还要流鼻血。总不能让主子啃猪脚,为免不雅观。筒子骨倒是现成有,那是预备炖烂了吸骨髓吃的。 “晚膳先上一道香酥可口的蒜香骨吧。”汤正孝把烟杆儿套起来,挂在腰带上。“今天的螃蟹不错,蒸着吃。大郡主爱这个。” 这个简单,排骨、鸡蛋、大蒜、圆葱、新姜,今天送来的菜里都有。小德宝干劲十足,带着人去选用食材。蘸蟹的姜醋汁还得师傅亲手调配,姜多一分嫌辣,醋多一分抢味,糖多一分则不鲜。晚上师傅调姜醋汁的时候,他可得伸长脖子一眼不错地看。汤正孝调酱汁从来不尝味,手一抖一颠比医馆秤药还准,那才是真本事呢! 汤正孝重新拟了膳单送去椒兰苑。喜雨一看有螃蟹,等不及给臻儿报信。 “阿娘,这回可以吃十个脚吧!”她就爱吃螃蟹脚,肉多容易剥的部分,肉质没有蟹脚部分嫩。可螃蟹为什么只有八只脚呢?! 一六三、讨价与还价 “你这馋猫,莫不是海龙王的女儿来投胎。”孟窅捏捏她粉嫩的小脸,终究还是答应她,却也附上条件。“吃过饭,必须喝一碗姜汤。不然凉了肠胃,晚上闹肚子疼哭鼻子。” 臻儿护着肚子,皱起眉头讨价还价。“我喝两碗姜汤,能多吃几个脚呢?” 孟窅一把握住她翘起的两根手指,好笑又好气地一口否决。“你想得美!十只脚,多一只也不行。谁敢偷偷接济你,看我怎么教训他!” 一屋子人窃窃笑着,等着看“严厉”的荣主子怎么教训人。 臻儿揉身上前,抱着孟窅的腿扭麻花似的不依。“女儿就多吃一点,就一点!要抓紧吃!等天冷了,螃蟹就都躲起来了!” 小孩子不懂时令,只知道冬天里吃不到螃蟹。她问孟窅为什么,孟窅只骗她说,是螃蟹怕康宁郡主大开杀戒,吓得躲起来了。 孟窅被她扭得摇晃起来,俯身把人抱起来。六岁的姑娘沉甸甸的,她憋着一股劲儿把人提上膝头。所幸身旁的晴雨眼疾手快,紧忙蹲下来,伸手托一把。 “螃蟹就这么好吃?”孟窅哭笑不得。连胡瑶都知道这孩子馋螃蟹,秋风才起,就送来两筐青壳螃蟹。胡瑶还指名,这是给她干女儿吃的。到底是做母亲的,一壁又细心嘱咐她,螃蟹寒凉,女孩子不能贪吃。眼前虽瞧不出大妨碍,来日长大后怕是吃苦楚。“咱们家几时委屈过你的小嘴?除去蒸螃蟹,蟹籽蛋羹、蟹粉包子、蟹粥……你汤爷爷翻着花样讨你欢心,怎么就吃不够呢?!” 徐燕低下头,偷偷抿嘴忍住笑意,心道还不是两位主子惯着。荣主子好歹还晓得约束一二,其实没少叫郡主尝鲜。最溺爱孩子的还是靖王。梁王府胡侧妃的两筐螃蟹才送进来,他便让人每日采买最新鲜的送进膳房,倒像是和胡侧妃叫板似的。听说,庄子上还专门为郡主辟了一处塘子,就为了让郡主能随时吃上最肥美的蟹。喜雨那傻丫头刚才还被荣主子的话唬得耷拉下头。荣主子哪里说的是喜雨,分明是上回靖王悄悄给郡主喂蟹肉,被荣主子瞧进眼底。 “阿娘快别说了!”臻儿捧着脸蛋,不让口水流出来。“你再说,我肚子都饿了呀!” 小姑娘一头把脸埋进孟窅腿上,左摇右摆地撒娇。孟窅的膝上铺着一块崭新的红狐狸皮,蓬松的细毛拂过肌肤时,带起一种柔软的舒适。臻儿把脸埋得更深一些,还使劲蹭两下。 前几天,孟窅让齐姜开库房,取出几箱皮子。趁着这两日天晴翻晒过,又送到屋里来挑选。入冬前,就该把过年的新衣服做起来,还有过冬的大袄棉衣也都要预备起来。才刚和齐姜徐燕挑出给孩子们的皮子,臻儿就兴冲冲闯进来。她腿上的皮子也没来得及收起来。 孟窅佯嗔着拧一把孩子的耳朵,故作一脸嫌弃。 “饿了,就叫徐姑姑带你吃点心去。”银狐毛衬得女儿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是雪地里一枝绽放的梅,叫人眼前一亮。“带你弟弟们一起去,不许贪嘴。吃多了,晚膳吃不下螃蟹。” 她把人打发出去,疼爱的眼神尾随着孩子欢快的背影,一直到人转出屏风去。孟窅捧起膝盖上的皮子交代。“把这个留给臻儿。她人小,风帽、斗篷、袖筒做一整套刚好。” 齐姜快速蘸墨写下签子,贴在收狐狸皮的匣子外表。烟雨招手,示意捧布料的人上前来,供孟窅挑选搭配的缎子和内衬。 先送上来的是各色织锦缎,都是祥云瑞鹤、缠枝团花之类富贵喜庆的式样。孟窅就近翻看了两样,点着臻儿喜欢的花团锦簇。 臻儿小的时候,孟窅还不习惯,觉得这样精致的衣料给孩子用实在铺张。从前在太师府,过年时也只做三身新衣服。给长辈拜年时得穿新的,出门做客时也能穿新的,那也是轮番穿过好几回的。孩子懵懂调皮,手脚也不灵活,即便有乳母时时刻刻围着,一不留神还是容易弄脏。而且宫里过节不带穿重样的,不仅每日换新衣,通常一天还得带上三套以备更衣。小孩子又长得快,穿过一年,第二年大小便不合身了。给郡主、皇孙做的衣服也有规制,便是旧了也不好分赏出去,没人敢穿。 可孩子一点点长大,看着粉雕玉琢的臻儿,她都忍不住想把世上最好的一切捧到孩子面前。崇仪更是不必说,他自幼如是安排,偶尔与他提起太师府的日常,反倒叫他新奇。 孟窅又给阿满挑了一张青狐皮,给平安选了细软的兔毛,便推手叫换做内衬的衣料来看。针线房里多得是心思巧妙的绣娘,配色和花样上,她都不担心。倒是贴身的内衬,孟窅怕她们不经心,选些华而不实的衣料膈着孩子娇嫩的肌肤。每回外头送进来的衣服,孟窅都要沿着针脚摸一遍,看看有没有磨人的线疙瘩。 “给孩子们的还用抹绒云布,那个穿起来细软暖和。”她抽出一个角,在指尖揉了揉,想着正好给明礼做身里衣,最近他又瘦了些。“把这两匹银葛留下。” 晚膳前,崇仪一回屋,先是笑着揶揄。“听说荣主子要教训我,小王不敢耽误,忙完公事立刻回家来了。” 孟窅吃了一惊,矢口否认。左右不曾点名道姓,只要她不承认,崇仪也不能把罪名强加在自己身上。“哪个耳报神多嘴?我何时说过?!” 说着,她反倒羞恼起来,娇声哼道:“人家好心挑了布料,原想等你回来量过尺寸,明儿就能动手。你倒好,进门先向我兴师问罪来。” 崇仪摸摸下巴,心已经软下来。“好玉雪,我不过玩笑一句。真的恼我了?” 听着靖王的嗓音低下来,识趣的奴才们收拾起水盆、帕子,鱼贯往外头走。如今天气凉爽,等王爷把人哄好了,再更衣洗漱也不迟。 孟窅又是一声娇哼,恶狠狠地剜他一眼。“你没良心!” 崇仪把人圈在怀里,低头亲亲她光洁的眉心,又忍不住循着芳泽缠绵讨好。“我的心都在你那里,自己身上确是没有了。” 孟窅不妨他今日改了性子,甜言蜜语张口即来。戳他心口的指尖一抖,她只觉得心尖也是颤巍巍的。“呸,油嘴滑舌。哪里来的妖怪尽会骗人,把我的明礼还回来!” 崇仪便知道,已经把人哄好了。他挑眉低声暗示,敞开手好整以暇。“荣主子只管验明正身。” “去你的!”孟窅用力瞪他,紧张又心虚地往他身后张望。刚才那么多人在,万一孩子闯进来,这些轻佻的话被人听去,她还有什么脸见人。 正想着,臻儿满含期盼的话响起来。她跳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阿满牵着弟弟坠在她身后。“阿娘,吃螃蟹了吗?阿爹回来,就能吃饭了呀!” 臻儿跑过来,见父母对面而立,母亲的脸色还怪怪的。她歪过头,心切地跳脚。“哎呀,你们磨磨蹭蹭什么呀?!我饿了!弟弟也饿了!” “娘正给你爹量身呢。”孟窅故作镇定地一笑,“你这小馋猫急什么!外头玩得一身灰,先去把衣服换了,让徐姑姑给你净面洗手。” “哎!”臻儿响亮地答应,想着能吃螃蟹。她非常配合地指挥小分队跟着她走。 隔壁等候传唤的奴才重新兑上热水,有志一同地低头认真看着脚下的路。 孟窅强撑的淡然霎时绷不住了,恨恨地拧了一把崇仪的手臂。也不知他最近在忙什么,眼瞧着劲瘦起来,手臂上的肉硬邦邦的。她拧得用力,可瞧他还是不痛不痒地,回自己一脸温和的笑,着实气人! “你别动!趁着更衣,正好把尺寸一起量了。”孟窅喝住他,心里恼得牙痒痒。 臻儿心满意足地吃了十只脚,这才得闲抬头打量四周。 崇仪亲手给孟窅拆蟹,反口向上的蟹壳里丢得满满的,都是雪白的蟹肉。他舀一勺姜醋汁淋上去,诱人的鲜香味漫上来。 臻儿吸吸鼻子,一眼不错地盯着崇仪的手。她含着一口米饭细嚼慢咽,亮晶晶的杏眼向崇仪投射热切的光芒。阿爹,快看看我呀! 崇仪终于搁下工具,把盛着蟹肉小山的瓷碟递给孟窅,不疾不徐地看向满目垂涎的女儿,却是摇摇头,转手给她夹一块蒜香骨。 “你娘说得不错,仔细夜里肚子疼。”崇仪清清嗓子,态度端正地站队,对女儿眨眨眼。“明天午膳,叫膳房上一道米条炒蟹。” 臻儿不领情,闷头再吃一口白饭。炒蟹哪里有清蒸蟹好吃,阿爹骗小孩呢! 见崇仪讨了个没趣,孟窅心情甚好地喂他一勺蟹肉,再接再厉地规劝女儿。“你阿爹说的,你总该信吧。今天已经许你吃了十只蟹脚,不能再多了。本来明天、后天都不该再给你吃蟹的,都怨你阿爹心软……” 孟窅佯作叹息,视线掠过伸出手的阿满。他正准备把自己的蟹脚送给姐姐,他对螃蟹倒没有执念,什么都能吃得很香。小时候,乳母说大公子吃得细,连包子里没碾细的红豆皮都能吐出来。如今却是最好养的孩子,给什么吃什么,即便不喜欢也不会闹脾气。他的姐姐嘴刁,弟弟平安体弱忌口多,显得他格外懂事。 阿满收到母亲的眼神,默默地收回手,给姐姐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其实,他知道爹娘说的肯定都对,可姐姐不高兴,他心里就闷闷的。 臻儿听了,心里对崇仪那一点不满立时抛开九天之外。炒蟹也是蟹呀,要不是阿爹,两天都吃不到螃蟹。果然还是阿爹疼女儿。 孟窅见女儿的小脸阴雨转晴,美滋滋地喝一口汤,也就放心了。孩子不过一时不开心,等她吃了旁的可口的菜品,又或者饭后陪她玩一会儿,也就没脾气了。偏是他们父子心软,又是盛汤又是夹菜地哄她。 左右逢源的臻儿嚼着父亲喂得蒜香骨,喝着大弟弟给的菌子汤,一脸骄矜。“说好明天吃米条炒蟹,阿爹不许骗人。” 一六四、禁足与手足 八月中秋未至,梁王上书自呈罪过,阐述愧悔之心。不日,大王下旨撤回对梁王府的禁足令,朝野无不感慨终于拨云见日,送进暄室的请安折子都多出一倍去。 崇仪知道,梁王呈书的前一日,恭王乔装打扮私下进了梁王府。若说老大的突然转变与老五无关,谁能信?老五掩耳盗铃,可连他都能打探到的消息,父王又岂会不知。依着父王如今对诸皇子的戒备,恐怕老五才出自己家门,消息已经递进白月城去。多亏老五的频繁动作,让他愈发沉得住气。 中秋家宴,清晏舫中团聚一堂。花团锦簇里气氛凝结,就像秋霜又细又凉。梁王看向崇仪冷冷一笑,而恭王也没能讨得他的好脸色。崇仪猜,梁王未必尽信恭王,但也已经把自己列位对手。他从容举杯示意,心中不无自得。梁王眼底流露出的警惕,意味着他无法轻视自己。 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玩在一块。太久没有见面,不但没有让堂兄弟的情谊生分,连一向有些霸道的琪哥儿也像只出笼的小鸟,一头扎进热闹里。 祭月后,桓康王很快摆驾回宫休息,始终兴致低迷。淑妃略坐了一盏茶,也说不想拘束晚辈,早早地退场,留下桐雨在这里照应。 平安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哥哥姐姐,拉着姐姐的手既紧张又兴奋。他的年纪最小,哥哥们玩的,他都玩不了。臻儿就带着他,还有恪王三岁的女儿——安宁县主和音一起玩。桐雨用帕子给她们扎出小动物,她们自己就能玩上好一会儿。 各家王妃们看着孩子们玩耍,心里也生出片刻轻快。这一年跌宕起伏,京城笼罩在浓厚的黑云下,终于缓缓吐出积压在心中的郁闷。 唯有宁王妃范琳琅为大嫂丁宁的缺席叹惜过一回,梁王侧妃周丽华也为主母惋惜,而后笑盈盈地解释: “大郡主初信,原也是喜事。王妃心疼大郡主弱一些,这才请示表哥,留在府里陪护大郡主。表哥还说,准备为大郡主想看人家呢!” “一会儿王妃、一会儿表哥,我一时倒没听懂。”范琳琅勾唇莞尔,话里带刺。“想是刚才饮的菊花酒,此时后劲上了头,听周侧妃说话绕得我头晕。” 周丽华不以为意,进而体贴道:“宁王妃吃醉了,不如偏殿燕坐更衣,缓一缓再回来。左右这里没什么事,便是有事,还有咱们替您看着。” “是啊,孩子们玩得多好。”范琳琅稳坐不动,点着和女孩在一起的平安,摇头无奈地笑:“可见还是康宁懂事,璋哥儿玩起来就把弟弟给忘了。不过,周侧妃不用着急,等将来你为梁王诞下麟儿,琪哥儿也大了,定能带好弟弟。” 周丽华的脸色霎时泛白。孩子是她的心病。如今死了袁爱爱,丁宁又与表哥生出嫌隙,她独占着表哥许多时日,偏偏至今没有半点音信。 胡瑶不搭腔,仿佛压根听不见身边的唇枪舌剑,还引着孟窅去看孩子。 李岑安却不肯轻易放过“指点”孟窅的机会。“玜哥儿毕竟是男孩,总和女孩子玩在一处岂不磨了志气。妹妹也太不经心……” “他是见哥哥们大他许多,多半不能迁就着他,才存心拉着年纪小一些的安宁呢!”孟窅指着给平安递绢布兔子的安宁,半点也不担心。“以后见得多了,自然就玩到一块儿。” “荣妹妹好福气。”范琳琅被人当枪使了一回,戏谑地掠一眼李岑安,依旧把话题带回周丽华身上。“要说都是表哥表妹,荣妹妹和靖王到底比不得周侧妃与梁王兄流着一样的血。也不知道来日周侧妃能不能也有荣王妃一般的福气。” 她的话就像她消瘦的五官一样尖锐,话里一语双关。周丽华连子嗣上都艰难,如何指望孟窅一般得一道平妻的恩旨。大王恨毒了周国公府,小周妃和宁王身世真假难辨,周家姑娘的名声已经败光了。 周丽华的面上眼看就要把持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瞪着范琳琅。后者施施然偏过头,直接无视了她。 有孩子的顾自看着孩子的热闹,谁也无意接这个话头。李岑安讪讪地垂头啜茶,将神情隐在袅袅水雾里。 男孩子们在毡子上比赛拆鲁班锁。琪哥儿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费劲地拨开一块木条,一时力道没能收住,眼看着木条脱手骨碌碌滚到臻儿脚边。 “二妹妹,快丢给我!”琪哥儿一开口,阿满也停下手看向姐姐。 谁知臻儿飞快地瞥一眼他,捡起木条却交给平安,让平安给他们送过去。 琪哥儿把木条归拢在自己身前,又低头继续研究剩余的零件。 孟窅之前就有留心,这会儿把孩子叫到跟前来,当着胡瑶的面问。 “你怎么不和琪弟弟说话了?” 臻儿撅起嘴,委屈地摇摆起小脑袋,却是不肯说话。 胡瑶把她当女儿一般疼爱,开口偏袒:“是不是琪哥儿叫臻儿生气了?臻儿告诉干娘,干娘叫他给臻儿赔罪。” 孟窅哭笑不得,心里暖暖的。她捏捏臻儿的小脸。“臻儿才不是小气包。是不是许久没见到琪哥儿,不好意思了呀?” 臻儿摇头,反而趴在胡瑶的膝盖上,细声埋怨。 “琪堂弟的牙是黑的,不好看。”一边说,她一边回头打量,生怕琪哥儿听见伤了他的心。黑牙齿多丑呀!有一回,她吃汤圆的时候,牙齿上就沾了芝麻馅儿。徐姑姑用细纱布给她擦过。琪哥儿怎么可以不爱干净呢!“干娘给他擦擦,不漂亮!” 胡瑶掩嘴噗嗤。“傻孩子,琪哥儿是掉了一颗牙,过阵子才能长出来。” 臻儿又惊奇又困扰。“为什么会掉?他怎么这么比小心,掉在哪里,找不回来了吗?这样真不好看!” 胡瑶乐得不行,两手一摊,佯作为难。“可不是找不回来了嘛!只有慢慢等着,等长出新牙来,还臻儿一个好看的琪哥儿。” 臻儿皱起脸来,无法接受这个解释。琪哥儿变回好看前,她都不想和琪哥儿说话了。黑洞洞的,好丑呀! 进入九月,臻儿掉了一颗门牙。牙齿是在夜里脱落的,她丝毫不曾察觉。早起时,宜雨整理床铺时捡起掉落的乳牙,用帕子包起来。 臻儿眯瞪着擦了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烟雨为她梳了头,簪上她最喜欢的草虫啄针。小姑娘满意地咧嘴一笑,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得一愣。 孟窅被女儿的哭声迎进门,已经听宜雨说了经过。她看过那颗乳牙,干干净净的,断面也很利落。孟窅觉得女儿有福气,睡得迷迷糊糊间就换了牙,不必吃苦头。 “我和琪堂弟一样,不小心把牙齿弄丢了。”臻儿害怕又伤心,扑进孟窅怀里哇哇大哭。“我变丑了呀……” “咱们臻儿是最漂亮的姑娘,一点儿也不丑。”孟窅憋着笑,再三保证下把人哄回来,可女儿抽抽鼻头闷闷不乐的,这一天都不爱开口。她嫌那个黑洞洞丑,不肯让人看去,连房门也不肯出。 孟窅让人把小儿子抱过瑞榴居来,推着平安去逗他姐姐。只要闹起来,孩子们能有多大的心事。小姑娘爱美,等她自己看惯了,也就没事了。说着,她又吩咐喜雨中午多点两道臻儿喜欢的菜,要不费牙好克化的。 阿满下课后,听说今天在瑞榴居用饭,揣着一肚子疑问走进来。他以为臻儿有事,见过母亲后立刻关心起姐姐。 臻儿用小手掩着嘴,一时点头一时摇头,唔唔含糊地回应他。她怕说话时被人看见,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孟窅正听徐图吹捧阿满聪敏,说到钱先生今日又夸了大公子,突然哭声就炸起来。她急忙绕进去,就见三个孩子围成一团大哭,数平安最伤心。徐燕手忙脚乱地哄哄着个,拍拍那个,脸上是哭笑不得。 原来是臻儿刚才一笑,被平安看见门牙上一个黑洞。小孩子不懂,他刚长齐一口小米牙,以为和自己不一样就是不好,心里一着急就哭了。臻儿哄不来小的,自己心里也委屈,只有跟着哭。阿满最苦恼,一开始还帮着徐燕左边劝姐姐,右边哄弟弟,可两个人谁也不听他的。满心挫败的阿满急得眼圈泛红,到底没忍住呜咽出来。他又气自己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一时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泪珠子扑簌簌滚下来。 “果然是手足同心。”徐燕忙得一头汗,见孟窅进来后松了口气。 一六五、儿子与五子 臻儿放声大哭一场后,反倒散去心中的郁结,索性放开了。小姑娘暗暗地想,虽然有点丑,可还有琪哥儿和她一样丑呢!又想起上回她还嫌弃琪哥儿,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她是姐姐,下回见面,她得给琪哥儿赔个不是。 平安知道姐姐没有生病,便放心地不哭了。他半点儿也不嫌弃姐姐,他的一口小牙也才刚长齐全,年初的时候还缺了好几个呢。他不懂姐姐为什么伤心,可姐姐一哭,他心里就不好受。于是,一下午紧挨着臻儿,玩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看臻儿,倒把从前对孟窅的黏糊劲全幅转嫁在姐姐身上。 孟窅乐得清闲,只把她们的饮食吩咐妥当,拨出空来听西苑管事们回话。有崇仪周全安排在先,她就是个甩手掌柜,一应都交给方槐安和齐姜打理。还是方槐安提出来,每旬让管事的依次进来回话,以免底下人长久不见悄生轻慢心思。孟窅觉着每旬依次太频繁,只答应一月露一次面。本来应该晌午见的,被臻儿一打岔,临时改在午后。其实,她的本意是不见也罢。方槐安有些危言耸听了。她也不爱管这些琐事,那些管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要她端坐着受人磕头问安,她心里也别扭。可崇仪赞成方槐安的说辞,还取笑她懒惰。 阿满心里最介意。他受崇仪教导,自以为是个小男子汉,将来要孝顺父母,爱护姐弟,成为王府有力的梁柱。可今天才遇到一点小事,就让他手忙脚乱,还当着许多人的面哭鼻子。阿满很低落,感觉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教导。 “阿满。”孟窅换上见客的大衣裳,见大儿子板着小脸,立在一边看姐姐和弟弟玩。她摸摸孩子的头,关心道:“是不是读书累了?” 阿满摇头,。“不累。” “今天不忙着做功课,陪你姐姐玩一会儿。”儿子一向自觉,孟窅便想着,他是不是怕耽误功课。她压低嗓音,悄悄吩咐长子。“娘很快回来,阿满先替我看着屋里。多陪陪你姐姐,可别让她再哭鼻子,也别让她带着弟弟疯玩,弟弟还小呢。” 阿满闻言抬起头,眼里又亮起光彩。他挺起胸膛,清脆地答应:“娘放心。有我在!” 孟窅便放心地出门去。走在游廊里,听晴雨感慨。 “咱们大公子的性子随了王爷,刚才虎着脸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太懂事了。”话里竟有几丝心疼的意味。 孟窅回味着。臻儿是第一个孩子,崇仪最偏疼她;小儿子体弱,也占去他们许多关爱。这么一比,反倒是阿满,因为“太懂事”,太让人放心,有时候反倒忽略了他。回想孟家的孩子,即便家教甚严,哪个不曾闹过。容哥哥最大,上学后还会瞒着先生,带弟弟们爬树掏鸟窝。相比之下,阿满是不是太乖了?这时候,她全然忘记阿满一本正经烧玉辩才的故事。 “回头也得和明礼说道说道,他尽偏心女儿一个了。说不定阿满心里委屈着,以后未免和他不亲。”孟窅拧起眉头来。 晴雨一噎,暗骂自己瞎说胡话。万一荣主子和靖王闹起来,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她紧忙为自己描补。“王爷器重大公子,难免管教严一些,这都是为大公子好。再说,咱们郡主天真伶俐,大公子聪敏稳重,小公子更是孝顺会疼人,外头多少人羡慕主子的福气还羡慕不过来呢!叫奴婢看,三位小主子个个儿都好,主子只等着将来享福。” 孟窅被她哄得心里熨帖,眉眼带着温柔的弧度。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哪个做娘的心里不舒坦,于是也飞快忘却对崇仪的一点抱怨。 崇仪从角门走进西苑,一边听高斌说,晚膳摆在郡主的瑞榴居,不免留心再问一遍。 “你荣主子的原话是什么?郡主可还好?” 高斌已经认命,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还在幽怨,荣王妃什么时候成他高斌的主子。满京城能做他高斌的主的,他只认三爷一个,就是大王发话下来,他肯定也得先看一眼三爷的神色。 “徐图晌午就传话出来,咱们郡主换牙了。荣主子怕郡主多想,让大公子、二公子都在郡主屋里陪她玩,午膳也摆在瑞榴居里。” 瑞榴居里,三个孩子正比赛骑木马,一跳一跳地砸在地上嘟嘟地响。若不是地毯厚实,乒乒乓乓敲得人脑仁疼。 徐图给他们喝彩助威,趴在地上跟着他们一路往前爬。他巴不得做大公子胯下的马,可有一回荣主子撞见,偏觉得不好,转头让木匠做出三架木马给小主子们玩。工匠听说是给小主子用,卯足劲下功夫,东西做得又结实又漂亮。还配了一个底座,把木马的四条腿安插在底座上就成了木马摇椅。 崇仪走进去,正遇上三个小骑手。臻儿一马当先跑在前头,惊喜地冲向崇仪。 “阿爹,我赢了!”她驾着小马开怀,坦然地露出漏风的笑。 “臻儿最厉害!”崇仪大步买上去,俯身抱起女儿,隐晦地看一眼她的牙齿。 笑闹声散去,孟窅谢天谢地,。“快下来,让你爹先换了衣裳,吃口热茶。” 阿满翻下木马,想崇仪问安后,扯着姐姐的裙角。 “阿姐,咱们继续玩。”娘亲交代他看好姐姐,让姐姐开心,他这一天便认真地陪姐姐玩,哄姐姐开心,还把他最喜欢的鲁班锁拿出来给姐姐玩。 平安在徐图的帮扶下也下了木马,摇摇晃晃地跑上来抱住姐姐的一条腿,嘴里嚷嚷着。“抓到!抓到阿姐!” 臻儿细声尖叫,咯咯地攀着崇仪肩膀往上躲。“阿爹,高一点高一点!别让平安抓到我!” 孟窅头疼,佯嗔着拍她供起来的小屁股。“疯丫头,快下来。” 女儿的尖叫,儿子的抗议,满屋子闹闹哄哄的烟火气,飞快驱走心中的沉重与烦闷。老五三番五次进出梁王府,大哥看他的眼光越来越阴沉。朝中有零星的声音,请父王重新彻查春蓃兵乱,为宁王昭雪冤情。其中不乏平江侯一派,可大哥作壁上观的态度更令人琢磨。 崇仪一手托起臻儿,腾出一只手搂着孟窅,因为眼前的热闹会心一笑。 “我瞧见孩子们闹腾,心里才轻快。听说臻儿换牙了,你怎么不早让人去报信?” 孟窅把女儿从他肩膀上扒下来,晴雨立刻接过去抱住。她推着崇仪去屏风后头,热水和常服早就备下了。 “不是什么大事,等你回来不就知道了。”虽是漫不经心的口气,等把人推进屏风后,她自己又忍不住和他娓娓道来。孟窅说着说着,自己又觉得有趣。“你女儿将来定是以貌取人的,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回头定要说与阿琢听。” 崇仪噙着笑,张开手方便她系上腰带。“也不知道她这点随了谁。” 孟窅听出他的戏谑来,两手突然使劲抽紧腰带。 崇仪倒抽一口气,垂眸苦笑。 孟窅轻哼着撇过脸,让烟雨端来热水给他洗手。他一会儿肯定要看臻儿的牙,得让他至少比平日多洗一遍。 崇仪果然依言照做。稍晚,他把臻儿抱在膝头,又让人举着点亮的灯烛照明。除了牙齿掉落的空隙,他更细心地查看里侧的牙齿。女儿不止性子随玉雪,贪吃这一点也随了玉雪,最爱吃甜糕饴糖。好在有徐燕细心看护,盯着她早晚漱口,并没有蛀牙。 臻儿乖顺地张大嘴,配合崇仪的角度,尚不知道最疼她的阿爹正打算削减她的零嘴额度。 “臻儿真勇敢。”他夸了乖巧的女儿,又问她要什么嘉赏。 臻儿的小脸微微发烫,很快压下心虚的感觉,搂着崇仪的脖子撒娇。 “我想要那个小玉人笔架,阿爹书房那个,好不好?”她仰着头一眨一眨地扇动弯弯的睫毛。 崇仪爽快应下,立时就让高斌会正院去取来。那是勤本堂书桌上的一架五子登科青玉笔架,五子高低错落,神态各异,憨态可掬,五子手中各自捧着不同花果。臻儿和阿满头一回瞧见时,就指着抱桃子的童子,非要说是自己。她逐个清点人数,可爱地递出没有掰回的两根手指提问。 “有我,有阿满弟弟,有平安弟弟,还有两个呢?是弟弟,还是妹妹,在哪里呢?”她至今记得崇仪和她说过的话。很早以前,平安弟弟本来要来家里的,有一天却突然不来了。阿爹说,平安弟弟在外头养病,病好了才能回家。 崇仪当时就逗她,让她回来问孟窅。待高斌把东西送进来,他存心引着臻儿去闹孟窅。 “臻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臻儿心满意足地抱着沉甸甸的笔架,毫无察觉地顺从崇仪的诱导。“我有两个弟弟呢!可以要妹妹嚒?” 崇仪低声闷笑,佯作为难。“这得问你娘亲。你去问问?” 臻儿果然上钩,转头口齿清晰地问:“阿娘,我能要个小妹妹嘛?” 大姐姐有琪弟弟,琏弟弟和珣弟弟有安宁妹妹。她有两个弟弟,如果再有一个妹妹,就比大姐姐、琏哥儿珣哥儿都厉害! 一六六、东珠与冬至 孩子出牙的时候多数会有轻微热症,平安今年就反复几回。虽是徐燕解释说,换牙的时候不会发烧,孟窅犹是不放心。天气一点点转凉,还是呆在屋里养着为好。再说臻儿到底嫌弃自己漏风的门牙,也不大肯出门。她知道女儿好动拘不住,除了让两个弟弟每日陪她玩,还绞尽脑汁想一些新鲜玩意儿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让齐姜开库房,找出一匣子珍珠给方槐安,送去匠人处钻孔。臻儿上回撒娇说,想要一条端宁堂姐一样的珍珠项链。孟窅索性准备一匣子珍珠,让她按自己的心意串起来。 臻儿果然欢喜,一向大大咧咧的人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匣子珍珠,比得了她父亲的笔架还高兴。每颗珍珠的光泽落在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光彩,她细细分别珍珠在阳光下的变幻流动的光泽,时常串了拆拆了又串,不厌其烦地挑选最漂亮的那颗。 隔了两日,崇仪也开了正院的库房,把各色珠宝打磨成大小不一的珠子送给宝贝女儿。珊瑚的、水晶的、红宝的、青玉的,但凡市面上能有的都网络在列。 臻儿又笑又叫地抱着他一迭声地献媚,直道说,爹爹最好。 “爹爹最好,娘不好。”孟窅故意说起酸话,瞥一眼亲昵的父女俩。 平安咽下一口杏仁茶,小小的身子倒在孟窅膝盖上。“娘好,阿娘最好。” 他总是最亲孟窅的。许是时常见崇仪教诲阿满,平安和崇仪一起时,总会不自觉地以阿满为标杆,不知不觉里收敛起小性子。 “平安乖。”孟窅抱起小儿子,刻意亲一下,可把平安乐得美滋滋的。她也不忘摸摸阿满的头。自从上回察觉阿满太过懂事,她就一直留着心。“阿满也和娘一起,对不对?” 阿满往孟窅身边挪过去,抬头露出干净的小脸。“娘最好,爹也好。” 崇仪心道,这小子以为自己听不出他话里的先后主次。可他哪里会和孩子计较,心底更是为阿满小小的抖机灵而高兴。他教长子规矩礼仪,却也不想把孩子养得刻板迂腐。 臻儿搂着父亲的脖子,黑珍珠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须臾,她更加搂紧崇仪,藏起自己半边狡黠的笑脸,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话。“阿娘要是给我生个妹妹,那就最好啦!” 这话题前两天才提起过,当时被孟窅含混过去,她因此耿耿于怀。 崇仪朗声作笑,把女儿在怀里颠一颠,逗得她咯咯发笑。“说得好,臻儿最懂为父的心意。” 孟窅又惊又羞,见他抱着孩子蹭过来,红着脸偏头啐他一口,低头抽出帕子给平安擦擦嘴。 “成日见净说胡话,全被孩子学去了!”说着,又好气地捏捏臻儿的脸蛋。 “怎么是胡话。你问阿满,问问平安,想不想要个小妹妹。”崇仪轻挑眉峰,眼底滑过精明的亮光。这时候有一个孩子,也正好借口照顾妻儿,暂且从暗流涌动的朝局中抽身,更能打消父王的忌惮。 “想!”小叛徒平安脆生生地应答。他想做哥哥。他推着孟窅的腿,磨人地追问:“小妹妹,什么时候来?” 阿满略委婉些,大方地表示:“我一定保护妹妹。妹妹要是来了,我像对姐姐一样,也对妹妹好。我的陀螺也给妹妹。” 说着,他把手里的九连环也捧起来。“这个也给妹妹。” 屏风外头光明正大听壁脚的高斌踮起脚来,从缝隙里捕捉阿满的身影。多好的孩子呀,孝顺聪慧又大气。他美美地想,三爷已经有两个儿子,二公子眼看着也健壮起来,像是立住了。私心里,他还想荣主子再给三爷添一个儿子,小郡主也不是不行,可儿子总是不嫌多的。 齐姜瞥一眼高斌翘起的嘴角,心里盘算着,还是让徐燕再给荣主子瞧一瞧。生二公子时,荣主子吃过大苦头。时隔两年,靖王才重新提起,足可见对荣主子的爱重。开枝散叶瓜瓞绵延由来是宗室头等要紧的大事,为了这事,她私下里也曾劝过荣主子看开些。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略有富裕的男子多是三妻四妾,更何况王府里现成的王妃侍妾生生成了摆设,对荣主子的名声实在不好。可这件事就像荣主子的逆鳞,只消话里露出一丝苗头,她立时能红着眼睛把你赶出去。 孟窅挨个儿拧一把哥俩的小脸,气得发笑。“来来来,明儿就来。你们以为妹妹是天上掉下来的,说来就来了!” 崇仪闷声发笑,视线滑过孟窅纤细的腰际。“说不定,明儿就真的来了。” 孟窅气狠狠地用力瞪煽风点火的他,一时按耐不住脾气踢他一脚。 “明儿来嘛?”平安爬起来,兴冲冲问崇仪,姐弟三人六道期待的目光齐齐聚焦。 这回,换孟窅看好戏。平安拽着崇仪一截腰带,蹬着腿往他身上爬。孟窅随手托了儿子一把,看崇仪骑虎难下,心中好不痛快。谁叫他乱说话,活该被认死理的孩子缠磨。她还不忘火烧浇油,冷笑着挑唆。 “明儿要是妹妹不来,就问你们阿爹去。” 后来,这把火到底还是烧到她身上来。无法向孩子兑现的靖王卯足劲耕耘,孟窅告饶不成,反而被他一脸无辜地诉苦。 “交不出小妹妹,只怕臻儿要怨我。” 臻儿当真把妹妹的事放在心上,隔三差五便要提醒崇仪。一开始只是娇嗔着讨人,后来见着崇仪时,她还会板起脸来威胁人。“人无信而不立。阿爹,你快把小妹妹接回来,不然我告诉阿爷和奶奶,你说话不算话!” 这时候,即便崇仪拿来再多好看的珠子,也不能打消康宁郡主的不悦。她已经气得两天没有对崇仪撒娇了。 孟窅见他小意哄劝臻儿却得了个冷脸,扶着腰趴在小几上,笑得泪花都溢出来。 转眼到了冬至,祭祖后的家宴上,桓康王披着厚重的貂裘歪着,灰白的两鬓一丝不苟地束在冠子里。王座四周为着好几个熏笼,火光和热气映在他有些暗淡的脸色,为他染上几分恍惚的血色。 席面沿着面湖的一边一字列开。酒过三巡,桓康王忽然提起小时候的冰戏,翁守贵立时张罗起来。清晏舫外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徽羽卫持着长棍在冰面上规律地敲打排查。 桓康王兴致极高,让孟淑妃给孩子们都添一碗热汤,还点名要多放胡椒的胡辣汤。 琪哥儿头一回喝胡辣汤,被胡椒面冲鼻的香气刺激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胡瑶给他擦擦泛红的鼻头,摸一摸他温热的手,稍稍定心。 桓康王倾身问琪哥儿好不好喝。 “辣。”琪哥儿摸着暖洋洋的肚子,“好喝。喝下去,肚子里像抱着小碳炉。” 桓康王笑着点头,不由说起当年潜龙时,眼神慢慢眺向远处夜幕。“雪天里喝一碗,狠狠打个喷嚏,寒气就从嘴里跑出去。这碗汤一路跟着孤进京……” 梁王眸中一紧,心中似有触动,又飞快把悸动的心绪压下去。 桓康王的回忆戛然而止,他蹙起眉头,将脑中才浮现起轮廓的影子挥去。既然无可挽回,何苦再做留恋。果决如她,一朝舍去,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宁王敏感地垂下头,尽量将自己溶入阴影里。前不久,他上书请旨就藩。他想,从此带着琳琅和女眷离开京城,远离所有纷扰和耻辱,从此寄情诗书笔墨未尝不是个出路。琳琅骂他没骨气,他默默认了。他搂紧一心恨铁不成钢的琳琅,夫妻俩抱头大哭。可父王没有允准。他猜,父王或许是怕他回到封地暗中运筹,真地落实谋逆篡位的罪名?就像他当年高举“清君侧”的义旗,一路所向披靡…… 范琳琅按住宁王握紧酒杯的手,对他轻轻摇头。 舫外湖面上已经清查过,岸边听着好几架冰床。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得了桓康王的鼓励,又跑又跳地冲下场去。臻儿抓着她的兔毛斗篷跑在最前列。 大郡主紧挨着丁宁,面上浮着得体的微笑,端的文静秀气。她说,她大了,不好以大欺小,下场和弟弟们抢彩头。 李岑安关切着进言,说话的时候看着孟淑妃,言辞真切:“康宁是女孩子,不能和哥儿们比,可别招了寒风。” 孟淑妃摩挲着手炉,意味不明的点点头。 “玜哥儿已经着了凉,这几日一直不大好。冰面上那么冷,回头吃一肚子冷气下去……康宁到底是女孩子,蹭破一点油皮,我都心疼呢。”李岑安没等到孟淑妃的支持,幽幽地看向孟窅。“妹妹真是心大,居然舍得。” 孟窅不搭话,学着姑母平和一笑。分明在府中井水不犯河水,这人偏偏喜欢在人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她更介意李王妃说平安“不大好”,这话刺心。平安不过是有些咳嗽,什么叫“不大好”!? 崇仪让人给孟窅换个手炉,她手里那支锦套上缀着的流苏都快被她绞下来了。 “王妃关心则乱。臻儿不是娇气的孩子。”场上只有臻儿一个女儿,大红滚白兔毛的斗篷最是耀眼,她明亮的笑脸更是让人瞩目。 “王爷说的是。”好在如今李岑安并不纠缠,柔顺地附和崇仪。 一六七、哥哥与蝈蝈 话音落定,李岑安为难地看了眼孟淑妃,挤出一个无奈而包容的笑。靖王不在乎她的委屈,她却要叫孟淑妃知道。高高在上的淑妃端的高风亮节,见着她的委曲求全,总会表示一二。 秦镜教她莫要讨靖王的不快。孟窅依仗的是靖王的宠爱,以色侍人者便如当年的小周妃,终究不是长久的出路。她能依仗的是贤惠主母的名声,一时受些委屈不算什么。秦镜更指点她及时利用这份“委屈”。 “娘娘往日为靖王、为王府劳心劳力,大王和孟淑妃都是看在眼里的。前阵子叫李公的事连累,大王自然迁怒下来。娘娘不妨‘受些委屈’,好叫大王和淑妃想起娘娘的稳重大度,也好叫世人看清孟妃的为人。”他又拿敬贞王妃的旧事与靖王府的情状作比较。“敬贞王妃其人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背着大王多年的误解,即便如今看似沉冤得雪,人不在了,还有什么意思?!何况,大王至今未有明示,只怕还怨她一时冲动,折损天家的颜面。” 李岑安不由想起朝阳公主和梁王府,似有所悟。 秦镜继续说道:“再有,当年小周妃霸宠六宫,头一个不赞同的还是孟太师。老奴想,孟太师一世清明,难道只因为孟妃是自家姑娘,就真的瘠人肥己?那咱们这位太师只怕爷是个老糊涂虫,也枉费天下学子敬仰。” 李岑安眼前一亮,旋即又想起孟家男子尽数在芷州老家丁忧。天高皇帝远,即便在京城制造舆情,一时半会儿也伤不到根本。而且,孟太师是当今的老师,当年他忤逆大王,一力反对小周妃为后,大王最后也未曾降罪,可见其在当今心中的地位。如果不小心运作,恐怕大王最先就要拿挑事的开刀。 秦镜也是同样的想法,话里接着就劝她暂且蛰伏为上。“宁王的身世给大王的打击极大。大王之所以不坐实宁王的罪名,只怕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一旦小周妃偷龙转凤的大罪坐定,大王当年嬖宠奸佞逼死发妻也就成了事实。试问,那位君主愿意在史书上留下自己德行有亏,被人愚弄于股掌这样一笔污点。” 李岑安方才惊醒,把自己私心里那点跃跃欲试掐断在萌芽中。她背后没有阳平翁主,没有太师府,李家上下无一能承受大王的雷霆之怒。 拂过湖面上卷着刺骨的凉意吹动岸边的帘幔,琉璃宫灯中的烛火在风中岿然不动。李岑安在明亮的光照中回过神来,听见孟淑妃正关切地问话。 “平安可好?稍早,你只说孩子有些咳嗽,果然是着了凉,可严重?” 今年的座次是桓康王亲自指定,靖王府的座位就在她的左手边。往年,王座两侧总是梁王与宁王轮流抢占,多数时宁王在右边,梁王在左边。今年的章程上鲜红御批注语,朝阳梁王宁王依次在右,靖王恪郡王恭王在左。 恪郡王依旧言笑自若。他与崇仪交好,从不避讳桓康王,自是胸中坦荡。 恭王好好一个王子,座次却在最末,莫怪恭嫔全程笑容僵硬。她自己的座次也在远远的后方,堪堪能看见恭王的一个背影。恭王妃的女眷只来了王妃童晏华一个,听说曹侧妃脸上发了疹子,不能见风,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李岑安张嘴一动,冷风钻进来,冻得齿根酸疼。 一边,孟窅轻松莞尔。“当真只是有些咳嗽,再不敢诓骗您的。只是这两日的风又硬又冷,这才把他留在家里。听说不能进宫来给父王和您请安,平安还与我不高兴呢!” 孟淑妃不信,平安最亲孟窅,哪里会不高兴,只是舍不得与孟窅分别罢了。 孟窅又解释说,留了徐燕在家看护平安,多吃两碗川贝炖雪梨,不日就能痊愈。 “平安生得弱一些,多亏你精心养着。”说起孩子时,淑妃眼底流露出一瞬黯然,很快又被她掩藏过去。“大王也想他了,过年的时候可不能不进来。” 李岑安得体地笑一笑,一壁点着头,仿佛一直在参与她们的对话。 崇仪偏首看进孟窅眼里,柔情一笑。“正是想着过年必得进来请安,才让他在家多养两日。” 孟淑妃便也点点头,视线眺向热闹的湖面上。 冰面上,红漆锃亮的冰床飞驰,令琪挥着鞭子一马当先。梁王满意地噙着笑,见胡瑶明显流露出的担心,也难得没有恼她的慈母之心。端宁郡主没有下场,她变得十分安静,小心翼翼地守着她的母亲。 恪郡王家的两个哥儿紧随其后,兄弟俩哈哈大笑着。池晚和韩玉点着兄弟俩摇头苦笑。“都是郡王惯得,活脱脱两只皮猴子。也不怕冷风灌进肚子里,回头嚷着肚子疼。” 韩玉看得开,反倒好笑地拆池晚的台。“姐姐素日不也纵着他们胡闹,我说一句也不许,如今倒看不惯了?我刚才可听见,您早早叫孙耀庭准备羊汤呢!等散场给他们灌一碗热热的汤,也就不担心了。” 恪郡王见妻妾和睦说笑,自饮一杯,心中十分畅快。看着始终滑在姐姐身边的阿满,转头与崇仪碰了一杯。“我家两个小子只会疯玩,哪像阿满沉得住气。” 崇仪也在看着两个孩子。臻儿的活跃不输堂弟们,只是女孩子到底力小。阿满落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的节奏却最惹眼。 结果不出意外,果然是琪哥儿独占鳌头。孩子还小,对输赢没什么执念,令珣令琏兄弟俩意犹未尽地要求再多滑一会儿。臻儿也很尽兴,玩完一圈回来,抱着孟淑妃的腿大呼过瘾。她第一回体验冰床,开心得不得了。 孟淑妃摸摸她的小手,手心还是暖的,便放心了。她也准备了甜汤,正叫桐雨喂她。 桓康王奖励了一套马具给夺冠的令琪,又单独把阿满叫过去,温和地问他:“你怎么只跟着康宁,不想赢比赛吗?” 阿满腼腆地挠挠头:“我怕阿姊跌跤,我是男子汉,我得保护阿姊。” 桓康王心道,子肖其父。琪哥儿锋芒毕露,璋哥儿忠厚纯善。一场比赛可观老大和老三平时如何教育孩子。于是,又另外叫翁守贵取一件奖品,给阿满。 翁守贵很快回来复命,揭开锦袱后,盘子里是一只赤金的蝈蝈笼子。夏天的时候,阿满说喜欢蝈蝈的叫声,他记在心里了。“哥儿瞧,喜不喜欢这个。” 阿满咧着嘴点头,心知要先谢阿爷的恩惠。 “谢谢阿爷。翁阿公,我喜欢。”说着,阿满张开手去够金灿灿的笼子,倏尔又问。“阿爷,也给平安一个嘛?他生病,今天不在。” 桓康看着面前认真的小脸,俄而假作为难,眼中含了深意,垂目试探。“可这蝈蝈笼子只有一个,给了他,你就没有了。怎么办?” 众人都悄悄停下来,含着笑好整以暇等阿满的答案。 阿满爱惜地抱着蝈蝈笼子摩挲,很是忍痛道:“那……我的这个借给平安玩吧。等他玩够了,再给我玩。” 桓康王追问:“那要是,平安喜欢蝈蝈笼子,不肯让给你呢?” 阿满摇头,一脸肯定。“不会,平安很乖。我是他哥哥,他都听我的。” 桓康王心中触动,锲而不舍地发问:“要是他这回不听呢?” 阿满这时露出犹豫来,他不理解为什么平安会不听自己的话。但是阿爷是大人,肯定懂得比自己多。阿满咬咬牙,还是痛惜地让步。 “那就给他。平安总是吃药,不能经常出门玩。我是哥哥,让让他也没关系。”他摩挲着笼子上的花纹,多少还是舍不得,取巧道:“等他睡觉的时候,我再借来玩。” 桓康王仿佛较上劲了。“他还是不给呢?” 阿满彻底糊涂了,用力摇头,倔脾气也冒了头:“他会给的!平安很听话,他是我弟弟,肯定听我的。” 桓康王骤然开怀大笑,用力揉着阿满的头说:“不错,做哥哥的想着弟弟,做弟弟的听哥哥的话。你们都是好孩子,老三教得好。” 他的笑声在舫中回荡,轻轻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该听懂的都听懂了。 “陛下越活越年轻,如今倒和孙子较劲儿起来。”翁守贵从旁打趣,迎合着桓康王的开怀,细细地发笑。 梁王握着酒杯的手上指节泛白,朝阳担心地凝视弟弟。两人瞥见宁王的视线里满是阴沉。兄友弟恭,也得看是不是兄弟。杀母仇人的野种竟也配和他们同坐?! 宁王面上平静无波,人还在场,心在天边神游。范琳琅毫不示弱地迎向梁王姐弟的视线,不露半分气短之色。 因为两个儿子也得了奖品,恪郡王带着他们上前谢恩。翁守贵心细如发,早就替桓康王准备周全。给阿满的蝈蝈笼子是他亲手捧来,其他还有给令珣令琏的小弓,也有给臻儿的玉玲珑。 恭王恍若未觉。他没有孩子,就把在场的有一个是一个,依着大小夸一遍。童晏华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还得挤出得体的笑来,不敢引起桓康王的注意。 崇仪抱起终于回来的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边夸他说得好,是关爱手足的男子汉,一边回味桓康王的弦外之音。父王难道不知他们兄弟不亲嘛?不会。父王想说的是,他不肯给的东西,谁也不能急着伸手去抢。 一六八、孩子与儿子 马车直接驶进二门上,车帘掀起一个小角,崇仪半扶半抱着孟窅下车,顺手替她拉紧风帽,再把刚换了新炭的手炉塞给她。 李岑安从第二辆马车里钻出来,一手攥着襟口不叫冷风灌进去。她心里还会刺痛,面上却能平静地看着前方的一对璧人。 崇仪深邃的目光看过来,晚宴上的愉悦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眉眼间。 “夜里风硬,王妃早些安置。” 林嬷嬷搀紧李王妃,耷拉着眼皮,不想看刺目的场景。散席后,靖王扶着孟妃一家四口上了同一辆车,可怜她的小姐单薄的身子在冷风里孤立,周围的人竟都像瞎子一般,一个也看不见小姐的苦楚。那宁王妃还特特瞥过来递了个讽笑,也是个冷心冷肺的人,怨不得宁王府上下落寞,连带她娘家也一落千丈。 “多谢王爷关心。这会子夜了。”李岑安体贴地絮絮叮咛:“妹妹早些服侍王爷歇了吧。还有康宁和两个哥儿,几天外头冻得人骨子里都生疼,妹妹别太纵着他们,回头再找了风邪。孩子吃苦头不说,心疼的还是咱们大人。” 她的话听着殷殷关切,孟窅听着教训的口吻,心里不是滋味。她扯了个笑,算是领情。 “好了。都累了,别站在风口里说话。都回吧。”崇仪挡下孟窅半边身影,探进转头马车里去抱孩子。一路坐着马车晃晃悠悠,两个孩子都抵不住困倦睡着了。刚才他们用毛斗篷把两个孩子都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人抱着一个,让她们在怀里安睡。 李岑安温顺地点头,复又对着孟窅带上一句。“辛苦妹妹了。” 孟窅不出声。李王妃从前阴阳怪气的时候,她偶尔还觉着愧疚。眼下她好声好气语带关切,自己心里反而像堵着一般。 崇仪先抱出臻儿,避开孟窅张开的手,示意一旁待命的乳母上来。 “仔细吹着风。”他抬手再次替她系紧斗篷,又折身去抱儿子。 臻儿趴在乳母肩头,迷蒙着撩起眼皮,哝哝做声。“阿娘。” 孟窅闻声,摸摸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也替她掖一掖斗篷。“回屋喂她喝一点温水再睡。今天玩疯了,还出了汗,夜里你们多留心。” 臻儿听着母亲温柔的嗓音,美滋滋地一笑。朦胧的视野里,她看见父亲抱着弟弟,轻轻地哼起来。今天,父亲抱弟弟,比抱她还久。 孟窅探身亲亲她气嘟嘟的脸蛋。“臻儿真乖。” 小姑娘又释怀了,满足地蹭一蹭母亲温暖的脸。等明天睡醒了,她要缠着阿爹多抱抱自己。阿爹最疼的肯定还是自己! 阿满安心地伏在崇仪宽厚的肩膀上,睡得又香又沉。今天崇仪抱着他说了许多赞许的话语,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睡梦里都忍不住翘着嘴角。虽然琪哥儿赢了比赛,可他得了阿爷的夸奖,父亲也承认他是小男子汉。他心满意足的,一点儿也不计较输赢胜负。 暖轿的空间小,崇仪和孟窅分别坐了一顶,先送孩子们回屋。安顿下长女,再一起绕道誉棠轩,正好看一眼被留在家里的小儿子。 平安熬不住瞌睡,被徐燕哄着睡熟了。他一个人在家里无聊,见不着哥哥姐姐,连最亲的娘亲也找不见,这一天心里都不踏实。丫鬟们围着用玩具逗他,他也提不起劲来。玩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盼着下一刻娘亲就走进屋来。 徐燕知道他心里不踏实,歇晌的时候就从沃雪堂里借了一个孟窅常用的软枕。果然小孩子都记得母亲的味道,梦里还抱着孟窅的枕头,嗅着枕头上母亲让人心安的香气。 “二公子极乖,喝药的时候略哄一哄,就咕嘟咕嘟咽下去。就是一直念叨,时不时问一句主子什么时候回家。”徐燕捡着重点,把孩子一天的言行概括起来。此时夜已深,她不好耽误主子休息,所幸二公子性子淳良,虽然受了委屈,也不曾对着下人们耍脾气。 自从上回大伙儿听见康宁郡主问荣主子要妹妹,大家就盼着能再多以为小主子。合着郡主的心意,再添一位千金自然也好。可大多数人还是想着椒兰苑能再出一个哥儿,儿子总是多一个是一个,荣主子站得稳,做奴才的走在外头也觉得脸上有光,腰板也比东苑的挺得直。因此,不知不觉里大家都改了口,不再称呼平安为“小公子”,默契地叫一声“二公子”。 孟窅听着心疼,打定主意明天多陪陪这孩子。一天不见他,她也记挂着小儿子。 另一头,崇仪放下长子,替替孩子掖好被角,轻轻地从他怀里抽出金灿灿的蝈蝈笼子,就搁在他枕头边上。这样明早醒来,他一睁眼就能看见。 “明儿让阿满亲手送给平安吧。也好叫平安知道,他哥哥一直惦记着他。”孟窅轻声让崇仪把巴掌大的赤金熏球放回去,和蝈蝈笼子拢在一起。那是阿满替平安向桓康王讨来的。 崇仪的视线落在长子干净的睡颜上,心中盈满愉悦。阿满继承了他母亲纯粹的心性,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友睦手足,不计较得失。或者这孩子并未意识到,全然出自本心,便更让为人父母者从心底骄傲。 “阿满是个好孩子。”他搂过孩子的母亲,想着三个孩子,心中更疼惜她对孩子的用心。 “臻儿和平安也是好孩子呢!”孟窅剜他一眼,佯嗔嘟哝。“你女儿最独,若听见你直夸阿满一个,看她不和你缠磨。都是你平日里惯着她!” 他们的孩子都是好的,臻儿活泼娇俏,阿满正直仁爱,平安乖顺体贴,自然都是好孩子。 崇仪心间淌过柔软的暖意,一时胸中意动,不禁勾起她细巧的下颌,低头轻啄菱唇。一屋子奴才就紧忙都把头埋下去,眼风里只看见荣王妃石榴红的湘水裙飘然翻飞,局限的视野里,靖王的一双鹿皮靴子跨出大步。 等那双脚走过去,有胆大的丫鬟悄悄抬头瞭一眼,经不住脸红心跳。泛黄的灯光里,靖王把荣王妃打横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耐不住低头去寻那芳泽呢! 游廊里垂着挡风的帘幔,悄悄将耳鬓厮磨的身影掩起来。 孟窅的心里似有小鹿乱撞,怦怦地鼓动着。她一壁羞恼一壁欢喜,攀着崇仪的肩膀躲开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做什么呀!还在外头呢!” 崇仪大步流星,只觉得臂弯里像是捧着一捧柔软的羽毛,拂过他心口时。他微哑的嗓音里仿佛透着热力,低声揶揄: “外头做不得,咱们家里去?” 孟窅不知他缘何忽然情动,听他不正经,整个人都烧起来。她心知逃不过,身上又酥又软,怯怯地投去一个水汪汪的眼神,三分告饶七分缠绵。 崇仪的心都颤起来,眼前的人儿仿佛绽放的娇花在细风里微微颤动,无声地邀请他的采撷。 冬日的夜又长又深,归巢的倦鸟紧紧依偎着分享彼此的热度。温暖的被窝里,崇仪搂着人畅想。 “臻儿想要个妹妹,咱们再加把劲,明年叫她如愿。” 那万一又是个弟弟怎么办……将将睡去前,孟窅迷糊地想。她以为只是暗里腹诽,浑然不知口中已然嘟哝出声。 “那少不得多辛苦荣主子几回,咱们总要叫臻儿达成心愿。”崇仪餍足过,身心舒畅地把人搂紧了睡去。 高斌一直竖着耳朵,在楼梯脚下听楼上的动静。后半夜里犹听见时有时无的缠绵缱绻,可他没听见三爷再叫水,憋了一肚子稀奇。三爷对荣主子是真不讲究…… 次日清晨,崇仪醒来时,孟窅还侧身蜷在他怀里,呼吸绵长均匀。他轻手轻脚替她擦拭一番,心知她昨夜里累坏了,这两日身上必然乏软,便有心让她多躺一会儿。过年的时候日日进宫领宴,需得养足精神。 他情不自禁地覆上她的小腹,孕育过三个孩子的地方依旧平坦,只有他知道摸起来不一样了。那里不是紧致的平滑,总也软软的,云朵似的温柔呵护他们的孩子。他忍不住发散起来,想着昨夜若是怀上了,明年夏天肚子该有多大。他回想着孟窅怀着平安的时候,比前两回小一圈,到底是之前吃了苦。这回,他定要细心照料她。到时候,他可以请旨带着妻儿去行宫避暑,待到秋老虎消退后,再绕道蟾江慢慢坐船回京。等九月登高时分,玉雪就该临产。圭章阁一直为她留着,只是这一年没怎么住,回头该交代高斌安排下去,椒墙早该重新粉刷了。明年入秋便叫人住进去暖房,不然闲置的屋子缺少人气,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可惜他零零散散一番畅想落了空。小年夜里,听说沃雪堂叫了换洗。这是个慢性子的孩子,不疾不徐地磨到三月里才悠悠在母亲腹中安营扎寨,便是出生也比寻常孩子笃定,硬是在他娘肚子里待足了十个月又两旬才呱呱坠地,全然不管外头天翻地覆。 一六九、伺机与春祭 进入三十四年,桓康王愈发龙体不豫,一场咳嗽从凛冬绵延至开春,温暖的阳光也无法驱散他周身散发出的老朽的气息。白月城内外风起云涌,新年热闹的氛围中,人群里隐隐透露着莫名的兴奋。 桓康王原本还想隐瞒病情,日常靠魏杞开的药茶调理着,只让魏杞的徒弟来请平安脉,再由徒弟向魏杞转述脉象病症。可他的咳症反复不消,这几日肺里隐隐作痛。他隐约觉得瞒不住了,索性放开去,在暄室召来太医会诊。说到底,他怕死,哪个老人不怕?越是活得久,越是多处牵绊留恋,更何况站在权势巅峰的大王。 魏杞亲手搭脉后换了药方,眼底又惊又忧。大王是真的不好了。 能进太医院供职的,个个儿都是国手。轮流诊脉后,有志一同地木着脸,只请大王保重龙体。 桓康王的心沉下去。太医难为。寻常大夫给人看病尚且顾忌病人的心情,说话要多委婉多绕弯。给大王看病更是性命攸关的差事,谁也不敢冒着砍头的风险直言不讳。太医说得越模糊,桓康王却越明白,只觉得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浸透五脏六腑。 他也不敢让太医下猛药,太医更不敢开这个口。魏杞战战兢兢地想了个偏方,好歹缓解一二大王的症状。 “以薄荷、麝香、浆果揉入烟草,困乏胸闷时嗅上一撮,可提气清肺。”这法子不治病也不要命,时日久了,会有些瘾头,可大王如今的身子还怕成瘾嚒?! 暄室的长案上多出一只匣子,翁守贵亲手打点,不经第二个人的手。他把那二十四式鼻烟壶用沸水煮过,烘干水分,再填上魏杞配置的鼻烟。玉石、瓷器、玻璃、漆器、象牙、珐琅、赤金、鎏银等玲珑精美、形状不一的鼻烟壶成了桓康王不离手的物件,时常手里摩挲着,香囊里还装一个。 恭嫔听宫人们谈论过两回,紧忙把消息送出去,指点儿子寻那洋烟来孝敬大王。说来也巧,从前家里有位专爱捣腾西洋玩意儿的叔伯,行动就爱在人前嗅一口,其实不爱那味道,只为了显摆他的宝贝鼻烟壶。后来抽着抽着,对各色烟草也得出一套心得。彼时,大老爷嫌弃那叔伯玩物丧志,不曾想今日也有用武之处。 恭王对那素未谋面的叔爷不感兴趣,恭嫔这把年纪了,那位叔爷说不得早就驾鹤西归。即便人还在,难道他一个亲王的门路还比不上一个落魄的曾家。他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恭王把心一横,倾身与母亲说出心中的想法。 恭嫔闻言,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来。她惊魂不定地迅速扫过四下,见宫人都走得远远地,压低嗓音呵斥。“你疯了!” “母亲!”恭王单膝跪地,抬头目光如炬,锁住恭嫔闪烁不定的眼睛。 "老大手里有兵,周国公阳平翁主都是他的帮手;老二那个病秧子身份不清不楚,父王照旧偏宠。儿子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恭王的眼里淬着寒光,掷地有声:“还有一个皮里阳秋的老三,不声不响拿下了半个六部。儿子再等下去,也只是一场空,索性把水搅乱,说不定就能找到儿子的出路。”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看恭嫔还犹豫不决,咬牙再下一剂狠药。“难道母亲甘心一辈子对那些人俯首低头,难道不亲不想听我还您一声母妃,更甚至……” 话音戛然而止,恭王探身靠近恭嫔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母后。” 恭嫔的心战栗起来,一边是害怕,一边是抑不住的亢奋。她很快畅想起儿子描绘的画面。 崇仪接孩子的时候,顺道去探望桓康王,又得了一个差事。出宫的时候,他压抑住心底的翻涌,面上力持镇定,抱着女儿的手不由收紧了。 臻儿不依,拍在他肩上。“阿爹,抱疼我了。” 崇仪立刻回神,抱歉地揉揉女儿的发心,见她嘟着小嘴,瞬间把心事抛在脑后。 “阿爹,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臻儿噘着嘴,闷闷不乐的责问。 崇仪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一双儿女。阿满一本正经,眼里流露出不乐意。 臻儿轻哼,见他不说话,更生气了。“我都听见了。阿爷要你去抓小鹿。” 四年前,崇仪猎了一头小鹿给阿满,如今还养在罗星洲的小岛上,如今长得与孟窅一般高,阿满还为此暗里和小鹿较劲。 “不是抓小鹿,是去鹿泉,去给祖宗磕头。”阿满纠正姐姐的口误,抿着嘴谴责。“阿爹答应娘亲去庄子玩,不能言而无信。” 崇仪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在蒹葭殿里,听桓康王与孟淑妃说起此事。 桓康王没有防着任何人,也信得过孟淑妃的为人。果然蒹葭殿没有透出任何口风,这让他很欣慰。崇仁三天两头往恭嫔处送东西,没少打听白月城里的消息。 “庄子在山里,你们娘亲和弟弟受不住那里的寒气。等从鹿泉回来,天气也暖和,正好一家人一起过去。”崇仪如是安抚,又描绘起庄子上的春景。 臻儿和阿满都知道,弟弟冬天不能出门,他会咳嗽。就像阿爷,在外头吹一会儿风,回屋就会捂上帕子闷声咳咳咳。 说来也巧,靖王受命代王春祭。祭典后次日,春雷破开云层,携着绵绵春雨洒过京郊的山林农田。春雨贵如油,丰沛的雨水绵延数日,给春播的农户带去开年的第一波希望。不日雨歇,白月城里谐趣园中喜鹊齐鸣,休眠一个冬季的树木向着暖阳纷纷抽出新芽。便是桓康王也松开眉头,连日带着轻松的愉悦。 可这份喜悦堪堪延续两日,京城的舆情峰回路转,满是对靖王的不屑。崇仪不必费心查探,心里对造势之人已有定论。梁王自恃清高,不屑这种下作手段。宁王早已退出朝堂,也不会多此一举。只有恭王惯爱用些蝇营狗苟,从前跟随梁王时,也不止一次在暗里煽动舆论。 京城沸议被崇仪一笑而过。政务上无法攻歼,那些人便编排些似是而非的话题。其中最恶毒的是指责崇仪生母犹健,独敬养母,有悖孝悌。 他心知,夺嫡端倪已现。因为恭王的急不可耐,无形间却破开了梁王宁王多年僵持的局面,让朝臣意识到,桓康王不止有梁王和宁王两个儿子。还有一位似乎游离于朝局边缘,却又在六部留下不可忽略的痕迹。 钱益也为靖王开怀,终于靖王堂堂正正地从梁王和宁王的光环后显露身影,让朝堂不得不直视他的存在,并因此重新衡量局势。 大势既定,钱益告假一天,找上老友喝一杯。当年,陈升因为平妻一事,不信靖王的人品。可他心中存有为老友壮志难酬的不平,这日从靖王府出来,拎着王府珍藏的佳酿,还想尝试说服固执的陈升。他满腹才华,只是刻板不识变通,被一身臭脾气拖累,多年郁郁不得志。 陈升喝了个半醉,歪在榻上苦笑,心中的苦闷寂寥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可他不想因为委屈,就低头弯腰。他骂那些人寡廉鲜耻,自己如何能做谄媚阿谀的事。 “王不王,臣不臣,上梁不正下梁歪,国祚难长矣……”他半阖眼帘,哑声怆然,反复叹息。“国祚难长……” 钱益拧眉,知道他又要借酒装疯。他适才稍一为崇仪说项,陈升便哈哈作笑。若不是多年故交,恐怕把他赶出门去也未尝不会。 “只看他如今贤妻独守空房,美妾出入厅堂,和大王当年有什么两样?”陈升感慨罢,索性放开了,嘴里肆无忌惮起来。“家宅不宁,还谈什么、嗝、谈什么清明……” 他一壁说一壁给自己灌酒,钱益带来的两坛子珍酿被他囫囵倒进肚子里。说到最后,他的舌头都大了。 钱益讪讪把话打住,今儿已经是说多了。他忍不住想讽刺陈升,自诩清廉,还不是喝着靖王府的酒。他还顾念交情,想起崇仪从前说的话,眼下才深以为然。 钱益索性闭口不言,又举杯与他同饮两三杯,趁着还未醉酒误事,借口天色不早,反身告辞出去。临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片刻又摇摇头,压下自己的犹豫。 不日,陈升的话还是传入崇仪耳中。崇仪器重钱益的才华,如何放心他独自在外行走,早就安排下人暗中保护。 崇仪听罢冷笑。“恃才傲物,强要抬举反而害了他。” 钱益事后亦有察觉,他倒不气恼崇仪的监视,反而因为崇仪的豁达心生叹服。若非如此,他当年也不敢贸然将驴脾气的老友保举到靖王面前。若是个心胸狭隘的主子,他此时也早就被迁怒上了。 为此,他又为靖王筹谋划策,建言崇仪此时不妨将计就计,进一步推动舆论发酵。 因为陈升的一番醉话,他反倒有一个想法。只有议论的声音够响,才能让桓康王震动。只要把桓康王扯进来,当宗室的威严被牵连,自然有人雷厉风行,为靖王扫除万难。 一七零、隐忍与阴谋 整个望城为了靖王的身世与品行物议沸然时,暄室里的桓康王日渐不耐。他往蒹葭殿里走了两趟,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孟淑妃一切如常,淡淡地与他言笑。 “崇仪打小省心,他最是顾全大局,也明白大王的苦心。” 这两年,童真人仿佛真地潜心修道,在宫里愈发没有存在感。从前,崇仪进宫问安,总会在御花园或宫道上巧遇归元殿的宫人。崇仪不常去,十趟里也有二三回。他也不瞒着任何人,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又明确地划下一道界限。他从不与童真人对面,只在门外与宫人询问一番,遥遥对殿门作个礼就离开。 孟淑妃不过问,更不会阻拦,甚至觉得崇仪太过小心。将心比心,母子情分淡薄至此,换做是她,未必能做到童真人的隐忍。 童明臻的确在隐忍,按捺着心底那簇跳动的火星翘首以待。这两年,与孟淑妃离了心的靖王妃悄悄联系上崔妙安,为她带来不少消息。童明臻比李岑安更聪明地察觉到大王对崇仪的越来越明显的器重。她看到了希望。 因此,此番京城热议不下,童明臻心里比谁都着急。可她不能动,她不能替儿子鸣冤诉苦,怕引起桓康王的忌惮;当然更不会对儿子落井下石,截断靖王的前途。她头一回无比虔诚地祈求漫天神佛庇佑,还她们母子一个公道。 孟淑妃越是平静无波,桓康王宽慰之余,还生出些许失落。他心知,孟淑妃的心早就随着早夭的儿女尘封。彼时,他需要一个心无旁骛的管家人,孟淑妃的家世和心性再合适不过。老了老了,才发现身边少一个真正体会心意。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人,但脾气太烈,轻而易举地被割舍,自此碧落黄泉两茫茫。 梁王作壁上观,既不落井下石,也不幸灾乐祸,只是偶尔看向崇仪的目光里不乏讥笑。 最来劲的是恭王。他一手点燃的火苗,明里暗里恨不能上蹿下跳,再添两把柴。他一边为梁王抱不平,一边隐晦地表示,靖王有靖王的难处,但孝道大过天,未免痛惜兄弟德行有亏。他盼着梁王顺势而为,压制崭露头角的靖王,也想看看光风霁月的靖王如何在群情激愤中保全自身。可无论哪边都比他预想的更沉得住气,他的筹谋仿佛一拳打在棉花里,被无声地卸去劲道。 李岑安左右为难,一时欢喜一时愁。外界议论靖王嬖宠妾室刻薄发妻,她闭门窃喜,心中大道痛快。可当矛头集中在靖王的身世上,她又坐立不难起来。她不敢想象如若靖王倒台,自己还剩下什么。 “娘娘只看靖王的处事即可。”秦镜十分笃定,也是他示意李王妃将消息递给归元殿的童真人。“靖王稳得住,娘娘就得稳住。” 李岑安心里如滚油浇心,一刻也不得消停。她咬着指甲,眼底映着晶亮的寒光。 “你说,孟氏也能稳得住吗?靖王爱她如珠似宝,她能忍得下别人对靖王的指摘毁谤嘛?”孟窅若是冷眼旁观,靖王还会对她情深如许嘛? 秦镜略一沉吟,很快计上心头。“倒不好让孟妃一个蒙在鼓里,不妨把消息递进西苑去。孟妃也能劝慰王爷几句。” 他盘算的是,若是孟窅不动声色,必然是从靖王口中得过准信,他们就拿的更稳。若是孟窅气急败坏地闹开了,左右丢的还是靖王的脸面。届时让李王妃出面劝和一番,还能显出李王妃的识大体。 雪溪不明白,李王妃明知道王爷心情不好,为何还要在府里传递那些闲话。李王妃仿佛在为王爷不平,秦总管仿佛是体谅王爷,可她能察觉他们与话语不一致的语调后藏着别的意思。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往外头说道。身在东苑,她只求安稳度日,如今李王妃不防备自己,何苦招惹他们。 尹蓝秋和秦镜想到一处了。没等秦镜安排人手,她让竹醉在相熟的几个婢女里多走两遭,话里话外都是对靖王的关切与担忧。即便事后靖王查出什么来,她身为靖王的女人,正大光明地关心靖王府的名声,有谁能说她做错了。 偏巧,这日两个洒扫丫鬟躲懒时的几句议论,飘进了臻儿的耳朵里。小姑娘只听见有人议论她最最亲的阿爹,气得眉毛倒竖。 “押下!”姐姐生气了,阿满就生气。他指着人,命令周良泰周良康把人拿下。 徐图就见和气的大公子发威了。他口齿清晰地喝令,让周良泰兄弟把人押在游廊下。两个十岁的孩子怕自己的力气不够,一头扑上去。 婢女哪里敢逃,哎哟两声被兄弟俩撞倒在地上,稀里哗啦滚做一团,又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给小主子磕头求饶。 人拿下了,接下来怎么办呢?臻儿气得团团转,呼哧呼哧出着气。 “郡主息怒。”宜雨蹲下来求请,廊下两个婢女争先恐后地求饶。 “我不!她们坏!”臻儿气得瞪大眼,倔强地回绝宜雨。“我告诉阿娘罚她们!” 阿满心里有主意,不等姐姐掉头去找娘亲,沉下圆润的小脸抿唇道。“打她们二十板子!” 徐图半点不阻拦,他都听小主子的。两个嘴碎的丫头罢了,这事搁在他师傅跟前,立时三刻叉出去打死都算轻的。他可听说,膳房的汤正孝对付说闲话的下人,都是直接给人灌热油的。“叫人取家什来。”徐图站在高处,凉凉地往地上看,全然不把那两人当活物般。“大公子赏板子,还不快谢恩!” 小丫鬟涕泪满面,瑟瑟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连求饶都不敢了。 很快就有人搬来条凳,两个面生的家丁利索地用麻绳把两个丫鬟捆在凳面上。到这里,徐图可不想污了郡主和大公子的眼睛,转头堆出笑来,好声好气地哄两个小主子。 “一会儿她们喊叫起来肯定难听得很,郡主和公子先避一避。这里有奴才看着。” 臻儿看见两个人像面团似的被绑在长凳上,惊得眼珠子都凸出来。她有些害怕,慌张地偏头去看弟弟,又一一看过宜雨和徐图的脸。 阿满拉起姐姐的手。“走,去告诉阿娘。” 宜雨站起来,用并不宽厚的身板悄悄挡去廊下的光景。她总觉得这样不妥,可徐图比她更清楚王府的规矩,她不敢和他掰扯。 两个孩子手牵手走进沃雪堂,臻儿急忙忙往孟窅怀里扑。她越想越不安,粘着孟窅不确定地叙述事情经过。 孟窅一惊,瞧见女儿惴惴的小脸,却不忍心苛责她。她轻轻拍一拍臻儿的脑袋,温柔地开解。“臻儿没错。阿娘知道,臻儿是生气,她们不该说阿爹的坏话。下回遇上这种事,只要把她们送去方总管那儿。这府里的下人都归他管,方总管会教她们。” 臻儿点头如捣蒜,虚心受教。还是阿娘聪明,刚才应该让徐图去喊方爷爷。 阿满低头认错,主动坦白。“我错了。是我让徐图打她们的。” “弟弟没错!”臻儿不同意,她抱紧孟窅的腿,回护弟弟。“她们不好,” 孟窅又把长子揽过来,揉揉他自责的小脸。“阿满急着帮姐姐,来不及细想。下回,阿满就知道怎么做了,对吗?” 阿满也用力点头,挺起胸膛来保证。他倒不怕,因为分得清是非对错,他明确地知道那两个婢子做了错事。他以为方槐安能罚下人,自己理所当然也能罚。 安抚过两个孩子,孟窅又让齐姜去给方槐安带个话,椒兰苑出了事,得让方槐安知道。她一点也不想见那两个人,从臻儿七七八八的叙述里,孟窅已经猜出个大概。她听着都生气,可孩子已经替崇仪出头给出惩罚,她也懒得多问一句。 她不知道的是,等方槐安想要查问清楚时,两个丫鬟齐齐死在房里。 徐图亲眼看着人打完二十板子,甚至不曾见红。事后,他还交代把人完整地送回去。谁知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等方槐安去看人的时候,两个年轻姑娘直挺挺地躺在通铺上,已然没气了。 方槐安不敢惊动沃雪堂,先私下里找徐图详细问话。丫鬟死得蹊跷,如今的节骨眼上,他不得不多个心眼。外头都是中伤靖王府的谣言,有不少人诋毁荣主子的品性。若是传出去,别人知道荣主子的孩子小小年纪打死了丫鬟,必要向这一家五口发难。 徐图大惊失色,同样意识到,此事不同寻常。两个活人莫名其妙在椒兰苑里暴毙,他惊得一身冷汗,不敢细想。最叫徐图难以忍受的是,他把大公子交代的差事办砸了,说不得还要连累公子和荣主子。 方槐安提醒他,这事必须告诉靖王。 徐图愧悔难当,比起害怕可能会面对的处罚,他更担心靖王对他失望。若是失去靖王的信任,不能再服侍大公子,他还不如一头撞死。 崇仪只听说椒兰苑出了人命,当即生出警惕,命令高斌彻查。他忧心忡忡赶回来,一边走一边才听徐图把经过娓娓道来。 高斌恨得牙痒痒,连徐图也想揍一顿。拿大公子作筏子,就好像挖他的眼珠子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七一、借力与使力 方槐安等在椒兰苑的月洞门下,远远瞧见靖王的身影走过来,深深弯腰请罪。他心知靖王必会担心荣主子和直接下令的两位小主子,特意赶来说明情况。 “奴才已经把消息压下了。此刻西苑上下只有齐姜知道,并不敢惊动荣主子。”当时,他就封了几个小子的口,把一个院子的奴才都关进倒座西边的小屋子里。荣主子椒房独宠,椒兰苑的奴才走出去腰杆子都比旁的院落的硬挺,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因此椒兰苑的奴才都不想无端给人让位子,办差时多都上紧了弦。如今出了事,方槐安略一施加压力,一个个都很自觉地管住嘴巴。 崇仪的脚步缓下来,心落在实处,他赞许地点头,又问:“孩子们都在沃雪堂吗?” 高斌也感激地盯着方槐安,真心诚意地觉得三爷把内院托付方槐安的决定万分英明。实在不是他小瞧了荣王妃,三爷护人护得紧,半点腌臜事都不让沾手。荣主子见过最大的阴谋,不过是李王妃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阳怪气,就这点还被三爷死死地打压着。 方槐安面上浮起笑来,他一直盯着两边的动静不敢松懈。“都在。郡主才敢围着荣主子要牛乳糕吃呢。” 徐图偷偷地松一口气,缩起脖子跟在师傅后面迈步子。 “不敬家主者,杖毙。”崇仪停住脚,看向高斌。“你去,把那两个犯事的丫头拉出去打。” 高斌一下来了精神,脸上隐隐透着光亮,拱手领命。“奴才遵命。” 徐图两眼发直,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门路。高斌得了令,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走开,他只敢惴惴地拿眼去觑崇仪脸色。他在心里嘀咕,早死透了的人,三爷这是恨得要扒坟鞭尸?不至于呀?他又想到办砸了差事的自己,难道要继她们的后尘…… 方槐安也听明白了,整个人放松下来。 一行人只留下徐图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跟着靖王一头走一头冷汗直流。 前头靖王打起门帘子,一下消失在晃动的门帘后。徐图硬着头皮抬起腿,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不如老老实实认个错。看在他服侍大公子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好歹在大公子跟前,三爷能赏他一个痛快。 方槐安惋惜地摇摇头,富态的身子挪出半步,恰恰好挡在预备慷慨就义的徐图前方。 徐图一抬头,就见方槐安给了自己一个眼神。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下意识地跟着方槐安停下脚步,往门边靠过去。 “傻小子,荣主子眼下还蒙在鼓里,你进去预备说什么?”方槐安老神在在地一笑,一句话把人点醒。 徐图心道,可不是!荣主子还不知道丫鬟都死了。他冲进去把罪一认,可不捅了马蜂窝嘛!徐图回过神来忙不迭堆起笑来,拱手对方槐安再三道谢。 “多亏方爷爷照拂小的。”徐图从前虽然敬重方槐安,可因为师父高斌的关系,心底还忍不住防备他。原本高斌和张懂两个一内一外把持着靖王府的庶务,方槐安凭空占去内院半边天,把李王妃身边的秦镜气个半死,也让高斌生出三分危机感来。今天方槐安送了个人情给他,倒叫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方槐安依旧好脾气地客套,他把自己的位子摆得正,靖王让他做的,他才伸手。靖王没有交代的,他一概不沾手。他是来替荣主子分忧的,最差的情况,他仍旧回蒹葭殿服侍淑妃娘娘便是。“一心为主子办事罢了。” 两个人在廊下并排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槐安见屋里一直没有传唤,料想没有大事,就准备去看看高斌那边。 “方爷爷放心,这里有我呢。”徐图拍着胸脯。他刚才已经想通其中关节,对于当时瞬间领会靖王心意的高斌和方槐安心生佩服。他只以为靖王震怒,要把两个丫鬟拉出去鞭尸,吓得胡思乱想一通。眼下回味起来,三爷是要为郡主和小公子背锅。 这会儿,师傅明火执仗地把人拉出去打到血肉模糊,草席一卷扔去外头乱葬岗上。事后谁再议论这事,大不了说靖王御下严苛。即便一二个知情的扯出两位小主子罚人的事来,最终下令打死丫鬟的是靖王,也只能说靖王溺爱子女。如此最大的过失都在靖王身上,谁要是跳出来作妖掰扯小主子们,谁的嫌疑就最大。 事关大公子,高斌办得格外精细。他恨不能时光倒退,回到出事的那个时候。不用大公子开口,自己就替他把人收拾了。什么玩意儿,两个没脸没皮的丫头还想连累大公子的名声。 至于行刑死人会不会露出痕迹,徐图更不担心了。他都能想见,师傅一进门必然想让人堵住两人的嘴,如此行刑时没有喊叫也不奇怪。然后把人结结实实捆在条凳上,板子打下去的时候,叫人分不清是行刑的人力道太大,还是受刑的人疼得挣扎。 其实不必细查,大伙儿心里都门清。这事和东苑脱不了干系,多数又是秦镜那老狐狸在搞鬼。外头的人还不至于能轻易把手伸进靖王府后苑来。徐图在心里骂娘,秦镜那个缺德鬼,李王妃也是个冷心冷肺的,知道自己争不过荣王妃,如今三番两次拿孩子做文章。那两个嘴碎的丫头也是活该,该打、该死! 屋里头,臻儿已经不怕了。看见父亲进门来,气呼呼地跑上前去,抱着崇仪的腿告状。 “她们说阿爹的坏话,我和弟弟都生气!”她两颊鼓鼓的,挥舞着小手比划。“一个眼睛又细又小,长得好丑!” 平安挨着孟窅嗤嗤地笑,他听了十多遍姐姐的丰功伟绩,已经烂熟于心。平安竖起食指扯着眼角,配合姐姐的形容,把自己秀气的丹凤眼扯得又细又长。 阿满觉得伤眼睛,拍掉弟弟作怪的手,塞了他一嘴香甜的牛乳糕。 孟窅拍拍长子的头,又替小儿子擦擦嘴角,见他一口一口嚼细了慢慢咽下去,才放宽心。 捧牛乳糕的宜雨顾不上靖王,一眼不错地看着小公子,怕他猝不及防噎着。 崇仪赞许地掠过一眼,俯身轻松捞起娇哼地宝贝女儿,与她同仇敌忾。“气着咱们康宁郡主,该打!” 臻儿获得父亲的支持,进一步取得胜利,不由骄傲地仰起头,傲娇的小脸上不可一世。 崇仪的话仿佛给阿满吃下一颗定心丸。崇仪一直是他的支柱与标杆,崇仪说那些人该打,就是认可了他的判断。比孟窅对他的劝慰更叫他心定。 “快别哄她了,什么打打杀杀的,也不怕教坏孩子。”孟窅笑着剜他一眼,安然坐在榻上,招呼他抱女儿过来继续吃点心。 崇仪从善如流,一壁走上来,一壁细细观察孟窅的神色。见她言笑自如,一手搂着平安,眉眼间平和而温柔,知道她果然尚不知情。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我以后听阿娘的,不自己叫打板子。回来告诉阿娘阿爹,”臻儿骨碌碌转着眼睛,机灵地看向崇仪。“让阿爹教训她们!” 孟窅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臻儿为自己的急智拍手,从父亲怀里探出身,对孟窅手里的牛乳糕张嘴,像只嗷嗷待哺的幼鸟。她觉得自己说对了话,就该有奖励。 阿满在榻上跪直起来,扯了一大块牛乳糕喂给姐姐。“姐姐厉害!” 崇仪揉揉女儿的发心,十分欣慰。“臻儿说得对,听你娘的话。谁要是让你生气,告诉阿爹,阿爹教训她们。” 孩子听话了,孟窅又关心起孩子他爹。他这么早回来,必然是听到消息了。 “你也别生气,底下人口没遮拦嚼舌根罢了,不值当咱们生气。”孟窅连回想她们的浑话都嫌脏了耳朵,只是心疼崇仪。家里都有人说三道四,外头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呢!只怪大王刚愎自用,崇仪小小年纪母子分离,孩子不容易,生母和养母哪一个又容易了?当年那些人不敢指责大王枉顾人伦,如今却把罪责强加在最无辜的崇仪身上,真真儿欺人太甚! 崇仪听得她一番话,原本不曾介意,此刻更是不以为意。不破不立,这是他注定要入的局,此时发作出来,反而对他有利。他甚至拿定主意推波助澜,把这件事的影响进一步扩充,打开对自己更有利的局面。 果然,次日就有下人悄声议论,把靖王打死家婢的事传出去。偶尔有几个还想议论荣王妃面善心黑,把打死小丫鬟的事按在椒兰苑头上。苗头才一冒头,立刻有耳报神报给高斌,被他果断地截断。高斌就等着有心人出头,来一个掐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他还让心腹弟子在府里传话,把昨天的事掰碎了说道。两个奴婢是因为不敬家主,被靖王下令杖毙。他的人便把高总管如何领命,如何指挥行刑描绘得活灵活现,半点扯不上椒兰苑什么事。 白月城里,桓康王终于也听见消息,气得他砸了一个碧玉药碗。他捶着胸口唾骂外头居心不良的宵小之辈。 “他们哪里是骂老三不孝?!他们是在戳孤王的脊梁骨!”童氏出家,崇仪过继都是他乾纲独断,这些就是见不得老三好,见不得他过一天省心日子。桓康王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今日敢诟病靖王,明天就敢非议孤王!” 翁守贵着急地替他拍背揉胸,不停地劝他。“凭他们怎么说道,大王苦心孤诣不都是为着伽罗好,为着孩子们好。靖王大小孝顺,必然能体谅大王。” 桓康王用力喘了几口气,抖着手又骂了几句才觉着抒发出心中怒气。 入夜,翁守贵掩人耳目进了归元殿。第二天,太真居士自愿出家的求请折子出现在暄室的桌案上。桓康王飞快地准了。 得了桓康王准话的童明臻走得潇洒,走得心满意足。她为儿子换来最好的前程,儿子必会记得她的恩情。哪怕分隔再远,何惧母子离心。 同一时刻,白月城放出消息来,太真居士不愿为俗世羁绊,自请出宫入茶林道观修行,了断一切情缘。至此,舆情沸腾至姐姐又戛然而止。被舆论同情的童氏的淡然远去,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径直打在热心人士的脸上。 并非无人怀疑这是桓康王的逼迫,可他们还能怎么办?难道冲进茶林道观,驾着童氏声讨大王、声讨靖王?只怕最后却是被他们把童真人逼上绝路了。 一七二、道心与交心 童真人的离开成为她在白月城最浓重的一笔,她一辈子被桓康王压制着不能抬头,临走的时候终于昂首挺胸一回。她自述与尘缘浅薄,只愿斩断俗世羁绊,一心证道。百姓闻言唏嘘,这是多狠心的亲娘,这是多坚定的道心。 孟窅后来才知道,崇仪下令让人杖毙了两个丫鬟。她得到消息的时候,人早就扔去城外乱葬岗去了。因为是犯了事的下人,她们的家人怕遭受牵连,连收尸入殓都不敢。其中一个丫鬟的父母早已过世,唯一的弟弟听说姐姐得罪了王府,唯恐靖王迁怒,连夜收拾家当南下逃命去了。 徐图一边回事,一边唾骂两家人刻薄,不着痕迹地把孟窅的心思往别处引。人死了瞒不住,外头李王妃还伸长脖子等着拿这事做文章呢!他一边轻描淡写地把靖王的处置说了,一边拉拉杂杂地说一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又愤慨不平地转述坊间对靖王的无端猜忌。一番东拉西扯下,果然冲淡了孟窅对丫鬟之死生出的震惊与感伤。 孟窅拧着一双柳眉,沉沉地呼气,胸臆间满是愤懑。传言一头牵着崇仪,一头牵着姑母,府里的事还牵连着两个孩子。她越听越气恼,蓦地从塌上站起来,把徐图惊得一愣。 晴雨和丫鬟们围上来扶着她重新坐下,又是上茶,又是加垫子。 “主子莫气。尽是些难成大事的庸碌之辈,不过眼红咱们王爷如今受大王器重,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反复嚼舌根罢了。主子为他们口没遮拦气着自己,实在不值当。”晴雨细声细气宽慰她,转头换一副脸孔,眉毛倒竖,冒火的一双眼瞪着徐图。“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往主子跟前学,没得污了主子的耳朵!荣主子气出好歹来,仔细王爷揭了你的皮!” 小丫鬟有一个是一个,学着晴雨用力瞪徐图。荣主子若有差池,不仅徐图少一层皮,近前伺候的一个也逃不掉。她们倒不怕罚银子,就怕丢了差事被赶出去。 徐图在众人的怒视下瑟缩肩膀,讪讪地垂下头告罪。一时间没掌握好火候,用力过猛气着荣主子了。可心底还有点窃喜。瞧,荣主子只顾着生气,哪里还记得门前打死了两个丫鬟。 孟窅才坐下,又蹭地立起来,拨开晴雨护主的手。 “去勤本堂!”她听两句闲话都觉得心肺生疼,处在舆情中心遭受万夫所指,崇仪该是多么委屈。他不能对大王诉说委屈,也不能在姑母面前流露出失落。即便在自家家里,他是王府的梁柱,是女眷的天,是孩子们的依仗,更不能露出一点不安的迹象。 晴雨抢过丫鬟捧来的斗篷,飞快披在孟窅肩上。 “主子有事交代奴才跑腿,奴才去请三爷来。”徐图也跳起来。勤本堂在正院,三爷常在那里见一见亲信之人,万一被外男冲撞荣主子,三爷何止揭自己一层皮! 孟窅气昏了头,在徐图的喊声里已经冲进明堂里,身后丫鬟们四散开抓起妆盒熏香之物,追着她的脚步往外冲。 晴雨追得最紧,她什么也不管,只管跟着孟窅跑。才追到门槛上,只见荣王妃扑进靖王怀里,晴雨急忙收住脚,却不妨被后头追上来的丫鬟撞在背上,扶着门框才没栽下去。 除了齐姜和徐燕,那是差着辈分的姑姑,晴雨是椒兰苑公认的第一大丫鬟。她嘴巧伶俐还会来事,把荣主子陪嫁的一对丫鬟都压下去,还压得人十分服气。下人莫不说荣主子和气心善。只看宜雨和喜雨的为人,就知道荣主子也是没脾气的主儿。论先来后到,宜雨和喜雨陪着荣主子的时间更长,可以说打小一起长大;论情分亲疏,一边是娘家的家生子,一边是王府的丫鬟,简直不能比。可荣主子不但防备晴雨这批内府出身的丫鬟,还托付日常起居,宜雨和喜雨两个更是心大得全然配合。虽说荣主子把她们安排在小主子身边,也是对她们的信任,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徐图的远见。小主子还小,总是在荣主子跟前更得脸,要是能有幸得主子的器重,说句不敬的话,少爷公子还得敬着长辈跟前的奴才,等闲作践不得呢! 撞上晴雨的丫鬟叫新雨,赶着新年的喜庆刚被赐名没多久,因为排着雨字辈,私底下得意好一阵子。新雨眼看着闯了祸,一手抱住妆盒,一手勾着晴雨的臂弯,帮她站稳身子。 晴雨回头瞥她一眼,因为事出匆忙,又在主子跟前,她没有立时发作出来。 徐图越过两个人往外走,见靖王把人拦下了,送了好大一口气。刚才乱哄哄地都往门上挤,他被一群小丫头推搡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孟窅提着裙子迎上去,四目相对,眼里再容不下旁的光景。廊下,两个声音齐齐响起。 “这是怎么了?”崇仪张开手,拥入意外的热情,好笑地发问。瞧她不曾施妆,不曾簪钗,不像是出门的样子。 “你没事吧?”孟窅捉着他的臂膀,关切的视线在他清隽的眉目间搜寻。 崇仪被她问得一愣,扶着人往回走。 孟窅主动握住他的手,目光盯着他一眼不错。她担心明礼听了外头的胡言乱语心中难过,更担心他为了不让家里操心强作欢颜。 徐图拉住预备跟上去的晴雨,悄悄打了手势,示意她一起等在明堂的屏风后头。 晴雨不领情,飞一个白眼给他。荣主子和王爷独处的时候,她们都是在隔壁候着。这两位亲热着呢!私下里,她听小丫头们眼热荣主子与靖王夫妻恩爱,三伏天里挨着坐也不嫌腻歪。她虽然教训丫头们不许嚼舌根说道主子的闲话,私心里深以为然。荣主子偶尔埋怨靖王太宠溺郡主,可她瞧着,靖王对郡主不及爱宠荣主子十之一二。 孟窅适才走得急,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两颊生凉。崇仪摸着她温热的手心,抱着人往自己膝头坐。难得孩子们不在,他也不用端着父亲的架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急急忙忙往哪里去?今日不忙,正巧庄子上送进来新鲜野味,我让汤正孝备下锅子,陪你和孩子们涮肉吃。还是想吃烤肉?” 因为徐图要来回话,孟窅特意打发徐燕她们哄着孩子们去罗星洲放风筝。这会儿,她担心崇仪,自然百般体贴他。听他竟然还有心思吃野味,孟窅捧着他的脸再三细看,还是不放心。 “你真的没事?”她听得七窍生烟,刚才都觉得阿满打板子打得对,她也想打那些人板子。 崇仪惬意地把脸放在她手心里,凑近前轻轻嗅着她的香气。“我有什么事?” 孟窅犹豫了下,噘着嘴闷声嘟哝。“我都听说了。你别理他们,那些人什么也不知道,整日传三过四,有着闲工夫,怎么不见他们报效家国,做一二正经事业呢!都是游手好闲的庸蠹!” 说着话,她又气愤起来,话音忿忿扬起,一本正色。江州旱情严峻,梁王主动请旨都回封地赈灾。明礼连日忙着清点户部运送物资,偏有眼瞎嘴瘸的,不说相帮,还来恶心人。 崇仪笑了,笑得莫名地好看,叫孟窅的心微微一颤。他寻着暖香轻抵芳泽,心底的愉悦尽数揉在温情中。 “有荣主子体谅我,旁的都不要紧。”他的眼底窜起灼热的光,弯弯的笑弧翘起来,搂着她细腰的手暗示着沿着柔软的线条摩挲。 孟窅耳朵尖都烫了,捂上他发亮的眼睛,细细地娇嗔。 “你这人、这人真是……”支吾半晌骂不出来,孟窅词穷,索性搂上他的脖子,放弃迂回与掩饰。“我担心你受了委屈,你却像没事人似的。既然不在乎,为什么打、发了丫鬟?你越是不说,我反而多想,真真磨人,比你女儿都磨人!” 她还不理解那事的经过真假,说起丫鬟的事,下意识还是害怕提起那个“死”字。她又哪里知道,那些流言中还有自己的手笔与运作。崇仪轻拍她的背,哄孩子似的。“莫恼。我若有委屈,肯定只与你说。” 话是好话,孟窅开心了一回,又觉着他有些敷衍。她翘起小指,勾着他的尾指要一个承诺。“你莫骗我。我知道自己蠢笨,外头的事都帮不上你,家里还是你为我安排呢。可我舍不得你委屈,不想你一个人藏着心事难过。你若不顺心,哪怕只让我陪着你坐坐,至少有人陪着,不叫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愁上加愁。” 崇仪不由想起新婚时天真无忧的孟窅,什么话都藏不住,什么话都敢与他说。她有多久没有如此直白地诉说心意,是孩子的出生分散了她的心力,又或是后院妯娌间的龃龉消磨了她的心性。可原来,他的玉雪一直在。 他的目光热烈近乎急切,像破开海雾的月光,是夜幕下唯一的光亮。孟窅被他盯得心跳飞快,慌忙推他一把,色厉内荏地嗔恼。“与你说正经话,你发什么呆!” 孟窅觉得自己像围场里被驱逐至空地的小鹿,单薄地暴露在猎人的视野里。她挣扎着起身,不敢与他对视。“回来就把衣服换了去,一会儿孩子们就要回来了。” 崇仪的动作更快,扑上来收拢臂腕,把人放倒在自己怀里。他飞快地扑倒自己的猎物,驾轻就熟地抵上去,将受惊的小鹿禁锢在盈满炽热气息的狭小空间里。 “怕什么,徐图不会让他们进来。” 为什么不让孩子进屋呢?孟窅脸红地想,都怪这人,她又不敢看晴雨她们的脸了!最讨厌她们满面窃喜的体谅,什么私密都没了。 孟窅羞愤地瞪他,等他贴过来时,“狠狠”咬他一口。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 一七三、猜忌与猜测 梁王星夜兼程赶赴江州,随后第一本奏折递进暄室,请求桓康王允准兵部护送赈灾钱粮。桓康王压下不提,转头在户部的奏事折子上批一个“可”字。 “灾情似火,速办。”稍晚,他把折子单独挑出来,命人即刻发回户部,着手推进相关事务。 暄室里点着提神的瑞脑香,冰片微凉的苦意轻盈地弥散开。桓康王歪在摞起的锦垫里,目光涣散无光。室内安静地仿佛听得见熏香袅袅升腾的细响。唯一作陪的翁守贵泥塑木胎般在他身边跟着入定。 俄而,他打破凝滞的时光,低沉的嗓音里裹着砂砾般粗粝。“他想做什么?” 翁守贵心知不是自己能说话的地方,大王只是需要一双听得见又听不进的耳朵。他专注地看着桓康王凹陷的脸颊,为他眼底的乌青心忧。太医院已经不开新药了,魏杞进了一剂药茶,让大王日常喝着,好歹不至于整宿地咳嗽不得成眠。 桓康王自言自语一番,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叹了口气。“办完这趟差,让他随户部一同返京,好好在府里休养。琪哥儿如今还没个兄弟,他怎么就不急呢……” 翁守贵莫名心酸。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父子相互猜忌。大王是想圈进梁王,偏偏还没法狠心割舍父子情分。其实,大王一生多情,是个内心柔软的人。他挨着小周氏,也没有忘记敬贞王妃。端看如今还行走于京城的周国公府,若非大王顾忌梁王与朝阳大公主,凭周家两个女儿的所作所为,早抄家三百回了。宁王作为前朝余孽,还能完好无缺地在王府里莳花逗鸟,不也是大王看在一场父子情分上。可以孩子大了,只想着掐尖儿逞能,竟没一个出来回护老父。他想起靖王,又在心里无奈摇摇头。靖王的心早就冷了。 正想着,小内侍进来通传,道是靖王来请安了。又到了皇孙回府的日子,回回都是靖王亲自来接。上下都说,靖王小夫妻对自家孩子是真上心。君不见,梁王对唯一的公子威严有余,倒像是先生学生一般进退有据。 桓康王支着手坐直身体,长袍像是挂在他身上,像是半空的米袋子,在身前垮成一团。 翁守贵凑上来扶一把,摆摆手,让人迎靖王进来。 桓康王看着殿门,靖王仿佛披着光华步履方正地走进来。他的神色清朗而平和,不见喜色,不见彷徨。老人眯起眼,想看进三儿子的眼底,试图从那里分辨出一些不一样的光亮。 崇仪走到长案下,一丝不苟地拜下请安颂吉。 桓康王抬手,突然发问:“可曾见过你母妃?” “儿子先来给父王请安,随后再去蒹葭殿,顺便带孩子们回家。” 桓康王审度着他的神色,最终没有自讨没趣地问他对童氏出家的看法。难道怪孩子对此事过分冷漠?那不正是外头那些说辞。老三这孩子打小就冷,对谁都是淡淡的。哦,不,对他的小媳妇儿火热得很。桓康王点点头,脸上不怎么得劲。 “怎么突然要接走?” “今儿初十。”崇仪垂下视线,清浅一哂。怎么听着像是耍赖似的。过年时,桓康王提了一句,以孟淑妃在宫中寂寞为由,把孩子们在宫中小住的时日往上提一提。每旬多住两天,逢六送进来,逢十接回家。玉雪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可一头是王谕,一头是孝道,两座大山压下来,他也只有低头从命的份。 另外有一层,他不曾告诉玉雪。有孩子为纽带,靖王府无形间走近桓康王身侧。他把握着分寸,不近不远地一步步在桓康王心里扎下根基。 桓康王撑着桌案,呼呼沉着脸不讲道理。“急什么,难道怕我委屈他们?再住两天。” 崇仪拱起手来,近乎央求般。“孟氏实在想念孩子,父王宽宥,体谅她一片慈母之心。” “也没见她进来看一眼。”桓康王更不乐意了,赌气般地质问:“想孩子就正大光明地进宫来,难道你母妃防着她了?!” 翁守贵悄悄偏过头掩面偷笑。说起孙子的事来,大王也像个孩子似的蛮不讲理。也好,叫他 “姐弟俩瞧见她,一刻都待不住。每回送出门,都是哄的。”崇仪无奈摊手,也是满腹苦衷。今年,平安也跟着进宫了。他最依赖玉雪,送上马车的时候,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三个孩子里,他最小也最单薄,玉雪在家不免日日担心他。他们何尝不想进宫探望,见不着时牵肠挂肚,见着了只怕孩子哭闹着要回家。 桓康王一想也是,那个小的三句话不离阿娘,有两回吃饭的时候想家,想得眼泪汪汪的一边吸鼻子一边吃。桓康王不仅不觉得伤眼睛,反而生出好奇心来。 他想抱着哄一哄,小娃娃还不让。和着眼泪指挥太监布菜,自己抓着勺子大口吃饭,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才解释说:“不吃饭,阿娘疼,弟弟疼。” “母妃叮嘱过,按时用饭,按时就寝,平安康健是最好的孝道。”阿满为弟弟补充完整。总结起来是说,不吃饭就会生病,生了病母亲心疼,母亲心疼,做儿子的也心疼母亲。 他说一句,平安就点一个头,小鸡啄米似的。最后总结道:“哥哥对。都对!” 这孩子怎么就认真得这么招人疼呢!想着两个小孙子,桓康王心头松快了些,愈发舍不得放人离开。宫里太冷清了,他甚至纵容孙子们在九黎殿的丹墀上抽陀螺。那些欢快的笑声能破开笼罩白月城的阴霾,向早春的阳光明亮通透。孟氏教的孩子好,没心眼,脾气也温厚。大孙子小儿子,他见多了糟心的儿子,自然更喜欢软乎得像团子一样又白又暖的孩子。子肖其父的梁王府大公子就被他放在一射之外,脾气太倔,眼神和他没良心的爹一样尖锐又倔强。 崇仪见他神情松动,进一步拱手告饶。“实在是孟氏想孩子们了,一刻见不着人,心里便不能安稳。她这两日身上不好,只盼着孩子回家。儿子想她心定了,兴许能爽利一些。” 桓康王拧着眉头,觉得三儿子太宠媳妇,明目张胆地把娘子放在老子前面。果然孙子都是好的,儿子不是东西! 崇仪神神秘秘一笑,为难地表示:“她这几日身上倦怠,饮食无味,瞧着行状倒像是怀阿满的时候一般。不过,时日还短,做不得准。儿子倒不敢贸然请太医来看,以免空欢喜一场反而不美。求父王通容。” 他心里隐隐有猜测,玉雪的小日子已经晚了三日。若是再过一旬还无动静,他就让钱益来给她请脉。说好要给臻儿添个妹妹,瞧她连日恹恹的行状,多半是又有了。只是她牵挂着孩子们,自己还未察觉。 桓康王哪里还有半分芥蒂,拊掌道好,大袖一挥赶着他带人回家。这是又怀上了!怀上好啊,不拘男女都好。等孟氏月份深了,就把三个小娃娃接进来住着,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 崇仪安抚了老父亲,被翁守贵亲自送出来。 “老奴先给靖王道喜了。”翁守贵富态的脸上露出和气的笑。眼前的人,是大王唯一能器重的王子,从来不显山不露水,却稳稳走到所有兄弟的无法觊觎的高度。他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每常切中大王的心思。就连子嗣上的事,也稳稳地压了兄弟一头,不得不感慨天意。“大王见着璋公子就高兴,能比平时多用半碗饭。王爷常带公子们走动,” 崇仪真心诚意地谢过他。其实,论起对桓康王的体贴,他们这些儿子都不比翁守贵用心多。 “父王的起居,阿翁多费心。”崇仪回一礼,以晚辈的姿态郑重托付。 翁守贵急忙避让开,只说是分内之事,不敢受靖王的大礼。转头,他将靖王的话学给大王一听。不拘靖王是什么心思,大王总是喜欢听的,多少慰藉大王无处安放的慈父之心。 崇仪继续往六宫出发,到的时候,孟淑妃已经在大殿里等他。才弯下腰,平安拨开珠帘蹬蹬蹬跑上来,一把挂在他腿上。 小儿子仰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热情地叫唤:“爹呀!” 三个孩子在隔壁听见消息,纷纷抛下玩具果子不要了。臻儿和阿满多少习惯了,还能稳住步子,平安不管不顾冲在最前面。 “慢些跑,仔细跌跤。”孟淑妃在上座招呼,一壁摆手示意崇仪免礼,对着小孙子忍俊不住。“平安一见到父亲,眼里就放不进祖母了。” 平安红了脸,害羞地扭头看孟淑妃,两手还是抱着不放。他想家,想阿娘。他也觉着不好意思,讨好地咧嘴笑,一边坚定地抱着父亲的大腿。 臻儿小棉袄爬上座,搂着孟淑妃笑嘻嘻地撒娇。“阿奶不哭,弟弟喜欢阿奶。” 孟淑妃揉揉孙女的头,佯作伤感地叹气。“还是臻儿心疼祖母,平安一心只向着你们娘。” “弟弟。”阿满依次给祖母和父亲请安,站在双方中间,端出兄长的架势来教训弟弟。“不可对祖母失礼。” “没有!不是!”平安被教训得想哭,仰头向父亲求救。他还不会说长句子,心里一着急,更是舌头打结牙齿打架。他怕放开手,就不能回家,不回家就看不见阿娘。平安急得原地抓耳挠腮,可谁也不帮他说话。 桐雨心疼不已,推着孟淑妃使眼色,满是不赞同。孩子的眼圈都红了,快别装了,真真为老不尊!三个小主子住在蒹葭殿,她比淑妃还开心,每天醒来都觉得浑身是劲。 崇仪无辜地回看,心里也很无奈。他认知里的孟淑妃像神龛上的佛像法相庄重,日常隐在檀烟袅娜的云雾后。此刻的她是从未有过的真实,像是富贵人家的老太君,逗弄着心爱的孙儿。原是一桩小事,谁也不会和这么小的孩子讲规矩,可他想看看长子如何处事,次子会不会听他哥哥的话。 阿满告诉自己要爱护弟弟,弟弟不懂,可以教但不可以骂。父亲给自己讲道理的时候也很耐心。阿娘说,哥哥护着弟弟,弟弟敬着哥哥。他答应阿娘,在外面要照顾好弟弟。 阿满走上前拉起弟弟的手,认真却温和地说教:“父母呼,应勿缓。祖母是父亲的母妃,祖母说话,父亲也需恭听。” 这是官大一级的意思。崇仪好气又好笑地听孩子直白的解释,点点头,煞有其事地为长子背书。“你哥哥说的不错。” 平安眼见一个也不帮他,便知自己做错事了。他憋起小嘴难过又委屈,小手扯一扯父亲的衣角,还有点不甘心。 “二公子真孝顺!快别欺负这孩子。”桐雨实在不忍心,没好气地瞪一眼主子孟淑妃。转头堆满了笑,满目慈爱地看向孩子们,一个也不落下。“二郡主头一个想着祖母,最会疼人。大公子孝顺,还会教弟弟。反倒是主子您越活越小,与孩子们淘气起来。真真儿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满屋子里也只有她一个敢这么说话,似真似假将孟淑妃抱怨一通。余者笑眯眯地做陪衬,一个也不搭腔。主子说的都对,桐雨姑姑说的也对,小主子们就更不能错了。 平安垂着头被哥哥牵到孟淑妃身前,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孟淑妃的脸色。 阿满拉一拉他的小手,鼓励他主动认错。 平安盯着孟淑妃好一会儿,看出她面上并无愠色,鼓起勇气来。“阿奶好。” 孟淑妃的眼角浮起笑纹来,他也极有眼力,抽出小手改为抱住孟淑妃的腿,奶声奶气撒娇,一声阿奶转出八个调儿来。 “弟弟也疼阿奶。”这是一句长句子,说完了,他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甜甜地保证。“陪阿娘,再陪阿奶。” 一七四、反骨与反哺 马车里,靖王听孩子们叽叽喳喳。长女最活泼,大半都是她在说,两个弟弟补充。 平安终于踏上回家的路,小脸上都浮了兴奋的红润。臻儿说什么,他都狗腿地追捧,猝然不防地撒了个娇。 “弟弟乖,想阿娘。” 崇仪抱起小儿子,颠着分量没有变轻,果然有听话照顾好自己。崇仪欣慰地拍拍他。“她也惦着你们,这会儿在家预备你们爱吃的。” 臻儿扑上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 “吃螃蟹嘛?”过年后就没吃过螃蟹,她心里一直惦记呢!臻儿赶紧抱住父亲的腿,娇声给崇仪灌迷魂汤。“阿爹最好,阿娘最听你的。你和阿娘说,阿娘肯定允我。我就吃一只,就一只!” 阿满抿起小嘴,很能稳得住。他的要求不高,有豆腐皮包子和冬瓜盅就能满足。豆腐皮随时能得,冬瓜难得一些,但高斌知道他喜欢,从南边运上来存了好些在地窖里。阿满笃定地想,阿娘肯定给他留了豆腐皮包子和冬瓜盅。阿娘从不偏心,对姐姐弟弟都一样好。 “阿娘给的都好,我阿娘最好。阿爷也夸阿娘温慧秉心。”他挺起小胸脯,与有荣焉地扬起下巴。丫鬟非议父亲的事,他都告诉阿爷了。阿爷不但不责怪他打人,还夸父亲做得好,又夸了阿娘,说阿娘把他们养得好。当时,他心里就特别高兴,背书的时候都比平时流利,阿爷就更高兴了。 平安的期待更简单。每餐一碗鸡蛋羹,要是阿娘喂给他吃,肯定很香。平安搂着父亲,心里念着娘亲。“阿娘好。” 崇仪揉揉小儿子的头。“你们阿娘身上不爽利,回到家都要听话。” 三个孩子一听就急了,齐齐追问。平安眼眶都红了。 “弟弟乖,阿娘不疼。”他明明都有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捣蛋不哭闹,阿娘怎么会不好呢?! 崇仪又宽慰他们。“阿娘想你们想的,看见你们就会好起来。” “我也想阿娘呀!”臻儿表示理解。虽然宫里什么都有,阿奶也很疼她,可是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很想家。要不是阿娘说,阿奶一个人太寂寞,她只愿待在家里和阿娘玩,帮着阿娘带弟弟。 “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平安。”阿满觉得自己能行,在宫里都是他陪着平安。平安很听话,虽然有点爱哭鼻子,但是弟弟还小,他会包容弟弟。 这厢里,靖王府阖家团圆,兄友弟恭。孟窅把三个孩子挨个儿抱一抱,又忍不住亲一亲,身上也不犯懒了,眼瞧着精气神都不一样。 白月城的活力与温馨却跟着三个孩子溜出高高的宫墙外。暄室上空的云层都是阴沉的。不出三日,桓康王又发了一场火,把进宫求救的朝阳大公主骂个狗血淋头,当天就跑出京城去。 户部六百里急报,回京的车队出江州时遇袭,梁王落水后失去踪迹。 朝阳公主闻讯后,第一时间进宫见驾。梁王请求兵部护送的折子被父皇压在案头,改派手无缚鸡之力的户部办差。她心急则乱,对桓康王的决断也生出埋怨。若是兵部相随,即便遇上刺客乱民,必能当场镇压。 梁王妃丁宁带着女儿端宁郡主匆忙套了马车进宫,一壁让胡瑶回娘家进一步打探消息。胡国公和阳平翁主名下商铺钱庄遍布全国,各地也有人脉。孟淑妃不涉朝政,消息未必比她快。丁宁只想着就近在宫中,也好尽早知道大王的布置。 桓康王刚刚被满腹怨尤的女儿追究问责,脸色铁青。 翁守贵好声好气劝和,被大公主一句话顶回去。打狗也得看主人,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仆人,被不孝儿女骂了,桓康王觉得自己的威严被人挑战了。 “去的时候没事,回程反而遇上埋伏。”桓康王冷笑,不怨他疑心,梁王扣押兵符的前科才过去没多久。 朝阳的心一颤,一时间竟也拿不准,只这一瞬间的迟疑,落在桓康王的眼里更添一把火。老人拍着案牍,厉声大喝。“找不到人也罢,找到他,你不妨问问你的好弟弟,眼里还有没有君父!” 翁守贵心里着急,生身父子何以到了生死难容的地步。大王适才这句话传出去,不仅抹杀了梁王赈灾的功劳,更是截断了梁王的生路。 朝阳惊怒交加,反身夺门而出。梁王府听说后当场昏厥,被孟淑妃安置在偏殿,留下端宁郡主贴身照顾。 不出半日,又有御史面圣,弹劾大公主闹市纵马,伤及无辜百姓。原来朝阳心牵兄弟,自己回府点起人马,疾驰出了城门。 阳平翁主进宫的时候,正好撞上义愤填膺的御史。胡瑶与她兵分两路,赶往蒹葭殿探望梁王府。阳平翁主则前往暄室求见。 一群人忙里忙外,独留一个周丽华在梁王府干着急。宁王下台后,周国公府彻底失势。大王明令禁止周家人出入宫门,她跟着表哥进去,大王也对她视若无睹。 阳平翁主从中劝和后,桓康王三言两语打发了激动的御史,让靖王妥善安抚受伤百姓。他未尝没有懊恼,实在被朝阳的怀疑激怒得失去理智。一通气话发泄后,逼死了儿子,逼走了女儿,他心里火烧一样又悔又恨。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听说敬贞投缳自尽,果真一脉相承,当娘的和儿女一样,都是属刺猬的。略有不遂心意的地方,立刻竖起尖刺来,先把周围人不分敌我地扎得头破血流。他怨着敬贞的绝情,一对儿女也一直记恨自己的薄情。自己尚且顾念骨肉亲情,多年来有心补偿幼年失怙的儿女,即便崇武屡次忤逆,仍然选择宽恕他。可她们姐弟对自己呢? 阳平看着桓康王一身颓色,不忍再为梁王说情。一来桓康王还在气头上,恐怕适得其反;二来,侄子和弟弟之间,她也有取舍。梁王对周家偏听偏信,冷落清琢母子,枉费她一番苦心筹谋,更苦了她的外孙女。她再顾念与敬贞的故交,多少年下来,也是心灰意冷。 崇仪领了差事,为朝阳收拾残局,在京城各坊间奔走两日。这日回到家里,迎面又听说椒兰苑里叫了大夫,心立刻悬起来。玉雪说不准又有了,又或者是孩子,哪一边都让他揪心。 走在路上,听方槐安把话补充完全。原来是平安又犯了咳症。 因为平安胎里带了肺热气虚的,崇仪将罗星洲的柳树尽数重栽。这两日,满城柳絮随风飘扬,左右邻舍难免飘来一星半点。饶是孟窅细心照料,平安还是没能躲过。 乳母说,孩子夜里呜咽过两声,并没什么征兆,可早膳才喂他吃下一碗糖粥,不过一刻钟,孩子就说嗓子痒,又咳上了。 太医署和府医分别看过,有口一致,先让孩子净肠胃,病愈前只能用一些细粥小菜。 平安时有小病小痛,孟窅初时也不想惊动崇仪。梁王失踪,朝阳出走,崇仪无一日清闲。孟窅主动把孩子们的事都揽下,好叫他无后顾之忧。偏偏这日才进门,就有耳报神向靖王邀功,说是荣王妃不好了。 崇仪穿过二门,细问管事的方槐安,才知道是玉雪心疼生病的平安,陪着吃清粥小菜。晌午哄了孩子,她自己却眼前发花。两个丫鬟扶着,才没让人栽下去。 崇仪脚下生风,抿成一线的唇透露出不悦。 孟窅一见他的神色冷峻,心虚地往枕头里躲一躲。侧身伏在榻上,小心翼翼地看他。 崇礼快步走上去,见她清愁盈眉,脸上怯怯的,下巴尖也显出来,果然清减了。 “谁许你这样作践自己,不爱惜身子?你是存心不教我安生!”他抱起人,愈发觉得她单薄,嘴上嗔骂,一手拉高薄被裹着人。 孟窅一脸知错悔改,顺势贴着他的心口,连连赔不是,又发誓一定保重自己。 高斌跟着靖王在外奔走一天才回来,把屋里让给一对鸳鸯,留在外头吩咐徐图。 “你去,叫汤正孝那老家伙看着办,给荣主子好好补补。”里头这位牵着三爷的全幅心神,眼见着三爷在朝堂上立足,可不能后院起火拖他后腿。 晚上的膳单里,小厨房进了一品火腿鲜笋汤。臻儿亲手给母亲盛汤,阿满一眼不错地盯着,指着白玉般的笋块,让宜雨挑出来。火腿高汤煨着时鲜的新笋,香气扑鼻。 “阿娘乖,好好吃饭。您好好儿地,弟弟们才能放心。”机灵的臻儿拿腔拿调学着孟窅对平安的叮嘱,颠倒过来借机教育她。 “阿娘放心,我照顾弟弟。”姐姐盛的汤,弟弟捧给孟窅。阿满心疼地看着母亲,轻声宽慰母亲。“弟弟今天都乖乖吃了药,也不撒娇怕苦了。知道阿娘为他累病了,弟弟说他一定快点好起来,早一天孝顺阿娘。” 孟窅被一家人围着,心里熨帖,比吃什么参汤丸药都受用。 一七五、分忧与锋芒 孟窅自觉犯了错,连日很是乖觉。见着崇仪为了自己,每日办完差事匆忙赶回家,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在家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吃穿上费些心思。 喜雨勤快地跑着膳房,膳单子来回翻看。王爷、小姐、小主子们的口味,她心里都有数。孟窅只消点一个冬瓜盅,她在脑袋里过一遍,就能衍生出火腿的、三鲜的……各色花样来。还有搭配的小炒,时鲜的果蔬,她心里都有数。 汤正孝看见她进门就高兴。喜雨就是膳房的晴雨表,她跑得越勤快,说明主子的心情好。心里不舒坦的必然没胃口,不但没胃口,龙肝凤髓吃进嘴里都是苦的。喜雨以来,就说明有差事。有差事,说明自己还得用。差事办好了,还能叫主子记住自己,谁能不乐意呢! 小德宝机敏地逢迎上去,比他师傅还夸张地把喜雨捧起来。今年,汤正孝正式把煲汤的活分给他管,还提了两个小子给他打下手!他如今也算混出头,有跟班的了。 这一日,臻儿向崇仪立下军令状,包揽二弟一天的起居。穿衣、用饭、吃药……臻儿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给孟窅听。 “我都会,我来教弟弟。”阿满说,二弟弟有点娇气,会走路了还要阿娘喂着吃饭。阿满三岁就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呢! 阿满盯着孟窅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帮腔。“我也帮姐姐。还要徐姑姑、宜雨姑姑在,阿娘放心。阿娘早一天好起来,孩儿才能安心。” 他才不是因为平安占去母亲太多精力而吃味。他要做个好哥哥,教平安大道理。 见他们姐弟二人同心,孟窅也不忍心打击两个孩子的孝心。就像阿满说的,最不济也有徐燕和宜雨看着,最多她私下多叮嘱一句。 崇仪又给两个孩子担保。他心疼生病的孩子,更心疼玉雪受累。 主意是他给女儿出的。略一引导,臻儿立时拍着胸脯保证。 平安那里,他单独探望过,也细细告诉他玉雪对他的用心。平安最依恋母亲,也最心疼母亲,听说玉雪为他急得病倒了,反倒坚强起来,也不撒娇了,还主动喝起平日里最嫌弃的药茶。 “都是好孩子,咱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臻儿骄傲地扬起下巴,附议父亲的话。点着徐燕似模似样地发号施令。 “姑姑跟我来,让阿娘好好歇着。” 阿满牵着孟窅的手,仰着头乖巧得不得了。“阿娘放心。姐姐很厉害呢!” 孟窅捏捏他的脸。阿满一脸满足地跟上姐姐的步伐。 午膳的时候,两个孩子果然没有出现。徐图不时让人传递消息进来,都说一切皆好。 膳单是孟窅亲自张目定的。因为孩子们贴心,她特意交代加两道他们爱吃的菜。孩子们一桌,沃雪堂里一桌。靖王严令荣主子躺着养两日,饭菜直接送进里间去。晴雨挑出一个火腿冬瓜盅,一个金衣炒银芽,又捡着刺少的松江鲈取出一段来,单独盛在托盘上。 崇仪用火腿汤泡了饭,亲手喂她。三个孩子都学着她,喜欢用汤泡饭吃。听说平安在暄室,也用狮子头的肉汤拌饭吃,还把父王都带歪了…… 孟窅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头含着一口汤饭。一边咀嚼,一边挪着挨近他。 “我自己来。”她吃下一口,粉腮飞霞。“你自己快吃,一会儿又要出门忙去了。” 崇仪自有安排,又喂她吃一口,见她不似前两日胃口不振的样子,心下稍安。孟窅又劝他一回,他便顺从地自己端起碗来。也是一样的汤泡饭。 孟窅探着头看一眼菜色。“多夹些豉香蒸排骨,还有燕菜山菌也端过来。” 两个都是他爱吃的。崇仪眼里蕴着愉悦,盯着这两道来回下筷子。孟窅又往他碗里添一勺汤,汤饭必须热热的才好吃,盛出来很快就凉了。 吃过饭,屋子里还萦绕着一股饭菜香。晴雨把熏笼抬进来,往蒸槅里放进佛手、香橼等香果。不一时,水蒸气裹着果香徐徐蒸腾而上。 崇仪不让她下榻,自己坐在榻沿陪她说话。 徐图又传消息来说,三位小主子也用过了,吃得又好又干净。 “二公子把蛋羹底下的鸡肉、白果都吃了。这会儿,郡主在玩绳戏,大公子在教二公子背诗,正背到‘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孟窅摇着头失笑。果然是孩子,还说照顾弟弟,自己个儿却在一边玩起来。平安倒叫她刮目相看,才吃着鲈鱼,就背起鲈鱼的诗来。 崇仪心说,这也是随玉雪。正经学问,她不喜欢,于吃食一道上却诸多钻研。还有臻儿跳脱的性子,像极了她。 “你出门前,去看一趟吧。”她勾着他的指节细声央求,还是不放心平安。“把那罐枇杷梨膏糖带过去,等他吃了药,吃一颗甜甜嘴。” 崇仪无不答应。她的一片慈母心,也让他的心房一角柔软如水。 “你放宽心,平安很快会好起来。父王也挂记他,还遣了太医来看过。”平安体弱,一直是他们夫妻的一桩心事。这个几经波折失而复得的孩子,对他和玉雪都有不同于其他两个孩子的意义。他是玉雪对自己的情深义重,也是自己的玉雪的歉疚。“钱先生也说,只要日常悉心调理,假以时日平安会和阿满无二。” 比之昔日的皇长孙,他对平安有信心,对玉雪有信心。 “我知道,可我难过。我情愿病在自己身上,舍不得孩子们吃苦。”平安生得弱,她心里总觉得亏欠孩子。可她自己身上也不如前两回好,生下平安后,奶水就明显比前两回少。 “胡说!”崇仪听不得她咒自己不好,眸色一黯,沉声打断她。“你若病了,我该如何是好?” 话里的力道撞在孟窅心上,叫她为之一颤,感动地挨着他好不眷恋。“我们都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们一家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崇仪低眸应声,搂着她的肩宽慰。心里却坚定地要给她和孩子们挣一片广阔的天,要让她们自在地笑着,惬意地活着。 “抓紧好起来,春蓃时,咱们把孩子都带去猎场。我答应阿满给他一匹小马。” 孟窅认真点头。臻儿也盼着去猎场呢! 春蓃的消息也是孩子们带回来的,是听桓康王亲口说的。姑母也送来给孩子们的骑装,都是内府赶制的针线。臻儿每日都要取出来看一眼,与她畅想一番猎场的光景。 孟窅没忍心打破她的美梦。女儿家只能在猎场外围的营帐罢了。不过猎场的风景开阔,天高水长,臻儿还从没见过。到时候让明礼带着她走一圈,臻儿肯定高兴。 王驾再次进入归山猎场,大家都在偷观摩桓康王的神色。说到底,一切朝局变动得最初是上一次的围猎。梁王的张扬、宁王的败落,还有逐步崭露锋芒的靖王。 梁王依旧行踪不明,赶赴江州边界的朝阳大公主没有传回任何消息。听说,朝阳大公主还在梁王坠河的沿岸搜寻弟弟的踪迹。 宁王随驾到了猎场。但他自来文弱,第一日跟着桓康王露了一回脸,就躲回自己的营帐里。 “猎场的风太硬,让人多加一个炉子,莫要着凉。”宁王经过几番洗练,反而生出一种豁达。心境平和后,多年困扰他的痼疾都奇迹般地缓和下来。反观心事重重的宁王妃范琳琅,强撑着一口心气,至今还不放弃困兽之斗。眼下,夫妻二人调了个个儿。宁王妃缠绵病榻,宁王反倒时常分神关照起宁王妃来。 第二天,桓康王猎了两头山羊,一对兔子。他让人分出一半,加急送回京中梁王府。剩下的一半,分赐宴上的子侄大臣。 恭王看着桓康王亲手割肉喂给阿满,眼中一刺。他举起酒杯敬崇仪。 “三哥好福气,叫弟弟艳羡不已。”梁王不在了,可老三还挡着他的路。“父王对璋哥儿的疼爱,远超当年皇长孙。说来,大哥家的琪哥儿没来,委实可惜。那孩子心心念念想来见识一番。” 崇仪举杯示意,却不沾唇。“大哥下落未名,琪哥儿也没有心思出来。父王偏爱小辈,刚才特意留出一半猎物给琪哥儿。” 恭王很是忧心地叹了口气,为梁王的安危痛心一番。忽然话锋一转,灼灼目光锁着崇仪。“说来,人人都以为大哥弓马娴熟。其实三哥才是深藏不露。” 他都看见了。老三的猎物虽然不多,但每一支箭都精准地扎中猎物的眼睛。父王和老大都看走了眼,老三才是最心狠手辣的那个。恭王心中警铃大作,原本他打算浑水摸鱼。眼下看来,还是得先把老三压下去。这也简单,老三的牵绊太多。除了女人,还有三个孩子。 崇仪警觉地捕捉到恭王看向首座时闪过眼底的寒光。恭王府最大的不足恰恰是子嗣艰难,他很快意识到老五的谋算。 当夜一家人聚在帐中,孟窅分配了他猎来的皮毛,分别装进箱子里让人拿去硝制。 崇仪喝着茶,提议说:“明天起,让孩子们陪着你。平安才刚好,别人他到处乱跑。” 孟窅正担心拘不住三个小的,闻言点头如捣蒜。“正是呢!” 一七六、肉香与乳香 崇仪虽是说了不让孩子们在猎场乱跑,又不想让委屈他们在帐子里无聊憋闷。早上,他活捉了一笼兔子送回来。兔子肉质嫩,又长得乖巧憨厚,不拘是给孩子们玩,还是烤来吃都行。他还让人撤走帐子里的矮柜和摆设,铺上八尺见方的毡子,出门时带来的两箱玩具,也都铺开在氆氇上,方便他们取玩。 孩子们一觉醒来,被抱进父母的大帐里,立时就被屏风后满地的玩具吸引住目光。有好玩的,又有好吃的,谁也没闹着往外跑。 阿满自觉身负使命。父亲说,让他们陪着阿娘。阿娘不能去骑马,好可怜。 平安玩了两天,已是十分满足。他的咳症才好没多久。姑姑说,吹了风容易生病。他不想再生病吃苦汁子,还让阿娘担心难受。 臻儿翻转着鲁班锁,偶尔回头看一眼挡风的立屏。猎场的风吹起帐帘时,送进马蹄崩腾的哒哒声,还有士兵高亢的呼喝。她骑过马,可还没跑过呢! 阿满见姐姐扭过脖子往外看,凑过去点出窍门。“阿姐拨这里。” 臻儿轻轻一拨,果然锁扣松动起来。她好半天才摸到点头绪,紧忙埋头钻研起来。 傍晚的时候,帐子里架起红泥小炉子,细铁丝的网格上铺着切好的肉片。炭火的热力透过网格炙烤出油脂的香气。 臻儿鼻头抽动,用力嗅着烤肉的香味。“阿娘,我自己来。” 她眼馋喜雨手里那双长筷子,每一次肉片都夹起翻动,都能听到油脂滋滋的响声。她跃跃欲试,比起坐享其成,烤肉的过程也很吸引人。 那是平时煮茶的炉子,又在两个大丫鬟眼皮子底下,孟窅便答应了。她正替平安盛粥。平安的脾胃弱,吃食是单独准备的。今晚煮了梗米粥,一碗里六粒甜枣儿,不放一点糖,也有淡淡的甘甜。 平安吃着单独给他准备的酱鹌鹑,斯文地嚼着撕成条的鹌鹑肉。姐姐还会给他加菜。 孟窅看着他吃了半碗粥,吁出一口气来。帐子里都是烤肉的味道,她从刚才就觉得不舒服。来的路上,崇仪提醒她。她当时吃了一惊,经他一点明,恍然发现身上确实与平时不同。这会儿,闻着荤腥气,胸口闷闷的不说,腹中还有酸气上涌。 晴雨立时察觉到主子脸色有变,顺手沏一杯茶捧上来。 孟窅灌了一口热茶缓了缓,就说要出去走走。一壁拦住臻儿继续给平安塞烤兔肉。 “你弟弟不能再吃了。一会儿,你看着他再吃半碗蛋羹。” 臻儿替平安可惜,把烤肉放进阿满递过来的小碗里。“阿娘去哪儿?吃肉呀?” 她烤了三次,终于不会把肉片烤糊了,正准备大展身手。 “阿娘去喊你们阿爹回来一起吃臻儿的烤肉。” 臻儿便催她。“阿娘快去!我把最大的留出来。” 孟窅摸摸她的头,以资鼓励。 “臻儿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明礼知道他的宝贝女儿亲手为他烤肉,又不知要怎么吹捧她。他对女儿的偏心真真儿偏得没边了。 “阿娘,快些回来吃饭。晚上吃肉不好克化。”都是孟窅从前教育他们的话,阿满此时学以致用,认真地叮嘱孟窅。 孟窅又答应他。“找着你们阿爹就回来。你也快用,烤肉凉了不好吃。” 晴雨替孟窅披上斗篷,小丫头打起帐帘俩。 “仔细着炉子,莫让火星子燎着她们。”孟窅不放心地反复提醒,有提醒帐帘不能掩得太密实,炭气熏人也难受。 说是去找崇仪,她只是围着营帐附近遛弯。一则走远了,她不放心。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崇仪。皇子整日陪着王驾,哪敢轻易去探听圣驾所在。说不得此时崇仪也在陪桓康王用过晚膳,没有传召更不能去。 晴雨一手扶着她,一手轻轻在她面前挥着帕子。帕子上幽幽的桂香弥散在空气里。草场上难免有动物气味,还有猎杀后动物的血腥气。荣王妃出来透气,她怕反而被那些马儿猎犬的气味熏到了。帐子里每日熏着清淡的香,适才是被小主子们烤肉的味道压制了。 孟窅却拦下她,脚下也停住了。桂花香气甜腻,她此刻泛酸欲呕,倒是青草生涩的气味更舒坦些。孟窅娉婷立在原地,半掩芙面,阖眸匀气,平缓身体的不适感。 晴雨忙把帕子塞进袖口,两手稳稳扶着人。她贴身服侍,自然知道孟窅这个月尚不曾换洗。在家时,徐燕姑姑就特意嘱咐她们仔细服侍,若是主子近日口味有变化,要及时回给她知道。她们私下里揣测,莫不是又要迎来一位小主子。沃雪堂里悄悄涌动着窃喜,大伙儿不敢惊动荣主子,伸长着脖子等徐姑姑敲定喜讯。 “王爷万安。”跟出来的小丫鬟看见迎面走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一身窄袖短褂脚蹬鹿皮靴的张懂。他是靖王亲随,小丫鬟往他身后一探头,齐齐蹲下身。 晴雨把人送到靖王手上,退一步也轻声请安。她低下头,金色的阳光洒满视野,靖王和荣王妃的影子逐渐贴近。 崇仪环着孟窅的肩,低声关切。“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他觉得稀奇,孟窅竟然舍得撇开孩子们,自己一个人出来散步。一时泛起玩味的笑意,低头又细心捕捉到她极浅的唇色,一颗心又悬起来。 “怎么了?”他挪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去回荡在草场的劲风。 “臻儿在学烤肉,正等你回去吃呢。我出来寻一寻你,一起回去。”孟窅吸进好几口冷冽的空气,才觉得内里的郁结被冲散开去。草场上空旷,人影数落。她瞥见远处的护卫,近前四下都是王府的亲随。孟窅示意他矮下身来迁就自己的身量,轻声将方才的症状描述给他听。 崇仪早有预见,听她含羞带怯一说,便拿稳了七八分。喜悦的光彩自眼底迸发,他握着孟窅的小手,愉悦地再三嘱咐她小心。 “眼下在外头不方便,你自己当心些。等回府再请钱先生断脉。”他霎时有冲动,想即刻返程。到底他一贯沉稳能忍,很好地按耐住内心的蠢动。草场上人多杂乱,还有始终伺机而动的老五,他不想贸然暴露玉雪和孩子。 孟窅点点头,垂手掩着尚无痕迹的小腹。“我晓得,这几天不都好好待在帐子里嚒。” 就是因为听他提醒,抵达猎场后,她一直留心自己的身体。晨起和午后的惫懒,膳食气味的影响,静下心来才发现果然与平素不太一样。尤其刚才孩子们雀跃围着烤肉大快朵颐,她闻着肉味只觉着油腻犯呕。她更明显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委屈玉雪了。”崇仪捏捏她的手,温情轻哄。“等回家去,必须好好补偿。” 孟窅骄矜哼声,抓紧机会为自己谋取利益。 “只要回去不逼我喝一些苦药汁子,就是王爷对我的大恩呢。”实在是吃药吃怕了。她觉得自己身体挺好,倒像是怀阿满的时候一般,比怀着臻儿那会儿还轻松一些呢! 崇仪看着她与平安如出一辙的表情,顿时失笑。“你啊你啊。这一点,平安果然随了你。多大的人了,一点苦也吃不得。” 孟窅理直气壮地娇气,勾着他的指节追问。“那你答应不答应?” “先请钱先生看过再说。”崇仪不松口。“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孟窅七分怕苦三分撒娇,听他不肯松口,噘着嘴露出不乐意来。“反正我好好的。这是咱们的孩子,我岂有不爱护的道理嘛?” 一对璧人沐浴在夕阳里,喁喁私语诉不尽情意。崇仪仔细地立在上风处,不让一丝凉意侵袭娇花美眷。 张懂和晴雨都是明眼人,从主子的喜悦里品出意味来,也是面泛红光。眼瞧着王府又有喜事临门,身为靖王府的一员,心中莫不欣喜。张懂比晴雨更多三分喜色。他日常跟随靖王在外办差,耳濡目染下也琢磨了不少眼下的朝政格局。靖王府子嗣兴旺,对王爷的大业是大有助益的。首先,大王必定喜闻乐见。 回到帐子里,孩子们已经在吃膳后的甜品。臻儿和平安吃的是八宝糖酥酪,给平安的还是单独准备的金沙南瓜糊。 这会儿,平安安安分分地吃着南瓜糊糊,还时不时冲姐姐笑一笑。 之前,他眼馋姐姐哥哥吃酥酪,偷偷从阿满碗里挖了两口吃。不过半天,就闹出腹痛滑肠,把乳母吓得半死。他自己吃了苦头,还因此多吃了三天清粥,委屈得不得了。 阿满觉得弟弟很不争气,吃口酥酪也能闹出事来,让阿娘担心。明明自己和姐姐吃着都没事,他还很喜欢酥酪的可口。 臻儿觉得二弟弟好可怜。许多好吃的好玩的都不能碰,还要被灌苦药汁子。她最怕那些黑漆漆不见底的药汤,喝过药的嘴里都是苦的,得吃好多糖才能缓过来。而且吃药的时候,很多她喜欢的菜也不能吃。所以,即便给她再多的糖,她也不想吃药。 出于深刻的同情,机灵的臻儿想出自己吃过的一道南瓜粥。她还认真与孟窅商量,获得了孟窅的首肯,喜滋滋地哄骗起小弟弟。 “平安你看,阿满吃银酥酪,姐姐给你吃金酥酪。这个甜甜的、温温的,也很好吃。” 平安无不相信。因为有姐姐喂他,吃起来更觉得滋味不同凡响。见到南瓜粥,就想起姐姐对自己的好,心情越吃越美。 一七七、馋虫与蝉鸣 林嬷嬷一手挽着袖口,一手执起珐琅莲花头鎏金长柄匙舀起一颗又嫩又透亮的鸽蛋加进李王妃的小碗里。李王妃如今有了别样的盼头,眼界与心境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又是西苑想出来的吧。”李岑安拨弄着碗里的鸽子蛋,弯唇一抿笑。这不是内府膳单上的菜品,没有燕菜,没有油水,清汤寡水的卖相,只有不讲规矩的孟窅爱琢磨这些不上台面的小炒。“怎么,孟妹妹又害口了?” 林嬷嬷暗道一声晦气。好好的一道菜,她瞧着挺爽口的,才夹一筷子。谁知反倒叫娘娘想起西苑的小妖精。老天没眼,又叫那小妖精怀上了。大王龙心大悦,见天的赏赐流水般的送进西苑去。淑妃惯会做表面功夫,假模假样地夸奖小姐贤惠。好处都叫她的亲侄女占尽了,给两句不关痛痒好话,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她自己个儿的贤名。 “不相干的!”林嬷嬷一口否定,恨不能立时把这道菜撤下去,接下来果然都刻意避开。“那边的膳食都是走正院的膳房,熊平想巴结还凑不上呢!” 她觉得,这是靖王不放心王妃,防着王妃在膳食上动手脚。偏是底下人趋炎附势,事事学着西苑的做派。林嬷嬷还为春蓃生气。靖王撇下正经元配嫡妻的小姐,单独带着狐媚子和她几个孩子出城游玩。小姐好心安排尹氏和卢氏随行服侍,还被靖王嫌弃多事。 膳房的想法也无可厚非。荣王妃点的菜能上靖王的饭桌,他们必然要用心学着。万一靖王哪天进了后院,突然想吃哪一道呢?届时,总不能叫他们把机会拱手让给汤正孝不是? “孟妹妹金贵着呢。有王爷给她撑腰,自然不屑奴才的巴结。”李岑安细细咀嚼。鸽子蛋口感软嫩,浸着笋的鲜味,确实可口。 “只盼着她这一胎顺顺当当,别上下折腾,搅得阖府不得安生。”林嬷嬷掩不住酸气,阴阳怪气地撇撇嘴。她还记着孟氏怀二公子的时候不安稳,几回见红。靖王疑心重,让高斌明里暗地敲打当差的人,还悄不作声地发卖过两拨人。当时里头就有东苑的人脉,秦镜的眼线也折了进去。这些人不过是稍稍打探西苑的消息,什么手脚也没动,一夜之间就高斌清理得一干二净。小姐为此提心吊胆过好一阵子,生生拖垮了身体。 比起孟窅的身孕,更让李岑安忧心的是,白月城已经透出消息来,大王要夺情复起孟家。孟家返回朝堂,孟窅自然更有底气。联想起拖后腿的娘家,李岑安才是呕血。可秦镜为她分析局势,点出孟家对靖王大业的重要性。为了来日,眼下只有容忍孟窅一时的得意罢了。 汤正孝给西苑准备的午膳也有一道鸽子蛋煨雷笋,大菜是莲房鱼包和樱桃炙肉,素炒用的最嫩的菱藕,配上真君粥、河祗粥、大耐糕和五香糕。 靖王和郡主、大公子吃的蔷薇蒸饭,颗粒饱满的米粒泛着淡淡的粉色。这也是荣王妃新近想出来的吃法,香喷喷的蔷薇色米饭是郡主近来最爱。 两道粥是为荣王妃和二公子准备的。荣王妃已经换上齐胸襦裙,宽松的裙幅下小主子一天天长大。徐姑姑每日午后用特制的精油为荣王妃按摩腹部,好叫肌肤晶莹柔嫩,不生纹理。椒兰苑的人自觉地改了口,称呼平安为二公子,盼着荣王妃再添一子。放眼整个宗室,还没有哪家主母膝下能立住三位哥儿。大王都夸荣王妃福祉深厚! 臻儿舀起满满一勺饭,空口慢慢咀嚼。米饭的甜味、蔷薇的花香在口腔里交错,吃着饭也齿颊生香。她最近迷上了香喷喷的米饭,每餐都点名要吃这个。孟窅还说想给她换栀子花、玫瑰花,可小姑娘偏偏钟爱蔷薇的香气。 孟窅吃着河祗粥,煮得软糯的鱼干入口鲜香。她这一回不怎么害口,还偏爱吃鱼虾一类。 崇仪见她慢悠悠的用饭,只觉岁月静好。他舀一勺樱桃肉给她,亲眼看她张开小口衔了,两瓣唇微微抿着,比菜肴更光鲜可口。 臻儿指着切得均匀平整的的雷笋块,一口饭一口笋,吃得又快又香。 阿满握着筷子,稳稳地夹起鸽子蛋。他最是执着,因为上回被李王妃指责没规矩,他背着母亲反复练习,如今鸽子蛋、肉圆都信手拈来,便是花生米粒也能轻易夹起来。 孟窅摸摸他的头,叫宜雨剥开莲蓬,挖出鳜鱼肉滑给他和平安吃。冬吃萝卜夏吃姜,鱼肉里和着姜末,微微带着一点辣,压住鱼肉的腥,又叫人口齿生津。 平安还用不好筷子,反手抄着勺子舀面前的真君粥喝。他喜欢把菜叠在主食上,饭菜一起送进嘴里。阿满正好和他相反,饭是饭,菜归菜,嘴里一口不吃完,绝不沾第二样。 阿满把鱼肉咽下去,瞥见弟弟不合规矩的手势,板着脸握住弟弟的手。 平安乖巧地任由哥哥摆布,末了咧嘴对哥哥一笑。小门牙上还沾着杏仁碎粒。 阿满的眼角一跳,严肃地指挥晴雨给弟弟擦擦嘴。弟弟真是太不省心了,吃相也不好看。等到冬天,母亲生下小妹妹,小妹妹肯定会嫌弃平安的。他要好好教育弟弟,做哥哥的不能被小妹妹瞧不起,否则将来怎么保护妹妹呢? “吃过饭,让徐图带着人把园子里的知了清理了。罗星洲西边也去走走看。”天气一点点热起来,早上偶然听见几声蝉鸣,崇仪留了个心。玉雪和孩子们都要歇晌,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清理庭院里的夏蝉。 夏日天热,他们一家人在花厅用饭,只留了四个丫鬟布菜端水。其余的都在外面廊下等候差遣。琉璃窗格打开着,徐图就站在窗下,清楚地听见靖王的吩咐。周良康捕捉到他一个口型,退下去往库房跑。他拉上兄弟兵分两路,还要往膳房借东西。 “我要去,我也去!”臻儿耳朵一动,眼里亮晶晶的坐直起来。她知道怎么清理知了,用竹竿沾上糯米粑粑或者麦芽糖,在绿荫里找出躲迷藏的知了。“粘知了好玩儿!” “知了是什么?”平安好奇地问,看见姐姐兴奋起来,他也不甘落后。“我也去呀!” “都去。好好把饭吃完,都让你们去。”孟窅笑着答应,正好逛一圈消食。“不过,不许靠近水边。” “阿娘放心,我看着姐姐和平安。”阿满挺起胸膛担保。马上要多一个小妹妹,阿满越来越有做哥哥的自觉。等获得崇仪赞许的点头,阿满满脸的神采就更明亮了。 孟窅也对长子很放心。他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有时候懂事得叫她心生怜惜。“阿满真厉害。” “我也厉害!”臻儿抢着说话。“我抓一只大大的知了送给阿娘。” “你自个儿留着玩,我可不要。”孟窅哭笑不得。她不喜欢虫子,小时候容哥儿也带着她们捉知了。她都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虫子飞过来。 崇仪却喜欢女儿的活泼,立刻夸她孝顺。孩子就该淘气些,瞧着机灵讨喜。瞧着孟窅似要张口,他先开口:“让他们去玩,我陪你在园子里走走。” 因为要粘蝉,臻儿和平安埋头加速起来。阿满不紧不慢地维持原有速度,被心急的姐姐塞了两口樱桃肉。 说是粘蝉,三个孩子还是贪玩的成分居多。臻儿竖起一双耳朵一路打头,哪里虫鸣最响亮,她就带着队伍往哪里冲。 阿满怕她跑太快摔跤,紧紧追在后面。园子里并不都是平整的石板路,还有许多小石子铺成的曲径,万一跌一跤,肯定要破皮的。他还不忘指挥徐图把弟弟抱起来。 平安正担心追不上哥哥姐姐的步伐,闻言立时张开手往徐图身上挂。小嘴里还催着:“快!快!姐姐在那里!” 崇仪扶着孟窅的腰,就在椒兰苑的园子里转圈。小风穿过假山送来凉爽,他放慢脚步配合。 “不知道肚子里这个是个什么性子。”臻儿跳脱,阿满稳重,平安乖巧,肚子里这个如今看来也十分乖巧,不曾让玉雪吃苦。 “都是好孩子。”孟窅低头扶着不太明显的小腹。因为这一回十分顺当,桓康王想借口养胎,接孩子们进宫常住的事也被崇仪婉言推拒了。 桓康王不大乐意,可老三说得也有道理。倘或抢了孙子们进来陪自己,反叫孟氏因为挂心子女而不能好好养胎,这才是本末倒置。可每旬五天进宫的规矩不许破,理由也是现成的。儿子忙着照顾媳妇,那就把孙子送进来尽孝,算是弥补。 李岑安每每为孩子们背上一车行礼,欢欢喜喜地送出王府大门。这会儿,她倒不是为着在桓康王跟前表现。一则,让府里府外的人都看到她主母的贤惠;二来,只有孩子们哄得桓康王高兴,靖王的筹谋才更有胜算。没瞧见阳平翁主带着琪哥儿进宫,也只得了大王一顿赐膳,事后压根没有再提起接琪哥儿进宫。 桓康王反而嘱咐说:“直道迟迟不归,丁氏也不大好,再把琪哥儿接进来,王府里愈发没个主心骨。” 琪哥儿才比靖王的长子大不出多少,说他是王府的主心骨,为免牵强。可胡瑶不管旁人的心思,心中满是感恩。梁王音信全无,丁王妃病倒了,端宁贴身在侧尝药侍疾,周丽华趁着王妃不察,偷偷逃出王妃,追着朝阳公主的踪迹去寻梁王了。大王说的不错,琪哥儿是主心骨,是胡瑶的主心骨。只要儿子平安在她身边,她其实都无所谓了…… 胡瑶与外祖母坦诚过后,阳平翁主也熄了为梁王筹谋的心思。望城的局势,她看得清楚。梁王即便回来,也无法撼动羽翼日渐丰满的靖王了。 成竹在胸的靖王搂着娇妻,眉目清朗,柔情满面。“只是又辛苦玉雪。” 孟窅扇了扇眼睫,回头见晴雨等人都远远地坠在后面,弯着小嘴往他身上靠。“你多陪陪我,就不辛苦。” “怎么个多法?”崇仪失笑,低头佯作无奈地叹气。只要不上朝不进宫,他几乎与玉雪形影不离。知道她孕中辛苦,这几日便把公务也搬回来。反倒是玉雪,这一回坚持不肯搬去安和堂住。 孟窅的想法也简单,产房还是设在圭章阁。等她月份深了后,就把孩子们托付给姑母。到时候她再搬去安和堂,有明礼陪着,她也安心。可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臻儿又一点点大了,不好和弟弟们一个屋里住着,如此安和堂里难免安排不开。可这些都不妨碍她粘人。 “一炷香、一盏茶,反正多一息也是好的。” 一七八、暑气与淘气 两人绕着山子走过一圈,崇仪扶着人慢悠悠往回走。当年造园时,取的是天然图画的意境,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讲究自然,铺路时也用的石子石块错落不一曲折蜿蜒,颇有几分野趣。日头渐高,沐浴在日光下的肌肤,能逐渐感受到攀升的温度。 “回屋里去吧。”孟窅还扭着头往月洞门处看,崇仪十分耐心地等她回头,一壁提醒她留心脚下。“他们且有得玩呢,一时半刻回不来。” 孟窅弯弯唇角,心道,最贪玩的必然是臻儿。不止自己爱玩,还必定拉着人陪她一起戏耍。 “发往芷州的旨意明日就会出城,太师一行,大约秋天就能抵京。”他已经得了桓康王的准信,即将请太师回朝。从前,局势尚未明朗,孟家不在京城,恰好避开桓康王的多疑。也不至于落入老五的算计,坠了太师的清明。 说起家人的事,孟窅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不早不晚的,这又是何必呢?”到八月正是三年孝期圆满除服的时候,眼看着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大王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等不及了呢?孟窅嘀咕着想不通。 崇仪猜想,父王是担心年有不假,真的开始预备身后事了。白月城里没有透露半分消息,但正是不同寻常的静默,让人不得不疑心桓康王的病况。大朝会上,大王越来越长久的沉默已经显示出他的衰颓。 孟窅担心的不是大王。她抬起眼睫,被耀眼的光华刺得眯起眼来。 “这几天,天气越来越热。这个时候赶路,肯定辛苦。”她在屋里用着冰盆尚有些耐不住暑气,路上日晒风吹食宿不便,想想也很遭罪。大伯公六十有四,其实也是有春秋的人了。 “说不得京城比那边还凉快些。而且到了庆州就会改走水路,船上会好一些。”芷州地处南陲,热得更早。 孟窅点点头。说话间,已经走回屋里来。孟窅看了眼新挂上的竹帘子,又说:“明天让齐姑姑走一趟太师府吧。看看房舍要不要翻修,家具摆件缺不缺……” 当时只留着一个老管家,房屋空关着许久,说不得许多地方陈旧了。 崇仪哪肯让她操心。“这些你都不必管,我让张懂去办。等岳母进京,就接她来府里小住。上回见面的时候,平安还不满百日呢。” 孟窅一时点头,又很快摇摇头婉拒了。“才一回来,母亲也要费心收整。还是等她空下来再说吧。” “都依你。”崇仪扶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依着他的安排,入秋先把圭章阁的产房打扫出来。等玉雪显怀,就让她搬去安和堂住。她必定舍不得孩子们,届时就空出椒兰苑来,再把岳母接过来日常看顾三个孩子。如此宫里住五日,回家有岳母照看五日,玉雪也好专心养胎。 孟窅低头摸摸肚子,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想着,等入冬后再接母亲过来。她还想见一见弟弟阿宥。她掰着指头数日子。圣旨送达后,老家那边肯定也要打理,多数是男人们先出发。也不知道母亲能不能赶在中秋前回来。还有九月明礼的生辰,今年是而立之年的整生日,肯定要热热闹闹办起来。 孟窅拾起榻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朝他送风,脸上尽是欢喜。“今年秋天好事扎堆呢!” 崇仪捏捏她空着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仿佛在赏玩一件精细的瓷器。他挑起眉头,故作不明。“怎么说?”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孟窅撇撇嘴娇嗔:“莫非自己的生日也能忘记?” 崇仪偏是想听她说出来,不过是喜欢自己在意的人也在意自己的感觉。 孟窅撅起嘴懊恼,手里重重地扇一下。“早知道你不记得,我才不提起呢!” “有你记着,我很放心。”崇仪卖了个乖,从她手里接过团扇亲自服侍。“今年不必操心,内府里会有安排。” 孟窅歪过头,好奇地看过去,见他轻轻笑着点头。三十是整生日,内府有些章程也不奇怪。“真的都不安排?我还发愁送你什么好呢!” 她的所有皆来自崇仪,便是陪嫁的庄子铺子,如今也有他安排人在外帮衬,哪里分得清是谁的呢。往年她都会送些针线,已经觉得十分亏欠他。今年怀着孩子,他愈发盯得紧,连着齐姜晴雨都成了他的眼线,早早儿把东西都收起来。 崇仪心中觉得十分熨帖,又挪近一些,一手覆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今年,我已经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孟窅轻一嗤笑,心说这怎么算得,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生的。到九月还揣在肚子里,要怎么个送法呢? 崇仪见状,心思略一回转,解下腰带上的玉佩来。 “再劳烦荣主子替我打个络子。这个有些旧了。”现在这个也是玉雪打的,他的贴身物件都是玉雪打理。盛玉佩的络子还是过年的时候打的,他时常佩戴,上头的绳线有些散了。 孟窅好气又好笑地剜他一眼,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玉佩。 “你这是敷衍我,还是敷衍你自己呢!人家诚心诚意地相问,偏你还不当一回事!”倒显得她多事似的。“既然你不稀罕,我也不费那个心,去张罗什么礼物!” 她说得硬气,手里梳理着络子一头的流苏,比着靖王的衣衫寻思,这回挑个什么颜色。葱倩霁色亮丽最能衬托白玉的细腻。如今天气热,缥蓝燕尾青瞧着爽利。她还有一团密陀僧的新线,听说是外邦才有的染料,最配秋色。 “正是怕你费心。”崇仪送着风,目光落在她花瓣似的薄唇上。她想心事时,会不自觉地翕动唇瓣,一张一合可爱非常。“只要你和孩子们安好,就是最好的礼。” 正说着,外头叽叽喳喳涌进来一拨“送礼”的人。杂沓的脚步声在门下停了一拨,余下几个短促的声响继续往里来。 “阿娘,阿娘!”人未到声先至,臻儿兴奋地跑在前头。 阿满紧紧跟着,时不时还转过头看一眼弟弟有没有掉队。平安从徐图身上滑下来,也轻巧地跟上来,白皙的脸上泛着运动过后的红润。 孟窅坐直身子,脸上已然笑开了花儿,嘴里不忘叮咛。“别跑,仔细摔跤,又要哭鼻子。” 崇仪对女儿一贯娇养着,也不用规矩约束她,倒养得臻儿比两个儿子都顽皮些。听说在蒹葭殿也是整日跑跑跳跳,难为规行矩步的淑妃不嫌弃。 臻儿的笑容泛着光彩,从屏风一侧露出来,飞快跑向孟窅的所在。她高举着手,向父母展示自己的猎物。“阿娘看!我抓到的,大不大?!” 孟窅张开手准备接人,冷不防瞥见小手里黑黢黢的一团,吓得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躲去。她最怕虫子,连翩翩飞舞的蝴蝶都只敢远观。小时候容哥儿带着孩子们捕蝉,她也是躲得远远的,总觉得这些小东西张牙舞爪的可怖。 “小心。”崇仪托住她的腰,转头止住扑过来的女儿。“快站住!” “姐姐!”阿满眼神好,一看父亲脸色不对,紧忙扑上来抱住姐姐的腰,拖住她的脚步。 平安一愣,笑嘻嘻地凑上去,张开手也抱住臻儿半边身子。他还以为玩游戏呢。 臻儿其实被父亲的眼光吓住了。她头一回被崇仪用锐利的眼光瞪着,吓得立刻定在原地。要不是阿满抱住了她,没准还要退一步。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再看过去,又发现父亲眼底一片深邃,有无奈有包容,或者还有两分愠色,但刚才的厉色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阿爹?”臻儿惴惴地试探,探着脖子仔细琢磨崇仪的神色。 “淘气鬼,怎么还把虫子捉回来。”崇仪已经缓和了神情,扶着孟窅坐稳,才摇着头叹气。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把三个孩子都点一遍。 “阿娘莫怕,它不会飞的!”阿满握着姐姐的手,用帕子把知了裹起来。好在姐姐也不敢直接上手捉,本来就隔着帕子拿在手里。他才发现,原来阿娘胆子真小,比平安还不如。 臻儿嘟起嘴,有些委屈,却很认真地低头道歉。“我不知道阿娘怕虫子。我错了。” 平安见姐姐不笑了,才发现情况不对。他抱着臻儿不放,歪着头看孟窅。“阿娘,姐姐厉害。” 阿满已经把虫子塞进香囊里收好,这时主动站出来帮姐姐分担,十分坦荡。“我没拦着姐姐,惊着阿娘,我也有错。” 孟窅因为方才在孩子们面前失态,颇有几分尴尬。被崇仪扶稳了,又见儿子贴心地把虫子藏起来,不由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不好意思。 “阿娘一时没看清,没事了。”她还不如孩子的胆量,实在汗颜,哪里好意思责怪孩子天性。 “你阿娘怀着妹妹,你们刚才吓着她了。”崇仪刚才其实真的有些恼火,只是怕玉雪才受了惊吓,又要担心孩子,才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这厢,孟窅也在察言观色。见他没有再斥责孩子们,也放宽了心。 房里突然不闻笑闹声,晴雨壮着胆子潜进来打探。 榻边,郡主小心翼翼地贴近荣王妃,小嘴撅着,小眼神幽怨地瞟向王爷。大公子招她近前,莫名其妙解下自己的香囊塞进她手里,又摆手催她拿出去。 晴雨犹不放心,再打量了一眼二公子。平安抬头冲她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颠颠儿跑上去学着姐姐往母亲的腿边蹭,活脱脱仿佛臻儿的小尾巴。 晴雨不好多待,捧着香囊退出去时,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了外间,偶然觉得香囊突然一动,吓得她险些把香囊飞出去。她加紧脚步跑出屋外,迎面对上徐图紧张的表情。 徐图指着里面,以口型问她怎么回事。 晴雨摇摇头,带着他往一旁走。两人凑着头一起解开香囊往里瞧,里头的知了恹恹地扑棱了一下,连叫声都没有。 徐图吸了口气,也是不明白。刚才还欢喜得很,这是突然又不稀罕了? 一七九、迁怒与息怒 徐燕搀着小郡主的手,从竹帘投下的阴凉里穿过。吃过饭,在园子里粘过蝉,这会儿,靖王打发孩子们回屋里歇晌。荣王妃有了身孕,靖王不让小主子们在沃雪堂歇晌,更不提过夜。平日里,郡主和二公子必要撒娇耍赖一番。今日因为知了吓着荣主子,三位小主子都很乖觉地没有缠磨。徐燕在心底窃笑,面上毫无所觉般露出一贯的柔和。小孩子心思敏感,若是知道被人嘲笑了,定要羞臊不已。 臻儿摇头晃脑地偷偷往身后的沃雪堂打量,有些失落地撅起小嘴。阿娘怀着小妹妹,陪她玩的时间都少了。她越来越大,记性也越来越好,心底自然就生出计较来。收回视线时,她看见弟弟背着手跟在后面。大弟弟认真的表情很像阿爹,他的一双眼睛像阿娘,但是他不常笑,比阿爹还严肃。阿满很小的时候就能一个人走得很稳,他一旦学会走步,就不肯让人搀着,更不要人抱。臻儿觉得大弟弟有点像哥哥,小弟弟就可爱很多,很好“骗”……阿满那么乖,做姐姐的自己总不能输给弟弟,太丢分了! 阿满察觉到姐姐的视线,笑着快走两步,与姐姐并肩走着。 “先送姐姐。”他和弟弟一起住在誉棠轩,可姐姐一个人住在瑞榴居,她一定觉得很孤单。还好小妹妹马上出生,很快就有人陪姐姐。 平安拍着乳母,催她追上去。孟窅总是担心他太单薄,刚才在园子里跑了会儿,特意嘱咐乳母抱他回屋。“送送,跟哥哥。” 臻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拉起阿满,学着祖母的口吻老气横秋地夸:“阿满真贴心。平安也是乖孩子。” 徐燕实在忍俊不住,低笑着:“郡主也是好姐姐呢!” 臻儿扬起小下巴,心里骄傲得不行。她为自己的表现点点头。“弟弟们都乖,所以我喜欢。” “可不是嘛!奴婢走过许多人家,数咱们郡主和哥儿最要好,从不拌嘴不说,还能互相体谅。”徐燕便把她当做小大人一般,半是真心半是哄人地感慨。“怨不得大王和淑妃娘娘也爱不过来,还夸咱们王爷和荣主子教养得好。” 听说爹娘被夸了,臻儿和阿满都翘起嘴角,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阿满还能分析出道理,把功劳归于崇仪和孟窅。“爹娘教孝顺阿爷和阿奶,我们孝顺阿爹和阿娘。我阿爷也时常夸阿爹。” 臻儿高兴了一阵,俄而又想起适才崇仪严厉的眼神,惴惴地问徐燕。“我刚才吓到阿娘了,阿爹会不会生我的气?” 徐燕当时不在屋里,见小郡主小心翼翼地皱起脸,反倒十分稀奇。 “不会的。”阿满果断打消姐姐的忧虑。“阿爹疼姐姐。” 孩子是简单的、直观的。徐燕日常就看出靖王对郡主的偏疼,仔细审视两位公子的神色,见他们并不似心怀怨怼,还是插话道:“小主子们一母同胞,王爷一视同仁,都一样疼爱。只是女儿娇弱,男孩子少不得多一些担当,自然教养起来也严格起来。” 平安很捧场,他就是臻儿的小跟班。他知道,哥哥管他是为他好。可姐姐带他玩,肯定是更好的。“我也疼姐姐!” 阿满浑然不觉,只想着消除姐姐的忧心。“阿姐不怕。晚上,我们问问阿娘。阿爹未必生气,即便生气了,有阿娘想办法,一定没事的。” 徐燕觉得大公子真聪明,一语道出关键。靖王对上荣主子,自然千好万好,眼下荣主子还怀着孩子,岂有不千依百顺的道理。她原先那点担忧立时就烟消云散。 臻儿也深觉有道理,攥紧阿满的手,一本正经地敦促弟弟。“你一定提醒我。” 顺风顺水长到六岁半的康宁郡主头一回经历父亲的疾言厉色。虽然事情的发生和结束迅速得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之下的错认,仍旧在她幼小的心底刻下了痕迹。她为此生出一桩心事,躺在床上还喃喃嘟哝。无需弟弟提醒,歇晌才起,她就催着宜雨给她洗脸换衣裳,急着要找孟窅。 此时,孟窅还斜倚着竹夫人,享受靖王的服侍。被知了一吓,她眼下完全没有困意。 崇仪抱着她一双腿,亲自为她按摩。虽然月份还不深,早早儿地为她舒活经脉,来日也好少受些罪。 徐燕把孩子们挨个儿安置妥帖,听说荣王妃还醒着,又转回来求见。孟窅万事不管,只有一条要紧的规矩,便是周全看顾她的孩子。椒兰苑的人都知道,牵涉小主子的巨细无靡都要向荣王妃禀明。疏忽小主子是罪过,隐瞒荣王妃就是罪上加罪。 孟窅动了动,没能抽回小腿,娇声埋怨。“徐姑姑有事呢!这样像个什么样子。” 崇仪不以为然,直接吩咐让人在屏风外立着回话,他继续替孟窅揉捏小腿。 那屏风是一整副四季平安绣图,图样聚在中央,四周大片的有留白。光亮强的时候,能透过绢丝的经纬看见屏风外的人影轮廓。自然而然,外头的人也能将屏风里的光景看个囫囵。孟窅浑身不自在,可一双腿被他挟制着,连坐起来都困难。 等徐燕把孩子们的担心说出来,孟窅又是心疼又是不满地瞪他。“我就知道,肯定吓着他们了。都怨你!” 他还瞪女儿!孟窅气势汹汹地瞪大眼,替女儿以眼还眼。 崇仪只觉得好笑,扶着她轻松地安抚。“别动,仔细抻着腰。” 他哪里舍得责备女儿,方才也是一时情急,已经很是自省过。而且,听徐燕的转述,他只为孩子们的聪慧觉得骄傲,一点也不担心。反而期待他们稍后的策略。 “我不管,你得想个法儿。”孟窅气呼呼地拍他,遇上孩子的事,她也不在意惹恼他。“徐姑姑说了,臻儿担心得睡也睡不好!这样下去,对身体肯定不好!” 李王妃便是思虑过多,喜怒哀乐都要在肚子里转数道弯弯儿,生生煎熬着自己的精气神。孟窅只想孩子们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他们还小,不该消磨天性。 屏风外,徐燕壮着胆子往里窥探。夫妻俩虽没有亲热地挨着肩,可她从屏风上的人影里看出靖王的侧颜,她猜靖王的目光一定落在荣王妃身上。 “别急。”徐燕听见靖王好声好气地哄荣王妃消气。“咱们的女儿机灵得很,且看看她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孟窅被他揉捏得没脾气。“你是等着孩子来哄你吧。” 徐燕握着嘴闷声笑得肩头抖动,万幸隔着屏风,里头看不见她的失态。 另一边,臻儿揣着心事,果然睡得比平时短了两刻钟,但精神十足。她推开薄被,自己利落地爬起来叫人。她已经想出一个主意,只是还要与阿娘商量一番。 “我阿娘醒了没?我想去阿娘屋里说话。”她滴溜溜转着一双大眼睛,又接着问:“我阿爹在不在?” 她要悄悄向阿娘讨教,阿爹在不方便。而且睡了一觉后,她想起崇仪瞪自己,还有点小小的气愤。她事先不知道阿娘胆子小,纯属无心之过,阿爹居然瞪她,未免也太小气了!阿奶说过,不知者不怪。可阿奶也说,她是最贴心的的小棉袄,所以她预备大方地原谅阿爹一时不察。不仅不要阿爹道歉,还要哄他开心。 宜雨给她换上新裙子,茱萸粉的襦裙映得小女孩粉雕玉琢般可爱。 “主子没有午睡,一直等着您呢。”宜雨抽出两指宽的缥青色丝带,系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徐姑姑说,主子让郡主一醒来就过去主屋。” “阿娘最好了!”臻儿开心又满意地点头。“我们先去摘花儿,给阿娘戴漂亮!” 阿娘戴着漂亮的花儿,心里一开心便能帮她哄好阿爹。 “奴婢给郡主梳了头,再去接公子们。誉棠轩那边的花儿开得极好,郡主亲自去挑。”宜雨这便吩咐小丫鬟去准备花篮和剪子,誉棠轩外有两株栀子花,正是芬芳洁白的时候,夏日里也应景。一会儿再接上二位公子,正好顺道摘花。 臻儿想到的办法是现成的。她记得从前,她们一起给阿爹做过藕粉糕,阿爹一高兴就吃了许多。等明天,她带着弟弟们再做一回,这次肯定做得更好看,也更好吃! 她一边给孟窅带花儿,一边得意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除了藕粉糕,还有菱粉糕、山药糕、白糖糕,是不是都可以做呀?” “阿娘真好看。”阿满跪在放镜子的条桌后。铜镜太重,他捧着吃力,就安静地坐着看臻儿给孟窅带花。“阿姐摘的花儿也好看。” 平安拍着手,也捧场地说好看。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还做过藕粉糕,只要姐姐说的,都是好的,必定好玩。 孟窅闻“糕”色变,立马要打消她的念头。“天气太热,糕点放不住的。” 不说他们浪费的米粉面团,也不提他们玩罢后满屋子的狼藉,孟窅听见她们说要做糕,胃里瞬间就涌起饱胀的感觉。上回她和崇仪都吃撑了,尤其是崇仪。因为珍惜孩子的心意,硬是塞下去,晚膳都没法吃了。提起藕粉糕,她脸热地想起那日,崇仪借口说消食,拉着她好一阵胡闹。她如今怀着孩子呢,可不能给他机会折腾人。 臻儿的提议被否决后,不乐意地抱着孟窅摇摆。“阿娘,那怎么办嘛!人家想让阿爹开心!” 孟窅被她摇得坐不稳,晴雨刚张嘴要劝,见孟窅抱住女儿坐下来,又把话咽回去。还好靖王不在,若看见郡主这般拉扯主子,只怕还要训话的。 孟窅被女儿磨得心软,答应她替她想一个新鲜又好玩的法子。 一八零、偏心与操心 孟窅随口答应下,却不急着思考。她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拉着小儿子问他睡得好不好,又问看护的丫鬟,他有没有踢被子。平安的房间里不敢用冰,天气一热,他睡觉就不老实。 “弟弟乖。”平安蹭着孟窅的手臂,扭成毛毛虫一样,把臻儿都挤开一边去。 晴雨哪里敢让他冲撞了孟窅,不动声色地抱住他揶揄。“了不得了,二公子如今也知道,王爷不在时才敢歪缠主子。” 阿满悄悄地脸热,抿着嘴拉过弟弟挨着坐好。“你马上要做哥哥了,要像我一样保护好阿娘和妹妹。” “哥哥。弟弟!”平安先指阿满,再点着自己的鼻尖,认真地纠正哥哥。 臻儿哈哈大笑起来。她记得阿满也说过差不离的话。“笨弟弟,等阿爹接了妹妹回家,阿满就是大哥哥,你则是二哥哥!” 说着,臻儿想起什么来,不觉收敛起笑意,歪着头兀自奇怪。她记得,平安是阿爹接回来的。平安有一回生病了,在外头养了好久,阿爹才把他接回来。可她不明白,平安本来在阿娘的肚子里,就像现在妹妹在阿娘的肚子里睡觉,为什么突然就出门去,还要阿爹去接他……阿爹怎么知道去哪里接他,小妹妹现在到底在阿娘肚子里,还是在外面玩呢?她都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去了哪里玩,也不记得阿爹在哪里接了她回家……这件事好像很复杂…… 阿满怜悯地看一眼弟弟,对他点点头,表示肯定姐姐的说法。他不忍心再打击他平安,更全然记不起也不想记起,自己做过一样的糗事。 平安懵懂受教,又掰掰手指,将身边的人挨个儿看一遍,俄而眨眨眼虚心请教。“那姐姐哩?” 孟窅忍俊不住,掩嘴笑一笑。因为估计长子的颜面,才没笑出声来。 臻儿一下竖起耳朵,也不再纠结心底的疑问,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阿满追究。她也不恼,谅他不敢撇下自己,只是阿满平素周正齐全,忽然抛出一个话柄来,还是被自己的弟弟戳破。臻儿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呢! 阿满的一脸正经险些崩塌,只觉得平安那一脸无辜亮得刺眼。他攥起拳头抓着衣摆,按耐住狠狠揉捏弟弟的念头。 阿满先打量母亲的眉目,未见神色不愉,便放下心来。他故作淡然,甚至刻意沉下嗓音,其实他才多大,正是音色清亮的年岁,即便学大人压着嗓子也透着一股稚气。 “自然也有姐姐。”又补充说,“阿爹不在的时候,都要靠我们来保护。” “阿满吃味呢!”臻儿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体会出弟弟的言下之意,哈哈笑出声来,指着阿满取笑。“阿爹最疼我了!” 她骄矜地昂起头,摇动小鬏鬏上的金铃铛。“我是大姐姐,我还会照顾弟弟呢!” 孟窅笑了笑,心里有些埋怨崇仪。怪他平日对女儿偏心得张扬,儿子虽然不抱怨,其实心里都记着。她想着必须与崇仪谈一谈。臻儿是他们的长女,更是第一个孩子,最早收获父母的疼爱。崇仪偏疼女儿,更甚至忧心她会不会因为弟弟的出生担心自己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大多时候对臻儿有求必应。平安因为生得弱,倒也分得崇仪的三分注目。相比之下,只有阿满最吃亏。上一回,她就想着与崇仪好好说道,不知怎地竟忘了。这回不能再疏忽! 平安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哥哥说的肯定有道理,姐姐看起来很很得意,还颠颠儿地为她们鼓掌。“哥哥对!姐姐厉害!” 孟窅一肚子忧心又被他单纯的欢声笑语冲散了。她扶着肚子,不由联想肚子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如愿得一个女孩儿。 娘儿四个说笑了一会儿,徐燕进来请示说:“这会子云层厚,外头还有些小风,吹得人十分爽利。待吃过点心,小主子们不若去园子里玩一会儿。” 孟窅往窗外看一眼,玻璃窗上的亮光不似晌午时透着炽热的金色光泽。只要天气好,每天歇晌后,徐燕都会让孩子们去外头玩耍。她鼓励让孩子多活动筋骨,这个时候不拘玩什么,消耗些精力,正好又能在晚膳前消化了点心,不耽误正经吃饭。 “这就去嘛?!”臻儿最起劲,按耐不住跳起来站在榻上。 阿满不赞同地看一眼,觉得不过是在园子里游戏,有什么稀奇的,姐姐的定力还是太差。然后他身边的弟弟就叛变了,飞快地投入姐姐的阵营。 “去呢!去呀!”平安也坐不住,他扔开手里的栀子花,讨孟窅的首肯。“阿娘也去。” “阿娘不去。”孟窅摇摇头,下意识地一手轻轻护在肚子上。“阿娘怕热呢!” 平安觉得惋惜,咬咬牙说:“那平安陪阿娘?” 他说着体贴的话,可心中的为难和失望都写在脸上。 徐燕紧忙哄着夸他。“二公子真孝顺。” 平安被人夸奖了,也觉得心里不那么难过。他仰起小脸乖巧地张望,仿若在无声地邀请更多的表扬与赞美。 孟窅摸摸他的头,反而推他去玩。“阿娘这里有许多人陪,你和哥哥姐姐们去玩儿吧。” 叫他们出去动一动,晚膳能多吃半碗饭,也用人哄。孟窅连女儿也不约束,更不会拴着两个儿子。平安今年也活泼不少,眼见着身体也结实起来,孟窅巴不得他每日跑跑跳跳,倒是调皮些更好。 “不要跑太急,也别往水边走,让徐图一直跟着你们。”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她又把徐图叫进来,当面亲口嘱咐。 徐图半分不敢轻心,虚心听话。在西苑,他不常有机会在荣王妃跟前露脸。虽说他是大公子的随从,可眼下靖王府的主子还是王爷和荣王妃,他不能失去主子的信任。 “主子安心,奴才就把这双眼睛安在小主子身上。” 晴雨拧起眉头,一脸嫌弃地指着他呵斥:“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恶心的话也敢说出来污了主子的耳朵。谁稀罕你那堆鱼眼珠子!” 臻儿皱着脸,也是一脸惊悚和嫌弃,还帮忙捂住小弟弟的耳朵。她才不要徐图的眼珠子,弟弟也不要! “徐图,你好吵!”徐图是他的人,被姐姐嫌弃了,阿满觉得十分丢人。 可怜徐图一腔衷心落入沟渠,还不能委屈。他作出一副憨状,一边自己打嘴,一边向阿满讨饶。“奴才说错话了!奴才这笨嘴!” “罢了,你带她们去玩吧。先去玩一会儿,把点心也带去。”孟窅也觉得眼珠子什么的实在用力过猛,闻之悚然。原本该让孩子们在屋里吃过点心再出去,被徐图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倒把胃口都败光了。孟窅想.asxs.心都有些反胃,只怕孩子们也吃不好,索性先放开他们去玩耍,把心思岔开去。 “好呀好呀!我要去浣莲台,还要吃白糖糕!”臻儿已经催着宜雨给她穿鞋,翘着一双白罗袜裹着的小脚丫。 平安从她身后抱着她的脖子,等着第二给穿鞋。“阿姐,阿姐,我的呢!” 徐图这才停了手,嘴巴周围一圈已经泛了红,可见他没敢偷奸耍滑,对自己也真地下得去手。徐燕便说,和他一起下去。孩子们的点心都是她在准备,不假他人之手。 晴雨在徐图背后无声地啐一口,抬手替孟窅顺背,口中仍然愤愤。“难怪主子不肯让他近前服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若留他在跟前当差,只怕连饭也吃不下去。” 阿满抱着孟窅的手,关切地审视母亲的表情。“阿娘不怕,我罚他没有点心吃!” 孟窅十分熨帖地拍拍孝顺的长子。“阿娘才不理他。好好玩儿去吧。” 阿满又再三分辨她的神色,才把一颗心又放回去。 倒惹得孟窅叹息一声,心疼地搂着他好一番感慨。“你这孩子也太小心了。阿娘是大人,能有什么为难的,你且放开了去玩。你还是小孩子呢,就该像你姐姐一样高高兴兴地淘着乐着。将来等你长大,再为阿娘操心。” 阿满点点头,轻轻偎在孟窅怀里,心里仿佛开了花儿。他小心地不叫孟窅吃力,一壁受教一壁却说:“我是男子汉,我愿意为爹娘分忧。” 臻儿已经穿好鞋子,转身来抓阿满。她笑嘻嘻地宽慰孟窅。“阿满可厉害呢!阿爷总也夸他。” 阿满温声辩解。“阿爷也疼姐姐和平安。” 孟窅听出,女儿也故意说酸话。她不惯着臻儿,佯嗔道:“阿爷夸你弟弟,你还不高兴嚒?我只瞧见你阿奶偏袒你,事事紧着你呢!” 臻儿又得意了,咧嘴露齿嬉笑,理所当然地晃动脑袋,拉着孟窅的袖子撒娇。“那是女儿招人疼呀!阿娘不也疼我嘛!” “疼,我哪里敢不疼!不然,你阿爹还要怪我不慈爱。”孟窅再也绷不住,点着她的眉心,假意嫌弃地把人推开。 阿满从孟窅怀里钻出来,一边叫姐姐,一边拉着臻儿的手,怕她真地被推到了。 “快,给他穿鞋!”臻儿应变极快,顺势就把阿满拉倒榻边,还不忘提醒孟窅。“阿娘记得替我出主意啊!不然阿爹以后不偏心我了呢!” 晴雨听她大大咧咧地炫耀靖王的偏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悄悄打量,心道果真是血脉相承。郡主这幅娇憨的模样,可不就是缩小版的荣王妃嚒! 一八一、得用与器用 晴雨端来一碗紫苏梅子茶,双手捧上送给孟窅。 “今儿可巧,两头膳房都送来一碟子泡螺。奴婢瞧着,还是汤师傅的手艺更好,色润如玉,闻着也香气扑鼻。”晴雨的眉梢上掩不住喜色。椒兰苑的膳食早就划归前院的膳房伺候,后苑那熊管事眼看着荣主子荣宠无二,上赶着来巴结她们呢!那也是个没脸没皮的,明知荣主子瞧不上他的手艺,从不在后头膳房点菜,还削尖了脑袋往她们椒兰苑里凑。她们私底下也替熊平惋惜,可谁让当初他没眼力,在李王妃和荣主子之间摇摆不定。既然当年置身事外只作壁上观,如今再想搭上椒兰苑的船可就难了。荣主子早就传话,不让后头膳房进膳。熊平还不死心,便开始送点心。也是荣主子心软,怕太伤他的面子,这才没有再发话。那熊平便坚持不懈地每日四甜四咸翻着花样进点心。 孟窅一手捂着心口,匆匆喝了两口梅子茶。刚才听见泡螺,她突然就泛起恶心来。 晴雨眼尖,一手在背后快速地打手势。 松雨机灵地跑出去,把桌上两碟泡螺都撤下去,心里嘀咕着,怎么突然不爱吃泡螺了?松雨把东西端出房门,塞进守门的小丫头手里。 “主子赏你们了,拿去分了吧。”孟窅会把多余的点心分赏下去。这事儿,熊平也知道,却不敢有怨言。他自知技不如人,坚持呈送点心来只为了在荣王妃跟前刷个脸面。 梳着双髻的一对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她们去年就被领进椒兰苑来。因着荣王妃又有了喜,等小主子出生,势必要从身边分一个管事的大丫鬟跟着小主子。宜雨姐姐跟着郡主,烟雨和徐图跟着大公子。她们都猜等如今这位小主子降生,松雨姐姐就会被指去伺候二公子。到时候,荣主子身边二等丫鬟的位子就会空出一个。如今她们正是一心求表现的时候。 “多谢主子,多谢姐姐。”叫秋雨的丫头甜甜地一笑,对着屋里孟窅所在的房间屈膝一福。“奴婢先收起来,等当完差再吃。” 松雨不由多打量她一眼,微微点头。“这个不能放,一会儿就化了。屋里眼下没事,你们到茶房分着吃去,赶紧回来。” “还是让秋雨先去,她吃了,再来换我。”冬雨不甘落后,立刻跟着表态。 松雨把她们的心思收入眼底,轻飘飘抿嘴一笑:“随你们。” 她把两碟泡螺一手一个塞给她们。她还要更要紧的事,才不白费功夫在这里和她们掰扯。荣主子的一言一行才是最要紧的,主子刚才不舒服,她得赶紧去告诉徐燕姑姑。 晴雨服侍孟窅喝了半碗梅子茶,见她吁了口气,仿佛吐出了淤塞心口的浊气,眉头也松泛开。 “主子可觉得好一些?”她一遍遍抚过孟窅的背脊,身体前倾,仔细观察孟窅的脸色。 孟窅咽下最后一口茶水,略略缓过来,自己也觉得奇怪。 “看来这孩子不喜欢吃酥油,竟是个刁钻的。”怀孩子的时候,口味总是稀奇古怪。怀着臻儿的时候,她一点儿油星儿也尝不得,倒是阿满最乖顺。 晴雨听她有闲情说笑,心便定了大半。 “这才哪儿跟哪儿呀?!小主子不爱泡螺的味儿,还有芸豆卷、玫瑰酥、橘红糕、栗蓉饼……汤管事只愁无处施展身手,只要咱们小主子想吃的,凭它龙肝凤髓都能做得。” 她报出一样点心,就打量一眼。见她不像听见泡螺时有反胃的迹象,更是放宽心来。还好还好,眼下瞧着只是排斥一样酥油。人食五谷,没胃口才是最伤身的。 孟窅被她逗笑了,又听她继续夸口道:“再者,汤管事不顶用,还有王爷呢!但凡主子想得到,王爷没有不应的。” “越说越没个正形了。”孟窅轻啐一口,不让她再胡说八道。 晴雨轻笑着告罪,又想起一桩趣事来。她不过想多说说话,让荣主子忘记泡螺,以免又难受。“也幸好主子让郡主和公子们出门玩。不若大公子在,知道主子身上不爽利,又要怨怪您肚子里的小主子不听话呢!” 她说的正是孟窅怀平安时饮食不香,又因为前期见过红,总有每旬里三五日躺着将养。 孟窅也记得,当时阿满很自责,以为每个孩子都会让母亲吃苦头,联想自己小时候竟然让母亲那么虚弱且难受,就觉得自己很不孝。 她一壁感动,一壁安慰儿子。“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我们阿满小时候很乖很听话。阿娘怀着你的时候,一点也不辛苦。” 小小的阿满才刚学说话,一张脸皱得像包子一样。他生气地拍着床沿,恶狠狠地瞪孟窅的肚子。“弟弟笨,不乖!” 孟窅从回忆中醒过神来,还是觉得好笑。也不知阿满当时怎么想的,他的话仿佛说笨孩子都不乖。其实,聪明的孩子不乖起来才叫人头疼呢。 “阿满就是太懂事。”提起长子,孟窅还是觉得心疼。 “可不是嘛!大公子孝顺又聪慧,连大王都时常夸奖。”晴雨却是与有荣焉。如今大家都知道,大王最喜爱的孙子就是靖王府的公子璋,梁王府的公子琪压根儿比不过。这话不能与荣主子说。荣主子与那胡侧妃交好,不爱听她们议论公子琪。其实胡侧妃也是可怜人。她出身高贵,才情和容貌都是拔尖的。阳平翁主本想将最疼爱的外孙女托付给梁王,一来为梁王拉拢胡国公的财力,二来也希望梁王因为自己的襄助善待掌珠。谁知道,梁王为了一个伶人践踏阳平翁主的一片心意,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求全责备,好好的孩子被他扼杀了天性。 “要我说,咱们大公子倒像是哥哥。”没见哪家的弟弟还会哄姐姐的。 孟窅心说,可不是嘛!“最调皮的就是他姐姐!偏偏王爷惯着她,两个弟弟也都让着她。” 晴雨可不敢应她这话,讪讪笑着不搭腔。 孟窅瞥她一眼,往窗上看过去,廊下的绿荫上光芒跳跃。“回头进门来,一准儿又要追着我讨主意去哄她爹。” “这有何难?”晴雨蹲身坐在脚榻上,一边给她捏腿一边说。“其实,王爷岂会生郡主的气。不拘是什么,但凡咱们郡主撒个娇,谁还舍得对她板起脸去。依着奴婢的意思,与其说郡主哄王爷,可不是主子您哄着郡主嚒。只消郡主不曾玩过的,叫郡主觉着新鲜。” 孟窅一想正是这个道理,趁势又追问:“依你说,有什么好主意?” 晴雨有意卖个关子,露出一瞬犹疑来。 孟窅坐起来。“趁着她不在,把齐姑姑徐姑姑都找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晴雨岂肯让出现成的功劳,再不敢故弄玄虚,忙劝住孟窅。“如是兴师动众的,恐怕走漏消息。奴婢倒有个主意,只是拿不准,主子姑且一听。倘或不得用,奴婢再去找她们私下商量。” 孟窅停下来看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咱们郡主为显心诚,必要亲自动手。奴婢想的还是从日常着手,上一回做了吃食,这一回再做糕点便显得潦草。必要换一个新的才好。” 孟窅边听边点头赞同。她倒不是觉得再做一次糕点是潦草敷衍,只是不想明礼吃撑着,也心疼粮食。若说从日常出发,衣食住行。臻儿也学了不少时日的针线,可以让她绣个帕子。 晴雨想说的并不是女红。做针线总是费事,大抵郡主没这个耐性。 “这个法子不仅是郡主,还要大公子二公子也一并参与,也好显出她们姐弟同心,友睦手足。” 孟窅一听,果然觉得她周全,便把自己的想法抛开去,全听她的安排。 晴雨翘起葱管似的手指,点着窗边的小几,不疾不徐地献策。“奴婢听说徐图说,王爷书房的篆香都是张总管管着,每常写字读书都有专人伺候。若是小主子们亲手为王爷拓一炉香薰,既全了心意,又是极其风雅的事。” 岂止是书房,听说原先安和堂也是常日燃着熏香。初初布置椒兰苑时,各处也都搁着错金博山炉,或是香鸭或是香炉。只是孟窅不爱用,如今许多都收进库里,余者也不过是造型别致的干摆着做陈设看。 晴雨又细心地为她描补。“因着体谅主子的身孕,王爷只让咱们在屋内摆些鲜果香花。所以,主子不大知道。” 孟窅暗怪自己粗心。她依稀记得,很早以前,自己说不喜欢调香的浓郁香气,更爱自然应时应季的芬芳。不想他就放进心里,一直在微小处迁就自己的喜好。 “这个好,你再向徐图打听打听,他惯用的是什么香。”此时,她自己来了兴致,倒也不管臻儿是不是喜欢这个法子了。 晴雨闻言,知道自己的主意被采纳了,也是面露欣喜,立刻满口答应。 却说另一边,臻儿带着弟弟们跑进罗星洲。晌午来粘蝉的时候,她发现浣莲台上又凉快又宽敞,最方便她施展。她想好了,一会儿她和弟弟们玩,再让徐图找人去湖里摘好看的莲花,带回去给阿娘插瓶。阿娘收了她两份礼,总不好不帮她吧。 徐图一路夹着腿趋步小跑,既不能越过小主子,又不能显得太悠闲,陪主子玩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前头郡主跑进浣莲台,他飞快挥手示意捧玩具的小子丫鬟们围上去。 “郡主是抽陀螺,还是耍空竹?”徐图知道,大公子都听郡主的,先问郡主准没错。“还有竹马、投壶,奴才都让他们带来了。” 臻儿便扬手一点,点中的正是空竹。她自负一笑,招平安过来。 “平安,过来。我教你耍。”阿满弟弟也是她教的。不是她吹牛,恪王叔家的两个弟弟也都不如她会玩的花样多。 平安立刻屁颠颠地跑上来,甜甜地叫姐姐。 阿满也挑了一副,就在一旁自己玩。他按照姐姐教过的招式,身体很快就自然地记起两三个花式。只见他猛一个用力高抛,整个人在原地转一个圈,回身稳稳地接住不停旋转的空竹。 平安看得眼花缭乱,跳着为哥哥拍手叫好。 “姐姐看,哥哥是这个!”他用力竖起两个大拇指,又拉着臻儿一起给阿满加油。 臻儿大方地鼓掌,骄傲地挺起胸膛。“这不算什么!我还教过阿满更好玩的。” 一八二、无邪与威胁 荷叶田田间,淡粉莹白错落,冒出娇嫩的尖尖一角。臻儿和平安欢快地击掌,为阿满鼓劲加油。携裹着水汽的清风从湖面拂过,将湿润的凉意送进亭阁内。孩童的欢声笑语乘着风,又从邻水亭阁悄悄溜出去。 浣莲台下,嶙峋怪石沿着湖岸叠出参差景致。石头边的柳荫里,铺着一张长案,案上是半幅淡彩深碧浅青层叠交融。有清秀伊人凭案而立,一手执笔对着满池碧色出神。 俄而,伊人颦眉生恼,手里的笔一颤,在纸上晕开一抹突兀的褐绿。 “嗡嗡吵得人脑仁疼,没得败了这边好风景。”上风处传来的欢笑时高时低,尹蓝秋的眸底滑过一抹愠色,口中嫌恶。“去,叫她们别处耍去!” 竹醉眼光闪烁,脚下灌了铅似的,哪里敢动。 “小主,是郡主和大公子再那边玩空竹呢。”那才是王府的正经主子呢!纵使她有胆量凑上去,椒兰苑的奴才也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靖王对郡主和两位公子护得紧,私下议论都要重罚,哪能容得她们呼来喝去。二月里被打死的那两个丫鬟的血还沁在石板里,至今还没冲洗干净呢! 尹蓝秋恼恨地瞪她。“没用的东西!” 她甩手扔了笔,醮了浓彩的湖笔骨碌碌在宣纸上转了半圈,晕成一片。细笔勾勒的花瓣仿佛落入泥淖般。她嘴里骂的是竹醉,声音落在耳朵里,倒像是有人在骂她。竹醉没用,她也是个见天等死的窝囊废。 竹醉老实地跪下来,喏喏不再吱声。被小主骂一通也不少皮肉,总比吃板子强。这些年什么难听的话,她不曾骂过,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罢了。小主的日子不好过,跟着小主的她们难道好过了? 竹醉想起,昨夜还和柳酥说过的话。小主长年委屈无处诉说,只能迁怒她们。否则,小主的苦闷都郁结在心里,要么如李王妃般病势缠绵不尽,要么如隔壁卢娘子一般青灯黄卷,不像个活人了。 夜里看不清柳酥的眉眼,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她听见柳酥叹了口气。 “她若真能藏在心里,说不得还有来日呢……”柳酥这话,她却不大明白。心事藏得久了,就成了心结,再生出心病来。心里若生了病,大夫也是治不好的。 尹蓝秋的绣鞋重重碾过飘落的树叶,折身气冲冲地拨来垂柳走了。她在靖王府的处境当真一日不如一日,身边更是半个可靠的人才也没有。从前,靖王不显山不露水,李王妃时不时还能想起自己。如今眼看着靖王风头无两,却连李王妃也把自己抛开天边去,压根记不起她这个靖王侍妾来! 她也知道,李王妃没安好心。她只是李王妃手里的刀。李王妃推着她往靖王跟前凑,一面彰显她的贤惠,一面拿她膈应椒兰苑那人。眼下,李王妃一门心思奔着来日的荣华去,反倒时时刻刻逢迎,万事随着靖王的心意。她倒是有更好的出路,也能博一个贞顺大度的好名声,哪里还管她们的死活。可靖王冷落东苑,再不得李王妃的照拂,管事们对雨花阁的吃食用度也是敷衍潦草。她如今连过日子都艰苦起来,真真儿还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宫女。做宫女还有个盼头,来日年纪大了,还能放还本家。 尹蓝秋气冲冲地步伐一顿,烦躁地挥去丧气的念头。她不甘心!凭什么她就不能出头。她不是卢秋水那个泥塑木雕的憨人。只要她不放弃,哪怕老天不开眼,她也总能给自己争取到出人头地的机会!她不贪心,她不求与椒兰苑那位平分秋色,只要她指缝里露出一丝半点来,让她活得像个人样儿,不至于夜夜孤枕冷衾……老天总不会如此不公…… 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在浣莲台里吃过点心,臻儿又坐不住起来。 阿满拦住弟弟往荷包里塞白玉糕的爪子,嫌弃地拧眉。 “你做什么?”方糕上的糖霜黏在手里,很快融化成粘腻的糖水。阿满烦躁地捏捏手,叫徐图打水来洗手。 “好吃。给阿娘。”平安的视线跟着白玉糕,遗憾地看着哥哥把糕点扔进嗽盂里。他并没有反驳哥哥,只是纯粹地可惜了一块美味。 “弟弟乖,糕点不能放在荷包里。”知道弟弟是一片孝心,阿满没有责怪她。孟窅经常给姐弟的荷包里塞上肉脯、糖果,但都是用油纸包裹着,放的也是不容易变形的东西。 “是呀,弟弟。你把白玉糕捏得那么丑,肯定不好吃了。”臻儿也不赞同。 阿满不怎么吃零嘴,只有在宫里想母亲的时候,会很珍惜地吃一点,想象母亲在身边的光景。臻儿和平安喜欢随身这样,还央着宜雨做更大的荷包,方便多带一些。每回进宫都要塞得鼓鼓囊囊的,她们觉得走起路来都很有底气很威风,阿满觉得有些丢人…… 因着要在浣莲台吃点心,徐图已经人把茶房的家伙事儿都带了过来。当下便有人拎着茶吊子倒热水,往水盆里兑上桃叶汁再捧上来。 “让膳房再准备一份白玉糕,咱们带回去和阿娘一起吃。”阿满已经用帕子擦过一遍,指着平安脏兮兮的手。“也给姐姐和弟弟洗干净。” 平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主动张开一双手伸进水盆里,让徐图给他洗干净。今天出门玩了两回,他又觉得陪着阿娘的时间太少,这会儿有些想阿娘了。 却说,三个孩子回到家,听孟窅说了香篆,无不高兴点头的。 孟窅又怕她们说漏了嘴,再三嘱咐不要在她们父亲面前露出痕迹来。“提前被你们阿爹看破,就没有惊喜了。” 臻儿两手交叠捂着小嘴,郑而重之地点头。她知道惊喜的意思。 阿满十分笃定,他肯定露出马脚。偏头有些担心地瞥一眼姐姐。 这一夜,崇仪看着格外乖巧的孩子心中狐疑,悄悄向孟窅打听,却被她盈盈笑着打发了。 “不能说,你也别问。” 次日未时才过两刻,勤本堂外忽然响起孩子气急败坏的哭声。 书房里,钱益听恪郡王带进来的消息,神色凝重起来。 恪郡王节制徽羽卫,有半幅京畿巡防的权柄。昨日,童家的人马匆忙出城,一路向南奔驰。带队伍的是童二老爷的外甥,说是出城狩猎,身上却只配刀剑,不见弓弩。崇德心觉不安, 那人素日与恭王走得近,钱益便猜想恭王恐有阴谋。 “大公主早已和梁王汇合,之所以迟迟不归,料想是在等大王主动召见。” 崇仪摇摇头,眼底凉薄如水。“大王不会低头。” 钱益叹一声可笑。梁王姐弟至今看不清,大王最在意的是自己的颜面。叫人不知该感动于这对姐弟的天性耿直,还是无奈唏嘘她们的天真。 “恭王亦知此理,所以趁机出手搅浑局面。恭王所图不小。” 王位、天下,恭王所要的是至高至尊之位。他能骂恭王狼子野心嘛?不,他不能,因为恭王所图亦是他心之所向。他的心性尚不如梁王宁王坦荡,他们多年享有大王的庇护,引彼此为生死天敌。顺风顺水的宁王看不见,心高气傲的梁王看不起。他们是一样的,不相信底下的弟弟也悄悄滋生出野望,觊觎他们才敢才有资格伸手采摘的果实。 钱益忽然正色作揖,目光凝重。“恭王心思狡诈多疑,王爷须早做打算。” 依他来看,靖王如今有太多牵绊,难免被绊住手脚。三个孩子是靖王加持盛宠的砝码,可落在恭王眼中就是靖王的软肋。 崇德起身附议,他也担心崇仁会威胁家眷的安危。那是头蛰伏的鬣狗,从最阴暗的地狱爬出来,窥伺着每一个厮杀和毁灭的机会, “钱先生所言,正是我担心的。今日京中恐怕多有变故,三哥还是先安顿好小嫂子和侄儿们。” 崇仪正待开口,房门外忽然响起哭闹声。他吃了一惊,绕过屏风推门而出。 “阿爹!”臻儿的小脸上挂着金豆子,伤心欲绝地扑上来。她攀上崇仪的怀抱,哭丧着脸指着散落一地的香炉。她刚才跑得太快,上台阶时不小心绊了脚。 “爹爹!是我不好,我把姐姐的香炉打翻了!”阿满小跑上来,仰着头认错。他脸上并不慌张,反而透着一股坚定。 “不是、不是!”平安也跑上来,抓着崇仪的衣摆,着急地想往上爬。他哭得鼻头泛红,看着哥哥用力摇头。“哥哥不是!” 臻儿抹着泪,愣愣地垂下头看着大弟弟。她眨眨眼,仿佛听不懂弟弟的话语。 高斌搓着手在原地打个转,两只眼睛盛满了焦灼,看看阿满,又看看靖王,犹豫着又去看傻愣愣的郡主。他的视线就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打转,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前的这一出,他实在看不懂。打翻一个香炉罢了,委实不算个事儿。大公子居然着急忙慌地为郡主顶罪? 阿满发现他的视线,用力地瞪回去。姐姐担心父亲生气,才要做香篆送给父亲。他不想让父亲对姐姐失望,因为姐姐会难过。 崇仪只看了一眼高斌为难的表情,便明白了大半。 崇德跟出来,脸上已经隐去适才的凝重。他扬起笑来,一把抱起哭鼻子的小侄子平安。 “这是怎么了?不欢迎叔叔来做客,还哭起鼻子来了?” 他巡卫皇城时,平安在宫里见过他,因此对他不陌生,也愿意给他抱。 “姐姐……哥哥……不是……”他一着急,舌头都打结。 “堂叔。”阿满打断弟弟零碎的话语,口齿清晰地表达。“我把姐姐的香炉打翻了,姐姐和弟弟着急。都是我不好,惹她们伤心了。” “不是的!不是阿满,是我打翻的。阿满撒谎!”臻儿这才缓过神来,搂着崇仪的脖子解释,还低头瞪阿满。“说谎是不对的!”(未完待续) 一八三、回护与回信 面对姐姐的批评,阿满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他觉得,姐姐有点笨,但是姐姐回护他的心很好。所以,他决定不生姐姐的气。但他抬头正色直视父亲,小嘴抿成一条直线,用一脸正气掩饰自己的紧张,其实一颗心怦怦直跳。 “了不得!阿满已经能保护姐姐了。”崇德朗声一笑,率先表示肯定。他家两个小子见天上房揭瓦,小女儿音音被两个哥哥带得也淘气得紧。阿满还比阿珣、阿琏小了大半岁,竟会照顾姐弟了。这是随了三哥,当年在皇子所里,也是三哥一路照拂自己。 阿满感激地看一眼堂叔,感觉一颗心稍稍放下来。他睁大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父亲。 崇仪腾出手,不无欣慰地揉揉阿满的头。这是他的长子,他对这个孩子赋予许多期望。玉雪总埋怨他把孩子逼得太紧,她却不知自己对阿满的冀望之深。他想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不仅那个位子代表的权势与尊荣,也因为他自信比刚愎的梁王、优柔的宁王更有作为。他所图也不是一朝一代的安稳,而是伽罗千秋万代的繁盛,自然需要一个能够承继重担的继承人。玉雪一片慈母之心固然不错,阿满也从未让他失望。他遗传了母亲的善良与淳厚,也不缺乏勇气和担当。 阿满因为撒了谎,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他克制住不让自己瑟缩。父亲的大手覆上来时,似乎有一只欢快的小鹿在他的心里跑跳。 平安吸吸鼻子擦干眼泪,突兀地打了个嗝儿。刚才急死他了!偏偏嘴里像是含着铅似的,心里许多话都说不明白。 崇德熟练地拍拍他的背,又轻松地把他颠了颠。“平安又沉了。男孩子结实点好,将来和你哥哥一起保护姐妹。” 这话也是崇仪常挂在嘴上的叮嘱。平安挺起单薄的胸膛,大大点头。“哥哥厉害!” 臻儿这时不争了,反而搂着崇仪的脖子娇声解释。 “香炉是我不小心摔的,阿满虽然撒谎,但是他是为了我。”她才不会没出息地冤枉弟弟。 崇仪岂会责怪,摸出帕子来替她擦干泪痕。“可摔疼了?” 臻儿摇摇头,见阿爹关心自己,便知道他不气恼自己了。她愈发亲昵地搂紧崇仪,替弟弟求情。“没摔没摔,阿满拉住了我。阿爹也别生弟弟的气吧!” “姐姐不担心,我没事。”阿满心说,姐姐又犯蠢了,阿爹压根不生气。可笨姐姐对他真好,他将来一定保护好笨姐姐,不让别人欺负她。 臻儿嫌弃地瞥一眼弟弟,继续向父亲撒娇。弟弟真笨,她是担心他,好不好! “郡主莫慌。不过打翻了些香灰,这错金香炉全须全尾的没有破损。”高斌承认,他是偏心。大公子瞪了他,他还是趁机把大公子从中摘出来。三爷舍不得教训女儿,对儿子则严苛许多,他不想大公子无辜受郡主的牵连。 “爹爹没有生气。”高斌拾起散落的香炉捧上来,崇仪一眼认出是玉雪房里的东西。他还不知道高斌的计较,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事。“你们怎么给爹爹送香炉来了?” 臻儿嘟哝着,因为要认错,还有些不好意思。“前儿我叫阿爹着恼了,我来赔不是呀。阿娘教我压香篆呢!可我没拿稳,就掉地上了……” 说着,她失落地垂下头,可怜兮兮地抵着崇仪的肩头。我这么辛苦,又这么可怜,爹爹肯定舍不得生我的气吧。 阿满见危机解除,眉目从容起来。“姐姐很认真,很小心。是台阶太高了。” 平安深有同感地点头,指着台阶给堂叔看,张开手比了大大一段。“这么高!” 崇德失笑,与崇仪相视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太高。” 被这段小插曲一打岔,崇仪也没心情再留在书房。钱益早把房里的纸张笔墨都收拾起来,自发地表示代替王爷送恪郡王出府。 崇仪把孩子们送回去,又仔细问过玉雪今日的起居饮食,知道她一切安稳,心里已有城府。他坐在榻沿,握着孟窅的手凝视半晌,一时如出神了一般不言不语。 孟窅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 她抽了抽手,反被他快一步握紧在掌心里。崇仪探过身子,语声低沉温和。 “我与你商量一件事,你莫要慌张。”其实,他想让她莫怕,又怕反而惹她心忧,心中反复斟酌了字眼。 孟窅果然一惊,说着就紧张地坐直起来。她先起身张望,见孩子们都在一边摆弄熏香,不像有事的模样,这才也压低了嗓音谨慎地问:“到底怎么了?” “你莫慌!”崇仪已经扶住她,又挪近前来挨着她坐,一壁细心察看她的脸色神情,一壁用一种聊家常似的口吻,似在与她商量一般。“原本是外头一些烦心的事,我无法全然置身事外,恐怕他们要取巧走你的门路。正好如今天气热,我便想送你和孩子们去城外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一则避开盛夏暑气,一则不让人扰了家中清净。” 崇仪含混说了一半,不敢惊吓她。这一年,他势头渐起,确实有宗亲世家女眷投帖子,想与玉雪攀扯。她于交际世故上素来惫懒,除去温成的帖子书信,只管做个甩手掌柜往他书案上摞。如今张懂还多出一桩差事,每日将递进来的帖子分门别类依次婉谢。如有要开库回礼的时候,再与方槐安或高斌商量过,一色比照旧例操办。 崇仪还知道连李王妃处也有不少求见的帖子,也知道她如今十分按耐得住,倒也省事。 “我从不管外头的事,怎么会有人来叨扰我呢?”孟窅将信将疑。若说是郊外避暑,她却是有些心动的。可她才刚坐胎未久,寻常不叫挪动,何况颠簸赶路呢?再者,孟家正在回来的路上,算着时日,不日便会抵京。这个时候出门,也不能匆忙往返,未免时机不对。 “你还敢说。”崇仪故意打趣。“若非你惯常躲懒,他们怎么会求到我这里来?” 孟窅稀里糊涂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仿佛是推了不少应酬,可这不是又怀了孩子,身上不方便嘛……如是想着,她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腰来。 崇仪不过寻一个便宜的借口,也没想与她分辨明白。这时,又拿孩子来说服她。 “臻儿还没去玩过。下个月是平安的生辰,必要在宫中设宴。”猎场不算,终归是在圣驾左右,不得不拘谨。“这时候不去,等这个小的出来,只怕一二年里也去不成。” 孟窅愈发心旌摇动,顺着他的话去看肚子。这一回四平八稳,她也没什么明显的症状,莫非当真是个乖巧的女儿? “阿娘去呀!”臻儿已经听见了。香篆是个极精细的玩意儿,手势要稳要准,要眼手合一,要能举重若轻。她玩了第二回,已经有些不耐烦对付。阿满倒是沉得住气,她不由悄悄分心偷听爹娘叙话。“我想出去玩儿,带弟弟和小妹妹一起去玩儿!” 她这回不敢莽莽撞撞地扑上去,趴在榻沿上,头枕着手臂撅着小嘴央求。 平安从玫瑰椅上爬下来,拉拉阿满。 阿满拧起眉头,看着才翻匀整平的香灰。他最讨厌半途而废。 “哥哥走。”平安锲而不舍地拽他。今天哥哥保护了姐姐,他也想变得和哥哥一样聪明。今天,他好像更喜欢哥哥多一些。这个不能告诉姐姐。 一边,孟窅已经答应了女儿。“去也可以,只是你们要听话。” 臻儿没有不答应的,急忙保证。“不贪玩,不乱跑,不去水边,到哪里都带着徐图一起玩。” 她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暴露过往的劣迹,一心只想着能去一个新鲜的地界。不知道庄子上有什么好玩的,会不会比白月城更大,会不会有归山上的小兽,有没有家里的莲花池,有是不是和干娘家一样种着枇杷树…… 平安迎着姐姐的欢呼声跑上去,扑在崇仪的腿上,抬起一条腿往上爬。孩子攀着崇仪的肩膀蹭了又蹭,他欢喜一个人,就会这样亲昵地贴上去。 “爹爹,庄子上有枇杷树嘛?”臻儿也围着崇仪打转。 阿满见机挤进孟窅身边。姐姐和平安都缠着父亲,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贴着母亲。他不急,先让姐姐问,姐姐没问到的,他再接着问。 “阿娘莫担心,我和姐姐和平安在一起,我会保护姐姐和弟弟。” 孟窅又是熨帖又是心疼,搂着长子向崇仪夸奖:“咱们阿满多能干!” 崇仪正要哄她放心,岂敢不附议,少不得再夸一遍。“回护姊妹,友睦弟兄。阿满确是了不得,显臣也夸他有担当呢!” 这时,阿满却生出羞赧之色。今天收到太多赞誉的声音,他都怕自己飘起来。 是夜,张懂突然出现在沃雪堂外求见。崇仪匆忙走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孟窅侧卧着在枕头上对他伸出手。 “是急事吗?”张懂很少进二门。他们都躺下来,还要递话进来,必定不是小事。 崇仪躺下,片刻才开口。“是大哥的消息,不大好。” 孟窅不喜欢梁王的为人,可为了胡瑶,不免关切。“还是不肯回来吗?” 她只知道朝阳公主陪着梁王在江州养伤,连周侧妃都追过去了。消息传来的当时,胡瑶的脸色不大好,琪哥儿都在抱怨梁王离家太久。 崇仪摇摇头不说话。张懂带来的消息也简单。童家的人果然去了江州,并且与朝阳的人马发生了冲突。可梁王如何,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可童家那人不过一届纨绔,大哥岂会轻易栽在老五的手里。接下来,只怕两边都有谋划。 “要不,咱们还是在家,哪儿也不去了吧。”望京的氛围并不融洽,大王不豫,似乎并非出游的好时机。 正是如此,崇仪更坚定送她们母子出城的决心。他拍拍她。“没事的,你别多想。” 一八四、随行与同行 次日天明,孟窅看着往外搬箱子的丫鬟们不免狐疑。她拉住正为自己簪花的男人,面露不安。 “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吧?”他行事从未随性跳脱。不过昨日提过一嘴,怎么就连夜把行装都收拾起来。这样哪里像出外游玩,倒像是逃难似的。况且昨夜还听说梁王不大好,做弟弟的这个时候携家眷出城避暑游园,人情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崇仪抬眉与镜中倒映的她相视,两手握着她的肩,只说:“别瞎想,一切有我。” 孟窅拧起眉来,这时候特别讨厌他的从容。她郁郁地咕哝,“你什么也不说,我怎么不想?” 崇仪只管把人搂紧怀里好生安抚。他心知这次匆忙出行不合常理,说服她必要费工夫。他得赶在梁王的消息送进京城前,得把她和孩子们都送去妥当的地方。 “等到了地方,我再与你细说。” 孟窅并不买账,摘了才刚簪上的绢花,负气扔进妆奁里。“索性不说,留着你那些话去哄你女儿罢了。” 崇仪心道,正经要哄的就在眼前,有女儿什么事呢。一壁,嘴上却熟稔地温情哄骗。 “为了女儿,确实着急得走。”妆台上碰巧搁着绣篮,他索性从篮子里翻出剪子,顺手剪了插瓶的茉莉,重新插在她如云鸦鬓之间。“你昨天答应了她,她必然天天催着你出门。” 孟窅想想确实如此。都说属兔的女孩温柔贞静,她的女儿却只有小兔子的蹦蹦跳跳,自己见天不安生,还领着弟弟们不消停。她摸摸肚子,祈祷这回生一个文静的姑娘。 “都是你日常惯得,比哥儿们还淘气!”孟窅忍不住埋怨纵容女儿的祸首。“上一回,她还在宫里捉弄琪哥儿。也亏得阿琢偏疼她,琪哥儿也气量大。” 梁王在外,丁宁卧病,大王便不再接琪哥儿进宫。大王找的借口冠冕堂皇,可琪哥儿才多大,哪里能撑起梁王府头顶那片天。端宁一心为母亲侍疾,府里又没有同龄的兄弟姐妹,琪哥儿与臻儿阿满一般大,正是顽皮爱闹的年纪,哪里受得住见天被拘在王府里读书。 胡瑶来信与她诉了一回苦。她便央求姑母,借着阿满的名义,每旬进宫时也接上各府的孩子齐聚白月城。打的是增进手足情谊的旗号,好歹让琪哥儿能出府透透气。 大王不肯见琪哥儿,姑母便让孩子们在御苑里的星拱瑶枢楼玩耍。臻儿仗着人缘好,竟然带头捉弄琪哥儿。端宁不在,皇孙辈里数臻儿年纪最长,又素日鬼机灵爱淘气,弟弟妹妹们都愿意跟着她疯玩。端宁今年十三岁了,大嫂去年带她去了阳平翁主的赏花会,仿佛听说相中了嘉宁侯贺家的世子。她记得头一回见到端宁时,她还围着朝阳大公主奶声奶气说话。转眼间,端宁已然是待嫁的闺秀,自然与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也玩不到一处。如今,可不就轮着臻儿在皇孙辈里称王称霸…… 这一回,臻儿往琪哥儿的茶碗里扔石子,恪王家的安宁还熟练地给她打掩护。男孩子们个个儿假装看不见,亏得琪哥儿聪明,没有上当。 不过是孩童的恶作剧。男孩儿皮实哪有女儿娇贵,琪哥儿让着臻儿才是正经道理。崇仪也知道那事,不以为然地为女儿开脱。 “其实,孩子们在一起笑笑闹闹,才足见对琪哥儿的真心。再说,她也挨了你的训,如今已经知道是非好歹,比从前改正良多。” 崇仪的话也在理。琪哥儿被拘在府里,难免多思焦虑,故而待不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尚不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如何担得起王府上下里外的人事,却被人架在高台之上,耳提面命挑起维系王府的重任。若非他的生母温成和外曾祖母尚能回护他,孩子就要被压垮了。臻儿与他闹一回,正好把他从高台上拉下来,暂时抛开超越他年龄的烦恼。 孟窅心说,你女儿做什么,你都要夸的。前两天板着脸训人的,也不知道是哪个。 “我说她一句,你便百般为她开脱,我哪敢训她!” 崇仪好脾气地包容。她心中烦忧,不叫她借着事发散出来,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晴雨捧来外出的大衣服,嘴角抿着笑。一大早尽听王爷和主子说私房话,真真儿甜得腻人。新婚燕尔不过如此,难为这一对眼见着孩子都快凑成一桌子,还这般恩爱。她平常说郡主不论长相还是性子都十足十随了母亲,荣主子还不肯承认。眼下与王爷使起小性子的她,可不是与郡主撒娇时一个情状。再看靖王一派纵容的神色,与外头紧锣密鼓搬家的阵仗,截然两个世界一般。屋里头两情融融,桃花帐内晨妆懒,屋外却是箱笼堆叠,不辞辛劳不辞苦。 “咱们走得匆忙,太师府那头还有许多事来不及指派。依我看,索性让齐姑姑回去住着,不然我不放心。”若非小谢氏不在第一批返京的队伍里,她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出门。 崇仪便知道,她是答应了。有徐燕和钱益在,庄子上的人事又简单,他倒不担心。崇仪低下头亲一亲她芬芳的秀发。她不爱用发油,一头青丝蓬松顺滑,却是深得其心,极为方便。 “这些都不用你来操心。” 孩子们进屋来请安。一路过来,他们早看见园子里摞起的箱笼家具。因此一进屋,就等不及追问起来。 “阿娘,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我能把我的妆台带去吗?”她刚才在园子里看见丫鬟们连春凳都搬出去了,要是能带上她的梳妆台就更好了! 孟窅只拿眼去瞪崇仪,亮灿灿的眼里好似在说:你看,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 崇仪坦然收下她软绵绵的眼刀,拍拍雀跃不住的女儿。“吃过饭就走。这回走得仓促来不及收拾,下回给你带上。” 臻儿嘴角一垮,低头碾着脚尖。 “实在是赶时间,单是你们日常吃的穿的还来不及搬呢!这会儿慌里慌张去抬妆台,难免忙里出错,磕着这里碰着那里的。”孟窅不给崇仪心软的机会,一本正色对女儿说道。 臻儿的心一颤。那是她藏宝贝的地方,碰坏一点都心疼。 “那算了,下回再带。” 孟窅赢了一局,心情大好起来,又大方地指点女儿。“一会儿用过饭,让宜雨把你喜欢的首饰整理在妆匣里。那个不占地,携带也方便。” 晴雨来回看过母女俩,心里直说,像,简直就是一个样儿!世上也不知有没有第二个靖王,将来能消受得起郡主的娇气。转念一想,爱女如靖王必不能让康宁郡主吃亏。若是靖王再进一步,郡主就是最尊贵的女儿,天下青年才俊还不任她指点。 臻儿被她一哄也开心了。乖巧地点点头,似模似样地又去“指点”弟弟。“你们也挑几样最称心的玩具一起带走吧。” 崇仪握着嘴闷声失笑,还给女儿助力。“听你们姐姐的。” 阿满和平安便一前一后道:“谢谢阿娘,多谢阿姐。” 虽说要出门,饭食一概无有耽搁轻减。汤正孝有条不紊地把灶上吊着的上汤连着炭火一起打包上车,一边盯着送膳的盛装膳盒,甜的咸的干的湿的一样不差。 “单留一个燕山松菌汤,再撤两道粥下来。”汤水吃多了,未免不方便。马车内不是不能伺候,不过出门在外,女眷总是羞于启齿的。底下小子又来请示他撤哪一道。“淮山粥是二公子吃惯的,仍旧呈上去。再留一个甜口的银耳羹即可。” 一转身,他又抓住小德宝吩咐:“路上吃的茶果再检查一遍,昨儿送进来的枇杷多带两筐。荣主子和郡主都爱吃那个。” 自打梁王家的胡侧妃送过一回枇杷,靖王年年叮嘱手下人送。四月里就有从南边蒙州采买来的枇杷,这会儿自家庄子上的金丸枇杷也熟了。 里外上下打点整齐,孟窅倒是最清闲的那个。她揣着肚子,又有靖王坐镇,自然无人敢烦扰她一分。于是,她牵着小儿子悠悠穿过西边角门,直接从安和堂走出来。 家眷的车轿就停在二门外头,放箱笼行礼的马车早就出发了。孟窅在出发的队伍里看见李王妃,还愣了一愣。 李岑安眉目平静地冲她点点头,得体微笑。然后十分知趣地传话给靖王,便独自做进马车里。 崇仪牵着她的手解释:“显臣一家也同去,这回不好不带她。” “恪王家也去?”孟窅便有些不得劲。她就是觉得,好好地一家子出游,还要与李王妃费场面功夫,怪扫兴的。而且,事情似乎和她想得越来越不一样。行程仓促不说,本以为一家人轻装郊游,竟还不声不响邀请了一门亲戚…… 车队才出城门,果然遇上已经在城门下等候多时的恪郡王一家。池晚上了李王妃的车,韩玉自然跟着孟窅的车子走。 与出行的匆忙不同,沿途的安排显得十分从容。崇仪还十分有兴致地在郊外乡田边停留,给孩子们讲解农桑。后半程,崇仪也坐马车。于是两家人分流,重新上了马车出发。 一八五、奇怪与古怪 “这是哪里?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这处?” 马车驶进雀儿山下一处陌生的庭院,停在宽阔的前院。崇仪先下车,让人前后查看一番。见孟窅掀起帘子,露出柔和的侧颜,他不由自主走到车窗下。 臻儿从她胁下钻出来,一脸灿烂地扒着窗沿。“到了吗?到了吗?我们怎么不进去呀?” 崇仪揉揉女儿的头,先为孟窅解惑。 “这是显臣王妃的庄子。”准确地说,是童家当年给姨母的陪嫁,表妹池晚出嫁时,姨母又拿出来给池晚陪嫁。 “怎么住进别人家来了?”孟窅更是奇怪,眼下只有他们一家,恪郡王的车队早不见踪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孟窅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阿爹,让我们下车玩吧!”车厢里虽然舒服,一路摇晃,臻儿早就坐不住了。 “回头再说。”崇仪一笑而过,绕过她先答应了女儿。 臻儿欢呼一声,又飞快缩头回去,招呼两个弟弟一起下车。她钻出车帘,站在车头上,张开手对崇仪撒娇。“阿爹,阿爹,抱我下车呀!” “慢点儿,仔细摔着!”孟窅着急的声音跟在后面。 徐图搬来脚凳,等靖王把郡主抱下车,搀着两位公子下车。 前面车子上,李王妃也从车上走下来。清早,张懂突然出现在东苑,通知她即刻要出门。李王妃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不同寻常,张懂鲜少出现在后苑,靖王更不会无端端仓促出行。 林嬷嬷只来得及收拾出四五套家常裙衫。为此,还把张懂埋怨了一通。 张懂的原话是说,只是一家子出门踏青,一应吃穿用度都已经置办妥当。王妃不妨轻便些,也不用带许多人。 李岑安心中冷笑。这时候,靖王竟把她也划归为一家子,当真好笑。事到如今,她也不会天真地以为,靖王还顾惜他们的夫妻情分。靖王顾惜的是孟窅的名声。越是形势明朗,靖王越是要顾忌孟氏的风评,反倒不能轻易舍弃自己。果然,秦镜是对的。 李岑安听从了靖王的安排,只带上林嬷嬷和梦溪雪溪两个,而让秦镜留守东苑。 臻儿四下张望,一回头看见李王妃,十分懂事地带着两个弟弟上前问安。她们在家里倒不常能见面。出则告,反必面。每旬进宫前,方槐安会带着姐弟三人先去东苑拜别王妃。回家时,也会先告知李王妃,再回椒兰苑。 “李母妃安。”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连平安作礼的姿势都很娴熟。 “都是乖孩子,去玩吧。”靖王就站在不远处,李岑安摆出慈母般和蔼的微笑,温柔地免了她们的礼节。这里除了林嬷嬷和梦溪雪溪,都是靖王的人。她能做什么呢? 平安拱起一双小手,单纯地笑着。“谢谢李母妃。” 张懂从园子里走出来,回话说都打点好了。李王妃住水边的漱玉搂,荣王妃和郡主公子们住在更宽敞一些的洗竹轩。 崇仪便让李岑安主仆四人先随张懂进园子去安置。 “让她们玩一会儿,咱们再一起进去。”崇仪扶着孟窅,一同看孩子们在园子里跑跳,这会儿正围着一颗小楼高的松树手拉着手绕圈圈,也不知这有什么趣味。他的记忆里没有这般纯粹而简单的快乐。 孟窅正在不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园子里还有往来的奴仆,从车上搬下行礼往里送。 暄室里,桓康王栽倒在高座上,浑浊的双眼瞠如铜铃,可他的眼前一片混沌,仿佛有挥散不去的浓雾层层笼罩住他,雾里凝结的冰冷水汽丝丝沁入骨髓,让他忍不住战栗。 翁守贵面如菜色,不住地为他顺着背,生怕他一口气缓不过来。 阶梯下,恭王半是匍匐着,半抬衣袖露出一截哀色流溢的面孔。 “求父王赐儿子一队人马,即刻赶往江州。儿子愿给长姐做马前卒,不找到王兄,是不回京。” 恭王与兵部的消息几乎同一时间进宫面圣。他说,在路上遇见兵部的人行色匆匆,想着梁王久未回京,忧心其中出了变数,所以一路跟进来看看。 梁王在江州边界再次遭遇刺杀,两支队伍短兵交接。刀光剑影里,梁王被错了击中后失足落水。朝阳率亲兵追出十里,还是在湍急的河流里失去了梁王的踪迹。大伙儿都觉得,梁王旧伤未愈,又遭险情,这一回只怕真的凶多吉少…… 兵部回话时,恭王就在一旁。那将士话音才落,恭王失态惊跳起来。他昨夜也收到飞鸽传书,早桓康王一步知道大势已成。今天,他一早就出府在朱雀大街的茶楼等候回京报信的人马。 刚才,恭王才欲将痛哭一场,被桓康王砸了一个杯子,险些砸在他的脸面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谋算!景正垮了,直道不在了,你以为你就有机会了!”桓康王气得发昏,眼前一阵阵泛黑。他胡乱拂过桌案上,摸到什么就砸什么。他看不清,但料定恭王也不敢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你休想!他们死光了,也轮不到你!” 恭王忙不迭指天为誓,迭声哭诉告罪。“天地为鉴,儿子若有此心,人神共诛!” 翁守贵看着那年轻面庞上堆砌的情真意切,也看进他眼底的阴暗冷酷。“大王息怒,大王保重龙体!” 桓康王胡乱发泄了一通,浑身更像是散了架似的,骨缝里都透出酸疼来。宣泄了满腔怒火,长子遇险的惊惧如满月夜的海潮迅速漫上来,一波又一波将他拍倒在冰冷的沙滩上。桓康王喘着粗气,手边又摸到一件硬物,仿佛是砚台。他扬手高高举起那砚台,正要砸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翻仰。 翁守贵见状,和徒弟一左一右护住他。“传御医!快、快传陶知杏来!” 恭王也不怕丢人,他委屈地哭喊。“儿子情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兄长平安归来。只要父王开口,儿子立刻星夜奔驰,一日找不到长兄,一日不归。” 梁王的亲兵、兵部的亲信,还有朝阳带去的公主府侍卫正在江州边界沿河搜寻。朝阳还在不断招募人手,扩大搜寻队伍。他想去实地看一眼,亲眼确认梁王的死讯。一天没有看到梁王的尸体,这事就不是定局。童俊传来的消息,只说看到朝阳鞭打梁王的随从,因此猜测梁王生还的可能性渺小。 朝阳是谁?!她敢活活鞭死梁王的爱妾,如今却留下那随从一条命,反而倒显得怪异。恭王怀疑,这难保不是朝阳在做戏。 还有老三,偏偏这个时候带着女眷出城。崇德一前一后也跟出去,跟踪他们的探子也说其中透着古怪。探子们顾忌徽羽卫的实力,没能近距离查探。 他虽有一腔抱负,到底母家寒微难得助力,妻子娘家又首鼠两端,至今摇摆不定。自己殚精竭力,可恨手头人马不足。日前派出去许多探子追查梁王和朝阳的动向,对老三的监控难免疏漏。不过无妨,风浪已经起来了。 他把头埋下去,情不自禁地攥起拳头。他心头抑不住狂喜,眼下场面越混乱,对他越有利。父王老了,老朽的身体像是中空的老叔脆弱不堪一击。恭嫔说过,她安插的那个人已经成功把药送进了九黎殿。任凭陶知杏的医术再高明,难道还能起死回生?! 传唤太医的叫声一层层向外传去,恭王听见头顶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挣扎。 “传、传靖王!”桓康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用力吸进周遭的空气。他不能倒,他还有老三,他绝不让这般乱臣贼子猖狂!粗噶的声音如石磨般,他用尽残存的意识与气力,紧咬的牙根渗出甜腻血腥味。“传靖王!” 恭王无声嗤笑。他的好三哥正陪娇妻美眷踏青呢!老头子记恨母亲当年利用小周妃,多年来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可母亲身为媵妾,想要得到他的宠爱,想要出人头地又有什么错?怎么只许小周妃专美,就不许他的母亲分宠?童氏能生下老三,孟氏也有儿子,凭什么他的母亲生下他却成了罪过!可笑老头子一辈子放在手心里呵护的,不仅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居然还是别人的孽种。他以为老三是什么风清月朗的君子?不声不响扳倒了梁王宁王,老三才是居功至伟。 翁守贵一边答应,一边扶他靠在垫子上。 “已经派人去找靖王,大王少待,千万保重!”眼看着桓康王面色灰败,翁守贵的心像被人扔进油锅里一般。 暄室里响起纷沓的脚步声,宣召太医的一波,传召靖王的一波。独一个恭王像是石雕般纹分不动地跪在阶下。他打定主意,要么讨桓康王一个旨意,要么等到靖王进宫,摸一摸靖王的底牌。翁守贵也请不动他。 一八六、耽误与担当 坐在翠意围拢的洗竹轩里,孟窅不安地攥紧崇仪的手。 孩子们齐声进来请示,得了崇仪的默许,一头扎进新地界去。连阿满一贯正经的小脸上都掩不住雀跃。他见过精致的阁楼、宏伟的宫殿、空旷的草原,却是第一次走进田野,亲眼瞧见两颊涌着暗红背项朝天的农夫在半人高的禾苗间挥汗如雨。 臻儿和阿满一人一边搀着弟弟的小手。“我看见树上挂着小灯笼,又圆又红。” 阿满还想去庄子外看一眼。他知道,庄子上都有田产牧畜,定期往王府送蔬菜瓜果。他仰起头,期待地盯着崇仪。 孟窅正有话要追问崇仪,勉强笑一笑,也打发她们出去。“去玩吧,别跑远了。” “去吧。”崇仪对长子摇摇头。“今天先安顿下来,明日再出去玩。” 崇仪让高斌带上人跟出去,自己挨着她坐下,伸手环上她的腰让她靠过来。 “瞒着你,就是不想你担惊受怕。”未开口,先叹一口气。他察觉到握着自己的小手微微泛潮,仲夏天里指尖都是凉的,低头仔细搜寻她的面色眉眼。“难得出来一趟,原是想让你和孩子们开开心心的玩一趟。你这样,倒是我的不好了。” “那你别瞒我。”孟窅不为所动,追着他的话问:“京城里是不是出事了?” 否则,为何突然离开京城,还借宿到别家的庄园上来。此刻回想起来,出城时巧遇恪郡王的车队,中途他又突然换乘马车,还有后半程分道扬镳的车队,似乎都透着古怪。尤其是,她们住进恪郡王妃的庄子,而见面时主人池晚却丝毫没有提及,眼下更是不见人影。反观庄子上的仆从并没有意外的模样,必是提前收到知会的。 “别慌,都是我的不是,没把话说明白。”崇仪拍拍她的肩头,语声不疾不徐,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京里,确实有人用大哥的意外煽动舆情,意图惑乱民心。这一阵,多少人投了拜帖进来。打探消息的有之,夹藏私心的有之,我亦不胜纷扰。所以,带你们出来避一避,图一时清净。” 孟窅却不肯再被他三言两语搪塞了,怄气计较。 “既然知道他们居心不良,一概不理就好。你还想糊弄我!”说着说着,真地动了心火,一口气堵在心口,眼角都泛红起来。 “冤枉,我岂会瞒着你。”不过把形势往轻缓里说了。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让她听见徒增烦扰焦虑。崇仪抱起她,等她缓过一口气来,接着好声好气地开解。“正是不想理会那些人,索性避开些。恰好你的脉象也稳,出门也不要紧。等避开暑热再回京,到时候那些烦心事也有了定论。” 崇仪料想,不论是梁王,还是恭王,都不能拖泥带水。宁王如今颇有些出世脱俗的意思,连范家都不免流露出心灰意冷的意思。梁王遇刺,姐弟俩或者头一个疑心自己,却也未必放心恭王。何况崇仁接连动作不断,被父王公开叱骂两回后,竟有任其自流,不管不顾的架势。 平心而论,这样的恭王反而让他看不透。他不奇怪恭王的野心,就像梁王一般。哪怕没有敬贞王妃与小周妃的过往,生为皇子,哪个不觊觎至尊的宝座。可恭王心思诡谲,握着一手烂牌尽出浑招,倒像是明知争不过,索性拼个鱼死网破,哪有半分以天下安定,以黎庶营生为计的意思。 旁人自然看不明白,这并非恭王自暴自弃,恰恰是他的小人用心。恭王不过想着搅浑局势,不让任何人如意。他无法成就大业,谁也别想轻易从他眼皮子底下捡个便宜。他得不到的,索性谁也别想沾手。 崇仪不理解他的疯狂,却明确地看出他的险恶。他并非光风霁月的圣人,却有良知底线。他想要那个位子,也爱惜自己的羽毛。玉雪和孩子都是他的软肋,他必须确保恭王的爪牙无法碰触她们。 崇仪的手覆在孟窅才刚显怀的肚腹上,温柔而坚定。 “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和孩子们。” “那你自己呢?!”孟窅偏着头,泪珠滑落,半是心安半是心酸。她知道,自己成了他的负担。自从嫁过来,他从来纵容自己,包容自己拈酸吃醋使小性儿,又放任她任性躲懒。人情世故上,从没为他解忧助力。事到临头,她无力地发现,日子并不简单而平和,只是明礼用自己的臂弯为她和孩子们营造出避风的港湾。“都怪我没用。” “怎么就哭鼻子了?平安都不哭闹了,你这当娘的也好意思?”崇仪屈指刮过她泛红的鼻尖,轻松逗她,沉稳自若道:“我的玉雪岂会无用。你来了,带给我三个聪敏乖巧的孩子,这里还孕育着我们的小女儿。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生命的延续。为了你,我定会好好的。” 孟窅抽咽一声,泪雨连连如珠落,还待开口。巧也不巧,高斌的身影兀然映在屏风上。 崇仪拧起眉头了,若是平时,他定要恼火。此刻,先按耐着听高斌回话。 “大王口谕,召您和郡王回宫伴驾。”高斌是不得不进来,话说得又急又快,尖锐的嗓音划破空气中无形的波澜。 崇仪察觉出他的慌张,立刻心生警觉。他原本打算陪玉雪住一晚,眼下突然被打乱步伐,不免更叫她难安。可高斌敢闯进来,便是当真紧迫。 孟窅的脑中闪过一片空白,泪珠挂在颊上,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上来。当崇仪说要独身返回时,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事情不对。 “你别急,凡事都要顾好自己和孩子!”崇仪已经发话让高斌去备马,又高声喊人进来伺候。话落,自己则握着孟窅的肩,不放心地郑重叮咛。“父王急召,我先快马进宫,很快回来。” “你等等!”孟窅急着扑上去,一时也忘了落泪。这一下起得猛了,小腹里仿佛一根筋抽了下,吓得她哎哟一声跌下去。 崇仪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捞,以免她摔在榻上。徐燕和晴雨一惊,趋步跑上前,一个扑垫子,一个挪脚榻。 “我没事,我没事!”孟窅心知轻重,伏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两手各一边揪着他的衣袖。 崇仪不敢轻心,先叫徐燕近前来查看。 徐燕已经听说靖王要走,当下也不敢耽误,探手摸了脉。“不妨事,主子放宽心便无碍。奴婢带着安胎茶,这就让他们煮了来。” 崇仪即知,还是适才横生变故,让她受到惊吓,不由眉心拢起。 孟窅已经被扶在榻上半躺着。她一手护着肚子不敢轻动,一手还揪着他的袖子生怕他不见了似的。心知拦不住,她反倒无暇自责委屈,只是还有些一吸一顿地可怜兮兮。 “真的没事。我就再嘱咐一句话,不耽误正事。” “你这样莽莽撞撞的,我如何放心?”比三个孩子还不让他放心。崇仪替她拭去颊上的泪珠,头疼的叹息。 孟窅一窒,盈着水光的眸子切切胶着在面前人。她想说些体谅大度的保证,出口还是变成绵软的威胁。“你若不放心,就早些回来接我。总归只有咱们一家在一起,我的心才能放得下。你若……我……” 她不肯吐出那不吉利的字眼,崇仪也不让说,抬手掩着她的唇,替她说完。“我都答应你。我何尝肯与你两地分隔,事情一了结,立刻就来接你们。” 两人谁也想不起提漱玉搂那边,两具身子紧贴着一言不发。孟窅偎着他不动,崇仪也是鲜有地优柔难断。片刻,他阖目狠了狠心,换晴雨来扶着她。 孟窅闭上眼掩耳盗铃,颤动的眼角泄露了她。 “仔细服侍着。”崇仪垂目凝视着她,口中对晴雨交代。说罢,大步流星很快走出去。他也怕再不走,还要耽误下去。 出门前,他绕道在前头的花园里找到三个孩子。 臻儿听说他有急事要出门,小脸一垮,不乐意地撅起嘴。“说好一起出来玩,阿爹说话不算话!我告诉阿娘去!” 崇仪揉揉她的头,也不解释,伸手召来长子,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你是长子,爹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主心骨,要保护好母亲,照顾你姐姐和二弟。” 阿满感受到肩头的分量,迎着父亲的期许,骄傲地挺直脊梁。这话从前也听过,上一回是崇仪替王驾主持春祭时,时日虽短,也是一样的嘱咐。可阿满小小的人儿却十分看重这份托付,每回听见父亲的嘱托,总忍不住欢喜。 “父亲放心。”他长大了,比从前懂得更多,也更有气力。一定能不辱使命。 崇仪也满意地拍拍他。 臻儿见状,觉得被冷落了,走上去一把抱住崇仪的腿,却是娇蛮地哼声:“不让走,阿爹留下来陪我!” “我也抱。”平安欢呼一声,也要学样来抱,却被阿满拉住。 “弟弟,我们陪姐姐玩。”阿满已经进入角色。 平安也听他的话,还以为是个新玩法,笑嘻嘻地改为去抱臻儿。 崇仪把女儿推给两个儿子,徐图也捧来玩具引开孩子们的注意力。 走出仪门,高斌又补充说,宫里的传旨太监在靖王府扑了个空,这会儿还在去南麓庄子的路上。张懂快马加鞭传了口信来,正等在外面。 “上马,不必带人手。”崇仪让张懂不必进来当面回话,直接回府。自己换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他得先赶去南麓,与恪郡王汇合后一起回城。 一八七、任命与认命 桓康王拉着崇仪的手,崇仪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他的衰老。那双手像是枯瘦的藤蔓,因为生机的流失而干枯脆弱。崇仪不能坐,单膝点地跪在脚榻上,向前探出上半身,方便桓康王说话。 知机的小内监飞快往他膝下塞了个蒲团,顶着翁守贵冷冷的眼刀,膝行着退下去。从年初靖王授命主理春祭,宫中人私下议论。翁总管不让他们多嘴,可九黎殿外头许多话还是传进来。大伙儿都说,大王被梁王和宁王伤了心,恭王又一贯遭大王的厌恶,掰着手指数,剩下的唯有靖王可托付大业。难道大王有亲儿子不顾,还会把江山传给恪王一脉嚒?如今听说梁王遇难的消息,果然大王第一时间召见靖王。 小内监打小跟着翁守贵,看见大王对翁守贵的倚重。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全天下没有比翁总管更贴近大王的人,没有比翁总管更能体会圣心的人。许多时候,大王不必开口,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翁总管便能知晓大王心之所想。而因此,妃嫔皇子都轻易不敢开罪翁总管。梁王那么跋扈的人,在翁总管面前也不曾甩过脸子呢! 他们虽是下等人,也幻想着有一天能走近王权,立在庙堂至高处,俯看群臣。哪怕只是大王的陪衬呢? “父王保重。老五做错什么,您罚他便是,做儿子的岂有不服的。让父王动怒伤身,却是为人子孝行有失的大过。” 崇仁跪在台阶下,两条腿已经没有知觉,听见崇仪假惺惺的话,低头撇撇嘴,只在心底骂老三奸诈。这是使软刀子,撺掇着老头子罚自己。好一个伪君子! 桓康王看了崇仪好几眼。刚才太医已经为他施过针,可还是觉得两鬓血脉鼓动,耳中如有小人擂鼓,咚咚咚催得心跳急促。他愈发握紧崇仪的手,仿佛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崇仪耐心地等他平复下来,这才为自己告罪,交代说:“儿子今早带着孩子们出了城,接到宫中传召匆忙赶回。这会儿家眷还在庄子上,儿臣先行快马赶回,所以耽误了。” 恭王匍匐的脊背一僵,眼珠子飞快的转动起来。老三把家眷送出城,他怎么不知道!可恨他手头可用之人还是太少,让狡猾的老三钻了空子。看情形,老三必是早就拿到消息,为了防着自己,才突然把心肝宝贝藏起来。毕竟,老三很早就开始防备自己,说不得也让人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直道出事了。”桓康王看着崇仪,呼哧呼哧喘着气,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恭王。“你叫他说!” 崇仪便看过去,恰好迎上崇仁审度的目光。他平静地与崇仁对视,因为两人所处的位置,无形中形成自上而下的视线,触动了崇仁紧绷的神经。 “三哥好兴致。”崇仁冷笑,“大哥生死未明,三哥还有闲情携娇妻美眷出城郊游。” 桓康王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气不打一处来。老人腾出一只手,在身边一通摩挲后抓住一个冷硬的物件。他眼中晕眩,只凭着感觉向声音响起的地方砸过去! 叮!是玉石撞击的脆响。桓康王抓的是长榻一头的金镶玉的如意。 “逆子!你个逆子!”桓康王还要再砸,崇仪扶住他,一手为他顺着脊背。 “到这个时候,你还想挑拨。满肚子阴险诡诈,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崇仪眼下是桓康王唯一的希望,他有多看重崇仪,就有多痛恨上蹿下跳的崇仁。“和那贱人一样,贪得无厌,鼠心狼肺!” 崇仁咬牙,心里的火焰窜得更高。从前,老头子偏心老二,好容易把老二撵出去,倒把老三推进老头子的视野里。今天为了老三,老头子竟骂他们母子是贱人。 眼看着桓康王话越说越不像样,崇仪不免叹了口气。“父王!老五也是太过担心大哥,关心则乱。父王保重身体。我们兄弟里,数大哥弓马娴熟。何况,有巴林前车之鉴,此次还有长姐随行,必能化险为夷。” 一时被崇仪点出关键,恭王的心也是一颤。他正疑心童俊办事不利,被朝阳姐弟蒙骗。不过,如今消息已经惊动宫城,父王必要加强警备。他此时不好再轻举妄动,不若就近在九黎殿,也好今早获取确切消息。 桓康王也疑心恭王,此刻也不放心让他出宫。于是让兄弟两个一并在暄室后住下。 恭嫔匆匆跑到九黎殿后面,隔着仪门看见脸色阴沉的恭王,吓得一愣。 听说大王盛怒,又骂了儿子,她先去蒹葭殿求孟淑妃。她告诉淑妃,梁王遇险。 “梁王两度遇刺,生死未明。大王已是有春秋的人,只怕一时不能承受。还请娘娘移驾,好言宽慰。” 孟淑妃白皙的手握这一卷书,缂丝蕙兰的缥青褙子衬得她娴静端庄。 恭嫔仰望这位出自太师府的贵女,在她身上看到一种从容平和的气质。恭嫔忽然想起,孟淑妃养大的靖王,也是一样的谦谦风度。 下一刻,孟淑妃启唇,语声凉薄。“本宫不及恭嫔耳目聪明,竟不知梁王又出事了?” 她眉目清明,波澜不兴,却在恭嫔心底掀起风浪。她一时心急,暴露了自己。 “回去吧。有事,大王自然会传召。”孟淑妃垂目继续看书。她很早就不再费神去关注那人的欢喜或愤怒,从她的孩子被王权无谓牺牲后,她的心早死了。 恭嫔讪讪地走出去,到底不能像孟淑妃没事人一般淡定。她偷偷跑到九黎殿后头,在宫门外徘徊张望,许久才见到大王身边一个姓刘的内监,引着恭王从九黎殿后面出来。 只是恭王远远地对她摇摇头,跟着刘内监走了。 恭嫔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一时想到自己暴露了九黎殿的眼线,又摸不清大王的意图,一口气吊得不上不下。须臾,脸色又青又白,仿佛被人追着,加紧脚步从九黎殿逃开了。 九黎殿里,桓康王还抓着崇仪的手。宫室内静默一片,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恭王一走,父子俩反而不晓得说些什么了。 崇仪不着急,他走到今天,最不缺地就是耐心。 翁守贵端来药碗,视线在沉默的父子俩之间来回走一趟,最终心一软,选择把碗送到靖王手里。大王太累了,太需要一个可以寄托的亲人。 崇仪无声接受翁守贵的好意。玉碗的温度合宜,他拈起莲花匙搅一搅,舀起一勺,在碗沿轻轻一撇,然后送到桓康王嘴边。 翁守贵抽出丝帕,预备在桓康王的脸旁。看着靖王熟练的手势,猜想这是位好父亲,素日没少给孩子喂饭送药吧。 桓康王吃着药,目光仍然胶着在靖王的五官。寻常人若被上位者紧迫凝视,鲜有不心生彷徨的。老三泰然自若的样子,让他又老怀欣慰又难免心生警惕。他看着崇仪年轻干净的脸,端正沉稳的姿态,心酸地发觉,自己真是老了。 桓康王很配合,很快一碗药见了底。连翁守贵都有些惊讶,心中不禁又偏向靖王一分。 “父王放宽心,先等等长姐的消息。”稍早已经排除兵部的人驰援,多是梁王的亲信旧部,不会不尽心。生死关头,桓康王终归还是心疼骨肉的,也不忌讳梁王借机造势了。 桓康王点点头,松了口。“外面的事就交给你。” 温热的药汁流过肺腑,给冰凉的五脏带去一丝暖意,又很快被体内的腐朽之气吞噬。苦涩涌上心头,比口中药材的苦涩更深沉。桓康王熟悉这种感觉,是身体日渐衰败的无力感。 他终于闭上眼,用力阖上纹路交错的眼皮。“传三省五署,太常寺、光禄寺、并卫尉寺……即刻进宫见驾。” 见惯风浪的翁守贵的手也一抖。他从大王的语气中听出了妥协,还有一丝释然。 崇仪擦过手,却劝说:“臣工们进宫还有些时候,才吃过药,父王不若小憩片刻。” “不必,朕有要紧的事交代。”话说出口,桓康王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也松动了。“有直道的消息,立刻回复我。还有朝阳……不像话……什么事都瞒着我……” 他弃了尊称,纯粹以一个忧心子女的老父自居。 梁王的事早就交代下去,听他断断续续地念叨,崇仪没有半分不耐烦。对桓康王的叹息,他无以言对。梁王也好,朝阳也好,敬贞王妃身故那年起,父子父女间就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即便扳倒了宁王,父王顾惜颜面,仍旧不曾为敬贞王妃正名。这比失去母亲的痛苦,更无法让长姐和大哥接受吧。 可崇仪会因此体谅梁王,忍让梁王吗?他毫不犹豫地想,不会。梁王和朝阳并不是小周妃之乱唯一的受害者。只是敬贞王妃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让人无法忽视,至今惋惜红颜。作为妻子,她割舍了丈夫;作为母亲,她割舍了一双子女。 之后,为了扶持最心爱的儿子,桓康王坐视小周妃害死孟淑妃的孩子,又一路打压童家,将与童家有血缘的自己过继给孟淑妃。只因为他的生母不曾以死明志,就比梁王朝阳少委屈了吗?不会!就像崇仁母子,因为小周妃被父王厌恶了半辈子。他们也恨。 崇仪为桓康王感到可悲。因为一个女人,沦落到妻离子散的境地。就连此刻在榻前侍奉的自己,对他又有几分真心呢…… 不管崇仪心中作何思量,桓康王认清形势后,当着三省六部大员的面,说出议立靖王,正位东宫的决定。 身在后殿的恭王竟然不感到惊讶,只是坐在堂上,目光眺望远方。 溜过来送消息的小内监见他不惊不怒,只是眸中阴沉森冷,不像个活物,不觉打了个冷战。 一八八、风向与方向 大王议立东宫的消息很快乘着风越过宫墙,像一滴水坠入沸腾的滚油里。 街头游走的小贩稀奇地交换信息。茶馆酒肆里,客人们也不爱听说书了,莫不竖起耳朵,打听新动向。大王一心扶立宁王多年,受到宗亲世家文武百官的反对,屡经挫败。兜兜转转几十年,宁王突然被发配到城外皇庄。怎么突然就变成靖王了? 可他们又听说,事情的进展格外顺利。国公将军尚书老爷们应着大王的宣召齐齐进宫去,听着大王亲口道出谕旨,而后拜在王座前山呼万岁。 “胡说八道!”有人放下酒杯,摆手大笑,“你当立太子是馆子里下菜,你点着哪个就是哪个?那是关系国本的大事,便是大王也不能随心所欲。” 正在热议的众人不信,这两日消息都传遍了,都说靖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爷,不日就要黄袍加身! 那人顶着一众质疑的视线,提起嗓门。“你们别不信。要是立东宫这么容易,缘何宁王一直无法正名。可见大王说话也不尽是管用的!” 其他客人脸色微妙,纷纷看向这个大嗓门的傻子。 “你不懂,就别瞎说。”东宫有主是国之幸事,大家说得高高兴兴,偏这个人跳出来煞风景,还敢大胆非议大王。 “客人是外地来的吧。”掌柜的眼见饭馆里的气氛凝滞起来,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笑呵呵地圆场。“这是京城最热门的事,不怪您不知道,也就昨儿个才传出来的消息呢!不过,立储的圣旨如今还在中书省起草,也是差不离的事儿。小可还听见消息,礼部已经在预备册封仪制。” 掌柜的又向着周围的食客拱拱手,招呼小儿送一些花生茶水上来。不一时,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只是众人说话时,总也有意无意地瞥一眼先前说话的壮汉。 那客人心中正好奇,捡花生米的动作一停,不自觉地想着众人议论声倾斜半边身子。 “宁王。”有人模糊地嗤笑一声,“那是老黄历咯!” “宁王一家这会儿还在皇庄上莳花遛鸟呢吧。立储这么大的事,也没听说大王让宁王进宫听旨,恭王可在里头一直住着呢!”立时有人附和,说话时还不住地往窗外瞟。城里人都知道那是从前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如今周家还住在那里,不过名号已经是伯爷,叫大王两降两级。“呸!也就咱们大王气量大,至今还容着那家。” 隔壁桌上一人埋下头偷笑两声,到底不敢编排王上的风流韵事。在他看来,大王何尝是容忍了那两家,只是顾惜自己所剩无几的那点颜面。毕竟被女人欺骗,还稀里糊涂地把一个野种如珠似宝地抚养大,更一门心思要把自己打下的江山双手奉上。试问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心无芥蒂。周家的女人真是不要脸,谁家遇上还不是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有那心肠柔软的不免唏嘘。“毕竟还有那位呢!真真儿是造孽,同出一脉,怎么就生得两副心肠。死了也不让后人清净。” 听的人立刻明白,说的正是敬贞王妃和小周妃那对姐妹。同根同源的一对女子,生来即是人间富贵花儿,偏偏好好的日子不过,相煎相杀。险些祸害得王朝败落,天下大乱。如今倒好,大王虽然竭力遮掩,可谁又是个真的眼瞎耳聋,不过不敢说破罢了。或是碍于天威,或是出于同情,总不好逼着大王承认自己稀里糊涂当了半辈子的王八。 再说周国公,哦,不,如今是周伯爷家。大伙儿不敢议论大王,可不只能围着周家挖掘些是非来说道。这事搁在从前,平头百姓哪里敢触国公府的霉头。背地里说闲话,还要借酒劲壮壮胆,不然你以为京兆府衙门是摆设嘛?即便周国公府这两年门庭萧条,可官绅一家,随便和衙门里的老爷通个气,也够你喝上一壶。可如今不一样了!自打宁王搬去京郊,不再涉足朝堂,大王很快寻出由头,褫夺国公府的爵位,一气儿降到伯爵,连个名号也没有,只能称呼一声周伯爷。这都是为着两个人的颜面。一个是死了的敬贞王妃,一个是还有大好前程的梁王,不得不说,母子俩的性子都列得很!可周家到底是落寞了!将来梁王若能继承大宝,或者周家还有起复的一天。但是,大王仿佛并无为敬贞王妃正名的意愿,更不提提携梁王的迹象。不过,这些都不是底层人能操心的。他们不过是看清了,大王厌弃周家,而周家真的不复从前了。更加之,眼下梁王出门在外,他们谈论周家时,便无所顾忌起来。只是,京中人家到底不敢得罪权贵,即便议论起来,也会小心避开名讳府号,议论的内容也每常不过一些后宅阴私,涉及朝堂的依旧讳莫如深。 只说,周家败落后,首当其冲受到最大影响的,还是那些周家的女儿。不论嫁了人的,还是说了亲的,甚至待字闺中的垂鬟小姑娘,都叫人避若蛇蝎猛虎。君不见,天家威赫如斯,娶了那家的女儿,都落得个手足相残,道德败坏的境地。寻常人家哪个消受得起,莫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平静,娶个瘟神回来找事儿?!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京城里的冰人说媒,但凡提起个周字来,对方家里都要留个心,恨不能把出五服的亲戚问个遍,生怕一时疏忽和周伯爷家扯上关系。听说,周家远在同州的表小姐都被人退亲了呢! “那梁王也忍得住!?”那壮汉连酒也顾不上喝,已经挪到桌子另一边,离得其他人更近一些,心急地追着问。 “客官还不知道吧!正是因着梁王出事了!”否则,大王也不会着急忙慌地拟立王储,实在是害怕后继无人吧。掌柜的好心地为他解惑,为梁王惋惜。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偏偏和周家牵绊在一起,真是可惜了! 那壮汉大吃一惊,杯里的酒洒在袍子上。“这么说,梁王是凶多吉少了?!” 众人吸一口气,你看我我看你,咂吧着嘴沉默下来。驿站的马跑过大街时,许多人都看见的。听说,大王知道消息后直接厥过去。恭王就是追着快马进宫去的,然后徽羽卫又把靖王带进王宫。那天,大街上快马来回奔驰,谁不侧目! 有人将信将疑。“听说上回勉强逃过一劫,或者这一次也能险象环生呢?” “要是还活着,拼着一口气也得立刻赶回来!”有人分析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差。梁王与宁王多年相争不下,为的不正是太子的位子。只要有一口气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靖王把到嘴边的桃子摘了去。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起头。你一嘴我一语,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竟然把梁王客死他乡的消息坐实了。待那壮汉也被一众说辞说服,梁王抱憾身死,靖王得立正统的消息又随着商队往四面八方传出去。 不单市井间沸反盈天,城中钟鸣鼎食之家更是密切关注。 周家是一个。梁王是周家最后的希望。周家在梁王身边还有一个周丽华。虽然周丽华之前办了件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蠢事,不论如何说,总是扳倒了梁王最大的阻碍。所有人都看得通透,周家已经没有后路了。只有梁王继位,周家才能恢复昔日的荣耀。 胡国公府也很关切。可阳平翁主只命人收集消息,并未如周家那般几乎倾巢而出,还不断往江州方向派出人手。阳平翁主觉得心寒,不止为她爱若掌珠的胡瑶抱屈,再看到梁王府丁宁的处境后,更是彻底地对梁王姐弟失望至极。连带当年托孤于自己的敬贞王妃,也被阳平翁主迁怒了。如今想来,真是一脉相承的寡情凉薄,一家子都跟爆竹似的。纵使你平日千万般好处,一旦为着她们自己个儿的利益,立时不管不顾地炸起来。敬贞是一个,朝阳是一个,自然直道也是一模一样的冷心冷肺自私自利。他竟还敢让周家的女儿与她的阿琢平起平坐,简直无耻!恨极了的时候,阳平翁主甚至咬牙切齿地想,左右她的阿琢已是心如死灰,索性叫梁王死在江州。丁宁眼见着不行了,琪哥儿眼下是梁王唯一的儿子,由她照应着,阿琢下半辈子反倒自在舒坦。可怜的阿琢,只怪她猪油蒙心,偏偏选中梁王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生毁了孩子的一辈子。 同为国公府的童家不遑多让,不如周家明火执仗的行动,他们还晓得收敛些。童家在朝中最有分量的,是恭王府童晏华的父亲,左卫将军童律钟。可大王召集群臣时,他也没有资格占一席。女儿风风火火回来搬救兵的时候,童律钟已经和幕僚在书房商议了许久。前不久,三房瞒着他搭上恭王,还把族内子弟借给恭王使用。当时他是知情的。因为女儿嫁给恭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和恭王被绑在一起。家中老母最疼的是大妹妹,如今在茶林的道观修行。老太太年纪越大,脾气越古怪。为着靖王被孟家那位抚养长大,她一直埋怨靖王不孝,宁愿舍弃亲外孙,去捧恭王的臭脚。大王不让童家成为靖王的依恃,当年父亲在世时就点明过。老太太要是真精明,成全靖王成全童家倒好,可他眼见着老母假戏真做,把靖王越推越远。可他能怎么办?他不能挑战孝道违逆老太太,看着老太太作天作地,还得配合着圣意符合一二,更不要提老太太的糊涂劲有大半还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女儿。因此,童晏华虽然赶回娘家去,愣是等到第二天才见到自己的父亲。 不见也罢了,一见面得知自己的父亲还在摇摆不定,童晏华当场沉下脸来。 “靖王冷心冷肺,不管姑母的死活,父亲还要抬举他。那就是不管女儿的死活了!” 童律钟气得七窍生烟,当时就拍案而起。听听他的好女儿都说的什么话。他为着一家子的生死劳心费力,他的女儿却只看见自己的。抬举,什么叫抬举?大王的口谕已经明示,靖王入主东宫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他一个小小将军,有什么脸面抬举当朝太子。 童晏华一见父亲的怒容,吓得立马抬出祖母来。 “你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你的折腾!”童律钟呵斥,心知稍后还是得说服母亲,否则后宅不宁,拖累的还是自己。 一八九、太真与太后 童律钟露出不耐的神色来,童晏华心里不由地一憷。她生为长房嫡女,生母走得又早,是老太太一手把她带大,平辈的兄弟姊妹哪个不让着她,连她父亲碍着老太太护得紧,也不敢出言教训她,故而养出她十分娇纵的性子。 嫁给恭王,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挫折,至今沉沦挣扎深陷其中。当年,父亲有意将她许给靖王表哥,可她不愿给人做妾,尤其不愿叫李岑安那种出身的人踩着自己头上。祖母是向来偏疼自己,自然舍不得委屈自己,偏偏那一回没能动摇父亲的决定。 幸好御花园里阴差阳错,让她遇见了恭王。那时候,她是庆幸的。凭什么她放着正房大妇不当,甘愿给人做小?!童晏华爱那个救她于困境的恭王,她带着满怀倾慕,捧着美好幻想嫁给自己的英雄。哪怕恭王不得圣宠,她半分不在意。有她身后的国公府为助力,还愁恭王的前程嚒?!起初,她也和天下大多女郎一般,幻想着与意中人当窗画眉,。可父亲的摇摆不定,曹氏那贱人的背叛,让恭王待她阴晴不定、若即若离。还有那些蝇营狗苟的门人,整日撺掇着恭王与自己离心,还送来那对狐媚子伶俐姊妹俩变着法儿与她争宠,叫她每日水深火热一般。 凭什么孟家那个装腔作势的小贱人如鱼得水,得了表哥全部怜爱。分明她自甘堕落给人做妾,靠着一张肚皮,过得比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王妃还风光。定是她仗着表哥脾气好,使出那见不得人的手段,不过是多生了几个孩子,偏是入了大王的眼,如今还恬不知耻地以平妻自居。可恨那李岑安竟没有半点能耐,平白让小贱人猖狂得意。 想到孟窅的得意,童晏华既恨又羡,藏在袖子里的手按在平坦的小腹上。但凡她能有个儿子,也不会到今日天地。外甥和亲孙之间,即便父亲犹豫不绝,老太君也定会帮她促成心愿。假使她能有个儿子,恭王哪里还会为那些个狐媚贱蹄子冷落自己……老天不公,偏让孟窅那种小人得志! 童律钟察觉到女儿的神色反复不定,心知她定是不服。“把大小姐送回琼华阁去!” 童晏华嫁出去后,童老太太仍执意保留她的院子,一草一木一个摆件都不许挪动,定时使人扫除。族里姐妹们稍有透露出想要搬进去的意愿,都逃不过老太太一顿教训。 “我看你们谁敢!”童晏华横眉瞪向走进来的国公府亲卫,那些都是父亲多年亲随,领头的几个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亮出亲王妃的身份来,一时把来人都震住了。“我乃玉牒造册的王妃,尔等安敢近前冒犯!” 童律钟骨子里还有血性,更何况哪个做父亲的能淡然接受女儿的忤逆。他冷笑一声,砸了手边一个摆件,是他时常把玩的一枚钮章。血色的石头在地上炸裂开,碎片蹦起来半人高。 童晏华被响声吓得一震,夹紧双肩才没有失态地跳起来。她的眼中闪过水光,是害怕更是委屈。童晏华咬咬唇,鼓起勇气来,不甘心听父亲的摆布。 童律钟一双虎目笔直瞪视,压过她的气焰。“恭王妃要摆架子,那就回你的恭王府去威风!童家的事,自有老夫做主。” 童晏华颜色剧变,听出父亲话里的决绝。刹那间,她的心像是落入深渊,不断下坠。 童律钟放出狠话,再看女儿彷徨无助的模样,心底也有一丝懊悔。只是大事在前,为着童家几百口人的生死荣辱,他不能任由女儿胡闹。恭王虽有野心,但势力难成,不然他为何拖泥带水,长久以来两头不得好。他不能为一个女儿,让整个家族去陪葬。 “要么就会你的王府,要么就会琼华阁,滚!” 童律钟实在是一片苦心孤诣,此刻还想着,若是她肯听话留在府里,不论事后哪方势力最终得胜,自己总能保住她的性命。 话音落地,童律钟用力一甩袖,径自走出去。又吩咐左右退下,说道去留都随大小姐的意,谁也不必相劝。 他走出去,本想召集旧部门客分析局势,转念想起在后院等消息的高堂。童律钟也是头疼,又不得不走一趟。老太太要是知道自己骂了晏华,只怕又要闹一场。 童律钟转身先往老太太的院子走,一路反复打好腹稿。这一回,可不能让老太太胡闹蒙混过去。还有不安分的三房,也该先敲打一番。 母子俩屏退左右,关起门来谈了不下两刻钟。童律钟出门的时候,童老太太无力地叹了口气。她是老了,可还没糊涂到不分轻重缓急。 老太太再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比较。大王的外祖母,比之皇后的祖母,自然还是前者的身份更贵重。更何况,儿子说了,等外孙登基,还能把女儿接回来。说到底,童明臻才是她最疼爱的女儿,童晏华在她姑姑面前,也要退一射之地。 童老太太心里有了定论,决定要委屈童晏华,但也不会就忽然不心疼掌珠般呵护着带大的孙女。她刚才已经劝解过儿子,又替晏华说了不少求情的话。 童律钟也头疼对女儿的处置,见老太太在关键时刻还明事理,乐得把孩子交给她。因而立时答应,把童晏华送到老太太的屋里来,更是愧悔地央求老太太帮忙开解。 童老太太此刻心中门儿清,听儿子说了软化,当即见好就收。 “你放心,后头的事还有我呢!”当着童律钟的面,她即刻吩咐身边最得力的老嬷嬷去把童晏华接过来。“怨我往日里太宠爱,女孩儿难免娇气一点。我来说她,你只管忙着外头的大事。还有你三弟那里,也由我去说他!” 因为童律钟顺带还提起三房近来频繁的小动作,身为辈分最高的老太太满口包圆起来。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她深知,童家人的心不能散。 童律钟于是稽首,诚心诚意地拜谢老母。有老太太发话,晏华那丫头多少听得进去。至于老三那头,那可不是他的儿女,自然还要另外施压。否则,他这个家主今后如何服众。 童晏华被两个老嬷嬷哄着走近西堂屋,一双眼睛哭得核桃似的。她扑进祖母怀里,泪涟涟地哭诉。哭诉自己的艰难,哭诉父亲的狠心…… 这些话,这些年老太太反反复复听过许多遍。这一回,她依旧抱着孙女,可那些哄她开心的话却张不开口。她静静地等童晏华哭得累了,摸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庞,也是老泪纵横。 童晏华在老太太的叹息里渐渐平复下来,浑身一僵。她感受到祖母与以往不同的怜惜,和不同寻常的沉默。这是祖母的决断,她知道,并对此感到说不尽地失望,比被父亲呵斥更让她心寒。正如祖母的计较一般,在皇后和王妃的选项里,她肯定想做皇后。 “祖母,靖王一颗心都向着孟家的女人,您忘了他连您的大寿都不肯纡尊露脸,还指望他得势后能记起咱们家的好吗?!”童晏华用力抓紧老太太,眼中几欲泣血。 她不提也罢,老太太想起远在茶陵的女儿,又是气恼又是懊悔。想起那双清冷的眼睛,老太太心中有一瞬间的动摇,可再想起道观里吃苦的女儿,她一阖目把那点动摇压下去。儿子说的不错!大王金口已开,靖王既是正统,恭王出师无名也没有实力。童家此时的表态,对靖王是锦上添花,可选择恭王不过是助纣为虐,加速童家的衰败。而老太太所关注的是,靖王践祚后,她的女儿就是圣母太后。而即便晏华做了皇后,也不可能为她的姑姑作出什么改变。 为了女儿童明臻,她只能选靖王。从前有梁王宁王在,老太太以为靖王至多只能做一代贤王。仗着国公府世代功勋,她自恃有底气,不屑去攀附靖王。忽然间,靖王成了王储,老太太的面前又出现一个全新的选择。她看到女儿一朝摆脱困境,凤凰涅槃。 “那都是大王的旨意!你表哥他心里一直都记着你姑母,哪有割舍得了的血缘呢!”其实,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从儿子说出那个可能性后,她一遍遍在心中复述,除了相信靖王,竟没有其他选择。 “祖母!”童晏华尖声叫起来,又急又恨。“您别忘了,这两年恭王为咱们家抹了多少事!三叔贪墨的那笔饷银,若不是咱们王爷从中斡旋,童家便是连坐三族也不为过!” “晏华!”老太太一惊,忙去捂她的嘴,又仔细看过房内,所幸刚才与长子说话时把人都赶下去,屋里只有她得用的两个陪嫁。老太太沉下脸来,呵斥孙女的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贪墨,恭王不是已经查明,那是有人栽赃你三叔。以后不许胡说了!” 童晏华又是哭又是笑,竟不知道说什么了。老太太这是过河拆桥了! 另一边,老太太的陪嫁沈家的走出三房的院子里。老太太让她去请三爷,传话的时候,被三太太留着说了会儿话。沈家的倒也没藏着,顺势就把老太太的意思透露给她。 三爷还没说什么,三太太当时就翻了脸,埋怨老太太偏心。 沈家的听了三太太几句冷言冷语,讪讪地笑着告退出来。都是老太太的亲生子,她一个做下人的能怎么办,装聋作哑罢了。 三太太当年就和姑子们不合,尤其和大姐儿吵得最凶。眼下,她的儿子童俊还在外头为恭王奔走。大爷和老太太说得轻松,只怕三房一时半会儿没法抽身。 一九零、胡闹与糊涂 老太太到底心疼一手养大的孙女儿。一边色厉内荏地训斥了童晏华,转头又让膳房做了一桌她平素爱吃的菜送去她屋里。 “一个个都是孽债。”她问了童晏华房里的情形,得知她还闹脾气不肯用饭,又是心疼又是气闷。她的心口堵着一股闷气,花白的眉间刻着深深的沟壑。 沈家的才回完话,老实地端着手不好搭话。老太太这话说得是孙小姐,也是三爷和三太太,庶几也有还在外头奔波的俊少爷。依着三太太的意思,三房是不肯轻易抽身的。三太太的亲儿子亲自带队,她的娘家也跟去两个哥儿。因为,恭王将三爷从贪墨案里摘出来,三房承他的情。当初俊少爷出面,就是向恭王表忠心的意思,如今老太太和大爷轻易说一句不许,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 “这丫头和我怄气呢!”老太太摇着头,自己为童晏华开脱。“让膳房细火炖着燕窝,那个好克化,是她吃惯了的。让涓清劝着她,好歹进一些。” 郝嬷嬷向前一步应声领命。涓清是她外孙女,被老太太指给大姑娘,后来陪嫁进王府。 老太太见是郝氏,也很放心。又问了沈家的几句话,寻思着明天一定把老三叫过来,还是得自己当面与他说。三儿子没本事,耳根子又软,偏偏娶了一个小心眼爱计较的媳妇,真真儿搅家精一样。 眼下还得先安抚好晏华,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个也舍不得。老太太这厢里头疼如针刺,心底不由埋怨恭王没本事。但凡有三分可能,哪怕拼着童家几代功勋,助他成事亦非不可。俄而又不满靖王冷面无情,倘或当时替三房解围的是靖王。这会儿,三房也断不敢生出异心。 童晏华不领情,刚才又掀了郝嬷嬷送来的燕窝粥,把郝嬷嬷的脸上烫了好大一片。 涓清急得眼圈都红了,不敢当着面哭出来。她清楚大小姐的脾气,不顺心的时候总爱迁怒身边的人事,砸碗摔瓶的不算什么。 “嬷嬷老糊涂了,还杵在这儿作甚,快滚出去收拾,免得污了娘娘、老太太的眼睛!”她假意怒斥,紧忙走上去推搡着外祖母往外头去。绕过屏风后,她捧着郝嬷嬷烫红的手,也不敢用帕子擦拭,只能低声嘱咐。“里头怕是要发疯,您千万别过来!向老太太告了伤,回家歇几日吧!” 郝嬷嬷脸上和手上都疼,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她不住点头,被外孙女推出门去前,只来得及留下一句。 “你也当心。”都是老太太宠坏了,平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从嫁了恭王,自诩为宗室皇亲,如今更是目下无尘,眼瞧着连老太太也不大放在眼底。 却说郝嬷嬷不得不先去老太太跟前回话,一时来不及处理那烫伤。燕窝粥粘稠,她也不敢用帕子去捂,索性顶着一张红肿的老脸进去。她是老太太的陪房,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童老太君吃惊之余,果然软语宽慰一番。 “涓清还在屋里伺候。老奴恐怕要惹娘娘不快,先来回老太君的话。”脸上这儿火辣辣的,可她更不放心外孙女。 “这孩子真是……过一刻钟,再让人送过去。”老太太顿觉坐不住,抬头看见郝嬷嬷的脸,无奈地叹口气。“你也别往心里去,她这是存心气我的。” 郝嬷嬷哪敢怨怼,能得老太太一句解释,就是天大的脸面。她听涓清的劝告,就顺势告假。 老太太自然允准,还叫人开库房,赏了好些消肿生肌的药膏药材赏她。天快黑的时候,她亲自去看童晏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沉着脸出来。回屋后,立刻就扎上抹额,浑身乏力地跌进软枕里。想着天亮后,还不知怎么去劝那倔丫头,一夜辗转难眠,头发也不知白了多少。 次日,童晏华依旧不肯进食,不论送什么,不论谁送的,一概叫涓清端出去砸个干净。院子里洒扫的仆妇叫苦连天,老太太疼孙女变着法儿地送,恭王府不领情砸了多少好东西,山珍海味杯盘碗碟一律只听见响声,一早上来来回回尽折腾下人们。 到了下午,童晏华一声招呼不打,匆匆跟着恭王的大丫鬟梅初走了。 老太太晚一步才知道,恭王出事了。不,已经是新出炉的五郡王了…… 童律钟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知会老太太。 原来,今早,大王突然在暄室高呼侍卫。当时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大家只看到全幅轻甲腰佩长刀的徽羽卫将暄室团团围住,宫城全面警戒。随后,中书令传达圣旨,申饬五皇子窥伺圣驾,图谋不轨,着即褫夺亲王位,贬为郡王,撤其徽号。 恭王尚不及自白,紧接着又传出口谕,责令五皇子即刻出宫,在府中自省罪过。被一对徽羽卫押着赶出宫门的时候,恭王生生呕出一口血,恨得睚眦欲裂。 可叹,百官原未将恭王列为王储之选,风声鹤唳中,无一人为其不平。 恭嫔也因管教无方,遭到大王的斥责。听说儿子被削去王位,恭嫔一时间只觉得头顶的天也塌了。等听底下人仔细说明原委,她跳起来解下腰带就要抹脖子上吊,被三五个宫人抱着腿架起来,才没能成事。 事情闹得太难看,孟淑妃不好不出面。一边派人往暄室请示,一边自己也亲自到了恭嫔所在的宫室。屋里只有恭嫔还在时不时哭天喊地,两个婢女只管死死抱着她的腿,已经放弃无谓的劝说。 五皇子必是不行了,恭嫔又不得宠,作天作地也不可能让王上回心转意。她们只怕恭嫔破罐子破摔,她自己一根腰带吊死倒是清净,触了大王的霉头,服侍过她的哪个还有活路。即便万幸不死,被发配回内府,哪里也不会肯用一身晦气的奴才,只能沦落为杂役扫除之类,更是生不如死呢! 恭嫔母子纯属自作孽,如今不过是贪心不足自食恶果。孟淑妃自觉没什么可劝的,更不会在崇仁失势时雪上加霜。何况即将入主东宫的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恭嫔不见她还罢,见了才是切肤之痛。事到如今,她再说自己无意相争,旁人不知不止不信,更要说她惺惺作态。 恭嫔被困在次间的软榻上,宫人们拦着不让她自伤,尚不敢对她无礼。她几番挣扎不脱徒费气力,发髻早已散乱,这会儿倒在垫子里气喘如牛。 兰初松了一口气,肩膀垂落下来,整个人瘫坐在脚榻上,半边身子斜靠着榻沿。她的一双胳膊还是环着恭嫔的腿,不敢轻心。她只求恭嫔全须全尾的活着,五皇子还是郡王,娘娘何苦闹腾,真要闹出大动静来,五皇子连郡王也做不成的。 翁守贵就在这个时候目不斜视地走进来。他向孟淑妃行礼后,惯常温和的脸沉下来。 大王的口谕很简单,恭嫔不敬王谕,废除封号,仿佛连骂她一句都嫌浪费口舌。另外,直接拦下未出宫门的恭王,当场压着打二十板子。这会儿,就在宫门口的广场上行刑,打足板子后直接抬出宫门去。 恭嫔痛苦地悲鸣一声,彻底瘫倒在榻上。恭王被削爵已经要了她半条命,王朝至今还没出过不上封号的王爷。什么窥伺暄室,不过是大王作践她们母子的借口。崇仁被软禁在后殿,如何接近重兵守卫的暄室。她为儿子不平,却是黔驴技穷,甚至无法面见圣颜,只有闹一闹。 “滚!”恭嫔垂着床板,声嘶力竭地喊。她很大王,恨大王的走狗翁守贵,更恨孤高清傲的孟淑妃。他们高高在上的视线,厌恶的、怜悯的、嘲讽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自己。她的儿子废了,母子俩还被大王百般羞辱。 翁守贵不屑理会,回身请孟淑妃先走。曾嫔为了五郡王,也不敢再寻短见。 童晏华在宫门外接到被人抬出来的五郡王,守门的侍卫帮忙把人抬上马车。 五郡王伤在背上,安静地伏在马车里,脸色异常平静。马车里只有童晏华六神无主的哭声,一时问他疼不疼,一时骂大王心狠。 老头子断了他的野心后,崇仁反而看得开了。既然都见不得他好,那就谁也别想好。总之,他们不舒坦,他就舒坦。 他摸到童晏华的手,想抬起头和她说话,不小心牵扯了背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的。 “你别动。”童晏华俯下身,眼泪随之滴下来。 崇仁摇摇头,还能好言宽慰她。“不妨事,他们不敢下重手,只是看起来可怖。” 行刑的侍卫都有不可言传的技巧,每一杖落下来都是巧劲,看着皮开肉绽,但不会伤动筋骨。落魄的皇子还是皇子,侍卫不敢下死手。 童晏华被父亲训斥,被祖母搪塞后,心中本是凄苦。此刻,与崇仁同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不免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闷,两人的心仿佛从未走得如此近。 她忍不住向崇仁哭诉上天的不公。“那些势利眼……” 崇仁便知道,童家那边靠不住了。他的眼底闪过一瞬厉色,童律钟那老狐狸想甩开他,可没那么容易。 “是我没本事,叫岳丈难为。”他失落地苦笑一声,转过头不再说话。 童晏华的心被揪了一下,不由急切起来。 “还有三叔在,还有俊堂哥!”她害怕恭王的失望。更深层的,她意识到,比恭王更需要童家的支持。童家不是恭王唯一的选择,却是是她唯一的依恃。 一九一、贴心与贪心 恭王府里人心惶惶,仆从如惊弓之鸟,插手弓腰只敢以眼神打量往来的徽羽卫。恭王被拦在宫门下,徽羽卫奉旨先一步来到王府宣读圣旨。 总管苏道宁跟着恭王进宫,多日不曾回府。童王妃回娘家搬救兵去了,府里坐镇的是恭王最信赖的大宫女梅初姑姑,是他亲自开口向恭嫔求来的。那时候,童晏华在府里闹得太难堪,恭王也学着靖王,从母亲处请来一位有体面的管事,接手府中的中馈。童晏华碍于婆婆的面子,加之梅初早过了青春妙龄,不需要防备,平时对梅初颇有几分敬重。 梅初自知拦不住铁面无情的徽羽卫,所幸禁卫不曾限制王府众人出入,她连忙派人去往宫里打听消息,另一头兵分两路,自己去童国公府请童晏华。 梅初手持恭王府的令牌,径直闯入国公府,因不知童晏华昨夜被老太君留在正院,起初还扑了一场空。等她问清童王妃的所在,再绕道过去匆忙说出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时,去宫里打听消息的人先回来了一个。 先跑回来的仆从扑在童王妃的马车上,喘着粗气,一手指着白月城的方向,好容易把话说利索。“宫门旁,就在墙下……禁卫压着王爷打……” 童晏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闻言大惊失色,一迭声让车夫改道,直接向着宫城而去。赶到宫门下,刚巧行刑结束,两个禁卫架着崇仁慢慢往外挪。 崇仁的背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撑着一口气,挪动双腿往外走。大王把他往泥里踩,他偏不肯服软。王妃的马车原也宽敞,临时收拾出来让他躺进去,还能坐下童晏华,并梅初和涓清两个婢子。 他受了伤,童晏华心急如焚,又怕颠簸中扯到他的伤口,不敢叫车夫快马加鞭。一家人坐着马车回到王府,大门上牌匾已经被摘下来。禁卫的兵士正用绳索拖门前的抱鼓石,府中仆役个个儿噤若寒蝉,不由联想起去年大王将准太子的宁王赶出宫城。多少人惊恐不已地胡思乱想,不晓得恭王惹了什么祸事,更担心自己的前程。 禁卫不假辞色,马车进门时齐齐停下手,中规中矩地见礼。等着马车走出视野,又飞快地投入工程。除了禁卫,还有内务管事在府中各处查看,但凡有超出郡王规制的摆件器物,一概收走没入内帑库。从即刻起,京城再无恭亲王,只有五郡王。听着称谓,想想五郡王在朝中的职务,众人不禁唏嘘,亲儿子竟尚不及兄弟子侄…… 崇仁一反常态,神色平静无波地回到寝居。姬妾们都在里屋候着,听见响动,云涌般围上来。 内府一副抄家似的气势,当先走进的就是崇仁的院落,此时才往女眷的房舍去。曹韵婵作为留在府里品阶最高的一位,召集起府内姬妾,慌忙涌入正院。一来避开跟随内务府四处搜查的禁卫外男,二则,王爷回府后,能第一时间探明消息。伶俐姐妹一向住在正院的偏厢,眼见情势不对,也很配合曹侧妃。 伶俐姐妹胆子小,只瞧见恭王外袍上的血迹,立时啼哭不止。被童晏华高声呵斥一番,才用帕子捂了脸,一抽一噎地伤心。 曹韵婵面含哀戚,上前一步请示。她洒出梯己,从进府的人口中获悉了大概,已经预备下大夫和药材。 “府医就在门外,这就叫进来?” 童晏华难得没有奚落她,催着人进屋为王爷诊治。不多时,太医院派的人也到了。 大王打了五郡王,太医院还是要尽心医治。两个擅长外伤棒疮的先后把脉问诊,验看伤势。 “下官拟一副清热镇痛的方子。”年长的医官从药箱里翻出棒疮膏和解热毒的丸剂,都是应急用的好药。“此为外敷膏药,薄敷于疮处。” 略年轻的那位跟着进言。“伤处不可碰水,衣物宜宽松,被衾不宜盖实,以免黏连伤口。” 话音才落,伶俐姐妹胡乱擦了泪水就去翻找。她们原本是屋里当差的,家具物件的收纳位置,心中都有数。很快找来一张小条桌,架在床上刚好托起被衾,又把怀里的香帕掏出来,铺在崇仁的枕边。两人顺势跪在脚榻上,预备留下侍疾。 童晏华暗暗瞥一眼,心道好一对狐媚东西,这个时候还不忘凑上来。只是五郡王受着伤,眼下没工夫教训她们。 五郡王无意消受美人恩,反而对王妃软语宽慰,轻轻扯起有些泛白的嘴唇。“不必担心。太医也说,本王不碍的。” 两个医官垂下头去。给王室宗族看病,审时度势比医术更重要。他们可什么都没说。五郡王受大王的惩戒,若说伤势不重,行刑的侍卫必遭质疑;若说很重,行刑人亦可能脑袋不保。看破不说破,方能各自保平安。 童晏华的脸色缓和下来,眼角还泛着水光,又听崇仁说。 “两位太医辛苦,王妃代我看赏。” 两个太医齐齐拱手,口称不敢。谁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如今避着五郡王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收受郡王府的赏银。 “这都是卑职分内之事,断无再受郡王赏赐之理。王妃抬爱,卑职愧不敢受。” “卑职写下药方,还要回太医署誊抄脉案。” 二人婉辞一番,先后找出借口退出去。一个人飞快书下方子,请苏道宁一同去开库取出药材。 隔一日,府里还是乱糟糟的。左右从前也是苏道宁和梅初在打理,童晏华便也不插手,反倒出了一趟门。不必提点,昨日安置好五郡王,她主动向请缨去联系她的三叔。 童晏华心里还记恨父亲的薄情,不愿回国公府再听他们狡辩之词,与她三叔童律铭约在茶楼见面。内务府办事果真极是效率,亲王妃的双驾朱辕马车已经被撤换,一时还来不及置办,门房上拖出梅初姑姑的马车来临时替用。府里还有供门客乘坐的马车,比这一驾规格略好,但是外男用过的,更怕冲撞了郡王妃。 “五爷嘱咐勿要引人注目,今日只好委屈娘娘。里头的铺设器具一概都是新办的,娘娘宽心。”梅初在旁赔小心,亲自打起帘子,方便童晏华查看里头的情况。 童晏华看着简陋的马车,心里又是一阵气闷。再听梅初唤“五爷”,顿觉苦涩难堪。 都是奸猾狡诈的人精,前一天还一口一声王爷,忽然间就默契地一致改口称呼王爷为五爷,改王妃为娘娘。两个小妖精从前王爷长王爷短,如今呜呜咽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倒是清楚明白,一口一个爷,一次不曾口误。不能唤王爷,更不敢喊郡王,除非是不要命了。 梅初见她瞪着马车,眼里泛红,脚下分毫不动,暗里叹了口气。“娘娘早去早回,五爷还等着娘娘的消息呢。” 童晏华这才按下心中的怒意,飞逃般钻进马车去。 涓清似哭非哭似笑未笑,一脸尴尬地对着梅初一福,也跟着钻进帘子。很快,她从车内发话出发。 童晏华约了三房在城南的茶楼相见。东面的真味阁是宗亲贵戚常去的,她不想被人看笑话,就改约在城南。这里是她娘家的产业,比外面干净,也容易打点。 童律铭夫妇二人早早儿地等在二楼雅间,二楼其他茶室都空置着,方便她们说话。掌柜的为童晏华引路后就躲开了,派出脑筋活络的账房和涓清一起守在二楼楼梯口,以备传唤。 三太太一见童晏华就心酸落泪,拉着她的手,直为她不平。 “娘娘受委屈了!咱们姑爷可还好?” 童晏华被最亲近的人接连背叛后,全靠着毅力强撑。如今得三太太关切,仿佛这才寻见些许依靠,不由真情切意地喊了声,一时语噎泪涌。“婶娘。” 其实,三太太听说恭王被贬,整颗心都凉了。想着在外为恭王卖命的儿子,她又悔又怕,拉着童三爷想办法。她只有童俊一个儿子,三房一贯被她拿捏得紧,连个庶子也没有。童俊若是出事,三房这一脉就断了。 可谁料,童律铭平日优柔寡断,这回却出人意料的果决。他料想,大王连宁王那奇耻大辱都舍不得下杀手,对亲儿子必然更无法割舍。眼下因为梁王生死不明,为了稳定朝纲,不得不抬举靖王,这才拿恭王做文章。他私心揣度,大王的本意必定更倾向梁王。立靖王为储君,是为着梁王遇害的不得已而为之。为免朝局在线二王相争的乱象,这才编造罪名打压恭王。可亏欠恭王的,假以时日总要安抚补偿。是以,他料定恭王必会起复。 何况,俊儿昨日又传来消息,朝阳公主的队伍里守备严密,卫队众人形容肃穆不见哀色,一路稳步向京城推进。他们料想,梁王十有八九只是受了伤,于性命无大碍。之所以传出梁王落水身死的消息,大概率是朝阳公主迷惑刺客的烟幕。毕竟从江州出发,先后两次遇袭,险象环生下,悍勇如梁王也是惜命的。 只要梁王不死,靖王的太子之位必不安稳。届时两虎相争,恭王从中运作,更有无限前程可图。说实在的,大王膝下不丰。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宁王倒了,大王还能在生下的三个儿子里挑挑拣拣,用靖王掣肘梁王。可梁王一死,大王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多少选择的余裕,因而匆忙立起靖王。同理之下,倘或梁王和靖王两败俱伤,大王不立恭王,难道还将王位拱手让出,成全小周妃的谋算嚒? 童律铭想着恭王的心机,心底涌起抑制不住的兴奋。恭王是疯子,自己是赌徒,何况恭王手里还有他犯事的把柄。他把心一横,索性一条路走到黑,再坏还有国公府是他的退路。可一旦事成,他的俊儿就有从龙之功。即便大哥做了国丈,可大哥没有儿子,童家家主的位子迟早就是童俊囊中之物。他们三房不用再做大房的附庸! 三太太听了丈夫的分析,也是心中热切。她更想着,自己那豆蔻年华的宝贝女儿。原本老太太还提过一句,让筠华给恭王做侧妃,将来有了孩子,和晏华一起抚养。她当时一口回绝了。谁知那老不死的安的什么心!天下哪有许多娥皇女英的美谈,后宅里的女人你死我活的先例还少嘛?她童晏华的娘若不心狠手辣,国公爷膝下又怎么会只有一个跋扈的女儿。想让她的筠华为她堂姐做嫁衣,事后尚不知有没有她女儿的活路,自己怎么肯依!可若如老爷说的那般,自家就是新朝一等一的功臣。到时候,筠华进宫去,恭王也将用心回护,等她得宠生下皇长子,童晏华又算什么呢! 一九二、心慌与心寒 都说富贵险中求,为着天下独一无二的位子,三房夫妇早迷了眼,只留下满腔热切。 童晏华回府时,为五郡王带去一个好消息。梁王或许还活着,正在回京的路上。 崇仁听了,登时支起上半身,扯得背上的棒伤又氤出鲜红的血渍来。 “慢慢说,三叔的原话是怎么说的?童俊可有书信送回来?” 童晏华一惊,斜签着坐在床榻边,张开手环住他的肩膀。她心急地看着五郡王背上晕出的血迹,手忙脚乱地张望。刚才她进屋的时候,伶俐姐妹还在床头小意温柔地服侍,被她借口说正事,赶出房外去。崇仁也关心三房的动向,当时顺着她的心意,二话不说打发人出去。 “这可怎么好?快叫太医来!”童晏华提高嗓音,回头往窗外喊人。她不敢揭开衣服查看,一双手不知放哪里好。 崇仁才敷过药,那膏药涂在开裂的伤口上,凉凉的润润的,很快缓解疼痛。刚才一激动,动作大一些,但并不很觉得疼。他一手支肘撑起上半身,一手拉住慌乱的童晏华。 “不用太医。先说正事要紧!”他语调急切,郑重又严肃的神色掩去话里的不耐烦。 苏道宁最先跑进来,又极有眼力见地遵照五郡王的意思,一抬手把跟进来的姬妾仆从拦在次间。他利索地转身,张开臂膀拦下来不及收住脚步的众人,一字未说,只摇着头催促一众掉转头往回走。 伶俐姐妹还想抗议一番,被苏道宁眼里锋利的寒光一怔,失魂落魄地走出去。两人走到廊下,互相搀着手,发现彼此细微的战栗。刚才苏道宁的目光像是刽子手高举的屠刀上闪过的寒光,透着一丝不祥的血色。 俐儿虽是妹妹,却更胆大一些,这会儿也后怕不已。她攥紧姐姐伶儿的手,用力克制心中的恐惧,心思飞快转动。说苏道宁是五郡王分身一般的存在,亦不为过。俐儿偷偷瞥一眼门神一样堵在门上的苏道宁,脊背上爬起一阵寒栗。 伶儿捉着妹妹的手,小声咕哝。“一定又是王妃。不让咱们进去,谁来伺候五爷……” 俐儿扯了扯她,示意姐姐勿要失言。姐姐伶儿心性单纯,因而当时五郡王要赐她们名分时,她劝说姐姐主动求五爷,将她继续留在正院书房里。童王妃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曹侧妃更不是省油的灯。当时,她就害怕姐妹俩一同住进后苑,被童王妃一手遮天。只要童王妃略使手段,不拘拿她要挟姐姐,还是用姐姐辖制自己,都是极容易的。 而那曹侧妃更是个疯子!她自己不得宠,又没本事与童王妃抗衡,便挖空心思为她和姐姐铺路。莫看曹侧妃引荐她们姐妹俩时,端的亲如手足,其实只为了不让童王妃好过。而她们想要过更好的日子,自然一拍即合。说穿了,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曹侧妃的用心。只怕但凡童王妃出手陷害她们姐妹,曹侧妃立刻就甘做童王妃的鹰犬,再等事态不可收拾时,反过头再五郡王告发童王妃。届时,她们姐妹自是没用了,而曹侧妃却能扳了童王妃,何乐不为? 俐儿心思游走,视线不由落在门廊另一边。曹韵婵此刻凭栏而坐,面如芙蓉,眼含秋水。她仪态闲适贞静,不见丝毫忧心,可知是个心冷的人。俐儿忽然悚然一惊,目光左右飞快游移,看过曹侧妃,又看一眼苏道宁。一瞬间,她竟在曹韵婵和苏道宁的眼里看到相似的疯狂。 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视线,再一次确认那种让人心神战栗的凌厉精光。 苏道宁疯了。宁王被逐出聿德殿,梁王江州遇刺,靖王入住东宫,恭王被废郡王。在大王对恭王一再的打压下,他看着五爷从野心勃勃,到不计一切的疯狂。五爷疯了,被大王逼疯了。他知道,五爷从来不是仁善之辈,他心机城府,他汲汲营营,他不甘臣服。可王子生来就有这样的权利,不是嘛?!大王夺走过先隆安王的王位,小周妃为宁王谋划夺回原该属于他的的王位。梁王与宁王所争,靖王蛰伏所为,皆是那个位子。五爷没有能够依恃的外家,没有武将兵权的拥护,没有文臣清流的支持。五爷只能另辟蹊径,犹如火中取栗,这本是及其危险的事。 事到如今,苏道宁心知五爷坐拥天下的心愿可谓渺茫。他料想,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若跟着五爷疯狂一场,成王败寇美名污名,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不枉人世间走一遭。 童俊并未寄回书信,而出让他的心腹带回口信来。毕竟童三爷之前正是因为几封书信,被人捉了把柄。他不肯轻易留下笔墨,为人胁制。 所幸童律铭为了充分显示自家对五郡王的忠诚,用了十二分的心,说得分毫不差。素日在朝为官,也不曾这般精益求精。 童晏华虽然担心崇仁的伤势,也不敢耽误他的正事。一边仔细回想,一边字句不差地转述给崇仁。确实是童俊给三爷夫妇传回消息来,他们起初只是悄悄尾随朝阳公主的队伍。童俊心眼多,胆子也大。他预备将人手分作两拨,一拨人继续暗中尾随以备不时之需,一拨人由他亲自带队,星夜赶超朝阳公主的队伍,再掉头假作途中巧遇,光明正大地走进公主的卫队,也好打探真实情况。 童俊递消息回来,就是要委托父亲向崇仁请示。他连日观察,朝阳公主行军有条不紊,半分瞧不出着急回京的意向。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公主正沿途招揽医士,采买药材,料定必是为梁王医治所用,只是摸不清梁王的伤势如何。但观朝阳公主的行事,料想梁王并无大碍,否则她那烈火般的性子必要闹得天翻地覆一般。 崇仁听罢,心中所想与童俊不差。听说童俊想混进朝阳的卫队,他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身边尚有可用之人。他眼中似有灼灼光华,看向童晏华时又蕴着无限柔情。 童晏华晕陶陶的,听着他继续轻声细语,随着他的话,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不必麻烦,让童俊光明正大地拜见长姐。”不论梁王生死虚实,他们的好姐姐绝不会坐视不管,轻易让老三捡了便宜去。“只管让童俊把京城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递过去,长姐知道该怎么做。” 童晏华无不顺从。为着子嗣的事,恭王与她僵持已久。她都记不得上一回恭王对她和颜悦色是什么时候。好在她背后的童国公府还有用,恭王不至于舍弃她。她不肯于人前露出颓势,可这些时日的冷遇,又有谁能体会她的委屈。眼下,恭王对她的态度缓和下来,她急于抓住这个机会,岂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 崇仁的指示快马加鞭传达至荼宁镇,童俊已经做了相应准备。他二话不说,只带了三个侍卫笔直冲向朝阳的队伍。不可谓不胆大。经层层通报,童俊四人缴了佩剑软甲,眼见守卫肃穆森严,心道果然有蹊跷。 朝阳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召见童俊,梁王正坐在帐中,并未回避。 童俊假作一惊,继而露出狂喜之色。他抱拳而拜,目光上下左右端详梁王。见他面色如常,全无重伤濒死的惨状。童俊心中更为踏实,接下来只看他的表演。 于是,待童俊满眶热泪,将京中的近况汇报。大王如何武断,全无父子恩情;靖王如何狡诈,借机意图窃国;而恭王在他口中成了唯一尚存良知的落难英雄。童俊扼腕控诉靖王的狼子野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不以善言为贤,枉我还以为他谦谦风度,来日是为一代贤王。如今才知他也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小人。可恨我们王爷人微言轻,大王被靖王蛊惑偏听偏信。五爷为兄长劝说不成,反倒被靖王离间构陷,如今不得面见天颜,还无辜受那杖刑,又被褫夺亲王爵位,至今还困在府中休养。” 童俊越说越是真情流露,兀自抹了一把泪。“五爷担心靖王趁大王病弱图谋不轨,这才派我们出来求援。只要梁王早日回京,必能一举击破靖王的阴谋,让一切重回正统。” 梁王沉默不言,右手掌心下意识地按在左肩。那处伤已经不很疼痛,可江水冲刷伤口的刺骨冷意还残留在皮肤下。他知道,童俊说的不是全部事实。 朝阳按剑而起,英眉竖立,怒色尽显。她不许任何人沾染弟弟的王位。即便那人是父王,也不能让她心悦诚服。 童俊一番唱作,须臾不闻梁王有所表示,不禁蹙眉,心中烧起火来。 “立储的诏书不日就要下达二十三州府都城,五弟难道想让孤忤逆王命?” 此时,圣旨已下,只是尚未传遍举国。京城里,梁王府、公主府皆有消息传来,只比童俊更早更全面。童俊所言不虚,却难逃以偏概全的嫌疑。从他闭口不提立储圣旨,其用心之阴险卑鄙可见一斑。 前两日收到消息,朝阳立时便要挥师勤王,被梁王呵止住,这两日还十分不满。童俊的话无疑是火烧浇油,正戳痛朝阳的心病。 梁王也恨,比起恨意,更多的却是失望和灰心。若说离开京城时,他尚自负一切尽在掌握。第一次遇刺后,父王的猜忌和责问,却叫他心寒。父与子,君与臣,怎么就走到今天的境地。他不愿做谋朝篡位的逆臣,可长姐和身边人不允许他放弃。他们为之筹谋抗争多年,胜利的成果就在前方触手可及,突然间一切如水中泡沫,似海市蜃楼,一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大王误以为王爷遇难,退而求其次,不得已而为之。王爷难道眼看着小人窃取国祚,猖狂得意吗!?”童俊也不允许梁王退缩。 一九三、疯子与疯狂 周丽华人未至声先到,像一团火一样冲开帘幔闯进来。她方才就在帐子后头偷听,因为梁王淡漠的表现,实在按耐不住。 “表哥再犹豫,只会让小人得志。”周丽华为行路方便身穿男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流落在外,仍然十分注重容姿,脸上薄施脂粉,配着此刻的愤慨,衬得整张脸极为耀目。她冲上前,扑在梁王的膝头,仰着明艳的花容痛诉。“我知表哥正直不阿,并不想违逆大王,可他们正在利用表哥的好心性!若非表哥不在京城,岂有靖王出头之日?!说不定……” 周丽华眼中闪过精光,一咬牙,吐出心中大胆的念头。“说不定那些刺客就是靖王派来的,他一边暗杀表哥,一边借表哥的意外动摇局势。大王远在京城,受人蒙骗,不得已才做出草率的决定。” “王爷早做决断!”童俊垂下头,掩饰窃喜。周丽华说的,正是他接下来想说的。而经梁王侧妃说出口,肯定比从他嘴里道出更起效。派去江州的人是他几经周转找来的,此前与京城毫无干系,与童国公府或恭王府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而且,事先恭王就做了防范,如今时间紧迫,即便梁王彻查追踪,大抵只能查到平江侯范家的头上。而周丽华无意间帮了他大忙,直接将祸水引到靖王身上。 “不会,不是老三。”梁王冷冷一笑,十分笃定。他恨崇仪狼子野心,在他和宁王的眼皮底下积蓄实力,其实早有图谋。一壁他也了解,崇仪自诩君子,不屑于此等鬼蜮伎俩。他们想要的都是光明正大。 周丽华贸然闯出来对梁王疾言厉色。朝阳拧起眉头,却因她的直言,按捺了脾气,也是一脸凝重地看向梁王。 “从前何曾想见,有一日崇仪能在朝堂上与你比肩并列。”朝阳心中郁闷。暄室殿与父王不欢而散后,她一路奔袭与弟弟汇合。一头是疑心深重的父亲,一头是顽固执拗的弟弟,她既担心弟弟的安危,又头疼于眼前的僵局。她没想到,推到了崇安,却迎来更棘手的崇仪。 童俊若在场,定要喊一句,靖王豺狼之心,所图者大!可惜因为周丽华的贸然而至,他只能一时避开。不过,即便他不在,也有朝阳和周丽华痛心疾首苦劝不已。此刻,他正要设法将梁王的现状告诉在京城的五郡王。 童俊回头看向低垂的帐幔,只觉胸有成竹。周家的女人果然厉害。小周妃胆大包天混淆王室血脉,手段非凡。敬贞王妃以死要挟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失去了大王的宠爱而疯狂?童俊不以为然。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内宅妇人,彼时敬贞王妃不过是占着一个名分的优势。她用一死为自己鸣冤,成为小周妃和宁王前行路上最大的阻碍。 其实,在他看来,敬贞王妃走了最烂的一步棋。只有她安稳的活着,才是小周妃的心头刺喉间鲠。若敬贞王妃肯低头一时,作出与小周妃和平共处的姿态来,未必不能哄得大王回心转意不说。单就是小周妃身侍先王的经历,注定她一辈子无法染指中宫。她的儿子也随时可能面临血统有疑的指控。可惜妇人短见,终归是棋差一招。童家不禁嗟叹,敬贞王妃的死委实可惜了。 童俊很快等到了援军。周伯爷府上的卫队比他晚一步赶到,带来的消息与童俊的别无二致。除去淡化了恭王在其中的表现,周伯爷也一心致力于说服梁王。没有梁王,周家再无起伏之日。为了梁王,为了不让敬贞屈死,周伯爷预备赌上全部身家殊死一搏。 “表哥不可轻易放弃!”周丽华自昨日起,重复着同样的话,早已说到口干舌燥。今日娘家送来新消息恰是最好的助力。“如今形势难辨真伪,大王身边难保无有小人作祟。他们让大王是误以为表哥遇难,才不得已委任靖王。只要表哥尽快出现在京城,大王必定回心转意。” 她已然晓得表哥的底线,不敢再提局举兵勤王的事。来送消息的周家堂兄私下向她透露了家中的决断。同时,堂兄还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大王的病势与往日不同,恐有不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赶在桓康王健在时,还有运筹的余地。一旦王驾崩殂,覆水难收。 依着堂哥的意思,是想直言劝说王爷集结兵力,以勤王靖乱的旗号直接杀回京城。此地离江州不远,尚在梁王的势力范围。联合周家和朝阳公主府在京中的人马,未必不可一搏。梁王的行程一再延迟,难道不正是如是打算? 周丽华出面接待周家人去了,朝阳与弟弟对面而坐,因为愤怒面泛红光。 她原本还担心童俊的消息有诈。经过外祖家佐证,朝阳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望城。 “我不管你怎么想。”眼见弟弟不为所动,朝阳既是失望,更有愤恨。“我这就回京面见父王。这是我的事。你要实在想不开,情愿把王位拱手让人,也不用在意我的死活。只有一点,直道,你别忘了!” 梁王若有所查,缓缓抬起头来,果然在姐姐眼里捕捉到一瞬血色。 “直道。”朝阳的嗓音又沉又冷,似幽谷深处的冷泉。“我忘不了母亲流血的眼睛,忘不了她绝望的眼神。难道你忘了嘛?!” 字字句句如雷鸣如锤击,敲打在梁王的心头。母亲把他推出宫门时决绝的眼神是他的梦靥。一直以来,他看不起老三。生母安然健在,养母亦无磋磨,他看不惯老三的无病呻、吟。 朝阳知道,自己赌对了。刚才有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直道不为所动,她何妨学一学母亲,用血的教训再次惊醒天真的弟弟。 童俊若知道,必要自负大笑。果然他看人的眼光不差,周家的女人都是疯子。小周妃是疯子,敬贞王妃也是疯的,传承着同样血统的周侧妃和朝阳的骨子里都刻着同样的疯狂因子。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她们能舍弃一切,包括她们自己。 朝阳在梁王心湖投下巨石,掀起滔天浪潮后,只带了十二个亲卫快马加鞭杀回京都。 周丽华得到消息时,只来得及在营地外围目送她身后的扬尘。她急得跳脚,看着四周毫无拔营的迹象,又急又气地冲向梁王的马车。 梁王摩挲着长剑上的宝石,眼底有惊涛骇浪。这柄剑是母亲的陪嫁,长姐软磨硬泡从母亲处求来。母亲曾经在父王封地起兵时,用这柄剑抵御冲进京城王府的禁卫,保护他和姐姐;长姐曾用这柄剑,带着周家表哥冲入猎场,救下遭遇逆臣的父王。后来,周家表哥牺牲,长姐将这柄剑给了自己,提醒他不忘母亲,不忘周家。 周丽华认得那柄剑。她眼底涌起热意,一步步走近梁王。她轻轻走上去,仿佛怕惊醒了梁王。 梁王察觉到有人靠近,脚步轻软,在这个营地里不做第二人想。 周丽华拎起裙角,轻柔地跪在他脚边,伸出白皙的双手覆在他的膝头。她仰起头,眨眨眼泯去软弱的水光。 “我刚才看见长姐走了。” “她回京了。”梁王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微哑。这段时日,他多数缄默不语。长姐和表妹说了太多,他反倒无语了。“她去说服父王,缓立东宫。” 梁王哑声失笑。那个男人怎么会听长姐的劝谏,那个男人的心里只有自己。长姐虽不说,但她初初赶来江州时的彷徨不安,他看在眼底。除了他的伤势,长姐对他有所隐瞒。之后,她多次催促自己回京,眼下甘愿以身赴险,逼迫自己做出抉择。其实,哪里有选择项,她已经为自己作出决断。 “表哥。”周丽华的眼角泛红,为她的愁容添一抹艳丽。“如果长兄还在,他一定不会让姐姐孤身犯险。” 梁王的背脊又是一震,不自觉握紧宝剑。他绝对不会放任长姐步上母亲的后尘。 远在望城的五郡王笃定地趴伏在春藤长凳上,伶俐姐妹用风轮徐徐送着裹着水汽的凉风。五郡王受的是外伤,大夫切切嘱咐不可用冰,以免寒气入体,引起热证使伤势反复。 可喜的是,五郡王格外配合医嘱,不骄不躁安生静养。太医院起初还担心五郡王突遭贬斥,心中难免郁结难开,进而影响伤情,或者也有自暴自弃的可能,最怕的是他想不开。药医不死人,若五郡王全无求生的意愿,万般皆是枉然,更要连累他们的性命。 伶儿轻吹兰气,用银匙搅动着将碗中的苦涩的药汤。她款语细声,浅做笑颜。王妃进宫去了,否则又要拦着她们服侍五爷。 童晏华坐在马车里,两颊一时青一时白,血色惨淡。她的心怦怦直跳,就像在耳边擂鼓般。想起崇仁的叮嘱,她绷紧脊梁,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崇仁的算计不仅在梁王一边,他需要更多的乱象。 “你说什么?!”曾嫔尖叫着推开儿媳,仿若洪水猛兽。“你疯了!” 童晏华慌忙四下张望,确定自己刚才已经把人都赶出去,也不敢轻心。她不顾失礼,欺身上前遮住曾嫔的嘴,急促地喘气。“你想五爷死吗?!” 曾嫔狠狠一抖,拼命摇头。她瞪大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般,生怕一眨眼儿媳妇再说出骇人听闻的话来。 “真是崇仁的意思?”恭嫔惊魂不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崇仁竟让自己杀了孟淑妃…… 一九四、癔病与养病 曾嫔疯了。郡王妃进宫探望后,曾嫔一夜无眠。入夜时惊惶不安,低声喃喃私语。到了次日晨间,小宫女送水进屋,曾嫔已然神志不清,见人靠近就胡喊乱叫。手边胡乱抓着什么就砸什么 兰初想靠近她,被曾嫔尖锐的护甲挠花了脸,血痕从耳朵根一路划至下颌。她生得白皙,多年精心保养,容貌仪姿比寻常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还金贵。曾嫔最不得宠,可身在皇都正中的白月城,领着宫殿大宫女的月俸,兰初在奴才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吃穿皆是精致。大王年老体衰,多年冷落后宫,偶有些年轻妃嫔冒头,也不成风浪。加之孟淑妃御下清明,她们的日子倒比从前轻松许多。 兰初伤在脸上,又是惊又是疼。没有她坐镇,底下人霎时乱作一片。她的两个徒弟尚且压不住人,曾嫔又急哭急叫的,两个女孩子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没个章程。最终,还是兰初捂着脸,狠狠砸了一只茶碗,总算把慌乱的宫人惊醒过来。 兰初召唤一个叫蕊儿的女孩靠上来,她的脸一抽一抽的疼,说话时难免牵扯到伤口。女人没有不重视容貌的,她也不能例外,只能轻声嘱咐。 “娘娘突发急病,你去蒹葭殿请示淑妃娘娘如何处置。”她特意嘱咐蕊儿不许学嘴,更莫要提起郡王妃进宫的事。 蕊儿领命出去,兰初又摘下腰牌,让另一个女孩芯儿即刻出宫向郡王府送消息。兰初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郡王妃才来过,娘娘就病了,还是这么个疯魔的情状。五爷如今还在禁足中,只怕被外头趋炎附势之辈拿来做文章。不报,又是绝技行不通的。 木逢春奉孟淑妃之命,领着太医为曾嫔看诊。来之前,他已经向暄室的桓康王请示过。大王病势反复,得用的太医尽数都在暄室候命,淑妃娘娘便让他直接从暄室借用人手。 郡王妃进宫,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看着。曾嫔发病的时机太过巧合,郡王妃逃不脱干系。如果早两日,或者能说曾嫔是因为五郡王被贬,而受了打击。那会儿,她正闹着要上吊抹脖子呢!断没有安生几日后,突然又爆发疯病的道理。 事情车上了曾嫔的儿媳妇,木逢春便劝孟淑妃莫要插手,凡事可请示大王的意思。靖王如今也在宫中,就在九黎殿代王坐朝问政,未尝不可请靖王拿个主意。虽说曾嫔是大王的妃妾,可靖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又在大王卧病的时候,请示太子的决断也不为过。 关键是,木逢春以为,不论曾嫔是因为靖王被立东宫而发狂,还是为了童郡王妃的到访而疯魔,孟淑妃都不该牵扯进去。娘娘从来远离纷争纠葛,因而持身以正,不染是非。如今靖王得势。娘娘更不必为这种事费神。 木逢春说,大王拨出两位医官在曾嫔处,同时还对五郡王有所嘱咐。 兰初只有谢恩,半句不敢多问。她脸上的血痕已经用清水擦拭过,还来不及上药。没有主子还未经诊断,仆人先得到医治的道理。木逢春瞟过来的视线,让兰初觉得难堪。 大王不准五郡王进宫探视,连儿子为母亲侍疾尽孝都不允许。 大王的原话说的是,“曾氏就是被他们夫妇气出的好歹。他也不是大夫,来了只有添乱,不如不见,两下干净。” 这是盖棺定论,把曾嫔的病归咎于五郡王了。 崇仁听说后,立即挣扎着要进宫。 童晏华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着崇仁,犹疑着不敢靠近。她出宫时,婆婆显然吓得不轻,整个人失了魂似的,绝非寻常神色。她虽只是个传声筒,可若真是她把曾嫔吓疯的,崇仁还能放过自己嘛? 徽羽卫乘马飞驰而来,与芯儿先后脚抵达郡王府。崇仁才刚听说曾嫔发疯的消息,还没从床上爬起来,接着被徽羽卫带来的口谕打倒在病榻上。 崇仁早知老头子薄情,说出这种话来,半分不惊讶。他想着进宫,不仅是担心母亲的病情,还要查探他的计划有否泄漏? 有一瞬间,崇仁不无侥幸地想,母亲会不会是在装疯,以便暗中行动。曾嫔也曾机敏多智,否则焉能有他的存在。 桓康王没有给她多余的幻想空间,稍后没多久又派人告诉他太医院的诊断结论。曾嫔切切实实地疯了,镇日胡言乱语,而且已经认不出人了。 崇仁知道,母亲要么是真的疯了,要么是事迹败露,被大王逼疯了。就像老三的生母被逼出家一样,大王大可以信口开河,宣布母亲身染癔症,再给他扣一顶不孝的帽子。不出一日,他反倒开始祈祷曾嫔是真的疯癫了…… 崇仁紧咬牙关,口中渗出甜腥。天要亡他,可恨连生身母亲也靠不住。崇仁感到郁闷和屈辱,心里的邪火愈发蹿腾扭曲。凭什么只有他一个四处碰壁,被人玩弄于鼓掌。他一定要挣脱束缚,打破困兽的局面。 崇仁过于炽热的视线让人心惊肉跳,童晏华闪烁着垂下眼,不敢直视丈夫的双眼。她的心突突地越跳越快,如久旱的旅人,口中干渴如含砂砾。 干哑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之底爬上来的野兽,崇仁说得很轻,喝着粗重的呼吸声。 童晏华头皮发麻,肩头一瑟缩,唯唯诺诺地面向崇仁,扑面的威势让她不自觉地屏息。 五郡王要童俊假扮靖王的人马再次刺杀梁王和朝阳,姐弟俩不拘哪个先杀其一。如此必将逼得他们造反。等他们杀了老三,他在以拨乱反正为名起兵,就像当年父王讨伐先隆安王。如今不过是子承父业,拼个血流漂橹,即便坐不上那个位子,也将留名于世。 童晏华觉得,不止曾嫔,崇仁也疯了。可她选择遵照丈夫的心意,她大约也疯了。如果不能成为崇仁的皇后,俯首在孟氏那小贱人座下,她索性也别活了。 暄室里,桓康王垂着眼皮,暗紫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刚吃了药,火热的汤药为他冰冷的五脏带去短暂的温度。六月盛夏的天里,屋内只在四角远远地摆着一盆冰。阶下陈设着一对大肚水缸,缸里养着半开的红莲。他下垂的视线正好落在一朵尖尖的花骨朵上,悄悄流露出对生机的向往。 崇仪放下空药碗,就这翁守贵递来的水盆净手,也顺着带了一眼缸里的莲花。这是他让翁守贵置办的,也是他劝父王将冰盆放在角落里。 “孩子年幼体弱,遇冷遇热容易感染风邪,所以在家也是远远地放几盆冰,不让他们贪凉。孟氏偏疼他们,就变着法儿在屋里养些碗莲。听说,那些花儿还是温成送的。” 他不避讳谈起胡瑶,更显得心中坦荡。 桓康王想起可爱的孙子来,顿觉病痛都淡去三分。他不是没想过接孙子们进宫来,也好稍作慰藉。但是,被靖王理直气壮地回绝了。 “父王难掩病容,精力不足。叫孩子们见了,担惊受怕。若是哭闹起来,反叫父王不能好生将养,倒成了不孝的大罪过。” 桓康王听着他的歪理,霎时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老人等着他,病中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些血色。“阿满聪颖早慧,小小年纪已有不错担当。哪里像你说的那样没出息……” 见太子哄得大王来劲,翁守贵低头无声笑一笑,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木桩子,不干涉神仙打架。但凡提起公子璋,大王没有不袒护的,比他爹娘还偏心。 其实,他也不想过着病气给孙子,不过病中沉闷,想起孩子们才松快些。 翁守贵也想着,大王惦记着孙子辈,就会加紧调养,因此也从不提议太子接皇孙进宫。急吼吼地接进来侍疾,外头还以为大王病势危重,行将就木呢! “承父王谬赞。”崇仪身为父亲,岂有不自豪的。“实在是儿臣不便抽身,留他在庄子上支应一二。李氏不管事,孟氏还挺着肚子,他虽年幼,总是王府的主子,有他坐镇,底下人不敢松懈怠慢。” 那日仓促进宫后,他被留在暄室至今。父王以为家眷还在庄子上避暑,崇仪也不纠正。 太子既立,按理应尽快接家眷入住东宫。可去年宁王出宫开府后,聿德殿日久空置,殿顶宫廊难免出现失修之处。彼时,桓康王受了打击,一时心灰意冷,自然想不起来整理房舍,底下人更不敢擅议修缮殿室的事。 册封圣旨颁下后,桓康王也图省事,直接让崇仪自己去监修营造。只有一点,要封闭瞻星堂,尤其不能让孙子们接近。玺儿死在瞻星堂,虽然事后证明崇安一脉血统有误,但那曾是他心心念念的一个孩子,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孩子。他痛恶丑恶的骗局,也忌讳玺儿的早夭。 其实,崇仪这段时日颇有些分身乏术,朝堂之上代王摄政,略有闲暇还要召见内府和工部督造宫殿,暗地里又要监视崇武和崇仁的动向,一颗不敢轻心。只有到夜深人静时,想着玉雪和三个孩子安然无恙,才感到一些欣慰。 “哼,不必在孤王这里卖弄矫饰。”桓康王看破儿子的卖惨,冷哼着佯作嗔骂。“明日不用你守着孤王这个糟老头子。东宫家眷长日流连在城外庄园上,不成体统。赶紧的,把人先接回王府安顿。” 话落,他又有些懊悔。一时大意放了老三逍遥,他还是见不着小孙子。转念想来,还是得早日康复,也要加快聿德殿的工程进度。如此,往后阿满和平安就在自己身边住着,岂不便利。 崇仪不疾不徐地谢恩,心里早有腹案,想好明日如何回复,拖延父王接人进宫的决定。玉雪才刚显怀,他也不想妻子受舟车劳顿之苦,以养胎为名总能应付过去。 一九五、卫队与车队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恪郡王崇德跟着引领内侍走进来,一身软甲,腰佩吴刀。桓康王信不过儿子,对这个侄子却十分器重,将宫城禁卫悉数托付于他,更许他带刀入殿。 崇德单膝下跪拜见桓康王,起身后又拱手向太子崇仪一拜。他宿卫宫中时,每日午后都会过来请安。早一些有朝会,下午又是议政的时候。崇德通常在过午的时候来拜见,或者大王用膳方罢,或者预备歇晌前,都是比较空闲的时候。他每次来只为请安,并不多话。 桓康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外姓之家如何比得侄儿可用。他自己当年举兵起事,老来难免以己度人,连亲生儿子都心存防备,更不肯给兄弟子侄实权。崇德幼年失怙,被他养在膝下,有多年的情分加持,桓康王自信能拿捏得住。另一面,他早年削弱恪王府在藩属的势力,将房州税收最多的十座州府划归朝阳名下。崇德长久以来养在京城,与封地上少有联系,一无钱帛财力,二无谋士追随,用起来自是容易。 “你来的正好。”桓康王懒懒地招手示意侄子靠近说话。他的精神大不如前,往往才说几句话就觉得气短心慌。 他坐直起来,翁守贵很快在他身后塞进两组垫子,托着他的腰。这段日子,大王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岁月让他的背脊佝偻起来,病痛在他的眼睛蒙上无力的灰色。华贵精美的衣料覆在干瘦的躯干上也失去了耀目的色彩,剔透莹润的玉冠更凸显出灰白夹杂的枯发。翁守贵眼眶一热,借着低头掩饰过去。大王的日子真的不长了。 崇德走上前去,崇仪坐在榻边的凳子上,他率性撩起衣袍,单膝跪在脚榻上,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身前倾凑近桓康王。 “明日陪……”桓康王突然看向崇仪,略一停顿后才开口:“陪太子走一趟,接家眷回城。” 这是让崇德一路护卫的意思,正与崇德想法一致,他莫不领命,如今大局初定,他自然更重视三哥的安全。 崇仪的面上不见波澜,仿佛旁观者一般,静静地听他们一答一合。 桓康王有时候看不透这个儿子,仿佛从善如流,对什么都看得很淡;又仿佛胸有成竹,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从前认真琢磨起来,他偶尔也有气闷,总觉得明礼不似景正一般亲近他,哪怕让他头疼的直道,虽然曾针锋相对让他气急了,却是直言不讳无所隐瞒。回想起来,直道那时候倒十分坦荡。反观明礼,一眼望见都夸他进退有度,淡泊磊落,其实他心里想着什么,从未轻易流露出来。 桓康王不由想得出神,崇仪察觉到他长久停留的视线,坦然对视一笑。 “父王是怕我办事不利,让显臣督办来了。” 桓康王被他一打岔,思绪被打断,忽然露出迷茫来。 翁守贵及时接上话,乐呵呵地提醒。“小公子们早一日进宫,也好代太子承欢膝下。这些日子,璋公子玜公子不在,宫里太安静了。” “那岂不容易!”崇德朗笑一声,轻快地打趣。“阿琏阿珣两个在家几乎上房揭瓦,若陛下愿意收容,那就再好不过。臣也正好得两日清净。” 桓康王果然露出笑意来,点着崇德直摇头。 衣袖滑落他的手腕,露出半截枯瘦泛黄的手臂,黯淡的皮肤下暴突的青筋蜿蜒没入衣料下。崇仪看着那只如枯木般的手在细细的颤抖,一时间难辨滋味。 两人又陪桓康王说笑几句,听着他的声音逐渐低缓,知道是适才的药性上来了。崇仪替他掖一掖薄被一角,先站起来告退,又与翁守贵叮咛一番,道一声告劳。 翁守贵恭敬地还礼,让崇仪放心。他如今时刻守着大王,底下人再机灵,总不如他几十年相随的默契。他心有戚戚地想,不多的日子里,好歹让他过得舒坦一些。 崇仪与崇德一前一后跨出殿门,门口出去暄室的奴才,只有高斌一个来自靖王府的。他自发跟上去,又示意跟随恪郡王的徽羽卫不远不近坠在后面。 徽羽卫的都尉亦是崇德的亲信,素来知道恪郡王与太子交好,十分配合。 两人走出一段,崇仪便交代起来。明日仍旧拜托恪郡王假扮自己走一趟城外的庄子,他自己则乔装后偷偷往池家别院探视家眷。他们俩身形相仿,只要换过妆束车驾,轻易分辨不出。何况此次有徽羽卫随行护卫,寻常人等不能靠近队伍,比上一回更容易瞒混。 “微臣也如是想。大王方才一开口,正合微臣心中所想。”崇德早料到,他不会真地接人回来。其实,他还劝过崇仪,在梁王现身前,千万小心行事。 “你我兄弟还是照从前一样,何必生分!”崇仪敛起眉头。自从送走玉雪和孩子们,他也只在和崇德相处时,才能放松片刻。 崇德道好,但也没有开口。他不与崇仪争辩,待来日君臣相对时,早晚都要改口的。 次日,崇仪清早去请安后,由崇德领徽羽卫随扈,乘马车出宫门。桓康王为显示对太子及其家眷的重视,更赐下半幅卤簿仪仗。 东宫的车队缓缓驶过朱雀大街,望城百姓在街头争相走告,有人尾随车驾一直追出城门外,啧啧称道,真是半辈子也未见过的盛况。这下,多年争论不下的立储风波总算尘埃落定。人群里也有不少官员世族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家丁。他们虽则早有消息,更有进到暄室亲耳听大王下旨的人,其中,有的人还抱着宁王复起的奢想,也有早已投入梁王阵营,还想为敬贞王妃昭雪正名的。大王立储的旨意仿若晴天霹雳,还让他们不敢确信。以梁王阵营的人最是无法释然,他们还盼着梁王回京后,大王能回心转意。如今看到东宫仪仗,心下不免戚戚然。 而人群中最为激动的,非童国公府的人莫属。这里头也分了两拨。 大房童律钟派出管家一路仔细打听,欢喜的心情如当空骄阳般炽热。那管家听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恨不能将眼前的场景刻画下来,回去与老爷和老太君学舌。 三老爷童律铭的小厮在热烈欢呼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遮遮掩掩地靠近队伍,一壁努力伸长脖子往队伍最中央的马车张望。 五郡王府里异常的平静,童郡王妃又会娘家去,设法说服父亲。 五郡王好脾气地反过来开解她。“我落得如今田地,岳丈大人也是难为。莫要因为我与亲人起了龃龉。” 童晏华满腹辛酸,险些歉疚得落下泪来。她支吾着应声,出门的时候下定决心,今天一定按耐住脾气,与父亲好好相商。祖母打小偏护自己,倘若先说服祖母回转心意襄助五爷,父亲那里就有转圜的余地。 崇仁依旧趴着,背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时不时有些刺刺的痒意。 俐儿用羽毛轻轻拂过伤痕两侧,缓解五郡王的不适感。这几日,她就住在姐姐的屋里。只要童王妃不在家,姐妹俩寸步不离地守着五郡王,软玉温香小意殷勤。 伶儿细细吹着银匙里的甜汤,呵气如兰。喂一口,就用熏香的绢帕为五郡王轻拭唇角,再舀一匙重复刚才的动作。 俐儿已经事先与姐姐分析过,两人约定好,暂时不给童王妃上眼药。五郡王突然失势,童王妃背后的国公府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依仗。你不见,五郡王受伤后,一改之前的冷落,对童王妃和颜悦色的模样比从前二人感情和睦时更甚。俐儿只看五郡王对童王妃加倍的体谅,心知他必是想借童王妃牵绊童国公府。自己姐妹俩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眼前如开罪了童王妃,五郡王不但不会回护,大约还要积极为童王妃出气。 伶儿被妹妹一提点,也晓得其中要害,平日尽可能避着童王妃。 崇仁趴伏着,胸中腹内多受压制,哪里有什么胃口。不过是为着享受红颜温柔,才将就着喝两口。童晏华被他哄得百依百顺,为着她自己不切实际的皇后梦,甘愿奔走筹措。 童三爷那边已经和苏道宁接上头,如今越过童晏华,与三房直接联系。事情涉及老三,崇仁连童晏华也不肯相告。她冲动鲁莽,说话做事不过脑子,让她知道得太多,没准反而被童律钟套出话去,给自己添乱。 童俊应该已经接到自己的指示,想来不久老大就要率领军队归来。今日,他又让童家老三设法伏击老三的车队。他心知老三必定防备自己,也不在意成事与否。目下,只有局势越乱,他才觉着解恨。 他还幻想着,万一老大和老三斗得两败俱伤,他也像老三一样临危受命。到时候,一剂药送那老头子归西,岂不痛快!只恨自己根基太浅,老头子、梁王、靖王哪一个都能拿捏住自己,唯有在暗处制造些阻碍给他们。 马车里,高斌一个人正襟危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让自己往车外乔装做徽羽卫的崇仪打量。 崇仪与崇德料定,五郡王仍会派人沿途尾随。 “早在他派人去江州时,就已无法回头。父王越是敲打,他越是一条路走到黑。”崇仪推想,老五敢谋害梁王,又岂会放过自己。 崇德打小瞧不起崇仁,不是因为崇仁受大王冷落,是他的虚伪和残忍让人害怕。他亲眼见过,七岁的崇仁踹死崇安的狸奴,又把尸身扔在敬贞王妃生前的院子里。崇德至今记忆犹新,那个七岁的孩子将死去的动物尸首藏在书箱里,面色自如地穿过宫道,眼里甚至还有得意。 崇德为之齿冷,更是加倍警惕。 “不管他来不来,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他建议,沿路如遇埋伏,他们可以趁乱兵分两路,由自己与歹人周旋,而崇仪伪装成另一对人马趁机往山庄去。若崇仁没有安排,他们也可以让自己人配合演一出戏。 果然,出城后不久,队伍遇上一行运送谷物的车队。当时一车稻谷打翻在车道上,七八个壮汉有拉骡马的,有推车辕的,似模似样。 一九六、冲锋与重逢 徽羽卫早就得到指挥使崇德的事前叮嘱,全程高度警戒。因此当前方骑兵才刚刚远远地发现妨碍的货车,立时提高警觉。两个全幅盔甲的侍卫策动马匹向前方探明情况,后头执戟的步兵整齐划一地原地驻步不行。 崇德偏头给了身侧乔装成禁军都尉的崇仪一个讽刺的笑弧。“有人心急了。” 崇仪笑一笑不出声,心有同感。老五真是疯了。明知道有徽羽卫随行护卫,这些人无异于来送死的。原本他手里得用的棋子不多,眼下大半人手还在西面围困梁王。眼前这批人倒颇有绿林的匪气,崇仪不由好奇,老五出了多少价位,雇来这伙人。 两个上前打探的骑兵睁着火眼金睛搜寻,很快留心到翻到的货物间映射寒光的兵器。 “刺客!护驾!”一人高声示警,一把勒紧缰绳,坐下高大的骏马嘶叫着扬起前蹄。 那领头的大汉满脸络腮胡子,正挤出笑来想先凑上来搭话,再出其不意冲入阵列,此刻险些被马蹄踢开。好在他身手矫健,一个侧身向路边的草地里滚进去。 两骑白羽飞快掉头跑向队列,迎面的枪兵训练有素地让出仅能容一匹马通过的通道,待他们一前一后顺利飞驰而过,枪兵又迅速合拢队伍,手里的枪与盾架在身前。 崇德毫不犹豫地下令卫队向前开进,趁着对方的布局已被打乱,一举拿下逆贼。 那大胡子滚了一身黄泥,爬起来时头发里还扎着细草。他恼火地啐了嘴里的泥,目露凶狠,粗声大喝起来。“兄弟们,上!”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出来前,早把身后事都打点过。眼下被士兵摆了一道,非但不畏缩不前,反倒像被人激发了骨子里的血性,一个个眼睛里充血般挥舞着兵器往前冲。 大胡子抡起故意拆下的车辕,大喊着往前冲。做着谋财害命的生意,就没有怕死的。今天交代在这里也不亏! 徽羽卫听从指挥,直面刺客的枪兵迈着扎实的步伐,迎着冲杀上来的悍匪缓慢推进。另一边,压阵的队伍快步跑上来驰援,四人并列分作两队,从外侧绕到刺客的后方,飞快围拢。不多时,就将那伙人围在圈子里,手中长枪尽数向着圆心,枪头寒光凛冽。 崇德的马在外圈,将阵型一览无余。他抽出长刀,口中号令铿锵有力。 “右都尉负责捉拿前方同党逃犯,其余人听我号令,将逆贼等就地正法!” 大道上一片喊杀声,徽羽卫整齐的呼声如雷,震动山林,将刺客杂乱的喊叫声盖下去。 崇仪反应飞快,轻夹马腹,领着一支小队扬鞭飞驰,如离弦之箭。他们如崇德的指令所说,作出追击的模样,从包围圈的外侧飞快跑入山林。 高斌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爬到车门边,扒着门缝打量外头的情形。他骑马不快,被三爷留在马车里做替身,一颗心恨不能插上翅膀追上去。高斌的嘴皮上下抖动,口中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神佛庇护。千万叫太子平安无事归来!” 昨日,崇仪与崇德商议对策时,他就在场。当时,高斌就不赞同三爷以身涉险,可三爷哪里肯听他的建议。 崇仪心知,眼下是关键时刻,不该冒险来看她。连桓康王都不知道,他把玉雪和孩子们藏在池家的山庄里。最明智的做法,应该在扫清老五的威胁后,再派出卫队去接人。可桓康王忽然提起一句,他的心就不受管束了。 甚至,昨日夜里,他模糊着梦见孩子们围着玉雪,一边欢快地笑着,一边垫起脚去看玉雪怀里大红的襁褓。玉雪竟然在山庄里生下孩子?!他吃了一惊,赶忙凑上去也想看一眼小女儿,一脚才跨出去,眼前景象化作一团烟气,霎时消散不见踪迹。 他当时就惊醒过来,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意识回笼后,崇仪怅然失笑。才分别一旬,孩子还在玉雪肚子里呢!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是如此罢了。 快马跑到山脚下,埋伏在暗处的府兵十分警觉地拦在前方。 崇仪面上流露出肯定,就在马上摘了头盔亮出身份,驾着坐骑马不停蹄地向着山庄冲过去。 卫队长吃了一惊,迅速让出道路。等马队跑过,他向手下兵士一挥手,一声不吭地各自回到岗哨上。 崇仪的队伍不过五个人,他跑在最前头。他冲进去,还等马匹停下,纵身一跃跳上通往洗竹轩的右侧游廊。 随行的四个徽羽卫是崇德一手提携的得力猛将,今日不得已扮作小兵,护卫鱼服的太子。他们看着太子的马直接冲进山庄的大门,自己则勒住马。恪郡王吩咐,他们无需跟进去。 洗竹轩里,孟窅度日如年。她回想起那年刚发现怀上臻儿,她耽搁在阿琢的庄子上,每天盼着明礼接她回家。那时候也是提心吊胆的,只是为了孩子,不敢因担忧损毁自身。 她在屋里坐着就容易胡思乱想,还要想方设法哄骗三个孩子。刚才把她们骗去后花园里粘知了,她也坐到屋外游廊下来。山风习习,翠色环绕,她出来透透气,比闷在屋子里放松些。 院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晴雨和徐燕紧张地直起身来护在孟窅的身前,眼见着一个身着软甲的侍卫闯进来。 “王爷!” “明礼!”孟窅跟着她们紧张起来,呼吸凝滞,下意识地一手环着肚腹。人影闪进院门时,她一眼认出熟悉的五官,正是她心心念念那人。若不是腿软,她几乎惊讶地跳起来。 晴雨的眼神好,也认出跑进来的侍卫是靖王。她扯一下徐姑姑的衣袖,向靖王请安后远远避开,也不能离开太远,就在转过一个弯的廊下随时以备传唤。她们在山中消息不通,如今还不知道崇仪已经被立为东宫太子。 崇仪眼里只映着一个人,他迈开步子径直走上去,一语未发先将人拥入怀中。他长出一口气,只觉得心上的缺口瞬时圆满起来。 “明礼?!”孟窅轻吸一口气,仰起头来,视线笔直胶着,仿佛反复确认真假。他身上的铠甲又硬又凉,膈得她有些不舒服。 “是我。”崇仪低声回应,垂眸见她仍是一副不确信的模样,略一侧身,用自己的背影挡住回廊上的视线。他勾唇浅笑,飞快地俯下头攫获含露芳泽。他细细的品尝柔嫩的花瓣,贪婪地汲取其中温暖的芬芳。 孟窅的脑中窜起炽热的火焰,唯有稀里糊涂地臣服于他的掠夺,直到胸腔因窒息泛起闷痛,才急促地喘气来。她眨眨眼,又羞又气,又止不住重逢的欢喜,不觉未语泪盈盈。 “你去哪儿了?!还要走吗?”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看着他奇怪的妆束,心中生出不安。 崇仪心中歉疚,时间仓促来不及解释,只有狠下心来先说:“回来看一眼你,这就要走。” 孟窅双颊的红晕霎时淡去,湿润的眼中流露出失望。 “别这样。”崇仪收紧臂弯,阖上眼不忍再看她的沮丧,无奈地叹息。“我只怕让你难过,又忍不住想见你一面。别哭,好玉雪,快别哭。” 说着,他又细密地去亲吻她颤抖的眼帘。 孟窅竭力忍住抽噎,把脸埋进他怀里,呜呜地答应。她心乱如麻,相见的喜悦,离别的惆怅,前路未明的不安,更有因他的心疼而生出的酸楚。 崇仪低下头,一时轻抚她的肩,一时又探手覆上她的小腹,那里平坦依旧。想起自己的梦境,一时觉得好笑,倒把心里的酸楚冲淡去。 “时间不多。我看一眼你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他将玉雪按进怀中,久久地留恋着,仿佛想将怀中充盈的感觉刻进骨子里。 孟窅抹了眼角,急忙扬起泛红的鼻头。“那快把孩子们叫回来,他们刚才去花园玩……” 崇仪飞快拦下她,直说不必。 回廊里,晴雨收回迈出去的一只脚,继续与徐姑姑低头,假装研究脚底的石板纹路。 “不必。我和您说两句话,立时还要回去。”哄住她一个尚且不容易,孩子们涌回来,他只怕更不好抽身。他不知道,刚才他一进门,已经有人往后头花园里跑。 孟窅蹙起柳眉,一脸不赞同。 崇仪抓紧时间,握着她的一双柔荑,只是关切地追问她这几日过得好不好。 孟窅委屈地撇嘴,想说自己过得一点也不好。白日里,有孩子们在身边分散注意还好。入夜后,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心里也是空洞一片。 她默默无言,崇仪也体会到她的低落。来之前早有预料,果然见到她更生出儿女情长。 崇仪不得已,用最温柔的方式吻去她的委屈,软语安慰。须臾,实在不能耽搁,只得又狠下心,捡着最要紧的话先关照她。 崇仪郑重叮咛,除非他或崇德亲自来,任何人来迎,都不要相信。 孟窅心里咯噔一下,一直积累的不安登时弥漫上来。 崇仪点着她的唇。“只是为小心起见。没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你安心在庄子上养胎,我很快来接你们。” 一九七、旧事与消息 孩子们在花园玩木射、锤丸,由臻儿带头,指挥两个弟弟轮流下场。她没心没肺地嬉笑着,看到阿满的球推到木牌,就欢快地拍掌叫好;看到平安撅着屁股在地上推球,她又握着嘴嗤嗤地乐。两个弟弟都听她的,让大姐姐臻儿非常有成就感。 庄子隐于山林之间,最近的人家是山脚下的猎户。故去的童老国公当年想在京郊建一座私家马场,之所以分作次女的嫁妆,这里头还牵扯出一桩不甚愉快的旧事。 那年,童老国公花重金买下雀儿山北麓一片林地,可平江候从中作梗,一直没找到老国公心仪的种马。老国公戎马一生,沙场之上几度险象环生全赖陪他多年辗转征战的坐骑。老国公爱马,不惜财帛转托多方势力采买血统纯正的塞外种马。他日常与马为伍,更热衷研究马经,时常与人研讨军马的培育与训练,势要为伽罗练就一支一往无前的重骑。彼时,童家从龙有功,正是如日中天之时。童老国公放出话去,一时各地马商都莫不雀跃逢迎。 无形间,听得风声的平江侯府范家感受到威胁。范家的马场是军马采买的主要渠道,其中可谓利润丰厚,自然不乐意与人分一杯羹。尤其童老国公不仅懂马,还极为讲究,早就对范家马场的马几次说三道四。平江候不乐意,便想了个损人的阴招。 平江候一番运作之下,不多久,童国公家奴打死良民强占土地的消息传遍朝野上下。巍巍皇城,天子脚下,国公府竟敢草菅人命。一时间,童国公功高震主,藐视皇权的流言喧嚣至上,使得刚刚坐稳王位的桓康王也不得不亲自过问。 人的确是家奴打死的,后头还牵连出不少强卖强买的横行。京城之中茶余饭后热议不止,今天说亲眼看见打死了人,明天又说推到了多少庄稼房舍,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绘声绘色。童老国公心性直率耿介,初时尚未意识到其中有人下套,直接打死了肇事的家奴,二话不说向大王负荆请罪,又把附近的土地播出许多来赔偿被害的农人佃户。 桓康王刚坐上龙椅,正发愁如何集中分散的兵权。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大王铁面无私地处置了犯事的功臣,借机震慑居功自恃的百官,一面又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让童国公羞愧之下,心甘情愿地交出一半兵马。 平江候凭借此事,强势垄断了军马买卖,又为新王解了燃眉之急,成为新朝隐形的功臣。这才有了十几年后,嫡女范琳琅赐婚宁王的姻缘。 等到后来,童老国公回味出其中猫腻来,童家已经失了先机。童国公关起门来痛骂平江候是满身铜臭的阴险小人,心里也埋怨起大王不分是非,自己不畏生死奋勇杀敌,却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不晓得桓康王是一开始就掌握其中真相,还是如童老国公一般,事后才查明原委。总之,后来没多久,童老国公的长女就被册为婕妤,进宫当了娘娘。而童老国公也早已放弃建设马场的念头,反而深觉雀儿山一带晦气,至死不再踏足。等到二女儿出嫁的时候,童老太太清点地产时,顺手把这处山庄给了小女儿。 说来,童婕妤初封即是高位,本该是圣眷深厚之人。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凭着童家的功劳,在宫中本该顺风顺水,于是对小周妃之流不屑一顾。虽然不至于冷眼奚落小周妃,但多少流露出或轻蔑或谴责的姿态来。这一下正触了桓康王的逆鳞,因此在她生下三皇子,本该荣宠一时之际,桓康王的表现却十分冷淡。 等童婕妤回味过来圣心所向时,为时已晚。后来她莫名其妙生了一场病,还没等她养好圣体,就在病榻上接到圣旨。因为她食伤星过旺,钦天监批说她尘缘浅薄。大王唯恐夫妻子女缘分妨害她的性命,做主将三皇子过继给当时的孟妃。 童明臻当即呕出一口热血,奈何病体虚弱实在挣扎不起,眼睁睁看着宫人抱走了她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是子女缘稀薄的无福之人?!大王给她扣下这顶莫须有帽子,还不如要了她的命来得干脆!大王说她子女缘薄,却抢走她的孩子,交给死了儿子的孟妃去养。 彼时,童老国公已经醒悟过来,甚是后悔把爱女送进白月城为妃。他心知大王忌惮童家在军中的势力,如今女儿和外孙都是大王用以牵制童家的质子。大王不想让三皇子搭上童家的势力,同时也是借着夺走外孙,敲打对小周妃多番不敬的童明臻。 童明臻出家修行的事,是童老国公无奈之下的示弱。他骄傲了半辈子意气风发,临老临老,却发现子孙不肖,后继无人。膝下子女凭借着他的战功,在京城作威作福终日享逸,皆是好高骛远,不通谋算之流。想他一生戎马,到头来只得为儿女折了一身骨气,向大王低头。 大王接受了童老国公的呈请,为童明臻在宫中辟出一座清修的宫室,还赐下道号以示恩宠。童明臻捧着老父亲的亲笔信,失魂落魄地被迁入归德殿后一处清幽的小院子,自此不见天日。 而童老国公经此一事,大伤元气,旧年战场积累的伤病一下子爆发出来,终究被拖垮了身体。虽然大王钦赐御医为其诊治,伤病反复难除,终究没熬过两年,一代老将郁郁而终。 这些事是崇仪在成人后慢慢推敲出来的,从未与生母核实,倒是与钱先生闲谈时提起过一回,由此分析桓康王的为人。 孩子们更不知道那些遥远的故事。自打住进来,臻儿便如出笼的小鸟儿。每日睁开眼,先盘算着今天怎么玩,或是午膳会吃什么野味。徐姑姑说,母亲怀着小妹妹要静养。果然母亲每天只在洗竹轩附近行动,也不大约束他们的功课。可不叫臻儿乐开了怀嚒! 阿满不似姐姐一般无忧无虑。每天陪姐姐玩耍时,他一边听凭差遣,一边留心。游戏一会儿,他就提议停下来,或是用些点心,或是看看风景。一早一晚,他还坚持给母亲请安,巨细无靡地询问母亲的饮食起居。 有一回,他听见晴雨和徐姑姑在廊下说话,听说母亲胃口不好,不怎么用饭。他当时就记在心里,等到一起进午膳的时候,乌黑的眼睛一直跟着孟窅的筷子走。一见母亲放下饭碗,他就挑一道菜夸说好吃,还让晴雨姑姑给母亲布菜。 孟窅起初还不察觉,多亏晴雨事后提醒了她。饭后,她哄了孩子们去午睡,自己也歪在榻上,因为挂念着独身在外的崇仪,她在枕上翻覆着无法入睡。 “主子是在担心王爷吧。”晴雨坐在脚榻上守着她,眼见她心绪不定,不忍心才开口。“其实没有消息,未尝就不是好消息呢!” 自来了山庄,外界消息一概都断了。张懂在前边的院子坐镇,每日清早分别往漱玉楼和洗竹轩问安,顺便请示两位王妃起居饮食可有不便,或者有什么要求,都由他置办后送进来。因此,她们还不知道靖王入主东宫的消息。 孟窅明知她的好意,心不在焉地唔一声,叠起手侧枕着软枕,柳眉轻颦,目含忧色。 “王爷临行再再叮嘱,就怕主子不能安心养胎。主子如此自苦,岂不让王爷牵挂。”晴雨接着劝解。“还有大公子。主子愁容难掩,连大公子都瞧出来了。” 孟窅听她提起阿满,这才抬起头来。 晴雨见状,再加把劲。“刚才用膳时,大公子不停给您夹菜。定是大公子也看出,主子胃口不佳,这才想方设法让您多用一口菜。” 孟窅回想一番,果然如她所说。自己的孩子,她总是知道他们的脾气。阿满用膳时一贯守规矩,安静又斯文,最像明礼。平素最活泼的是臻儿,平安会撒娇,就显出阿满的乖巧。今天确实不像阿满的作风。 这一思量,她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母亲。不止是阿满姐弟,还有明礼千万叮咛的腹中骨肉。孟窅告诉自己振作心神,努力加饭。让孩子都为她操心,她这个母亲就太过失败了! 这一趟崇仪来去匆匆,与孟窅互诉衷肠,聊作慰藉。张懂派去找郡主公子的人跑进后院找到小主子们,一刻不停地赶回洗竹轩,到底还是扑了一场空。 “爹爹!”臻儿一边跑一边喊,转过月洞门,看见门前凭栏独倚的母亲,奇怪地问:“阿爹呢?阿爹不是回来了吗?” 平安从徐图身上爬下来。他人小腿短,听说崇仪回来了,机灵地攀着徐图的腿要他抱。这时候,跟在姐姐的屁股后面,也一迭声地喊爹爹。 孟窅才把人送走,脸上怅然。不妨听女儿发问,又勾起心头的酸楚来。 “你们怎么回来了?”孟窅抿起嘴,故作轻松一笑。崇仪故意不去喊他们,不料他们还是赶回来,可惜却是错过了。 臻儿把院子四下环视一遍,没有搜寻到崇仪的身影,顿时不乐意地撅起嘴来。“张总管骗人!阿爹根本没回来!” 徐图说不会,张总管不敢谎报消息。张懂每日关注荣主子的起居,也会向徐图打听小主子们的近况。他怕小主子们在庄子上无聊,还尽心搜罗来许多玩具,供徐图哄他们开心。他办事周到,比高斌还细致。 孟窅也为张懂开脱。“你们阿爹又去忙了。” 她本想说,阿爹过几日就回来。话到嘴边,又苦涩地咽回去。她怕孩子们听进去,回头追着她缠问。 臻儿的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哼,阿爹竟然不和我说句话就走!” 她跑到孟窅身边,好叫母亲看见自己在生气。“阿娘怎么不叫阿爹留下来?!” 说着,她眨眨眼,又黑又亮的眼中很快漫上水光来。 孟窅满心酸楚地想,她也想叫明礼留下,可又有什么法子…… 一时,她唯有搂着伤心的孩子,也跟着落泪。 平安见姐姐和母亲都哭了,霎时感同身受,心里难过的不行。他张开手跑上去,抱住孟窅的腿,把小脸贴在孟窅的膝头呜呜地抽噎起来。 一九八、仁义与如意 臻儿从母亲处得不到解释和安慰,气呼呼地一跺脚,粉雕玉琢地小脸儿皱成一团。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好不惹人怜爱。 “阿姐。”阿满拧起眉头来,担心地看着面含忧伤的母亲。他扯扯姐姐,严肃地摇头。“你一哭,阿娘也难过,妹妹在阿娘肚子里也要难过的。” 说着,阿满又伸手拉起弟弟平安。他力气不大,好在平安生得瘦弱,素来又肯听哥哥的话,顺着也从母亲膝头站直起来。 平安用袖口抹一把小脸,吸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嗓音还哭唧唧的。“阿姐不哭,弟弟也不哭,阿娘不难过。” 他担心地看着母亲,乖乖地牵着哥哥的手,想再靠上去又不敢。 臻儿被弟弟训了话,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她扁扁嘴,虚掩着泪眼,不由羞恼地扭身娇哼。“就怪阿爹不好。我再也不理他了!” 酸楚的感觉才冒出个头来,被女儿一番娇嗔驱个烟飞云散。孟窅哭笑不得的。 阿满一手牵着抽噎的弟弟,另一只手去握姐姐的手。他像个以身作则的哥哥,懂事地为父母排忧解难。 “好孩子。”孟窅心中触动,张开手将三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明礼虽然不在,所幸孩子们还在她身边,否则真是度日如年。 徐燕见状,也走上来抚着她的背开解。“小主子们一片孝心,奴婢瞧着心都要化了。王爷一切安好,又有小主子们承欢膝下,主子原该放宽心好好养胎才是。” 孟窅点头应是,拾起帕子给女儿和小儿子依次擦干净眼泪,又拉过懂事的大儿子,弯腰亲亲他的眉心。 阿满的心一抖,耳根一下就泛起艳丽的红晕。他自豪地挺起胸膛,鼓起勇气向母亲担保。 “阿娘别担心,有我在呢!” 平安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 臻儿撇撇嘴,因为被弟弟抢了风头,心头有些小别扭。小姑娘心道,自己是做姐姐的,应该比弟弟更坚强。她才不承认刚才因为错过父亲哭鼻子的那个是自己,都怪阿爹不听话。本来她带着两个弟弟玩得好好地。这么想着,一时连对父亲的思念都揭过去,反而埋怨起父亲不该来,更不该来了又不告而别。 孟窅心疼孩子们,便许诺今晚让汤正孝做他们喜欢的冬瓜盅。这个季节吃鲜美爽口,又有解毒排湿的功效。 晴雨听了一耳朵,悄悄向徐姑姑说一声,先往前面找张懂。这回只有汤正孝和他徒弟小德宝跟出来伺候饮食,和张懂一起住在前面。洗竹轩临时要加个菜,得及时吩咐下去。 汤正孝乐呵呵地道:“可巧。老奴原想着晚膳就送这一道,食材都是现成的。” 晴雨嘴甜地道谢。出门在外,银钱带得不多,晴雨只好抬出孟窅的名号,承诺说等回府后一定好好犒劳。 汤正孝自是一番谦恭推辞。“都是本分内的差事,荣主子和小主子们爱吃老奴做的菜,便是最好的犒劳。” 小德宝机灵得很,见师傅高兴,也大胆搭话。“荣主子有什么爱吃的,惦记的,姑娘只管来吩咐。虽则没有龙肝凤髓,瓜果鲜蔬鸡鸭鱼肉是样样儿不缺的。” 从前多是喜雨和膳房里打交道,晴雨还是头一回和小德宝说话。这次,孟窅委派齐姜回孟府做监管,把陪嫁的两个丫鬟也指给她。 晴雨被小德宝逗得直乐,笑盈盈地对汤正孝竖起大拇指。“果然汤管事会调教人。” 汤正孝笑眯眯地摆手,连声说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实实在在的。 这边,崇仪一路快马加鞭,再度与徽羽卫的队伍合流。兵士们已经清扫了战场,挡道的货车被简单修理后,正好用来运送被当场正法的乱党尸首。为首的大汉负隅顽抗,被枪兵捅成刺猬一般,身上都是血窟窿。另有四五个被俘获的,用粗绳捆绑起来,串成一列押解回城。 崇德的骨子里有战将的血性,一直不甘被束缚在高墙之中。此时的他跨在马上指挥自如,直面逆党暴徒,亲手镇压的成就给他带来莫大的快感。他兴致高昂地与崇仪描绘了战斗的场面,还惋惜地感慨。“那是条好汉,奈何为贼。” 宫门外,他们遇上正与侍卫僵持不下的五郡王。崇仪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脸色铁青的五郡王。他似笑非笑,泰然自若地与崇仁对视。 崇仁正与禁卫交涉,忽然被笼进阴影里,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就看见崇仪一身禁卫的装束,安然无恙地骑在马上。不久前,守卫宫门的禁卫铁面无私地拦下王府马车。崇仁递出王府的令牌,却被小侍卫义正词严地阻拦。 “大王命五郡王在府中静养,无召不得入宫。” 崇仁忍者一口气,亲自下车来斡旋。“事急从权,如今太子遇险,尔等安敢拖延耽误!” 那侍卫的脸色才露出一丝动摇,却在向他身后飞快眺望后,硬气地一口回绝。 崇仁向后仰起头来,似乎牵扯到背上的伤,隐隐作疼。他睁大眼看向衣冠齐整,没有丝毫狼狈的太子,两道洞悉一切的视线直射入他眼底,让他的算计无所遁形。 年轻的侍卫嘀咕一声晦气。五郡王上回来报梁王遇刺,今天又来报太子遇袭。他一张口就没好事,可分明太子意气奋发,好得很! 崇仪好脾气地让崇仁跟着他一同进宫,笃定的语气落在崇仁的耳中,无异于刺耳的讥讽。崇仪平安归来,他还进宫干嘛去?可没有法子,他只有尾随崇仪的队伍,讪讪地往里走。 崇德驭马经过他身边时,低声冷笑。马蹄扬起的尘土拂过崇仁僵硬的脸。 除了太子和恪郡王,其余人尽数下马步行,一手警戒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压着俘虏成队直行向前,把五郡王落在最后面。 崇仁心中不快,但也未露出慌张神色。这些人都不是他直接联系,甚至不是郡王府的人出面张罗,他们不可能立时供出幕后主使。老头子本就不信他,一壁折辱磋磨自己,一壁又没有手刃亲子的果敢。只是这会儿跟进去,免不了再听老头子一通奚落讽刺,他心中厌恶极了。 桓康王很快召见他们入内,就在暄室的明堂里。他首先亲近地唤太子坐到身边来,接着褒奖恪郡王的护卫得力,许诺赐他一把私藏的宝刀。最后,老人嘴角一垮,抖动着松垮的面皮,张口又骂了五郡王假仁假义。 崇仁有口难言,潦草地解释说:“儿臣听说消息后,担心太子的安危,才急忙来求救。只是身上有伤,行动慢了些。所幸太子吉人天相,正巧在宫门上遇见了,倒显得儿臣多余。” 他的伤还是大王下令打的,此刻说出来,大抵还是因为心中怨怼难平的关系。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而大王也根本不在意。 桓康王听了半个字不信,只觉得不耐烦。他甚至讽刺五郡王。“太子安好,可叫你失望了。快滚吧!” 崇仁确实不如意,便也省了做戏的功夫,口中告罪后倒退着出去。近来,他在京城举步维艰,好在京城外还是有好消息的。 马车回府后,崇仁被人拦在门房上。来人风尘仆仆,衣摆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可崇仁看着他两眼放光,一个箭步冲上去。 童俊抱拳,虽是一身狼狈,一双眼睛炯炯发亮。他得意地与五郡王报功。“幸不辱命。” 崇仁飞快拉着他的手,带他往自己的书房走。他心中雀跃,按耐着才没有在路上问话。 童俊带来的好消息,正与梁王有关。梁王不但活着,之前的伤势也已痊愈无碍。他之所以没有听从五郡王的吩咐继续留在梁王身边游说,有两层缘故,也想与五郡王详谈自己的计划。 进了屋,他也不着急,先是为五郡王抱不平,痛诉大王的不公。别看新太子的生母出自童家,当年童明臻待字闺中时,与三房便不对付。他的母亲至今还念叨被小姑子为难的往事,每每说起靖王被过继她人,都要痛快笑一场。长房的姑娘嫁给恭王后,老太太又偏心孙女,与靖王府的日常往来就更少。到了三房这一支,更是一概联系全无。 崇仁简单地谢过他的关心,还是更关注梁王的动态。 童俊于是告罪,请五郡王宽恕他在外专权独断先斩后奏的过失。 “郡王的计策极妙,那朝阳大公主听说靖王被立为太子,当时就跳起来。还有周家那小娘子也闯进来,一通软硬兼施,想要梁王即刻发兵。”童俊说得眉飞色舞,俄而话音一转,扼腕道:“可惜梁王不回应。我瞧着,他很是犹豫难决,竟一点没有素日的杀伐决断。” 崇仪也肃穆敛眉。他从前投在梁王阵营,没有少做挑唆的勾当。梁王一向高傲,斗垮宁王后,简直视东宫为囊中之物。他也奇怪,梁王为何能容忍老三沾染他的太子宝座。 二人各自琢磨片刻,皆不得要领。童俊便揭过去,又说起自己的对策。 “我看那周氏比大公主还激进,不必我费时挑拨,她恨不能立刻压着梁王回京。我想,我留在当地也未必有机会接近梁王,索性星夜兼程赶回来,好助郡王一臂之力。” 崇仁拍拍他的肩,口中感激不尽。这一趟全赖童俊为他奔走,眼前人似乎也比从前在京城时成熟干练不少。崇仁手下不多,此刻不免更器重起童俊来。 童俊得到了鼓舞,再接再厉。 “说来也巧,大公主当日与梁王不欢而散,只带了几个轻骑负气上路。我一路奔驰,果然又追上大公主的队伍。他们人少,起初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到让我捡了个便宜。我想,梁王既然优柔寡断,不妨逼他一逼。” 崇仁听到此处,激动地直起身子,竖起耳朵。 童俊得意地露齿一笑。“如今大公主在我们手里,只要稍作运筹,梁王必会自投罗网。到时候,梁王杀回望京拿下宫城,郡王再以清除乱党的名义揭竿而起,未尝不能一搏。” 他的话正中崇仁下怀,他当即按捺不住,从座上跳起来。崇仁快步在屋里兜圈子,心思飞快转动,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下,他胸中郁闷纾解大半,眼前仿佛浮现出光华万丈的通天大道。 一九九、墙里与墙外 童晏华今天回家还是没能说动祖母和父亲。她是火一样的性子,打小至今最不如意的事,是因为没能给五郡王生一个儿子,而受了几日冷落。这段时日,她舍了傲气,陪尽好脸色。她心知,五郡王这回犯了大事,虽有三房在暗中相助,私心里,她还是希望父亲能顾惜骨肉情分,扶持五郡王走出眼前的困局。 不论成败与否,来日五郡王念着自己的好,才好举案齐眉,夫妇和顺。可她那父亲顽固不化,只因靖王侥幸做了太子,父亲竟然不顾亲生女儿的幸福,在此危难之际,还一心只想着和郡王府划清界限。祖母从旁劝和,但句句避重就轻,还是偏心她那冷心冷血的“表哥”。她一时气急了,忍不住顶撞祖母一句,父亲还打了她一耳光。她当时就冲出国公府,回来的路上,用马车里的冰盆浸了帕子,一路敷着脸。这会儿,还有五条清晰的红痕。 童晏华丢不起人,马车驶入郡王府大门后,她直接换了轿子躲回自己屋里。没能说服父亲回心转意,她深觉有愧,本就不敢去见五郡王。脸上顶着父亲给的巴掌印,她更没脸往五郡王眼前去丢人现眼。正院里,五郡王和童俊还在密谈, 伶儿和妹妹俐儿就回到她住的倒座里吃茶。她把窗户挑起来,时不时打量着院门的方向,一壁心不在焉地和俐儿搭腔。两人就着一碗樱桃酪,吃了一盏茶。 院门上静悄悄的,苏道宁的小徒弟依着门柱上偷懒,眼皮都快黏上了,正吊着眉毛拼命往上提,看着滑稽得很。 伶儿噗嗤一笑,媚眼儿风情自现,可惜五郡王不在。“今儿真稀罕,那人这会子还不杀进来,竟是不来了?!真是岁月静好。” 她忍不住偷偷拍掌叫好,舀起一大勺盖着樱桃酱的奶白酥酪送进嘴里,只觉又凉又甜,心中胃中皆是畅美。童王妃那个杀神不来,五郡王身边就是她和妹妹专美。曹侧妃早惹了郡王爷的厌弃,如今安分守己得很。 俐儿高兴不起来,捧着茶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童俊的出现让她心慌。 “阿姐,咱们手里还有都少现银?”俐儿掩起窗户,挨着姐姐的肩低声私语。 伶儿诧异地回睇一眼,先压下心底的疑问,一五一十地盘点给妹妹听。俐儿说,后院里不方便,日常得了俸例、赏赐都会悄悄地送到她屋里来,由她统一保管。因此,姐妹俩的梯己家当都在她这里,就藏在床头的抽屉柜里。“王爷从前赏赐不少,可能换成银钱的不多。”金银元宝是有,可都烙着内帑的火印。倒是可以充作礼节贺仪,但拿到市面上是不能流通的。没有火印的金叶子金锞子可以拿去熔了,但她们虽然地位低下,大小是王府里挂了名的,日常难免要散出银钱作连通打赏的用途。因而,她们手头能随意使用的银钱实在称不上多。 伶儿交代清楚,就问为什么妹妹突然要盘点两人的梯己。 俐儿摇摇头没说话,俄而低眸若有所思。她不敢说,怕说出来吓坏姐姐。她姐姐胆子小,脸上藏不住事,回头在五郡王跟前露出马脚,弄不好惹来杀身之祸。这些天,她总觉得不安。五郡王眼中酝酿的疯狂让她害怕,这种恐惧感在童俊抵达后,到达一个巅峰。倘若五郡王大逆不道,她总要设法给自己和姐姐找一条退路。她们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可以很长。若是五郡王倒台,她们侥幸不死,总需要银钱过活。 郡王府里,前途渺茫的小娘子愁眉锁眼。白月城内,心力交瘁的老父亲两眼发昏。 桓康王打发走崇仁,一口气瞬间泻个干净,颤抖着仰倒在王座上,半边身子滑落下来。 崇仪一步跃上玉阶,与翁守贵合力扶起桓康王。他托着桓康王的头,翁守贵年迈力衰,吃力地抱起桓康王的一条腿。 “显臣,过来!” 崇德解下佩刀搁在阶下,健步走上前去。翁守贵往旁边一让,腾出位子方便他动作。兄弟两人合力,将桓康王安放在王座上。 崇仪正要传唤御医,翁守贵却拦下他。 “太子恕罪。”翁守贵面有哀戚,跪下来向崇仪请罪。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丝帕包裹的细颈小瓷瓶,抖着手从里面到处一例米粒大的赤红药丸在洁白的丝帕里。“大王不肯走漏消息,老奴这里有药。这是院正亲手配置,用以救急的。” 桓康王泛紫的双唇颤动着,耷拉着眼皮凝视翁守贵的方向,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崇仪不疑有他,让翁守贵喂桓康王服下那粒药丸。 翁守贵仔细地盯着桓康王吃下去,看着他喉间滚动两下,这才放下心来。他轻手轻脚地把急救药丸再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保管。 桓康王吞下药丸,急促地吸了两口气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药厚重的气味随着他的呼气弥散开,十分辛辣霸道。 翁守贵佝偻着跪在王座脚榻上,等到桓康王蜡黄的脸色缓和下来,这才娓娓将五郡王进宫前的情形一一道来。 原来,崇仁虽没能当面禀告,他在宫里的眼线却在崇仪出城后不久,贸然闯进桓康王驾前,慌张大喊:“太子城外遇刺!” 桓康病急得当时呕出一口血来,沥沥地撒了半边褶子。 翁守贵又惊又怒,急忙命人拿下那冒失的小太监,却被他飞快地撞柱自尽。暄室出入是翁守贵的管辖,被外门的小太监一路闯到御前,确系翁守贵失职。因此,此刻的翁守贵悔恨不已,深觉大王的病发实在是自己的罪过。 当时,桓康王张皇失措,支着两根枯柴似的手臂,老牛一般呵着粗气。 翁守贵真怕他一口气缓不上来,当场龙驭宾天。所幸不多久,太子回宫的消息就传进来。他才眼睁睁看着桓康王透过一口气,涨得紫黑的面孔似有缓和。 桓康王起初口舌不利,只能挥舞着手比划一气,挥得袖子猎猎作响。 殿内内侍惊魂失措,直愣愣地看着桓康王比手画脚,目目相对无以应对。 好在翁守贵服侍多年,与他早有默契,很快代替桓康王发号施令。 也不过是将将收拾起暄室的乱象,崇仪就领着崇仁走进来。 听见桓康王呵斥五郡王那两句话,翁守贵也吃了一惊。 不过,也正因此,轻易把崇仁蒙混过去。若非五郡王走得快,他就会发觉,桓康王是强撑着一口气,勉力坐直上半身,其实他藏在桌案下的手抖如筛糠。那小太监撞死在梁柱时溅出的血还是温热的,就染在柱子的雕龙上。那柱子漆着暗红色的深漆,翁守贵只来得及扯下帘幔稍作遮掩,但细看下还是能发现血迹斑驳。 这厢,翁守贵回忆过。崇仪握着老父亲的手宽慰他,一面也将自己在城外的遭遇慢慢说给他听。 崇德不时或点头或应声,从旁作证。 “半道突生变故,儿臣不敢贸然前行。王妃与孩子们还在城外庄子上,但儿臣已经命崇德安排卫队,加强守备。” 桓康王无声点点头,心生疑窦,只是身上委实没有力气,浑身被疲惫感笼罩着。 崇仪说完话,一时殿内寂寂。 半晌,又见桓康王抬起松垮的眼皮,深深地看他一眼。桓康王身上又累又疼,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一片凉意。老三不声不响,又将一场危机防得滴水不漏。这里头若说没有丝毫算计,谁信?!他昏昏沉沉闭上眼,一时也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寒更多。 当天夜里,桓康王发了急热,高烧如火焰般燎过他的五脏六腑,可四肢百骸里却像是浸着冰,寒意像荆棘一般刺破骨头向外张牙舞爪。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咚擂鼓般,仿佛随时要跳出空洞的胸膛来。这一夜过后,衰朽的身体被掏空了一般,愈发支持不住。真是每况愈下。 崇仪在旁伺候汤药,连崇德都自发请命在殿外值宿。 药炉就架在偏殿,以便随时支应。因为桓康王在昏睡中辗转,后半夜烧得说起胡话来。一时呼唤梁王、宁王的名讳,一时就含含糊糊地哭骂起来。 翁守贵抬起袖口抹抹眼角,心中一片荒凉,垂落的头无力轻摇。 京畿空旷的河道边,梁王攥紧拳头,镶着宝石的剑柄几乎刻进他的掌心里。他已经两日未曾收到长姐的消息。 朝阳虽是负气离开营地,沿路却一直不忘与弟弟互通消息。越来越接近京城,从周国公府送来的消息就越多。 周丽华每日忙于与家中信使打听京城的动向,一颗心就像掉进油锅里,一日日被煎熬着。 她夜不能寐,徘徊于梁王的帐前。 寒月下,梁王英姿独立。周丽华红着一双凤眸,锁住那双与自己同出一脉的眸子,无声控诉。 “长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王爷还要犹豫嘛!?” 梁王不语,转过头,避开她的眼睛。 “王爷不顾长姐的生死,不顾姑母的冤屈,难道也不顾这天下吗?!”周丽华绕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臂膀,不容他回避。“群臣连日不见天颜,靖王一手遮天,难道不是其中有鬼!” 梁王眼中一黯,心中高高筑起的壁垒动摇起来。老三是什么样的人,他总要亲眼看过…… 二零零、嘱托与拜托 梁王的队伍逐渐靠近望城。周丽华披上银甲,腰间配着宝剑,驭马护卫在梁王的身侧。她作女妆时,相貌不过平平,一双凤眸最为出挑。平素,她靠着国公府的嫁妆和梁王的赏赐精心装扮,素来以端庄矜贵自居,十分瞧不起以色侍人的孟窅之流。如今换上戎装,整个人英姿焕发,巾帼不让须眉的风姿与朝阳亦可媲美,倒显露出不一样的风情,令人不禁侧目。 自从梁王答应她加快进程,她的心情一路高昂。京城有周家策应,有长姐的府兵,兵部尽是表哥的人。他们还有希望。 山庄里,清风穿花拂柳,佳人倚窗望月。 门廊下,晴雨和徐图点燃驱蚊虫的香饼子扔进香炉里。两人以手为扇,等到炉中升起袅袅轻烟,两个人提着手柄,一个向东一个向一西,绕着屋子走。山中清亮,但容易滋生蚊虫。这回跟出门的人不多,这些小事也由徐图和晴雨亲手操持。 徐燕看着小主子们睡下,从西边屋子里走出来,就见东次间的窗户开着,荣主子斜倚在窗边。一身半新不旧的松江绫襦裙贴合着她温柔的曲线,她仰着素净的面容仰望夜空。月光洒落下来,仿佛泛着荧光的细粉轻轻敷在她柔和的五官上。她一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兀自出神。 徐燕心知,荣主子又想王爷了。这位主子爱黏人,靖王偏偏喜欢她的黏糊劲儿。从前在府里,两个人要好得连体婴似的,日日同食夜夜同衾,恨不能时时刻刻挨着边儿。靖王一派端方君子,外头都说他仿若崇岭冰雪,孤高清隽。只有椒兰苑的奴才知道,这位爷也是红尘俗人,为人夫为人父,最爱引着荣王妃为他牵肠挂肚贪嗔痴恨。他会喝荣王妃的喝过的残茶,也会吃公子捏坏的米糕,甚至会让郡主骑在他肩上撒欢。 徐燕放轻脚步,在她肩上搭一件薄薄的斗篷。 “臻儿睡了?” 阿满最乖,每日作息规律。徐图帮他洗脚的时候,他会自己擦干净小脸。躺下前,用加了竹盐的温水漱口。他笔直地躺进锦被里,双手交叠搁在心口,一觉睡到天亮,被子也不会乱。 平安弱一些,体力不支。夏日昼长夜短,他跟着姐姐玩一天,天一擦黑就频频打哈欠。 臻儿精力充沛,心眼也多。躺在被窝里,一双脚还调皮的踢蹬。她抱着心爱的小枕头,侧躺着打量弟弟们的碧纱橱,可惜无人回应。 “郡主见公子们都睡了,也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徐燕故意做出无奈的苦笑。 孟窅也拿她没法子,对徐燕道一声辛苦,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没让她见到阿爹,她心里肯定不乐意,我原本还怕她睡前会闹脾气。” 徐燕心道,小孩子无常心,晚上美滋滋地吃过配料丰盛的冬瓜盅,早就忘记那点芥蒂。其实心里最不乐意的,可不是您嘛!果然,小主子们一不在,她就一个人又闷闷不乐起来。 “有咱们大公子在,郡主听他的劝呢。”徐燕逗着她闲话分散精神,免得她心中郁结。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心情不好最不利于养胎! 孟窅果然失笑。“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满是哥哥,臻儿是妹妹。都是她爹惯得……” 徐燕暗道不好,一不小心又扯到靖王身上。她抬起眉头,就看见荣王妃的嘴角又垮下来。晴雨还在屋外头熏艾草,她不敢再胡乱开口,就坐在脚榻上给孟窅捏腿。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孟窅的声音响起来。 “明天请钱先生来一趟吧。” 钱益住在外面的院子,每三日,张懂会带他进来为孟窅把脉。徐燕首先的反应是紧张。 “主子哪里不爽利吗?” “不是。”孟窅安抚后,简单地说:“我想托他办件事。” 徐燕放下心来,点头应声。“那让徐图一早过去请先生。” 钱先生精通岐黄,照看了荣王妃三胎,靖王正是派他来照应着。 崇仪记挂着她和孩子,趁乱冒险前来探望。孟窅心中也记挂着他。她想让钱益去打听山下的情况。倘若形势不利,她想让钱益去明礼身边。 次日,徐图清早就跑出去。回来的时候,除了钱先生,张懂也跟进来请安。 山庄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张懂的掌握中,徐图刚走出洗竹轩,张懂就得到消息。他听徐图说明来意,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万一荣王妃抱恙,他必要如实将消息传给三爷。 出门在外,不比王府中规矩森严。孟窅事先让人撤下了屋里的屏风,直接在次间接见二人。 齐声请安后,钱益口中告罪,请示先为孟窅请脉。 “容学生先请脉,主子再说不迟。”他观察到,荣王妃眼下映着淡淡的青色,粉唇泛白。钱益放下药箱,先请孟窅递手。 张懂亲自上来伺候,为钱益递引枕和绢帕。 “荣王妃是否饮食无味,夜里浅眠,容易惊醒。” 徐燕与晴雨两两一对眼,由晴雨来说:“也能进饭食,饭量比往日少二三分。夜里还好,只是昨晚醒过两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钱益一手搭脉,一边点头。除了气虚,还有些脾弱的症状。 张懂就怕这个。这一位住在三爷的心里。就在昨天,三爷还乔装潜入山庄,只为见她一面。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耽误大事。 晴雨又说,荣王妃似有口苦,早起漱口时,多用了一碗香片。 孟窅原本有心不惊动旁人,可身边人一个赛一个细心,徐燕还懂医理,瞒也瞒不住。 “我从小就苦夏,等天气转凉,自然就好了。”如今寄居在外,山下形势未名,她不愿添麻烦。 钱益点点头。荣王妃说的未必不是实情。他沉下心来细细诊脉,片刻才收起手。 “不妨碍,也无需用药。”药性多少对胎儿不利。钱益对徐燕吩咐。“还是日常服用紫苏茶,夏日脾胃虚弱,饮食以清淡为好。这个时节果蔬丰盛,主子有什么可意的瓜果,都可以长一些。不过,少量为宜。” 徐燕回说,已经备下了。正是钱先生从前焙制的,这次从府里带出来了。 张懂略微放宽心,向着孟窅拱手躬身回话,请她宽心。 “如今虽说不比在府中便利,饮食采买都有专人去办,该有的一应俱全。奴才就在前面候命,荣主子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徐图传话。三爷吩咐过,每日的用度都会先紧着洗竹轩这边。” 孟窅便点头表示知道了,少不得慰劳一番,又说:“我这里都好,膳食茶果样样不缺。” 这是让他说给三爷听的。张懂就说都记下了,却不预备瞒下。三爷不用自作主张的奴才。有一回,高斌见他太忙,就把该禀报的消息压了半天。被三爷发现后,一样赏了他十个板子。张懂自发地告退,准备立刻把消息传出去,顺便留出空间给荣主子与钱先生说话。 徐燕搭把手,帮钱先生收拾药箱。另一边,晴雨给钱先生上一碗新茶。 孟窅赐座,请钱益先喝茶,自己在心里酝酿一番,才缓缓启唇。 “先生与王爷名为主仆,实为知己。我知道王爷一向敬重先生,与先生无话不说。还请先生给我一句准话,王爷他……他、”话到嘴边,她的心就突突地鼓动起来。 晴雨和徐燕齐齐围上来,一个劝她放宽心,一个说莫要动了胎气。说着,又去准备钱益说的紫苏茶。昨天,徐燕已经找出来,随时都能呈上来。 屋里忙乱了一会儿,紫苏茶温热的香气浮起来,孟窅嗅着茶香,缓过一口气:“他什么也不和我说,可我知道,外头一定发生大事了,而且极为凶险。所以,他把我们送出来。我这个样子,什么也帮不上他。娘家那边又远在京外,更无法为他分担。” 靖王有两位王妃。一边是李家,想表现,但没有能力表现。一边是孟家,大约是有能力表现,却不会出面表现。 钱益自然知道。每日都会有送给他的消息,连张懂都不曾拆封。三爷甫入东宫,根基未稳。上有大王病体垂危,下有恭王蠢蠢欲动,朝中百官各怀心思,城外还有动向未明的梁王。三爷被封太子,是险胜,接下来是征途的开始。他要为三爷稳住后方。 “三爷不说,自然有他的主张。依学生看来,三爷珍视娘娘,娘娘安好就是给三爷添力。”这是实话,正如孟窅所述,崇仪正是怕心中牵挂无法施展,才把她们母子送来山庄避开纷扰。 钱益慢条斯理地说话,无形间给孟窅一剂定心丸。她忽然站起来,话音未启,叠起柔荑面向钱益郑重拜托,单刀直入道:“我一介妇人,有心襄助却无能为力。请先生为他周全。” 她一起身,钱益岂敢安坐,急忙跟着起身。他躬身俯首,迭声道岂敢岂敢,一边连退三步,面露惶恐谦卑之色,绝不肯受她的大礼。 “荣王妃折煞学生。学生一介书生,蒙三爷不弃收容在府,无以为报,自当鞠躬尽瘁。” 晴雨走上来想扶一把,被孟窅拂开。她执意追上一步,恳切相求:“可否请先生下山。有先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必将事半功倍,我也好放心。” 钱益把头埋下去,暗自感慨,他们夫妻的发端出奇一致。可三爷交代在先…… 孟窅见他面带难色,早有所料。“先生方才已经诊过脉,我和腹中孩儿都无大碍,还有徐姑姑在。若先生能下山支应王爷,我才好放心,更能安心将养。” 二零一、手札与手段 钱益义不容辞,得了孟窅的托付,当下将这几日整理的手札转交给徐燕。他再次拜过孟窅,回屋简单收拾出一个包袱,又与张懂交代一番,入夜后就独自下山去。 却说洗竹轩里,徐燕翻看手札时,与孟窅说:“只怕先生早就预备要出门。” 孟窅也接过手札翻了翻。上头的内容都是养胎保胎的方剂饮食,后头半部是小儿科夏季常见病症的应对法子,除了正经用药,还有几个偏方特别备注着“屡试屡验”、“可行”之类的批语,可见其阅历与心细。 徐燕所料不差。钱益一直在找机会回京。他受崇仪所托,随女眷来到山庄。虽然名义上,是靖王拜托他照料家眷,实则其中亦不乏对自己的回护。其实,从代王春祭,他与靖王虽不言说,心中自有默契。等到童娘娘请旨出家,他便知道拨云见日之期不远。或者大王还有三分由于,或者梁王将会不平,但局面于靖王是明朗的。只是靖王为人谨慎,不肯让荣王妃母子涉险,故而将王府家眷送出城外。又借着无暇后顾的由头,将他也一并安排过来。 靖王这是为万分之一的危机留后路,将荣王妃母子托付给钱益,既是对钱益的信任,同时也是在最惨烈的结局中给钱益留一条生路。钱益心知肚明,如何不感佩靖王的恩德,不为靖王赴汤蹈火?!以他所见,靖王大势所趋。倘或身为谋士的自己在山间固守不出,倒像是坐享其成,未免亏负靖王的提携重用。因此,他一早存了心思,预备下山一探。他虽然不能出入朝堂,但亦可暗中为靖王游说各方势力。 徐燕一目十行,大略将手札翻阅一遍,不由愈加佩服钱益的医术。稍后,她将手札收在床头的屉子里,每晚就寝前都要翻出来看一篇。 “奴婢看,这本手札非一时半日可得。钱先生能当场从药箱里取出,想来也是提前做了准备。恐怕今日主子不开这个口,他也早就做好离开的打算。” 孟窅不由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喃喃低语:“我只求他平安归家。” 荣王妃口中的“他”不作他想。晴雨立刻宽慰起来。“王爷才来过,主子今日又托了钱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正说着,屋外头响起徐图的说话声。“公子怎么回来了?” 孟窅探头一望,阿满一个人绕过屏风走进来。她又往他身后瞧了会儿,见到果然只有阿满一个,便奇怪地问:“你不和臻儿平安一起去玩,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阿满走近了,拱手要给孟窅问安。才把手抬起来,就被孟窅拉着,搂近怀里。他心里酥酥的,像喝了一碗湃过的蜜水,凉津津甜丝丝的。平日正经的小脸上漾起稚嫩的笑意。 “我听说,钱先生来给母亲请脉,就想回来看看。顺便也给先生请安。” 晴雨暗暗吃惊。荣主子召见钱先生的事,特意避开了郡主和公子们,就是不想让他们为大人的事担心。大公子这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哦,我都忘了。”孟窅歉然,又摸着他的头,夸儿子懂事,能尊师重道。阿满的发丝又黑又粗泛着健康的光泽,这一点随了明礼。“钱先生已经出去了。我让他去办事,也许三五日都不在家。等他回来,顺便也让他看看你的功课。” 阿满轻轻地倚在母亲怀里,心里美得开了花一样。阿姐和平安不在,母亲是他一个人的。 “母亲放心。父亲布置的功课,我都背好了。”他十分自满,清澈明亮的瞳仁里映着孟窅温柔的笑脸。“母亲和小妹妹可安好?钱先生怎么说?” 因为臻儿的心愿,从崇仪到平安,一家子心心念念要一个小妹妹。不论孟窅怎么纠正,他们当面应好,转头嘴里还是妹妹长妹妹短。连平安都会说保护小妹妹的话。 孟窅实在懒得多费口舌,也就默认了。这个孩子很乖,不折腾人,可还没显怀,连徐燕都说不准。左右生下来才有定论。到时候,若又是个儿子,难道还能退换不成。 “都好,都好。”收到了儿子的关心,孟窅心中十分欣慰。 阿满不轻信,还向徐燕求证,一本正经地问话。问钱先生的原话说的什么,又问有没有用药。那做派十足十就是崇仪的翻版。 徐燕不因为他年纪小,就轻慢糊弄。倒是因为阿满少年老成,稀罕得不得了,回话时半分不打折扣,一应一答巨细无靡。 “有大公子在,家里就有了主心骨。奴婢这颗心都安定了。”晴雨使劲地吹捧,又把孟窅逗得笑起来。 孟窅轻轻地笑着,搂过阿满,在他脸上亲一口。“可不是嘛,多亏了有阿满在我身边。” 阿满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心里仿佛有一壶烧开的水,咕嘟咕嘟直冒泡。他急忙抿起嘴,不让自己笑出牙豁子来。平安一乐就咧嘴傻笑,很不端方! “还有我呢!”臻儿扒着窗沿气呼呼地娇哼。 就在她身边,还有一双白嫩的小手抠着窗棂使劲。平安被挡在墙角下,正咬紧牙关往上爬。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嘴里一时没法叫唤,急得满头大汗。 徐燕惊呼一声,连忙和晴雨跑上去。两人探头一看,才发现下面还趴着一个徐图。 徐图狼狈地抬起头来,对着徐燕和晴雨笑出一口白牙。 晴雨先把与墙奋战的平安抱起来,冲着徐图轻啐一口。没出息的狗奴才,不就是被郡主和小公子当人肉梯子踩一回,瞧把他得意的。一转头,她替二公子拍拍身上蹭的墙灰,柔声关切。“徐图那奴才没个轻重,怎么就让二公子挂在窗上。快让奴婢看看,有没有蹭伤手心?”小孩子细皮嫩肉的,揉一下就泛红。可别交窗上的木刺伤到。 徐燕这时候也帮着郡主爬进来,一脸哭笑不得地宠溺。真是位调皮的郡主,不怪荣主子抱怨说她上房揭瓦。今天可不就是爬窗户了嚒! 臻儿翻过窗户,两手叉腰站在踏上。她恼火地居高临下瞪视阿满这个叛徒。 “好你个阿满,你这个大骗子!” 刚才,她们在花园里捉迷藏,阿满居然扔下自己和平安,偷偷跑回来和阿娘玩。害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在花园角角落落里苦寻不到他的踪迹。枉她还以为阿满走丢了,匆忙跑回来找阿娘求救,没想到阿满居然偷偷一个人跑回来对母亲撒娇! 平安看见孟窅,瞬间就忘记了对哥哥的气愤。他高高兴兴地伸出手,也往孟窅怀里凑。 臻儿不甘落后,张开手从孟窅身后抱上去,霸道地占住孟窅整个肩膀。她简直气坏了!阿满一声不吭跑回来独占阿娘。平安傻兮兮的,也来和她抢!阿娘本来是她一个人的,要不是她大度,才没有弟弟们什么事呢! 徐燕生怕她们毛手毛脚冲撞了孟窅,慌忙来劝。 孟窅听着臻儿委屈地叫嚣,又好气又好笑。这话都是从前崇仪哄她的时候胡诌的,竟被她听进去了。她戳戳女儿的眉心,又舍不得地轻轻揉一揉。“娇气包,都是你爹惯得。” “就是就是,我不管!”臻儿哼一声,因为徐燕来劝过,她也小心地收敛力道。她搂着孟窅的脖子,对两个弟弟做鬼脸。 平安拍着手叫好,以为是臻儿逗他的把戏,傻呵呵地叫:“姐姐厉害!” 阿满已经收敛起心情,在孟窅一侧正襟危坐着。他向臻儿解释说:“我听说钱先生来给母亲请平安脉,所以回来看看。一时忘了和阿姐说,是我不好。” 臻儿将信将疑,歪着头打量他的神色。奈何弟弟一脸正气,须臾,她娇声嘟哝:“下不为例!” 于是,孩子们又和好了。围着孟窅问,今天吃什么。山上的笋子很鲜美,炖汤小炒都适宜。臻儿看见桌上的果盘,突然说想吃干娘家的枇杷。平安捂着小嘴眉头皱成一团,他最不喜欢雪梨和枇杷,生病的时候总是吃这个。 山下,钱益胸有成竹,坚定前行。他选定的第一站就是童家。起先,他怕泄露行踪,不仅改变装束,下山后还刻意绕着京郊的两个村庄,又在城门附近盘桓半日。三爷临走时,留下一副池家的过所。进出城门并无障碍。城门防卫与往常一般无二,仿佛并未受白月城内的风云波及,但钱益不敢轻心。 童律钟收到拜帖后,很快出现在城西的茶楼。投帖之人自称来自茶林道观,他的妹妹在那处奉旨清修。 童律钟认得钱益,能让靖王为其置办房舍的人,他还是留心过的。即便老太君因为妹妹的事,对靖王多有芥蒂,但他从未放弃过靖王这个外甥。他原以为这个薄情寡义的外甥至多是为贤王,不论宁王继位,或是梁王御极,他至多做一位辅政勤事的亲王。童家有一门亲王做亲戚,总是有益处的。 他也确实曾经因为女儿的婚配在靖王与恭王的阵营间摇摆不定,但从未想过与靖王府断绝往来。靖王藏得深,他这个舅舅都没看出来。如今回想起来,靖王在梁王宁王的争锋相对里,悄不做声地成为最大的赢家。所以,他无视亲生女儿的苦苦哀求,果断地拒绝五郡王的威逼利诱。即便钱益不来,他也没想过襄助他的女婿。 可是,钱益出现了。一盏茶,一席话,短暂地会面彻底坚定了童律钟投效靖王的决心。 钱益单刀直入表明来意,并提醒童律钟多加留意三房的动向。 五郡王不得势时,尚要挟恩自重。即便得势,又岂能指望他知恩图报。何况,童王妃至今没有所出,童家与五郡王的姻亲其实脆弱得很。若是五郡王侥幸篡位,为了子嗣大业,必将设法腾出中宫之位。届时,童家就是首当其冲的障碍。而且,如今三房私下与五郡王往来密切。只怕三房早已对大房不满,正急不可待地要摆脱大房多年的压制。正好三房还有一位适龄的女郎尚待字闺中。 六月毒辣的太阳底下,童律钟的心却像沉在寒潭里。 二零二、棋子与弃子 “有日子不见,俊哥儿在忙什么呢?” 童律钟回到家,径直往三房的院落来。正巧夫妇俩都在,三人就在明堂里坐下。不等童律铭问他来意,童律钟四下看一回,状似无意地发问。 童律铭嘴角的笑一僵,心里忐忑起来。当初童俊出门的时候并未可以遮掩,大房不可能不知道。往日不问,今天可以过门来问,他免不得多想。 三太太眼珠子一转,佯嗔着叹了口气。“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出游,好些日子没消息来。成日不着家,我们也管不住。我这个儿子生了索性不如不生,不生还省得牵肠挂肚。” 童律铭讪讪一笑,不说话,算是默认了三太太的说辞。他心底还是畏憷长兄的威严的,害怕言多必失。 童律钟审视过夫妻二人的神色,一颗心往下沉,面上反而露出清冷的笑。 “出去历练一番,开阔眼界也是好的,总拘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说着,就看见老三夫妇翘起嘴角笑开了,眼里也不再闪烁。童律钟怒极反笑,忽而话音一转。“只是眼下外头不太平,可要嘱咐俊哥儿仔细着。照理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还算也几分根基,可在望城不乏亲王公主,咱们外姓之家全赖先祖几分功劳的荫庇罢了。就怕小辈们年轻气盛却见识浅薄,被有心人糊弄几句就一头扎进是非风浪里。” 三夫人听了,立刻就不高兴地沉下脸,心里委实气不过。这大房就是看不得他们三房好!大伯这么些年腆着脸去贴靖王的冷屁股,人家何曾回应过一个好脸色。自家俊哥儿身为童家的长孙,为着延续童家世代荣华奔波在外,怎么到大伯嘴里就变成受人蒙蔽。都是将门子弟,谁还没点血性!?当年老太爷难道不是铤而走险,力挺燕王才换来国公府的门楣,不过是因为眼看着他们三房要出头,唯恐触犯大房的利益。今天就是来敲打他们的! 童律铭眼见三太太脸色阴沉,偏过头干咳一声。他比三太太更多顾忌,只要一日没有成事,他不敢太得罪长兄。 “大哥说的是,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教训他!”他也想扬眉吐气,但万一棋差一招,他还要回家求大哥保住童俊一条性命。 三太太撇撇嘴不说话,认定国公爷就是来触霉头的。等五郡王出头,给大房做小伏低的日子就一去不返,到时候看他还凭什么在自己跟前摆谱。 夫妻俩一口咬定没有童俊的消息,童律钟见二人冥顽不化,也彻底死了心。他心里发堵,口气愈发冷硬尖锐起来。 “俊哥儿不在,凝华又在忙什么,怎么不见往老太太屋里去问安?” 三太太一脸紧张,仿佛被国公看透了心思,飞快地眨起眼。 “凝华、凝华能有什么事儿……”心虚之下,她的嗓音又细又尖。三太太左顾右盼,见三老爷缩着头,手里捧着茶碗来来回回地吹茶沫子。 对面的童律钟也端着茶碗,好整以暇等着三太太,眼中戏谑。 “凝华这两日身上也不爽利,不敢过了病气给老太太。”三太太干巴巴地笑。她最近请来一位年满出宫的姑姑,正在给凝华教规矩。这位姑姑还是五郡王托了关系找来了。人送过来那天,苏道宁亲口说的,一并还送来许多绸缎药材。 “咱们爷说了,姑娘的好日子还在前头呢!国公府正经嫡出的千金,岂有委屈的道理。” 三太太看来,这是五郡王与自家的默契。只要三房忠心不二,只要童俊肯效力,何愁没有前途。凝华也不比那童晏华差什么,更不提那晏华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童律钟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三弟夫妇神色中的不自然。 回房后,童律钟让心腹管家调查三房近来的变动,尤其是最近的往来走动。很快,四姑娘房里多出一位礼仪嬷嬷的事,以及五郡王的亲随苏道宁上门拜访的事就浮出来,就连当天苏道宁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被学给童国公。 其实,崇仁压根儿没想瞒着童律钟。他故意让苏道宁亲自送人去。一则是笼络三房,让童俊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一则,也是故意给童国公示威。童俊已经上了五郡王的船,国公府就别想撇个干净。而他抬举三房姑娘,自然也是给童律钟施压。但凡他还在意童晏华,也要为了女儿的幸福,捏着鼻子听自己的摆布。 可惜,五郡王失算了。童律钟不是童律铭,他能硬下心肠拒绝童晏华的哭求,就没把三房放在眼里。相反,因为五郡王的几番运作,更坚定童律钟割舍这门姻亲的心思。他夏侯崇仁狼子野心,如今需借用国公府势力时,尚用这种要挟胁迫的阴险手段,一朝得势,岂会甘心受国公府的约束。天家无父子,遑论夫妻本是两姓之人,晏华也不甚讨他欢心,来日更无多少情分可言。 三太太以为童律钟畏首畏尾,暗里骂他没有将门风骨,失了老国公的气魄。其实,童律钟对自己的女儿都能狠得下心,只比三房的心更冷硬不过。 不出两日,童律钟让人给茶楼里守候的钱先生带了句话。又过两日,三房姑娘突然得了怪症。起初只以为是天气炎热的缘故,等童凝华和那位新请的礼仪嬷嬷先后不省人事时,三太太呼天抢地地扑进老太太屋里,抱着老太太的腿,哭求着借用老太太的名帖去请太医来。 她原想直接去求五郡王。只是他们与五郡王见面皆在暗处,由对方一手安排,这时候就显出不便宜的地方来。三太太心急如焚,只好先来老太太房里求救。 崇仁安排在国公府外的眼线很快打听出消息。因为五郡王正倚重三房的公子,探子为求小心,立刻派人传递消息回府。 崇仁因为带着伤强闯宫门,近来原本就要收口的几处伤痕也不大好。他心思一转,就吩咐苏道宁去国公府门口守着,等太医为童凝华看诊后,即刻带人回来。借口也是现成的,他的伤还没好透呢。 “奴家看着爷对王妃的一片用心,真真羡慕。您自己还养着呢,一边还要费心照拂王妃娘家。不晓得王妃这几日在做什么,也不过来问一问爷的安好。”伶儿撅着粉嫩的小嘴,半是拈酸。 崇仁叼着俐儿喂的苹果,嚼着甜中带酸的酥脆果肉,勾唇一笑。他捏一把伶儿滑嫩的小脸,趴在软垫中思量。 俐儿在崇仁背后对姐姐微微摇头。拈酸吃醋要适可而止,爷们高兴的时候听一听,是情趣;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听着,就讨人嫌了。姐姐在五爷眼里是个没有城府的,偶尔说一两回,五爷倒也肯包容她。 伶儿撇撇嘴,也不再给童王妃上眼药。童晏华回家来那天,派涓清来解释说,要为郡王爷抄经祈福,接连好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似模似样地吃斋念佛。伶儿不信,她都打听到了,门房上有人瞧见,童王妃下马车换轿子时,脸上蒙着纱巾。好端端的遮住脸面来作妖,又不是待嫁的小姑子。她和妹妹都猜,童王妃必是脸上有不什么光彩,不敢以面示人。童王妃在娘家发生过什么,她真是好奇得不得了。 可惜五爷不关心,涓清来回话的时候,五爷淡淡地说一声知道了,就再也没过问过王妃屋里的事。她心中窃喜,只是可惜不能一探究竟,而俐儿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崇仁的半边脸埋进柔软的垫子里,一手规律敲击床沿。他素来疑心深重,童凝华的病来得蹊跷,一同发病的还有他送去的人,更叫他不免多思。他看得出,童律钟是铁了心弃车保帅,童晏华已是弃子。连老太婆也能狠下心,看不出童家还有这两号人物。好在童家人心不齐,自己又早做筹谋,将三房拉上船来。如今童俊归来,直接听令于自己,也不需要童晏华从中牵线。童律钟既然狠心,他也不用再在童晏华身上白费心机。 城门外,钱益得了童律钟的准信,也解决了一桩心事。他出了城,照旧在村庄上乔装一番,然后趁夜掩藏踪迹往雀儿山走。 回到山庄时,钱益先与张懂通了气。荣王妃等他的消息,想必十分心焦。没有传召,他不方便直接进去内院。张懂是內监,由他直接转述更便捷。 他自己回到暂居的小屋,房里灯火通明。他的小厮小昆子一听见响动,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小昆子抹着眼,耷拉着肩膀探头一看。发现是钱益回来了,他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着钱益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钱益的眼角抽了抽,有些嫌弃地抵着他涕泪横泗的脸。他漏液潜行,一身尘土夜露,但小昆子比自己还狼狈。没等他细问缘由,小昆子仿若劫后余生般哭起来。 “先生可回来了!先生不知道,您差点儿就见不着小子了。” 钱益腿上挂着软脚虾一样的小昆子,一步步往屋里挪。他赶路回来,口中干渴,提起桌上的茶壶才发现是空的。 “快去沏茶,再找一身干净的大衫来。我走了一天一夜的路,有什么吃的,随便给我找一口来垫垫。”一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又饿又渴,钱益用力扯过自己的袖子。 小昆子一边答应,一边期期艾艾地看钱益。那眼神比迎来夫婿归家的新妇还热烈,看的钱益一个战栗,心里纳罕。不晓得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小昆子竟然性情大变。 二零三、发难与发威 小昆子从箱笼里找出干净衣物挂在衣架上,然后提起茶壶出了门。回屋的时候,不仅带来了热茶,还挎着一直三层食盒。他看钱先生形容憔悴,这两天肯定没吃好。 钱益披上道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衣带就这么松着。 小昆子打开食盒,从最底下那层里取出一晚鸡丝银芽凉面;中间是配面吃的小菜,不多,只有两样,一碟香油拌茄丁、一碟醋浸萝卜条;最上面一层是一大碗胡瓜蛋花汤,金黄色的蛋花裹着碧玉般的胡瓜,闻着就鲜香清爽。 钱益嗅着饭食的香气,肚子发出一串空鸣。他欣慰地点点头,不由地夸小昆子。 “不错,有长进!”说着,他在桌边坐下,举起筷子。“吃过饭,弄些热水。回头给你家先生我好好通通头。” 小昆子无不答应,视线紧紧锁着钱益,一眼不错地盯着他。 钱益大口吃了两筷子面,香醋和芝麻酱混合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饥饿的感觉更明显了。他撇开汤匙,直接捧起汤碗唏哩呼噜地灌汤。 小昆子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担心地劝:“先生,您慢点!您这是饿了多久?!你别急,厨房里的饭管够!荣王妃早就吩咐了,让厨子随时备着,让您一回来就能吃上热腾腾的新鲜饭菜。” 钱益灌下一大口温热的汤水,觉得那股凶狠的饥饿感缓和下来。他放下碗,舒坦地吁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松快了。 “没事,没事。”又听小昆子说,这些都是荣主子的关照,再举起筷子的时候,不由放慢速度细细品味起来。茄丁软糯,萝卜爽脆,胡瓜蛋汤干净爽口,虽然瞧着不过是些开胃的小菜,可暑热天里吃上一口,整个人由里而外都轻松不少。难怪三爷总是在西苑用饭,确实比内府膳单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合口味多了!“多亏荣主子细心。” 小昆子眼底顿时泛起精光,说起荣王妃,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满面红光。“荣王妃不止细心,还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要不是荣王妃和大公子,先生就再也见不到小子了。又哪里还能吃上这口面条,喝上这口汤呢!” 说着说着,他激动地流下两行泪来。他想起那日的惊心动魄,膝盖头一软,跪坐在钱益腿边后怕地嚎起来。 原来,钱益走后的第二天,送膳的下人发现少了个人,悄悄告诉给李王妃知道。 李岑安自从听说靖王离开后,十分乖觉地呆在漱玉楼里。她原本也是极为平和内敛的性子,若非被靖王逼得太狠,不至于患得患失乱了方寸。经过秦镜点拨后,她已然晓得轻重。她要稳稳地占着嫡妻正房的位子,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不能让靖王拿捏她的错处。如今,她只盼着靖王早日继承大统,她才有扬眉吐气地那天。 林嬷嬷被李王妃和秦镜再三叮咛,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她也不甘心,万一孟氏起了坏心呢?!这山庄里都是靖王和孟氏的人,进出受人辖制。要是他们想趁机对小姐做些什么,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嬷嬷出门的时候,在自己的包袱里揣了一包银子银票。抵达山庄后,她咬咬牙,撒出去五百两,买通了膳房送膳的丫鬟。她们在漱玉楼里出入不便,那个张懂又盐油不进,莫说外头的消息探听不到,就是庄子里发生了什么都不晓得。林嬷嬷觉得,这样整日里耳目闭塞的日子太危险。 财帛动人心,那丫鬟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又听林嬷嬷满口保证,不会要她害人,至犹豫了以下就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小荷暗里窃喜,亲王与郡王果然不一样。从前,池王妃出手可没这么大方。再者,她只是一个送饭的丫鬟,走动的范围有限,能传递的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她也想好了,若是林嬷嬷想要她在饭菜里动手脚,她是万万不会答应的。毕竟性命攸关,会掉脑袋的事,她是坚决不碰的。 一方面,小荷也并不敷衍林嬷嬷。在膳房干活时,她总会竖起耳朵仔细记住大伙儿的谈话,偶尔也会假装不经意地搭几句话。往漱玉楼请示膳单或呈送饭食的时候,她都会多留一刻半刻,把她探听到的消息毫无保留的告诉林嬷嬷。洗竹轩点了什么菜色;郡主摘了什么花;徐图新弄来什么玩具;又或者荣主子加了一顿点心什么的。她也不傻,林嬷嬷是李王妃的心腹,她做事就是代表李王妃。女人之间,尤其是正房和偏房之间还能有什么花样,真正想打听的还不就是情敌的动向嘛!你看,每回她一说洗竹轩点了点心,林嬷嬷必定也要给李王妃也加一个茶果,就跟小孩子斗气似的…… 如果林嬷嬷想让她打听前面的事或者外头的事,不说她鞭长莫及,即便知道,也不敢随意传递。她听说,如今管着二门的可是位阎王爷。就在前两天,马房的潘发想溜出去买酒喝,才攀上墙头就被人狠狠拽下来。听说潘发摔得不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林嬷嬷又从小荷嘴里听说,洗竹轩点了冬瓜盅。林嬷嬷没掩饰心里的不屑,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孟氏那小妖精真真儿是没心没肺的,养的孩子也心大得很,一日都不亏待那几张嘴。她给小荷塞了二两银子。“到时候照样给娘娘送过来,也省去膳房另外多费工夫。” 小荷嘴甜,笑眯眯地夸说:“还是娘娘体贴咱们。” 林嬷嬷听得顺耳,又额外赏给小荷一枚银戒指。 小荷喜笑颜开,第二天,给她带了一个大消息。住在前院的那位老先生不见了。 林嬷嬷扶着李王妃气势汹汹地推开二道门,连张懂出面也没拦住。 李岑安其实并不是来闹事的。实在是内院里消息不通,每日除了张懂例行的问安,就只能看见膳房里一日三餐送饭的小荷。若不是还有林嬷嬷与她作伴,一成不变的日子令人不禁怀疑自己住在一座死城中,日以继夜循环往复。 她冲过来的声势浩荡,其实只想从张懂嘴里挖出更多的消息,确切的消息。 可张懂是谁,他谁的面子也不卖,只听三爷的号令。三爷说不让山庄里的消息外泄,也不必将外界的消息扰乱山庄里的安宁。 “钱益呢?山庄里走了个大活人,为何无人察觉,亦无人来报?”李岑安占着堂内高座,身边时满面冰霜的林嬷嬷。 小昆子跪在门外的石板路上喊冤不止,看押他的两个家丁为难地对视,拿不准自己该听谁的。屋里头的王妃在发威,管事的张爷爷冷面无情,尽难为他们这些下人…… 张懂面对李王妃的发难岿然不动,直等对方的话音落定,才不疾不徐地拱手回话。“钱先生下山的事是奴才安排,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张懂越是不慌不张,就越是让她心中难堪。李岑安高挑眉头,嗓音尖刻。“谁做的主?谁能确保万无一失?你吗?” 张懂一言不发,但神色间亦无丝毫动摇。 “王爷切切叮嘱,而你就是这么擅专跋扈。倘若因为你的欺上瞒下,惹来贼子连累两位公子的安危,你有几个脑袋来抵罪!”李岑安知道靖王的心腹看不上自己,张懂是一个,还有一个高斌,甚至椒兰苑那个徐图也敢轻看自己。她也知道这些人的顾忌。他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未必真把孟窅放在眼里,可他们都在乎那三个孩子。她把孩子们抬出来作筏子,果然在张懂冷硬的脸上发现一丝松动。她心中痛快,奋力拍在几案上呵斥。掌心的刺痛,让她血液沸腾。“本宫眼里容不下欺主的刁奴!给我打!” 押人的家丁面面相觑,埋下头假装听不见。谁敢动张爷爷?! 小昆子吓得一抖,眼眶不争气地发热。他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还不如跟着先生出门去,还能服侍好先生…… 钱益停下筷子,就见小昆子一滩软泥似的抱着自己一条腿,呼天抢地地嚎啕。“先生下回出门,可一定带上小的。小的再也不和先生分开!” 钱益的脊梁上漫上一阵恶寒,嫌弃地踢踢腿。可小昆子哪里肯撒手,涕泪交纵的脸擦在他才换上的干净道袍上。那道袍是炭灰色的,这会儿晕开一片深一片浅的,可疑的液体越染越多。 “打住!”钱益面如菜色,瞬间倒尽胃口。“还不快把脸擦干净,像什么样子!有辱斯文!” 小昆子面皮涨得紫红,哭诉过后也觉得十分困窘。实在是当时的情形太吓人了!靖王让他服侍先生,逢人谁不是礼遇三分。他还没经历过这么凶恶的场面呢! 钱益丢了汗巾给他,等他把脸上乌糟糟收拾干净。看着小昆子把汗巾揉成一团塞进袖口里,他无奈地想,这条汗巾不能要了…… “后来呢?”小昆子一脸委屈,可看他行动自如,抱腿哭嚎的灵活劲儿,不像是挨了打的。 小昆子猛地抬起头来,把钱益吓了一跳。 “老天怜我!千钧一发的时候,荣王妃和大公子赶到,才保住了小人的屁股……”被钱益一瞪,小昆子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一嘴巴。“是保住了小人的半条命!” 钱益想,这小子嘴欠得很,其实没见过世面,否则也不会被李王妃的虚张声势吓住。或者该让他挨一顿板子,也好长长记性。 小昆子回想当时,对荣王妃母子感激涕零。 “要不是大公子听见响动,又请来荣王妃,小的就成了那棒下冤魂。”说着又是热泪盈眶,知道先生不爱看,频频扯着袖口抹眼泪,嘴里不忘歌颂荣王妃英明。 二零四、不甘与不敢 小昆子抽抽搭搭地说起那天的惊心动魄,说到林嬷嬷如何面目狰狞地喝令家丁要打死自己的时候,小媳妇儿似的拍着腿哭起他老娘来。 钱益眼见他越哭越来劲,心里原本那点愧疚也消磨得七七八八。他爱干净,看着小昆子一连眼泪鼻涕,觉得眼睛都疼。他抬起脚面,踢一脚哭得浑然忘我的小昆子。 “出息!我看你好端端的,不像吃过苦头,怎么哭起来没完没了!” 小昆子一噎,幽怨地瞥一眼自家先生。 “先生这话好没良心。小的伺候您一场,不敢说鞠躬尽瘁,也是尽心竭力。”他委屈地撇嘴,把钱益丢来的那条汗巾叠起来,用干净的那面继续擦脸,嘴里还不忘抱屈。“小的要是吃了苦头,谁给您端茶倒水。” 钱益再度肯定,那方汗巾不能要了。他没工夫理会他怨女似的糗态,前后一推敲,就把李王妃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李王妃这是稳不住了,病急乱投医。这种鲁莽的错误,李王妃时不时就会犯。这次的队伍里没有秦镜,没人为李王妃分析压阵,可不就犯老毛病了。 他反倒替荣王妃担心,听小昆子说是荣王妃出面制止李王妃。他就担心,李王妃更加忌恨那位。万一李王妃发起疯来,张懂一介奴才还真不好处置。 正如钱益所忧心的,孟窅那日的救场确实十分让李岑安下不来台面。李岑安没能探听出想探听的消息,失望之余,更恼恨地发现山庄的人无视自己的命令,反而处处以孟窅为重。 李岑安沉着脸,恨恨地想,都是张懂带的头。说到底,还是靖王不信任自己,张懂就是他安插在山庄上眼睛,专门给孟窅撑腰的。 林嬷嬷捧着她的手,手心里一排月牙般的印记,刻进血肉里,泛着浓重的紫红。林嬷嬷看得心疼,用簪子挑起米粒大的化瘀膏药,细细的往印记最深的地方抹。 “都是势利眼,仗着人多势众,竟敢忤逆娘娘。等回府后,必要治他大不敬的罪!” 李岑安神色麻木,不无讽刺地想。回府后,只怕更没她说话的地方。靖王的一颗心就是偏的,从来只想着孟窅一个。 她想起那天在堂屋里,下人对她的谕令毫无敬畏。可孟窅走进来的时候,那些原本木头桩子似的人一个个就像打开机括般又活络起来。那些人脸上的如遇救星般的喜悦刺痛了她的眼睛,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出闹剧。 孟窅护着肚子从门外走进来,呼吸有些短促,看起来是着急跑过来的样子。 张懂使一个眼色,很快就有两个家丁搬出一张圈椅,就放在孟窅身后。除了小昆子身边站着的两个,其余人低下头悄悄地往外退步。不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李岑安主仆、孟窅母子、张懂、徐图和孟窅的贴身婢女。屋外头,只有两个家丁还装模作样地看押着小昆子,但神色都明显放松下来,有一个还低头对小昆子挤眉弄眼。 李岑安端坐着,心中冷笑。可惜靖王不在,靖王若是瞧见他的心尖尖这幅娇弱忧心的模样,又该心疼了。秦镜总劝她大局为重,暂且忍耐孟窅的挑衅,忍耐靖王的冷淡。可他都不是自己,无法感同身受体会到自己的屈辱。 李岑安不开口,孟窅的来意,她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她与孟窅已是水火难容,这会儿没有外人,她也懒得做面子上的功夫。她不去为难孟窅,已经是极限。 她垂下视线,便看见一张与靖王极为相似的小脸。那双镇定的眼睛里透出对自己的不赞同,更是像极了靖王。这孩子越大,就越像他父亲。 阿满勇敢地直视李岑安,以护卫者的姿态守在孟窅身边。张懂通过徐图递消息给她时,阿满就在她身边。钱先生与阿满有师徒名分,阿满自然不会不管先生的随从。 自从崇仪匆忙来过一回,阿满就开始格外留心。每日用过午膳,他会等姐姐和弟弟睡下后折回孟窅的房间。如果孟窅也歇下了,他就在碧纱橱里躺一会儿。如果孟窅醒着,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有一回,孟窅睡不着做针线,他困得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孟窅又听徐图说,大公子夜里也会等到孟窅屋里熄灯后,才肯睡下。当时,她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心知这孩子主意正劝不住,索性每日午后等他回来,再一起躺下。 眼前的情景刺进李岑安的眼底,更让她心中的火苗高窜。好一个母子同心! “妹妹是铁了心要保这奴才?!” 李岑安开门见山。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偏离了她的初衷。从出府到入住庄园,李岑安几乎不曾与靖王对过面。庄子里不比府里,她甚至到第二日才知道靖王已经离开。没有秦镜的规劝,她和林嬷嬷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一气,试图闯出一片天地来。 转念之间,她又想,难道孟窅不想知道靖王的消息嘛?倘若孟窅开口,那个冷面张懂敢无视自己,可他敢欺瞒孟窅嘛?于是,李岑安放缓口气。 “王爷突然出走,至今音信全无,我实在心中不安。今天听说钱先生突然不见了,我不能不问。妹妹想必与我一般,也牵挂着王爷的安危。” 孟窅扶着腰坐下来,阿满就挨着她落座的圈椅。因为人小,他抬起头注视李王妃,看起来昂首挺胸的。 徐图瞧着,心中涌起自豪感,也十分精神地板正两肩端着手。他可不能在李王妃面前露出丝毫卑怯,落了主子的微风。 “王妃要问话,我自然无话可说。可话还没问清楚就要用刑,这不是咱们王府的规矩。”孟窅眉头微敛。因为她有意识避开与李王妃的接触,除了宫宴之类宗室聚会的场面,很久没有和李王妃对面说过话。如今一见面却是与她据理力争,孟窅觉得眼前的场景十分陌生。 林嬷嬷当先气不过,张口呛声。“孟妃慎言。事情没问清楚,怎可随口诋毁我们娘娘。” 阿满小脸一皱,跨出一步来。局面颇为凝重,他一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母妃恕罪。”阿满端起小手向李岑安告罪,停顿后一本正经地发问:“父王说,李母妃的规矩最好。儿子请问李母妃,李母妃与我母妃说话,张总管可否插嘴?” 被点名的张懂连忙配合着做出姿态。主子说话,奴才不能插嘴。这是做奴才最基本的规矩,寻常百姓人家如此,何况钟鸣鼎食之家。张懂不能出声,但也做出低头拱手的请罪之状。 徐图跟着垂下头做做样子,其实埋下去的脸上十分得意。大公子真厉害! 李岑安脸上才浮上来的慈爱一僵,气得发笑。果然是亲母子。 林嬷嬷最是难堪,一张老脸涨得一阵白一阵红,但怕给李王妃丢人,也不肯再轻易开口。可恨众寡悬殊,她和小姐两张嘴说不过她们。 “阿满难道不想知道父王的近况嘛?”李岑安讪讪地将尴尬的一幕揭过去,和蔼地招招手,可惜阿满一步不动。她收回空洞洞的手,端庄地叠在膝头。“妹妹适才来迟一步,没听见这个奴才满口狡辩,言辞敷衍。本宫也是为确保王府家眷的安全,才不得不数个典型,以重整府中的规矩。” 孟窅把阿满拉回来,对孩子摇摇头。有她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不是让孩子出头的地方。 “好叫王妃安心,王爷一向安好。”孟窅的话掷地有声。她也担心明礼,可李王妃反复拿明礼的安危做借口,委实叫人反感。“树规矩是应该的。只是,他是王爷派去服侍钱先生的。先生回来见不着他,王妃预备怎么解释?” “就怕钱先生不回来了!”李岑安听她轻易说出靖王的近况来,心中愈发不得劲,话里也透着冷意。必是张懂给她送的消息,合着他们一家人独独瞒着她一个。 孟窅眼中毫无波澜,笃定地说:“先生会回来的。” “妹妹如何确信?”李岑安最看不惯她的淡然,不禁尖刻地追问。“知人知面不知心,妹妹还年轻,没有吃过亏。眼前局势未明,凡事要小心再小心。” 她这辈子吃的最大的亏,就是因为没认清孟窅的真面目,被她离间了靖王与自己,害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王爷相信钱先生,我相信王爷。” 李岑安眼底跳跃着两簇火焰,确实哑口无言。 王爷信钱益,你便信他。王爷还信你纯善不争,可我能信吗?你把天下的好处都占尽了,如今来充慷慨大方,却是把别人往绝路上逼!可是这些话,李岑安只能在心里骂。 小昆子终于说到荣王妃如何沉着以对,叫李王妃铩羽而归。他的脸上也一扫颓色,欢快地眉飞色舞起来。 第二日,钱益背起药箱来洗竹轩为孟窅请平安脉,一并向孟窅致谢。 “宫中守卫森严,又是恪郡王坐镇。三爷一切安好,荣主子可以宽心。”一样的话昨天已经让张懂带进来过。钱益又说,他已为靖王联系走动,拨云见日之日不远矣。 “先生大恩,请受我一拜。”孟窅感激不尽,又叫孩子们出来替她拜谢钱益。 钱益迭声推辞不过,晴雨只听孟窅的,已经把三个小竹子都叫出来。 阿满作为弟子,依着母亲的吩咐恭谨地拜下去。 钱益急忙让开一边,不敢受他们的礼,只是扶起这一个,落下那一个,好不狼狈。 还是晴雨开口劝她。“先生快别推辞。您不受郡主和公子一拜,咱们主子如何心安,岂不还要劳动咱们主子来。” 至此,钱益方不再推辞,只是与三个孩子对面互相大拜。 二零五、百态与病态 听钱先生亲口所述后,孟窅暂且把一颗心放下。她也说不清为何就放心了,但钱益肯冒着风险为明礼奔走,她心里十分感激,因而让三个孩子代自己郑重拜谢。 等众人又听他说,大王册立靖王为东宫太子,并下令重新修造聿德殿时,霎时间一个个石化了一般,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钱益的话音落定,屋里鸦雀无声,久久没有人出声。 这次出行仓促而蹊跷,孟窅心里有过隐约的猜测。但她素来只看关起门来一家子的事。明礼是她的天,家人就是她的全部,明礼没有提起,她便只问他的安好。 崇仪本无意隐瞒,上回来的时候是预备说的。可孟窅一哭,他心急着哄人,什么话都被抛却脑后了。之后再想起来,已经在回城的路上。倒也不是不能往山庄里传消息,可一则怕她忧思过度,再则不想暴露她们母子的行迹,索性就按下不提。 阿满的表情最严峻,小嘴抿成一条直线,眉头也锁起来。他知道,父亲成为太子,他就真的和琪哥儿不一样了。从前,他和琪哥儿是一样的,但和琏哥儿、珣哥儿不一样,因为大伯父和父亲是一样的亲王,而堂叔是郡王。所以,他们家和琪哥儿一家坐在堂叔家的上首。父亲成了东宫太子后,他和平安就会坐在琪哥儿的上首,离王座更近更尊贵的位子。 臻儿苦恼地歪着小脑袋。 “那咱们还能回家吗?”家里有她的秋千架,还有她抽陀螺的青石台,还有阿爹给她猎的小鹿,住进聿德殿就玩不到了。还有她的好些宝贝都在瑞榴居里,以后都能搬进聿德殿去吗? 平安憨憨地端着手,听得稀里糊涂的。他偏过脸看向哥哥姐姐,然后看向孟窅。他眨眨眼睛,只想知道,还要继续拜先生吗…… 徐燕吃惊不已。她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再回去。钱益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会回去。她在荣王妃身边服侍,她的男人在靖王的庄子上做事,她们一家的性命早就和靖王府捆绑在一起。还有她亲手带大的三个孩子,她也舍不得和他们分开。她出宫的时候,年级已经大了。她自己没有孩子,早就三位小主子看做自己的儿女一样爱护。 晴雨心中震荡,好悬才稳住心神。她也是内务府的出身,当年靖王开府建牙,她被拨来王府当差。她也认得几个被选去聿德殿的小姐妹,那会儿谁人不羡呢?可她那时候太小,不懂得讨好管事姑姑。等她长大一些,也已习惯王府的生活。她安慰自己,虽然王府不如王城显赫,可远离是非,日子也平和简单。只是偶尔,她也会遗憾。可眼下,靖王忽然成了太子。要知道,宁王当年住在聿德殿,一直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背后议论。 徐图满眼放光,兴奋得站不住脚,在原地高兴得一会儿两手高抬,一会儿两手交握。三爷入住东宫,大公子就是东宫太子的嫡长子。徐图不免一番畅想,他师傅高斌不过是跟过一位皇子,假以时日靖王荣登大宝,大公子既嫡且长,正是东宫的不二人选,他徐图来日的成就也不必师傅低。 张懂约束底下人的口舌,不许传说议论。可是,钱益在洗竹轩说的话,隔一天后还是传到李王妃的耳朵里。 李岑安失态地从软凳上跳起来,一双手颤抖不止。李岑安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捂着心口遏制汹涌的喜悦之情。秦镜果然没有欺骗她! 林嬷嬷惊诧过后,喜不自禁地咧开嘴,连连哎哟着。“娘娘大喜,娘娘大喜呀!” 她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靖王做了太子,她家小姐就是太子妃了!林嬷嬷在原地转起圈来,绕着李王妃碎碎念着。“老奴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娘娘万安、万安……” 李岑安托住正欲下拜的乳母,俄而面上的笑容一僵。太子妃三个字如有千钧,哐一声砸碎了她眼前的幻影。李岑安着急地探出手,想要接住那些美好的碎片。她用力抓住散乱的碎片,却只抓到一双干枯的手。她眼底的喜色悉数褪尽,只剩下彷徨难安。 林嬷嬷疼得哎哟一声喊出来,和方才欢欣的呼声大相径庭。她干枯的老脸扭曲着,反手扶着李王妃关切地追问:“娘娘这是怎么了?靖王做了太子,娘娘妻随夫荣,这是天大的喜事。娘娘这是怎么了?” 李岑安本就惨淡的容颜上全无一点血色,她眼神涣散,抓住林嬷嬷的手,仿佛攀附最后的浮木。她局促不安,呼吸凌乱。 “我是太子妃,那她呢?” 林嬷嬷如遭雷击,满心的欢喜瞬间被冲淡了。她一高兴就忘了,大王抬举洗竹轩那小妖精给靖王做了平妻。从来没听过一个东宫里住着两位太子妃。这位新太子嬖宠媵妾,又让那小妖精生了三个孩子,难保不为了孩子,还要扶持孟氏做正妻。可恨小姐一无可靠的家世,二不曾诞育子嗣,到时候岂不是任由他们糟践自家小姐! “不能的!天家尊卑有序,即便大王抬举她,还有先来后到呢!”林嬷嬷慌不择言,一颗心就像在浪尖上飘荡起伏。 李岑安痛苦地溢出一声闷笑。天家是最讲究礼仪尊卑的地方,却也是最不受礼教约束的地方。回想近年来她与靖王的相处,李岑安的心越来越沉。这些年,她惶惶不安,她耿耿于怀,她拼命挣扎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却一路与靖王越行越远。等秦镜提醒自己时,她已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连秦镜都看出来,她再难挽回靖王,只能靠外人的同情维系夫妇和睦的假象。秦镜教她利用舆情,营造一个隐忍大度的主母形象。她一壁听话在外示弱,一壁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 林嬷嬷心中发慌,目光闪烁不定。她左右胡乱瞟过,仿若自言自语般。“不会的,没事的。” 说着,她搂住李岑安,察觉到李岑安的细颤,强颜做出欢笑来,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开口。 “您处处忍让,凡事顺着王爷所好……王爷他不能够……”林嬷嬷念念有词,“您嫁进王府来,凡事以王爷为先,辛苦操持内务,里里外外哪个不夸您一句贤惠。王爷偏心,可这两年,咱们也没再为难那位……虽说偶尔说话不中听,可也没有磋磨过她。咱们这样顺着王爷的心意,忍着她、捧着她,难道还不够嚒……” 李岑安也在自省,她深怕靖王拿捏她的错处。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能成为东宫太子妃,她这辈子才是真的完了。可她该怎么办…… 李岑安一路回想,心惊胆跳地发现,那些曾经以为隐蔽的谋算都不是天衣无缝的。她不确信,甚至就在最近,她还得罪了靖王的门客。 消息就是钱益带回来的。靖王在关键时刻将一个门客和家眷一起护送到山庄来,这其中的重视毋庸多言。想到这里,李岑安立时坐不住了。她得见一面钱益,她得为自己再争取一回。 她怕夜长梦多,与林嬷嬷稍一合计,都觉得宜早不宜迟。 于是,李岑安就让林嬷嬷立刻去前院找张懂。理由也方便,李岑安忽然感到头疼。她的身体时好时坏,靖王不也一直对外称说她痼疾难愈。 林嬷嬷前脚走出漱玉楼,张懂就得到消息。上一回被她们主仆闯进前院后,他又敲打了庄子上各处门房。如今,庄子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下,稍有风吹草动,都要报给他知道。 张懂迎出门,就在二门上等着林嬷嬷,冷眼看着笑容零碎不堪的老嬷嬷对着自己做小伏低。他拱手略让一回,是在瞧不起这对主仆的惺惺作态。 “洒家这就安排。”张懂寸步不动,整个人刚好堵在门正中。他对林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嬷嬷可先回屋向李王妃复命,洒家请了先生立刻就去。” 林嬷嬷连忙感激不尽,一手往袖袋里摸一摸,想起张懂的身份,又把拿到一半的荷包塞回去。府里都说,张阎王从来不收银子。 李岑安说头疼,真不是假话。她越想越心慌,两边太阳穴似有血涌,急促地鼓动着,果真显出三分病容。她扎紧抹额,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虚弱地歪在榻上,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盯着门上。 林嬷嬷引着钱益跨过门槛,迭声道说有劳。“娘娘犯了急症,只好劳动先生来。” 钱益面色如常,言语不失恭敬。他只当自己是来诊脉的。 在钱益看来,李王妃其人实在可悲。她本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眼界与心胸都十分有限。突然有一天被人捧到从前只能仰望的高度,她的无助可想而知。她和三爷都是那场事故的牺牲品。倘或她自始至终谨守本分,三爷并非绝情之人,必将许她优容宽度岁月。可惜她底蕴不足心气却高,深怕别人非议她出身微寒,言辞行事都爱端着架子,以命妇典范自居。后来,她自乱阵脚,偏要与三爷意气相争,正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李氏自觉窘迫,耷着眼皮无法直视钱益。她想好了,要放下身段给钱益赔个不是,话在嘴边来回打转,又觉得拉不下脸面。。 钱益收回手,暗自叹了口气。他想起许多年前,三爷满含歉意告诉自己,李王妃没有启用自己的方子。具体原因没有说,但他猜,李王妃不大信任自己的医术,也不肯自降身份,让一个江湖郎中为自己诊治。太医院惯常开一些平安方,药效温和不伤身,却也难除病灶。李王妃这些年反反复复的,又不能平心静气地将养,底子已经败坏了。目下,她不到三十,阳气尚能吊着一线生机,再过几年才知道厉害。 钱益给出一瓶止三乌丸,又说了几个养身的方子。 李岑安眼见他开始收拾药箱,心知拖延不过,这才一咬牙。“此番是本宫误会先生……只是太子有令在先,本宫实在是不敢轻心,一时莽撞,还望先生海涵。” 钱益听着似笑非笑,拱着手反而开解王妃。“王妃顾全大局行事谨慎,学生岂会怨怼。” 李王妃偏要举着三爷的大旗,话里还是存着打压自己的意思。钱益觉着,李王妃无药可救了。 二零六、发难与发疯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进入七月后,太阳仍然威力十足,每日当空高悬,用它耀目的炽光灼烤着望城每一寸徒弟。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快速穿过阳光下泛白的街道,闪身钻进屋檐下。商户的门面敞开着,门前车马零落,偶有几个客人走进来,也是迅速地要了货物掏钱走人。 刚送走一位老主顾出门,伙计擦去一头汗,一只手甩着袖口扇风。 “这天也太热了!周管家说,周翰林耐不住暑热,病倒在家里,都没法上朝去呢!这两天,来店里的人也少,大伙儿都猫在家里不肯出门。再不变天可怎么办……”大吐苦水后,他摸一摸腰间,顿时心里美滋滋的。刚才周管家赏了他一吊钱,说好了以后让他下工后给翰林府送纸。其实,天气热也挺好的。老爷们不出门,店里一样买东西,他还能跑跑腿转个外快。 那掌柜的抵着柜面,懒懒地拨动算盘珠子。闻言呵呵冷笑,周家那老翰林上的哪门子朝,他连陪站的资格都没有。不过,这老头儿油滑得很,多半是装病在家躲事儿。 就是要变天了呢!掌柜阖上账簿,叹了口气。看来这个月去不成章台柳见不着绿漪姑娘了,还有那鱼羊鲜的席面也是吃不成了。唉……总这么拖拖拉拉的,还怎么过日子,真是为难他们小老百姓。他瞟一眼浑然不觉的伙计,没脾气地感慨,真是傻人有傻福。有时候没脑子也不是坏事,省得操心。 大王的病势已经瞒不住了,徽羽卫早些天就加强巡防,听说捉住好几个宵禁后在街头游荡的。听说梁王带的兵马不日就要杀到城下,肯定是冲着东宫太子之位来的。朝堂上波云诡谲,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周翰林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 一辆朴素的马车飞快从店门前驶过,那伙计探出头追着眺一眼,摸着后脑勺迷茫地转回来。“没看清车夫的脸,车上也没有标志。”总之,他没认出来。最近街上行人车马锐减,难得听一回响动,他出于好奇就追出去看看。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掌柜的连眼皮都懒得掀一掀。得,今天又是只做成一单,干脆也早些关门吧。后头的井里湃着瓜,等关上门,捞上来切一半吃,肯定又凉又甜。 伙计一听要收工,麻利地应声,熟练地抱起与他腿一般粗的门栓。早下工好呀!刚才得了一吊钱,早点回家还能叫上隔壁毛四一起去咪一口小酒。 他运一口气,可就在他一把举起门栓的时候,地面忽然震动起来。脚下的波动虽然轻微,可怀里压着门栓,那伙计一时重心不稳,连着后退数步。才刚稳住就听进由远而近靴声囔囔,不一会儿店门前跑过一队军爷。 伙计从没见过这光景,一时看呆了。 掌柜的脸色一变,从柜台后跑出来。上一回军队走过街市,宫里头倒下一个宁王。更早那回,还是那年当今攻破城门诛杀悼王之日。 他迈开老腿,慌张地掩起门,急促地呵斥:“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门拴上!” 童律铭的马车停在街角,他看着跑过的队伍,心里还在打鼓。领队的正是他的独子童俊,奉五郡王之命,刚刚攻入梁王府,挟持了梁王妃和端宁郡主。 他去的是太子潜邸,可惜太子早有警觉,府里至留着三两个不上台面的侍妾。两位王妃和三个孩子果然都不在府中。 稍早的时候,五郡王让他偷出大哥的令牌。得手后,立刻快马加鞭赶往兵营,调出两队人马。童俊带领一队人直冲梁王府,他带人去的是从前的靖王府。今天这步踏出去,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五郡王许诺的前途确实令人心动,可前路何其凶险……他确实想扬眉吐气,让大哥、让老太君高看他童律铭一眼。可他也不是全然无知无畏。他也怕,若不是心中有怕,他早就独立门户闯荡一番去。 那通往王座的大道从来都是鲜血和白骨铺就的,转身则是无底深渊。五郡王若能成大业,他们三房必是风光无限。可若功败垂成,他们一家还能有活路嚒…… 不等童律钟有后怕的空余,远处传来的钟声将他从杂乱的思绪中惊醒。那是丧钟,大王龙驭宾天了…… 童律钟不由心湖激荡。五郡王能如此精准把握时机,必是宫中还有内应。如此一想,顿觉胜算在握。他激动地走出车轿,方才还觉得阳光刺目,惶惶不敢昭然行走于晴天朗日之下,此刻只觉得天公作美,预示着五郡王前路光明坦荡。他举目北望,只见他们的队伍已经顺利进入宫门,胸中的豪情沸腾起来。 白月城里,五郡王和童俊前后呼应,以朝阳公主和梁王府家眷的性命生生辟开一条血路来。他含垢忍辱等的就是老头子一命呜呼。大王驾崩,趁着宫防片刻的松动,一举发难攻入宫城。 朝阳在自己的手里,丁宁母子的性命也任由他掌握,城外的梁王便不足为惧。 崇仁看着两侧不敢冒进的禁卫,只觉得痛快。他勾起狞笑,放任脑海里疯狂的念头。大王骂他龌龊,他何妨坐实了它。这天下,他得不到也无所谓,能恶心一回不可一世的梁王,能膈应一回自命不凡的太子,总要让他的好兄长们这辈子都记住自己! 半道上,五郡王喜出望外地拦截下闻讯赶来哭丧的六宫嫔妃。好啊,正好送去给大王陪葬! “淑妃娘娘,对不住了。谁让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崇仁愉悦的轻笑,仿佛在逗弄笼中的猎物。“你说,咱们冷心冷血的太子会不会来救您这位养母?” “卑鄙!”端宁扶着虚弱母亲,唾弃崇仁的无耻,恨得咬牙切齿。她瞪着神色张狂的崇仁,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丁宁面色如金纸,几乎站不住脚,不过为了女儿强吊着一口气。她无力花语,对着心爱的孩子微弱地摇头。她行将就木,只求保住唯一的女儿。 “无耻小人!”琪哥儿像一头发怒的小牛,气呼呼地跳起来,被胡瑶死死地扣在怀里。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恨他太小,恨不能跳起来打散五郡王阴险的笑容。 母亲的爱护总是出奇的一致。丁宁不愿意女儿涉险,胡瑶也绝不会让人伤害琪哥儿。她吃力地抱着琪哥儿,一面努力不让她的孩子挣脱。 崇仁循声徐徐转过头来,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紧缩地瞳仁向针尖一样。“别急。等我的好长兄进城,到时候有你表现的机会。” 端宁在他充满恶意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瑟缩,可她勇敢地张大眼睛瞪回去。尽管她扶着母亲的手在颤抖,依然倔强地与恭王对视。 “老五,给你自己留点体面吧。他们还都是孩子。”孟淑妃玉容平和,仿佛莲花台上慈悲的菩萨。她从容的移步,走到崇仁和端宁母女的中间。 童俊横刀冷眼,拦下一脸焦急的木逢春,视线随着孟淑妃的步伐移动。他打量着这个高贵的妇人,祖母和姑母恨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眉目不过清丽,但气度高华,尤其眼下临危不惧的淡定,让人心生敬意。他想起盛气凌人的堂妹,祖母最疼她,因为她的长相和性子肖似姑姑。他不知道真假,但若姑母和童晏华的性格相同,失宠也是早晚的事情。 崇仁脸上的笑凝固起来,手指摸索着在佩刀上的宝石。他阴沉的眼睛仿佛结冰的深潭,忽然兀自笑开,对着孟淑妃轻佻地勾唇。“好一位临危不惧的淑妃娘娘。” 他低头顾自窃笑,笑声里杂揉着砂砾。 童俊觉得五郡王的神色很不对劲。他们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多时间,虽然有众多女眷为人质,但徽羽卫绝非酒囊饭袋,眼下的平静叫人心惊胆战。 嘶哑的笑声戛然而止,崇仁猛地抽出宝剑,寒光直逼孟淑妃。 金属冷硬的触感让孟淑妃颦眉。她眉心清浅的痕迹,仿佛在诉说对闹剧的不悦,但也仅仅是着恼,未显半分怯色。 而她的身后,白羽银甲急速涌来,仿佛浪潮般来势汹汹。徽羽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四方宫门涌入后,迅速摆开阵型,将五郡王的人马尽数围剿在圈内。 童俊脸色一变,急忙高声号令。他持剑快步跑到五郡王身侧,警戒地看着逐步收紧的包围圈。后宫嫔妃和梁王家眷都在他们手里,料想徽羽卫不敢轻举妄动。 崇仁扬起头,四下搜索崇仪的身影。他拽过孟淑妃,刀锋抵着淑妃的喉咙。 “三哥!”他大喊,目光飞快游移。“老三,你出来!” “放肆!”崇德从银色战甲汇聚而成的浪潮中走出来,沉稳肃然。“私调兵甲,擅闯宫闱,胁迫妃嫔,件件都是死罪。还不束手就擒!” 崇仁呵呵一声,反而命令童俊去抓端宁。 童俊一把推开病歪歪的丁宁,不顾端宁的抗拒,用剑抵着她。 “你就是老三养的一条狗。”他轻蔑地讥笑,将淑妃和端宁推在身前。“老三做了太子,怎么,你以为恪王叔一脉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天家无父子,更没有兄弟。别忘了,大王的王位就是从兄弟手里抢来的!兄弟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二零七、刀光与剑影 禁军的包围圈一步步的紧缩,童俊的心越来越沉。今天早上,他追随五郡王出发时,万丈雄心万夫莫敌。转眼间身陷重重封锁,刀剑所向。 童俊握剑的手心里沁着冷汗,刀斧的威胁都不及五郡王显露出的狂热让他心惊。 崇德看着目露阴鸷的崇仁,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五郡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崇仁冷笑着抬高手中的刀锋,毒蛇一般的眼睛四下搜寻那个人的身影。他敏锐地捕捉到远处角楼高处闪过细碎的光点,那是阳光滑过箭簇的寒光。身边的童俊已经流露出犹豫,一柄剑不多功夫里来回在两只手流转。童俊的心在动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愿俯首投降,他一辈子做小伏低,临了的时候偏要惊天动地一回。孟淑妃和梁王家眷还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想逼着老三做抉择。 “想让我收手……你还不配。”他轻蔑地睨一眼崇德,不放弃搜寻。“老三人呢!他的母妃在这里,他那么孝顺,怎么不来表现!” 老三的身世也反复遭人诟病。可他有一对好母亲,比无能的曾嫔有能为。童氏甚至为了老三的前途,情愿割舍世俗名利。他打赌,老三不敢置孟淑妃的安危于不顾。可只要老三保孟淑妃,他就杀了端宁或琪哥儿。他要让老三不得安宁,哪怕他死了,也要留一个对老三心怀怨怼的梁王,让老三日夜难安。 孟淑妃将端宁护在怀中,捂住孩子的耳朵,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挡去面前丑恶的一幕。 崇仁轻佻地摆弄着,刀锋在人质的脖颈上示威。他不在意,他一辈子失意,见惯了旁人眼中的失望。他的生母很失望,因为自己的出生无法帮助她获得大王分毫的恩宠。他的生父很失望,因为自己的出生让他愧对于他的爱情。这些都没什么,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就让他来亲手毁灭。 “住手!他们还是孩子。”孟淑妃喝止住崇仁伸向琪哥儿的手,眼中的理性始终不曾动摇,仿佛山林间一潭深水。即使口中说着严厉的话语,依旧安静而平和。 崇仁转过视线,聚焦在孟淑妃身上。他并不讨厌这个女人,因为她没有感情。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都是白月城的囚徒。但他不喜欢孟淑妃的淡然,大王驾崩也不见她流露出丝毫哀愁之色。老三也喜欢做出一副淡泊的姿态,却在背地里把大家都逼进绝境。 “淑妃娘娘一片慈母情怀,可老三对你呢?他迟迟不肯现身,只怕正想借我的手好顺利摆脱困境。毕竟只要你不在了,他就能从两难的局面里脱身而出,更能名正言顺地迎回生身母亲。”他越说越肯定,更涌出一种痛快。忽然寒光一闪,刀锋直逼孟淑妃。“老三可得好好谢我!” “不得对淑妃娘娘无礼!”崇德高声冷喝,剑已出鞘。“大王尸骨未寒,你岂敢不敬!” “可笑。”崇仁却是嬉皮一笑,无赖作态,故意摇摆起刀锋。“何况,这是淑妃娘娘心疼小辈,自己站出来的。我劝你还是把太子请来,以免我不小心手滑误伤了谁。你也担待不住!” “满口狡辩,无耻!”孩子怒气冲冲地高喊声震碎崇仁阴柔的笑声,琪哥儿一蹬腿,终于冲出母亲的禁锢。他像一头愤怒的小牛,蒙头撞向耀武扬威的崇仁。 惊呼声、求救声、哀鸣声在空气中冲撞。 “琪哥儿,不要!”琪哥儿挣脱的力道太猛,胡瑶拽不住他,自己却被力道带得向后仰倒。这一跌又带倒了强弩之末的丁宁。 琪哥儿却在母亲的喊声里,挥舞着愤怒的拳头冲上去。 崇德抓紧时机,一个纵身飞快逼近。适才,他一边交涉一边悄悄缩短双方的距离。趁着琪哥儿分散崇仁的注意力,他当机立断飞扑上前。电光石火之间,左手先出其不意飞出一柄短刀。 崇仁一惊,只觉举刀的手背上一阵剧痛。皮肉被撕裂后,温热的液体直往外涌。他慌忙捉过一个人来充作肉盾,借以抵挡崇德的攻势。 端宁原本被孟淑妃护在怀里,因为担心弟弟才探出头来,就被一只大手猛力一拽。她被那股力道拖拽着,狼狈地跌向一片冷硬的铠甲。天旋地转里,端宁觉得手腕上仿佛是一只铁钳,生生要把她折断一般。 “放开我姐姐!”琪哥儿急红了眼,恶狠狠地冲上去,想要撞开大坏蛋,解救出他的姐姐。他的身高只到崇仁的腰线上,可他不怕,把自己化作一颗小炮弹,浑身的力气都攒在一颗小脑袋上闭着眼睛往前冲。 童俊的人早已阵仗大乱,在纪律严明的禁卫军面前人心溃散。队伍里有人悄悄地扔下武器,不安的情绪像瘟疫悄无声息地笼罩整个队伍。 童俊发现左右无人策应,痛骂一声,急忙从侧面撞散琪哥儿的冲势。他的人一言不发地向后退开,让出一片空旷的场地。 “琪哥儿!不许碰他!”端宁喊起来,着急想扑向弟弟。 场面很快失控,崇德的剑眼看就要杀到眼前,崇仁又惊又怒,面上溢出狠厉之色。他挥刀向挣扎的端宁砍去。不听话的人质没有存在的意义。 刹那间,半空中弥漫起殷红的花雨,占据所有人的视野。 唯独崇仁在众人的怔忡间,拉起半是昏厥的丁宁。他的刀刃上有滚动的血珠,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刀剑嵌入皮肉的触感。手握人质后,崇仁才开始回顾方才的乱象,扫视现场。他的刀砍中一个人,是谁?! 崇德怒声高喊,追着逃窜的崇仁挥出一剑。刀剑相击时,两人的虎口震得发麻。 桐雨抱起血泊中的孟淑妃,使劲按住她的伤口,献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向往涌出。 木逢春为首的蒹葭殿的仆从围做半圈,个个儿面如死灰。 孟淑妃拍拍桐雨,因为失血迅速泛白的嘴唇轻轻翕动。她启唇,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不后悔舍身救下端宁,与其说是牺牲,更准确地不如说是成全。从失去那对孩儿的那天起,她一直在等一个救赎。今天这个结局,是成全,也是解脱。 她甚至不觉得疼痛,仿佛终于卸下里禁锢她多年的枷锁。四周的纷扰不再重要,她试着翘起唇角,再次拍拍桐雨,示意她靠近些。 桐雨低下头,生出不好的预感。 崇仁连退数步,神色狼狈,手背上的血迸出来。 淑妃的意外身亡震撼了所有人。崇仁眼底一黯,简单地用布巾扎紧伤口,没受伤的手用力勒住丁宁。他的人手已经溃散不堪,剩下一个童俊也露出惊恐犹疑的神色。 好在禁卫也震慑于淑妃的死,不敢在铁血无情地阻拦他。他拖着丁宁,边退边走,人群里慢慢为他让出一条路。 崇仁的心中也生出瞬间的迷惘。他以为自己将慷慨赴死,可刚才生死一刻间,他本能地选择偷生。他杀了孟淑妃,不,是孟淑妃自己冲到自己的刀下。 崇仁紧咬牙根,口中的血腥味让他清醒。他喊上童俊,连个人一前一后,一边警戒着禁卫的动向,一边向宫门慢慢移动。 胡瑶手忙脚乱地冲出来,再次将琪哥儿护在怀里。她又怕又怒地抱紧琪哥儿,两条手臂都在颤抖,用尽全力守护自己的珍宝。 “别动!”胡瑶几乎在哀求,失态的眼泪落在琪哥儿面上。 “母妃!”端宁的额头红肿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她害怕极了,很快踉跄地摔在地上。 端宁向崇仁退步的方向探出手,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五叔拖拽着,像残破的布偶。她声嘶力竭地喊叫,可母亲没有丝毫回应。 俄而,有箭簇划破空气的啸声越逼越近,崇仁整个人为之一震。 人群后方响起充满血性的杀喊声。梁王亲兵的红缨甲胄如燎原的火苗由远而近。 禁军阵势随之而动,银甲如流水般分作两股,一边围剿五郡王的残党,一边警戒突然出现的梁王。眼下敌我未明,梁王的卫队不比五郡王的私兵,禁军不敢小觑。 崇仁中了一箭,受伤的手臂垂落下来。他勉强用吴刀撑住摇晃的身体,龇牙咧嘴地回头看向杀来的梁王。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偏离他的设计,他讽刺地苦笑。老三也好,老大也好,都超出了他的计算。 梁王崇武无视崇仁,无视禁军,他的眼里此刻只容得下一个人。 忽然间失去桎梏的丁宁毫无知觉般摔落在地面上,喧嚷的场景中只有她仿佛静止着。 崇武飞奔而上,冷冽的剑光决绝地刺入崇仁的胸膛。他只是推开崇仁,仿佛拂开拦路的阻碍。 丁宁双眸紧闭,姣好的面容贴着甬道的石板,尘土染花了她的面庞。丁宁一动不动的伏在地面上,仿佛过季的花朵在风雨中无声的凋零,陷入尘土泥垢中,被吸收最后一丝鲜活。 她死了。 崇武无比痛恶此刻的清醒。他清醒地知道,丁宁死了…… 二零八、凉薄与淡泊 丁宁死了。悄无声息的在硝烟中凋零。 梁王被长女狠狠地推开,眼睁睁看着女儿抱着发妻枯瘦的身子,失声痛哭。 “别碰我母妃!”端宁拨开丁宁散乱的发丝,小心呢喃,与刚才骤然跃起推开梁王的那个女子判若两人。冰冷的泪水滑过她稚嫩的脸庞,她眷恋着贴上母亲双眸紧闭的脸,可丁宁再也不能给她回应。 弓马娴熟、顶天立地的梁王崇武被一个小姑娘轻易推开了,他面上的刚毅仿佛皲裂的面具,他的果决、他的自信、他的沉着都被击成碎片。 崇仁的鲜血还残留在他的手背上,被他看不起的崇仁杀死了他的发妻。 崇武觉得这段日子像做梦一般,一个很荒谬的梦。暴躁的阿姐,急切的周家,疯狗一样的崇仁……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不留心让他错过了丁宁,错过了端宁。 他忽然记起阿姐打死爱爱的那天,他迁怒了丁宁。那天,丁宁凝视自己的眼神里写满了痛心与失望。而现在,端宁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也流露着一样的失望。 孟淑妃垂危,太医开了一剂吊气的药方,委婉地建议太子,该准备后事了。 迟来一步的崇仪此刻守在她身边,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梁王回京让百官动摇,以兵部为首,鲁莽刚烈的武官附议在九黎殿闹翻了天。还有人对大王的病况提出疑义。 梁王不在场。丁宁的意外死亡给他造成的打击不一般,女儿怨恨的眼神仿佛刀子一般剜开他的心。崇仪并不在意。他索性丢开手,把九黎殿让给争论不休的官员。这个时候,他和梁王都不方便开口。 孟淑妃躺着,无法动弹。伤口很深,呼吸时也会牵扯出疼痛。她刚刚交代了桐雨和木逢春很多话,感觉很累。 屋里很安静,木逢春知道她喜欢安静,细心地约束起慌乱的宫人。崇仪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丝窘迫。她是女则一般典范似的存在,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狼狈。 崇仪在外间已经听过太医的诊断,走近时一脸凝重。 孟淑妃看懂了他的表情,并不意外,也不害怕。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机不断随鲜血从伤口流失,血液正在带走她的温度。 桐雨端来一碗药,飘着浓浓的人参味。 崇仪伸出手,在桐雨的迟疑里接过药碗。他熟练地挑起喂药的银匙子轻轻搅动,让刚出炉的汤药更适口些。 桐雨的眼角还有潦草的泪痕,应该是去取药的时候又哭过,进屋前才匆忙擦去的。 崇仪舀起一勺七分满,稳稳地送到孟淑妃的唇边,想了想,先开口道: “玉雪和孩子们还在庄子上,一时间过不来。” 孟淑妃抿着唇不配合,崇仪举着匙子凑在她嘴边,耐心地等。 “不必。”孟淑妃觉得有些累,攒起气力才能开口。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来,虚弱的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崇仪没有编造些宽慰的谎话来哄她,孟淑妃觉得挺好,省心极了。 桐雨哽咽一声,滚烫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 孟淑妃转动眼珠看过去,眼底晕出怜惜的温情。她看一眼崇仪,又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 崇仪略作思量,替她打发桐雨去外间听命。果然,孟淑妃闻言又睁开眼,平和地看过来。 她深深看一眼养子,许久才呢喃着。“这样也好。我无甚牵挂,你也安心。” 人之将死,她真真切切为这个孩子打算一回。就像老五说的,她走了,崇仪和童明臻也能走出困局。 崇仪聆言只是蹙起眉头。真是个凉薄的女人,对她自己亦是无情。 “您多虑了。”就像当年选定李氏,人总是不自觉地将自认为的善意强加于人。孟淑妃以淡泊立身,她教育子女甘于平淡。托她的福,桓康王多年来对崇仪很放心。 孟淑妃无所谓地阖上眼,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崇仪这才发现自己对养母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自从玉雪和孩子们陆续来到他身边,他与孟淑妃名义上的母子关系也在悄然转变。可眼下,孟淑妃一副毫无动容的模样,叫他不由苦涩地想,孟淑妃在这世上难道真的一无牵绊。丈夫、儿子、儿媳、侄女、孙女孙儿……她说放下就放下了。 蒹葭殿里母子无声的交流着,九黎殿上的吵杂随着一个人的现身戛然而止。 梁王一派与保皇党人正为太子之位争辩不下。 一边说,靖王入住东宫是大王不得已的下策,盖因梁王遇刺后生死不明。梁王既已归来,论嫡论长,都是储位不二人选。 一边就举出春祭的事例来驳斥。彼时,梁王还在京城,可大王钦命靖王代王扶犁主持春祭。这就是圣心所向的先兆。 正在胶着时,秘密入京的孟太师手捧遗诏,坚定地步上玉阶,在百官注目中徐声宣读。 孟太师一生桃李天下,学生遍布朝野内外。他是大王的恩师,在昔日悼王的威迫中力保燕王一脉的安危,在小周妃祸乱宫闱中更能一力匡扶正义,多番拨乱反正还清明与天下。朝臣敬佩他的风骨,文人推崇他的气节。 孟太师直接打破原本僵持不下的局面,字句铿锵有力。老人的头发全白了,面容清癯,犹带旅途的憔悴。但他坚定地迎视每一道大殿上的视线,向众人昭示他的坦荡。 “靖王娶了孟家女,太师也不避嫌。”有人在下面咕哝一句,立时被四周刀子版地视线射穿。 兵部侍郎焦急地组织语言,也想指责孟太师徇私。可孟淑妃刚刚舍身在乱党的刀下救下梁王的子嗣,听说命不久矣。这时候攻讦孟家人,实在叫人不齿。 因为童家协助乱党逼宫,童律钟刚才几乎被激动的御史逼得抹脖子。等到孟太师宣读完毕,他第一个冲出来拜倒。 “吾王万岁,天佑我伽罗。”这一拜,不仅因为靖王与童家的血脉,更是为表明童家与三房对立的立场。 童律铭那对猪油蒙心的夫妇,竟敢偷盗兵符,异想天开要学老国公投效燕王的旧事,争一回从龙之功。燕王有民心所向,五郡王有什么?也只有三房那个蠢货才能被五郡王的花言巧语蛊惑,险些断送童家满门的性命。 童家虽然也是武将出身,但自从老国公过世,经桓康王多年运作打压,早已远离军务。 童律钟急切地跳出来后,立刻就有人看不惯他的嘴脸,投以鄙视。 童律钟不在乎,只要能摘下乱党的帽子,他能手刃胞弟! 可不管怎样,孟太师有条不紊地主持大局。他召集三省六部御史翰林,共同验证遗诏的真伪。有圣旨在,其他的推测不过是推测罢了。 梁王一直没有露面。他得先安排丁宁的后世,要面对女儿无声的指责。甚至还要分出部分精力和人手去搜寻失踪的朝阳公主。 五郡王的人马悉数被关押,童俊畏罪自尽,五郡王的尸首也被转移至光禄寺。宫道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恪郡王带领一队徽羽卫出宫,去接靖王女眷进宫,见孟淑妃最后一面。 可这支队伍接近雀儿山时,突然闯出一队人马,领队的赫然是梁王府周侧妃。 梁王将她留在城外,让她搜索长姐的踪迹。她调来周家的府兵,正在附近村庄逐个搜查。 此时此地遇见恪郡王,周丽华立刻察觉其中的不对劲。恪郡王是靖王的心腹,她早听说靖王家眷在城外,不想是在雀儿山上。 于是,周丽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策。拿下靖王妻儿为人质,靖王自然得主动让位。 就连梁王也想不到,周丽华做了与崇仁一样的决定。而他也因为周丽华的这个决定,与王位失之交臂。 桓康王子嗣实属不多。唯四长成的皇子里,一个是前朝欲孽、一个乱党逆贼。可谓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摆在百官面前可选之人,一个是名份上既嫡且长的梁王,一个是政绩清平的靖王。 论尊卑,梁王生母乃桓康王原配,虽然生前死后都没有正名,可这位敬贞王妃的贤名无人不知。靖王生母已出家修道,养母虽是掌理六宫的淑妃,可都是妾的名分。 论长幼,梁王是铁板钉钉的长子,靖王前头还有淑妃的亲儿子呢,虽然早死了。 可眼下朝堂的风向却是偏向靖王,推举梁王的呼声也不过是勉强打个平手。 你说嫡庶,敬贞王妃是好,终归没有正名,少一道流程,所以梁王嫡子的身份也是勉强。 你说靖王宠妾灭妻,可梁王养的那个伶人更是不堪。 你说出身,靖王亲身外家是国公,养母外家有太师,都是国之栋梁。梁王有什么?除了他冤死的母亲,周国公家竟挑不出一个好的。前事不提,眼面前周侧妃的所作所为,是要绝靖王子嗣,是什么人给她的胆气? 朝臣未必服气靖王的家事,可有先王金口玉言在先,靖王只能算是从犯。而梁王后院有周家的女人,还是个作妖的女人,他就输了……大概梁王自己也没想到,其实他才是最像先王的,都败在周家女子的手里。 二零九、义举与赌局 周丽华太过高估国公府私兵的实力。在正规骑兵的冲势下,一群在国公府养尊处优的护卫很快溃散做一片。 周丽华追随梁王出京已久,将将才回到京城,又急忙招揽人马为梁王造势。她不知道,就在同一条道路上,五郡王也曾经设下埋伏拦截徽羽卫。事后,大王增派一倍人手,保护东宫的安全。 徽羽卫护卫禁中,伴随王驾左右,鲜衣怒马无限风光。可男儿骨子里的热血让他们向往更崇高的荣誉,在战场上拼搏的荣誉。因此,自从上次击破五郡王安排的埋伏,徽羽卫也都憋着一股劲儿。 不过两刻钟,恪郡王利索地收服周家,按原计划奔向靖王家眷所在的山庄。唯恐附近还有其他人马刺探消息,他需要尽快将人送进白月城去。除了周家的乌合之众,说不准还有五郡王收买的江湖杀手之流。 山上,消息仿佛决堤的洪水般滚滚涌进来,张懂当即将两位王妃请到正院,同时又指挥从山脚下赶来送消息的守卫正在门上套马车。 “事出突然,请娘娘、主子恕罪。”张懂身着箭袖短袍,腰间挂着佩刀。 李岑安和孟窅具是一惊,竟不知他也是个练家子。两个人都是仓促被请来的,只有先听他说。 张懂言简意赅,将宫中和山下的情形简单概括一番后,丝毫不见慌乱。 “行李箱笼一概不必收拾。如今尽早与三爷汇合,才是最安全的。” 李岑安的面上霎时血色全无,泛灰的瞳仁极具收缩。她的脑中飞快转动,一股强劲的气血在她体内流窜。 孟窅将三个孩子揽在身边,吩咐身边人抱着平安,又看着长女长子,不由地发愁。眼下只要徐燕、徐图、晴雨三个,她还挺着一个肚子,身边必须有人。托付给其他人,她又不放心。 “郡主和大公子也跑不快,还是抱着走吧。”林嬷嬷眼里放着光,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山下形势未名,万一恪郡王被击退,这就是要逃命出去。孟窅身边明显人手不够,她倒愿意帮忙带一个孩子。一直以来,孟妃防备她们,不让两位公子亲近娘娘。这是个好机会。而且有公子们在李王妃身边,料想太子也不敢暗里对娘娘下黑手。 “李母妃看来不大好,林嬷嬷还是扶着李母妃。”阿满不答应,抓起姐姐的手。“姐姐别怕,我和你一起。” 臻儿也意识到事态非常,牢牢地回握住弟弟的手,小脸上不露惧色。“阿娘放心,我和弟弟紧紧跟着你。” 李岑安看着紧紧围拢在孟窅身边的三个孩子,苦涩地按下内心的羡慕。 不一时,马车已经套好。张懂回话说,只等山下情势明朗,立刻出发与恪郡王的队伍汇合。 “两架车同时出发,万一路上遇见埋伏,怎么办!无论如何也要确保郡主和两位公子的安全。”李岑安突然语出惊人,挺起胸膛站起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设法先诱开外头的伏兵。” “可如今只有两架车,再去套车未免耽误时机。”孟窅不赞成,她觉得李王妃是在刻意刁难。她也不可能和孩子们分开。 “不会耽误。我坐一辆马车先出发,确认沿路没有埋伏后,妹妹再带着孩子们出发。”李岑安慷慨坦然,仿佛前日与孟窅起龃龉的另有他人。 “这不妥!”孟窅一口回绝,不可思议地审视李岑安,在她的表情间辨别真伪。 张懂愕然抬头看向李王妃,飞快地与钱益交换过眼神。 钱益和恪郡王一样,他也担心存在其他势力,危及家眷的安危。李王妃的提议不算很高明,但何妨一试。 “李王妃高义。”于是,他拱手称赞李王妃的义举,又劝慰荣王妃道:“下山沿路每日有专人清查,此刻徽羽卫就在山下,大抵不会有变。李王妃有此警觉,更能舍身试险,叫人佩服!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也请荣王妃体谅,稍安勿躁。” “奴才为李王妃驾车。”张懂紧跟着恭敬弯腰。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徐图眼珠子一转,看着徐燕怀里的二公子,又看看手拉着手紧紧相依的大公子和郡主。他一咬牙,决定为自己赌一把。 “奴才和张总管一起驾车。有奴才在,也好迷惑那些暗中宵小。”他是西苑的人,又是大公子的亲随,有他坐在车头上,别人肯定以为车里是西苑的主子。李王妃的算盘打得响,以为谁看不出她的用心。有功劳可争的地方,岂能让东苑独美! 林嬷嬷如遇雷击,可惜话已出口。她想阻拦李王妃,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打娘娘的脸。性命攸关之际,她苦命的娘娘居然要冒着风险,为孟氏去开道。 李岑安用力捏一把林嬷嬷,竟是十分轻快地出门上车。车门掩上后,她搂着林嬷嬷,用力吸了口气,才压低嗓音说: “嬷嬷,这一回我必须搏,哪怕赌上我的身家性命。” 林嬷嬷听到细微的声响,是牙齿上下打架的响声。这时,车厢摇晃起来,车动了。 车子走得很快,山路上有些颠簸。李岑安却觉得自己的心很稳,坚定若磐石。这是一场稳赢的赌局。如果她活下来,人情功劳兼得,太子也要承她的恩情,她还有再挣的资本;若是不幸身故,至少她留下美名,也希望太子看在她舍身就义的份上,保住她的体面。 李岑安赌对了。事情后续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 周家只有一队人马。可下山的路上,她们不巧遇见了狼狈逃窜的周丽华。 不过半天的时间,周丽华鲜亮的骑装沾满尘土,软甲上沾着斑驳的殷红。猎猎劲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伏在马背上漫无目的地奔驰。 忽然间,她在凌乱舞动的发丝间看见那驾马车。尽管距离很远,她一眼就认出驾车的是靖王的奴才。然后,她用尽浑身力道拉满弯弓,绝望地射出。 周丽华射出一支箭,那支漂亮的白羽箭绝望地钉在车轿上,又彻底将梁王钉死在庙堂一步之遥。她满怀抱负嫁给表哥,期望藉由自己重新扶持周家走入高高的殿堂,拾起昔日的尊荣。 可如今,她输了。她没能孕育出融合王室与周家血脉的儿子,没能扶助表哥夺回属于他的王位。她如丧家之犬般被徽羽卫追击,却在逃亡的途中找到她苦心搜寻的“筹码”。 真是个笑话! 转眼间,徽羽卫追了上来。 李岑安有惊无险地走出车厢,面上泛着激越的红潮。她赢了。她站在车头,迎向徽羽卫将士充满血性的目光,昂首扩胸地站直身姿。 于是,周丽华私自带兵追杀太子家眷,而李王妃临危不惧,舍身护卫太子骨肉的义举被传入朝堂之上。舆情纷纷向靖王倾倒。 早已不复光鲜的伯爵府门前乌狼藉一片,住在里头的人甚至不敢出门打扫。那都是民众的愤慨与不齿。满京城都在议论周家的荒唐,对流着周家血脉的梁王也生出厌恶来。 三十年前,一个小周妃秽乱宫廷,偷龙转凤。三十年后,又出了一个周侧妃带兵造反,刺杀宗亲。周家的女子是多麽阴狠毒辣! 阳平翁主想接胡瑶回家,胡瑶婉拒了。梁王是琪哥儿的父亲,她的孩子对梁王还有期待,她就不能离开梁王府。 阳平翁主的头发都花白了,搂着胡瑶母子叹息。她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她这一生问心无愧,也尽心竭力辅佐王室,扶植夫家。可她也不过是受命运摆布的一个凡人,就像当年她劝不住先帝隆安王,也骂不醒弟弟桓康王。她尽力了…… 如今,梁王大势已去,胡家绝不能做第二个周家。何况孟淑妃救过胡瑶唯一的孩子,她感念孟淑妃的恩情。孟淑妃安静地走了,甚至等不及再看一眼孩子们。最后一刻,只有崇仪默默地陪着她。 梁王最终没有走进九黎殿。抛弃了为他据理力争的心腹,他抱着丁宁的尸身一步步走出宫门。 梁王有梁王的骄傲,如他的生母敬贞王妃。他渴望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他汲汲营营,他张狂贪婪,却又不屑于矫诏篡位。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他要还他母亲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丁宁死了。姑母走了。阿姐还不知所踪,丽华也不在了…… 周丽华因陷梁王不义,服毒自尽。周氏一族以谋逆罪打入牢狱,至少将被判流徙。可这些都不重要,梁王的心一片麻木。他甚至是困惑地、迟钝地发现,丁宁的死亡为何如此沉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恍惚地想,或许丁宁早就死了,从爱爱去世的那天起,她的心就死了。 二一零、骄傲与倨傲 迟到的宁王崇安孤零零走进九黎殿,亲眼目睹全副甲胄加身的梁王弯下他的膝盖。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崇安更瘦了,雪青的常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躯干上,领口和袖口都是垮的。宁王妃范琳琅大病一场后,突然沉寂下来。崇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颗心空洞荒芜。他早在出局的那刻就放下执念。他知道,月宜始终不甘心。因为她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为他撑起一片容他残喘的天地,他不忍心击碎月宜的幻想。 此刻,崇安眼见梁王崇武,和他争锋相对了一辈子的男人,卸下他的骄傲,臣服在金阶之下。他并不意外,他想着,终于解脱了。他想回家,想和琳琅平心气和地说会儿话,想劝她也放开手,以后他们好好过日子。 大殿之上,因为宁王的出现陷入短暂的静默。惊疑的、防备的、不屑的目光毫不避讳的打量着这位突然的访客。 崇安觉得讽刺。这些人真可笑,连崇仁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们却在忌惮他。 崇仪从高处一揽全局。他向崇安微微一点头,俄而走下王座,亲手扶起长兄崇武。 “兄王心系黎庶,勤王驾,保社稷,昭昭丹心,功在宗祀。今孤以渺躬嗣承大统,自当兢业方殷,特加慎重,尊奉圣考,以孝义治天下。若然他日孤不肖无为,未能绍隆丕构,,届时请兄王再举义帜,吊民伐罪,匡我不逮。”铠甲冷硬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比不过心中的刚硬,他一字一句真挚诚恳,说给梁王听,说给朝野内外听。 比宁王更迟一步的朝阳公主错过了九黎殿兄弟友睦的感人情景。终于获得自由的朝阳指着弟弟崇武怒不可遏,因为梁王将唾手可得的王位拱手相让了?! “我只恨不是男儿身,不能亲手为母亲正名。” 崇武不为所动。于母亲、于长姐,他心中无愧。崇仪成为最终的胜利者,与母亲的清白并无抵触。他早已揭破小周妃的虚伪面具,只是在最后的棋局里输给了老三。他输得起,可他不能做反贼。 朝阳气得浑身发抖,一鞭子抽坏了身旁一座高脚花几。啪的一声,香炉打碎了。 “这是我母亲的灵堂!求你们安静些吧!”端宁瞪着充血的眼睛,忽然厉声抗议。“长公主,至少您该尊重逝者。” 朝阳愕然,惊讶地发觉端宁的生硬。曾经那个依偎着自己撒娇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里写满陌生的情绪。 朝阳被崇仪继位的消息震得失去理性,冲上门一门心思想骂醒颓废的弟弟,进而忽略了遍布素缟的王府正堂。 端宁愤怒地用力瞪她,泪水滑过脸庞。 可朝阳是谁。在侄女的怒视下,她的内心闪过震惊,也有些许羞愧,但梁王不争而败带来的怒气很快掩盖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 她还要痛骂,梁王只有亲自把人拽出灵堂。门外的下人们纷纷做鸟兽散。 京城短暂的动荡过后,依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恪郡王走马上任,接管望城巡防治安,首先走进的不是京兆衙门,而是先奉旨查抄五郡王府。 一时间,曾经与五郡王有过往来的府中无不人人自危。 一街之隔的另一处府邸里,童律钟果断地弃卒保车,舍弃三房一支后,尚未缓过来,紧接着迎来噩耗。童晏华,曾经的五郡王妃意外死在童府老太君的房中。 童律钟一只脚才跨进门槛,被这个消息惊得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 大管家紧忙扶着人,心有余悸。一面飞快地描述当时的情形。 “老太君已经哭晕过几回,公爷您可千万挺住!”逆党妻眷死在家里,会不会连累国公府?还有那些郡王府的奴才,自己已经派人把人都看管起来,但要不要交出去,怎么交出去。大管家一直在等童国公回府拿主意。 原来,五郡王要造反,事前半点未曾透露给童晏华知道。还是俐儿在崇仁带着所有守卫出发后,趁着府里空虚,才找上童晏华。 俐儿知道,五郡王疯了。他与童俊的密谋越来越频繁,到后来甚至在伶俐姐妹面前也毫无顾忌。俐儿悄悄收拾出两包素净的衣裙,又选了些式样简单的金银首饰。怕被五郡王察觉,她不敢去兑换银钱,宝石玉料虽然贵重但不好流通,这些金簪银镯将来可以熔了再去换钱。 俐儿甚至不敢让姐姐伶儿发觉,一直是一个人私底下悄悄进行。这日,五郡王带队出府,她立刻去向童晏华通风报信。 等童晏华风风火火带人出门,她才对伶儿全盘托出,劝姐姐立刻跟她走。 伶儿起初不肯。倒不是她贪图皇妃的富贵荣华,伶儿怕五郡王不放过她们。 “难道你以为五爷能成事?!”俐儿塞给她一个包袱,自己已经换上布裙。 伶儿吓得直摇头。怎么可能,五爷和童公子商量来商量去,连支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她听说,当年大王自庆州举兵,沿途各路诸侯好几十万人声援。可五爷有什么呢?难道就靠府里的卫队,和童公子那群江湖朋友嚒。 俐儿解开她精致的飞仙髻,用一根桃木簪绾了个单髻,告诉伶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趁着五爷和王妃都不在,赶紧逃。咱们跑得远远的,到邛州去,或者去中朝上国,再也不回来。” 伶儿六神无主,既怕五爷事败后被连累,又怕出逃后颠沛流离的生活。 俐儿不给她犹豫的功夫,狠心道:“你走不走!你不走,我一个人走!” 伶儿吓得跳起来,抓起俐儿准备的布裙胡乱换上。还有什么比姐妹分离更可怕的!她虽软弱,却也不蠢笨。俐儿一走,不论五爷成败与否,她的结局都不会好。 姐妹俩从后门摸出去,童晏华拍开国公府的大门。童国公不在,她只能找到老太君房里。 童晏华惊惧不安,但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抱着老太君涕泪俱下,哀求疼爱她的祖母设法支援五郡王。明知道前程渺茫,可五郡王若不能成事,她这辈子就完了。 童老太君搂着她唉声叹气。“这是造反呀!他怎么敢……” 童晏华不见她松口,突然推开老太君,刺猬一般张开浑身的利刺。 “他怎么敢?”她凄厉地笑起来,甩开老太君的手。“当初他汲汲营营,父亲不也默许了嚒?!当时奢想着做国丈,如今眼见五爷不成了,转头又去抱东宫的臭脚,做起国舅爷的美梦来!一边卖女求荣,一边低三下四,好一个首鼠两端的公爷!” 老太君哪里敢让她继续嚷嚷下去,抬手一巴掌打断她不要命的话。好在屋里只有一个贴身的婆子,其余都被她打发出去,探听消息的,看守门户的各处严防死守。这话要是传出去,童家就完了! 童晏华尖叫一声,索性撒开手脚歇斯底里起来。她大约活不了了,还要什么脸面。 “反正五爷要是倒了,你们谁也别想撇干净!”她目露凶狠,冲着老太君诡异地勾唇一笑。“三叔早就上了五爷的船,国公府里有一个是一个,谁也逃不过。” “你!”老太君被她推开在榻上,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老太太和公爷为着一家上下劳心费神。大姑娘也是童家人,童家倒了,对大姑娘有什么好?!”婆子又是揉背又是捶胸,见童晏华顶撞老太君,也为老人家不值。 童晏华上手就给那婆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左右是个死,她索性豁出去,先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岂容你这老虔婆在本宫面前造次?!她们若还当我是童家人,就不会见死不救。一群冷心冷血的势利眼,与东宫那位才真是一家子!” 老太君气得捶床板,既虚弱又失望。“反了、反了……还不给我堵上她的嘴!” 于是,婆子高声喊人,自己也挽起袖子来,凶神恶煞地扑上去。这位大姑娘从来倨傲自负,看不起家下人。贴身服侍老太君的,她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成了逆党家眷,还像只疯狗似的胡乱攀咬。 “滚开,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童晏华哪里肯受低贱仆婢的羞辱,反身就要出门。老太君不肯助力,她还不如和三叔去商议。她还不知,童律钟出门前,抽了童律铭夫妇一通,将人捆起来关在祠堂里。 拦路的婆子被她推开,撞在围屏上,咣当一声后哗啦啦散落声连起。那是五郡王送给老太君的寿礼,一架六槅五彩玻璃围屏霎时碎落满地。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童晏华鬼使神差地扑在那片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碎片上。 老太君两眼一翻,蹬腿不省人事。 焦头烂额的大管家跑进来,拍着腿喊了声天爷,紧忙让人小心地扶起碎片里的童王妃 四个人又是搬头又是搬脚,但见童晏华吭也不吭一声,都觉得不妙。 大管家的心沉了又沉,明知无济于事,嘴里依旧让人放轻手脚,一壁又去安排请大夫来。 童律钟见到女儿时,玻璃碎片还扎在她的脖子里。 二一一、体面与体己 童国公悄悄进宫求情,求太子给童家留一个体面。 老太太很伤心。最疼爱的孙女死在她眼前,长孙卷入五郡王逆案中,肯定活不成了。她不待见庶出的二房,多年前把人赶出去。堂堂国公府一夜之间人丁凋零,门庭寂寥。 窗外,绿茵凋敝,花木萎靡。因为童晏华和童俊都牵扯在谋逆大案里,家里甚至无法为他们设置灵堂,只是在祠堂里悄悄立两块无名的牌位。 老太太走出昏暗的祠堂,屋外的阳光刺透了她昏花的老眼。她恍惚地发现,秋色苍凉,冷风回旋在光秃秃的庭院,呜呜地像是哭声。 童国公扶着老母亲,无力地开解。“所幸太子仁厚,并未深究,老三的事也不回牵连府里。” 老太太的心里窜起火焰,花白的眉头倒立。她甩开童国公的手,想骂他没有人性,嘴皮子抖了抖,又瞬间心灰意冷。童律钟的话不中听,可也再务实不过……晏华若还活着,童家就会因为她不得不背上逆党亲族的包袱。 童晏华一辈子掐尖要强,她甚至想轰轰烈烈地赴死,却灰溜溜地被抹去痕迹。 沉重笼罩下白月城中,各人心事重重。九黎殿上,梁王出人意料的一跪仿佛宣告了终局,但朝中仍不乏质疑的声音。桓康王的丧礼,孟淑妃的身后事,五郡王的处置,还有对梁王和宁王的安排……各色问题接踵而来。 高斌借着换茶见缝插针,快速回话:“娘娘们都送进聿德殿两侧偏殿,郡主和两位公子跟着荣主子住在西侧殿。” 崇仪的手上一顿,外头又有通传道,礼部、太常寺与宗正寺请见。 “知道了。”案头叠着好几摞纸,他把手里的文书垒在左侧那堆。 高斌见他眉头拧起,心里一时有些拿不准。如何安置两位王妃,其实他也犯难。王府里尚且平起平坐,可国无二主,白月城也不可能有两位王后。 好在崇仪并未有指摘,高斌又放下心来。眼下,徽羽卫还在肃清白月城中五郡王与曾嫔的暗桩,后宫人人自危。登基大典还在议程上,他暂且把王府家眷安排在聿德殿,倒也说得过去。册立东宫后,聿德殿才刚翻新过。主殿是太子的寝殿,两位王妃一左一右也与王府中无二。 她们从雀儿山直接进宫,从前贴身服侍的奴婢还留在潜邸。 东侧殿里,李岑安屏退宫人,用力握着林嬷嬷的手。劫后余生,她还忍不住颤抖。 “娘娘莫怕,咱们赢了!”林嬷嬷兴奋地喘息。听过李岑安的解释,她满心后怕,又不禁涌出胜利的喜悦。身处宫室之中,林嬷嬷环顾四下,努力搜集真切感。小姐赌对了! “嬷嬷慎言!”李岑安的手一紧,小心地看向门口。她压低嗓音,提醒林嬷嬷。“孟淑妃刚刚过世,切不可露出痕迹,授人以话柄。” 林嬷嬷立刻绷紧面皮,忙不迭点头。“老奴都听娘娘的。” 她忍不住窃喜。孟淑妃死了,往后也不怕有人以孝道拿捏小姐抬举孟氏。 李岑安拍拍她的手,视线落在向西的窗格上。孟窅那里必是愁云惨雾吧! 她兵行险着赢了第一步,可形势尚未明朗。靖王继位大统,中宫究竟是谁?他那么爱重孟窅,又有三个孩子在。其实,她的胜算真的不大。 如是一想,李岑安的眼底又黯淡下来,浮动的心思霎时冷却。 西侧殿里,宫人围着母子四人。 臻儿趴在孟窅的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往日,姐弟三人进宫小住时,桓康王时不时会接走两兄弟,臻儿则陪在孟淑妃身边,因此与孟淑妃感情最深厚。 平安呜呜地小声哭泣一边哭一边不好意思地打量哥哥,见阿满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再也忍不住扁着嘴哇一声哭出来。 徐燕和晴雨十分警觉,不让宫女轻易靠近。一屋子都是生面孔,她们不敢掉以轻心。 噩耗突如其来,她们心知劝不住,只能尽心作陪。有时候发散出来,比积郁在心好。可也不能让主子们因过度悲伤毁损身子。一个身怀六甲,三个垂髫稚儿 两人正犯难时,高斌送来及时雨。他领着两个人走进来,见孟窅和孩子们都哭得伤心,紧忙凑上来劝慰。 “主子节哀,淑节哀妃娘娘泉下有知,也舍不得您和小主子们如此。”高斌侧身,又向身后二人拱手。“还请桐雨姑姑好生开解。太子眼下事务缠身,若荣主子这边有什么差池,奴才实在无法交代。” 孟窅泪眼迷蒙里,向他身后探一眼,赫然发现来的竟是孟淑妃贴身的宫人,一个木逢春,一个桐雨。后面跟着的几个也是从前蒹葭殿里常见的面孔。 他们刚从宣明殿出来,奉命来伺候荣王妃。太子百忙之中特别嘱咐,还是不放心孟窅母子。 崇仪已明确示下,将空置暄室。桓康王住了三十余年的地方,他不准备入住。眼下,他就住在宣明殿的后面,前面就是接见朝臣的殿堂,十分便捷。他犯愁的是,一时半会儿见不到让他牵肠挂肚的那人。 桐雨第一次走上宣明殿的云阶丹墀,飞檐高柱上盘旋的龙凤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头顶的光芒晃得她睁不开眼。淑妃从不踏足九黎殿界内,她总是将自己的位子摆得极正。 桐雨面容平和,眼角微微下垂。她双手高捧一只匣子,长方匣子里是孟清羽所有梯己。 这是孟淑妃的临终托付,所有东西都留给荣王妃。桐雨苦笑,主子哪里是为了托付这些梯己,更是怕她想不开。 “桐雨姑姑,姑母她……”孟窅在嚎啕的孩子们面前,不得不坚强起来。不想让长子忧心,又要安慰女儿和小儿子,她尚且能勉强抑制心中悲痛。突然见到桐雨,眼前一下浮现起孟淑妃的音容,不觉泪雨连连。 阿满一直用弱小的手臂扶持着母亲,见她落泪,很快递上帕子,倒把晴雨挤到一边去了。 “荣主子节哀。”众人为桐雨腾出位子,她跪在孟窅面前。“娘娘最担心晚辈哀毁过礼,切切叮咛,万不可因为她损伤身子。” 臻儿抬起泪痕遍布的小脸,对着桐雨抽噎两声,突然扑进她怀里。“姑姑,我阿奶不在了!” 桐雨原本还能自持,被她一扑,冷静的面具瞬时裂开。木逢春眼疾手快地抢救起匣子,也是鼻头发酸。 听木逢春说明孟淑妃的遗言,孟窅摸着匣子上精美的螺钿,泪珠子成颗地砸在盖面上。孟窅托着滚圆的肚子,深深吸一口气,正在问淑妃所在。 高斌又来劝她,以身体为重。他看着荣王妃隆起的肚腹,忧心不已。一会儿得记得把腰牌给徐图,让他去传太医来请平安脉。眼下没有腰牌,在宫中寸步难行。 木逢春也见机,向孟窅请命。木逢春表示,他想回蒹葭殿守着孟淑妃。 依着崇仪的心意,想让木逢春和桐雨从此后伺候孟窅,或者跟随孩子们。白月城不必靖王府,人多事杂,可信任的人却不多。孩子们很快都会有自己的宫殿,正是用人的时候,而他和玉雪第四个孩儿马上不久就会降生。徐图那两个徒弟虽然机灵,到底年级小阅历不足。因此,他想把木逢春留给阿满。 “老奴耳背眼花,这两年大不堪用,全赖淑妃娘娘顾惜。”木逢春姿态极底,但语气坚定地表示,他情愿给孟淑妃守灵。 徐图尚且不知道,自己险些错过大公子身边第一人的地位。 桐雨抱着臻儿,心中取舍难决。 “奴婢从小跟了淑妃娘娘,也愿为淑妃守灵,以全主仆的情意。” 臻儿一抖,歪着头不可置信地问:“桐雨姑姑也要走吗?你也要抛下臻儿吗?” 孟窅取了个折中的办法,一头准了木逢春的恳请,一头劝桐雨留下。 “臻儿身边正缺一个可靠的人,请姑姑为我再辛苦几年。”她话语诚恳,恰如孟淑妃的遗愿。 木逢春如释重负,也帮着劝桐雨遵循孟淑妃的遗愿。 高斌自然也是不遗余力地游说。他就想让荣主子顺心顺意,才利于养胎。 因为多了蒹葭殿的人手,徐燕和晴雨暗自松了口气。孟淑妃调教的人,还有桐雨坐镇,她们就放心多了。 “他呢?”孟窅又问高斌。一整天也没见过面,孟淑妃身故,也不见他露面,孟窅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他还好吗?” 高斌正等着她发问,见孟窅捧着肚子往前探,一边跪一边就先回话。 “太子安好,只是外头实在事务繁杂。太子分身乏术,又担心荣主子住不惯。刚才好容易打发了礼部和宗正,来不及喝口茶,就先吩咐奴才,让奴才给娘娘送些得用的人。王府里也离不开人,奴才只好去蒹葭殿搬救兵,又请示过太子,这才耽搁了。”他絮絮地回话,为无法脱身的三爷一诉衷肠。 二一二、孝心与细心 高斌刚走进西侧殿,李岑安也收到消息。 小宫女柳欢眼珠子一转,悄悄溜进屋里。她捧起桌上的瓜果,在林嬷嬷的审视下盈盈走进来。 “娘娘万安。”柳欢低垂着头,决定捉住契机。“奴婢刚才看见太子身边的高总管带着好些人进了西侧殿。奴婢认出,有蒹葭殿的木总管和桐雨姑姑。” 李岑安都习惯了。太子果然还是偏心孟窅。 “淑母妃猝然过身,孟妹妹不知多难过。”她低声叹息,十分体谅。“高斌可有安排太医?万一孟妹妹一时支持不住,可怎么好……” 柳欢听着李王妃话中流露的关切,偷偷抬起眼打量,心里不由感叹,好一副慈悲眉目。若非她身边那老嬷嬷眼中的冷漠,还真以为这位多麽贤良大度。 “高总管能在太子近身伺候,想来必是周到细致的人。”柳欢仿若自言自语般。 西侧殿里,高斌巨细无靡地回话。孟窅问一句,他答一句,又把孟窅的问题都记下来。等回去,太子肯定想知道。 孟窅从饮食问到穿衣,又问夜间休息得好不好。 “太子知道,荣主子必然惦念,特意叮嘱老奴转告您。万事宽心,保重玉体为要。” 木逢春眼皮子一抖,但看高斌恭敬的态度,便能看出太子对荣王妃母子的重视。 臻儿擦干眼泪,委屈地抱怨。“阿爹怎么不来,他不想我吗?” 高斌连忙赔小心。“太子每日都念叨郡主和两位公子,实在是不得脱身。只要一得空,立刻就过来。” 臻儿并不满意,噘着嘴靠在桐雨肩上。她刚才哭过,鼻头还一抽一抽的。想起祖母不在了,又见不到最疼她的阿爹,心里又难过不已。 阿满站在榻上,伸长手拍拍她。“阿姐别伤心,有我在呢!” 高斌眼底的欣慰几乎满溢出来,不住地夸阿满。若不是宫中正在办丧事,他都忍不住笑出来。 “这两日宫中排查逆党余孽,或者供应上难免不周全。娘娘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叫人传话,奴才亲自去内务府调拨。” “我这里不缺什么,孩子们也都好。”孟窅摇头。一屋子没有外人在,她也不遮掩。“我只担心他一忙起来,不管不顾的。你要记得提醒他用膳,不能误了时辰。夜里忙得晚了,别给他沏浓茶,免得吃多了,失了觉头。” 高斌点头如捣蒜,哪怕孟窅说的与他做的别无二致,可只要把这些话往太子面前一学,他可以想见太子有多高兴。 “换洗的衣物还齐全吗?我这里新做了两套,你先带过去。”庄子上时光漫漫,她时不时缝几针打发时间,也就只有两套。当时匆忙出发,好在一起带进来了。 晴雨很快从屋里翻出包裹来。“主子特意吩咐,这些都已经洗过的。” “果然是荣主子思虑周到。”高斌一脸惊喜,亲手接过来,捧在怀里。“早上太子还提过,绸衣绸裤不若家里惯常穿的合身。奴才还预备出宫去取。有这两身,倒解了奴才的燃眉之急。” 孟窅又告诉他,崇仪的许多衣物在椒兰苑。她看看身边,想起齐姜还在外面。 “你若回府去取,可以找齐姑姑。她还在太师府里。” 高斌都记下来,心眼一转,又请示三位小主子起来。 孟窅想了想,也问几个孩子,有没有想带给父亲的话,或是物件。 阿满认真地请高斌转达。“请父亲宽心,我能保护阿娘,也会照顾阿姐和弟弟。” 臻儿挣扎了一下,把她装零嘴的荷包解下来。 “这是阿娘给我的,我都舍不得多吃……”可她们都说阿爹忙得没空吃饭,那就先匀一些给阿爹。吃饱了才有气力,早点忙完,早点来陪自己。 平安似懂未懂,只看姐姐送荷包,上下摸索一番,也学样儿扯下自己的香包来。他腰间挂着两个,一个装点心果脯,一个装的是醒脑清肺的药香。 “阿姐不给,我给。”他把两个都递出去。 臻儿瞪他一眼,坚决不承认自己小气。“谁说我不给。我也给!” 平安挠挠头,也不生气,讨好地拉起姐姐的手。 高斌一路高捧着送进宣明殿,脚步都飘起来。 陆麟远远一瞧,便知道包裹不是宫中之物。他机灵地凑上去道辛苦,却不伸手。 “宗正刚走,里头这会儿正空着。” 高斌赞赏地瞥一眼,颠颠儿地钻进屏风后头。太子实在辛苦,衣不解带,脚不沾地,就这还有人在外头造谣生事。他想起那些人胡编乱造,恨得牙痒痒。先王明发圣旨,他们岂敢质疑太子的正统! 好在梁王表态后,前朝逐渐步入正轨。只等安排下先王和孟淑妃的丧仪,太子就能缓一口气。这个时候,高斌带来孟窅的关心和孩子们的孝心,恰是及时雨般。 崇仪解开荷包,拈出一颗粉润剔透的糖。入口玫瑰芬芳浓郁,甜腻腻的。他端起茶碗,冲淡口中的甜味。 小太监见状,以为他不喜欢吃,已经捧起玉漱盂准备伺候。 可崇仪连喝了三口茶,依旧衔在嘴里。 高斌示意换上新茶,一边揭开包袱,露出里头玉色衣裤,一边稀罕地赞叹。 “晴雨说,这都是荣主子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奴才看着就是比司制房的手艺更精细。” 崇仪于是伸手摸了摸,挑起袖口仔细一看。果然沿着袖口一圈用衣料同色的丝线绣着祥云如意。他摇摇头,状似无奈。“我不亲自看着,又折腾这些,也不怕费神伤眼睛。” “哟,奴才都没发现还绣了花样。”高斌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宠溺。 张懂进来看一眼,见两人正在说话,又收回脚准备撤出去。 崇仪眼角余光里留意到他,提高嗓音问话。“恪王来了?” 张懂道是,抬头对上高斌谴责的目光,他眼底一闪。他也心疼太子,可这不是没法子嚒…… 崇仪立刻让他去宣召,一边捏起平安的香包,凑在鼻头深吸一口气。冰片霸道的香气直窜天灵,让人瞬间灵台清明。 高斌就看见太子解开自己的香包,把二公子的香包系在玉带上。 崇德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孤身走进来。一抬头就发现,太子的神色较之前两日轻松不少,紧绷的嘴角隐约上翘。想起小嫂子和侄儿们平安进宫,霎时了然。 太子家眷进宫后,崇德一直在搜捕逆党余孽。五郡王府、周国公府,还有童家三房。童国公因为疏忽职守,暂时被禁足在家中,但看太子的意思不似有迁怒的迹象。 宫中最主要排查的是曾嫔所住的清漪殿。翁守贵自觉退避开,一并带走了曾经在桓康王身边服侍的內监与宫女。若非五郡王的眼线几番闯入暄室惊扰圣驾,何至于大王的病况每况愈下。翁守贵自觉难辞其咎,已经向太子请旨,为先王守灵。 翁守贵悔恨难当,只得无力的承认岁月不饶人。他无法捉尽在暗处的祸害,索性把所有可疑的宫人都困死在王陵。 崇仪慰劳一番,便让崇德早些归家,与家人团聚。眼下大局既定,紧绷的心弦也能放松下来。他亦知道不可能彻底拔除。白月城有太多诱惑,即便今日撤换所有宫人,又如何确保来日人心不变。只要有利益触动,总有办法蛊惑人心。 崇德十分干脆地谢恩。他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家,家里两个小子只怕要上房揭瓦,再不回去,小女儿该不认得自己了。“天色不早,太子也早些安置。” 送走恪郡王,崇仪又拾起奏折继续批阅。俄而,他停下来捏捏鼻梁,察觉到自己心绪不定,他颇是无奈地苦笑。人不在身边时,日夜牵挂。如今同在一处,反而克制不住浮动的念头。 御前都是人精似的,陆麟在崇仪身后冲着他师傅高斌使眼色。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的心思,眼前摆着这么好的机会,要不是高斌在,他早就开口了。 高斌心中嗤笑。都是些沉不住气地小崽子!太子肯表露出来,自然很快就会有行动,那需要他们抖机灵。如今无人来束缚手脚,太子可不会委屈自己。 果然不多久,崇仪阖上奏折。 “聿德殿的饭食是哪里伺候?汤正孝跟进来了吗?”一开口,满脑子都是她和孩子们的身影。 高斌早有腹稿,正准备随时配合太子。他挤出满面愁容,忧心道:“当时仓促出行,汤正孝和他徒弟还留在庄子上。东西二殿如今都是御膳房直接供应,老奴也担心荣主子和小主子们吃不惯。” 这时候京城民心动荡不稳,城门严查往来,城外果蔬货物多少受了影响。宫里刚经历一次清洗,人事上颇多调动。九黎殿界内尚且勉强支应,其他宫室少不得缩减用度。 “孤这里不要紧,先紧着孩子们。眼下,她身怀六甲,饮食上务必要仔细。”先王的丧仪过后,前朝必将目光集中在后宫。届时中宫人选的议立又是一场恶战,他不想过早把玉雪放在众人的注目下,这才百般隐忍。 “奴才已经吩咐下去,西侧殿可以从宣明殿调拨,料想他们绝不敢慢待。”高斌无不应是,见机进言。“其实,荣主子也忧心太子的起居。太子每日什么时候用膳,用的什么,用了多少……荣主子问了又问,奴才答出一头汗,好悬被荣主子治一个失职的罪过。奴才当时就该揣着太子的膳单去,好叫荣主子查个分明。” “你做得对。有什么想要的,直接从孤的俸例里拨过去。”崇仪明知他夸大其词,听说玉雪关心自己,心里很是熨帖。旋即,心念一动。“明天起就把膳单送去西侧殿。有她长眼,孤也放心。” 高斌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紧接着谢恩。 陆麟看着主仆二人一搭一唱,不得不佩服高斌这一出表演。自己这点道行果然还早着呢! 二一三、指派与分派 一进门,高斌就换上满面喜色。太子出门前,交代他来传话,今天陪小主子们一起用晚膳。他就知道太子按捺不住,睡一觉起来,果然还是要来,还用小主子做借口。 孟窅便问,该怎么安排。听说太子一直茹素以示孝心,可她这里因为有孩子在,只是在调理手法上略做变动。孩子还在长身体,不吃蛋肉可不行。 高斌趁机把膳单递上去,孟窅二话不说收下来。 “这是每日的膳单,这里边是退膳录。”高斌指着两支匣子,分别解释,觉得自己就好比那辛劳的青鸟,都快把聿德殿的白玉阶磨平了。“实在是老奴蠢笨,只有腆着老脸来求荣主子。” 徐燕垂下眼皮,心里窃笑。高斌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若他不能体察太子的心意,如何坐稳太子身边第一人的位子。不过,高斌眼下还愿意捧着荣主子,正说明太子对荣主子的宠爱未减免,对她们来说总是好事。 晴雨也十分得意,不由微微扬起下颌。若不是太子的授意,借高斌十个胆子,他岂敢来劳动怀着身孕的荣主子,更不敢轻易把太子的膳单交出来。 孟窅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叠在最上面的是今早早膳,她一边看一边颦眉。 “这也太浪费了。”仅是早膳就上了四甜四咸八种粥羹,点心也是各色皆备,都是名头华丽的细点,蒸炸煎煮齐全。她再比着退膳单一看,除了一碗淮山羹,明礼只吃了两只素蒸饺。这也太少了……都是刚好一口的大小,平时他能吃十来个的。 “都怪奴才当差不力。”高斌立刻苦着脸,话里真假参半。“奴才眼看着太子饮食日减,心里跟滚油浇着似的,实在没辙了,只好求到主子面前来。” 孟窅又问他茶房里怎么伺候,听高斌报出一串名贵茶品后,还是摇头。 “如今时节可以多进一些祛燥的菊花茶,也能喝罗汉沉香。入夜后就别再上茶,换一盏梨汤或者温牛乳,也好安神养气。” 高斌心道,正是这个道理,迭声应是表示赞同。等他把内务府的人事梳理明白,他寻思着让陆麟去管茶房的差事。 睡前喝温牛乳,还是钱先生给平安调养时教的。听说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她就做主给一家人都安排上。提到牛乳,她又想起钱先生的那头药牛还在王府里,也不知道是哪个在照料。 “汤正孝几时回来?”有他在,也就省去大半的心。明礼和孩子们的口味,他都心里有数。 “已经在路上,最迟明日。”高斌从前与汤正孝不大对付。一个成日与锅碗瓢盆为伍的厨子,能在太子跟前排上名号,他只觉得是那老小子惯常献媚,借着荣主子得宠。可今非昔比,三爷登基在即,他的眼界自然也不会落在膳房那一亩三分地上。 “等他回来,膳房里还是让他主事。”外头事忙,好歹让他吃一口合意的。“往后每日辰时和未时来取膳单,次日的早膳单子也在未时一并给你。” 高斌模糊地答应了前一句,后来听孟窅定下章程,才郑重拜谢。他心想,荣主子还是太年轻。御膳的主事可不是后宫妃嫔能指派的,即便是皇后也要避嫌。可他自发地把这话归为荣主子对太子的关心,届时只管把汤正孝安排在荣主子的宫室,谁也挑不出错来。 其实,三爷从前一点儿也不挑剔。都是这些年跟着荣主子胡闹,吃出好些讲究,还美其名曰家常滋味。 高斌一日之内三次造访西侧殿,柳欢就坐不住了。她摸出昨日李王妃赏赐的金瓜子,转转悠悠地绕进往西的廊道上。 西侧殿洒扫的小太监都知道,太子今晚在荣王妃屋里用晚膳。不止如此,太子还让荣王妃打理宣明殿每日三餐。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小太监扬起头,手里的扫把舞得好似节杖似的。 往回走的时候,柳欢垮着脸,觉得浑身特别不得劲。她懊恼地盘算,自己还要不要巴结李王妃。西侧殿把持着太子的膳单,说明太子信任荣王妃胜于李王妃。西侧殿膝下还养着两位公子。今天在蒹葭殿上香时,她看见那位荣王妃的肚子圆溜溜的,看起来也快七个月大小。太子会不会扶立嫡子,直接抬举那位正位中宫? 柳欢掩饰起内心的懊恼,还是尽责地把消息告诉李王妃。 “这事交给孟妹妹,我很放心。”李岑安婉然一笑,丝毫不见芥蒂。她只在意一件事。孟窅和自己,究竟谁能坐上凤位。 她让林嬷嬷赏给柳欢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从山庄直接进宫,她身边可用的人太少了。也不知王府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进来。若是秦镜在,她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此时此刻,李岑安死死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自己为了太子的美妾娇儿甘愿以身涉险,太子如执意辜负自己,必将造人诟病。他不顾惜自己的声名,也不会让孟氏遭万人唾弃吧。 李岑安只是担心,孟家会不会秉持公正。孟太师的学生遍布朝野,他又是先王托付遗诏的股肱大臣。若是孟太师为孟窅撑腰,事情真不好说…… 柳欢自觉讨了个没趣,李王妃不以为然的态度让人失望。她把荷包往袖袋伸出塞进去,庆幸地想,好歹没做亏本买卖。既然李王妃要做贤惠人,她恰好安守本分。 靖王府门前,成队的马车排成长龙。方槐安正往第一架车上走,听见后头有人追上来。 “方总管留步。”秦镜师徒气喘吁吁地跑出王府大门,秋风瑟瑟里跑出满头晶莹的汗珠。 可方槐安仿佛耳聋了一般,飞快地踏上马车,钻进车轿里。 陶正亦步亦趋跟着秦镜,抬头仰望踏脚上的方槐安,眼里流露出艳羡来。方槐安的车领头,第二辆车上跟着的是汤正孝,他刚才分明看见小德宝脸上的炫耀。要不是他师傅提醒他时刻盯着门房上的动静,他们是不是会被遗忘在靖王府后院里…… 陶正打小是个机灵鬼,又懂得取舍。小时候,为了吃上一顿饱饭,他主动求奶奶卖了自己,还让娘和兄弟都记着他的恩惠。进了王府,他看着内务府往来的公公们个个儿细皮嫩肉,他也想过上人人奉承的好日子。他对传宗接代没有执念,自己活不下去,何苦娶媳妇生孩子,拖累自己也拖累别人。陶家好些个兄弟,断不会缺他一个就无法传承香火。连靖王身边得脸的张总管、高总管都是太监。他想要出人头地,就不能舍不得那二两肉。 秦镜生得一双细长的眼睛,瞳仁不大,总在眼眶里游移不定。他随时随地都在观察,自然也将陶正脸上的动摇看进眼底。他当年看中陶正,是因为他的干脆利落。一个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人,说不得将来会是个狠角色。他早早地将人收入麾下,一来想培养一个跟班,二来也是防着陶正为他人收用,将来与自己为敌。越是不放心的,越是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眼下看出陶正的心思开始摇摆,秦镜不由冷笑。等他冲破眼下的困局,再慢慢收拾这小子。 “方总管留步。”秦镜抓住车辕,弓着腰,放低姿态。“不知道太子和王妃对东苑可有示下?” 因为孟淑妃过世,方槐安满心又痛又急,平时的笃定全然不见。他恨不能立时飞进蒹葭殿,不亲眼确认,他还是不信。娘娘多好的人,怎么会…… “太子谕旨如你所见。若是李王妃有口谕,难道不是该直接告诉你嚒。”方槐安的不耐烦流于言表,话音未落,直接甩上帘子,传令出发。 车夫瞥一眼秦镜,默默勒一把缰绳。听说太子吃不惯御厨的手艺,点名从王府膳房调一拨人。路程虽说不远,可进宫后还要检查箱笼行李,再到内务府造册登记。要是在这里耽误时辰,只怕太子今天吃不上可口的饭菜。 秦镜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不小心踩在陶正的脚上。 陶正哎呦一声,但脑袋不糊涂,他的第一反应先是两手扶住秦镜。 师徒二人互相扶持着站稳脚跟,抬头就看见车夫已经扬鞭启程,车后扬起的尘土扑在二人脸上。秦镜在扬尘里冷笑,寒霜覆面。方槐安这老不死的,仗着孟淑妃的势在府里只手遮天。活该他的主子横死,只是便宜了他,来日还能借着与孟淑妃的主仆名分,在宫中横行。 秦镜盯着远去的车队,凝视着远方巍峨宫墙所在。他再次坚定心中的野心,总有一天要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太子拦着他又如何,他照样有法子为李王妃掠阵。他依旧可以利用舆情为李王妃造势,也不枉费李王妃终于聪明一回。 华灯初上,西侧殿人影幢幢。方槐安、齐姜、汤正孝一起给孟窅磕过头,然后往各处安置。 孟窅留下了桐雨,这会儿放方槐安回蒹葭殿,与木逢春一同主持孟淑妃的身后事。他们都是跟随姑母多年的老人,她很放心。 齐姜就留在西侧殿,孟窅让她分派所有宫女的差事。 徐燕如释重负,比齐姜本人还欢喜。她立刻表示,要与齐姜交接人事。 晴雨没有不服的,她还年轻,只有在主子跟前多多表现,将来才能站得更稳。 汤正孝自然是分去御膳房,他的徒弟们都交给他做主。出宫的时候,他只身一人。如今再回来,身边跟着好些徒弟,当年共事的厨子好些还在,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防备。人不遭妒是庸才,他们越是紧张,汤正孝的心里就越高兴。 这头刚见过三个人,殿外就传来宣唱声。太子驾临。 二一四、黯然与安然 江雪从殿内退出来,推开排房的门。她扭扭僵硬的脖子,瞥见歪在通铺上的柳欢,佯作出惊讶神色,捏着嗓子开口。 “太子仪驾都进了聿德门,你怎么还在屋里?” 柳欢听着刺耳,嘁一声毫不相让地呛声。“这会儿不是我当差。姐姐是勤快人,只管自己献殷勤去,娘娘少不得赏赐你。” 反正她正准备退一步抽身,江雪她们谁想去就去,各自凭本事。 “论勤快,咱们谁比得过柳欢姑娘。”江雪与一同进屋的小姐妹挤挤眼睛,不屑地嗤笑。一个屋子里住着,柳欢总往李王妃跟前凑,谁还不懂她的心思。“我们天生蠢笨,只想本分当差,安安稳稳地等着出宫,好与家人团聚。” 江雪说着,不由将心比心,放缓了语气劝诫。宫中当差听着光鲜,其实都是服侍人的奴婢。她们进宫时先王的年岁大了,后宫里娘娘少是非就少。孟淑妃协理六宫明察公正,内务府都省不少事。那些年长的姑姑们遥想起先王早期,敬贞王妃和小周妃相恶,宫里哪天不是鸡飞狗跳的。不说远的,这聿德殿没换主人前,还打死过好些个宫人。再说徽羽卫这两天拉走的那些人,哪个不是想得多能来事,如今进了暴室生死不知。有时候,人太聪明也容易招祸。 柳欢眼皮一翻,抽出身下的枕头用力拍打。她们不过是嫉妒自己得李王妃器重,比不过自己,就只能说酸话。 跟着江雪的宫女性子心直口快,最看不惯柳欢的小聪明。这会儿见柳欢不知好歹,她立刻为江雪不平起来。“姐姐一片好心,可别人未必听得进。有些人眼皮子浅,闻着点肉香,不管有没有影儿撒腿上赶着往前凑。你要是不小心挡着道儿,没准还要被咬一口呢!” 柳欢横眉冷眼用力瞪她一眼,才懒得和她扯嘴皮。这人就是个爆仗,除了江雪,早就把人得罪个干净,还不自知呢。她以为江雪与她交好,是真的出于善心嚒?!还不是用她做陪衬,托显自己的好性情。她们看不惯自己,自己也看不惯她们虚情假意。 江雪也觉得话不好听,这是把柳欢比作狗在骂。她扯扯小姐妹,不赞同地摇摇头。 那姑娘最信服江雪,见柳欢不开口,以为她心虚,心里颇是得意。她亲热地挽着江雪的臂腕,两人坐到桌边自顾着倒茶吃。 柳欢拍松了枕头,又一头倒下去,全当两人是空气。她摸着缝在枕头里的钱袋,继续想心事。她鼓起腮帮子怄了一会儿气,讪讪地阖上眼,心中黯然。当初要是被调去西配殿多好。荣王妃也是王妃,说不定不久后就是王后。而且西面不止有王妃,还有郡主和两位公子,太子的子嗣都在那里。即便不能引得荣王妃的赏识,她还能想办法笼络郡主,或者小公子,那可是白月城的小主人。 西配殿里,白月城的小主人们围着分别多日的父亲,你一句我一句争先恐后。 嗓门最大的是臻儿。崇仪最疼她,见她飞扑上来,立刻就把人高高抱起来。 平安跑不过姐姐,忽然掉头往回跑。 孟窅便被小儿子吸引过去,连崇仪都好奇他反常的举动。 平安在众人的注目下,往孟窅坐着的榻边跑。 阿满抿起嘴,觉得弟弟大概是因为跑不过姐姐,要和阿娘哭鼻子。他觉得有点丢人,要是平安哭起来,他要好好和他讲道理。男子汉不能这么小气…… 高斌一看见两位公子就满目柔情,尤其是璋公子。毫不夸张地说,璋公子如果想要月亮,他就忙着架梯子。璋公子如果想上房揭瓦,他还是忙着架梯子…… 高斌一脸纵容,眼神扫过屋里多余的宫人,在太子身后快速摆手。太子来荣王妃屋里,是为着一家子天伦之乐,好容易松快松快,不用这些人在跟前碍眼。 屋里头,平安翘起一条小短腿奋力往紫檀木罗汉塌上爬。徐图看一眼正在赶人的师傅高斌,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多余的人,紧忙蹲下去托一把玜公子扭动的小屁股。一不小心,搭上了晴雨的手。他们俩想到一块儿了! 徐图眼底含笑,小声地道谢:“姑娘放心,有我呢。” 晴雨飞快地抽身,两颊晕粉,杏眸含光。她凶狠地瞪他一眼,无声啐他。她不放心的是荣主子,不想让荣主子抻着腰才搭把手。跟他压根儿不是一回事!这个徐图胆子大了!太子眼皮子底下,敢对自己动手动脚,明儿定要揭他一层皮! 所幸大家都在关注平安,细心地齐姜瞥见两人的眉眼官司,但并不预备查收。确实该有个人给徐图紧紧弦,否则他永远立不稳。 齐姜收回视线,见高斌一双眼睛只黏在两位公子身上,连太子都顾不上了。这事不急,高斌不管,她们这儿还有一位方总管坐镇。 平安已经爬上榻,孟窅怕他摔下去,捉住他一只胳臂,帮他站稳。小家伙仰着头,看着姐姐霸占着父亲的怀抱,他歪头想了想,扯着崇仪的衣角,指挥他坐下,然后熟门熟路地往他背后攀。没有抱抱,背着也行。 “哥哥,来!”平安扒上去,伏在父亲宽广的肩头,还不忘招呼哥哥一起。他勾着头瞥见父亲腰带上眼熟的香包,觉得心满意足。明天可以再送一个。 阿满表示不行,太没规矩了。但是弟弟还小,暂且饶过他一回。 高斌十分机敏地撤走榻上的矮桌,在太子和荣王妃之间腾出一小片空地。他看着璋公子稳稳地坐上去,被父母左右“围护”起来,别提心里多满意了。 孟窅心疼懂事的长子,牵起他的小手,另一只手托着圆圆的肚子。 “放他们下来坐着吧。”高斌一直强调他很忙,宵衣旰食也不为过。好容易见一面,孟窅不忍心他被孩子们缠磨。她日常和孩子们在一处,知道带孩子累人。 臻儿不依,直往崇仪怀里钻,亲昵地搂着父亲的脖子,贴心地问候: “阿爹是不是瘦了?我送给你的糕糕,你吃了吗?阿爷和阿奶都走了,你是不是也难过极了?”她吸吸鼻头,想起素缟翻飞的蒹葭殿,还有黑漆漆的棺椁。他们说阿奶躺在那里面,要睡很长很长的一个觉。臻儿想到阿奶再也不能抱抱自己,又掉下成串的泪珠子。 阿满的心一紧,仰面果然看见母亲的眼里也有水光在滚动。“阿娘莫哭。” 崇仪每日往返灵宫与朝堂,眼前晃过的多是各色哀恸的面孔。可见到这对母女垂泪,才觉得心底掩藏的情绪被触动了般,酸楚难当。他腾出一只手,揽过孟窅来,顺势将两人之间的阿满也带进来。终于一家子团圆,心上的空缺这才圆满。 “瞧,孩子多懂事。别让他担心。”崇仪垂眸,满意地看看长子。阿满的表现比他预料的更出色。张懂早把庄子上的事都告诉他了。 说是来看孩子,崇仪和他们一起用过膳,又享受一番来自儿女的关心,然后让徐燕抱他们各自回屋梳洗。 “明早还要早起,都睡去吧。”扶灵柩出宫前,玉雪和孩子们每天都要去上香祭拜。宫中的丧仪繁重刻板,他寻思着,还是再指派一个小儿科的御医守在聿德殿为好。 “这就走吗?”孟窅咬着唇,忍到孩子们出门,才心急地追问。热孝里,按说他不能留宿。孟窅借着晴雨的扶持,挺着肚子站起来。她准备陪他走走,再说会儿话。 “别急。”崇仪探手托住她的后腰,低头对她眨眨眼,安抚道:“我哪儿也不去,留在这里陪你。” 孟窅一愣,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凝视他眼底深处,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崇仪垂眸温润做声。“放心吧。” 虽说孝期不同房,可她身怀六甲,自然什么也不会发生。至于宫人的言论,内廷才刚清理过一批人,眼下是最太平的时候。高斌也会上下敲打。至于李岑安……崇仪不着痕迹瞟一眼窗上,目含冷讽。李岑安正盯着凤位,自然不会做出任何影响他继位的蠢事。 孟窅叹了口气,才觉得腿脚虚软。一时间,久别重逢的酸楚、亲人逝世的悲痛齐齐涌上来。 崇仪扶她坐下,好言宽慰。一壁抬手,把人都屏退下去。 孟窅伏在他怀中,默默流着泪。他不在的时候,怕吓到孩子们,她尚且能克制住哀伤。这会儿,终于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幸好你没事。”她喃喃轻语,心底一阵阵的后怕。她不敢想象当时的凶险,竟会害得姑母无辜殒命。都是血亲手足,崇仁竟想弑父杀兄! 崇仪拍着她,手法与哄女儿时一般无二。他轻声道歉,生怕惊吓着她。她原本不改卷入这场风云,都是为了自己的一点贪念。 “母后恩慈,对端宁姐弟亦是一片拳拳爱护。”崇仪却知,淑妃此举一来为求解脱,再者未必不是想打消他对孟家的忌惮。若她健在,崇仪必须尊她为太后,权衡之下,对孟窅的恩宠就该淡一些。再有,他的生母童真人也是难办。她追随先王而去,崇仪则会对孟窅更多怜惜,朝中若有人拿童真人做文章,崇仪也有周旋的余地。 孟窅听着陌生的称谓,拿一双懵懂的湿漉漉的眼看他,等他解惑。 “我已经拟旨追尊慈仁王后,待王陵落成后安奉两圣梓宫。”周家的女人、童家的女人为止争斗一辈子,最后以正妻名分陪葬王陵的只有孟清羽。崇仪不无痛快地想,孟淑妃九泉之下肯定也不安宁。他偏要给出她最不屑的东西,就像这些年她自以为是的好。 二一五、早起与新奇 崇仪拭去她眼角的湿意,一手搂着她,另一只握着她的小手轻轻揉搓。玉雪生得娇小,手足也显得单薄纤细。他指尖轻捻,不觉心生怜惜。这段日子住在庄子上,她和孩子们虽然远离纷争,也过得并不安生。她怀着孩子却并不显圆润。 温热的香气似有若无,柔情萦绕在室内。崇仪解开她的发髻,替她揉揉发心又捏一捏枕骨风池。“蒹葭殿那里有木逢春和方槐安主持,桐雨就留在臻儿身边,正好使齐姜腾出手来。你只管养好身体,也好让母后走得安心。” 孟窅这些年身边增加不少人手,可孩子也多。王府中,母子住在一个院落里倒还能支应。进宫后,三个孩子都要有自己的宫室,原本椒兰苑的人事需要重新调配。崇仪也不放心贸然启用内务府的人,准备从椒兰苑和蒹葭殿调拨。 来日,有方槐安和齐姜在玉雪身边替她分忧。徐图仍旧跟着阿满,方槐安的徒弟杨桂来可以指给平安,正好也给徐图紧紧弦,以免他得意忘形。臻儿身边则有桐雨坐镇。 他垂眸看着孟窅圆圆的肚子。还不知是男是女,就先养在玉雪身边。过几年,等白月城一切尽在掌握,再仔细挑选得用的人才。 “你放心,万事有我在。咱们好好过日子,让母后安心。” 孟窅听他一一指派,心中安定。姑母得以后追尊,她该为姑母高兴。 还有另一层用心,崇仪没有向她解释。王后生父依例将受封承恩伯。李岑安占了嫡妻元配的名分,他不得不顾忌舆情向礼教妥协。孟家虽有太师位列三公,但玉雪一支并无出色的人才,孟嗣柏建树平平,堪堪可评一句夙夜兢惕。他怕别人看轻她,因此追尊淑妃为后,拐着弯抬举孟家。皇后之父为伯爵,太后生父封个侯爵并不打眼,将来由孟嗣柏袭爵,至少也是个伯爵,如此玉雪与李岑安旗鼓相当,而玉雪膝下儿女俱全,于宗室有功。即便李岑安占着王后的名号,也不得不优容太后族亲的孟家。 高斌把人都赶出去,自己就站在外间的门框边,随时留心屋里的动静。万一太子要茶要水,哪怕咳嗽一声,他都能立刻答应上。 绣屏上影影绰绰映着一对依偎的鸳鸯,他眼见着太子解散荣王妃的一头青丝。既成定局,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反而不着急了。 刚才太子屏退宫人,高斌的直觉告诉他这样不妥!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捕捉屋里的动静,只要太子一唤人,他立刻冲进去谏言。还是张懂的一番话说服了自己。 “太子多久没开胃口了?好容易在荣主子屋里松泛一回,你也体谅体谅。” 他骂张懂狗腿,讥笑。他和张懂一向分工明确,一个看着外头,一个盯着里面,偏偏太子今天头一回进聿德殿,他就跟过来。 “真是哪里都有你张懂的影子,宣明殿还不够你忙的?你还巴巴地跟到荣主子这儿献殷勤。” 张懂不与他分辨,他从不怀疑高斌对太子的忠心,他相信高斌亦然,只是这小老哥心眼小,爱拿架子爱说酸话。他只当高斌在放屁,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依他看,高斌早晚因为嘴碎吃亏,毕竟共事多年,到时候自己少不得拉他一把。 高斌见他眼皮子也不掀,顿时自觉没趣。可张懂的话正说中自己忧心所在,他其实也已经心软了。三爷曾是高山之巅的冰雪,是夜幕清冷的皎月,为了荣主子心甘情愿坠落凡尘。何况小别胜新婚,从前两个人就好得和连体人似的,许久不见正腻乎着,他做什么恶人呢?他没那本事! 这会儿,高斌飞快地思考着,在脑海里排查一遍西侧殿的宫人。回头可要好好敲打,让他们都把嘴巴闭紧了。 一夜相安无事,聿德殿里泾渭分明。西配殿上下美美地睡一觉起来,宫廊下却看见东配殿的人个个儿眼下泛青。深秋的夜长漫漫,宫廊里还燃着灯,当早差的宫人一列从西而出,一队从东面走来。 柳欢也在早差的队伍里,眼见着西配殿的宫人个个儿精神饱满,虽不能露出喜色来,可走起路来的步伐都是轻快的。她黯然垂头,想起江雪刚才回屋时说,昨夜李王妃早早就歇下了,可半夜的时候,帐子里头还窸窸窣窣。李王妃八成没有真睡。 柳欢失落地猜测,李王妃也许是刻意早睡的,否则被人误以为她一直在等太子,那多没脸面……其实,太子压根儿没想起去东配殿看一眼。 高斌推开门的时候,崇仪立刻就醒过来。怀中的温软贴在他的心口,又仿佛是他的心脏依偎着令人眷恋的温柔。他睁开眼,没有苏醒的惺忪,似乎一夜后拔除所有疲惫,身心轻盈。 他将帐幔撩起一丝缝,外头橘色的灯光透进来。 高斌和晴雨同时看见摇动的帐幔,两人对一眼,谁也没有动。太子肯定起了,就是不知道荣主子醒没醒。万一荣主子还睡着,他们不好发出声音。 崇仪支起肘,极缓慢地起身。一边坐起来,一边把被子掖严丝合缝的。 孟窅背对着他侧躺着,面朝床的里侧。她的肚子大了,崇仪只能从她身后搂着她睡。 等崇仪终于坐起来,一只脚还没跨下床,她嘤咛一声也醒了。背后的依靠不见了,她哪里还睡得安稳。 “睡吧,还早呢。”崇仪于是俯下身,拍着她轻声哄起来。 孟窅含糊呢哝,迷迷糊糊地摇头。她转过半边脸来,些微的灯光洒在她白净的面颊上。光线并不刺眼,她眯着眼,视线里全是只穿着中衣的崇仪。 “早晚天凉,快把大衣裳披上。”人还没醒透,听起来像撒娇似的。 崇仪心尖又酥又痒,忍不住低头去啄她柔软的唇瓣。 孟窅拦着不让,翻身也要坐起来。这人真是不将就,还没梳洗也不嫌不整洁。 崇仪忙伸手托着她沉甸甸的腰腹,顺着她的力道,帮她坐起来。他将锦被拉高,把她下巴以下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仔细着凉。” 孟窅幽幽地盯着他,水光莹润的杏眸里是反问。只会教诲人,仗着身体强健,也不知道自己先披衣服。 崇仪被她盯得发笑,好心情地唤人递衣服。他从帐幔的缝隙里伸出手去。 高斌双手奉上黄栌绣银龙穿云的直袍,心说还是荣主子的话管用。 崇仪随意披在肩上,一手扶着她,先问:“再躺一会儿?天还没亮。” 孟窅掩着小嘴打了个哈欠,执拗地表示。“醒了就起吧。我陪你用些早膳,一会儿你又要去忙了。” 崇仪这才叫人撤幔子,又叫她先坐一会儿,别立刻起来,一边让晴雨先送一杯温水来给她。他还记着玉雪从前怀臻儿时,每每早起就犯晕眩的毛病。怀平安时也是一样。前阵子不在身边,身边照顾的人也不知有没有留心。 崇仪起身站在床边,服侍穿衣的宫女脚尖才一动,被高斌一个抢步挤到后头去。她惊慌不已地退开,心跳扑通扑通地加速。半晌,梨茵悄悄抬眼,只见高总管服侍太子穿袍子系腰带,床上的荣王妃似乎不曾看到她的冒失。 孟窅小口啜了半杯水,也跟着挪到床边。她就坐在床榻边,自然有人服侍她穿衣裳穿鞋。孟窅只管护着圆溜溜的肚子,同时一眼不错地关注同样在更衣的太子。 “请主子移步妆台梳头。”梨茵缓过劲来,再不敢凑近太子身边。她悄不做声地换了阵营,见晴雨并不排斥她,更把一颗心放平稳了。 崇仪忽然转过头,视线滑过孟窅垂顺的秀发,出声吩咐。 “这样就好。用过膳再梳头。”高斌为他系上玉带,垂手推开。崇仪一边整理领口,一边又坐下来。他抚过孟窅披散长发,爱不释手。 他想,就让玉雪松快些,在屋里不必梳髻。一会儿自己出门,再让人服侍她躺回去,睡个回笼觉养好精神。 孟窅看一眼窗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想是时辰还早。 “从前住在宫外,不得已早起赶路。如今住进来,怎么反倒起得更早一些……” 崇仪只听出她对自己的关心,耐心对她解释。 “眼下不设朝会,有紧急的要务才会递进来。我白日在宣明殿接见大臣。只是进宣明殿前,要先去暄室祭奠先王。”总要待上两三刻钟,才不至于显得潦草。后半句不能对她说。 两人洗漱时还说着话,崇仪细细叮嘱她凡事以自己的身体为要紧,又担心她在蒹葭殿触景伤情,反复宽慰劝解她。 高斌见状,机敏地让人直接将膳桌支在屏风外。早膳的菜式是昨天荣主子写的,汤正孝掌勺的菜品占去一半,另一半还是御膳房进呈。汤正孝厚道,给御膳房的老伙计们留了一条活路。可御膳房其他人心里怎么想,他就管不着了。总有那不知好歹的,还以为他不安好心呢。 梨茵搬起椅子的时候,多生了个心眼。她无声地询问高总管的示意,果然又和她以为的不一样。宫里娘娘们陪膳,都是与大王面对面地坐。高总管却瞥一眼太子身边的空位。梨茵按下内心的疑问,识趣地将两把椅子靠在一起。 太子亲手搀着荣王妃,迁就王妃的步子。梨茵又眼见着,太子“服侍”荣王妃落座,十分泰然地挨着荣王妃坐下。潜邸出来的老人个个儿眼观鼻鼻观心,半分没有上前布菜的动向。 然后,太子再次颠覆梨茵的认知。荣王妃安坐着,而太子低头问她用什么。梨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子在荣王妃面前自称为我。这又是一桩新奇的发现。 早晨起得太早,孟窅的胃口不开。要了一只象眼包子慢慢吃。一口大小的包子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夹起来放回去,三五回还留了半个圆。 荣王妃也给崇仪夹菜。一笼虾饺都送进太子碗里。她布膳也不换筷子。 按规矩,伴膳不劝膳,菜品不过三。可高总管不提醒,想见是太子默许的。梨茵暗暗记下新规矩,提醒自己一定多看少说。 等太子亲手盛一碗菌子汤给荣王妃,又夹起她吃剩的半个包子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梨茵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吃惊了。 孟窅接过汤碗,抬头对他露出唇弯。稀松平常地舀一口汤,自然也没有谢恩之说。 二一六、日常与如常 孟窅没什么胃口,捧着一碗汤作陪。菌子汤透着清甜,入口鲜香,热热地一直暖到肚腹里。早上他们偏爱吃咸口的,桌上的荷花酥、贵妃糕、红豆粥都不在膳单上,想来是御膳房“自作主张”。 高斌原本可以将多余的菜品放在桌子的另一边,离得远远的。但这样反而痕迹太过明显,因此宫人摆膳的时候,他端着手默不作声。 孟窅绕过奶香菱粉糕,给崇仪添一只翡翠白玉饺,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他的穿着。他的衣袍多是青蓝色调,鲜少见他穿暖色的衣物。黄栌鲜亮,又蕴着秋色沉稳,衬得他肤色白皙。孟窅觉得挺适合他,以后可以叫他常穿。 出门的时候,高斌为他穿上净白罩衣,孟窅摸着他一截露出的袖口,心里还想着黄栌地料子上可以配什么花样什么线。 崇仪见她魂不守舍,不觉会错了意。“好了,别送了。晚上我还来。” 孟窅飞快抬眉,眼里晶晶亮,心里美滋滋的。她还没梳头不好见人,也只能送到门口。他好像误会了,不过这误会挺好。 晴雨也为她高兴,送走太子,扶着孟窅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轻声打趣。 “奴婢看出来,太子舍不得走呢!” 孟窅拧她一把,讪讪地把话题岔开,让她去看看孩子们起没起来。 晴雨不痛不痒的,但看孟窅眉间不显愠色,也就放心了。“奴婢已经交代徐图。只要小主子们一起,立刻就来回话。” 辰时不到,孩子们也都来到主殿。房里霎时被挤满了般,哪怕不说话也瞧着热闹。 平安揉着眼在屋里打量,半晌不乐意地嘟哝。“阿爹又不见了!” 臻儿捏捏他的脸,娇声娇气地教育弟弟。“傻弟弟,阿爹白天很忙。等天黑了,才能回家来。” 弟弟好傻……阿满简直没眼看。 高斌送崇仪摆驾宣明殿。那里有张懂在,还有徒弟陆麟支应,他抽身出来,捧着今日的膳单抓紧时间跑一趟聿德殿。 宫人热情地欢迎他的到来,一边往里传话,一边已经为他打起帘子。 高斌一看见两位小公子,简直挪不开眼。他把徐图挤到一边,接过布膳的差事,半分不着急。 “哪里要你服侍他们,让他们自己吃着。”孟窅也坐在桌上,见状笑着劝他。刚才只喝了一碗汤,这会儿才正经用上早膳。 她一开口,阿满立刻停下筷子。 徐图心里一喜,脚尖都踮起来,随时预备替下师傅。他这师傅真是闲不住,尤其看见大公子的时候,眼睛里连太子都放不下。 高斌哪里肯,谦卑地弓着腰,放低姿态巴结。“荣主子只当是赏奴才。老奴巴不得能多服侍小主子几回。” 孟窅劝不住,也放开手不再管,又叫两个儿子乖乖吃饭。 晴雨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一筷子拌玉兰片。三位小主子也喜欢这道菜,她给郡主也添一筷子。两位公子那里有高斌在,她才不讨没趣。 孟窅就着小菜用完一碗碧梗米粥,就放下筷子。孩子越来越大,她每餐吃的不多。饿了就在两餐之间用一些点心,也不敢多用,只敢吃到六七分饱。好在汤正孝已经进来的,徐燕昨天就和他约好,这会儿已经去膳房商量上了。 “你们慢慢吃。”孟窅放下筷子,漱口净手毕,让孩子们继续吃。“那个翡翠饺很鲜,馅儿有藕丁,吃着爽口香甜。” 高斌和晴雨立时各自给小主子送一只翡翠饺,徐图急得在高斌身后挤眼睛。 孟窅腾出手后,又让人把高斌送来的膳单拿过来。趁着孩子们还在吃饭,她也静下心仔细看,又能节约出时间来。等孩子们吃完饭,高斌就能直接拿到回去复命。 孝期里都是寡淡的菜品,眼看着就要入冬,果蔬的种类明显减少。孟窅不得不费思量,在心里拟了两三遍都觉得不好。 她无奈地叹一口气,阖上膳单。怎么做了太子,反倒吃不好。 夜里,她一边替崇仪解下罩衣,一边把心里的无奈说给崇仪听。 “哪里就委屈了。”崇仪笑一笑,自己解下腰带,又接过她手里的罩衣一股脑扔给高斌。 大家都是这么吃,就连官员也因为孝期,不得不削减饮食。御史的眼睛可不是摆设,正擦得晶亮,等着有那犯浑的自投罗网来。 “索性你就跟着我和孩子们一起用饭。虽说是孝期,也不能真的半点荤腥不沾。你那么忙,身体垮了怎么办?!”同样是早膳,给明礼的点心里都是素馅儿。象眼包子包的是豆腐馅儿,翡翠饺里是三鲜馅儿。可孩子们的翡翠饺里就是鱼肉藕丁,象眼包子里还有虾仁。孝道大于天,可也不能刻薄了有妊的妇人和孩童。 孟窅绞了热手巾,递给他擦手,去去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好,听你的。”崇仪只把手递过去,静静等她。早膳和晚膳都陪着她,午膳在宣明殿随便对付便是。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孟窅已经打定主意要送饭菜去宣明殿。 孩子们就在屏风外头的长榻上玩,时不时还能听见臻儿和平安一搭一唱的说话。 “你呀!”孟窅没脾气地抖开手巾,裹上他摊开的手。这人有时候比孩子还会撒娇! 崇仪俯下身,贴一贴她温热的面颊,不经意就能嗅见她发间隐约的馨香。明明昨晚才见过,今天一天反而更是牵挂,所以天才擦黑,他就往回走。 “爹爹,你快来呀!”臻儿玩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对着屏风喊话。她又拉过二弟平安咬耳朵,指示平安去催人。桐雨姑姑说,她是大姑娘,要给弟弟做榜样,不能总是缠着爹娘想着好玩。小姑娘觉得有道理,同时又想到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弟弟还小,做什么都没关系! 平安是姐姐的忠实拥趸,姐姐说什么,无不令行禁止。 臻儿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痒得直缩脖子。听完后,平安拍拍小胸脯,利索地往塌下爬。 杨桂来已经调过来,和徐图分了工,他专心跟着二公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孟淑妃收留了他。淑妃娘娘是个淡泊的人,蒹葭殿里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他跟着木逢春和方槐安安分学差事,不求出人头地。原本以为这辈子稀里糊涂过去就好,可老天不公,淑妃娘娘被叛党误伤,他原想着跟着木逢春为淑妃守灵,却被太子调拨过来。 太子说让他服侍小公子,他虽然不愿,却不能不从。 木逢春却不想让他年纪轻轻跟去冷清的皇陵虚度光阴。杨桂来心细不张扬,旧年还受过淑妃的恩惠。因此,太子让他举荐人时,他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杨桂来。 崇仪的这步棋走得悄无声息,可却在徐图头上炸响一个惊雷。徐图果然警觉起来,看着杨桂来的眼神充满戒备。要是杨桂来敢抢他在大公子身边的位子,他能咬死那小子! 好在杨桂来识相,主动向他示好,表示愿意服侍二公子。这小子也确实会来事,半天功夫就让二公子记住了他。 这会儿,平安才跨出一条小短腿,杨桂来已经捧着他的鞋子跪在脚榻上。 平安配合地蹬一脚,顺利地套上鞋子,又翘起一只小脚继续使劲。杨桂来完美地顺着他的力道,又套上一只鞋,张开手托住他往下跳的小身板。 徐图不得不说,杨桂来很会察言观色,服侍的时机恰到好处。 “爹爹,爹爹。”平安两脚着地,嘴里立时等不及呼唤起来。他哒哒哒地往屏风的方向冲,一不小心出卖了背后主使。他会说的长句不多,只能言简意赅地提炼出姐姐的嘱咐。“爹爹,姐姐叫!” 他年纪最小,谁也不会用规矩约束童真。就连齐姜徐燕都是一脸宠溺地纵容着。 阿满没忍住,飞快捂住溢到嘴边的笑声。弟弟傻得真可爱…… 臻儿一骨碌跳起来,红着脸站在踏上叉着腰,口中嗔恼。“平安!你个小笨蛋!!” 孟窅听见清脆的童言童语,好笑地推他。“好了,快去吧。迟了,你女儿可要哭鼻子。” 崇仪也是摇着头发笑,顺着她的力道往外走。 平安看见屏风后头露出一片衣角,蹦蹦跳跳地扑上去。他抱住崇仪的一条腿,使出在庄子上爬树的本领,顺着就要往上爬。 其实,他哪里会爬树。每回都是徐图托着他往上举,没等他出力,就爬上半人高。只是他自以为很厉害,一拱一拱地往上使劲。 崇仪轻松地把人提溜起来,一出手才发现,小儿子不仅变沉了,还长个子了。想来在庄子上,玉雪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平安亲昵地搭上他的肩,一手指着面红耳赤的姐姐,还在努力邀功。“姐姐!” 孟窅跟在崇仪身后走出来,摸一把小儿子的后脖子。深秋的夜风寒凉如水,别再玩出一身汗,回头出门吹着风可不好。 平安自觉地往孟窅身边凑,身子探出去半截,想起哥哥的叮嘱来,又乖觉地缩回来,仍旧让父亲抱着自己。 外间里,宫人们正在摆放碗碟,饭菜香味漫开在屋里。一室温情融融,间杂孩童的嗔闹嬉笑。就仿佛还是安和堂阖家和美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白月城也不再清冷。 二一七、笔墨与笔迹 崇仪放下小儿子,转身递出手,搀着孟窅。 平安站在榻沿,眼睛看向杨桂来,很自然地抬起一只脚,仿佛在表演金鸡独立。 杨桂来弯下腰,让平安搭着他的肩膀,一边帮他脱靴子。 鹿皮靴子脱下后,平安翘起脚尖,低头盯着自己的新袜子。 孟窅给孩子各自绣过一套生肖袜子,臻儿还有一套十二双各式小兔子的。平安最喜欢的也是他的生肖袜子,每回穿上他的小猴子,能一个人掰着小脚玩上半天。 孟窅觉得不该厚此薄彼,也给阿满和平安各自补上一套他们的生肖袜子。 平安今天穿的这双袜子上是一对红脸金丝猴儿。左脚的小猴儿高抬手臂做跳跃状,右脚上伸长了手捧着一直五彩绣球。两只脚并拢的时候,那对猴子仿佛正在投球般活灵活现。 平安轮流翘起小脚看过,俄而又双脚合拢站定。他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左脚蹭蹭右脚,右脚又碰碰左脚,看着小猴子兀自乐了一回。 臻儿扯一把傻弟弟,对他怒目嗔视。平安肯定是小时候在外头住的太久了,没有爹娘照顾,不仅身体不大好,连脑袋也不及阿满聪明。 “阿姐,看!”平安回过头,单纯地咧嘴一笑,指着心爱的小猴子给姐姐看。他瞥见臻儿足尖的粉色小兔子,又去拉阿满。“哥哥一起!好看!” 阿满很配合,也脱了鞋,露出一双龙头袜。他和琪哥儿一样属龙,因为生在腊月里,琪哥儿还曾取笑他,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尾巴”。 高斌眯了眯眼,心说这花样真好。大公子穿上这龙纹真是气派。尚服局正在赶制三爷的龙袍,绣的是五爪金龙。等到登基大典那日,大公子二公子也能穿上绣龙纹的王子朝服。 臻儿被弟弟一打岔,也恼不起来了。 崇仪也被孩子们拉过去,大的小的都围着他,一定要他评说谁的袜子最好看。长子令璋眼含得意,安静地看姐姐和弟弟争宠。 “你们阿娘的手艺,自然都好。” 阿满点头附议。他不争辩,阿娘绣的每双袜子都是最好的,给阿姐的和给平安的都好看,但最好看的肯定是他的小龙。龙和合万兽,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阿姐和平安有的,他都有。 臻儿滴溜溜转动眼睛,亲昵地攀上父亲的肩头,促狭一笑。 “阿爹羡慕了!我们有,但阿爹没有。”她娇哼,脸上一副理所当然,勒紧环着崇仪的手臂。“谁让阿爹一个人偷跑,把我们仍在山里。就不让阿娘给你。” 高斌就见太子笑了。这两天,太子的脸色明显比之前红润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也是饱满的。 “淘气鬼。”孟窅摸摸她的小脸蛋,把她从崇仪身上拉开。“你阿爹才回来,一口茶还没喝上呢。和弟弟们玩去,别闹他。” 臻儿扭着身子,吐出舌头做一个鬼脸。每次爹娘说悄悄话的时候,就会把弟弟们丢给自己。 “还是荣主子体恤我。”崇仪甩甩臂膀,批了一天的文书,肩背都是硬的。 梨茵这会儿已经见怪不怪了。太子爷和荣主子在一起的时候,半分架子也无,寻常百姓家的夫妻都少见这般恩爱的。 孟窅见他一手搭在肩膀上,也伸手一按,只觉得硬得石头似的,不由心疼。 “今天就别写字了,一会儿泡泡脚,也好松快松快。” 崇仪一手铁画银钩,全在每日勤练。他再忙也会坚持在睡前写一幅字,既是静心,也不至于手生。孟窅早就吩咐人准备文房四宝,纸墨还是阿满亲手挑的。 “好,都依你。”崇仪无不依她,握住她在肩头用力的小手,不想她辛苦。 孟窅很满意,但是不忘提一句长子的孝心。“阿满提前裁好了纸,墨条也是他选的。” 崇仪便走到桌前翻看起来,果然都是他惯用的物件。他用得趁手,阿满开蒙时,他准备的也是一式的笔墨。 孟窅扯扯他的袖口,眼里示意他莫要吝于夸夸阿满。这人总是对阿满太严厉,她总担心阿满受委屈,再和他生分。 崇仪顺着她,便说今天虽然不练字,但明早要补上。“把这些都收起来,送到宣明殿去。” 高斌听说这些是大公子挑选的,立刻高声答应,比得了赏赐还起劲。他叫来伺候笔墨的陆麟和李鹤,反复叮咛。“小心轻放,仔细着别磕着!” 孟窅更满意了。也叫来徐燕吩咐准备泡脚的药材和水盆。 平安经常泡脚,药材现成都有。不多儿,徐燕就取来艾草、藿香等药材,先用沸水浸泡调和。 高斌让人搬来太师椅,垫上厚厚的软垫,亲自服侍太子褪鞋袜。 孩子们趴在榻上齐齐围观,臻儿托着脸,脸上写着果不其然。 “阿爹的袜子一点也不漂亮。”她皱起鼻头,同情地睨一眼父亲。 孟窅慢悠悠走到榻边坐下。她挺着肚子,久坐不得久站不得,刚才一直站着,后腰就隐隐酸疼,只好坐下来歇歇。 臻儿手脚并用爬过去挨着母亲,一脸窃喜。“就不给阿爹绣!” 徐燕调好水温,用温水洗过手,走过来蹲在脚榻上。她刚才看见荣王妃坐下时一手托着腰,就猜她腰上不舒服。 “你们阿娘怀着妹妹辛苦,我也不敢让她绣袜子绣荷包。”崇仪好脾气的自嘲一笑。 臻儿才不信。谁会不想要一双漂亮的生肖袜子呢!琪哥儿也喜欢。阿爹一定是因为没有,所以故意这么说。她小心翼翼地摸一摸母亲的肚子,有心气一气阿爹。 “妹妹乖,以后让阿娘给你绣……绣……”臻儿点点脑袋,从小老鼠开始默背。“小猪?” 平安不懂,但听见姐姐说小猪,立刻一指向上推起鼻尖,吭哧吭哧学起猪叫来。王叔家的两个哥哥教过他,珣哥哥学得最好。 “也可能是小狗!”阿满试想了一下,觉得小妹妹肯定不喜欢又胖又笨的猪。“小狗更可爱!阿娘生一个属小狗的妹妹嘛……” 孟窅轻笑,挺挺肚子方便臻儿姐姐和“小妹妹”交流。“这个……阿娘也做不了主。” 阿满很担心,万一小妹妹没赶上属小狗,变成小猪怎么办…… 崇仪泡着脚,热度从足底徐徐流过浑身筋脉,驱散积累多日的疲惫。他觉得整个人暖洋洋的,仿佛饮下甘醇的佳酿。他浑身轻松,指着满面严肃的长子,只觉着好笑。难得看见这孩子犯傻,到底还是个孩子。 “俗话说,属狗的机灵,属猪的更是福运连绵。都好,都好!”高斌见机凑趣。托生在荣主子的肚子里,属什么都好命。 他顺着太子所指,怎么看怎么高兴。大公子沉稳长进,他觉得老怀安慰。大公子偶尔犯傻,露出孩童天真的一面,他更觉得欣慰。 一家人和乐融融,谁也没留心一座屏风之隔,陆麟悄悄掩下一场官司。 因为崇仪下令,陆麟和新来的秉笔太监李鹤一起进来收拾条案上的文房四宝。每天,太子练笔后,也是由他们俩收拾笔墨。太子御笔都要整理归拢,不能随意流转。 条案上铺着白纸,靠里的那头散落着几张洒金笺。李鹤正要收起来,一眼扫过却都是菜名,纸上写写画画的。他一时吃不准,捧起来辨别上头的字迹。 陆麟发现他的动作,斜眼掠一眼。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荣主子的字。荣主子的字是太子手把手教的,连大公子都没有这般待遇。这些年下来,也练得七八分形似,难怪李鹤认不准。 他招招手,示意李鹤把洒金笺给自己,单独放进一只长匣子里。太子的膳单在荣主子这里,这些都是荣主子白天随手草拟的。 李鹤对陆麟十分恭敬。他年级大一些,但却是新来的,不比陆麟有潜邸的资历在。而且,陆麟是高总管的徒弟,在自己站稳脚跟前,决不能开罪他。陆麟又清楚太子的习性,办差也细心,他每天都用心观察陆麟的行事,只为了更好地服侍太子。 出门后,李鹤好声好气地向陆麟请教。 “太子从不用洒金笺。夜里练字多是斗方。”陆麟脾气好,不藏私,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他。“那是荣主子的字,你以后可要认清楚。” 他不怕李鹤赶超自己,他的目标可不止是伺候笔墨。早晚他师傅会老去,他将来是要接替高总管,贴身服侍大王的人。 李鹤连连点头,又好生拜谢。经过陆麟的解惑,再回想起刚才的字迹时,就觉得那笔触纤细柔美,果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他就说嘛……太子怎么会写那么多菜名。口蘑发菜鸡髓笋,龙井竹荪如意卷,好像还有一道干贝冬瓜盅。也不知道这位荣王妃是怎么想的,纸上写着不少荤菜。要是给外头御史知道,岂不是给太子添乱…… 陆麟不知道他的胡思乱想,又好心地安慰他。“多看几回,你就知道了。” 二一八、客气与生气 下了差事,李鹤让陆麟先回去休息。 “瞧这天,明儿一准起风。我去弄两碗羊汤来,咱们暖暖身子好当差。”他把手插进袖口,缩着双肩抵御夜晚弥散的寒气。 “不用那么麻烦,我回屋喝碗热茶就行。”陆麟摆摆手婉拒。虽说穿上这身鹭鸶织锦的袍子,他们到底只是伺候人的,没那么金贵。何况孝期里,羊汤是犯忌讳的。陆麟也好心地提醒李鹤。“眼下还不到该喝羊汤的时候,我估摸你得白跑一趟。” “该打!该打!瞧我这张破嘴,怎么突然就馋起羊汤来!”李鹤面上一惊,抬手打自己一个嘴巴,手心滑过面皮,半点脆响也无。“多亏陆哥提醒,否则膳房那头少说也得奚落我一通。” 陆麟看他假模假式地打自己的脸,觉得他说话也挺假。不过无所谓,宣明殿里有张爷爷和他师傅四只眼睛盯着,一个小小的李鹤翻不出花样来。 “要不,这就回去?”他一派和气地指着回屋的路。 “您先回。”李鹤也堆着笑,十分客气。“膳房里有我一个同乡,我去看看。讨不到羊汤,有碗菌子汤也成。” 这并非假话,他的同乡确实在膳房里供职。不仅是同乡,还同姓李。同在一个村子里,七拐八弯的没准还能勉强算是亲戚。 “那成,你慢走,我先回屋了。”陆麟转头毫无留恋地抬脚。 李鹤目送他的背影,热心地在他身后说:“我那同乡如今管着白案,往后有什么用得着的,您只管招呼一声。” 陆麟没答应,李鹤也不再纠缠。他刚才故意提羊汤,就是想试探一番。另外,他还要去膳房看一看,荣王妃的膳单是不是真的。 李鹤如今在宣明殿当差,只凭那身官袍,走到哪里都被人敬着。他一走进膳房的地界,守门的小太监立时屁颠颠地迎上来恭维。 小德宝从窗户里一眼扫过,不屑地嗤笑。“就像哈巴狗儿看见肉骨头似的,恨不得飘起来。” 话音未落,他师傅从后头赏了他一个爆栗子。 汤正孝冷笑着,心说,你小子从前也是一个德行。 小德宝乖觉地闭上嘴。膳房里不张嘴,这是汤正孝的规矩。还好他这会儿只负责烧柴,要是对着灶头案板说话,师傅一准儿废了他。 李鹤的同乡也从案板上腾出手,随手从蒸笼里捡出两只白白胖胖的包子。从前是李鹤巴结他,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这小子居然挤进宣明殿去,还给太子伺候笔墨。他琢磨着李鹤这是要发迹了。就连大管事得知他和李鹤的关系,也对自己另眼相看。这几日分派的活计都轻松不少。李同不由庆幸,从前自己没疏远李鹤,今天才能沾上李鹤的光。 李同把热腾腾的包子塞给他,憨厚地笑着。“什么风把老哥你吹来了。快,趁热吃。” 李鹤才下了差事,肚子里唱空城计。他一边谢,一边接过包子。暄软洁白的面皮散着诱人的热度,他不客气地一口咬下半个,香气跟着飘起来。 李鹤嚼了一口,咂咂嘴对李同挑起眉头。包子很香,馅儿是素的,翠绿的菜叶子里和着粉丝、豆干,还有香菇。李鹤在咬一口,这一回慢慢细品。 “这里头……”拌馅儿的油是新熬的猪油,喷香醇厚。太子守孝,宣明殿上下跟着太子茹素,个个儿都是有日子不沾荤腥,吃得脸都绿了。今天这包子馅儿一入口,他才算活过来半边。 李同一把用包子堵上他的嘴。看破不说破。“快吃,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李鹤边加紧进食边点头,心道,膳房里的门道果然多。 李同又悄声告诉他,以后常来膳房,自己悄悄给他留口好吃的。 “够意思!”李鹤斜着肩亲昵地撞他。两人又闲聊几句,忽然李鹤耸动鼻头,在空气里捕捉到一缕咸香。 李同也闻到了,往身后看一眼,为他解惑。“汤总管在发干贝。你别说,这位汤总管本事不小,太子爷点名要吃他的手艺。” 李鹤一下就猜到,这干贝是用在荣王妃的冬瓜盅里。果然就听见李同接着解释。 “虽说是孝期,可西配殿的娘娘有妊,还有三位小主子在,怎么能一口荤腥不沾。礼法也不能不近人情,这是老祖宗默许的规矩。” 李鹤点头说是,知道自己这趟没白来。他猜,明天这道冬瓜盅,一准出现在太子的碗里。这位荣王妃可真大胆。 可李鹤没想到,第二天,太子不仅没喝几口汤,傍晚的时候更是沉着脸从宣明殿走进西配殿。他纳闷地想,难道荣王妃弄巧成拙了? 他和陆麟止步于殿门外。听说,荣王妃不爱使唤内侍,虽不作践内侍,却不叫近身服侍。不知道为什么,但在潜邸时就是这样。他见陆麟习以为常地立在外边,连高总管都只在厅堂的屏风外待命,并不跟着太子进屋里去伺候。 不一会儿,郡主和两位小公子也出来了。大公子走在最后头,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脸上写着不放心。 李鹤的心就悬得更高,不由胡思乱想。莫非太子不想当着小主子的面训诫荣王妃,所以找借口把他们都送出来? “阿满。”臻儿走回去,牵起弟弟的手。“快走呀。阿爹肯定是不好意思,他那么大的人了,还要阿娘来哄他。” 李鹤的心一抖,恨不得当场失聪。不愧是荣娘娘生的,可真是敢说! 孟窅刚刚哄着他坐下来,这会儿心里还直打鼓。她从没见过明礼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所以急忙打发孩子们去别处玩。 崇仪满面怒色,胸膛起伏不定。他虽然依着孟窅在榻边坐下,可体内窜动的戾气让他心头如有澎湃浪涌。他捧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一口,突然间沉下脸。 “茶房是什么人在伺候?!拖出去打!”他蓦地发作起来,抬手砸碎了一个杯子。“宫里尽养着些敷衍怠慢的废物!” “这是怎么了!”孟窅惊跳起来,忙抱住他的手。她瞥见地上碎裂的茶碗,茶水和碎片四溅。高斌膝行进来,什么也不说先低头认错,后头陆续跟进来一波人,尽数趴伏在地上。 崇仪的手被桎梏后,理智也跟着回笼。他本是极为克制的人,此刻见孟窅花容失色,心中又生出懊恼来,只是气息还是不稳。 孟窅满目忧心,一双眼来回搜寻他眉眼间的痕迹。“你怎么了?一碗茶罢了,也值得你动肝火?再说也没人怠慢我,他们哪儿敢呢?” “量他们也不敢。”崇仪冷哼,见她吃力地挺着腰,便卸下力道垂下手,揽上她的腰。 孟窅便顺势靠进他怀里,一手捂着肚子,长长地嘘一口气。 崇仪急忙侧身扶她慢慢落座,一手托着她的后腰。 孟窅环着他的脖子,半挂在他的身上借力。她悄悄地越过崇仪的肩,向他身后使眼色。 跪在最前面的高斌感激不尽,一边用衣袖胡乱抹了地上的碎片和水渍。还好只砸了一个杯子,他很快就抹去痕迹。跪着的奴才一个个倒退着往外爬。 李鹤不够资格,只能跪在最外围,可他还是有幸看见太子的怒火来如惊雷去若云散,莫名其妙不了了之,也对荣王妃受宠的程度有了更深刻的的认知。 孟窅隆起的肚子顶着崇仪,让他无法不小心翼翼。崇仪苦笑着运气,一壁抑下内心的愤怒,一壁无力感慨,当真是拿她没辙。 孟窅摸着他脸上残留的怒色,轻声柔语。“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崇仪执意不说,半晌扶着她并肩在榻上躺下。他先让孟窅躺好,然后重重地将自己摔进软垫里,胸口还是郁闷不已。 孟窅没法子,只能无声作陪。怕他气坏了身体,她只能轻轻拍着他哄。 许久后,崇仪阖上眼,仿佛妥协一般,徐徐开口。 “钱益今天来求见。”他的嗓音略带沙哑,透着疲惫。“他不肯出仕。” 生气的时候最忌讳憋在心里,见他肯开口,孟窅愈发温柔地放轻手上的动作。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崇仪笑得咬牙切齿。“他想要急流勇退。他不信我!” 他笑得瘆人,孟窅一手拍着他的心口,哄孩子似的替他顺气。“钱先生是这么说的?” 怎么可能?!谁也不敢说出口。崇仪冷哼。 孟窅得不到回应,稍作思量后,又进一步确认。 “他既然没说,那是有人在你耳边挑拨嚒?说这话的人才是居心叵测呢!” 崇仪继续沉默,胸口又开始起伏。 孟窅连忙抬手,想把他的火气揉散开,一边把钱益冒险下山为他奔走的事说出来。 “人在难处,方见真心。他若是想走,那时候一走了之岂非易事,何须等到如今。” 崇仪这回开口了,却是问她:“那时候,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 “不会的。”孟窅安抚。“你信他,我信你呀!” 崇仪不由陷入沉思。今天钱益表明心志,他当时便恼火了。如今想来,当时钱益的神情坦然,并无遮掩闪烁之处。 孟窅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轻缓,知道他听进去了。她保持均匀的力度,心里觉得挺好笑的。原来这人也会钻牛角尖,像孩子一样。思及此,一颗心越发柔软。 “你别多想。钱先生也是有春秋的人,为你鞍前马后不辞辛苦,如今想清闲一些也没什么。” 孟窅往他怀里蹭一蹭,促狭地进言。“他不想做官,咱们爷不勉强,就让他专心教阿满读书。” 二一九、开解与开景 崇仪不觉失笑,嗤一声,积郁的怒气和力道霎时随之散去。他捉着孟窅的小手,翻开她细嫩的掌心,将羊脂般的温润贴在自己一边面颊上。 孟窅好脾气地任他摆布。两人挨得近,她靠着崇仪,明显地感觉到他放松了气力。她悄悄舒了口气,怜惜地抚过他的面颊,抹去他眉梢残留的秋意。 “好!就依你。”崇仪阖上双眸,唇角微微翘起,玩味地。“他不肯出入朝堂,就让他做这个太子太傅。” 孟窅一惊,抬手拍他。“胡说什么呢!” 她再不懂事,也知道太子之位关系国本。否则,梁王和宁王乌鸡眼似的斗了许多年,难道只为了争一口气嚒。 崇仪笑她大惊小怪,锁着她的双眸理所当然地反问。“我既践祚,将来这天下必然留给我们的孩子。不是阿满,还有平安。” 他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肚子上,轻松地开起玩笑来。“不然,问问这个小的。” 孟窅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没好气地剜他一眼。“越说越不像样了!” 她拍开他的手,气呼呼地挪动笨重的身体。她如今坐不住站不住,躺着也时不时就要翻动一下。尤其平躺时,孩子压得她透不过气来。陪他躺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腰里隐隐泛酸,再被他的话一吓唬,整颗心都乱了。 崇仪观她脸色微变,不好再玩笑。他扶着孟窅慢慢坐起来,仔细地托着她吃力的腰,口中柔声安抚。“别动气,我随口一说罢了。” “这是能随口玩笑说的嘛……”孟窅还是沉着脸,气了一会儿又觉得委屈。她推开崇仪,往榻边慢慢挪动。 崇仪只得赔着小心,拉过靠里的垫子摞起来,帮她坐得舒服些。 “好,是我冒失了。”他放下身段一昧地哄,说着说着,他忽然失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也来和我置气,不顾自己的身体了?” 高斌蹑手蹑脚地往回退,缩着肩把自己团做一个球,藏回帘幔后。刚才荣王妃突然惊呼,他怕出事,只有悄悄跑进来打探。主子不传唤,他只敢在帘幔后竖起两只耳朵站桩子。 他悄不做声地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太子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可那语调比春风还轻柔,仿佛刚才满面阴沉冲进屋的另有他人。荣主子是真有本事,三言两语就把生气的太子哄好了。就凭这点,高斌不得不佩服荣主子。他想了想,决定就在原地占着。万一一会儿用得上他呢…… 屏风后,崇仪重新哄得佳人舒展眉头。他挠挠孟窅的手心,无条件的举手投降。“如今敢对我甩脸子的,天下唯你一人。” 孟窅顿觉羞赧,飞快回嘴。“我哪敢给你脸色看。你是说你的宝贝女儿吧!” “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崇仪趁机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轻啄一口。“你这辈子都得陪着我,逃不掉的。” 孟窅就像被喂了一口蜜糖,嘴角不由翘起来,佯怒的面具轻易碎裂。 此时气氛恰好,情意正浓。崇仪心意微动,脱口而出。 “明天去宣明殿吧。孩子们都安顿好了,也该多陪陪我。” 半是撒娇半是幽怨的话从他口中道出,勾得人不由心颤。话里的缠绵情意又似暖风拂过心湖,带起层层涟漪。孟窅的眸中泛起盈盈水光,凝望着他欲语还休。 反倒是崇仪一派坦荡。话说出口,他索性放开心底的别扭步步紧逼。 “如何?明日移步宣明殿可好?” “才来多久,孩子们还不习惯呢!而且,那也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孟窅红着脸,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快别糊弄我了!还没除服呢,外头知道会说闲话的。” 再说,他每晚都回来就寝。早膳和晚膳也都在聿德殿一起用,哪里就差一顿午饭的功夫。 适才心念浮动,他未经深思就开了口。经她一说,崇仪也知道这个提议有欠妥当,虽则心中失望,也只有很快打消念头。 “孩子越大,反倒越叫你挂心。我只有往后排的份。”崇仪不由感慨,一边替她揉着腰间,一边作出委屈的表情。“等这个小的出生,荣主子眼里越发没有我的位子了。” 孟窅听了哭笑不得,明知道他只是做戏,还是好生安慰。“孩子都会长大,将来还不是咱们两个凑合着过日子?你也说,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阿满他们长大了,也会有自己的家。等到那时候,你可别嫌我成日歪缠。” 孟窅说话一贯平铺直叙,与崇仪常见风雅文士大相径庭。可偏偏这番仿若老夫老妻般家常,却触动着他的心房。崇仪回想两人成婚至今六七年的光阴,玉雪的性情依然仿若初见。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孟窅才提醒他。 “快起来把衣服换了。我再让人端一碗梨汤来。”刚才他气冲冲地推门进来,朝服也没来得及换下。这衣服绣样错杂繁复,为了让衣物看起来挺括威仪,宫人反复上浆熨烫,其实穿在身上束缚得人手脚都不自在。躺着也不舒服,上头的金线蹭得她的脸都疼了。 崇仪也觉得这身衣服不舒服,于是高声唤人进来服侍更衣。 高斌回应得极快。衣服早就准备下了。其实,太子平时很讲究,每逢出入必会更换衣物。大郡主出生后,太子更是注重。回到府里都会先洗漱更衣,然后才让孩子们近身。 孟窅就在他身边吩咐人去端梨汤,一边与他解释。 “梨汤清肺祛燥,你正好也喝一碗。这是给平安炖的,不会甜,你也能喝。” 高斌离得近耳朵尖,就听见太子嘀咕。 “我倒是沾了平安的光。” 高斌这才敢抬头打量太子的神情,果然见他已经神色如常。他虽然跟随太子的年月最长,可也不敢直面发怒的太子。 孟窅没听见,她正指挥人去打理水晶帘子。他刚才冲得太快,把水晶帘子都打乱了。那会儿没人顾得上收拾,留着好几串还绞在一起,看着伤眼睛。所幸工匠的手艺牢靠,孟窅都担心他把水晶链子扯断了。 齐姜看了一眼,让人把帘子先撤下来。“这个一时半会儿解不开,还是送回司设房,让他们打理好再送回来。” 孟窅回头埋怨地瞪一眼崇仪,没奈何地摆摆手。 崇仪换上素缎的圆领袍衫,迷楼灰衬出他白皙的肤色。他迎上孟窅谴责的眼神,哂笑以对。 高斌把换下的大衣裳收起来,换了陆麟,捧着文书奏折呈上来。 孟窅才知道,他居然气得连公文都没批完就冲回来了。可见他多看重钱先生…… “这里铺展不开,换去书房吧。”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在西配殿腾出来一间。里头摆了一张长案,阿满白天在案头练字,崇仪晚上回来也会在那里临帖写字。 “不用,就在这里。”崇仪指着榻上的小条桌,示意陆麟把东西就放在榻上。“多是些请安折子,不费多少时候。” 陆麟也是人才。他仿佛早有预见,还准备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砚台,放在条桌上大小刚好合适。 孟窅便起身想避开,又被他叫住。 “你就坐在这儿陪着。”崇仪一勾手,揽着她的腰身。 孟窅没法子,顺着他的话坐下来。正好宫女捧来一只蜜合色带盖瓷盅,孟窅就把人叫到跟前。她亲手揭开碗盖,用手背试过碗壁的温度。 “先把梨汤喝了。”她捧起瓷碗来,趁着他还未提笔,先把梨汤送过去。 李鹤是伺候笔墨的,此时正给陆麟搭把手。听见荣王妃稀松平常地指挥太子,暗里又是一阵稀奇。再看高总管很是赞同的模样,他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想来这位荣王妃不久后就是中宫王后了。 那瓷碗比茶碗略大一些,碗里的梨汤又清又亮。崇仪喝了一口,尝出汤里还放了川贝。汤水微烫,一碗喝下去,身体都暖和起来。眼下时节喝着果然不错。 “你也喝一碗。”崇仪放下空碗,口中还有回甘。 “和平安一起喝过了,孩子们都喝了。”孟窅看着他喝完,又绞了帕子给他擦手。随后,见崇仪拿起朱笔来,她就从绣篮里挑了彩线来打络子。 一时无话,二人专注各自手头。 高斌四下看过,觉得屋里的人太多了。这一间本是燕坐之所,格局不大,人一多就显得逼仄。而太子喜欢清静空阔的场所,而且屋里烧了地龙,人多难免气闷。他不动声色地把服侍更衣和吃食的奴才打发出去。 可即便如此,太子和荣王妃身边各自一拨人,还是显得屋里有些挤。高斌想着荣王妃不爱用内侍,少一个是一个,又把李鹤打发出去。 李鹤有些不乐意,可也不敢对高斌造次。谁叫陆麟和高斌是师徒,跟随太子从潜邸进来的。他们排挤自己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鹤乖觉地退出去,临出门前,还是不死心地往里看一眼。这一眼,又是一桩稀奇事。太子把奏折递给了荣王妃…… “看看。”崇仪指着折子上朱笔画圈的字样,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孟窅不疑有他,探头过去一看。跃然纸上所书仿佛是草拟的年号。新王登基,翻过年后就要改元。年号将昭示新王的治国之本。 纸上书写的是工整的馆阁体,两个字一组,自右向左排列。承平、长乐、建昭、保定等等。而长乐二字旁有朱红画圈。 “这是留给臻儿的。” “长乐公主?”从年号里给女儿选封号,也是前所未有了。孟窅并不说破,又默念了一遍,也觉得十分顺口,寓意也好。再往下看还有崇仪的笔迹,写着“开景”二字。 孟窅看了,不由吸一口气,心中震撼。 开景,开辟光明局面。 二二零、生事与生辰 御笔传示三省,朝廷上下便都看明白新君的心意。这一位是潜龙出渊,预备大展身手了。 年号有宣政统、明正朔、申皇威、履王道之意义。实在是经历了桓康一朝乱如麻的局面,礼部草拟时就存了个心眼。 苏启秀也在礼部。自从宁王失势,他的日子越发艰难。回想当年皇长孙才降生时,他们苏家何等光鲜,便是平江侯府的人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好在他为人谨小慎微,没有因为女儿和外孙抖起来,否则后果不堪细想。彼时,谁能料到爹不疼娘不爱的靖王能走到最后。朝野内外眼瞧着梁王和宁王斗法,谁曾想最终花落靖王府。 礼部尚书为了年号埋在典籍中抓耳挠腮的时候,苏启秀就陪同在旁。老尚书早就是该致仕的年岁。他是侍奉三朝,历经动荡,临老了就图一个太平。苏启秀自从宁王倒台,很是遭人冷眼讥讽,因此他自认十分体谅老尚书的心态。承泰、长宁……其实当官儿的才最希望天下太平。乾坤清明,海晏河清,老百姓太平度日,他们的日子才能安生。 可新君自有格局,开景二字不仅昭示他的胸怀,细品着还有拨乱反正的意味在里面。 钱益也听说了。太子特意让张懂告诉他,一并发下的还有钦册太子太傅的谕旨。眼下还只是口谕,正式的诏书得等到新君登基大典之后。 钱益觉得挺好,当即欣然受命,对着宣明殿的方向大礼参拜。比起为官,他自认更适合做谋士。朝堂之中牵扯甚多,掣肘更大,他看不惯尸位素餐之辈,更痛恨官僚朋党之风。靖王大业得成,他原想着功成身退。如今能留下来继续教导嗣君,实在是非常体面,又足以可见太子对他的信赖。 这边,崇仪安置了钱益,了却一桩心事。转头,外头热议的话题就集中在太子人选之上。太子膝下仅有两位公子,二公子还是个体弱的。大多数人都猜太子人选非璋公子莫属,可也有少数人嘀咕起来,孟家那位王妃正身怀六甲,说不准很快再添一位公子。 细数起来,伽罗开国以来竟然找不出长子继位的先例。先王抢了兄长的王位,隆安王因为生母得宠而被临终授命,其实非嫡非长。若非如此,先王起事时也不会一呼百应。还是因为隆安王根基浅薄,身世和政绩都无法服众的关系。 舆情传着传着,就有人提出一桩更要紧的事情来。早先,靖王入主东宫,就有人议论太子妃的人选。世人皆知,靖王有两位王妃,两位都是正经上过玉牒的嫡妻。可国无二主,焉有并列王后之理。 那会儿,桓康王病重,大家按耐着不敢发声,可私下里众说纷纭。如今扯出嗣君的人选,大家又不由推敲起来。若是孟王妃被册立为中宫,两位公子就成了嫡出。老学究看重嫡庶尊卑的礼数,自然乐见来日嫡子正统。可一想到孟王妃平妻的身份,心里又不免芥蒂。 若是李王妃膝下有一位公子,说不得清流要竭力为她发声一回。可这么些年,李岑安病病歪歪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连京城百姓都默认李王妃必然生不出孩子。元配和嫡子如何取舍,着实让许多人为难。 崇仪安坐殿堂之上俯瞰百态,将一切尽在掌握。他心中早有决断,也与孟窅事先交过心。他预备在正月大典上颁布册封的圣旨,李岑安为王后,玉雪暂且屈居贵妃之位。 “这也没什么。当初是因为妯娌间总有人挑事,我才觉得有了名分,能省心一些。其实阿琢一直挺维护我的,我也没怎么吃亏。如今咱们家的身份不一样了,即便是贵妃,想来也不会再有人来找没趣。”孟窅大大咧咧地表示接受。 崇仪捏捏她的手,为她的直白发笑。别人眼热的名分地位,在她眼里,只是减少麻烦的挡箭牌。而嫡妻的名分,嫡子的意义在她眼中仿若无物。 “有你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孟窅还不知道童晏华意外身故,确实再也没人会来找没趣。众人皆知五郡王妃从前与荣王妃不睦,何况童晏华死得极不体面,至今还没人对她说起。她窅还以为,童晏华是受了五郡王的连累,身为逆党家眷被圈禁或流放了。 崇仪便像是饮下温润的蜜酒般,心尖都泛着绵软甘甜。他总是拿玉雪没辙,看着她一派天真,真是又好笑又无奈。反而因为孟窅的退让,他只想更偏护她们母子,好不叫她吃亏。 转眼间,时间进入九月。九月廿一是崇仪的三十岁生辰。整生日原本该大办的,今年形势特殊,崇仪直接示意不办。 李岑安借着寿宴的事,派人去宣明殿请过一回。可是被崇仪简明扼要地回绝了。还有什么比国丧更严肃的理由呢! 李岑安的本意也不在讨好崇仪。她只是想借机与太子见一面,许多事还没机会开口。她信得过的奴才还都在潜邸滞留不出,桩桩件件都让她感觉受人桎梏,连呼吸都是压抑的。 分明她只是私底下的关切,可太子却把事情摊到台面上大做文章。太子全然不讲情面,一口回绝她不说,居然还让高斌上门来严正申饬自己一番。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她孝道有亏,对先王不敬,对孟王后不敬。 高斌转述太子的口谕后,李岑安羞得连日躲在房里不敢见人。她只得对外假称痼疾突发,因此一时思虑不周。等到她一个人躺在床里的时候,她恨恨地咬着被角,默默流下屈辱的眼泪。可笑,真可笑……倒要感谢太子从前的铺垫,她的“病”来得如此容易! 二十日夜里,孟窅单独告诉高斌,明天她要去宣明殿,亲手为太子下一碗长寿面。她嘱咐高斌腾出一间房来,也千万莫要走漏消息。到时候,她悄悄带两个人溜进去。 高斌笑得一脸尴尬,嘴上应承,心里直告饶。荣王妃的心思真真是天马行空。宣明殿是什么地方,那是能偷偷溜进去的地界嚒…… 高斌把这话揣在肚子里,一整宿都不安稳。第二天跟着太子走出聿德殿,他紧忙把事情全盘托出。这种掉脑袋的事,他哪敢做主?! 崇仪听罢不过莞尔,眼底露出十足的趣味。他点头道好:“此事莫要伸张,你仔细安排。” 高斌一缩脖子,苦笑着应承。荣王妃爱玩闹,三爷比她还爱玩。这对鸳鸯感情好,尽耍着他一个人好玩呢! 送了太子上朝,高斌把宣明殿的人点齐,內监、宫女、侍卫每个角落都要提前打点妥帖。太子说“仔细安排”,务必要让荣王妃“玩”得尽兴。 御膳房里,汤正孝也是少数知情者之一。前一天,晴雨神神秘秘地来与他咬耳朵。 “得了,姑娘只管回主子,让主子放心。奴才一应准备妥帖,直接送到宣明殿后门上头。” 晴雨点头,对汤正孝翘起大拇指。如此便又省去往来御膳房的工序,也少惹人瞩目。 “还是您老想得周到。” 王妃说要下汤面,可也不会让她站上灶头。好在从前在王府伺候的时候有经验,汤正孝很快就把食材器皿都备齐了。 两只陶罐,一个盛着高汤,一个盛着山泉水,连同炉火一同送进去,和面不能早不能迟,赶着出门前现擀出来,撒一层细粉,就能让面条根根分明。荣王妃只管把面条扔进滚沸的水里,等面条煮到八九分熟,捞出来往高汤里过一层,最后盛进碗里,再卧上两棵最嫩的菜心。孝期里,连鸡蛋都省了。 高斌多少年不曾亲自动手给人开门,给三爷打门帘都有徒弟争抢着劳动。今天破天荒的,他偷偷摸摸守在宣明殿后门上,时不时从半掩的门扉里往外头打量。 日头高升,洒下稀薄的暖意。宫道尽头走来一支队伍,晴雨扶着荣王妃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五六个人,手里捧着大小家什稳稳走近。 高斌做贼似地左右打量过,确定没有碍眼的宫人出现。他使劲推开宫门,冲着来人打手势,一壁控制自己的表情,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紧张。他想,改明儿一定得向三爷讨个赏,这趟差事可真不容易。 孟窅感染了高斌地紧张,加快迈着碎步。一行人屏息走过长长的宫道,侧身从门缝里钻进去。 晴雨提着一颗心,她是真地紧张。为了隐秘形式,荣王妃不肯乘轿子,也不肯带足宫人。她一路扶着荣王妃走过来,生怕磕着碰着。刚才进门的时候,她看着荣王妃跻身钻过门缝,多害怕一不小心碰着她的肚子。 跟过来的宫人还是头一回走进叛乱后的宣明殿,他们的眉目间隐藏着兴奋,看着高总管对荣王妃的恭敬,一个个与有荣焉。 高斌直接把后殿腾出来,连摆放炉子陶罐的矮桌都摆好了。他提前向汤正孝打听过,荣王妃带什么东西,走什么流程,他必须心里有数。 孟窅看着高斌和晴雨指挥宫人摆放,她扶着肚子慢悠悠在殿堂里走动。 不一会儿,崇仪绕到后头来。乍一见面,他满面惊喜地快步走上来。 “早前还说不合适,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他的脸上映着明快的喜悦,牢牢握着孟窅的手。 高斌抬起眉头瞟一眼,心中止不住嘀咕。装!真能装! “今天不一样。”孟窅浑然不察,对着崇仪骄矜一笑。“瞧你忙得,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吧。” 崇仪还在充楞装傻,耐心地等她解惑。 孟窅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念叨。“你呀!忙起来连自己的生辰也不记得。” 宫人已经摆好膳桌,她将他引到桌边,两手按着他的肩膀,押着他落座。 崇仪这时候做出恍悟的表情来,还恋恋不舍地牵着她的手,半是拈酸地玩笑。“所以,你是特意来为我庆生的?先头我说过不大办,这些天你只陪着孩子们,也不听你们提一句,我以为你也不记得了。” 孟窅甩开他的手,佯嗔道:“瞎想什么呢?!我们怎么会不记得,不止我记着,臻儿她们也都悄悄给你准备寿礼呢!” 崇仪又换上惊喜的神情来。“果真?”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孟窅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拿乔道:“你也别问,等晚上回去自然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 说着,她叮嘱崇仪安生坐好,乖乖等她做了面条来。 二二一、长寿与长情 崇仪依依不舍地牵着她的手,一双盛满柔情的星眸直跟着她的身影。见她扶着腰,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整颗心都跟着她的步子摇荡起来。 “何苦亲自动手。”他的视线在她圆隆的肚腹上流连,嗓音微冷。“什么时候起宫里尽养着闲人了。” 高斌与众人适时地缩一缩脖子,可谁也没有吱声。一屋子都是人精,等着孟窅先开口呢! 果然,不等崇仪的话音落地,孟窅拍开他的手,面含嗔意。 “那能一样嚒!”她鼓起面颊,神情与臻儿如出一辙。“叫他们动手,倒不如索性叫汤正孝过来伺候。我还乐得清闲呢!” 高斌把不屑藏进心底,绷紧唇线不让自己失态地撇嘴。他特别烦听见汤正孝的名号,虽说姓汤的不可能威胁他的地位,可他也轻易动摇不得汤正孝的地位。那老家伙把持着三爷一家的胃口,连大公子也偏爱他的手艺。 高斌收拾起内心的不满,继续为太子的表演捧场。他做出一副惶恐的表情,把自己揉进泥地里,姿态十足卑微。“奴才不敢。奴才笨手笨脚的,没得坏了荣主子一片心意。” 崇仪正感动地凝视着孟窅,忽然听见高斌谄媚的声音,恼火地瞪他一眼。 得,马屁拍到马腿上……高斌弯下腰,没趣儿地摸摸鼻头。他刚才就不该凑上去打岔。 孟窅便慢悠悠走到小桌边。食盒打开着,在桌面上一字排列开。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泛着泡泡,翻腾起白色的水雾。 她一张开手,晴雨立即靠近了,替她挽起袖子,又用丝带固定起来,好方便她动作。 孟窅从竹篾拿起盘成一圈的面条,面是金黄色的,又细又软。因为是长寿面,汤正孝也拿出真功夫。看似普通的一盘面,其实是完整的一整根。 她轻轻穿过盘起的圆孔,慢慢往沸腾的汤罐里放进去。 晴雨捏着帕子,两只眼珠子盯在罐子口上,以防万一有热汤溅出来。不止她一个,屋里站着的都聚在她身边,连太子都悄不做声地走上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惊吓了她。 孟窅若是回头,就能看见一屋子严阵以待的架势。还好她正专心致志地下面。 崇仪喜欢有嚼劲的面条,汤正孝揉面的时候掺一些盐,面条吃起来劲道还有回味。面条在滚滚开的热汤里上下翻腾,不一会儿汤色渐渐泛白,混了面粉的柔白。 孟窅用长筷捞起面条,在依旧沸腾的面汤里上下来回涮过三遍。她的手边很快出现一只瓷碗,孟窅接过碗,把面条盛进去,依旧盘成一圈。盛面的碗并不大,面条也就是成年男子一大口的量,她托在手里也不显得吃力。 高斌踮起脚跟探头看一眼。一般人盛面会挑一筷子横铺在碗里,看起来根根分明,也方便下筷子。荣主子盛的面条盘成鸟窝似的,乍一眼都看不出是生的还是熟的。 他斜着眼睛去瞄太子的神色,却见太子柔情满目。他便知道,光是闻着味道,太子都比吃了仙丹还舒坦。 孟窅又烫了两颗菜,往面碗里浇一勺香味浓郁的汤底。她几乎不下厨,下面也磕磕绊绊的。煮完面才想起烫青菜,等青菜熟了,面条就有点坨了。 崇仪始终悬着一颗心,等她完成最后一步,给面条浇上汤,立刻伸手拿走面碗。一转手,他把面放在高斌举着的托盘上。 孟窅还没来得及炫耀自己的成果,忽然眼前一花,手里就空了。她一回头,就撞进崇仪的怀里。原来他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过半步的距离。 “辛苦荣王妃。”崇仪紧忙慰劳她,抽了晴雨手里的帕子替她擦手。 晴雨默默往一边退开。她服侍荣主子七八年,看她们夫妻依旧好得连体婴似的,她一壁替荣主子高兴,一壁也暗暗稀奇。谁曾想,太子竟是如此长情之人。放眼宗室女眷,哪个也比不上荣王妃的福气。 孟窅见他慢条斯理的,急忙抽手,口中催促他。 “瞎忙什么呀!谁让你过来了!”她推着他往桌边就座,再一看,带来的小菜已经整齐地摆开在桌上。“再不吃,面就坨了!。” 面条不多,汤正孝还准备了蒸素饺、香煎小米糕。孟窅煮完面,喜雨把水灵灵的菌子倒进鸡汤里。等汤再次滚开后,连着炉子一起端上桌面。 高斌将面碗摆在他面前。面汤还冒着热气,青菜烫过了头,衬着细洁的玉碗,颜色更显得深沉。他捧起象牙筷子,恭请太子用膳。 崇仪一手捡起筷子,一手端起碗。他先看着晴雨扶孟窅落座,才夹起一颗碧绿的青菜心。 孟窅提前用过饭,这会儿并不饿。高斌也给她摆着一副碗筷,她就拾起筷子来,给崇仪夹小菜。桌上唯一的荤菜只有那点鸡汤,孟窅看了一圈菜碟,还是觉着心疼。 “长寿面不能咬断,一口吃下去图个吉利。”她夹起一筷子香油拌的双笋丝,碧绿和玉白的细丝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生胃口。送进他碗里的时候,肚子却碰在桌沿上。 孟窅无奈一笑,温柔地拍拍肚子。这个月长势益发明显,不过衣服穿得厚,外观上还看不出。 崇仪把碗递上去,接过那筷子笋丝。他用筷子在碗里拨一拨,汤加的晚了,面条都黏在一起。他轻轻拨开,过了一会儿让汤汁浸透面条。孟窅说不能咬断,他就一筷子挑起来,唏哩呼噜地送进嘴里。 高斌简直没眼看。三爷从来做事都是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就是荣王妃嫁进来后,才开始越来越不讲究。现如今,饭桌上哪里还提食不言的规矩,你送一筷子菜,我喂一勺汤羹,真叫一个热闹…… “怎么和平安似的。没人和你抢。”孟窅只觉得他特别捧场,一边取笑,一边往前挪,欢欢喜喜地再给他添一勺菌子汤。 崇仪放下碗来,只留了一层油光,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一碗面下肚,他意犹未尽地夸口:“汤很鲜,面也香。” 高斌把空碗撤下去,换上干净的碗碟来。趁着两人情意绵绵,他给太子重新盛一碗鸡汤,还添上一个蒸饺。那一口面能顶什么事,还是得他老人家来操心。他识趣地给荣王妃也盛一碗,不然太子得再赏他一对白眼。 可惜崇仪正卖力撺掇,没空关注他。他旧话重提,想让孟窅每天来宣明殿陪自己用膳。 “不行。”孟窅果断回绝。“今天要不是高斌提前安排,我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过来。也不是长日不得相见,晚上不都在一起嘛!” 崇仪焉能不晓得眼下时机不对,他只是不死心,恰好今日得了甜头,便又心旌动摇起来。 “晚上有孩子们在,如何相提并论。” 孟窅在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幽怨,不由发笑。最疼孩子的就是他,这会儿反倒拿孩子来说事。 “这话你敢与臻儿说去?”她促狭地挑起柳眉,眼波流转。 崇仪话音一顿,强自辩解。“平日也罢了,可今天不一样。” 孟窅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碗里的汤都洒在桌面上。 晴雨眼疾手快地撤下汤碗,飞快扫过孟窅的身上。另外,有宫人送上布巾,还有人打来温水。 “快吃饭吧。回头忙起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一口热茶呢!”孟窅自知失态,面上浮起羞意,再不敢和他玩笑。她示意高斌布菜,自己到一旁净手。今天随从简单,没有带替换的衣裙,所幸没有溅在衣服上。 她一走开,崇仪的心就跟着走了一半。简单吃了一笼蒸饺,又喝了一碗热汤,也草草漱了口净了手。 孟窅一看,便猜到他平日必然也是草率应付。难怪高斌一直念叨他吃不好。 “这样可不行。”她想了想,便有了应对。“回头我让人送点心过来,再忙也得垫一垫。” 被人关心着,崇仪岂会不应。“让高斌去取。” 他也顾惜孟窅的名声,先头哄着她来陪膳,其实也知道并不妥当。这个时候,她平凡出入宣明殿,外头又要生出许多无端的猜测。 孟窅点头答应,又盯着宫人,不让立刻来奉茶。 “茶汤解腻,可饭后应缓上一刻钟。瓜果饮子也是一样。” 高斌不仅自己虚心受教,还把茶房伺候的也叫进来听训。今天这出,他自是看得明白,太子让荣王妃走进宣明殿可不仅仅是慰劳相思,更是为着向宣明殿的人宣示荣王妃身负盛宠。太子一心维护的人,他也愿意为荣王妃掠阵。 “老奴正发愁,不晓得如何调教他们。荣主子肯提点一二,正是他们的造化。” 宫人们对荣王妃的大名早有耳闻,今日得了机会近前,一个个心生窃喜。进来磕头的时候,因为太子也同在一室,他们恨不得在地毯上磕出脆响来。 晴雨看着匍匐的众人,心中畅快。她想起至今还在东侧殿寸步难行的李王妃,再对比自家主子的自在,只觉前途一片光明。连太子身边的高斌都在殷切地巴结荣主子呢! 二二二、袖笼与熏笼 崇仪挨着她落座,清隽的面孔上蕴着闲适地浅笑。他不说话,只管往那里一坐,就是孟窅最坚实的依仗。 高斌一看那对鸳鸯又黏在一块儿,紧忙识趣地清场。茶房的小子们轻手轻脚地起身,倒退着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屋里只剩下孟窅带来的几个人,连同高斌也不在。 高斌一起退出去,臂腕上搭着的拂尘仿佛是牧羊人的软鞭,驱赶着一群被他驯服的羊羔。他得继续给宣明殿的宫人洗脑子,为太子把荣王妃高高捧起来。他故意对着荣王妃做小伏低,其实是做出姿态给这帮小子们,好叫他们看明白,谁才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屋里清静起来,孟窅迫不及待地招呼晴雨取来一个长条的匣子。除了寿面,她还正经准备了生辰贺礼——一副她亲手缝制的袖笼。 晴雨不假他人之手,双手捧来白地织金胡桃纹覆面的匣子。她走到太子与荣王妃之间,屈膝跪在罗汉塌前的脚踏上,双手高高捧起,恭谨地垂下头。 匣子向上一面是一色如意头的盖子,揭开后里头是酱紫绒面的里子,温柔而深沉。孟窅准备的贺礼是一副兔毛的袖笼,迷楼灰绣银线云龙的纹样,清雅且不张扬。 “里头镶的皮子是臻儿挑的。好说歹说,总算不磨着用纯白的皮子。”孟窅边往外取,边与他解说。臻儿属兔。她不许家里吃兔肉,却格外喜爱纯白的兔毛皮子。入秋后的衣衫上,裙摆袖口都绲着兔毛。冬天的衣物自不必多说,连靴子内里都是兔毛的。 崇仪十分珍惜地搭着袖笼一端,面上的笑意渐深。他虽然认不出针脚,但早有耳报神告诉过他孟窅在做什么。“这个好,立时就用得上。颜色也好,毛色水亮也软和。” 他的生辰过后不久就是立冬。眼下,早晚的寒意已是微微刺骨,出门都围着大斗篷。 孟窅听了,便露出三分得意,催着他带上。“你试试!” 她的手艺又是宝贝女儿选的皮子,崇仪必然赏脸,当即就拢在怀里,将两手套进袖笼里比划起来。他今天穿一身黛蓝,正好衬出迷楼灰的雅致。 孟窅微微往后仰,拉开了距离打量,俄而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前儿你穿的那身圆领袍子就是这个色,当时我就觉得配你。”孝期里用这个颜色既素净又不显得惨淡,图样也不用显眼的金线,而是用银线绣, “哪个好看?”崇仪眉峰微挑,凝视她的视线里露出促狭的意味。 孟窅一怔,转念很快略过些微的羞意,反而落落大方地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 崇仪见她摇头晃脑,便把袖笼托一托,在她游走的视线下摆好姿势。 孟窅便被他的好整以暇逗乐了,半是无奈地承认:“好看,都好看。袖笼配着这身衣服刚好,最关键还是人好看。” 晴雨悄悄低头,假装听不见荣王妃对太子的调戏。 两人亲昵地说笑了一会儿,高斌又进来伺候。崇仪便褪下袖笼,嘱咐高斌收起来。 “就近收着,回头就用上。” “奴才正预备这两日把大毛斗篷收拾出来,原来想赶着天好翻晒翻晒,什么时候北风一刮,立时就能穿上。还是荣主子心细,物件虽小,最是实用。”高斌飞快地答应,又顺势奉承孟窅一番。他掏出帕子擦擦其实很干净的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袖笼和匣子都收起来。 孟窅觉得高斌今天太殷勤,等他走出去,忍不住与崇仪嘀咕。“他今天可真奇怪。从前可不见他这样殷勤。今天动不动夸我,张口就来的,叫我浑身不自在。” 崇仪失笑,揉着她的手。“他愿意捧着,你只管受用。若是不受用,骂他也行打发了也行。” 晴雨一惊,心道,得亏高总管这时候不在,若是听见太子说这话,那才心寒呢!她又警醒自己跟着荣王妃本分当差。高总管从太子年幼时就贴身伺候,太子都能许荣王妃随意处置。 反倒是孟窅觉得不妥,轻拍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高斌跟着你多少年,你却说这话。换做是我,听见这样的话,哭死的心都有了。今天你也怪怪的,净说孩子气的话。” “胡说八道。”崇仪拿高斌玩笑,却听不得她咒自己,眉眼间的柔情都凝固了般。“不叫我轻率成语,自己怎么随便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 孟窅听齐姜念了不少规矩,也觉得自己口没遮拦,不由吐了吐舌。“那咱们谁也别再说了。今儿是好日子,只许说吉利话。” 崇仪这才满意地舒展眉头。他偏头看一眼长几上的时刻,孟窅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是不是耽误正事了?”她小心地询问,拧眉心疼他忙得连吃口饭也这么紧巴巴的。 崇仪确实约了人在前面。他素来自律,只有和孟窅在一起时,才会生出儿女情长的优柔。此时气氛刚好,一餐饭一碗茶,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餐,让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他还留恋指尖温润的触感,不由无声感慨。“等过完年,再好好陪你和孩子们。” 孟窅默默在心底数日子。一入十月,年关就近了。果然是一日不得清闲。等到奉先王的灵柩入地宫,年前年后都有大祭,还有重中之重的登基大典呢! “我不急。你也别着急忙坏了身子。”孟窅心中柔软,愈发心疼他的不容易。“如今咱们一家齐聚,虽然住的远一些,可每天都能见到你。从今往后天长日久,我总陪着你,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字句化作情丝编织成一张网俘虏了他的心,又像是甘美的泉水融进他的心里。崇仪只觉心弦发颤,不由自主地诉说钟情。 “我只盼着,有你长长久久陪伴身畔,别无他求。” 孟窅轻喘一声,顿觉屋内的温度飞快攀升。她眨眨眼,湿漉漉的眸子里映出崇仪晶亮又深邃的眼睛。此刻,彼此的眼底只容得下对方的身影。 崇仪捧起她的小手,凑在唇边摩挲不已。他低声诱惑,每个字都撩拨着爱人的心湖。“今晚早点哄孩子们睡下,只陪着我。” 孟窅的心尖颤巍巍的,感觉两颊边仿佛烧着火炉,热度节节攀升。她羞恼地瞠圆了双眸,屏息抑制心口那支调皮的小鹿。 孟窅似笑似嗔瞪他一眼,恰巧此时腹中一阵异动,帮她拨开旖旎缓过神来。 “你再戏弄,我可真恼了!”她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发出自以为凶悍的啼声。说着,孟窅挺起腰来,亮出自己的依恃。自己还怀着孩子呢!打发走大的,肚子里还有一个。 崇仪便当真不再惹她,却留下神秘一笑。 孟窅来时低调,回去的时候阖宫上下尽知。 无需崇仪吩咐,高斌早就准备下软轿,还烧了炭,把轿子里烤得温暖如春。他掐着时辰进去棒打鸳鸯,顺口提醒说,外头起了风。 崇仪当即要传轿辇,压着孟窅不容她回绝。“听话。” “轿子已经停在殿外,前儿新送进来的皮子,奴才看还算得用,就铺在轿子里,又用熏炉都捂热了。”高斌精得很,他献媚得露骨,与其说是讨好孟窅,其实是迎合太子的心意。他辛苦操持一回,总要让太子看到他的功劳。哪怕得太子一个赞许的眼神,就不算白费。 孟窅推辞过一回,还是从善如流,被他亲自送上轿子。轿厢里果然烘得暖洋洋的,帘子一掀起就送来一阵暖风。 临走前,孟窅揭开帘子,露出半张素净的小脸。 “晚上早点回来,今儿一起用晚饭。”平时或早或晚,不一定每天和孩子们一起用饭。孩子们用饭都有固定的时刻,虽说可以吃几块点心垫着,可孟窅不赞同。点心和饭食哪里一样,别因为吃多了点心,正经开饭的时候反而坏了胃口。她自己会等崇仪回来再传膳,却从不让孩子们一起等。为了这个,齐姜还找她说道过,被她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齐姜时不时在孟窅跟前讨没趣,刚开始还挺憋屈,久而久之也淡然了。这就是个缺心眼的主儿,架不住她福运深厚,遇见太子偏偏喜欢她直率单纯。事后,齐姜接连着观察好几日,见太子并未露出不悦,和孟窅一起用饭时,还亲手添菜添汤。她这才释然,也提醒自己看开些,把心放宽。 崇仪还站在原地目送她。轿帘一动,他先挪步立在上风处,微微俯首凑上去听她说话。闻言很快点头答应了。“知道了。这会儿还早,回去喝碗姜汤,也躺一会儿。” 围着伺候的个个儿面带微笑,仿佛太子温言相对的是自己一般。 崇仪还不放心,又点名让高斌亲自送她回去。 “今天辛苦您了。”孟窅也对高斌一笑。 “这是主子们看得起奴才。”高斌连连表示不敢居功,还在竭力放低姿态。他在心里无可奈何地送孟窅一个大大的佩服。这一位完全没有察觉太子亲随的护送是何意义,难怪外头有人传说她得志猖狂。怪谁?头一个肯定怪太子偏心。 轿子从宣明殿走出去,队伍一侧随行的高斌仿佛那迎风的旌旗,一路招摇过市。 柳欢躲在聿德殿的宫廊转角后,偷偷看见荣王妃从轿子里走下来。太子身边的高总管殷勤地递出手,连荣王妃的大宫女都被挤在外围。 可晴雨的脸上半分不显愠恼,反而十分谦让,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 柳欢眼尖地看见晴雨领口绲着的风毛,又细又软,在微风里娇柔地摇摆。她心里泛酸,想着自己刚才不过领了二两棉花,还得等不当差的时候抽空给自己缝一件里头穿的夹袄。柳欢再一次懊悔,早知道当初收买管事的时候,就该求着分去在西侧殿。 二二三、寿面与脸面 李岑安历经一番挣扎,晚膳时分还是派人往西侧殿送去一碗长寿面。太子可以冷落自己,她却不能忽略太子生辰,再给太子提供话柄。 “今日是太子寿辰,娘娘命奴婢敬呈一碗素面,聊表心意。娘娘原该亲自进献,只是偶感风寒,不敢以病体冒犯太子。”秦镜还在外头,李岑安身边能上得了台面的只有一个林嬷嬷。 东侧殿里得李王妃青眼的人不多,柳欢作为有限的人数之一,有幸被李王妃委以重任。虽说她早已无心靠拢李王妃,可有机会走近西侧殿,却是求之不得的。 她托着紫檀木托盘,跟在林嬷嬷身后走进门后,始终谨慎地低着头。可她的眼珠一刻不闲地四处扫视,越打量越是心生羡慕。 屋里伺候的人并不多,但却十分热闹。三位小主子团团围住太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太子丝毫未显不耐烦的意思,任由康宁郡主像只猴子似的攀在自己背上。 屋里烧着银霜炭,温度合宜如春,没有一丝烟熏火燎的气味。九月还不到领炭的时节,想也知道西侧殿是得了太子的额外关照。李王妃也畏寒,可东侧殿只能用热水充个汤婆子,或是用熨斗烘一下被窝。 徐图服侍太子褪下鹿皮靴子,把太子的一双脚捧起来靠在熏笼上。柳欢仿佛能感受从脚指头强势攀升的热度飞快驱散凝结的寒气。 “快下来!”荣王妃环着圆滚滚的肚子,伸长手拍了一下正试图把自己挂在太子脖子上的康宁郡主。“越大越不像样。你阿爹才刚换的衣服,就被你扯皱了。” “我给阿爹捶肩呢!”捶是真的捶了,只不过才捶了两下,看见二弟拉着阿爹说话,她就霸道地和平安争夺父亲的注意力。臻儿吐吐舌头,磨磨蹭蹭地放开手,转眼又从崇仪的胳膊弯下钻过去,占据了崇仪的怀抱。 孟窅还要开口,被崇仪捏了捏手。 “孩子还小,在家里别拘束他们。”崇仪揉揉女儿的发心,又把小儿子提起来,也放倒榻上。 平安被人吊着脖子,却开心地咯咯一笑。他觉得十分新鲜,崇仪松开手的时候,他还傻傻地抱住父亲的手,意犹未尽地想要再玩一次。 “都是你惯得!”孟窅轻哼,拉着乖巧的长子与自己一边坐。见崇仪低头对臻儿笑一笑,仍是没有搭理林嬷嬷的意思。孟窅只得替他开口,让齐姜接过李王妃的寿面。“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上膳的时候一起送上来。” 林嬷嬷用力吸气,维持住平和的表情。她原以为,太子会意思意思吃一口,哪怕走个过场呢?!孟窅看似替她解围,可一个侧室替家主出面本身就是对元配的侮辱。 柳欢没空替李王妃委屈。把寿面递出去的时候,她使劲埋下头去。作为东侧殿的人站在这里,她觉得太丢人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太子压根不会吃李王妃送的寿面。不说眼下的天气,面汤冷得多快。吃面条必是现成的最可口,时间一久面就坨了。这碗面从膳房端过来肯定是刚刚好,太子这会儿还在陪康宁郡主玩耍,等到晚膳摆开,面条吸饱了汤汁岂不成了一碗面疙瘩,还有什么口感。摆上桌都嫌不堪入目吧! 按理说太子即便不饿,也该给李王妃面子。哪怕打开食盒看一眼,夸一句有心。可太子不仅不接受李王妃的心意,还任由荣王妃处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嬷嬷被一口气顶得肺疼,不晓得怎么回话。明眼人都看出来,这屋里是孟窅在做主,只要她向孟窅卖可怜,说不得太子就会吃上一口。可她不甘心向孟窅服软,凭什么在孟窅作践了李王妃的寿礼后,她还要双手碰上东侧殿脸面任由她践踏。 阿满察觉到空气里的不和谐,孩子灵敏的五感和天生的细心让他很快捕捉到林嬷嬷略显沉重的呼吸。他不喜欢老嬷嬷看向母亲的眼神。 “李母妃吃过寿面了吗?她的病好一些了吗?” 崇仪看向突然开口的长子,又看看孟窅,随后选择静观。他继续低头继续指导臻儿和平安的绳戏。孩子学了好几天,特意在生日这天表演给他看。 林嬷嬷见大公子表露出关心,捡起唇角的弧度,徐徐福一福身。 “大公子有心。本该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寿面,只是不巧……奴婢出门前,娘娘也说过,今年虽然凡事从简,但等太子吃过寿面,娘娘的晚膳也是吃面的。好叫大公子放心,娘娘不过是着了凉,养上三五日便能大安。” 后半句,她抬起下巴带着警告的意味向孟窅睨去。有些人趁娘娘病弱,霸着太子,妄图染指王后的宝座。可惜老天不容她的野心,偏偏让娘娘占据大义。只要娘娘活着一天,姓孟的就别想成为中宫之主。 孟窅借着身后的凭几,挺一挺腰缓和不适感。 “父亲吃过寿面了吗?”阿满转过头问,“父亲先吃一口,李王妃就能吃上饭了。她身体不好,不吃饭,病就好不了了。” 被点名的崇仪挑眉,审视长子无辜的表情。 “吃过呀,我知道,阿爹早就吃过了!”臻儿没心没肺地抢答。“是阿娘亲手做的寿面!等我过生日,也要吃阿娘亲手煮的寿面,要放蟹粉的!” 今年她还没吃过肥美的大螃蟹呢!阿娘为了补偿她,让汤爷爷做了一道赛螃蟹。赛螃蟹也很好吃,可吃过赛螃蟹后,她就更想念真螃蟹的鲜美了。蒸螃蟹、蟹酿橙、蟹粉汤包……等过生日的时候,她都要吃一遍。 平安也想要,可他在心底默默算起自己的生日,难过地发现日子还很遥远。要等穿过厚厚的袄子,再等天气热起来,吃过粽子之后才能过生日。可真愁人! 不等崇仪再做表态,阿满一脸认真地打发林嬷嬷。“既然父亲已经吃过寿面,嬷嬷这就回去伺候李母妃用膳吧。别饿着李母妃!” 柳欢并拢脚尖,仿佛想把身体团起来,缩小自己的存在。她想着,等会儿回到东侧殿,她就守在殿外不进门去。李王妃若是知道自己的心意被荣王妃母子轮番糟践,肯定气个半死。 要她说,明显是林嬷嬷不会办事。有时候退一步方能显出品格,又能保全自身的颜面。若是林嬷嬷刚才送过面立时告退,既不会被太子冷落,也不会被一个孩子奚落。她偏要自以为是地多嘴为李王妃表功,白白惹了一身腥。 而且这位林嬷嬷脑子不好,回去后必定又要在李王妃的面前搬弄是非,再惹得李王妃心烦。她是李王妃最亲的人,肯定不会吃挂落,可万一李王妃迁怒自己呢? 寿面的插曲很快过去。正如柳欢所料,那碗面最终也没有被端上桌。她们才走,高斌直接做主把寿面赏下去,连赏给了谁也不知道。 小太监用茶房的炉子热了面,唏哩呼噜倒进肚子。等食物的热量驱散了体内的寒气,他舒坦地嘘一口气。然后一边回味,他一边啧啧腹诽。莫怪太子不喜欢去东侧殿,就在吃食这一项上,李王妃就不如荣王妃。眼下处在孝期不假,可连面汤总能想想办法吧。李王妃端一碗清汤寡水给太子,太子爱吃才有鬼呢! 李岑安若知道吃到那碗寿面的小太监,边吃还边埋怨她死板,那才真要气的吐血。 不过,林嬷嬷咬牙切齿地向李岑安描述孟窅何其嚣张时,李岑安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桩事情。自从花萝死后,她早就知晓孟窅与她的隔阂。她关注的始终是太子的态度。 李岑安反复推敲,最终还是觉得,太子格外冷漠的原因除了偏宠孟窅,恐怕还因为钱先生。她想起当时自己一时心急,质疑钱先生的忠心,而今太子授钱先生太子太傅之衔。莫非太子不满她怠慢了钱益。璋哥儿会不会也是在为钱益出气? 李岑安懊恼不已,又觉得身边可用之人还是太少。这时候如果秦镜在,她也好有个商量的对象。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尽快让秦镜和梦溪进宫。可她该怎么做呢? 夜幕静悄悄地笼罩大地,李岑安反复思量,独自在帐子里辗转难眠。 同一片夜空下,西侧殿的寝殿里,孟窅抵抗无效,凭她好言相劝还是赌气威逼,还是被他得逞。她气得眼角泛红,恨恨地在他腰间拧一把。最气的还是自己耳根子太软! 崇仪一瞬间绷紧背脊,闷声笑了一会儿,一手哄孩子似的拍拍她。他拨开汤婆子,用体温熨帖着怀中的娇软,在被窝里轻车驾熟地把腿儿挤过去。 孟窅抵不住困意,掩嘴打个哈欠,没好气的咕哝:“你这人……真是……” 崇仪饶有兴致地把耳朵凑过去。“真是什么?” “你就是吃定我好欺负,就是不讲理!”孟窅偏过脸,闭上眼睛。“臻儿就是随了你的脾气,又任性又独,一点也不肯吃亏。” 崇仪一笑置之,觉得女儿的脾气刚刚好。他追着她耳根的暖香,低声诱惑。 “你说的也对也不对。不是吃定你,是我认定了你。你不也喜欢我‘欺负’你?只欺负你一个?” 孟窅的心一颤,暗骂自己没用。她哼一声,咬紧牙关不应。 二二四、收服与释服 靖王纳侧妃时,高斌选了一批内务府出身的婢女充实西苑的人手。现如今,最得用的非晴雨莫属,比他的徒弟徐图更出彩。孟窅带来的两个陪嫁丫鬟里,宜雨老实,喜雨跳脱。在高斌看来,这两个都是缺心眼的,并不适合在王府当差,进了宫就更难了。多亏孟窅得宠,房里还有一个能主持大局的齐姜。所幸旁人看着荣王妃的颜面,这些年宜雨和喜雨吃过亏,可屋外的事上也不怎么启用她们。但凡进宫、来客,孟窅身边跟着的多是齐姜和晴雨。 高斌从旁观察过一阵,发现晴雨不仅差事漂亮,不声不响的还把宜雨和喜雨都收服了。她稳稳占着一等婢女的位子,却不显得张扬,连同期的烟雨等人也都信服她。 康宁郡主出生后不久,宜雨被指到郡主房里伺候。喜雨还在荣王妃的屋里服侍,但只管着和膳房的联系。她也喜欢管吃食上的差事,眼见着一年年地圆润起来。 天际蒙蒙亮,高斌早早候在门外,怀里抱着陆麟孝敬的手炉。他已经很少坐夜,这差事耗体力费精神,都是年轻小子们轮流当差。 说起坐夜的事情,居然还是托了荣王妃的福。荣王妃自打嫁过来,就不安排太监在屋里服侍。徐图还为了这个,和自己诉过苦。那小子担心自己没出路,一开始还求着自己,想回三爷身边伺候。三爷惯着她,在茶房有个铺盖,只在主子传唤的时候 高把你张开手,掌心紧贴手炉,让热度慢慢渗入每个指尖。上了年纪后血气不足,手脚冰凉也不灵活了。他得把手捂热了,才敢靠近服侍太子。 不一会儿,服侍孟窅的宫人也出现了。看见高斌的瞬间,宫女们一扫脸上的惺忪,立即抖擞起精神。她们齐齐停下脚步,向高斌恭敬福身。 高斌摆摆手,看见领头的喜雨,不由拧起眉头。他又往队伍里眺一眼,没找到晴雨的身影。 “今儿是喜姑娘当差?”喜雨的身后,烟雨和梨茵眼观鼻鼻观心。高斌看向烟雨的眼神里透着失望。这姑娘胆子小,当年花萝的一记耳光好似把人打傻了,这几年越发木讷。 “晴雨着了凉,吃了两副药,眼下还在屋里发汗。”喜雨毫不遮掩地解释。 晴雨昨天回来后就觉得头脑发沉。西配殿里不是孕妇就是孩子,晴雨十分警觉。她交代了手边的差事,主动向齐姜告假。 徐燕主攻千金科,但也能看些头疼脑热的常见病症。主子们偶感不适时,也是由她先请脉,再和钱先生商量药方。她们的库房里备着常用的药材,孟窅对下人优容,从前就允许他们支用。齐姜便让徐燕给晴雨搭过脉,再开一副驱寒的药茶。 太监宫女不能吃药,寻常生了病,只能靠自己熬着。有时候有钱也未必能吃上药。因为生了病,差事就会被其他人顶替。万一病得重了,还会被送进奚官局隔离,以免过病气给主子。 可晴雨是孟窅身边的得意人,她不担心孟窅忘了自己。荣王妃几时歇晌几时起身,穿软底的棉鞋还是小鹿皮的靴子,送药时吃梅子还是姜片,盛汤要七分满还是九分满,她无一不心中有数。她陪伴荣王妃六载有余,比宜雨和喜雨更懂荣王妃的心意。就像高斌之于太子,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立刻察觉心意。 晴雨主动找齐姜坦白,反倒显出她的懂事。齐姜体谅同样身为宫人的难处,便安排晴雨在屋里养病,身体恢复前不在屋里服侍。 “那可得好好养。好全乎了才好。”高斌捂着手炉,表情里露出细微的不赞同。依着他的意思,还是该把晴雨暂时移出去。 烟雨留心到高斌眼底的不悦,心底不由为晴雨捏一把冷汗。 “是呢!齐姑姑也说,让她安心养病,养好了再回来当差。”喜雨浑然不觉,天真地替晴雨谢过高斌的“好意”。她常在膳房之间来回跑,听小德宝说过不少宫闱内宅的秘辛,不止有娘娘们的故事,还有奴才们你争我斗的算计。可她看着身边的人都挺好,齐姑姑和徐姑姑温和端庄,晴雨聪慧勤快,西苑里从来没有倾轧争斗的影子。因此,她一直觉得小德宝在膳房掌勺实属屈才,依着他讲故事的本领不如出去做个说书先生。 高斌扯起嘴角,笑一笑没搭话。 这时,窗户上映出一个身影,颀长劲挺。高斌竖起耳朵,从透气用的窗缝里探听里面的动静,知道是太子起身了。他立刻摆手,一边打起帘子,示意她们赶紧进去服侍。等姑娘们鱼贯走入,他又让人把热水抬进去。 熏笼里银霜炭烧了一夜,依旧热力不减。荣王妃畏寒,每间屋子里都烧着熏笼,正好便宜屋里当差的人。这可比宫人休息的通间里暖和多了。纱帘外,坐夜的小太监脸色古怪地冲喜雨几人干笑。高总管早就指点过,太子留宿荣王妃屋里时,不叫他们进里屋服侍。 梨茵看两个小太监似笑似哭的诡异表情,暗自好奇。她嘀咕着跟烟雨绕过屏风,还未抬头,先瞧见里屋的熏笼前一双笔直的腿,趿着银纹缎面软底鞋,穿着素面宁绸的中衣。除了太子,还有哪个敢只穿中衣立在荣王妃的寝殿里。 走在最前面的喜雨屈膝见礼,然后指挥宫女倒茶兑水绞帕子。 崇仪双手展开一件玉色的小衣,贴着熏笼平铺开。听见喜雨带来响动,他正要着恼,见是孟窅的陪嫁丫鬟,才隐忍下不悦。 “轻一些,莫要吵醒你们主子。”他自己也压低嗓音,视线转向身后。床幔还掩得严丝合缝,室内不见孟窅的身影。 崇仪素来知道孟家的两个丫头资质平平。尤其这个喜雨不会察言观色,心还大得很。按理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在屋里当差,可她们是玉雪带过来的人,他不忍伤玉雪的心。 喜雨这才察觉到太子的不悦,立刻抿起嘴,依言放轻手脚。她以为小姐和太子一起起来了呢! 梨茵眼睁睁看着喜雨在太子面前毛手毛脚,还放任太子亲手烘衣物,她却自顾自收拾散落的衣物。她犹豫了一回,选择从善如流,不做那出头的“聪明人”。 可她又忍不住好奇。她刚才瞥见太子手里的东西,那颜色、那尺寸,必是荣主子的小衣。梨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太子竟然为妻妾熨衣服!而喜雨和烟雨的神情看起来稀松平常,这是不是说明王府当差的人早就司空见惯了? 如果高斌在场,他必要送梨茵一对白眼。烤衣服值得大惊小怪什么?!喂饭喂药都是常有的。太子照顾儿女的本事都是在荣王妃身上实践得来的。 孟窅还不知道自己在梨茵心目中的高度再次飙升。她迷迷瞪瞪摸到枕头上空出一片,慵然掀起眼帘。身边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明礼?”孟窅胡乱撩起帐幔,外头的光线透进来,光亮刺得她眯起眼来。 梨茵只觉眼前一花,太子已经从床幔的缝隙里钻进去。她似乎又听见荣主子唤太子的表字。 孟窅掩着被子支起身体,藕臂横过胸前,半个圆润的肩头露在外面。青丝从娇嫩的肌肤上滑过,垂落在软枕上。她软软地打一个哈欠,檀口呵气如兰。 崇仪怕她着风,拉高被角,把人密密实实地裹起来。“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孟窅摇头,感觉被子下头滑溜溜的,懊恼地撅起小嘴。她幽幽瞪一眼崇仪。“我的衣服呢?” 崇仪被瞪了,半点也不恼火,反而深觉趣味。他闷笑莞尔,淡然地从怀里掏出那件玉色小衣,衣料上染着他的体温。 他原本想趁玉雪未醒,烘好小衣后塞进被子里。玉雪面皮薄,要是被宫人知道锦被之下的她未着寸缕,只怕她要羞得不敢见人。 果然,孟窅瞥见那抹熟悉的玉色,顿时花容失色。她从裹紧的锦被里胡乱挣扎出两只手,一把抢过贴身小衣,银牙暗咬,眼角泛红。 崇仪不自然地抬起空荡荡的手,讪然摸摸鼻头,暗道只怕这回不好哄。 “她们都知道了!”孟窅又窘又怒,气得胸膛起伏。 “这有什么。外人不会知道。在主子跟前当差,头一桩要紧的就是学会装聋作哑。”崇仪故作轻松地安抚。“她们都学过规矩,不敢多嘴。” 孟窅不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那也是知道的,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她们不敢。”崇仪十分确信,又说。“我绝不许她们出去胡说。” 孟窅又急又气地哼一声,抓过枕边的香囊扔他。“你还说!都是你!” 崇仪眼疾手快接个正着,才把香囊放下,迎面又砸来一团柔软直接挂在头上。他取下来一看,却是玉雪的汗巾。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崇仪先露出一个宠溺包容的笑。 孟窅瞧他狼狈的模样,又气不起来了。她委屈地皱起小脸,眼角的桃红泛着水光。 “你要是再……再这样,看我还理你不理你!” 她如是威胁,可当天夜里又被他得逞了去。事后把孟窅气得不轻,一整夜都背对着他睡。可凭她如何赌气,也躲不过崇仪编织的热情罗网,如藤蔓般紧紧包罗着她。 一开始,孟窅还以孝期为由劝过他。过不了多久,这个理由也不管用了。宫中以日易月,三十六日即可释服终丧。可崇仪为先王和太后守孝已满百日,前朝百官上书请求太子早日登基以安民心。 崇仪其实也纳闷,何以耐不住意动,纠缠她迎合自己。仿佛她越是不让亲近,自己越是沉不住气。孟窅总是别扭,他只得费些工夫再三哄她。 二二五、失言与慎言 孟窅生了两天闷气,连带着也迁怒高斌。见到高斌奉承的谄笑,她就愈发不痛快。她一想起早上的事,就觉得高斌的笑里有不一样的意味。 这小老头就像是太子的影子,是崇仪的忠实拥趸。而且这人内里心肠就像湖底的莲藕,全是眼儿!寻常见他一副乐呵呵的富家翁模样,可自有一套震慑下属的手段。 “快别抬举我。你和你主子一样,主张大得很,何必问我的主意。”要不是膳单已经递到高斌手里,孟窅险些冲动地想一把抢回来撕碎了才解气。 高斌观她面色不善,连忙又说了一番好话后告退出来。 他出门的时候颇有几分狼狈,喜雨站在孟窅身后禁不住掩嘴憋笑。自家小姐这两日都不待见高大总管呢! 他接连遭受冷遇,不敢对荣王妃不敬,唯有回到宣明殿向太子诉说委屈。他必然不敢说荣王妃的不是,但求太子记得自己的苦劳。 “奴才笨嘴拙舌的,惹了荣主子不高兴。”他表示自己心中十分忐忑,垮着脸一张脸,态度端正地向太子认错。 崇仪眸色微凝,端起茶碗来掩饰过去。他心知肚明,玉雪为何着恼。这两日,他的午膳是直接从膳房送过来的。晚上,她也不再等自己一起用膳,而是改为和孩子们一起。 “她如今月份越来越深,精神短一些。你多体谅她。”只怕她还要恼上一段时日,等他空下来,把人哄好再说吧。 有崇仪出言安抚,高斌拱手迭声直道惶恐。“殿下折煞奴才。服侍太子,服侍荣王妃是奴才的本分。哪敢说是奴才‘体谅’主子,实在是主子赏脸,还肯使唤奴才跑跑腿。” 果然,太子压根不以为荣王妃跋扈,对荣王妃何止是包容。幸好他从来不曾以手中的权柄为难过这位,在迎这位进宫后,更是一直为西侧殿大开方便之门。否则,只怕不等荣王妃怎么他,太子就要弃用自己。他可是太子跟前的人,翻过年就是新王的总管。 谁能想到当年爹不疼娘不亲的皇三子竟成为最终的赢家,而他跟着鸡犬升天,一跃而成新王身边的第一人。他与太子如影随形,每天在太子醒来前守在门外,等太子安寝后才退下去。太子用膳,他布菜;太子写字,他研磨;太子热了,他打扇;太子冷了,他添衣……只有趁着太子议事的时候,他匆忙在茶房里塞两块糕点,再喝一碗热茶暖暖脏腑。吃饭一事上也有讲究,气味大的不行,胀气通气的不行。喝茶只能浅尝,不敢多沾。否则当差的时候,一会儿屎一会儿尿的,不说耽误差事,主子更嫌弃你腌臜。 虽说伺候人的差事不轻松,可要是跟对了主子,转眼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皇亲朝臣更显赫。眼下多少人挤破头也近不了太子的身边,不是因为他服侍人的手艺比别人好,还是因为太子顾念旧情!他决不允许有人动摇他的地位,因此太子所想就是他所要贯彻的,太子所爱就是他所要维护的。 他算是熬出来了,如今有小徒孙争着给他捶腿捶背送点心。他打小在内务府学习怎么伺候人。察言观色是基本功,还要学会忍耐,忍得饿,忍得疼。七八岁的娃娃对着香甜的糕点,不能露出馋涎,只能把口水往肚里吞。谁要是管不住五脏庙,肚子里咕咕乱叫,大师傅立时赏他一顿板子。小时候还在长身体,正是饿得快的时候,那会儿多难熬呀! 为了后半辈子舒坦的日子,只要太子还钟情荣王妃一日,他就要护着她、捧着她。 另一头,喜雨正在向齐姜和晴雨描述高斌的“窝囊劲儿”。 喜雨陪嫁进王府时,高斌安排她和宜雨学规矩。彼时,高斌十分嫌弃她。喜雨天性乐观不记仇,但看见高斌吃瘪,她也忍不住高兴。她不仅偷着乐,还兴冲冲地与身边人分享她的喜悦。 晴雨的风寒已经好全了,但齐姜做主让晴雨再养三天。也并不仅仅是为了荣王妃和小主子的玉体安康,她想让晴雨趁机养好养透了。 正如高斌一般,内侍不容易,宫女也不容易。起早贪黑,不是跪着就是站着。遇上荣王妃性子温和,又能得宠的,差事轻松些,走在外头也被人敬三分薄面。若是主子不得宠,后宅里那些阴私不说,单是旁人拜高踩低略施些绊子就够你受的。且不见李王妃身边的雪溪,抬了侍妾还不是做着奴才的活,便是李王妃的奶妈妈林氏吃过的亏还少嘛! 晴雨梳着光洁的单髻,干干净净一片乌黑亮泽。因为不用当值,她的头上没有半分妆点,连耳坠子也没带,素面朝天的格外清爽。 “气色好多了。”喜雨放心地点头。“齐姑姑让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咱们小姐时常问起你,还说要给你请太医呢!” “劳主子挂念,都怪我自己不中用。才刚齐姑姑正和我说,再过两日就回去当差。”听说孟窅惦记自己,晴雨掩饰起心中的得意,低垂下颌。她不能说自己其实早就好透了,辜负齐姜的好意。 喜雨真心实意地开怀。她顶了几天差事,深深觉得晴雨能干。她还是在茶房猫着,管管茶水点心就好,时不时还能去御膳房向汤总管偷师。 “你可得快点回来,不然可就错过了。你没瞧见今天高总管逃也似的,出门的时候一不留神绊在门槛上,要不是徐图手快,指不定摔个大马趴。”她畅想那精彩画面,又把自己说得乐了。好在她还记得国丧未久,不可纵情欢笑。 晴雨清清淡淡地噙着笑,并不搭腔。她偏过脸,看向一旁的齐姜。喜雨来的巧也不巧,与齐姜撞上了。 “慎言!”齐姜扶着额头跳动的筋脉,深深吸一口气。“高总管是太子近臣,不得不敬。” “姑姑放心,我只在私下里与你们说说。”喜雨大大咧咧的,浑然不觉齐姜的不赞同。“其实,高总管是在替太子受过,他也挺无辜的。” 晴雨竖起耳朵,双眸凝视喜雨。她休息好些日子,也一直在设法打听主子身边的事情。好在喜雨不防备她,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喜雨还知道为孟窅遮掩,握着嘴压低嗓音。有些闺中私密,她也不好意思随便放在嘴上。实在是太子太粘人,平时孤高清冷的形象全然崩塌。 晴雨柳眉扬起,这几日在屋里养得光洁泛光的粉颊仿若敷了胭脂般。 齐姜的眉头蹙起来,不必听也知道喜雨在说什么。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不好好约束一番,来日必要闯下大祸! 喜雨浑然不觉,说罢还得意地告诉齐姜。 “太子对小姐真好。小姐用香包砸太子,太子也不生气,还好声好气地哄我们小姐呢!” “从前在王府时是我太散漫,竟纵得你一点规矩也没有了。这是白月城,你口中的小姐是太子的荣王妃,是未来的娘娘。你还不长记性嘛!”齐姜沉下脸,下定决心再不能纵容这个憨姑娘。万一哪天她把自己坑死了,伤的还是荣主子的心。 喜雨一愣,圆脸涨得通红。她最怕的人,头一个是太子,第二名高总管和齐姑姑并列不相上下。齐姜的脸一冷,她的心都抖了。 晴雨见她支吾彷徨,也跟着认错。她抢了宜雨和喜雨在荣主子身边的位子,虽然是凭自己的真本事,但她也没想过轻慢荣主子的陪嫁。 “姑姑息怒。这也怪我多嘴一问,喜雨是见我闷在屋里无聊,一时嘴快犯了错。” 齐姜眉目肃然地瞪着喜雨,面上若覆寒霜,直把喜雨盯得羞愧垂首。荣主子不管事,小女人的心里只装得下太子和他们的孩子。少不得她出面做这个恶人,护她一世平安,也不至于失信于已故的老太君。 “今天你也别回去了!哪时学会嘴上的规矩,哪时再到屋里伺候。”左右她亲自包揽两日,晴雨就能回去当差。 喜雨一惊,抬头时,齐姜已经走出门外去。来时听说晴雨不日回归,她还颇是松了口气;而今被齐姑姑惩罚不得进屋伺候,她的心情却如晴天霹雳,半点轻松不起来。 晴雨从未见过齐姜的怒容,一时也怔住了。她不由讪然,想起事情的起因竟在自己身上,愧疚地拉着喜雨的手。要不是她突然着了风,喜雨不会顶她的差事;要不是她存了私心打听,喜雨不会口无遮拦。 “你别急!姑姑说咱们其实是真心为咱们好……齐姑姑是不想因为咱们的失言给主子惹事。” 齐姜抿着唇走出门,门外路过的洒扫宫人见状,齐齐在原地低头问安。宫人自有一套趋利避害的学问。平时她们会争先恐后凑上去,只求多搭一句话,好让齐姑姑记住自己。眼见管事心情不美,她们必然要远远避开,以免触霉头。 齐姜教训过喜雨,心事更重。回想这一路走来,喜雨还能保持单纯的天性,根源未尝不在荣王妃身上。上梁不正下梁歪…… 二二六、隐瞒与隐忧 依着齐姜从前的脾气,她定要忠言逆耳,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孟窅刚嫁进王府时,两人没少因为齐姜的耿直而不快。孟窅看似单纯,其实骨子里叛逆又执拗,否则焉会生出独霸靖王的念头。彼时,齐姜不止一回心灰意冷,甚至直接与孟窅提过出府回乡。若非淑妃娘娘对她有再生大恩,若非靖王的提点,齐姜自认不能坚持到现在。 好在这些年,她全心全意对孟窅母子的维护,终于也换得孟窅的信任。不拘功劳苦劳,孟窅记得她的好,能尊重她这个人,也越来越听得进她说的话。 齐姜颇为无奈地想,人的想法有时候真是奇怪。孟窅不服自己时,她尚能秉持规矩义正言辞;如今孟窅凡事与她有商有量着来,她反而一再委婉迂回,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齐姜用气势震慑住喜雨,出门后,却没想过对孟窅苦口婆心。 孟窅不见喜雨回来,随口问起齐姜。她冲着高斌撒了火,眼下正有闲情,带臻儿学劈丝。 国丧里不得喜乐,不得婚嫁,不得宴饮,不得歌舞,每日只在灵堂与居所间往返。臻儿每天围着孟窅看她穿针引线,竟看出几分趣味来。 孟窅正愁约束不住女儿跳脱的性子,正好抓住机会,每天单独拨出两刻钟来教她刺绣。时间再长,臻儿坐不定,她的腰也撑不住。 “最近她也辛苦,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奴婢就让她在后头躲个懒。”管教宫人是她的本职,这些小事本不必说出来。齐姜选择说个小谎,面色平和无恙。“晴雨好得差不多了,这两日就能回来。” “等晴雨回来,许她清闲三日。”孟窅御下极为宽容,对一起长大的宜雨喜雨更是不一般。听齐姜说喜雨辛苦,立刻大方地许诺三天休息。 臻儿一边拨弄丝线,一边分心听她们说话,之间的绣线纠结缠绕,泛着柔软光泽的雪色细线勒在她白嫩的指间,勒出浅浅的痕迹。 “喜雨要回膳房去吗?让她给我带桂花甜浆吧。”臻儿忽然插一嘴,撒娇地挨着孟窅。 齐姜含笑看着天真的太子长女,仰着如玉般水嫩莹润的小脸,可以想见荣王妃小时候也是一样的无忧无虑,娇俏可爱。 由此可见喜雨来往膳房的频率之高,郡主都以为她是膳房当差的。齐姜还知道,私下里,喜雨还拜了汤正孝做师傅。 其实按照辈分,宜雨喜雨是孟窅的陪嫁,与孟窅从小一起长大。但凡两人出挑一些,或者能立得起来,孩子们都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尊称两人一声“姑姑”。可宜雨软弱寡言,喜雨跳脱孩子气,齐姜都觉得实在叫不出这一声。更不怪金尊玉贵的小主子们没有意识到这一层。 说起来还是荣王妃太过散漫。宜雨喜雨老实,可她们即便有心,做奴才的岂有自抬身价的底气。荣王妃浑然不觉,自然没人替她们出头。 众人看穿的看不穿的都知道,荣王妃身边只有两位能说上话的姑姑——齐姑姑和徐姑姑。好在齐姜和徐燕都与她们明显差着年岁,而小主子们几乎与荣王妃一同起居,大家混着一并称呼,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孟窅握着女儿的小手,慢慢将七缠八绕的丝线拨乱反正。 “还记得你的甜浆呢?!不怕吃多了牙疼?” 徐燕每天早晚用沾湿的细棉布为臻儿擦牙齿,顺便检查有没有松动的乳牙,或是掉落后的牙床上有没有新牙冒头的迹象。换了牙再有虫蛀磕损就是一辈子的吃亏,这时候必须注重口齿清洁,因此孟窅减少了零嘴的供应。 臻儿努努粉嫩的小嘴,讨价还价。“喝一口甜浆,就喝一口温水。” 她最喜欢桂花,纤细明亮,还有甜腻的香气。走进秋天的园子里,风一吹,就能闻到一阵阵清甜的桂香。小小的桂花一簇簇破开枝头的翠色迎风招摇,落下时又像雪花,轻轻盈盈铺开一层金色的毡子。而且桂花一开,膳桌上就会出现好吃的螃蟹。吃一碗蟹黄拌的白米饭,再喝上一杯桂花甜浆,是臻儿对秋天最大的向往。 “好,只要你说话算话。”孟窅不会狠心掐断女儿的一点小小嗜好。臻儿喜欢甜食,喜欢桂花蜜,膳房里肯定有预备。“回头你自己告诉喜雨。” 与明间相接处立着鸡翅木底座六扇缂丝四季山水图的六扇。梨茵低眉敛目站在屏风一侧的雕花柱下,听着屋里的笑语晏晏。午后轮到她在屋里当值。差事很简单,除非荣王妃点名召唤,她只要在有人进出时,掀起低垂的幔帐和流苏,方便他人通过。 站桩子简单而枯燥,是内务府训练宫人是最基本的功课。顾名思义,当差的时候你得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木桩子。此刻梨茵的心思就像是木桩子里的小虫,随着室内传来的话语,漫无边际的游荡。她再次庆幸,自己被拨入西侧殿伺候。荣王妃多好的人呀!连她身边的人都十分和善。 梨茵想起上差前还有小姐妹在悄声议论,听说喜雨因为言语有失被齐姑姑罚在屋里思过。可齐姑姑在荣王妃面前绝口不提喜雨的不是,甚至还帮喜雨遮掩。也有人嘀咕,说什么看不出齐姑姑也是面甜心苦,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可梨茵觉得,不管齐姑姑出入什么想法没有告喜雨的状。只要齐姑姑不在荣王妃面前说穿,喜雨就还有机会。 偌大白月城,不计其数的內监宫女卑微若蝼蚁,稍不经心就可能在上位者的心意反复间被辗轧。有些人死得悄无声息。更可怕的却是那些在阴暗角落里如鼠蚁般苟活的失败者。宫人是不能轻生的。死亡是常态,却又是不可碰触的禁忌。这座庞大的宫城像一只巨兽无声吞没这些渺小的生命。在梨茵看来,齐姑姑肯教训喜雨,不压于给了喜雨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 齐姜果然顶替喜雨当了两天的差事。 第二天早晨,高斌依旧又捧着膳单进门。这次,孟窅没有含沙射影。 孟窅划去一道羊肉锅子、一道元宝鱼,在芙蓉鸡上画上一个圈,再把冬瓜盅里的鲍鱼瑶柱划去,改成云腿瘦肉玉兰片。 孟窅叹了口气,颇是无奈地推想,大抵御膳房是觉得孝期里亏待了太子,释服后铆足了劲想要补偿新君的五脏庙,餐餐都是山珍海味。其实,明礼的吃口清淡,除了个别偏好的大菜,家常小炒才对他的口味。而且孩子们也在一起用膳,平安有忌口,春秋冬三季都吃不得发物。说来拟膳单对她来说事再简单不过的,只需问一问孩子馋什么,在这基础上稍作改动即可。 孟窅信手涂改,很快还到高斌手里,又被他日常奉承一番。 她不无可无地道一声辛苦,高斌立时感动得两眼泛水光,谦卑地表示。 “奴才不过跑跑腿,全赖荣主子运筹帷幄。” 孟窅不自在地撇过头。昨天她还讥讽过高斌,这会儿被人吹捧着,不由心里发虚。何况拟定膳单这件小事被他夸的堪比军国政要一般,她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傻子。 齐姜适时站出来解围。“冬瓜盅料理费时,这膳单早早送去膳房才好。奴婢送送高总管。” 高斌瞄一眼齐姜,眼珠子微动。冬瓜盅本来就在膳单上,食材汤底早就在膳房的案板上躺着,齐姜突然说这话,他料想有事。 齐姜递手相请,高斌从善如流,先后向孟窅行礼后告退出去。 两人走出门外,齐姜也不迂回,慰劳高斌辛苦后直奔主题。 “咱们主子从前长在深闺,天性单纯,豆蔻年华幸蒙太子爱重,养成单纯率直的脾性。我时常犯愁,唯恐她不谙人事,无心间开罪于人。我有心提醒,反倒被太子说教过。我磨破嘴皮子又有什么用?”齐姜苦笑,真情实意地向高斌诉苦。即便是为荣王妃开解,其中的分寸把握是一门学问。 齐姜不能直接向高斌道歉。她是荣王妃的女官,她做小伏低有损荣王妃的颜面,动摇荣王妃的威信。可高斌是太子的人,她又必须为荣王妃周全维系。所以她提到太子,用高斌最在意的人来堵高斌的退路。 高斌乐了。人精似的小老头立刻就听懂了齐姜的言下之意,这不是明摆着耍无赖嘛! 齐姜的话换成大白话就是说,荣王妃小时候在家里受宠,嫁过来后又有太子宠着,活生生被养成一个缺心眼的姑娘。因为荣王妃不通人情世故,让齐姜特别头疼。可怎么办呢?太子偏袒荣王妃,我说不得。我没辙了,妥协了。你也看开些,受了气也别往心里去。 高斌嗤笑,觉得齐姜虽然聪明,到底逃不过妇人见识浅薄的通病。不过,齐姜能来替孟窅解围,说明她敬重自己。高斌把膳单塞进袖口,决定日行一善,给齐姜再上一课。 “我劝姑姑放宽心。”他径直看进齐姜眼底,也让对方看清自己的坦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姑姑烦恼?姑姑跟着荣主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齐姜认真审视高斌的神情,见他不像是在说场面话。“请高总管指教。” “我笑姑姑一叶障目。”高斌挤出一个古怪的笑,索性好人做到底。“咱们主子最珍惜的就是荣主子一片赤子心肠。老哥哥劝你一句,凡事莫要太较真。天下都是太子的,太子就是规矩,太子就是王法。咱们紧着主子们高兴,不比什么都要紧?” 齐姜一愣,心情微妙起来。靖王突然成了大王,孟窅平妻的身份就尴尬起来。齐姜一面庆幸太子对孟窅爱重如常,一面暗里患得患失。她不能免俗地担心,担心太子登基后广纳佳丽,荣王妃不再是太子的心头好。经高斌一点拨,倒是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我劝你呀,凡事睁只眼闭只眼。”高斌摇头失笑。他了解三爷。从前,他也私底下不看好荣王妃,还幻想过等荣王妃失宠,给她吃点苦长长记性。可这些年过去,他看的明明白白。三爷不是一时新鲜,是实实在在地把人供在心尖上。三爷给荣王妃喂饭送水,能亲手为荣王妃烤小衣,他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来日三爷真地冷落荣王妃,为着璋公子,他也会扶一把荣王妃。荣王妃是璋公子的生母,为着璋公子的前程,她也不能太落魄。 高斌这番话不可谓不推心置腹。齐姜一边受教,一边感激不尽。 她的心情亦是豁然开朗,仅存的一定隐忧也随之烟消云散。妻也好妾也罢,只有太子的心意最重要。若荣王妃与后宫嫔妃一般贤良贞静,她还是太子钟意的那个人吗? 二二七、出门与出卖 齐姜受高斌一番点拨,于是按耐下心思,又观察了几日。 且不说高斌的态度始终恭敬有礼,丝毫不因为孟窅的迁怒而流露出怨怼。反而孟窅自己觉得难为情,不再刁难高斌。 齐姜定下心来一想,高斌的话里不仅说了太子,也说了荣王妃的为人。他早看穿了荣王妃的好脾性,或许真地没往心里去。荣王妃一时耍小性,他陪着小心伺候便是,做奴才的难道还舍不下一张脸皮嚒? 这厢,孟窅接连讥讽了高斌几日,感觉甚是没趣儿。何况叫她气恼的正主儿每日里好言好语地来哄人,她纵然满腹恼火,也被他的似水柔情浇熄了。只是每夜躺在同一个暖衾里,她还是忍不住哝哝抱怨一番。 崇仪只管心满意足地将温香软玉纳入怀里,对她的嘀咕恍若未闻。 早上,齐姜见太子夫妇目光交缠,眼里只映得出彼此的恩爱状,只有识趣地往后靠。眼见晴雨的风寒痊愈,她爽快地把屋里的差事还回去。荣王妃的事,她管不了,可喜雨那丫头总不能放任下去。 喜雨虽是粗心,可被齐姜罚在屋里思过,确是实实在在地日夜反省自己的言行。她素日大大咧咧,但对孟窅的一片忠心不假。齐姜指摘出她的过失,她半点没有狡辩的念头,反过来虚心请教晴雨。 齐姜威严日甚,喜雨不敢去讨骂。好在身边有一个最老实不过的宜雨做榜样,她便对照着宜雨的行事,日夜反思总结。不过两日功夫,她饮食不香,寤寐难安,生生褪去两颊讨喜的圆润,下巴尖悄悄显出来。到了晴雨复出的那日,她为了交接差事也露了一面。 臻儿正磨着孟窅,想要出去玩。乍一眼见到瘦了一圈的喜雨大吃一惊。 “晴雨才好,你怎么又病了?” 一屋子关切的视线交汇,臻儿更是从榻上跳下来,围着她上下打量。喜雨不会说谎,摆着手支吾解释。“奴婢没病。许是这两日光顾着……想事情,吃得少了,所以才瘦了。” 说着,她不由涨红了面庞,羞愧地垂下头去。“瘦一些挺好,不然新领的夹袄又要改了。” 孟窅想起齐姜说放她两日假,还以为是之前顶替差事让她累着了。 “胡说什么呢?!袄子不合身,改一改便是。身体熬坏了,吃苦的是你自己。” 喜雨怯怯地看一眼齐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生得一双又圆又大的杏眼,这会儿整张脸缩水似的小了一圈,显得一双眼睛有些突出。 “圆圆的才好看呢!”臻儿摇摇头,托着自己粉嫩的小脸蛋展示。 齐姜八风不动,眉目端庄立在孟窅身边,淡淡地回看喜雨。 晴雨早知道齐姜并未把事情在荣王妃面前说穿,这时忙笑着站出来打圆场。 “都怨奴婢不仔细,吃了两口冷风病倒了,还叫喜雨为我受累。”她一边说,一边对喜雨使眼色。“如今奴婢都好了,还请主子体谅,放喜雨多轻松几日。” “这有什么。”孟窅不经多想,立刻就准了。“我这里并不缺人,你放宽心将养去。别是好了一个,再倒下一个。” 晴雨语噎,心道仆随其主。怎么说不缺人呢?若是换一个心思敏感之人听了荣主子的话,还不吓得以为要被主子舍弃呢!她心里无奈,面上还是笑盈盈地替喜雨谢恩。 以往还不觉得,连日思过的喜雨听了,也不免心里一坠。她也怕小姐不要自己…… 幸好这时候,臻儿一句无心之语,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你可不能倒下呀!”臻儿拉起喜雨的手,左右摇摆。“我还等着吃桂花蜜。阿娘答应的,每天允我喝一碗蜜浆。” “是一碗蜜浆冲的水。”孟窅纠正她。“一碗蜜喝下去,你的牙就要倒了!” “我也要!”平安一听也激动起来,刚撅起屁股,被阿满一把拉回去。 “蜜浆是女孩吃的,你吃的是杏仁酪。”阿满一本正经教育弟弟。见平安仿佛屁股下长针似的在坐垫上磨蹭,他拉过弟弟的手,端正地摆在膝盖上。女孩可以娇养,男孩子必须顶天立地,将来才好保护母亲和姐妹。 臻儿吐吐舌头,拉着喜雨低声说:“你记得多放一匙。我爱吃甜的!” 喜雨忙不迭点头,下巴用力点下去,又不放心地去看孟窅的脸色。见孟窅好似默许,她心里立刻又冒出许多点子。 “桂花蜜还可以浇在杏仁酪上拌着吃,菱粉糕蘸着蜜也好吃。”喜雨脸上泛起光亮,人也霎时来了精神,向孟窅表示。“奴婢不用休息,有差事才好,省得奴婢在屋里胡思乱想的。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膳房传话。奴婢别的不会,却知道怎么让主子们吃得舒坦。” 臻儿听得眯起眼来,满意地点头。说起吃的来,果然还是喜雨最懂。“你不知道,这两天你不在,他们送来的桔子都不甜。” 齐姜没料到喜雨忽然振作起来,一时看不透,她这是恍悟,或是纯粹的贪吃。不过,她原先也不预备拔苗助长。这次先给喜雨一个警醒,往后循序渐进总会好好引导她。 倒是郡主提起柑橘,让她想起一桩事来。齐姜记得,这两日送来的都是柑橘,而且只有柑橘。之前每日至少是四种果品四样点心,熏屋子的香果也是另计的。如今点心少了两样,只有一甜一咸,果子更是只有单一的柑橘。 齐姜不认为是膳房的失误。且看今日送进来的是什么,若还是柑橘,她正好去膳房走一走。 臻儿也因为吃多了柑橘不高兴,她可不会委屈自己。 “我知道,他们把甜桔子都送去阿爹那里。”她今天听见送东西的管事说,最好的果子都在九黎殿和蒹葭殿。臻儿知道蒹葭殿的果子是给阿奶的,可九黎殿除了阿爷,还有阿爹在。她不抢阿爷阿奶的,问阿爹讨几个桔子总可以吧。 小姑娘继续缠着孟窅撒娇。“阿娘让我去嘛!阿爹都答应我的!” 因为孟窅前不久去过宣明殿,臻儿当时就动起小心思。之后,她多次找借口想出门,但因为没有除服,都被孟窅挡回去。孟窅一直不松口,可臻儿不死心,还拦下高斌,让他带话给崇仪。晌午,前面传话回来说是太子允准了。 “阿姐坐下慢慢说。”阿满拉住姐姐,不让她摇晃孟窅。这边按住一个,不妨被另一个钻了空子,气得他直运气。“平安,别乱动!” 大的小的都不听话,阿满瞪着母亲的肚子,祈祷小妹妹千万要听话些,不能让母亲太辛苦! 平安早就坐不住,见臻儿缠着母亲,也凑上去撒娇。他不敢拉扯孟窅,从孟窅肩窝里钻过去,撅着屁股趴在孟窅腿边,硬是把小脑袋挤进母亲和姐姐之间。 孟窅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长子坐到身边来。“今天不早了,明儿再去。” 今天外面阴沉沉的,寒风凛凛,仿佛是落雪的前兆。明天如果下雪,就有借口不让他们走远,可以让他们在殿外玩一会儿雪。 “早着呢!一点也不晚!”臻儿不依。她噘起红艳艳的小嘴,脚尖在地毯上来回碾动,整个人也随之扭来扭去。 “不晚,不晚。”平安一如既往地跟风。“阿娘答应嘛!” “难道阿娘怕我们走丢了?”孩子执着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动。今天有父亲的支持,臻儿自觉有了底气,势要达成心愿。“阿娘自己偷偷跑去看阿爹,为什么拦着我们?” 晴雨眨眨眼,隐去笑意。郡主是说太子生辰那日荣主子去送寿面。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嘴快的徐图透露的。 “明明说好,阿娘要乖乖在屋里养身体。可阿娘自己偷偷跑出去,还想骗人!”臻儿气呼呼的控诉。别以为把他们骗回屋去歇晌,她就不知道。阿娘偷跑出去,还给阿爹送了好吃的! “谁说我偷偷去了?”孟窅说不过,被两个孩子磨得没脾气。 阿满急了,瞪着一双与孟窅肖似的眼睛,拼命给姐姐使眼色。 “瞒着阿爹,就是偷偷去的!”臻儿眼珠子一转,娇哼着企图蒙混过关。“阿娘好没义气!” 孟窅看着兄妹二人的眉眼官司,心知必是身边的人走漏消息,轻轻拧一把臻儿傲娇的小脸。 “好啊!小小年纪就会按眼线!”孟窅挑起细眉,佯作恼火状。“快说,是哪个耳报神在背后嚼舌。” 臻儿瑟缩肩头,飞快地捂住小嘴,哪里还敢拿乔。她眼中闪烁不定,一时心虚,一时游移。 帘子外,徐图只听见荣主子怒声追问不知真假,顿时两股战战,沁出一脑门子冷汗。他又不敢逃开,只能竖起耳朵捕捉里头的人声。 “主子明鉴,奴婢绝不敢背后传话。”晴雨假作惶恐,表明自己的清白,又竖起手来指着天赌咒。“哪个敢多嘴嚼舌的,就叫他嘴上长疮。” 说着,晴雨一双妙目往帘幔出瞥去,恰好捕捉到徐图畏缩的身影。 这会儿,阿满也坐不住了。他担心阿娘动气伤身。 “阿娘莫气。是我担心阿娘,才让人去打听的。”他不说是谁起意,也不提是谁透露,将错失揽在自己身上。 二二八、儿子与桔子 高斌从宣明门上回来,见大殿内无人,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去。 金阶之上,太子伏在案头走笔疾书。案头两侧奏疏高高摞起,陆麟和李鹤侍奉在左右。 “太子。”高斌低声打断太子。“后头没有人来。” 他每隔两刻钟就跑一趟宣明门,可惜除了巡逻的侍卫,什么人也没等来。 崇仪停下笔,颇是意外。臻儿早就被闷坏了,居然能按耐着不来。 “这些发回门下省拟办,余下的带回去再批。”他指着左侧的案头,那里叠起来的都是批阅后的折子。除服后,各州府的请安折子如雪片般飞进来。崇仪心知,这是过年前的常态。为了不破坏过年的喜庆氛围,地方上会把不重要不紧急的政务搁置起来,压倒年后再上奏。 高斌飞快摆手,示意陆麟和李鹤把奏折收进箱子里,还有批注用的朱砂笔墨。三爷小时候爹不亲娘不疼,对自己的孩子格外疼爱,尤其宠着康宁郡主。 高斌听他说要把折子搬回后宫去批,就知道三爷是赶着回去哄女儿。高斌心里挺不得劲的,为大公子特别委屈。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到了三爷这里,反倒把女儿看得比两位公子都重要。他在一边看着都心疼璋公子。 崇仪从宣明殿出发的时候,孟窅还在彻查“内贼”。次间里除了懵懂的平安,站桩似的列队在孟窅的面前。 臻儿眼见形势不妙,顷刻收起出门去玩的小心思。她紧张地偷偷打量孟窅的神情,又用眼神向阿满求救。阿娘居然生气了! 最紧张的人是屏风外的徐图,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慌张。他踮起脚尖竭力捕捉屋里的对话,小腿肚子绷得像石头一样僵硬。 孟窅并未传唤,徐图连滚进去站桩的资格也没有。他几乎把脸贴在屏风上,耳朵里回荡着血脉鼓动的声音。 孟窅佯作怒色。为显出气势,她挺着腰坐起来,沉下小脸,视线来回搜寻。 阿满低头认错,但是坚持不肯供出泄密之人。臻儿给他使眼色,他也假装看不见。 平安爬到孟窅身边,轻轻拽着孟窅的衣角。“阿娘?” “不关平安的事。”孟窅拍拍他,把他的布偶猴子塞给他。 臻儿和平安垂着头都不说话,孟窅就耐心地等。月份深了,其实她不能久坐,坐得时间一长,腰间和小腿就泛酸。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孟窅支着后腰慢慢往榻边挪。她一动,两个孩子齐齐抬头看向她。 孟窅搭着晴雨的手徐徐站起来,先在脚踏上站稳了脚,再缓缓抬步往下走。 “阿娘莫动气。”阿满紧两步上前,搀着母亲的手小心讨好。 孟窅垂下视线看见长子眼底的小心翼翼,神色当即就松动,但她还是抿着唇不开口。 晴雨本就善于察言观色,发现孟窅眼中柔软,开口劝道:“公子莫要心急,主子怎么舍得生您的气。主子是看不惯那种背后嚼舌根的人。” 阿满岂会出卖徐图,他还要靠徐图继续打听消息。他的视线追着孟窅走,想了想后态度端正地解释。“那日是我睡不着,起来又不见阿娘,所以才找人打听的。” 孟窅却拧起眉头,揉揉阿满的小脸。“怎么睡不着?小小年纪哪里来许多心事……” 当初在庄子上,阿满也是睡不着觉,成日守着自己。孟窅不由担心,孩子这么小却心事繁多,长久下去恐怕耗损气血。 阿满依恋地蹭着孟窅的掌心,不好意思起来。“那日是阿爹生辰。从前在家时,阿娘总要为生辰宴诸多准备,我想为阿娘分担,所以没睡。” 晴雨想起在山庄上,璋公子每到歇晌的时候,一个人偷偷跑回主子身边。难怪高总管偏心璋公子,实在是个好孩子。 “阿满真孝顺。”孟窅的心中泛起暖意。“可你还小呢!如今是父母照顾你的时候,等将来爹娘年岁大了,就到了我们依靠阿满的时候。” “我也是呀!”臻儿瞧着气氛刚好,不甘寂寞地黏上来。“阿娘将来也能靠我呀!” 孟窅撑着腰徐徐踱步,两个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数你最淘气!”食指点在女儿的眉心,她没好气地瞪她。 平安的反应慢一拍。他刚才看见孟窅生气,一时愣住了。这会儿翻了个身,趴在贵妃榻的边沿慢慢往下滑。他挂在榻沿上,上半身趴在榻上,下半身悬在贵妃榻和脚榻之间。他伸直一条腿,绷直脚尖往下试探,一点点挪动小身体。 孟窅早有嘱咐,不让乳母丫鬟总抱着孩子,反而鼓励孩子多多活动手脚。因此,宜雨和徐燕只是隔着半臂左右的距离,不近不远地护着以防他不小心摔下来。 孟窅掉头往回走,平安一撅一撅的小屁股刚好映入眼帘,像是蠕动的蚕宝宝笨拙而可爱。她噗嗤笑出来。“鞋子也不穿,你趴在那儿做什么呢?” 臻儿笑嘻嘻的跑过去,推着平安的屁股,使坏不让他着地。“不穿鞋子,不许下来!” 平安趴在那儿,扭过头发现是姐姐在身后,憨憨地对她笑。“一起。” 臻儿回他一个鬼脸,继续推他。“平安是个跟屁虫。” 平安顺着推力又爬回去,转过身抱住臻儿,乐呵呵地承认。“跟姐姐,玩。” 孩子娇嫩的笑声透过屏风传出去,徐图如闻大赦,总算缓过一股劲来。他咽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痒。今天可真吓坏他了!他自嘲着想,自己伺候荣王妃六七年顺风顺水的,胆量都养废了。其实没什么事,竟然吓出一身汗来。 孟窅在屋里饶了四五圈,重新坐回榻上。不一会儿,太子仪驾也到了门外。 臻儿心思一转,飞快窜出去。崇仪一进门,她就如小兔子般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阿爹怎么才回来!”臻儿被崇仪抱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娇声埋怨。她回头见孟窅没有跟出来,趁机凑在崇仪的耳边诉说委屈。 “阿爹,你快劝劝阿娘。阿娘都不让我去找你……”她把最后一个字含在嘴里,没敢说出口。她不能说是去找阿爹玩,不然阿娘肯定不让她出门的。她搂着父亲的脖子,悄声求救。“阿娘生气……吓人……” 崇仪稀奇地挑起眉头,拍拍女儿的背安抚她。 孟窅气不气不知道,膳房那头,齐姜被气得冷笑不已。 从踏进膳房后,看到朱玉兰的身影那刻起,就证实了齐姜心中的猜测。朱玉兰其人最是钻营,手上也不干净。 说起来,她与朱玉兰还是表亲,她们的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朱玉兰的母亲是妾,齐姜的生母是继室。姐妹俩成年后分别远嫁,往来甚少。两个人的孩子却在白月城相遇。 齐姜当年因为染病被放出宫,背后就是朱玉兰下的黑手。彼时,正逢尚宫局内选掌事,齐姜和朱玉兰都在提名之内。可一夜之间,齐姜突然长出一身红疹。 更巧合的是,不等齐姜做出反应,邻屋的朱玉兰就风风火火地找尚宫揭发她隐瞒疫病。她逢人就大肆渲染,把齐姜的病症更往严重里说。至此,齐姜岂会看不出,一切都是朱玉兰搞的鬼。否则,她怎么能在齐姜起疹子后,第一时间对外散步消息。 当时,齐姜身上遍布细小的红疹,也无法自证何时起的疹子。尚宫局里的人大多知道,朱玉兰是她的姨表亲里,对朱玉兰的谎话深信不疑。甚至有人埋怨齐姜居心不良,自己害了病还想传染给其他人,拉人给自己垫背。 老尚宫虽然相信齐姜的为人,但她凡事求稳,听朱玉兰说齐姜的症状已有多日,当即勒令齐姜搬出尚宫局,迁往在奚官局治疗。 齐姜明知遭人陷害,当时也十分心灰意冷。纵然她能痊愈,必将错失内选的机遇。而奚官局名义上是收容染病宫人的所在,可谁不知道,只要送进奚官局,十个里九个再也没出来过。那里除了染病的宫人,还有更多被发落的卑贱落魄之身。 当年若非孟淑妃心善,放出一批宫人,她或者早就陨落在奚官局里。没想到,她还没找上朱玉兰清算旧怨,这人却主动挑衅起来。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汤正孝用心料理膳食,但司库把持着采买,他也只有在有限的食材里翻花样。那些人也知道太子每日西侧殿用膳,不敢明着在食材上克扣,就从果品上做文章。汤正孝在膳房当差,自然知道最近送进聿德殿的只有南府的贡柑。 他早料到荣主子身边有人会来,此时与齐姜站在一个阵营。 膳房管事不慌不忙地解释,把原先与朱玉兰串好的说辞搬出来。 “这个时节的新鲜果品原本就稀缺,每年各地都会上贡一些。可今年贼子作乱,好些船耽搁在江上,生生把贡品都放烂了。咱们也是没法子。” 齐姜直接无视这番狡辩。“我只想问一句实话,这事随的是哪里的规矩?是只有西侧殿如此,还是阖宫上下都一样?” 那管事目中游移,决定把问题抛还给朱玉兰。能混到管事的位子上,谁也不是傻子。他虽然答应帮朱玉兰试探,但也不想得罪人。 朱玉兰从头到尾全幅戒备着,可齐姜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除了进门时一个了然的眼光,再也没把她放进眼里。朱玉兰和膳房管事不同,她早就得罪过齐姜。她怕齐姜来寻旧仇,仗着自己是后宫娘娘的心腹,来日刁难司库。于是才想方设法说服膳房下个小小的绊子。这次纯粹是想杀杀齐姜的锐气,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才好。 “齐姑姑这是什么说法?!咱们遵循的自然是宫里的规矩,祖宗的规矩。上品的果子自然有,但都供在神前,供在暄室和蒹葭殿!齐姑姑想随哪一份呢?!” 二二九、说理与蓑衣 朱玉兰语出尖刻,唇角下拉,眼梢吊起来,目露厉色。 汤正孝一脸嫌弃地撇嘴,揉一揉被刺伤的耳朵。这女人说话的声音比杀鸡还难听。 朱玉兰见齐姜不出声,以为她不敢反驳,心中大快。她正欲乘胜追击,被膳房管事扯住了。 那管事曾经欠朱玉兰一个人情,又因为这段时间被汤正孝挤兑的立足艰难,才答应朱兰英。 他平日笑呵呵地,对汤正孝格外客气,时不时低眉下眼地向汤正孝讨教厨艺。其实心里憋屈着,恨不得把抢饭碗的汤正孝摁死在灶头里。 然而,只要太子爱吃汤正孝的手艺,管事还真不敢得罪姓汤的。朱玉兰挑衅荣王妃的女官,他只当看热闹。可汤正孝皱一皱眉头,他就觉得不妙。 朱玉兰想要投靠李王妃,所以伸手到膳房。管事纵容朱玉兰克扣荣王妃的用度,那是后宫的事。可汤正孝是太子的人,他要是开口帮腔,管事就没法作壁上观。 “朱内司一心为公,咱们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事好好说开了,莫要伤和气。” 和稀泥的老东西!汤正孝讥诮一笑,脚下未动。 “那就请朱内司好好说说。”齐姜好整以暇,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内司不过正五品,其上还有掌库四人、典库二人、乃至司库。朱玉兰费尽心思陷害自己,最后却没能留在尚宫局,可见这些年也并非一帆风顺。 朱玉兰接收到管事的提醒,深深运气。今日一见故人,她确实冲动了。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司库房问心无愧。”她梗着脖子,神情僵硬,眼中露出轻蔑。“你要是不信,就往东侧殿去瞧瞧,看李娘娘屋里是不是多出一个梨子半个枣儿。老话说捉贼捉赃,没凭没据的吓唬谁呢!” 说罢,她甩开管事,昂首阔步走出去。经过齐姜身边时,特意一声冷哼。 齐姜垂下眼帘,眼角瞥见朱玉兰得意的背影,片刻又看向被抛下的管事。 “姑姑看我作甚?老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司库给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没有的东西,我也没法凭空给您变戏法,不是?”左右朱玉兰已经走了,管事顺势拌起无辜,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汤正孝觉得扫兴。有些话糊弄外人还行,齐姜也是白月城走出去的,岂会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要还在王府里,他自己另行才买即可。但白月城里夹带私货是膳房的大忌,他也不放心经他人之手递进来的东西。 齐姜没想到第一趟来膳房就遇见朱玉兰,顺利印证了她的猜测。她与汤正孝低语一番,给管事留下一个薄凉的眼神。 第二天,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吃力地蠕动着,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被裹挟的雨雪冲破。 康宁郡主一早起来又闹着要出门,孟窅指着窗外的阴郁,苦口婆心。 “外头正作雪,跑出去着了凉怎么办?” “阴天才正好呢!”经过昨天的演练,臻儿早已有了腹稿,反应飞快。 “我套上袖笼,再捂着手炉。要是觉得冷,就坐暖轿。”见孟窅不赞同,立刻再接再厉。 “阿爹送我的玉针蓑,我还没穿过呢!今年不穿,来年我长高了,就不合身了!” 她七岁生辰那日,向崇仪讨三件白玉草编织的玉针蓑,不但有自己的,还有两个弟弟的。 崇仪问她为何不选珠宝锦缎,偏偏要寻常蓑衣做生辰贺礼。 他家傻姑娘乐颠颠地告诉他:“穿上蓑衣,下雨天也能出去玩。” 原来阿满那日背诵诗词时,被她听见一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她便起了淘气的念头。崇仪不说纠正她的曲解,反而细心为她准备起来。如今刚好被她用来搪塞孟窅。 晴雨悄悄点头,让宜雨先去准备蓑衣斗笠,这里有她。 “主子快别逗郡主了。一会儿小主子又该发急了。”她为孟窅添一碗温温的酸梅汤,状似无奈地叹气。“您早早吩咐徐图把轿子都备上了,其实早就准了。何不痛快地答应了,也好让小主子们早去早回。” 太子今早出门前还特意提起过。晴雨早知道荣主子今天一准会让郡主如愿。 孟窅瞪她,端起茶碗来故作思量。崇仪今早的确为孩子们求过情,但她可亲口答应。 孟窅想起早上,他拉着自己的手,好声好气地与自己商量。 “屋子里带得气闷,她们想散散心,就让她们去。眼下除了服,又是在自己家里,莫要拘束孩子的天性。我让人仔细跟着,你也清静一会儿。” 彼时,孟窅不悦地努努嘴,戳穿他溺爱女儿的事实。她生的两个儿子倒像是给女儿做陪客的。 “她们是哪个?不过是怕拘着你的臻儿,委屈你的臻儿呢!” 太子泰然哂笑,捏捏她的手,俯首抵着她的鼻尖。“我更怕委屈你,辛苦你。” 剑眉星目忽然在视野里扩张,孟窅慌张向后仰去,被他牢牢托着后腰。低沉的嗓音携着他的温度钻进发烫的耳朵里。 “聿德殿太小,孩子们总在屋里玩闹,再吵着你。椒华殿不日完工,等翻过年就让孩子们先搬过去。”崇仪的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腰肢,孟窅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后仰的动作凸显出来。 崇仪默数月份,推算起来这个孩子将出生在年尾。开年的时候,玉雪正在坐月子。这一回总要养足百日,让钱益好好给她们母子调理。 孟窅眨眨眼,耐不住心底的悸动,轻轻啄在他的薄唇。身为女人,她不能免俗地介意。而明礼始终包容着她的小意任性。 椒华殿为东三殿之首,历代是王后的居所。与之相呼应的九华殿,处于中轴线以西,为西三殿之首,则是历来太后所居的宫殿。可崇仪却在不久前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新君继位后,后宫六大宫室将废止前例,重新划定嫔妃居所。 叛乱过后,各宫室都在翻修。旁人尚且不知,但崇仪私下里给孟窅看过堪舆图。把他对她们母子的安排说的明明白白,只为了让她安心。 臻儿听说连轿子都备好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揉身上前,小心地避开孟窅的肚子,轻轻地抱住她。“阿娘真好,阿娘最好!” 阿满搀着弟弟的手走进来时,看见姐姐对自己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平安看见母亲和姐姐,立刻甩开哥哥的手,飞快迈动小短腿往前冲。 晴雨见状,反应迅速地窜上前,笑着抱住一往直前的二公子。她并不说玜公子莽撞,抱着他颠一颠,仿佛有什么新奇的发现。 “小殿下又重了,也结实了!奴婢就快抱不动了呢!”虽说在山庄不如王府的条件优渥,但晴雨看来,二公子的身体确实壮实不少。旁的不提,至少今年入冬后,二公子每日都精神十足。也是荣主子用心,连先王都夸荣主子会养孩子。 平安对母亲身边的人都十分亲近,听晴雨夸自己结实,还骄傲地挺起胸来。 “放下。”他蹬蹬腿,表示要自己走路。“不吓小妹妹,我懂。” 当一个母亲只有一个怀抱两只手的时候,面对三个孩子如何雨露均沾是个难题。 孟窅看着平安蹬掉软鞋,利索地爬上来占据自己身边的座位。她心疼地把懂事的长子招到面前来,一边想着,再等肚子里这个小的出来,一碗水怎么都端不平了。只恨世上没有分身术! “阿娘夜里睡得好吗?早膳用得香吗?”阿满向母亲请安,小大人一样询问母亲的起居。孟窅答了不算,他还要向晴雨求证细节。 母亲早起喝了什么,早膳吃的是包子还是饺子,吃了几个,陪着什么小菜……林林总总他都要问一遍,一日不差。 等他问完,又换孟窅关心他的饮食,照例还要劝他跟着钱先生用功做学问,但也要量力而为,一切以身体为重。 臻儿每天听他们你来我往,听得耳朵里都起茧子了。她冲阿满做鬼脸,娇声娇气地抱怨:“阿满是个老先生,成天囔囔囔囔掉书袋子。” 孟窅揉开她的鬼脸。“你弟弟多孝顺。你要是有阿满一半懂事,我就什么都不操心了。” 臻儿才不听,反而理所当然的娇蛮扬眉。阿爹说过,她最好。 “阿爹说了,我最懂事的。” “那是你阿爹偏心,凡事都偏护你!”孟窅毫不留情的戳穿真相。 臻儿歪着头一时词穷,她也知道孟窅说的不假,于是耍无赖地断章取义。 “那阿娘也偏心。阿娘也护着我,阿奶也护着也我。” 阿满暗道不好。阿奶才走,姐姐提起阿奶,母亲怕是会伤心。 “姐姐是女儿,女儿家娇贵。我和平安将来也护着姐姐,还有阿娘。”他急忙开口,吸引孟窅的注意力。 说话间,宜雨带人捧着蓑衣斗笠进屋来。 孟窅瞧着也新奇,招到跟前来一件件细看。玉针蓑、沙棠屐、金藤笠,用材虽好,但都是笨拙的式样。因为照着孩子的身量定制,才显出几分质朴可爱。 臻儿迫不及待地要宜雨给自己换上,穿上玉针蓑,踩着沙棠屐,头戴金藤笠。她张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踢踢脚听见木屐踩在脚榻上清亮的响声,兀自一乐。 “这个好玩,咱们穿去给阿爹看。”她不肯独乐乐,指挥人给两个弟弟也换上。 孟窅看着面前三个一排缩小版的蓑笠翁,既新鲜又好笑。 "你阿爹肯定忙着,别打搅他太久。臻儿是大姐姐,要带好弟弟们,早去早回。" "诶。娘,我都知道。"小姑娘答应得飞快,银铃般的嗓音透着轻快。 阿满主动接下担子,让孟窅放心。 “阿娘放心,我认识路,我带着姐姐和弟弟。”阿满作为太子长子,之前每日往返暄室跪灵,因此熟悉九黎殿和聿德殿往返的路。 “跟哥哥。”平安眼珠子一转,机灵地选择站在哥哥一边。 二三零、混淆与好笑 朱玉兰在膳房压了齐姜一头,心里却不怎么踏实。若非自己早年与齐姜结怨,她哪里敢开罪荣王妃。恨只恨老天偏心,明明她已经把齐姜赶出去。没想到冤家路窄,齐姜换了身份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气焰比往昔更甚。 朱玉兰不怕做小伏低。做奴才的天生下贱,跪主子、跪管事、跪师傅,她要是舍不得面皮,弯不下膝盖,哪能爬上今天的位子。偏偏是齐姜,朱玉兰实在扯不下脸。想要她给齐姜服软,不如干脆她自己扯根裤腰带吊死自己。 朱玉兰没忘记当年自己是怎么下药造谣,把齐姜送进只有等死的奚官局。齐姜肯定也没忘记,她不可能以德报怨。需知这白月城跟红顶白的风气早已根深蒂固。齐姜作为太子宠妃的亲信,来日必会伺机报复自己。 回到司库局,朱玉兰关上房门,翻出藏在床头的梯己。四方的盒子总共三层。头一层是些琐碎的金银锞子,大大小小的珠子混杂其中,这些是日常用来打点往来应酬的。第二层是好几卷票子,有大面额的银票、当票,也有地契房契,并一对水头油亮的翠玉镯子。朱玉兰心疼地数了数,轻叹一口气。司库总管后宫采买,银钱流水似的进出,可焦司库是个老古板,一双手握得太紧,漏到她们手里的少得可怜。可即便是想在司库局再进一步,疏通内外关系就要费多少银子。这回为了说动膳房帮衬,她也是痛下血本,直接送出去一套城南的小宅子。她手里这点家当还是太少! 朱玉兰摩挲着盒面上的玫瑰花纹,最终揭开第二层,露出底层的空间。这一层里是些婴儿拳头大小的瓷瓶和油纸包,多是些贵重的香膏药材。当年她靠一截二月旺把齐姜赶出去,就暗自留心常备着药丸药膏,也搜罗了几样能救急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焦司库掌权,她并不敢明目张胆地贿赂上司。银票房契这些扎眼的东西,她不好出手。好在去年底下人孝敬过一些冰片和参须,眼下正好用上。 朱玉兰思前想后,决定现在司库局内运作一番。万一荣王妃发难,能有人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这件事上,她并没有坏规矩,只是没有迎合太子的心意,对西侧殿额外优容罢了。 朱玉兰拣出包着冰片的油纸包,当即找上顶头上司张典库。张典库有头风的痼疾,冬季常有发作,这冰片刚好用得上。 说来也巧,朱玉兰敲开张司库的房门,恰好嗅到屋内一片清亮的气息。 她定睛一看,张思库手边的小碗里还冒着一缕白烟。桌上的小碗里盛着浅浅一碗底的清水,半截纸卷焦黑的那头浸在水里。 张嘉英用帕子捂着口鼻,随意地招呼朱玉兰坐下。她刚刚熏了药,正在等药效散发出来。 朱玉兰见过好几回。张司库这是老毛病了,吃药也不见效。医官曾教给她一个救急的法子。犯病时,取一钱冰片,纸卷作拈。然后用点燃的纸卷熏鼻子,等药效上来,吐出痰涎立时就能见效。也不知是真的对症,还是心有所感,总归张司库百试百灵。 “姑姑又头疼了吧。”朱玉兰轻声叹息,怕嗓音高一些就惊吓了张典库一般。她端起盛着纸卷的小碗,将残渣倒进痰盂,然后十分自然地从袖袋里掏出那包冰片。“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屋里烟熏火燎,屋外冷风凛冽,一进一出真叫人受不住。” 张嘉英翘着尾指,右手中指抵着太阳穴打圈。冰片独特的香气透着沁凉徐徐漫上鼻尖,她掀起眼皮,就看见朱玉兰手里打开的油纸上少说也有二两梅花冰片。 “难为你记得我这病,真是有心了。”张嘉英的神色略缓,话音未落,忽而捏着嗓子咳两声。 朱玉兰捧起漱盂,服侍她吐了喉间异物,而后又沏一杯热茶。 “也没什么。”朱玉兰口吻平常,等张典库漱口后,把小盂搁在桌脚。“我随口问了一句,也是凑巧了,刚好就得了这些,所以赶紧给姑姑送过来。” 她总不会傻到告诉张典库这东西在自己手上压了一年。张典库只需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承自己的情就好。日后万一有什么,张典库若能为自己仗义执言,想来焦司库总会卖她的面子。 张嘉英漱口后,五官眼见地缓和起来。她擦擦嘴角,对于朱玉兰的殷勤十分受用。 “满司库局里,也只有你放在心上。”张嘉英继续慢慢地揉着头,但适才针刺般的疼痛已经淡去。“这半天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朱玉兰还在思考如何开口,这一问正中下怀。她飞快地接上张嘉英的问题。 “司库让我负责本月的果品。我与膳房对了流水,才刚回来。”说着,她拧眉露出难色。“谁知道在膳房遇见齐姜……” 张嘉英早就知道当年因病出宫的齐姜如今成了荣王妃的掌事姑姑,一时停下手上动作。 “齐姜仿佛还记恨司库当年将她移送奚官局的事,一见面就质问我怠慢西侧殿。”朱玉兰察觉到张嘉英的视线,将预先打下的腹稿倾倒出来。“姑姑您说,我一个小小内司怎敢怠慢太子宠妃?除了神前、灵前的贡品,我敢指天发誓,西侧殿和东侧殿的果品一样不差。她要是能找出一个坏果,我也没脸做着内司女官了!” 朱玉兰三言两语间淡化了自己在其中的所作所为。她将整个司库局拉下水,即便张典库不信自己,也要为司库局的威信重视起来。 “她这么说的?”张嘉英至今对齐姜还有印象,对朱玉兰的话将信将疑。齐姜当年是个平和稳重的姑娘,焦司库也看好她。可惜在内选的当口上,十分蹊跷地害了疫病。 “她亲口问的我,还要我好好解释。我能怎么解释什么?”朱玉兰只得再加一把劲,指天为誓。“如今齐姜的身份不一样,不过是找借口发散当年的怨怼罢了。” 焦司库为人正直不阿,当年送齐姜去奚官局也是规矩使然。难道真的是齐姜还在记旧仇?张嘉英不由深想。 朱玉兰见状,便猜张典库似在松动,又小声嘀咕起来。 “她在司库局那些年,难道不晓得这时节采买不易。何况动乱方过,好些贡品还耽搁在路上。”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张嘉英的神情。见张嘉英仿佛还在犹豫,她再添一把火。“正经王妃未曾埋怨一声,一个妃妾仗着肚子也敢与元配发妻齐头。这对姑侄俩的性子、行事竟无一处相仿,这也差太多了。” “住口!”张嘉英轻喝。“小小内司竟敢私下议论太子妻眷和先王后!” 朱玉兰脸色一白,口中告饶。“姑姑息怒。” 但她并不惧怕。张嘉英才收了她的冰片。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她若是真地动怒,就该直接向焦司库告发自己。张典库只是口头呵斥,就说明她不会发落自己。 “我只与姑姑私下说说。”朱玉兰低声央告,然后再度试探。“膳房里还在传说,李王妃对荣王妃有救命之恩。当时若非李王妃以身涉险引开追兵,荣王妃和她的孩子只怕要落入叛党周家的手里。他们都在说,李王妃有情有义,入主中宫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张嘉英似有所觉,忽然抬眸直视朱玉兰小心的表情。今天朱玉兰的话太多了。她一个五品女官岂敢与太子宠妃过不去?她们司库局立身的根本是规矩,不参与后宫争斗是焦司库一贯的教导。朱玉兰太过关注聿德殿的动向,不是好现象。 朱玉兰心房一颤,张大眼睛不让自己露出躲闪,讪讪地补充。 “或许齐姜是听见膳房的嚼舌根,才故意拿咱们司库局为荣王妃立威呢……”张嘉英的审视太锋利,朱玉兰的声音不由越来越轻。“都是膳房的人说闲话,我一句话也没搭。” “那最好。”张嘉英语重心长,看着桌上的冰片,好心地提醒她。“咱们司库局向来讲规矩,凡事只求问心无愧。” 朱玉兰唯唯诺诺应承,挫败地发现事情的发展未能如愿。张典库突然就看破了她的心思……她飞快的转动心思。司库局靠不住,她得想法抓住李王妃。只要将来李王妃顺利坐上凤位,她与齐姜还算旗鼓相当。 西侧殿里,孟窅放下掰开的桔子,听齐姜说明原委,颇是觉得莫名其妙。 “之前不都好好地嘛?”齐姜不说,她还没在意。原以为是运送贡桔的船刚好进京,所以这些天尽是桔子。没想到司库还想让她继续吃橘子。 “恐怕之前那些也是太子的俸例,按照六宫的俸例,咱们只能领到一些柑橘。”不必细问,齐姜也能想到朱玉兰的借口。 “难道满京城只卖桔子了?还是说要我们给银子?简直好笑!” “她们不敢收主子的银子。夹带是禁忌。”齐姜摇头。头一回觉得守规矩未必尽好。即便当年焦司库铁面无私,她虽然暗恨朱玉兰的陷害,却并未埋怨过宫规。 “那我们自己派人出宫去买!”孟窅觉得荒唐。宣明殿的膳单在她手里,依着崇仪的意思,太子的用度都随她调用,可司库局却只给她一筐橘子。 “等我问过太子,正大光明地出宫去买。” 齐姜知道荣王妃说的不是气话。她只是选择了更直接更简单也更有效的方法。荣王妃与太子无话不说,哪怕是一颗桔子呢?能与太子商量的事,何必纡尊降贵与司库局或膳房去斡旋。 二三一、逝者与侍者 孟窅的话音未落,新换的蝶恋花立屏后蹿出一个丁香色的人影。 “出去能买糖葫芦吗?”臻儿蹦蹦跳跳地冒出来,走到一半突然又回头去拉进来一个人。 桐雨轻轻走进来,眉目间难掩无奈。她许久为露面,整个人看起来消瘦许多。 先王与孟王后梓宫移至奉安宫,在王陵落成前暂时存放在那里。京城上下已除服,可跟随孟王后多年的宫人还沉浸哀恸中。木逢春老了,他想安安静静地最后送孟王后一程。他甘心为孟王后奉献最后的岁月,余生做一个守陵人,仿佛孟王后生前一般守着她。 有人跟着木逢春一起出发,也有人留下。留下的被安排给孟窅和孩子们,有方槐安和桐雨在,崇仪很放心。 杨桂来是方槐安一手带出来的。能继续跟着师傅办差,还有机会服侍二公子,甚至比在蒹葭殿供职更光彩,他心满意足。 孟王后的梓宫送出白月城后,桐雨搬入西侧殿,正式担起康宁郡主的教养姑姑一职。她曾是孟王妃的女官,阖宫上下都是有辈分的。宜雨没有什么不服气。同是孟府家生子,桐雨还有多年宫内行走的经验,宜雨正愁自己无法适应白月城,因此事事以桐雨马首是瞻。之前,桐雨在蒹葭殿守灵,她每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桐雨上任,宜雨松了一口气。 臻儿也喜欢桐雨。从前每旬进宫小住时,都是孟王后和桐雨陪伴她。有时候她淘气,还是桐雨替她在孟王后面前打掩护。 昨日桐雨刚上任,臻儿对她格外亲近,走到哪儿都拉着桐雨一起。刚才听见孟窅说要派人出宫去采买,她一时兴奋,不经意脱开桐雨的手闯了进来。 孟窅见到桐雨,下意识地起身相迎。齐姜扶着她,彼此点头示意。 桐雨握起手,右手置于左手之上,屈膝时两手上下轻轻一碰。 “姑姑来了。住在这里可还习惯?”孟窅托着肚子,行动不便,只是抬手虚托一把。 “习惯!习惯得很!”臻儿摇晃脑袋,发鬏上雪青的流苏随之摇摆。“有我陪着姑姑呢!” 孟窅早有交代。桐雨与一般的女官和宫女不同,是家人,是长辈。臻儿心中自有计较。 桐雨上前接替齐姜,双手托着孟窅的手腕,眼神与齐姜交汇的瞬间深深看过去。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心里不太赞同。 司库的小动作不足一提,可齐姜却要让荣王妃为一口吃食烦扰太子。 齐姜接到桐雨的眼神,并不显慌张。她太清楚桐雨的思路,一如从前的自己。说穿了,她们都认为这样行事失了名门闺秀的气度,倒显出小妇宠妃恃宠而骄的做派。可齐姜得到高斌的点拨,已经放弃用世俗的标准去约束荣王妃。 齐姜不急,回头找个机会,再与桐雨姑姑好好解释。她相信,桐雨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她相信不久的将来,桐雨亲眼见证后也会和自己一样改观的。 “岂有不习惯的。白月城还有奴婢容身之所,更将郡主托付给奴婢,奴婢不敢轻慢。” “这话太生分。”孟窅不爱听。“姑母不在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其实,比起我这个不懂事的侄女,你们陪着她一辈子,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姑母一定也舍不得你们,所以才让你到我身边来。” 桐雨眼眶一热,按耐着不能失态。“能服侍先王后是奴婢的福分。奴婢一定谨遵遗旨,照顾好郡主,为王妃分忧。” “有桐雨姑姑指点,奴婢才觉得心定不少。”齐姜见二人眼角泛红,怕她们谈及逝者触景伤情,连忙出声。“不但是奴婢,还有晴雨那些丫头们。若有不是之处,还望姑姑不吝赐教,多多提点咱们。” 孟窅眨去眼梢的酸意,顺着齐姜的话点头。她也想为姑母照顾好桐雨。 “姑姑又伤心了?”臻儿张开小小的手臂搂住桐雨。“阿奶走了,还有臻儿陪你呢!还有阿满、平安……” 她眼风一转,落在孟窅的肚子上。“再过一阵子,我阿娘就要生小妹妹啦!我们都陪着你!” 见女儿小嘴伶俐,孟窅赞赏地摸摸她的头。答应今天多给她一碗桂花蜜调的饮子。 不一会儿,阿满和弟弟也进屋来。兄弟俩见到桐雨,也十分礼貌地问好。 屋里一时热闹起来,宫女们进来奉茶上点心。齐姜觑了个空闲,以眼神示意桐雨随她出去。 桐雨完全可以凭借先王后女官的资历,在孟窅面前直接之处齐姜的不妥当。但她没有,齐姜承她的情,便想着早些与她通个气,以免心生芥蒂。 “姑姑想必听见我与荣主子的对话,定是觉得派人出宫采买的事不合规矩。” 桐雨听她主动提起,决定先听一听她的主张。 “有些事单凭我一张嘴说,未必取信于姑姑。但请姑姑暂且信我一回。只需您静待二三日,自然就明白了。”齐姜从容一笑,又带着几分神秘。“屋里这位主子和咱们以往认识的娘娘不同,她的福运叫人羡慕不及。” 这一日也巧。齐姜与桐雨说话后没多久,不等暮色降临,太子突然回来了。除服后銮驾仪仗具备,赫赫扬扬的一行从聿德门鱼贯而入后,直接开到西侧殿。 “外头的风越来越紧,明儿别让臻儿再两头跑。”崇仪边往里走,边嘱咐。他抽出手,将袖笼搁在服侍更衣的托盘上,一边摆手阻止孟窅和孩子们靠近。 房内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身上的寒意笼罩起来。崇仪走近熏笼,就着热气活动冰凉的手指。白月城广阔空旷,宫廊里徘徊的风刀子似的又冷又硬。 孟窅见他用的是自己送的迷楼灰袖笼,唇角悄悄翘起。她让晴雨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人懒洋洋地歪着,眼底情意缠绵。 “就知道心疼你闺女!”她口中埋怨,佯嗔着瞪他,一手拉住正待下榻的女儿。“给你阿爹沏碗热茶,一会儿再玩。” 臻儿脆生生地答应,站在榻上使唤奉茶的宫女。“要热热的!” 崇仪用热帕子擦了脸,故作疑惑。“屋里熏的是什么香?这陈皮怎么有一股醋味?” “做人阿爹的也满嘴胡话!”孟窅摸出盛着手脂的小盒子,闻言将打开的细瓷盒子摔在小几上。她气呼呼地偏过脸。“我偏不爱听你见天只把臻儿挂嘴边!难道阿满和平安不是好孩子?!” “阿娘莫气。阿爹没有这个意思。”被点名的阿满见机插话。他一点儿也不吃醋。阿爹偏心姐姐不算什么,有阿娘在意自己。 她鲜少动怒,突然摔了东西,连臻儿都被唬住了。 “都好,都好。阿娘生的都是好孩子。”臻儿立刻忘记父亲,围着孟窅撒娇起来。“三个里,我最好嘛!是不是?” “都最好!”平安来拆台。他如今不会动不动贴着孟窅,但也不会离孟窅太远。玩游戏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挨着孟窅找位子。 臻儿回给傻弟弟一个鬼脸。 孩子们在罗汉塌的内侧,崇仪烤暖了手,换上家常的圆领袍,很快加入她们。他抱起孟窅,抽走两个最大的靠垫,让孟窅靠在自己的怀里。 “自然都是好孩子。”他无视孟窅的嗔怒,自若地揽着她。“是我失言,荣主子饶我这回罢?” 突然被剥夺光环的臻儿还不服气,但面对母亲的怒意,她只能撅噘小嘴。都以为她人小不懂,明明阿爹最偏心的是阿娘,她才是好委屈呢! “饶你这回有什么用,一回头你就又忘了!”孟窅嘴上依依不饶,慢慢捡起小盒子,挖出黄豆大的手脂在掌心匀开后,细细擦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系腰带,多数是不预备在出门的。 “有你提醒,不敢忘。”崇仪自然地做小伏低,态度诚恳。 桐雨看着榻上一家和乐融融,大的小的都围着小小姐好言哄劝,不禁失态地忘记收回视线。这就是齐姜说的福气吧……原来从前桐雨只见过人前的靖王与荣王妃,虽然知道靖王偏宠小小姐,却不知道两人私底下相处时如此随性。小小姐敢对太子甩脸子,敢让太子做小伏低,桓康王对小周妃也不曾有过吧! 想当初,小姐担心荣王妃将来吃亏,自己还曾劝小姐放宽心。原来还是自己见识浅薄。 不提桐雨内心的波澜。另一边,崇仪瞥见桌上剥开的桔子,桔瓣已经干得发白。 “怎么见天吃桔子?”他知道,玉雪近来并无害口。也不像是孩子们吃的。“这个瞧着不新鲜,怎么不让他们换好的来。” 回想起来,似乎连着好些天都只看见桔子。孕期害口时执着一样食物,这并不奇怪。但孟窅屋里还有三个孩子,不应如此单调。 “没什么,晚些再和你说。”孩子们还在,孟窅不想提烦心的事。再有,被臻儿听见出宫采买的事,她又要吵着吃外头的糖葫芦。 二三二、书房与膳房 晚饭后,臻儿拉着崇仪吗,去西边的小隔间里展示她的新书案。 桌山的饭菜刚撤下去,座上已经没了人。奉茶的宫女捧茶碗的手停在身前,用眼神向荣王妃发出无声的求助。 “你慢点儿。先让你阿爹喝口茶!”孟窅看穿了她的心思,飞快出声叫住女儿,一边示意宫女将茶碗放在桌上。 臻儿停下小脚,无辜的眼神一闪一闪地看向崇仪。她新得了一张嵌满螺钿的翘头案,早就等不及要向父亲炫耀了。 崇仪俯下身,轻松抱起女儿,态度端正地表示。“听你阿娘的。” “哦。”臻儿略显失望地努努嘴,干巴巴地低头答应。果然她们家里,阿娘才是最厉害的,连阿爹也不敢违逆阿娘的心意。 饭菜撤下后,宫女奉上漱口的香片,给孟窅和孩子们的都换成了温水。臻儿就着父亲的手含一口温水,斯文地用小手捂起小嘴,鼓动两腮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宜雨捧着细瓷漱盂,等她小脸偏过来,立刻凑上去服侍她吐了漱口的茶水,如是三遭。 臻儿舔舔小嘴,果然饭菜残留的味道都没有了。她觉得有些可惜。晚上的赛螃蟹可美味了,嫩滑的鸡蛋居然吃起来和螃蟹一样鲜美!她美滋滋地想,要是明天能继续吃赛螃蟹就好了!当然如果能吃上真正的螃蟹,那就再好不过了! “乖乖坐着,别闹你阿爹。”孟窅将香片递给崇仪,拾起帕子给儿子擦擦手。 她手边坐着乖巧的阿满。有哥哥做榜样,平安也小松一般坐得笔直。再看在崇仪膝头滴溜溜转动眼睛,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臻儿,孟窅不由感慨。这肯定是随了明礼的脾气,不仅淘气,主意还大。 眼下,王府女眷都挤在聿德殿,钱益不方便进出。孩子们随孟窅住在西侧殿,也没有正经辟出书房。各处宫殿已经加紧安排人手翻新,崇仪准备元旦正式颁布册封旨意。等女眷搬入后宫,聿德殿就空出来,做王子的读书之所。 崇仪叮嘱阿满日常勤勉学问,还让钱益送进来两本书。他自己也抽空亲手写了字帖,督促长子每日习字。 孟窅让人在太子平时写大字的隔间里添置一张小一些的书案,专门用来给阿满练字。臻儿立时就计较上了,非要再添一张自己的。当时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给出理由: “阿爹的书案上都是特别要紧的劄子,我不好动。” 孟窅差点儿就要相信了,如果不是她刚从崇仪的书案上爬下来,还顺走了一座玉石笔山的话。那是崇仪前不久才送给她的。 原先王府的勤本堂里摆着一座五子登科的青玉笔架,臻儿十分喜爱上头活灵活现地玉雕童子。恰巧今岁庆州的贡品中有一只孩童捧寿式样的青玉雕笔山,崇仪特意找出来看过,与臻儿喜爱的笔架神韵颇有相似,当时就留了下来。 臻儿有个习惯,但凡得了好东西,必定摆在显眼处炫耀。就像当初她为了显摆小兔子罗袜,好几日不肯穿鞋。 孟窅说过她这个毛病,被崇仪搪塞了。崇仪眼里,他的女儿就没有不是的地方。 臻儿从书案上顺走的正是崇仪送给她的青玉捧寿笔山。她很快就要有自己的书案了,当然就不用寄放在阿爹的桌案上。不仅如此,她连摆放笔山的书案都想好了。她知道阿娘的小库房里有一张黑漆嵌螺钿花蝶翘头案,连桌脚上都嵌着亮晶晶的珍珠的贝壳。很早以前,她就看中了!今天刚好从王府搬进来。 父女俩漱口洗手毕,孟窅也嵌着儿子们一起去隔间,正好也让崇仪看看阿满的大字。 月洞门博古架上的书册错落有致,既不妨碍查看外间的光景,又能很好地隔开明堂,辟出一个独立的空间。 臻儿踩着脚榻,轻巧地爬上椅面。翘头案上除去青玉笔山,还有新配的文房四宝。 “这是阿满给我的。”臻儿打开砚盒,指着躺在里头的墨条,不忘为弟弟表功。 崇仪拍拍长子的脑袋,表示嘉许。抬起眼来,迎上孟窅满意的眼神,一时好气又好笑。玉雪总是担心自己冷落阿满。他岂会苛待自己的长子,不过是疼爱越深,冀望越重。 “看来得把迁宫的事提上来。”隔间里勉强容纳三张书案,显得紧凑起来。椒华殿和九华殿的工事已经进入尾声,可如果只让孩子们搬出去,玉雪头一个不答应。或者可以先把尹氏几个挪出去,腾出几间宫室来让孩子们住的宽适些。 “急什么。”孟窅低声埋怨一句。她更喜欢一家人齐聚在室的感觉,看着孩子们在跟前言笑晏晏,心就是踏实的。 臻儿在挑选毛笔,一边指使阿满研墨。她准备写一副漂亮的大字,不辜负这张书案。 平安爬上椅子,从姐姐左手边的空隙探出头,上半身直接趴在书案上。 “姐姐写!天地玄黄……”阿满刚教开始教他背千字文,他记得开头就是这一句,但还不知道这四个字长得什么样呢。 臻儿满口答应,默默在心中酝酿。这四个字她会写,阿爹握着她的手写过。 “好好写,我和你们阿娘在隔壁走走。”崇仪搂着孟窅,从身后微微使力托着她的腰。 “那你们快点回来。我很快就写好啦!”臻儿大方的批准,有模有样地握起笔。 崇仪扶着她穿过月洞门,孟窅回头透过博古架的缝隙,看见三个孩子凑头在案上有商有量的。 “我记得沃雪堂里还有一只螺钿的四季花瓶柜子,有没有一起搬进来?”崇仪也回头看了一眼,想起臻儿喜欢精巧的的物件,索性一起给她。这个月恰好是她的生辰。 “就知道惦记我的东西。”孟窅也喜欢那只柜子,那还是胡瑶给她的添妆。她不至于对女儿吝啬,嘴上却难免拈酸。“有你帮腔,早晚都是她的。” 崇仪低头轻哄。“回头寻更好的给你。” 明堂的正中架着熏笼。鎏金堑刻卷草的空隙见水汽袅袅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柑橘的清香。孟窅抿嘴弯弯一笑,俄而想起柑橘的事来。 “我想让徐图明天再出去一趟。” “还缺什么?”崇仪一边点头一边问。“我让高斌给他腰牌,找一天把东西都搬去关雎殿。等过两日风停了,我陪你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或者不满意的。” 孟窅点头答应,又摇摇头,引得崇仪停下脚步专注看她。 “别的不缺,我想让徐图去外头采买些瓜果。这几日摆上来的尽是些桔子,你女儿都埋怨我呢!”孟窅半真半假地嬉笑。 崇仪早就看见一尘不变的果盘。她不说,崇仪也要问。可听她轻松地说笑起来,崇仪又把心中的疑问压下去。能让孟窅来向他请示,显然其中有其他缘故。 不说以她宠妃的身份,一句吩咐就大有人为她殷勤奔走。即便是后宫不得宠的妃妾,只要有银钱,也总能疏通门路。可堂堂太子内眷,三位皇嗣的生母,在白月城居然连一口可心的瓜果都吃不上。 “让高斌去。”崇仪笑了,立时就扬声传唤高斌。“去,把宣明殿的果盘都拿来。” 高斌一边趋步一边领旨。他自然听得出太子话音里的冷意,不禁暗自庆幸,幸好尚宫局如今有方槐安代管。 太子把宣明殿的水果都送到西侧殿,高斌来不及查明背后缘由,但也猜出了事件的大概。又是那活得不耐烦的,在借故试探。只可惜,他们都要失望了。 高斌飞快走了一趟,回程的时候尚宫局里外就都收到消息。太子心疼荣王妃母子受委屈了! 他办事效率快,也实在。崇仪说都拿来,他就真地搬空了宣明殿。 孟窅瞠目结舌地看见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一盆小树,树上挂满的红艳艳的海棠果,随着搬动颤巍巍地摇摆。 “这算什么呀?” “给平安摘着玩。”崇仪想了想,替那盆海棠果定下去处。 孟窅简直哭笑不得。好在这回他能想起平安来,没有三句不离臻儿。 “先放外头去,太占地儿了。”吃饭的桌子还没车,大大小小的果盘刚好堆在桌上。 有了丰盛的果品,臻儿表示很满足。 “我天天看见桔子,脸都像桔子一样啦。”臻儿捧着金灿灿的佛手,吸一口佛手柑特有的芬芳。她抓起两只佛手塞进桐雨的手里。“这个带回去,放在床头上香香的。” 膳房和司库房同时也听见风声。老尚膳被司膳从被窝里挖出来,听他简要地禀明经过,当即赏给司膳一记响亮的耳光。 “糊涂东西!焦其英呢!?她是瞎了吗!”他指尖发抖,嗓音都都碎了,既是冷得又是气得。“你们且等着,这事儿还没完!” 司膳心里有数,得到消息后立刻跑来尚膳这里求救。他来的时候,焦兰英正在清理门户。 其实,这回之所以轻易为朱玉兰开方便之门,还是因为司膳与焦其英不对付。焦其英为人刻板,断了膳房的财路,他乐得看司库房窝里哄。 司膳遮遮掩掩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小心思。老尚膳扬手又是一巴掌,在他脸上添一个对称的掌印。“你以为司库房出事,你的膳房还能独善其身?” 二三三、理清与领情 焦其英一辈子求稳。她恪尽职守,但她深知尚宫局是滩浑水,无法凭她一己之力与之抗衡。上头知道她焦其英御下严谨,可她心里自有一套立足之法。她怕事,除了约束己身,最大的要诀是不沾是非。 听说事情的起因在朱玉兰身上,焦其英当即就明白了。又是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送齐姜去奚官局是规矩,怨不得她。她冷眼旁观,没等来苦主伸冤,没等来旁人揭发。没多久听说齐姜被放出宫去,事情真相也就无关紧要了。彼时,焦其英想,能清清白白离开白月城这处是非之地,对齐姜其实好事。 那年的齐姜才干出众,却不懂钻营,眼不够亮,心不够狠,即便没有朱玉兰的陷害,早晚也会因为纯粹的心性而折在这吃人的地方。先王后仁慈,放她一条生路,未尝不是皆大欢喜。没想到许多年后,齐姜凭借靖王府再度走入宫闱,让一直惶惶不安的朱玉兰自乱阵脚。 焦其英赏给朱玉兰两颗麻核桃,提着人来向尚膳告罪。真是个蠢东西! “人呢?”老尚膳披着大衣裳坐在床沿,灰白稀松的头发用网巾扎着不显凌乱。他的嗓音阴柔而暗哑,在昏黄的房间里向突兀地响起来,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边拉扯。 司膳挨了两巴掌,跪在床头装孙子。听见老尚膳发话,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他想把脸藏起来。到了带徒子徒孙的辈分上,还被师傅赏大耳刮子,他嫌丢人。 “怕吵着您老,压在房门外。”焦其英跪在司膳身后,假装没有看见他脸上的难堪。“其英失察,有愧于您的提携。” 老尚膳挑起眉,光洁的额头上有肤色略浅的两条细痕,是眉毛曾经驻扎过的地方。他没有细问焦其英对朱玉兰的处置。事情传到太子耳朵里,这是尚膳局的过失,怎么处置朱玉兰已经不重要。 “等事情平息,单凭师傅处置。”焦其英俯首请罪,不狡辩不修饰。不止是朱玉兰,她身为司库难逃失察失职之过。 “你倒是看得明白。”尚膳冷哼,心头窜着火。他忍不住指着眼前的聪明人痛骂。“可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说过你多少回,该管的要管,该杀的就杀,可你偏偏要闭起眼装菩萨。如今后院里起火,你们打的是我这张老脸!” 司膳羞愧难当,以袖掩面。置身事外的焦其英被师傅骂不是东西,被朱玉兰三言两语牵着头走的自己只怕连焦其英还不如。当时怎么就着了那小娘皮的道,真是鬼迷心窍! 老尚膳一语中的,事情的后续才叫人难堪。司膳急得仿佛有人在他五脏六腑里放火,浑身的热血直往脑门心上冲。早起照镜子时,发现两边嘴角都长了疮,烂得溃脓。 “哟,您这病了?是不是心火旺?瞧着脸也是肿的,嘴上还化脓。一眼瞧着病得不轻呢!”汤正孝难得地多话,没等他开口,碎碎地念叨起来。“吃药了没?心火旺可得养着。这病尤其不能急,就得放平了心。” 司膳摸一把脸,腮帮子还是硬的。徒弟夜里用鸡蛋给他推了两刻钟,可他心里藏着事,夜里睡不安稳,不仅养不好,破口的地方还起了炎症。 “老哥说的是。”司膳想挤出个笑脸,可才一提嘴角,整张脸又疼又僵。他尴尬地托着半边脸,一边轻轻吸气,一边苦笑。“有您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急……” 他再不急,膳房就该换汤正孝做主了!宣明殿连续三天退膳,连点心都是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太子一个字也不说,却把对膳房的不满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再这么下去,撤换膳房就该提上日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高斌接手内府后四处安插人手。尚宫局都明白,太子不放心他们,想换上自己的班底。或许原本太子还缺一个契机,没曾想自己亲手奉上一把刀,一把宰割自己的屠刀。这回的事如果无法善了,连他师傅都难辞其咎! “有我在,您放心。”汤正孝拍胸脯。“说句大不敬的。如今可比先王那时清静多了,拢共也人不多。您只管放宽心,先把身体养好。” 有你在,所以才不放心!向来御膳房是尚宫局的重中之重。主子哪餐进得香,哪时换了茶,哪天给妃嫔赐膳,哪日给大臣赏菜。从退膳单里不仅能看出主子玉体安康与否,心情舒畅与否,甚至能揣摩前朝后宫的风向。 太子突然塞进一个汤正孝,尚膳就提醒他要警惕。是他掉以轻心,以为汤正孝只是升天的鸡犬,占着潜邸的苦劳,得以在御膳房分一个灶头。哪怕太子的膳单攥在荣王妃手里,他虽有不甘,但也无甚慌张。凭着御膳房百花齐放的手艺,难道比不过单打独斗的汤正孝? 可事实就是,比起龙肝凤髓山珍海味,太子偏好家常小炒。可他汤正孝不也是御膳房出身,因为不出头被发落去王府当差的败者罢了。 司膳不信,堂堂皇子打小吃着内府御膳长大,怎么会真心喜欢那些小门小户的寒酸相。思来想去,只能是荣王妃带歪了太子。 该!司膳恨不能抡起膀子,自己再给自己一巴掌。真是猪油蒙了心,这么浅显的道理到这会儿才想明白。居然傻到为朱玉兰开方便之门,想着攀上李王妃,两头不得罪。这世上安有两全之法,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老哥哥可行个好,提点我们一二。太子不进膳,奴才们急得吃不香睡不着,我可不就急得上火嘛!”都是明眼人,汤正孝不会不知道宣明殿退膳。没人用的奴才就是废物,他还不想被送去奚官局养老。 “岂敢岂敢,我哪能提点司膳您呢!”汤正孝客气地拱手,心知对方急糊涂了。 司膳今天抛开颜面来请教,岂会容他搪塞。他掏出预备的一包烟丝,拉着汤正孝的手用力塞进他怀里。“老哥哥这话见外了不是!我不是那不识好歹的,老哥哥放心。从今往后,只要老哥您一句话,有什么能效力的地方,我在所不辞。” 汤正孝摸着油纸包,俄而嗅着指尖的烟丝香气,露出一丝惊喜。“哟,这可是好东西!” “老哥厉害!”司膳放心地眯起眼,翘起大拇指。“您是懂行的。依着咱们的交情,哪好意思弄些次一等的埋汰您。” 汤正孝心中讥笑。看来这是学乖了,几句话的功夫忽然就能攀扯交情。汤正孝大大方方地收下烟丝,神色间溢出几分真切的愉悦。 “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他恰到好处地松口,不再刁难司膳。“其实您问我,是真的问错人了。” 司膳表情一僵,以为汤正孝又要推诿,正要再加把劲,话到嘴边又听汤正孝慢悠悠继续说道。 “咱们都是奴才哪敢猜测太子的心意?我只知道听话当差,主子说了喝粥,我就不上米饭;主子点了饺子,我不能进元宵。膳单上怎么写,咱们怎么做,总不会出错的!” 可郁闷的是,他们照着膳单做菜,太子就是不吃。但司膳听得明明白白,膳单上写的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谁写的膳单。汤正孝指给他的路只有一条,跟着荣王妃走。 “老哥哥这一句就是救命的仙药,改日再来重谢。”司膳抽搐着僵硬的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嘴里千恩万谢。 他难道不懂。即便他不懂,老尚膳难道看不透?这里头,不是荣王妃体察太子的心意,而是太子在为荣王妃掠阵。太子退膳,高斌却没有任何举措,难道是对他们的宽容?这是在等他们认清时势,主动低头。 汤正孝装糊涂。“我说什么了?” 汤正孝估计太子还会继续退膳,至少要等到膳房对荣王妃有所表示。至于太子退膳后吃什么,谁也不担心。太子难道还会真地饿着自己? 白月城里,唯一担心太子胃口欠佳的,在西侧殿里捧着大腹便便犯愁。 “你说他在想什么?”孟窅点着退膳单百思不解。太子今天又退了御膳房的午膳,从给西侧殿的膳食中分出两个小菜,简单陪着粳米饭应付了事。 老尚膳第一时间就想到,把退膳单送到西侧殿。从前,孟窅只看膳单,制订三餐菜品汤羹。这日看了退膳单,发现宣明殿颗米未进,立刻就担心起来。 孟窅问过太子本人。当时,崇仪神秘一笑。 “别担心。”他才进门来就被孟窅堵在暖帘下,可见她的急切。明堂的温度略低,崇仪解开斗篷,扶着她走进温暖的熏笼。孟窅大腹便便,走起路一步三摇。 “我怎么不担心?!”孟窅愠恼,一手扬着退膳单,拧眉反诘。“再忙也得按时用饭,之前说好的!高斌怎么也不劝你,见天跟着你做什么呢?” 门外的高斌摸摸冻得泛红的鼻头,无辜又委屈。他暂时还是别进去讨没趣了。 崇仪见不得她心焦,从她手里取过退膳单随手递出去,立刻有人接下后退开。 “高斌不敢懈怠,都是掐着点送饭送茶。我也不敢违逆荣王妃的谕旨,都按时用了。”崇仪替高斌开脱,又把午膳吃了什么一一细说。 孟窅莫名其妙,等他一个解释。若不是临盆在即,她就冲去宣明殿当面质问。不过,她已经传来太医待命。怕崇仪与太医串通,她特意把人叫来西侧殿候命,当着她的面诊脉。 其实,宣明殿里也是三日一请。他们一家的脉案,崇仪都会过目。崇仪依着她叫太医进来请脉,又偷偷与她透个底,好让她放心。 “不出五日,膳房必会来投诚。你放宽心,权当看了场戏解解闷。” 孟窅不领情,她眼里只有崇仪和孩子,无端端要膳房的投诚作甚。最不喜欢他们做事说话弯弯绕绕的! 二三四、宫室与产室 孩子们搬家后,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后被送过来陪孟窅。午膳后在原来的房间歇晌,用过晚膳后再送回去。 孟窅舍不得孩子,可她捧着硕大的肚子诸多不便。如今没有人扶一把,她自己起身都困难,也只得听从崇仪的安排。 臻儿和阿满都有经验,除了抱怨新住处有些远,其余都适应良好。 每天点卯似的来回,路过花园时,臻儿还会指挥人剪了好看的花枝送来插瓶。她最近多了一个新的乐趣,时不时从她父母房里搬一二摆件乃至家具,回去充盈自己的宫殿。 崇仪烤着手,发现墙边少了一架海棠式十锦槅子。 “前天从我那里要走一套青玉摆件,昨儿讨了紫水晶的帘子去。明儿看她还能搬什么?”崇仪玩味哂笑,不必问也知道缺少的家具又是被女儿搬走了。 孟窅吃了一惊。她以为只有自己屋里遭了灾,没料到连宣明殿也没逃过女儿的魔手“你怎么随随便便就给她呢?” 崇仪只是一笑,眼里闪烁的光华仿佛问她。你自己不也把水晶帘子给她了。那副帘子可是从王府带进来的,一直挂在她屋里,可见是她心爱之物。 “如今她不仅自己贪心,还撺掇着弟弟一起搬家。”孟窅状似埋怨。崇仪今天回来得晚,孩子们都不在。“平安把榻上的枕头垫子都要走了。他们恨不得把我屋里搬空了去。” 晴雨心说,可不是嚒!十锦槅子上的物件有一样算一样,浩浩荡荡地全都搬走了。不过,二公子和郡主可不一样。郡主挑的都是好看的好玩的,二公子要的不过是主子贴身用的物件。她听说,二公子回去的时候,一路上亲手抱着主子用过的青纱枕囊。这话不敢和主子说,不然又该惹她落泪了。 崇仪闻言会意。搬家的事,三个孩子里,唯有平安最不习惯。他从小养在玉雪屋里,好在还有阿满陪着他。孩子是想借着玉雪用过的枕头聊以慰藉。 虽说崇仪早早提议让孩子们迁出去单住,但对他们的关注与孟窅一般无二。他知道,平安搬去椒华殿的第一个晚上就哭着找母亲,还发脾气砸了一碗杏仁酪。 当时,杨桂来不敢惊动主子,悄悄请来正殿的大公子做主。 阿满从被窝里爬起来,围着斗篷匆匆赶过去。他看着可怜兮兮的弟弟,平静地指挥杨桂来用被子把弟弟裹起来。这些天,他一直陪着平安睡。 阿满和弟弟拉过勾,互相约定谁也不许对外说,以免让母亲担心。但不妨碍耳报神高斌早就了解经过,巴巴儿地为他向太子邀功。 高斌虽然人在太子左右,但自从大公子降生,他就分出一半心思。为此,更是早早地把一手带大的徒弟安插在荣主子身边。 平安被哥哥照拂多日,在哥哥的教导下,也鼓起勇气来决定做个小男子汉。他今天特意向母亲讨了好些软枕锦垫,准备全都堆在自己的床上。软枕上还有母亲的香味,到时候就仿佛在母亲怀里一样,他就不会害怕了。 “让他们搬。”身上暖和了,崇仪把外衣解下来,换上家常品月色软袄。 “回头给你换更好的。”说着,他指着原先摆着十锦槅子的位置。“东宫的库房里还有一套孔雀石嵌七宝的瀛海三山,明天让高斌找出来给你摆上。” “算了。摆不了一天,再被臻儿要去。索性爽利些搬去她那里也罢。”孟窅努努嘴,托着腰缓缓挪步。才站了一会儿,腿肚子有发硬起来。 崇仪拉住她,任由襟口的扣子散着,而后扶着她往里屋走。 “那就搬去关雎宫。”他细一想,玉雪在西侧殿住不多几日,先要挪去产室。等这孩子满月的时候再搬进后宫。“今日如何?” 产期将近,西侧殿上下的关注都汇聚她的肚子上。连平安都每日一问,小妹妹明天来吗。 孟窅听得耳朵里起茧子,不厌其烦地回答。 “还不到时候呢!”等感觉肚子往下坠,才是时候快到的征兆。九个月都熬过来,眼看着就快瓜熟蒂落,她的心情反而挺轻松的。 二人坐定,宫女正在奉茶,孟窅迫不及待地传太医进来。 来的是从二品正奉上太医何岐,晚膳时分就在耳房里候命。谁知今日政务颇多,太子回来的晚了。何岐和徒弟都还没吃上晚饭,就着半碗茶把荣王妃赏的两碟子点心吃得干干净净。上差的时候不便擅离,他不敢多喝茶水,伸着脖子把点心咽下去。 这会儿终于有人来传话,何岐不慌不忙地起身,他徒弟也反应迅速地背起药箱整装待发。 何岐昨日才进宣明殿请平安脉,但在荣王妃灼灼关切的注目下,他不敢懈怠。徒弟递上引枕,他当场洗干净手,恭敬地请示太子。 “太子脉象平稳,升发肃降。”何岐背了一通医书。面上除了正经,毫无表情。想要在太医院供职,除了习得一身精湛医术,还要学会控制神情心态。为上位者诊脉,是好是坏都不能过于显露痕迹。 其实,太子的脉案是不得外传的。就好比探听圣驾所在是宫中大忌,打探和泄露上位者的脉案,更是掉脑袋的重罪。今日若非太子默许,何岐一个字也不敢透露。 孟窅听懂了关键的头一句,等何岐说完又追问:“从前听长辈说过,医之道,未病而先治,所以明摄生之理。太子日理万机,煞费心力。你们可有养身的方子,早早献出来才是正经。” 何岐眼角微挑,不动声色地打量太子的神色。他见太子微微颔首,酝酿须臾才拱手回话。 “娘娘所言极是。然则,太子正当盛年,确实无需服用补药膏方之类。”他略作思量后,复又建言。“每日可用黄姜煮水,于睡前浴足两刻钟,如此可促进血气运行,亦可有助于安睡。” 孟窅点头道是,饮食与睡眠是养身的根本。正准备交代高斌向太医好好请教,忽然见陆麟带着人一个面生的宫女走进来。 崇仪也抬头看去,眉心微锁。西侧殿的宫人,他都认得。这个时候能让陆麟亲自带进来,只能做一个推想。 果然,陆麟跪下来回禀。“李王妃病了。听说太医在荣主子这里,派人过来请示。” 孟窅的脸色沉下来,恹恹地偏过头。太医院这么多人,李王妃偏偏盯着西侧殿传召的一位。说她不是存心的,谁信?! 那宫女倒是乖觉,规规矩矩地跪伏在陆麟身后,垂着头回话。“原是想请高总管赐腰牌去太医署的,听说何太医在此,王妃便说等何太医为太子请脉过后,顺道走一趟东侧殿。” 何岐擅长的并非千金科。李岑安听说来的不是陶翁,便猜是为太子传唤的。 可这话怎么能明着说出来呢?何岐的眼角又是一抽,他眨眨眼掩饰内心的尴尬。今天居然一不留神被卷入太子后宅的是非了。 其实,李岑安的原话并非如此。但柳欢已经看出李王妃势单力薄,即便能入主中宫,也无法掌握实权,因而不愿为她白费心思。 前两天,小主子们搬了新处所后,李王妃就着急起来。她一直在找机会打听,还给了柳欢不少银票,让她去司库、司闱探口风。 椒华殿一向是历任王后的居所,如今却住着二位公子,李岑安实在捉摸不透太子的打算。眼下各处宫室都有工事,她只有设法从旁出验证,让柳欢去打听司库房司珍房分别给各处送些什么东西,从物件的规制上竭力推敲。 李岑安曾找上高斌,询问秦镜和梦溪什么时候能进宫。后宫调度的事如今归方槐安管着,可李岑安不愿见他。那是孟家的鹰犬。 高斌心里清楚,荣主子平安分娩前,太子不会给李氏送帮手。再者,旁人也罢了,那个让秦镜必然不能再进来。 更叫李岑安担心的是,她听说内务府正在聿德殿正殿布置产室。倘或孟窅搬入产室前,迁宫的旨意还未明发,难道要她继续屈居侧殿。届时,谁才是真正的太子正妃呢? 可高斌与方槐安防范得紧,又不肯给她准话。而东侧殿里除了林嬷嬷,都是内务府的人。她苦于没有可用之人,实在坐立难安,才借着请太医派出柳欢。李岑安抱有一丝侥幸,希望太子听说她病了,能来东侧殿探望一回,哪怕为着粉饰太平。她便能借机当面问问太子的心意。 可惜,她忘了,崇仪从来不迁就她。 太子十分果决地下令,让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立刻进宫,依次为李王妃诊脉。李岑安看着屋里排成长队的太医,眼前一黑。 她心惊肉跳地想,明日必定又要传出她旧疾复发的消息。太子派来这么多大夫,是不是不想她活了…… 二三五、祛祸与解惑 不止李岑安在打听,尚膳局的人比她更心焦。听说九华椒华两殿改制,不等老尚膳传人,司膳冲进司库房,从库房里揪出朱玉兰。 膳房的内侍日常用砂石颠勺练手,都有一把子力气。两个小年轻虎着脸,下手也狠,薅着朱玉兰的头发往外拖拽。 司膳在敞亮的天井里尖声叫骂,指挥他的人把朱玉兰仍在天井的石板路上。今天除非李王妃能住进椒华殿去,谁别想救下朱玉兰。 朱玉兰被人推倒在地上,衣裙凌乱,头发也散开了。头皮很疼,可她一时间仿佛失了魂一般,僵硬地伏在地上。她被焦司库关在库房里又饿又怕,不由想起当年的齐姜。那时候在奚官局,齐姜是否也经历过如此被恐惧和绝望裹挟的日子。 “黑心肝的贱蹄子,拿你爷爷作筏子!” 司膳的骂声不多会就把司库房的人都引出来,焦其英也从正房里走出来。她立在廊阶之上,端着肩背脊挺得笔直,眉眼神色一派平和。 见状,众人熄了交接私语,在为着天井的游廊下,左右站成两列,个个儿眼观鼻鼻观心。 “焦其英,你也来看看!”司膳与她平起平坐,原该互相卖脸面的。可他着急把膳房从是非里摘出去,也顾不得旁人的死活。“看看你底下能人辈出,给主子穿小鞋,还想拉膳房下水!一肚子坏水的贱皮子,自己个儿作死,还要六尚局给她陪葬!她也配!” 难道他兴师动众拍开司库房的门,只为了将肇事祸首打一顿出气。他拼着与焦其英撕破脸,演这一出全武行,不止是为了挖出朱玉兰这条祸根,更要把膳房的立场宣扬出去。 回廊里,尖刻的骂声久久徘徊。膳房的小子体贴地为他顺气,嘴里说着: “干爹歇口气,身体要紧,不值当为罪人气坏身子。” 司膳骂得太难听,司库房都脸上无光。典库拧起秀眉,脚尖才一动,被焦司库的眼风逼回去。 “往日伶牙利嘴的,这会儿怎么不说?!”司膳见焦其英八风不动,恨恨地一脚踹在朱玉兰后腰上。闹了这么会儿,焦其英不吭声,倒像是他们膳房仗势欺人似的。独角戏可不好唱! 朱玉兰被他踢一脚,腰间剧痛。她趴在地上缓缓回过神来。 “姑姑!奴婢有错,求姑姑责罚!”她还知道求自己人。焦思库为人刻板,从不做出格的事,也不曾磋磨过谁。若是焦司库发落,她还能留着命。 “犯了事,自有宫监处置。你既然说有错,自己往方总管处领罚去吧。”焦其英眼中古井无波,仿佛说出口的不是处置,而是普渡苦难的解脱。 朱玉兰的心一沉。焦司库把她交给宫监,是要把她逐出司库房。她口中的方总管是荣王妃的人,与齐姜共事多年,交到方总管手里,自己还能有活路嚒? 李王妃久病,身边唯二可用之人也无法分身。太子便下旨,命方槐安代掌六尚局,履尚宫之职。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是在借先王后削弱李王妃在后宫的势力,为荣王妃掠阵。 李王妃身边何以无可用之人?即便当时没有,白月城人才济济,何以肯定无人投效。可太子说没有,但太子身边又恰好有一位受先王后调教的堪用之人选。 方槐安出自蒹葭殿,又有潜邸当差的资历。除了他不是女官,没人能挑出错处来。可尚宫的人选并非只看资历和能为,她同时也是一个风向标。六尚局落在谁手里,谁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而如今,看似太子牢牢握着前朝后宫的大权,可仔细推敲方槐安的出身,连猫狗房的小宫人都能脱口而出。那是孟娘娘的人! 旁的不说,不得不感慨,太子把桓康王与孟淑妃这两面大旗舞得得心应手。前朝为中宫之位议论不止,太子就搬出先王的册妃诏书让他们为难;后宫为宫权蠢蠢欲动,太子又抬出先王后来模糊焦点。 焦其英看得明白。她不掺和派系之争,她只看着司库房的一亩三分地。为了司库房的太平,无论什么人,她都能利落地割舍。 她不是向荣王妃卖好。若想讨好西侧殿,她就该亲自提着朱玉兰去请罪。她的目的很简单,不过和司膳一样,是一种表态。在后宫格局明朗前,她们只管当差。 到此,司膳也唱完自己的戏码,讪讪然带着人又走了。来时气势汹汹,走得潦草落寞。 他也骂自己猪油蒙心,着了贱人的道,一壁又抱怨西侧殿的这位不厚道。 想当年,孟淑妃初初上位,六尚局也有人拿规矩做文章。那时候可不见孟淑妃借先王的势,听说这位还是内侄女,怎么行事天差地别…… 半晌午的,膳房里突然冒出两筐鲜蔬瓜果,夹杂在当天的俸例里。服侍老尚膳的小子与司膳低声交代。 “都是爷爷自掏腰包弄来的,时鲜的好东西。爷爷让您送膳的时候一并呈上去。” “原话这么说的?”司膳摸不准,不信师傅就让他这么明晃晃地捧过去。册后圣旨还没下来,就巴巴地给西侧殿递上投名状。师傅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原话就这么说。”小太监认真又肯定。 司膳摸着光秃秃的下巴咂摸,一挥手让人先走。他想了又想,还是让人挑出最水灵的瓜果放进食盒里。又凑出一份差不多的往东侧殿送,不能“厚此薄彼”。 一波未平,可别再戳李王妃的肺管子。要是见天这么闹,光是想着就叫人折寿。 朱玉兰得了癔症,被送进奚官局。方槐安叫人把结论转告齐姜。 齐姜当年出宫是孟淑妃的恩典,因此方槐安和桐雨对朱玉兰这个名字都有印象。如是处置,也算以直报怨。朱玉兰求仁得仁罢了。 桐雨才来不多久,但亲眼见太子对荣王妃的偏宠颇多,她逐渐不确信起来。这与她认识的宫闱大相径庭,太子对荣王妃的包容,荣王妃对太子的随意,一件件一桩桩都超出她的认知。因而每日除了尽心服侍郡主,她再不肯多嘴。 年轻的时候情深意浓,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好的。等容颜老去,情意淡去,太子身边有了其他可意的姑娘,也许到那个时候,她能为淑妃主子多宽慰小小姐。可私心里,她也不想有那么一天。或者小小姐就有泼天的福气,能圆淑妃所不敢想的美梦。 东西送进西侧殿,送膳的少监在门外听信。刚才他特意在齐姑姑面前打开膳盒,露出里头的鸭梨和青枣。听说太子也在屋里,正好让太子看见。 齐姑姑似笑非笑地问他:“这也在王妃的俸例里?” “想来应该是。管事让奴才呈上来,奴才也是听话办差。”少监装傻充愣地推说。膳房里油水多,他们个个吃得面色红润有光。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挤出一对酒窝,看着憨厚可亲。因为这对讨喜的酒窝,才讨来送膳的差事。 “这些,李王妃有没有?”齐姜翻看过又问。 “有的,都有的!”少监紧忙点头,庆幸司膳有先见。朱玉兰讥讽齐姑姑时,他就在不远处偷听。他猜,若是他说只送西侧殿,齐姑姑要拿朱玉兰作死的话来堵他。 高斌掀掀眼皮子,劝齐姜收下。膳房果然比司库房油滑,这么快就来弥补。 齐姜不置可否,但要买高斌的面子。她当面清点过后,转身回屋复命。 “叫他们拿回去。”孟窅一口回绝。她想起崇仪说过的话,觉得没意思。“太子安排得很好,孩子们都不缺,我如今也不爱吃果子。” “慢着。”崇仪却叫住齐姜准备退后的脚步,温声戏笑。“哪有你这样胆小的主母。他们孝敬你,你安心收下便是。” “我又不缺这一口。想要什么,让人外面去买也成,也免得有人回头再拿俸例来说事,烦呢!”孟窅兴致缺缺,她一双妙目黑白分明。 崇仪珍视那份纯粹,怜爱的揉揉她的小手,扬声把高斌叫进来。 孟窅一脸迷糊地听他吩咐高斌,把膳房送来的瓜果拿出去,送进宣明殿,再从宣明殿的用度上照样拨一份送回西侧殿。 高斌听令也是一愣。他不禁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太子突发奇想地要溜他一圈……这多此一举的事何必呢?再一细想,他又明白了。太子这是要叫外头知道,孟主子与他无话不说,无话不可说! 孟窅歪在凭几上,听崇仪为她解惑。产期将近,孩子顶着她的胃,她每餐吃不多。崇仪怕饿着她,时时让人备着汤水,在她饿的时候随时能吃一口。 这会儿,她还不饿。崇仪也没胃口,就让她靠着,自己一手去摸她的肚子。掌心贴着一侧静候孩子的动静,等上一刻再换一个位置。早几年,徐燕说过,五六个月上的孩子已经有感知,摸肚子的时候,他会调皮地跟着翻身打转。有的孕妇经常摸着肚皮打圈儿,孩子跟着转啊转地,不小心把脐带绕脖子上,临盆的时候活生生勒死在娘胎里。这话不敢让她听见,怕吓着她,是私下里让徐图去回禀太子的。 男人哪里懂这些门道,崇仪听了心惊,当时便叮嘱沃雪堂贴身伺候的须得时刻留心。事后,又哄骗孟窅,只说转起来孩子会晕,也提醒她平时不要频繁摸肚子。 孟窅支着凭几上,怀里像是揣着一只小西瓜,圆滚滚的挺在那儿。崇仪的手心又大又暖,她被摸得舒服着,眉眼儿都眯起来。 二三六、猴子与太子 腊月十九是晴天。孩子们笑嘻嘻地走进门,等不及解下斗篷就往里屋跑。 杨桂来弯腰一把抱住跑得最快的平安,好声好气地哄。“奴才先服侍您烤烤手,去去衣服上的寒气。” “不冷!”平安扭着身子,反手用掌心贴着他的脸。一路坐着暖轿,手里捂着熏炉,他的手心热乎乎的。他有三天没见到孟窅,哪肯费工夫去更衣洗漱。 “先洗手。”阿满和臻儿在宫里住的时间更久,早就习惯进出的规矩。他一开口,平安立刻听话照办。 孟窅也想孩子,听见说话声,在里屋也坐不住。她搭着晴雨的手,边走边说。 “听哥哥的话。” 臻儿乖乖地伸出一双手,等着宫女用兑了玫瑰花瓣的温水为她冲洗。她转头看向孟窅,眉眼弯弯一笑。 “外头天气可好呢!天又高又蓝,风也停了。”臻儿嘴巧又会说,今天格外甜蜜。“天公也知道今天是阿娘的生辰,所以格外赏脸。” 因为是孟窅的生辰,崇仪准许孩子们这日都在聿德殿陪伴她,也不必补功课。 孟窅忍俊不住,点着她笑叹。“哪儿来的机灵鬼。桐雨姑姑是不是给你灌蜜浆了。” 阿满也洗了手,走上前搀着孟窅。“阿娘辛苦嘛?小妹妹乖不乖?” 平安快速地在棉布上蹭一把,快步凑上去。 “小妹妹还不出来吗?!”他仰起头,正好看见孟窅高高隆起的肚子,不由吓一跳。 几天不见,阿娘的肚子更大了。他真怕小妹妹把阿娘的肚子撑破了! 臻儿噗嗤笑出声来,揉着弟弟的脑袋。“傻平安,你在阿娘肚子的时候,阿娘的肚子也是这么大。” 平安瞪着一双眼,觉得不可置信。一时心疼孟窅的辛苦,一时想到自己曾经在孟窅的肚子里,又觉得十分高兴。 “你姐姐说的对。”孟窅牵着平安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两天肚皮绷得发紧,想来就快到日子了。“过几天,平安也要做哥哥了呢!” 平安闻言,一扫害怕的情绪,胸中的骄傲油然而生。“我的小猴子,给妹妹!” “妹妹是小狗,才不要你的猴子呢!”臻儿掩嘴取笑他。傻傻的平安总觉得他的小猴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她才不稀罕呢! 平安又是一愣,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他不死心地向哥哥求证。 “申酉戌亥。妹妹如果出生在腊月,生肖是狗。如果过了年才来,就属猪。”阿满认真为傻弟弟解惑。 平安好半晌才消化这个现实,不由对妹妹十分同情。他为难地表示。“小猴子好。小狗妹妹,我也喜欢。” 如果不是他脸上的嫌弃太明显,大家就真地信了。一时间,屋里溢出细碎的笑声。孟窅待宫人和善,并不一昧地死守规矩。有徐燕和晴雨起头,正在当值的个个儿都露着笑脸。 臻儿捧腹笑着歪在桐雨身上。“不是小狗妹妹!妹妹是小狗,难道你是小猴子嘛?” 平安天真地点头。他就是小猴子呀!可一屋子都在笑,他有察觉出不对劲来。 孟窅笑了一阵,怕抽着肚子,强自按耐下。宫女搬来玫瑰椅,让她坐下歇歇腿。 平安憨憨一笑,自己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他发现自己出丑了,害羞地把脸藏在孟窅的裙子里。他不是小猴子,妹妹肯定也不是小狗。 阿满轻叹一口气。弟弟反应慢,好在还是想通了。 臻儿好在起哄。“咦?小猴子呢,怎么不见了!” 从前平安玩捉迷藏的时候,不懂得怎么躲藏。他以为只要闭上眼睛,自己看不见了,别人也一样看不见自己。每回臻儿和他玩捉迷藏,都会被他逗乐好久。到如今提起来,还会笑得肚子发疼。 “我不是小猴子,弄错啦!”平安羞窘不已,涨红着脸向姐姐讨饶。 他说话奶声奶气的,撒娇的时候更是柔软,直把孟窅的心肝都揉的一团。 连臻儿也抵不住,不忍心再戏弄他,灵机一动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我是问你要送阿娘的小猴子呢?还不快拿出来!” 因为臻儿的一番“搜刮”,崇仪给孩子们都各自开了小库房,又从内府搜罗出不少好东西用以填充。崇仪分别问他们想要什么,老实的平安便说要许多小猴子。 这会儿,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团东西,层层揭开外头的锦缎。 孟窅微微向后倚着凭几,越过肚子盯着平安变戏法似的。很快一只灵动的小猴子从锦缎里冒出头俩,一整块的黄玉下部混着豆大的一点白。借着工匠的巧手化为一直倒挂金钩的顽猴,那一点白正好雕做猴脸。 平安捧着可爱的玉雕小猴为母亲献宝。“小猴子陪阿娘,就像平安天天陪着阿娘。” 大家都说他长大了,过完年就要进书房做学问去。太子阿爹也说,做哥哥的不能再整日缠着阿娘。可他舍不得,每天夜里躺在被窝里都要难过一会儿。他想,他不能陪在阿娘身边,阿娘肯定也是难过的。所以,他找了一支最可爱的小猴子,让小猴子代替他天天陪伴阿娘。 “你放心,姐姐回头送大大的猴子给你!”臻儿豪气地许诺。她看着孩儿拳头大的玉雕,怜惜地摸摸二弟的脑袋。她发现,二弟可能有点穷! 吃过饭,孟窅让臻儿和阿满玩双陆,平安就挨着姐姐看他们玩。听着屋里热闹的嬉笑声,她吩咐人将次间的帘子放下来,不叫笑闹声传出去。她不愿拘着孩子的兴致,也不想不相干的人议论孩子的品性,毕竟孝期才过,嘻嘻哈哈的显得不敬。 稍晚的时候,崇仪也早早回来,一并带回他准备的礼物。 他的礼物盛放在长长的黑檀匣子里,高斌屏退宫人,亲手捧上来。 臻儿扒着匣子光洁的表面翻看一番,兴趣缺缺地放开手。黑得发亮的盒子油亮油亮的,但是没有她喜欢的螺钿和雕花。 孟窅揭开盖子一看,里头是两卷明黄卷轴。抬头就看见捧着匣子的高斌冲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比收礼的自己还激动。 “看吧。”崇仪接受到她的疑惑,亲自为她揭秘。 阿满的视线在卷轴背面的龙纹上驻留,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信息。那是中周大天子的诏书,特意带来给阿娘看的,必然是与阿娘有关。 孟窅侧着身子凑近崇仪手中的卷轴,不解的目光随着跃入眼帘的文字,浮现出波澜。看到第二卷时,她猛地坐直起来,脸上只留下惊诧。 崇仪含笑对她点点头,耐心地等她再度确认。直看了三遍,才将卷轴放回匣子里,又让高斌送回宣明殿去。 回宫的路上,臻儿与阿满嘟哝道:“阿爹也是小气,送给阿娘的礼物竟然还要拿走……” 阿满已经猜到其中一卷是天子封国的诏书,他还在想另一卷是什么。 “阿爹肯定还有其他礼物,只是不好当着我们的面拿出来。” “必是如此!”臻儿一听也觉得有理,不悦嗤鼻。“难不成害怕我抢阿娘的礼物嚒!哼!明儿我让阿娘悄悄拿给我看!” 阿满缄口不语。他觉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姐姐都快把阿娘的小库房搬空了。 寝室里,夫妻二人只着中衣,互相依偎着靠在床头。 孟窅把平安送的小猴子收进香囊里,随手搁在枕边,预备明天打个络子来配。 崇仪从换下的外袍袖袋里取出一卷纸,又递给孟窅看。 “这又是什么?我可经不住吓,别再给我看。”孟窅匆匆推手。才刚看过加盖皇帝行玺的诏书,她的心这会儿还扑通扑通的。 谁也没想到,太子送给荣王妃的生辰礼物是两卷诏书。中周天子允准所奏,崇仪将在正月继位伽罗王,年号“开景”。一并发还的还有册立公子璋为太子的诏书。 “你也太心急了!”先王一辈子也没立太子,崇仪却在继位伊始就明发诏书,册立东宫。 “阿满很好,先王也夸他孝友至性,聪慧夙成。”崇仪泰然道:“而且,他是你我的长子,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听他夸赞阿满,孟窅只觉欣慰,起初的惶惶逐渐淡去。他素日对长子总是太严苛,自己还时常误会他,原来是寄望之深。 崇仪又展开那卷纸张,给她看礼部草拟的公主的册文。 孟窅早知道他把“长乐”二字留给了女儿,还是从为他准备的年号里扣下来的。 她都不知道,崇仪原来一直嫌弃先王的文采。他说,端宁康宁都太过方正,约束女儿的天真率性。此番晋封公主,他光明正大地给女儿换上心仪的封号,称“长乐公主”。 二三七、检讨与兼祧 随着中周天子的圣旨抵达望城,桓康三十四年进入腊月的尾声,时光突然飞跑起来。翻过年储君继位,改元“开景”,便是新格局的开始。 中书省的案台上一摞一摞,都是等待正旦大典上对外颁布的新诏。 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率先一步投出拜帖,赶着烧热灶。那些宫变中受到牵连,或是从前与梁王、逆王五郡王往来频繁的,急需要一个契机。 他们并不隐晦,甚至行事张扬。有年节走访这面光明正大的大旗,个个儿春风满面。大家心里都有默契,能传出来的消息即是太子的默许。水至清则无鱼,太子默默给这些人留出生路。若还有冥顽不化的,不如自己把脖子洗干净,在家等着发落吧。 最热闹的当属恪郡王府,王府门外的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各家都怕来晚了,被人抢占先机。门房还来不及把侯府的拜帖送进去,右卫将军老母亲的马车又停在门下。 池晚听着源源不断的通传,头疼不已,偏偏还不能不见。太子给这些人指了路,同样也给恪郡王派下差事。 她不胜其烦,自然不能放着旁人清闲,便拉来侧妃韩玉与自己分担。好在郡王事先给过一份名单,哪些礼收下来,哪些礼退回去,都是太子的态度。 太师府的门前略好一些,不是不想拜访。一来太师素来清正严明,生平不喜人攀附。二来有小道消息传说太师准备和二房分家,外人不便打扰。 一直以来锁死太师府两房关系的有两个人,一位是老太太谢氏,一位是孟淑妃。如今两位都不在人世,分房一事似乎合情合理。 一时间,有那行事谨慎的又开始观望。太师府若分家,荣王妃就不能再称为太师府的姑娘。她的本家只是五品文官。即便有太子盛宠,家世上到底缺一份底气。 因此,即便九华殿椒华殿改制,即便李王妃迁居蒹葭殿,还是有几波人叩响了李家的大门。 外间的种种臆想,孟窅不得而知。她已经正式搬进聿德殿正殿的产室。 崇仪怕她在屋里憋闷,送来各色的玩具,还有新写的戏折子话本子。看书伤眼睛又费神,崇仪还专门送来一个为她读书的宫女。 高斌亲自把关,在内仆局里找到一个容色昳丽的姑娘,不仅会说书,还能唱两段。曾经是司乐房的少史,弹得一手好琵琶。可以后来伤了手,沦落到内仆局伺候猫狗畜生。如今年纪大了些,但风华正茂。二十出头,比荣王妃大小半岁。 他倒不担心出幺蛾子。人送进聿德殿前,太子抽空长过眼。当时太子只问了一句识几个字,压根没碰出什么火花来。这姑娘要是能撬得动荣王妃的墙角,那是她有能耐。自己对她还有提携的恩情,不是亏本买卖。 可人送进聿德殿去,徐燕晴雨为首的一众宫女莫不拿刀子似的眼神瞪他。 齐姜比较沉得住气,面上略好一些。客客气气地送高斌到门口,没等他后面的那只脚跨过门槛,门帘子啪一声阖上了…… 高斌把不可告人的心思收起来,讪讪地假装没发现齐姜的怒气。他心想,可见真是个美人儿。翻过年太子登基称王,总不能还委屈大王为荣主子守身如玉。 高斌始终觉得,荣王妃不可能把天下的好事都占尽了。从前太子为图大业,后院太冷清了些。做了大王或许心思就活络了呢?!所谓未雨绸缪,他作为太子最贴身的人,得为太子早早预备下。即便太子不用,他挑个养眼的宫女给荣王妃也算不得过错。 可隔一天,他精心挑选的美人儿却出现在新出炉的长乐公主身后。 小姑娘对他甜甜一笑,巧嘴夸他眼光独到。 “我屋里还缺好些人呢!再有这样好玩的人才,记得先送来我这里呀!”只可惜新来的宫女嗓子虽好,会唱的戏目却不新奇。她还想要一个会翻筋斗会踩高跷的,那才叫热闹呢! 如果不是大公子跟随而来的视线太犀利,高斌差点就信了……随太子鸡犬升天以来头一盆冷水浇得他头皮发凉。高斌不由自我检讨,默默把不上台面的心思清除干净。 若论高斌的忠心,除了太子,就是大公子。有时候,甚至把大公子捧在太子上面。他一颗心都偏向大公子,别说康宁郡主的地位,连二公子都得往后排。 让大公子不快的,就是与他高斌作对。如今却是他自己惹了大公子不悦,单是大公子的一个冷眼就叫他脸上烧得慌,心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太子崇仪丝毫不关心高斌的困扰。他见过选出的宫女,纵然低垂着头也能送蜿蜒的眉头看出其人妍丽婀娜。 他默许高斌送出去,当时只想,玉雪若喜欢,只当摆着一只养眼的细腰美人瓶一般,给单调的产室添一抹色彩。他不信,自己待她的拳拳情意至今还不足以消弭她的不安。 可等孟窅爽利地把人收下,崇仪的心里却仿佛怅然若失。他都想好了,但凡玉雪拈酸,他立时就打发人出去,再好好哄她开颜。她怀着孩子,有时心思激越不定,想岔了也没什么。 高斌也不知道太子心中的峰回路转。他正失落着,大公子好几天没拿正眼瞧他,连徐图那臭小子也对自己投来怜悯的眼神。他也敢! 高斌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自作聪明。他图什么?不仅讨得太子的欢心,还得罪了大公子。 崇仪依旧带着他走进走出,也不避讳聿德殿荣王妃。 可越是一字不提,高斌越是懊悔不已。有时候不用明旨惩戒,让一个人慢慢琢磨上位者的深意才是真熬人。 高斌恨不得把一双眼睛挂在太子身上,他时刻都在揣测太子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下的含义。可讽刺的是,他唯一的发现是,太子近来养成一个新爱好。 太子每日总会从宣明殿的案头抽走一些文书带回聿德殿。每当此时,太子并不传唤秉笔太监,而是将文书收进袖袋里。 初时,高斌以为太子带走的一时难以决断或批示的事务。可昨天早上,他在荣王妃床头的小几上认出宣明殿专供的水纹玉板。高斌一头雾水,太子给荣王妃看的是什么呢? 十九那日,崇仪以两卷圣旨贺孟窅的生辰之喜,后来又把翰林院拟好的公主册文给她看。听着孟窅软语娇声对旨意做出直率而稚嫩的评论,他新奇地发现,他以为的负重前行其实也可以很简单。身边有一个人能坦然地分担你的喜怒哀乐,还有什么比相互的信任更慰藉人心。 新年的脚步逐渐走近,外头人心悄然波动。望城权贵对新君后宫的册封格外瞩目,李家和孟家在诸多试探和议论中,相继闭门谢客。 李岑安给家里送了一句话,要家主约束上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要警告父亲,莫要以为女婿一朝御极便得意忘形。不想她功亏一篑,在太子明发诏书前,李家不能给她添乱。 传话的人给她带回李家的承诺,还带来一个消息。孟家要分家了。 李岑安瞬间捕捉到其中的微妙,险些失态地大笑。没想到,竟是孟太师这个老古板送给她一份天大的惊喜。那天夜里,她在蒹葭殿的寝间突然惊醒。李岑安疯狂而冷静地想,她绝不甘于嫔妃之位。要么成为活着王后,要么死在王后册立大典之前。 这个念头深深扎进她的心底,并且如蔓延的藤蔓遍布她沿着全身血脉,刻进她的生命里。天亮后,她干枯的十指交握,因为心底的秘密既兴奋又害怕。她想活下去,她想要手握凤印,想拿下孟淑妃望而不及的地位。 李岑安真想亲眼探望临产的孟窅,想问问她此刻的心情,是否终于体会到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自己的苦涩和不安。可太子为孟窅筑起密不透风的护墙,明令任何人无诏不得擅入聿德殿。她只能借口关心荣王妃,从高斌嘴里旁敲侧击。 高斌以为,她还和从前一样装贤惠扮菩萨。若知道她是在幸灾乐祸,没准还以为她疯了。难道她以为太子盛宠荣王妃,是为了笼络孟太师。 更何况,孟家压根没分家。孟太师奏请以荣王妃的亲弟弟兼祧两房的折子早就递进宣明殿里,太子只是准备等册封旨意过后再发还。 荣王妃也早就看过太子的批示。旨意上不仅允准,还额外添笔准许孟家世袭三代始降。也就是说,爵位传至孟宥仍是文正候。母亲作为侯夫人,也能每月进宫相见。 为此,孟窅对崇仪恨不能千依百顺,一不小心落入他的圈套里。 崇仪这日照旧带来一张玉版宣,工工整整抄着许多字。 孟窅看着白纸黑字,尽是带玉的吉字。她指着玟字和琮字,转眸回望。 “琮为礼器,会不会太重?”玟字的寓意单薄,但娘家将被封为文正候,她觉着半边文字看起来亲切。陶翁和徐燕都摸过脉,肚子里这个多半又是儿子。还不敢告诉三个孩子,他们心心念念要一个妹妹呢。 “老三叫玟儿,老四再用琮字。”崇仪便把两个字都圈出来。 崇仪神色不显,但孟窅的话确实提醒了他。这孩子将诞生在白月城,若是以六器为名,难免外人过度解读。 “哪来的老四!”孟窅嘟哝一句,转头却见他连连圈出好些字来。璐、瑾、瑜、理…… “圈这许多做什么?”孟窅看他大有意犹未尽之势,急忙按住他的手。 “你忘了答应过,要为我生十七八个儿子。”崇仪不慌不忙抽出宣纸,好整以暇地对视。 “多早前说的话,你记它做什么!还十七八呢……当我是什么呀……”孟窅樱唇翕动,心虚抵赖。 “二十七年冬月玉雪亲口应我的事,岂敢轻忘。”崇仪言辞凿凿,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宣纸对折再对折,仔细地收进袖袋里。“先留以备用。” “明明是七八个!” 二三八、帐帘与嘴脸 崇仪绕过她的阻挠,又圈下一个“琛”字,犹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他坐拥一方天地,为儿女留几个字罢了,有人敢置喙。 “不许画了!”孟窅又羞又臊,飞快地抽走他的笔丢开,仿佛那笔杆烫手一般。 李鹤大惊,探出双手纵身一跃,堪堪在笔身坠地前接在手心里。李鹤握着蜜蜡笔管,吁了口气,一双手犹不自主地发颤。他心道,这位娘娘气性真大,竟敢摔御笔。 李鹤是新来的,在屋里伺候的机会极少。这一扑反倒把孟窅吓了一跳。虽说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李鹤摔在上面一点声响也没发出,可一个大活人突然四仰八叉地扑在地上,实在抢眼。 孟窅一愣,抱着肚子直觉脸上发烫,嘴里埋怨崇仪。“都怪你。” “分明是你耍赖在先,又是你动的手,怨不得我。”崇仪语出无辜,有条不紊地折起宣纸,交给高斌保管。 孟窅瞪着一双水眸,无声控诉。若不是他信口开河,自己怎会失态。 李鹤爬起来,感觉自己好心办坏事,惴惴不安地祈祷,两位主子可别为此生出口角。他正心中不安,忽然被人轻轻踢一脚。 “大惊小怪什么,还不出去。”高斌踢一脚半趴着的李鹤,唤人打水来伺候太子洗手,刚才抽笔的时候墨渍画在太子的手心里。 那一脚踢在李鹤大腿上不痛不痒,但在他听来,高斌的话仿若天籁般。李鹤不等爬起来,手脚并用着往外倒退。恰好,他也不敢在这里多待! “新来的小子没见过世面……都怪奴才调教不得当……” 往外爬的时候,他听见高斌笑着揽下罪过,话里不闻慌张。他不由心生佩服,到底是追随太子多年的高总管,想来荣王妃也要买他的面子。 崇仪抖抖袖子,在温水里搓去一道墨渍。 宫女双手奉上棉巾,却被孟窅拂开。她抽出绢帕,捉过崇仪的手。 崇仪自然地把手送到她面前,瞧出她的不自在,便打发宫人们出去。 “都到屏风外候着。” 高斌会意,体贴地放下与明间相接处的帐帘,方便太子哄人。 孟窅手下轻柔,仿佛绢帕裹着名贵的玉器,每根指间都仔细擦拭干净。等人走得差不多,她闷声嘀咕:“谁耍赖了?!我都二十一了,再生十三四个,岂不是是老蚌怀珠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她眼波微漾,撅起嘴口是心非:“你要是嫌儿子太少,那你……” 崇仪立刻察觉到话锋不对劲,低头咬住她赌气的小嘴,吞下她惹人生气的话。 孟窅本是违心之言,边说边心口酸楚。一时间被他堵住,一颗芳心又酸又软。她自知失言,柔顺地接受他的惩罚,甚至悄悄讨好地迎合。 崇仪几时经历过这般优待,亦是意动不已,不觉急切地纠缠起来。半晌,两人皆是呼吸焦灼,“口是心非的小骗子!你便是仗着我对你的心意,竟敢说那样的混账话。”他竭力克制心中的热意,不由咬牙切齿,嗓音透着不自觉的暗哑。刚才若不是无意间碰到她的肚子,他险些控制不住心底的灼热。 “我错了,再也不说了!”孟窅呜呜着认错,环着他的脖子。 崇仪捧着她的脸,长久地审视,余光扫见落在榻下的苍葭色夹袄,领襟上绣着粉白色的小花。孟窅便是他的菟丝花,细小无辜却深深扎根在自己的血脉,成为他生命中不容忽视的一部分。 他还记得她刚嫁过来时,明媚而干净,脸上细细的绒毛映着莹莹细碎的光芒。许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纯粹的姑娘,为他退去稚嫩,为他生儿育女,粉颊退去稚嫩的绒毛,变得如玉般细洁,泛着如水的光泽。 “傻子。”崇仪在她额头印下温热的轻吻,把人抱到膝盖上,怕她挺着腰不舒服,一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揉捏。“何苦想些没根由的事,徒让自己难受,又来惹我心疼。” 孟窅闻言,又是甜蜜又是羞愧,垂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崇仪眼角微红,心中犹有躁动。他细细啄着那截白皙,懊恼于眼前的困境。 须臾,他慨然长吁,挫败地低目凝视孟窅硕大的肚子,语出幽怨。 “这日子越发难熬了”产室的地龙烧得比普通宫室更热,方才意乱情迷间脱了她的小袄,里头的罗裙又轻又软贴合着曲线。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香气,是墙角静静绽放的茉莉送出的清甜芬芳。 孟窅闻言,头垂得更低。她摸着圆隆的肚子,也有些心急了。肚子里的孩子仿佛有所感应,翻了个身,小脚在母亲的肚子上顶出一个包。 崇仪解开衣领,稍微驱散热度。大手覆着小手,一起感受孩子的抗议。 他先问孟窅疼不疼,见她摇头,又问道:“今儿还是没动静?” 知道这孩子来时是春天,满打满算眼下已经是足月,只是不见发动的迹象。好在如今自己整个太医院都任凭他的调遣,陶翁每日早晚各来一次,说是不妨事。 孟窅却有些心焦,毕竟肚子挂在她身上。不是她不爱孩子,她还挂心另外三个。住在产室里,孩子们不能天天来,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小子笃定着呢!我和他说半天话,他才翻个身。也不知是不是不耐烦我说教……” 崇仪安抚地拍拍她,不好搭腔。毕竟孩子太调皮,吃苦的还是她。 “放宽心。左右就在这个月里,就快了。”他明白孟窅的牵挂,又告诉她臻儿也在宣明殿上课,姐弟三人白天就在他隔壁的宫室,有他看顾着不必担心。 有人议论说,公主在宣明殿与王子一同听课一事不妥。因为太子吩咐过不许让荣王妃知道,方槐安亲自到聿德殿敲打过一番。 “过两日封笔后,我便能多陪陪你。” 话虽如此,封笔只是形式,该处理的政务依旧不能耽搁。虽然借着国丧才过,今年不办大宴,可免不了宗室年节的拜谒。其实逢年过节的才不轻松呢! 说话间,腊月过去大半。小年过去后,赶在封笔前,御史台冒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新晋御史慕容岑在承泰三十四年最后的早朝上,指出李王妃以太子元配发妻之尊屈居西三宫之末,更在荣王妃所居关雎殿之后,是为不妥。 礼部尚书吴虞恍若充耳未闻,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年轻的御史都有棱角,大约随时准备着血溅庙堂博一个青史留芳。 身后礼部二侍郎交换了眼神,流露出一丝惋惜。 苏启秀收回视线,目视前方。金阶之上,为表对先王的尊崇,太子至今只在王座前另设御座。如此谨慎之人,难道会忽略这个细节?这位慕容御史今日多半是要失望了。 “依卿家之见,何为妥当?”太子在高处温和垂问。 慕容岑抖擞精神,抬高两手正待开口,又听太子含笑问话。这一回,他听得清楚明白。太子分明是冷笑,那笑声覆着霜华刺骨冰凉。 “孤竟不知,先王后的宫室如此不堪,以致于辱没李氏的身份。” 话音落地,队列里一人扑倒在地。年前的最后一场大朝,李老爷子作为新晋的承恩伯有幸在列。此时听了太子的质问,高呼冤枉! “李王妃乃先王后拔擢,受教于先王后,无时无刻不感念先王后慈恩。能住在先王后的宫室,聊表对先王后的孝心,实乃李娘娘的造化。” 李伯爷收到女儿的传信,月余来连小妾的房门都没敢进,深怕自己经不住美人的挑唆做出冲动的事来坏了女儿的前程。眼下,他瞪着慕容岑,怀疑有人指示这个愣头青假意为李家伸张正义,实则故意激怒太子。 “无知小辈安敢议论太子家事,还妄图陷于李王妃不孝。”承恩伯一时怒发冲冠,愤然指着慕容岑大骂。 慕容岑还没能张口,就被骂得目瞪口呆。盖因他彻夜准备的腹稿,却被他想要维护的李王妃之父承恩伯扼杀。 慕容岑讷讷地张了张嘴,半晌发现自己无从辩解。他抱着触怒太子的觉悟,准备在今日扬名立万。但面对来自“苦主”的控诉,所有的信念一溃千里。他为突显持身中正,事先刻意回避与李家的交集。今日本该是他一代诤臣的.asxs.,却只收获了零星几个同情的眼神…… 慕容岑的世界全然崩塌。他预想了千万可能,甚至不畏生死,只是没料到李梓安那样风采的人物,生父竟是这般嘴脸…… 朝会在年轻御史的笑话里结束,太子拂袖离座。 翌日,册封后宫的旨意晓谕天下。册李王妃为王后;册荣王妃为正一品夫人,加赐双字封号“姝元”。其余王府媵妾各有册封,即日从潜邸迁入琉璃殿。 二三九、废止与封笔 旨意既出,高斌下辖内务府尚且安生,六尚局隐隐有些浮躁,方槐安陆续收到各房管事的求见,名为请示实为试探。因为前不久司库房才因为巴结李王妃吃了挂落,管事们都抱着谨慎的态度,异口同声地表示一切仰仗方总管的指示。 方槐安却存着心思,趁此机会再摘除一批心思太活络的墙头草。任谁来探口风,他只管千篇一律地对答。 “想必不日会有明谕。诸位只需恪尽职守,静待示下便是。” 管事们撬不开方槐安的嘴,回去一合计,把彤史女官推出来。 潜邸女眷即将入宫,内造办新制作的绿头牌正好该呈上去。方总管既然指示各司恪尽职守,这恰好是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尚仪局设有彤史女官两人,年级较大的是杨女官,年轻一些的是她的外甥女,姓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姨妈,这能行吗?”张容真坐在今天的位子全靠姨妈一手提拔。她很小的时候家中遭遇不幸成了孤儿,但又幸运地得到姨妈的相助,在后宫找到安身之所。相比其他宫人,她在姨妈的保护下,日子过得十分安稳。 她进宫时,小周妃已过身多年,桓康王也度过了最低落的那段时光。后来,桓康王的年级逐渐老去,对后宫的事也不大热衷,加之孟淑妃管理下的六宫井然有序,彤史的差事就显得十分轻松。眼下突然被委以重任,张容真十分忐忑,只能向姨妈求助。 杨昕至此已历经三朝,早些年先悼王的后宫争奇斗艳。经历过风浪的她看着软弱的外甥女,无奈地摇摇头。其实,册封旨意明确地昭示诸位娘娘的地位,六尚局早有衡量。 李王妃虽然被立为王后,但却不能住进历代中宫所居的椒华殿,名不正言不顺的缺了底气。听说内造府连新的匾额都打造好了,只等选出吉日挂上去。私底下,大伙儿都同情李王妃,当今甚至吝于施舍最基本的敬重。 而荣王妃虽然屈居妃位,但初封即是双字封号的一品夫人,更不提她的封号里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元”字,新君的心目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管事们何尝看不明白,难道是想在新进来的几位妃妾中再排出个高低来。 “不行,但不能不去。”这如果是份美差,也轮不到她们的头上。但尚仪默许她提拔自家外甥女,对她们有恩。哪怕这差事不讨好,她只有硬着头皮上。 杨昕拍拍外甥女,安抚道:“我一个人去,你把绿头牌先备上。” 说着,她又忽然摇摇头。太子守了姝元夫人小半年的光景,眼看着那位就要临盆,何苦在这节骨眼上惹她不高兴。这绿头牌大概也是白准备的…… 杨昕猜得不错。她在宣明殿匆匆走个过场,连大殿的门槛都没迈进去。 传话的小太监很客气,干净的面皮上带着善意的笑脸。 “姑姑来得不巧。明儿封笔,好几位大臣正等着面见圣驾。”陆麟请她在耳房里坐一会儿。 “原不是要紧的事情,但依着规矩得来讨太子一个示下。”杨昕瞧他面生,便猜他是从潜邸跟进来的。陆麟让人给她上茶,杨昕顺势递出去一只荷包。“公公先忙,我在这里候命便是。” 陆麟大大方方地收下,往袖子里放时还遮掩着掂了掂分量。估摸着得有五两银子。 “话已经带给我师傅,他答应觑着空替您问一句。姑姑宽坐,先喝茶。”陆麟礼尚往来,又让人端来两块点心。茶点是准备给来请见的大臣宗亲,茶房里随时都有。 杨昕谢过他,却也不敢大大咧咧地坐下享用,只在靠门边的椅子上沾着座沿儿坐下。 陆麟走到门外,掏出那支荷包随手扔给廊下的二人,慷慨道:“拿去叫膳房晚上给高爷爷添个羊汤。天儿太冷,喝点热的暖和。” 守门的接住飞来的荷包,眉开眼笑。五两银子可够他们一屋子人喝羊汤的,为高总管办事,膳房也不敢开黑心价。想到香喷喷热腾腾的羊汤,两人不自觉的咽口水。太子身边的人到底底气十足,别看小陆公公年纪轻轻,可真是大方! 饮水不忘挖井人。二人捂着银子,殷勤地有给杨昕换了两次热茶,还体贴地给她加了一个烤火的黄铜炭盆。 杨昕就坐在门边,陆麟的话听得一字不差。她摸不准,陆麟是不是觉得钱少,看不上这点孝敬。正要上第四遍的时候,门帘一动,她赶紧站起身。 冷风汹涌地灌进来,强势地逼退炭火的暖意。裹着大毛斗篷的高斌走进屋里,摆摆手示意她坐着,一边在炭盆前抖落肩上的雪花。 “外头下着雪,难为你大老远走一遭。”他探出手,伸展的指头仿佛在捕捉炭盆上方无形的暖流。从大殿出来,冷风刀割似的刮得面皮生疼,脸上的笑都是僵硬的。 杨昕恭敬地道一声惶恐。“劳烦高总管。” “都是为主子办差,当不起这声劳烦。”高斌捏捏手,等指尖活络起来,才解开斗篷。“不过,姑姑怎么问到宣明殿来了?这件事,方总管怎么说?” 之所以让彤史女官出面,管事们也提前准备了借口。谁敢替太子决定房中事呢…… “内造府今日呈上新作的绿头牌,但方总管也不知何时进献为妥,所以奴婢才来请示。”杨昕不急不忙的对答,对着高斌低眉顺眼。 高斌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在炭盆上方反复烤着手,片刻才开口。 “太子口谕,废召幸制。从今往后,每日午正二刻呈上彤史交宣明殿用印即可。”他侧过身,对着大殿的方向拱手。 杨昕闻得口谕二字,双膝率先拜下。待听完全文,一时间竟忘了接旨。 君王凭一心喜恶临幸后宫是常事,之前两代君王在位时也不大翻牌子。前半段小周妃独宠,先王见天往她的宫殿钻;悼王那会儿宫里会来事的娘娘多,每日总有新奇的招数,引得悼王在六宫各处流连。 可杨昕没料到,太子还没登基就先废止召幸制。更让她糊涂的是,彤史自来要加盖两道印。宣明殿与椒华殿先后用印,以掌记宫闱起居。但高斌的话只说交给宣明殿加盖御印,那王后的那道手续呢? 高斌就知道她有疑问,他自己听说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体会了太子的深意。 “蒹葭殿娘娘痼疾缠绵,今后不必为这些事打扰娘娘静养。”登基大典未毕,宣明殿尚不敢称呼太子为大王,因此虽然后宫名分已定,也不方便称呼李王后。毕竟大王还没正名,着急忙慌地捧出王后来,也挺奇怪的。 可杨昕听着,却解读出另一层意思来。最贴近太子的高总管称呼李王后为蒹葭殿娘娘,叫人不得不疑心其中是否有太子的授意呢……尤其,太子刚刚剥夺了李王后掌管妃嫔承幸的权利。别看彤史只是几行字,可妃嫔的恩宠多少都在其中,若是有幸遇喜,更是查证皇嗣血统的重要依据。 她并非为李王后感到委屈,反而因为不负使命,隐隐松了口气。杨昕恭恭敬敬地领旨,回程的脚步都轻松起来。 另一头,司膳也从内造局打听到最新的消息。椒华殿改名懋勤殿,九华殿的匾额只是送去刷新金漆,仍是原名不变。但新出炉的懋勤殿一听就是为皇子们,懋学勤政之所,绝非后妃居住的宫室。 再加上杨昕带回的佐证,六局二十四房立时心中有谱。只有膳房的好几个脸色不佳,司膳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再去一趟奚官局,上次还是太便宜朱玉兰。 腊月廿八,太子在宣明殿正式封笔,自此至上元节期间不用朱批。 高斌喜气洋洋地来报,姝元夫人在聿德殿发动了。 三省六部齐声恭贺太子,只见太子匆匆往后头走,袍角都飞起来。 “小殿下也知道您和夫人盼得心焦,又体谅您日理万机。这不您才空下来,他就立刻要来了。”高斌追着太子的步伐,嘴里夸个不停。真是个体贴的孩子,挑的日子也吉利。 崇仪心中受用,又攥起手心,忍不住担心。“早一些晚一些,总是你主子娘娘要吃苦。” 高斌忙附和着挤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可眼角的笑还来不及抿下去。 “主子娘娘福气大着,这一回也定会母子平安。” 这拗口的称谓是陆麟的发明,很得太子的心意。前天,陆麟脱口而出一声荣主子。小家伙自己找补,又在后头缀上娘娘二字。 正遇上太子心情好,只是笑骂了一句不伦不类。 “罢了,你们从前叫习惯的,一时改不了口也不奇怪。”他吟味片刻,笑得十分满意。“主子娘娘倒也贴切。” 陆麟塞翁失马,更是忙不迭奉承。“奴才也觉得主子娘娘贴切,又顺口。” 但高斌私下叮嘱他们,只许潜邸老人在太子和姝元夫人面前称呼。其余人不得攀附。太子是主子,孟娘娘是主子娘娘。好么,这是把李娘娘挤到天边去了。真要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这家里压根没有李氏的位子。 高斌要维护太子的名声,但底下哪个不想巴结太子。不出一日,彼此都生出默契。如今宣明殿都管李王妃叫蒹葭殿娘娘,敬称荣王妃为元娘娘。 太子亲自坐镇,半个太医院严阵以待,聿德殿里外井然有序。 李王妃闻讯也从蒹葭殿起驾,但轿辇还没走出宫门,被太子派去的人拦在门内。 “娘娘的咳症受不得寒气,产室又是血污之地,不利于娘娘养病。请娘娘宽心将养,待元娘娘诞下麟儿,奴才立时给您报喜。” 携裹着冰雪的北风在李岑安的五官上凝结一层冰寒。她还算什么王后!? 二四零、贪心与开心 太子防备她比在潜邸时更甚,事关孟窅的一切都不让她沾手不说,如今内闱一概事务把持在两个太监手里。高斌是太子的忠狗,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那方槐安是孟家的人,对她不过是面子上的恭敬。 她已经听说司库房打发了一个女官,不过因为短缺西侧殿的几个果子,就直接被送进奚官局。李岑安不必打听也能预见,那女官必是活不成了。 最让李岑安难安的是,直到人关进奚官局,一点消息也没传进她的耳朵里。蒹葭殿仿佛是一座空寂的牢笼。太子不来,也不让她的心腹进来,整座白月城都在孤立她。如今她就像被人捂着耳朵,听不到外头的声音。 秦镜师徒都被留在宫外,太子钦点此二人看守旧邸院落,直接砍去她的臂膀。 梦溪进宫后,整个人看起来畏首畏尾,必是被太子的人敲打过。 雪溪被册为宝林,被移去琉璃殿,脱离了她的掌控。太子说,王后所居宫殿不置第二人,以示尊重。可内外谁人不知,关雎殿也只住一位姝元夫人。明眼人都看出,她只是孟窅的陪衬,是太子用来堵住御史的嘴的。 林嬷嬷从来心疼她的委屈,与李岑安同仇敌忾一番,翻过来覆过去骂孟窅是狐媚子白眼狼,连带对孟淑妃也埋怨起来。 柳欢垂着头不搭话。她现在十分后悔当初早早儿地巴结上李王后,如今想躲开也不行。李王后提拔她做二等宫女,直接在屋里伺候。同屋的宫女都恭维自己,柳欢反而不得劲,总觉得江雪的贺喜暗含讽刺。 李岑安深深吸气,许久才压制下心口窜动的火苗。 “让你那同乡守着聿德殿,不拘什么消息,只要是和孟氏有关的都递进来,我有重赏。” 柳欢低声答应,愈发不得劲。她哪儿来的同乡,都是好容易攒下的人脉,别为了这位不得宠的新王后连累他人。 膳房的玉桂是郴州迎江人,碰巧她家有位姑奶奶嫁给了一个迎江的商人,七拐八弯地扯上的关系。膳房的消息灵通,又有实惠,各处都爱和他们攀交情。玉桂是个好人,从前不嫌弃她寒酸,经常接济她一口。 前两天听说司膳已经发话,不让膳房结交后宫的宫人。膳房吃了闷亏,正怕撇得不够干净。她这会儿去拜托人家,一准儿自讨没趣。 柳欢走出门,见左右无人,心烦地撇撇嘴。她早看出李王后靠不住,如今看来还有些贪心不足。之前的她不满太子宠妾灭妻,如今得了正妻的名分,她又埋怨太子架空中宫的权柄。只怕等她掌握实权后,又要贪想与太子琴瑟和鸣。 自来后宫中的权与宠看似分立,实则权一直都是宠的附属。谁得宠,谁就能凌驾于权力之上。一个不得太子欢心的人岂敢奢望支配六宫,简直是笑话。想来太子早就看穿了她的为人,所以疏远她。 柳欢摸出两颗金瓜子,准备去膳房给自己加一餐肉羹。王后让自己打探消息,可除非姝元夫人难产,其他任何消息都不会让她欢喜。想着蒹葭殿接下来好一段日子又要笼上一层阴郁,她决定先给自己吃点好的。日子总要往下过,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聿德殿正殿的东暖阁里静悄悄的,熏炉里的银霜炭持续送出春日般的暖意。陶知杏每隔一个时辰为孟窅请一次脉,上一次他全程侍奉的时候,聿德殿的主人还是宁王。 “娘娘一切安好。只是产后脱力故而昏睡。”他向窗下暖榻上的太子第四次复诵。三个时辰前,姝元夫人诞下当今第三子,母子平安。可太子不放心,抓着半个太医院在聿德殿待命。 “有劳陶翁过一个时辰再来。”崇仪盘腿坐着眺望内室,入目是一架满幅丝绣瓜瓞绵绵的立屏,孟窅就躺在屏风后的帘幔里。 陶知杏领命,内心不由感叹太子对这位夫人的深情。 稍早的时候,乳娘抱来襁褓中的新生儿。太子看过那孩子,只平静地说一句有赏,一颗心全然系在里屋的产妇身上。 高斌抬手请陶知杏去偏殿继续候着,屋里备着热茶和点心。眼下夜幕已深,高斌体谅陶知杏的年纪,让人多加两个靠垫,又取来一张皮子。 “元娘娘不醒,太子的心就不定。委屈陶公在这里将就一晚,等天亮后再看看咱们三殿下。” 陶知杏见他满面红光,脸上比太子还高兴。尤其他提起三殿下的时候眉飞色舞地样子,比太子这位亲爹还兴奋。 “元娘娘好福气。” 孟窅结结实实地睡一觉,浑身气力回来一多半。 这孩子并不磨人,发动后没多久就乖乖入盆。原以为阵痛起来还有时辰,徐燕正服侍她吃红糖鸡蛋。她特别不喜欢鸡蛋浸透红糖后甜腻的味道,险些呕出来。忽然肚子一痛,孩子迫不及待就要出来了。 怕强光刺眼,屋里只余三俩灯烛徐徐摇曳,光影明晦。 崇仪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一眼不错地凝视着枕上纤细的眉目。忽然她眼皮微动,他不确信是否心有所盼以致于看花了眼,于是凑上去细看,一边探出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 炭火烧得正旺,帐子里温暖而干燥。他穿着一件直袖盘领袍,因为太热没有系上领口。但摸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蛋,他又把被角掖实了。 孟窅歪过头,惺忪的眼儿掀起一条缝,睫毛颤巍巍扇了扇。 崇仪俯下身贴近了,听见她困乏的嘟哝。 “……还欠几个……可不许再圈了……” “不圈了,再不圈了。”崇仪失笑,没想到她还记着。“睡吧,好好休息。” 徐燕听不懂两人的哑谜,默默把了脉,“太子宽心,娘娘这是缓过来了。” 崇仪放下心,这回没再叫陶知杏进来。 二十九天光微熹,下了整夜的雪为白月城披上一层素洁的新衣。臻儿一早醒来,听说母亲为她们添了一个弟弟,兴冲冲拉上阿满和平安地跑过来。 “怎么是弟弟呢?我的小妹妹哪儿去了?!”臻儿蹬着鹿皮靴子跑成一阵风,脸上写着不满意。她准备了一匣子珠花,怎么妹妹没来,来了个弟弟呢! 乳娘见她风风火火的架势,又急又慌地挡在摇车前请罪。三殿下刚吃过奶睡熟了。 好在桐雨很快抱住臻儿,耐心地哄劝。“殿下从外头来,身上都沾着雪花,仔细冻着小殿下。奴婢先服侍您换下大衣裳烤烤火吧。” 阿满环顾四下,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显然母亲也不在西暖阁。他转头看向徐图。 “主子娘娘还睡着,就在东边暖阁里。”徐图早就打听好,还知道太子也在东暖阁,守了娘娘一宿。他不敢放公主两位主子惊动,所以刚才引着三位殿下往西暖阁来。 不一会儿,高斌出现了。他喜气洋洋地向阿满道喜。 “大殿下放心,元娘娘一切安好。太医每隔一个时辰就给元娘娘和三殿下请脉。”他是奉太子之令过来传话的。元娘娘还没醒,太子吩咐他送公主和两位皇子回宫。 平安扁着嘴,站在离摇车远远的地方。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母亲了,这都怨小弟弟。 阿满审视着高斌的表情,眼中流露出怀疑。他还没说要去请安呢!定是父亲想独自霸占阿娘,才不许他们去请安。 “奴才不敢诓骗殿下。元娘娘若醒着,定会召见殿下。”高斌顶着阿满的凝视,弯下腰赔笑。 孟窅确实还睡着,崇仪和衣靠在她的床头。他睡得极浅,听见臻儿的声音就醒了。 他让高斌去传话,让她们看过弟弟就先回宫去。他没有露面,怕自己被臻儿一撒娇,不忍心回绝她们。 “阿姐轻声一些,莫要吵醒阿娘。咱们先看弟弟,等等阿娘。” 臻儿哦哦地点头,竖起手指比在嘴边。 阿满又拉上平安,发现他一脸不情愿。推己及人,他十分清楚平安的小心思。 “做哥哥的不能小气。我做你哥哥的时候,起初也不乐意有人分走阿娘的疼爱。但阿娘为我们吃好多苦,我若因为自己的私心不喜欢你,会伤阿娘的心。” “我没有。”平安无力地强辩,因为被人看穿心事,羞愧地涨红了脸。 阿满盯着他的眼睛,一直看进他眼底的闪烁不安。 平安被他看得心虚,委屈地说:“我要阿娘开心……没有妹妹,弟弟也喜欢……” 臻儿捏捏他的脸,见有人比她还失望,她突然又看开了。 “傻平安,你看三弟弟,他长得和你小时候一个模样。”都是红红的小老头,眼睛都睁不开。 平安被她勾起好奇心来,磨蹭着往摇车里瞟一眼。瞬间,他皱起小脸欲哭无泪。他不信!弟弟明明好丑,呜呜呜,一点也不像他。 “皱脸的样子更像了!”臻儿拍着手笑。 阿满只得再提醒她轻一些。他其实希望有个文静的小妹妹,姐姐和弟弟都太闹心了。恪王叔家的妹妹就很乖,只是胆子太小太爱哭。 二四一、宫人与恭人 琉璃殿里人进人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正殿前的小花园里,站着三对主仆。所有人有默契地绕开以她们六人为中心的圆圈,将停在宫门外行李一样样搬进三位各自的宫室。 倒不是她们的行李有多繁重,但同一天里一个宫殿扎堆式地住进三位主子,内务府难免多派出许多人手来。更不提她们进宫的日程定得仓促,前后不过一天收拾的时间。 姝元夫人突然临盆,紧接着就是新年。不赶在过年前进来,她们还得在王府里等到上元过后。宫里自来踩高捧低,都是心眼比筛子眼还多的人才。她们在潜邸待了太久,仿佛被太子遗忘了一般。 不怪宫人们轻慢,她们自己都觉着没面子。能在太子登基前进宫,还不知道是托了哪位大人的福。尹蓝秋不以为,太子会突然发善心,又或者因故勾起旧时情谊。太子对她们有多绝情,没人比她们有更深切的体会。 琉璃殿的正殿尚闲置着,东西两边侧殿已经打扫出来。一边是卢才人和薛宝林,一边是尹才人的地界。一个宫殿里两位才人,但因为当今加恩赐给卢才人封号,称为顺才人,所以卢才人又比尹才人高出半阶。自然当住在东侧殿。 碧蓝当空,朱红宫墙,抬头所及是一片开阔疏朗。可视线回落时,入眼的都是一张张木然的陌生面孔。进宫时,她们每人只被允许带一位贴身婢女,其余皆由内务府重新调配。 听说秦镜那条腌狗也没能进来。尹蓝秋得知时觉着挺解恨的,但转念想到新王后身边没了秦镜这条老狗,往后再也拿捏不住孟氏。 顺才人搭着大宫女柳絮的手,单薄地立在寒风里。她冻得鼻尖泛红,却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甚至不敢打断来回忙碌的宫人。 柳絮替她的主子拢紧斗篷,摸到顺才人冰凉的指尖,露出一脸心疼。 “我一入冬就手脚泛凉,其实身上并不觉得冷。”顺才人卢秋水十分温和地宽慰。 “还不知道站到几时呢!”柳絮犯愁,瞄一眼安静的正殿明堂,小声嘟哝:“好歹让才人坐下来,吃一口热茶。竟如此怠慢才人……” 可她不敢大声说出来,顺才人也对她摇摇头。正殿是主位娘娘才能入住的地方,她一个小小才人岂敢信口提出借用正殿的要求。 新进的薛宝林见状,把自己的手炉递给顺才人,细声细气地示好。 “才人用我这个,在车上才换过碳,正热乎着呢!”从前伺候王妃时养成的习惯,不想到了新地界还有用武之地。 顺才人推却一回,还是接受她的好意。“多谢妹妹。妹妹若不嫌我闷,往后常来我屋里坐坐。” “才人不嫌我蠢笨才是。”薛宝林立刻感激地应承了。她其实挺羡慕卢氏多年安逸的生活,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吃喝不短也不用劳作。除了冷清一些,其实日子挺逍遥的。 不得宠不是坏事。那得宠的活成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便安安分分坐在屋里,也总有那眼红的人要闹出风波来,好让她不痛快。反倒是无名无宠的,那些厉害的人物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来找茬儿。 从小爹娘教导她,做人最忌讳贪心。她所图从来不是大富大贵,只想安安稳稳度日,却被李王妃强拉进是非里。既然这辈子她注定被锁在高墙之内,她只想学顺才人,活一个平淡自在。 尹蓝秋看不惯她俩奴颜婢膝的做派,活该被晾在室外吹冷风。她推一把竹醉,旋身往西侧殿走。再不得宠,她也是新册封的才人,。 迎面抬着箱笼的粗使急忙避开一旁,头也不敢抬起。粗使是宫里最低贱的奴才,做的都是最累最脏的力气活,寻常没有露脸的机会。但凡在主子屋里挂着名号的奴才都用鼻孔看他们,他们直面上位都是大不敬。 尹蓝秋勾了一抹讥讽的笑,施施然踏上石阶。瞧,天下的奴才都是一样的。你把架子端起来,他们自然就得把腰弯下去。 卢秋水眼见着尹蓝秋走进侧殿,无奈地摇摇头。她自知愚笨,素来不讨靖王的欢喜,早年里就失了盼头。如今能得一个从五品才人的身份,已是十分体面。 一旁的薛宝林也并未流露出浮躁。她悄悄挪一步,为顺才人挡去些许寒风。 册封旨意送达潜邸,雪溪得知太子赐还旧姓,心中别提多高兴了。奴才卑微低贱,被人如货物般随意买卖调拨。当年她被分到王妃屋里,只因为王妃的陪嫁丫鬟名字叫梦溪,就夺了她的姓,改名叫雪溪,美其名曰提携。 她不是宫里出身的丫鬟,卖身进王府是为了筹钱给弟弟看病,将来存够了银子,还想返家出去的。突然被人改了姓,心里委实难过了好一阵子,白日里还不能表露出来。后来,王妃又做主将自己开脸服侍王爷,也怪她经不住诱惑。她也曾一瞬幻想着飞上枝头,过那人上人的快活日子。她并非全然没有贪念,可王爷看她的眼神很快让她清醒。靖王看着她的时候,和看一个器物没什么差的。只需要他一个眼神,那些幻想自然就湮灭了。她便索性断去不切实际的念想。如今能赐还旧姓,她心里没有不感恩的,比晋位宝林更叫她高兴。 至于李王后和尹才人,薛宝林以为这两位肯定是不高兴的。 太子把属于正宫发妻的元字赐给孟娘娘,这与打王后的脸有什么区别?! 可孟娘娘是先王钦点的平妻,太子的子女又悉数从她的肚皮里出来。大伙儿背地里都议论说,只怕孟娘娘若有心,争那王后之位也未尝不可。 尹蓝秋是气愤的,气得几欲呕血。屋里乱糟糟的,里里外外摆着打开的箱笼,小宫女正从箱子里往外搬东西。外间放的花器,暖阁摆的炉瓶三事,床头架的如意…… 尹蓝秋看着宫女从箱子里往外扒拉那些半旧不新的摆件,脸上火辣辣的。她环顾偏殿,想起从偏门进宫时,听见一墙之隔的欢声笑语。 墙的另一边,欢快的宫人正在布置新生儿的洗三宴。而她们这一边,静悄悄的,仿佛怕惊动了隔墙的喜气。 尹蓝秋恨得咬牙。太子越是抬举孟窅,就越显得自己落魄。同样是先王所赐,孟窅不过比她出身好一些,入府早一些,便事事占尽先机。她是位比副后的双字夫人,自己却还不如那名不见经传的卢氏,连一个封号也不配。何其讽刺! 可眼下满京城的人都看得明白,太子的心是偏的,尽偏护那一个人。 方槐安事先得了恩旨,一听说聿德殿的孟娘娘发动,立刻让人去孟家接孟太太小谢氏进宫。孟家人先后分作三波,赶在腊月前全部进京。 内乱平息后,孟窅给芷州老家送过信。小谢氏天天数着天数,计算孟窅的产期。上一回生平安时,女儿吃过大苦头。这一次京城不太平,想来也不利于养胎,小谢氏远在芷州日夜忧心。 好在终于抢在孟窅临盆前回到京城,小谢氏回家第一天就想进宫守着女儿。 孟嗣柏也挂心宝贝闺女。明知太师不会赞同,还是忍不住求太师进宫面圣时带一句话。 得先王的提携,孟家在朝的儿郎已经悉数回归原职。孟嗣柏也回到国子监,并且受到同僚热情的迎接。若不是老太太孝期未满,好些个人还想为他设宴接风,倒叫孟嗣柏疲于应付。 方槐安派出软轿,一路将小谢氏抬到聿德门前。孟嗣柏还没有承袭爵位,但小谢氏却是先王册封的四品恭人。当今爱屋及乌,还格外恩赐谢恭人在宫禁中乘坐轿舆代步。 “产房那头传出话来,说是一切顺利。耳房里有太医院的值守,屋里还有徐医女坐镇,太太只管放宽心,等着抱小外孙吧。”方槐安未按品阶称呼,直接称呼小谢氏为太太,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场。 小谢氏认得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方槐安这是在安她的心,告诉她里外都有自己人。 “借您吉言。娘娘必会母子平安。”靖王意外承继大统,往后再见女儿,自己也得行大礼。宫里的规矩大,小谢氏知道自己这回不能进产房。而且她从宫外来,不经更衣洗漱也绝不能靠近产妇,以防万一。 好在这一回顺顺当当的,小谢氏进宫后不多久,孟窅平安娩出一个男婴。 第二日,孟窅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因为分娩时力竭,浑身软绵无力。 崇仪一直守在床边,察觉她眼睫微微颤动,先吩咐人把孩子抱进产房来给孟窅看。 崇仪特许小谢氏在偏殿留宿一晚,听说女儿已经醒了,她亲自抱着新生儿过来,也好亲眼确认女儿的平安。 孟窅与母亲久别重逢,一时激动地支起上半身,急着诉说思亲之苦,又盼着看一眼小儿子。 崇仪知道她身上乏力,便抱起人来,让她背靠在自己怀里,也把孟窅身前的位子让出来。 宫女搬来鼓凳,就近摆在床沿。为了阻隔寒气,四面都垂下厚厚的幔帐。虽然是白天,房里还点着灯。因为有客到,宫女拣着离床稍远些的两盏灯,拨了拨灯芯好让房里略亮堂些。 “才生下孩子就哭起来,眼睛还要不要?”崇仪拾起帕子,接住她激动的泪花。“快把金豆子收一收,别让长辈担心。” 小谢氏伸长脖子,看着床头脸色泛红的女儿。片刻才压下心里的欣喜,向崇仪屈膝问安。 崇仪立刻示意宫女扶住她。“自家人不必多礼,夫人请坐。” 二四二、喂食与偷食 谢恭人推却一回,被心急看孩子的孟窅催着坐下来。她心里一阵无力,看着长不大的闺女发愁,看着惯得女儿越来越娇气的太子更愁。 自从得知靖王成了太子,她就开始担心。没成想大王突然驾崩,眼看着太子又要登基,作为一个母亲她难免生出俗套的忧虑。什么情呀爱呀,最经不起时间的磋磨。如今阿窅压了李娘娘一头,谁又知来日没有那更娇美的夺去阿窅的风光。 眼下小夫妻情意正浓时,她自然看得出太子满眼里都是阿窅。可太子正当盛年,将来更坐拥三千佳丽,日子一长,谁又能断言太子不会被繁花迷了眼。俗话说青春流逝,红颜易老,阿窅再年轻也有不在鲜丽的一日。 她担心太子把阿窅保护得太好,反而让她如温室中的娇兰般脆弱,经不起一点风雨。若真有那一天,阿窅岂不肝肠寸断。 好在女儿的肚子争气,当今的膝下四个孩子皆是阿窅所出。阿满更是难得的聪慧孝顺,只要阿满稳稳占着东宫的位子,总能护住阿窅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孟窅不知母亲的心事,伸手要抱小儿子。 “什么时候喂的?他饿不饿?” 小谢氏把孩子的头抬高些,方便孟窅看到新生儿的小脸。 “刚吃过就抱过来了。你瞧这小嘴儿还咂摸着味道呢!” 孩子还没睁眼,睫毛又黑又亮,小嘴蠕动着仿佛还在品辨刚才的美味。 “才刚有力气坐起来,你抱不动他。”崇仪也不让她使力气。分娩时容易力竭,月子里不好好调养,会留下关节疼痛的病根。 孟窅红润的脸蛋上闪过一线失望,讪讪地嘟哝。“哪里就这么娇弱……” 可她忘了刚醒来时连水杯都拿不稳,还是晴雨用银匙子一匙一匙喂她喝的。 崇仪察觉到她的失落,但没有揭穿她。视线随着她的落在身前那对饱满的绵软,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喉间不自觉地一滚,心旌摇动。 谢恭人也顺着崇仪的话劝她安分,再把外孙抱得高一些。 “还是臣妇抱着吧。小皇子吃过奶就该睡了,换来换去的睡不安稳。” 孟窅有一个难以启齿的苦恼,当着崇仪的面不好开口,于是犹犹豫豫地瞄一眼他的脸色试探道:“就让他睡在我身旁吧。等他睡醒,我正好喂他。” 上月里她就有奶水。此刻见了孩子,母子间血脉的呼应自然调动起身体的本能。 不等崇仪和谢恭人做出反应,跟着进来的乳娘吓得扑通匍匐在地上。 “元娘娘开恩,求娘娘赏奴婢们一个体面,”内务府与太医署为小皇子选了留个乳母,眼下跟进来的这个姓崔。一听孟窅说要亲自哺喂皇子,她立刻跪下来告饶。 宫里从没有这样的规矩。更何况元娘娘亲自哺喂皇子,乳母的配置必有变动。一旦被调出去,她们哪里再找这样的好差事。外头人可不清楚其中内情,只会认为是她们自身有问题才被撤换下来,从此必定没有达官显贵的人家愿意启用她们。 她们不敢妄想奉圣夫人的显贵,但做皇子的乳母可遇而不可求,是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的登天梯。再差也能在将来皇子建牙开府时跟着出宫去享福,说不得还能借皇子的势力,提携家中父兄子弟。 孟窅冷不防被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闻言嘴角先垮下来。她偏过脸,委屈地向母亲求助。 谢恭人不接话茬,低头假装哄小皇子,避开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这事她做不得主。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滚出去!”不用崇仪发话,高斌喝住乳母,一面笑着把人撵出去。 他的小徒孙们都在外头,乳母被高总管亲手押住,这才意识到嘴快闯了祸。她吓得脸上血色全无,出门时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高斌走在前面,一把把人拽出来,心道晦气!怪自己当时眼瞎,还以为是个伶俐人。元娘娘和主子爷说话也敢插嘴,真把自己当做人物了! 门外的人见状便知道定是乳母犯了事,高斌的两个小徒孙利索地扑上来,押着乳母跪在廊子上,请示高斌如何处置。 “奴婢再不敢了!求高总管通融!”乳母不敢高声呼喊,袖子里的手一抖摸出一对小元宝。膝盖砸在石板上,骨头缝里都疼,可她还是挤出一脸僵硬的笑来向高斌讨饶。“奴婢害怕丢了差事才一时鲁莽。奴婢不单单为自己一个的差事,还有那五个姐妹,咱们都指着这份差事过日子!高总管行行好,再给元娘娘说句好话……” 高斌冷笑,一拂尘打落她那点银子。他眼皮一掀,瞥向乳母的目光不似看活物般。 “以为你爷爷是那眼皮子浅的,为着几两银子就能供人差遣。你算什么东西!”高斌阴恻恻地骂着,让人堵上她闯祸的嘴,一面惊动屋里的人。“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什么姐姐妹妹,我呸!今儿她们都能留下来,唯独你不能留。” 暖阁里,谢恭人见乳母被拉出去,不由地心软。 “留个乳母我都看过,干干净净的,奶水也足。咱们小皇子也不挑嘴,喝得可香呢!” 孟窅噘着小嘴。“也不是一个不要,白日里我带在身边,到夜里再让乳母喂。” 崇仪不欲在谢恭人面前与她辩论,隐晦的视线滑过那处柔美,他清清嗓子道:“此事不急一时,缓上两天,等你养足精神再说。” 谢恭人也应声。“正是呢!先把身子养好才是要紧。” “正好你醒了,快给他取个小名儿吧。”崇仪见她兴致不高,便用孩子的事来哄她。 孟窅想起早就圈定的名字,恹恹地瞟他一眼。 “阿满他们都有小名,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总不能一直唤他小三儿……” 襁褓里的三皇子仿佛听见父母正在议论自己,头微微转动,小手探出来,舞动着细弱的指头。 孟窅探出一根指头逗弄他,孩子闭着眼却精准地攥紧母亲的手指,还满足地叹了口气。 “冬哥。”她脱口而出,又顿了顿,换做更坚定的口气。“他生在春之前,就叫他冬哥儿。” 谢恭人的眼皮又是一跳,连忙悄悄打量崇仪的神情。冬天里生的哥儿就叫冬哥,虽说是小名,未免太过潦草。 “好,就唤冬哥。”崇仪柔声应承。他一直守着孟窅,此时才看清小儿子的长相。冬哥的胎发乌黑如墨,软软地贴服着。他的眼线又深又长,将来必是一双大眼睛。他的鼻梁隐约有自己的影子,秀气但英挺;小嘴与臻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谢恭人有些坐不住,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好在孟窅很快又与她问起孩子出生以来的细节。 明日元旦,除了开年,更是新朝开元大典。孟窅不能前往登基仪式,无缘得见崇仪御极那一刻的风采,心中颇为遗憾。 崇仪请谢恭人在聿德殿小住。虽说是年节上,但大典之后,他也不得脱身。留下谢恭人陪伴孟窅,他才好安心。 待到屋里只留他们夫妻二人,孟窅逮住机会旧话重提。 “半天也行,白日里就让冬哥跟着我吧。抱来抱去的也麻烦,还容易吃着冷风。”她扯着崇仪的袖口,娇声央求。 “孩子就在西暖阁,你想见他,随时让人抱了来。冬哥太小,一时睡一时醒,醒了就要吃,反倒打扰你不能安心调养。”崇仪看透了她的心思,按着她躺下,一壁细细地解释。只怕自己这辈子的耐心尽数都用在她身上了。“宫中规矩如此,我也是乳母喂养大的。” “可臻儿和阿满都是我自己喂的。”她搂住人不让他躲开,又一次撒娇。“平安最可怜,打小吃得不好,才会底子薄弱。” 生平安那一回,她自己身体就不好,孕期里大半都是躺着。平安是胎里带的病根,先天不足,和他的哥哥姐姐没法比。那是旧年的遗憾,崇仪怕勾起她伤心,轻易不愿与她提起。 “往后咱们的孩子可没有她俩的福气了。” 孟窅捶他一下,气鼓鼓地瞪大眼睛。她自己小时候也吃过奶娘的奶,除了为孩子好,也是实在涨得难受。“每日就喂一回?” 鼻尖盈满甜腻的香气,崇仪察觉到意志在动摇。他试着起身,却被一双藕臂紧紧缠绕。 “只许你白天喂一回,夜里更不许留他。”最终他还是让了步。 孟窅心说本来也是这样,之前她也没喂过夜奶。眼下先解了燃眉之急,往后白日里他也不在,自然还是听自己的安排。 “那……叫她们把孩子抱回来?”她眨眨眼,无辜地盯着上方的崇仪。她刚才就觉得有些涨,说着推推他示意他起身,被他压着感觉更明显了。 “冬哥刚睡着。”崇仪勾唇低笑,哪会任她过河拆桥。修长的指节勾起衣带,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表示:“知道娘娘忍得辛苦,还是我来吧。” 孟窅的小脸蹭地烧起来,杏眼儿剜他一眼,水盈盈的说不出地勾人心魂。 头顶的光亮被掩去,他的手在昏黄中悄然覆上来。孟窅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匆忙里扯落了玉勾,隐去所有不可告人。 后来,她自己喂了两天,也发现不行。冬哥这孩子是个没长性的。具体体现在,他太活泼。躺一会儿就要人抱起来,抱起来又要走一走。到了吃奶的时候,他常常一边还没吃完,就吐出来哼哼着,直到换了人才肯继续吃。 冬哥也喜欢他亲娘,换一边也肯乖乖地继续吃。可他嘬不干净,就让孟窅很不舒服。于是,还得求到崇仪身上。 宫人都在说,大王如何如何疼爱三皇子。高斌神秘地笑笑,不参与讨论。他只知道回回主子爷从正殿出来,跟偷吃了龙肝凤髓似的,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实在是不可言说…… 二四三、仪式与仪仗 正旦大朝,这一天是开景元年的起始,天未明时崇仪就从宣明殿出发。 高斌兴奋得一宿未眠,但并不觉得疲累。他亲手服侍崇仪穿上衮冕,一寸寸抚平不存在的褶皱,随后难掩激动地深深叩拜。他仿佛苦等了一辈子,终于扬眉吐气,今日有幸跟随三爷的脚步走上通天的玉阶。 高斌吸了口气,抢在第一个名正言顺地高呼万岁,这一喊发自肺腑声如洪钟。 “大王万岁千秋,伽罗盛世长安。”一屋子人相继匍匐,个个儿抖擞精神,混上满溢喜气。 崇仪抚过革带上的玉勾,微翘的唇角诉说出他的愉悦。 昨天在聿德殿试穿时,孟窅发现他的革带松了。革带的两端以绳结系着玉勾相扣,可以通过调整绳结改动革带的长度。孟窅一边动手,一边嗔恼。 “越是忙着,越是要顾惜身体。司制房月中才来量过尺寸……怎么又长了!” 司制房每一旬都会复量一次尺寸,孟窅一般都在场。而且他贴身的衣裤都是她屋里的手艺,孟窅对他的尺寸再清楚不过。 崇仪像个听话的孩子,好脾气地受教,笑着给她递剪子和钩针。 “哎呀,你别坐过来。仔细新衣服起了褶子,明儿大典上多少眼睛盯着看呢!” 可崇仪恍若不闻。他一挨近,孟窅不由得心慌面热,嗓音转了转化作心疼。 “大典过后总该歇一歇了吧。明天起,索性我吃什么,你也一起吃。” 崇仪只是笑一笑,低声应承她。这是把他当作臻儿和平安,要督促他按时吃饭呢! 孟窅指尖轻快地飞舞,绳线在她手中化作繁复的花样。她一偏头,耳边擦过他温热的唇瓣,勾得她心尖一颤。 “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她眸中含着盈盈水光,色厉内荏,小手紧扯绳线,脸上不只羞意,还是因用力而涨起的红潮。 “夫人有令,孤王岂敢不从。”他不正经地轻笑,握着她的小手一同收紧绳结。 太子与亲王自称为孤。登基大典一日未办,纵使已经身为实质上的国主,崇仪依然坚持谨守那条界线,以东宫太子自居。而第一次冕服加身,第一声改称孤王,他都私下里留给了孟窅。 玉勾上仿佛还残留着孟窅指尖的温热,他久久摩挲着,激荡的心潮慢慢平复。 足尖才动,高斌爬起来扯开嗓子,高亢的声音从暖阁一层层传递出去。 “大王起驾!”今日九黎殿内外依品秩班列,随着宣唱声渐次跪拜,齐声山呼万岁。 正旦与登基大典合二为一,九黎殿升座后,崇仪转往归德殿向祖宗牌位行礼。依照旧制,王后应随王上一同祭拜先祖,随后夫妇移驾太后的九华殿,向王太后请安。 但孟王后随先王身故,九华殿暂为公主居所。崇仪便以王后病弱为由修订章程,将册后改在归德殿,设节案册案宝案于殿外,命礼部左侍郎为正使,另从宗亲中选定副使二人。内外命妇排班而立,承制官宣读制命后,册封使俯伏行礼,再从西殿门入殿,与新王一同祭拜祖先,先期礼仪至此为止。随后,王上移驾九黎殿升座,王后归于蒹葭殿,再受内命妇跪拜。 册封的旨意早已晓喻内外,但因为崇仪的坚持,李岑安也只能享受太子妃的规格。她日思夜盼终于迎来这一天,整个人都焕发着生机。她稳稳地踏上玉阶,一步步走近崇仪,走向她的辉煌。哪怕高阶之上那人神色淡漠,哪怕册立仪式一减再减,但这一刻起,她就是母仪天下的新朝王后。唯一的缺憾是她的手下败将并不在场,无法瞻仰中宫王后的风光。 孟窅在月子里,理所当然地缺席了。孟家唯一的外命妇谢恭人有大王的恩旨在先,也不在观礼的队列中。长乐公主陪着她的生母,两位皇子则在前面大殿,一眼望去前排内命妇的位子上稀稀落落的,更显得潦草。 崇仪最初提出改动进程时,礼部与太常寺都表示无法赞同。 早先,太常寺曾进言请太子早行登基大典,但被崇仪以孝道为由挡回去。百善孝为先,太常寺无话可说。 随后,当崇仪宣布中宫、东宫的册立仪式也并入同一日。不只是太常寺,礼部上下也坐不住了,拉上太常令势必要劝阻崇仪的异想天开。 四大典合办,这是前所未闻的!新王登基之日,同时册立王后与东宫,看似锦上添花,却对礼部与内务府都是空前的挑战。即便抽调白月城上下所有人手也不足以应对典礼所需,更不说过程中前后矛盾互相穿插,怎么想都是一团乱麻。 试问,中宫未立,正旦祭祖时新王身侧的位置该怎么办?当今并非尚无婚配,元配也并未过身,缺席新朝的第一次祭典实为不妥。 而中宫册立后,按旧例应该在椒华殿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见。太子册立后,百官也需前往中宫向王后致贺。可新朝王后的宫室位于西路之末,外臣出入内廷深处显然不当。 礼部提议重要节礼时,不妨请王后移驾九华殿正殿,或者也可以在九黎门后另外筑起高台。 崇仪当时否决了,给的理由是民生为重,不可兴靡费之风气。紧接着引用承恩伯的原话,再次驳斥了为李氏请命的人。 “王后改居蒹葭殿,是李氏对先太后的一片孝心。” 李伯爷的一句话把女儿钉死在孝道的高台上,李岑安纵然千般不愿,只有捏着鼻子认下。难道她要承认自己对先太后不孝,还是要她指责生父胡言乱语。 对宫室分配的议论还未平息,新的话题又席卷而来。崇仪增设关雎殿夫人的仪制,赐戴七珠凤冠,着五凤袍,乃至增制夫人仪仗,仅比王后仪制少内使二人、红杖一对。 有人立刻指出,夫人的仪制直逼王后,倘或天下人效仿,从此妻不妻妾不妾,乱了尊卑之序。 “王后与夫人同为先王所赐之王妃,姝元夫人绵延子嗣更是功在社稷,如今只能以妃位相授,已然叫她与世子受委屈。” 崇仪的视线滑过身边的长子,神色露了为难,俄而虚心垂问。“徐卿有何建言?” 准太子阿满的课业之一,每逢五随崇仪在宣明殿听政。别看他小小年纪,一脸认真地坐在金阶之上似模似样的,一双清亮的眼眸追随者发言之人。 徐安则听崇仪推出先王的名号时已察觉不妙,此时顶着阿满的凝视,竟不由得弯下了腰。 “阿满怎么看?”听政时不可妄议,而崇仪见他眼中灼灼,亦生出好奇。 阿满并不怯场,端正地与崇仪对视,口齿清洗朗朗而言。 “先王钦册我母亲为王妃,父亲为人臣为人子自当遵从。然国无二主,中宫也只有一位女主人,因此父亲才想出折中之法,是谓变则通。可徐卿家固守陈规也并非过失,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儿子以为,徐卿家的难题唯有先王才能做出解答。” 殿内鸦雀无声,太常令悄悄从徐侍郎身边挪开一步。 徐安则不想连太子的儿子也学会抬出先王的名号,君臣上下父子,先王留下的无解之题,可不是只有找先王解答嘛…… 他神情闪烁,低头正要措辞,又听见上方悠悠地飘下来一句话。 “如此,只有劳徐卿代孤向先王请教了。” 当晚,徐安则就上书致仕。崇仪赐下羊酒米面,另加恩于徐家一位任门下省令史的子弟,荫补五品都事。可望城上下谁人不知,那位徐家子弟正是当年徐安则之父逐出家门的庶出旁支。 徐安则的老父是嫡子,其父身故后,徐父任由母亲发卖了家中所有妾室。 当年不少谈论,背地里提起徐夫人都说是个狠人。如今徐安则失势,还阴差阳错捧了庶子出头,可有不少人等着看徐家的好戏。 夫人的仪仗就此定论。群臣也从中看得分明,不仅姝元夫人是当今的逆鳞,更是不敢小觑小小年纪的准太子。谁再敢质疑,被送去为先王守陵都是便宜的。 后来听说,王后和夫人的册封大典从简从省。太常寺与礼部暗暗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细想一番,又觉得合并四大典礼未必是坏事。登基大典在前,还有谁去留心册立中宫或东宫的场面。 但其余不明内情的人自然又有一番别样的猜测。没等李岑安做出反应,就有声音扩散开来,说削减仪式是她的主意。 李岑安原先还害怕孟窅抢自己的风头。等过完年才知道,那些嘴上留情的阴阳怪气地夸新王后性尤俭约,对先王和孟太后孝心可嘉。可外头更多的是编排她小门小户出身,还有人说她不满孟氏得宠,为了不让孟氏大出风头,索性自伤八百,连册后大典都不肯办了。这下,刻薄后宫的名声也落实了。 宣明门外,撤下九黎殿正门的帘幕以迎接它新的主人。銮仪卫的管校设卤簿于九黎殿正前方及院内,宝玺宝案于王座以南正中。大王即位后,阶下三鸣鞭,在鸣赞官的宣唱下,奏响丹陛大乐,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礼。恢弘磅礴的礼乐越过宫墙直冲云霄。 开景元年的第一道诏书,王上册立长子璋为东宫太子。身着绛纱袍的阿满在属官扈从下,端正大方地接过册命诏书。 六岁的小太子不露分毫畏怯,恭敬领受大王的训勉后,独自向父王行礼谢恩,然后率领太子属官与文武百官再度跪拜。此处仪式亦做有变动,大王携太子共同拜谒太庙后,太子并不入后宫朝拜中宫,而百官亦无需向王后致贺。 聿德殿处在九黎殿后方东南侧,哪怕人在屋里,都能感受到外头的锣鼓喧天。 谢恭人抱着三皇子,徐徐晃动胳膊,柔声轻哄。“不怕不怕,那是礼炮,是大喜事。” “三弟弟一点儿也不怕。外祖母您瞧,他正竖起耳朵听呢!”臻儿拉着小儿子的手,嘟起嘴来做鬼脸。弟弟今早会睁眼了,父王还不知道呢!她是弟弟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谢恭人一边稀罕,一边夸孩子们机灵。冬哥出生的日子巧,睁眼也要拣着好时辰。 二四四、往后与王后 孟窅在屋里坐月子,内务府却有那惯会讨巧的,特意誊抄一份名册送进聿德殿来。 小儿子被谢恭人抱回西暖阁睡觉去了,臻儿也在碧纱橱后头歇晌。孟窅歪在软枕里,手里捧着靛蓝印花绸子封面的名册。 “琉璃殿顺才人卢氏、才人尹氏、宝林薛氏……”读到陌生的名字,她抬头看了眼齐姜。 齐姜立刻为她解答。“就是原先东院的雪溪姑娘。” “原来她姓薛。”她确实没看过妃嫔的册文。崇仪只与她说过对李王妃的安排,其余的一概没有谈及。都说她爱拈酸不容人,两个人的家里她就是容不得其他女人。 晴雨对王府的人事更熟悉,便解释了雪溪这个名字的由来。 “她是个实心眼,性子和面人儿似的。得了主子的抬举也不张扬,还一直在东院做端茶倒水的活。不知道这会儿进宫了,她还去不去伺候蒹葭殿的茶水。” 晴雨又说了一会儿,眼见孟窅神色淡淡的,立刻回味过来。她只当是逗闷子的笑话来说,但元娘娘显然不爱听。 齐姜心知,主子爷为娘娘修订礼仪增制仪仗,多少让晴雨她们有些飘飘然。大宫女晴雨尚且如此,那些年级更小一些的更要心思浮躁起来。 “潜邸那些旧事都是老黄历了。如今那位是薛宝林,往后不可失了规矩。” “是奴婢失言,多谢姑姑提点。”晴雨低头道是。莫说白月城的人最是趋炎附势,不得宠的嫔妃日子过得甚至不如宠妃身边的宫女。当年在王府里也无人能与主子争锋。她连李王妃都没放在心上,是打心眼里瞧不上雪溪,但齐姜的教诲不得不听。 “这会儿内命妇应该已经在蒹葭殿拜见,聆听王后训示后即作礼成,从此就是在册的妃嫔。主子趁早习惯起来,潜邸时的那些旧称谓就忘了吧。” 这是十分扫兴的话,齐姜却不得不自讨没趣。其实她心里也颇是难为,可屋里还得有一个泼冷水的人,时不时给孟窅和她身边的人紧一紧弦。 孟窅果然沉下脸,名册一合丢开一边去了。她刚才忽然想到册封大典当晚崇仪必须去蒹葭殿,心口一下就堵得慌。 齐姜抿抿唇,唯有暗自唏嘘。这都是大王惯出来的脾气,成日里仿佛长不大的孩子,一丁点儿的心事也藏不住。上位者把喜怒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不是什么好事,里里外外多少眼睛盯着,传到外头又要编排出许多是非。 “我都记下了。”孟窅闷声不乐。 “拢共才三位,还有奴婢们记着呢。”晴雨笑着打圆场。满打满算新朝的后宫只有五位娘娘,琉璃殿那三位连娘娘两个字都不配呢!大王又为主子添置仪制,今后走出去,主子的排场几乎与李王后比肩了。 才三个,孟窅也不乐意。何况今晚崇仪还要去李王后那里,她一想起浑身都不舒服。 齐姜打算今晚请大公主留下来,以免主子胡思乱想。否则明儿大王瞧见,伺候的人还要吃挂落。她无奈地想,让一个孩子来开解做娘亲的,娇气如斯也只有这一位了。 孟窅在屋里心生幽怨,蒹葭殿里的李岑安也是忐忑不安。 稍早顺才人领着尹才人、薛宝林来拜见,随后接见六尚局五品以上管事。前一刻花团锦簇,她如那高坛之上俯瞰俗世众生的菩萨受众人顶礼膜拜。 一旦礼成人去楼空,仿佛梦中繁花转瞬间消散。李岑安环视殿内,看见乳母和梦溪喜气洋洋的笑颜,却忽然心悸发慌。 林嬷嬷的嘴角上扬,激动地上下端详一身凤袍的李王后。司制房的绣娘真是手巧,裙子上的五色凤凰昂首展翅仿佛下一刻就要腾飞而起。她难抑心中激荡,捏了捏手不敢碰触,怕自己亵渎了凤凰的高贵。 “王后娘娘可要更衣。奴婢服侍您换下吉服,再让小丫头来揉揉肩也好松泛松泛。”按行事历,大王酉正二刻进蒹葭殿。娘娘正好稍作休憩,酉初过后再重新梳妆打扮,时间上刚好。“这会儿时候还早,娘娘躺一会儿养足精神,到时候容光满面地迎接圣驾。” 李岑安看了眼殿外的天色,外面光华正盛。她点点头,示意林嬷嬷来安排。只有她自己知道,沉稳的外表下藏着彷徨纷杂的一颗心。 她与那人已有数月不见,她甚至记不起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之前,她千方百计向见一面,有好多话想当面诉说。如今突然得了准信,知道他就要过来,李岑安却不由心慌意乱。 卸下满头珠翠,头皮一阵轻松。梦溪手势轻柔地按着脑后的穴位,李岑娜不觉合上双眼,尝试着放空心绪。她得好好想想,今晚见到大王说什么,怎么说…… 她赢了孟窅,守住了属于自己的后位,接下来呢?难道她还要争取大王的宠爱,把大王从孟窅身边抢过来? 那是异想天开!李岑安默默在心底否决了这个念头。她是王后,是发妻,她不能摇尾乞怜去求取大王的宠爱。一路走来,她依靠的从来不是丈夫的顾惜。 孟淑妃戏弄于她,妯娌看不起她,先王抬孟窅为平妻羞辱于她,靖王嬖宠妾室冷落于她。若非她谨小慎微,若非她舍命相博,孟窅就会夺走她的一切。 脑海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李岑安告诉自己,她是发妻、是国母,她要恪尽一个主母的职责,如此才无人可撼动她的位子,才能维护中宫的体面。 梳理完心事,她继续细心推敲。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她静下来仔细回想。她为保护孟窅母子舍身诱敌,胜在大义,赢了贤名,即便当着大王的面,她也能挺起脊梁骨。 但有一件事,等见到大王,她必须先为自己辩白。她一直苦无机会解释,当时在山庄上,她实在是出于担心孩子们的安危,才鲁莽地质问钱益的忠心。 钱益能受命为太子太傅,足见大王对他的器重。虽说钱益那时对自己说并无芥蒂,但张懂那奴才也在,难保不在背后告她的状。只因当时靖王偏宠,他和高斌为了迎合靖王,没有少偏帮孟窅。尤其高斌那条老狗仗着与靖王打小的情分,从来对自己不假辞色。 她还听说,钱益得了今年开笔的第一幅字。大王御笔亲书“义胆忠肝”赐给太子太傅,又加授钱益大学士衔,享国公俸禄。她必须让大王理解当时情况之危急,追查钱益的行踪是出于庄子的安危考量。此事让钱益心寒事小,却不能留下口实来日让人拿捏。 李岑安将腹稿反复默诵,等到夜幕落下华灯初上,终于听见蒹葭殿的宫门外响起静鞭。 林嬷嬷脸上一亮,健步如飞地窜上来,准备搀李王后起身。大王不来,她比李王后还着急。老话里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间不怕拌嘴吵架,却怕彼此不相往来。再和美的感情经不住长久的分隔!她的小姐贤惠端庄,却过着守活寡似的日子,她看着心疼! 李岑安搭着她的手腕,在袖子下悄悄捏了捏乳母,示意她稳住。贴身的嬷嬷这般喜形于色,未免让人轻看中宫。她肃穆容颜,这才搭着林嬷嬷的手迎出去。 宫门上,崇仪裹着玄色衮毛斗篷,几乎融入夜色里,头顶的青玉冠映着冷辉。想来宴会后,他已经换下衮冕,在宣明殿洗漱过。一朝御极似乎并未在他身上引起,崇仪一如既往的沉稳淡泊,那副清隽五官依旧冷峻而疏离,与在王府时无二。 由远而近,李岑安凝神观察,只见他神色清冷如覆月华,身后只跟着高斌师徒二人。看这短小的队伍,不见绣幡金斧,不见香炉香合,李岑安顿觉不妙。大王仿佛只是路过,没有留宿的迹象。 她眼中一暗,却不敢问,先谨慎地把人迎进屋里。 高斌和陆麟如影随形地跟进来,抢在李王妃抬手前,为崇仪解下斗篷,换上新手炉。 李岑安被挤开一旁,讪讪地吩咐梦溪上茶。“沏滚烫的茶来,既能驱寒,也可解酒。” “不必。”崇仪走到上座,见屋里人多,先打发出去一半。“这会儿吃茶,夜里睡不稳。孤王过来前用过醒酒汤,王后不必费心。坐下吧。” 他在上座,不偏不倚占据中央的位子,李岑安自认做不出那种轻贱举动,没骨头似的贴上去挨着大王坐下,便只有坐在崇仪的下首。这一下,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远了。 李岑安懊恼地发现,自己预先准备的腹稿,从崇仪一出场就被打乱了。她往椅子边走了两步,念头飞快一转,决定还是得照着自己的打算来。倘若大王不留宿,她更要抓紧机会把误会解释清楚。 察觉她有话要说,崇仪先开了口。 “孤王不放心太子和平安,在这儿坐一坐,还要往懋勤殿走一趟。今日大典诸事操劳,王后受累了,今夜用过药早些休息。” 更衣洗漱醒酒汤……如果他来之前没费这些工夫,李岑安也许相信了。还有那份虚假的关心,这些年用她的痼疾做借口,她真是听腻了。 “多谢王上体谅。臣妾是经年的老毛病,但这些年调理得当,已然转好许多。”体弱多病四个字是一副枷锁,多年来禁锢着她。 “说起来,臣妾的病症得以缓解,其中也有钱先生的功劳,当年先生开的方子,臣妾用着就很好。”她快速地瞟一眼崇仪,认真斟酌字句。“但臣妾却一时冲动误会了钱先生,叫臣妾至今心中难安……” 高斌听出苗头,不由看过去。他站在崇仪另一边,王后的一举一动正落在他的视线下。李王后这是心虚呢! “王后与钱先生有何误会?” “大王竟然不知嚒?”李岑安假意吃了一惊,片刻才面露愧色。“钱先生高义,更叫臣妾汗颜。” 二四五、憋屈与委屈 李岑安在座位上向前倾身,低首微微收起下颌,温驯而不失端庄。 李岑安摆出完美仪态,等崇仪原谅自己的失误。新年里大好日子,又是登基大典才过,正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自己再好好服个软,总该把这事揭过去。 可崇仪不出声,捂着怀里的手炉,似乎还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林嬷嬷见房里的氛围有些冷,带人又添上两盏灯,走到李王后对面的时候,悄悄对她使眼色。她想劝李王后更主动一些。好容易大王进了门,必须想尽办法把人留下来。册封当晚,大王如果不留宿,不用等到天亮,阖宫上下就能知道王后颜面扫地。从今往后,王后还如何立威。 李岑安会意,只得放低姿态,眉眼间愈发柔和起来。 “当时困在庄子上,臣妾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实在日夜不安。那天忽然听说先生不见了,臣妾既牵挂大王的安危,又担心几个孩子,一时间就想岔了。”她一边说一边继续观察崇仪的神色,这么多年自己在琢磨他的心思。 钱益是大王的心腹,兴许是自己太过轻描淡写,大王才不满意。这回她把几个孩子抬出来,总不会错的。 高斌在崇仪身侧站桩子,眼皮都不眨一下。要他说,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王后为人实在不聪明,难怪她活得憋屈。 “当时形势不明,难为你们了。” 这话说得不痛不痒,但“你们”二字她听得明明白白,李岑安不由心头一跳,便猜想定是孟窅编排了什么。大王人在蒹葭殿,心里还是装着孟窅。 “孟妹妹怀着身子,孩子们又还小,臣妾真是一刻不敢掉以轻心。”林嬷嬷又开始使眼色,李岑安忍下一口气,决定先顺着崇仪把话圆回来。 “万幸钱先生平安回来,孟妹妹又及时赶到与我解释了原委,不然臣妾今日也无颜面对王上。”高高捧起他的心头好,他总该满意了。 “无妨,都过去了。”崇仪不觉讽笑,李氏还是李氏。她从来底气不足,偏偏害怕被人看穿她,时刻端着架子做出淡然的姿态。 张懂早就将山庄上的事巨细无靡地回禀过,但这件事钱益不曾提过,玉雪也不曾说起。他们谁也没放在心上,最后还是李岑安放不下,一有机会先急着撇清干系。 他不接话茬,李岑安脸上一僵露出尴尬来。她舍下脸面迎合,大王却仿佛看不见她这个人。 林嬷嬷这时候着急得直搓手,恨不能站出来替李王后说话。 “王上宽宥,更让臣妾自惭形秽。”李岑安咬咬牙,在座位上欠身一礼,再次表明自己的决心。“臣妾身为中宫本该为王上分忧,却不如孟妹妹体察圣心。这段时间住在蒹葭殿,臣妾时时记起母后的教导,今后必当谨省自身,约束内外命妇,为王上扫除后顾之忧。” “王后保重凤体为要。”崇仪只想她安分守着蒹葭殿。“眼下后宫人事也简单,有高斌和方槐安互相支应足矣。” 李岑安不至于傻到认为他在暗示自己尽快充实后宫,他的心只住得下那个人。大王这是不肯让她沾手六尚局的事务。她心思飞快转动,得想办法撬开他的嘴,为自己争一点实权。难道还想一辈子把她困在蒹葭殿缅怀孟淑妃嚒?! 可不等她想出法子来,崇仪已经起身走下来。李岑安不敢再坐着,连忙跟着起身。 “王上这就要走吗?”看见崇仪抬脚,李岑安脸上的急切再也掩不住。王上在蒹葭殿坐不满一盏茶就走了,得是多嫌恶自己! 崇仪停下脚步,视线终于对上李岑安。 李岑安的眼中写着控诉,她想大声质问崇仪。他还记得自己是他的发妻元配吗?他一走了之,让自己难堪,就不怕世人诟病吗?!可她不能。 “夜深了,王后吃过药就歇下吧。孤王改日再来。”崇仪已经披上斗篷。 林嬷嬷急得顾不上规矩喊出来,她抢步挡在门上苦苦哀求。“外头风紧,老奴再让人添个熏笼,大王暖暖身子再起驾。” 她不敢说让大王留宿,可为了她的小姐,哪怕犯忌讳冒犯,她也得让大王多留一刻。 高斌眉头一挑,灵活地窜上去,一个跻身把林嬷嬷又挤开了。开玩笑,要是让林嬷嬷挡大王的道,他这大总管的位子还是趁早让贤吧。 “大王起驾。”他一张嘴,他的徒弟殷勤的凑上去搀住林嬷嬷。“劳嬷嬷挪个地儿。” 陆麟年纪小力气不小,手脚又灵活。他挽着林嬷嬷的胳膊弯往上一提,轻轻松松把人从道上拉开。手上使劲不含糊,可嘴里十分客气。 “年节下万事忙!主子爷和王后这一天都累了。嬷嬷伺候王后也早些安置,大王身边有我师傅和我呢!” 李岑安盯着崇仪走远的背影,一口气堵在心口,宫灯橘色的光辉也掩不住她铁青的脸色。 崇仪的身影很快从视野里消失不见,李岑安看着窗上的茜纱,恍惚间忽然想起孟窅屋里的窗户都是琉璃窗格的,能清楚看见窗外的景色。她做了王后,可还是比不上孟窅…… 林嬷嬷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扶着伤心的李王后坐下来。她拍拍李王妃的背,唉声叹气。 “大王真是太绝情了!” 柳欢一听林嬷嬷开始口无遮拦,心中暗道不好。她眼波一扫,捧起桌上放凉的茶碗借故跑回去。柳欢在蒹葭殿一天比一天后悔,她宁愿回内务府,或是去六尚局做个八品内人,好歹学一门手艺,还能盼着满了年岁后出宫回家去。 “嬷嬷别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看不上我……”李岑安浑身无力。崇仪对她的冷淡从赐婚之日起便始终未变,她知道李家的门楣配不上王子妃的名位,嫁过来后每时每刻生怕行差踏错。她竭力做好一个王妃的本分,在崇仪的眼里却一文不值。 岂止一文不值,只怕每句话每个脚步都是错的。“他以为是我处心积虑图谋靖王妃的位子嘛?!朝阳几乎逼死了我的哥哥,是大王是淑妃为了替朝阳遮羞,才补偿了李家一个王子妃。他心里委屈,难道我就是心甘情愿了?” “真真儿冤孽啊!长公主祸害了李家,把我可怜的小姐一辈子都赔进去。”林嬷嬷搂着她的小姐,环顾满屋子特意布置的喜庆摆设,心酸的眼泪落了满面。 夜幕下,崇仪带着高斌又拐进聿德殿里。他自己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热浪。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孟窅正犯困,忽然听见响动,从帐子里探出头来。崇仪的衣角从屏风后头晃过,她一眼就认出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又过来了?”他的衣袍多是雅致的色调,这身绛红的袍子是高斌拜托自己给他选的,配的是玄色的猞猁狲斗篷。 “大喜的日子可不该穿得喜庆些,开景元年的第一天图个好兆头。”高斌知道只有这位能说服大王,直接求上门。 崇仪绕进来,先对她露出一个笑。 “别起来,快躺回去。”他远远地抬手。怕身上的寒气冻着她,崇仪没有立刻走上去。“我只能坐一会儿,还要去看看孩子们。” 孟窅听话地拉高被子,视线紧锁着他。“这个时候孩子早睡下了。外头天还冷着,屋里屋外走一趟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你仔细别着风。” “好。你也躺好,月子里不能受寒。”崇仪满口答应,值夜的晴雨搬了个座,放在床边半臂远的地方,得了崇仪一个赞赏的眼神。 晴雨获得了主子的肯定,干劲立刻涌上来。她又给孟窅身后加两个垫子,帮孟窅托高上半身,方便两个人说话。 孟窅眼波一转,咬着唇扭捏地问:“你从哪儿来的?王后没留你?” 鼻尖仿佛飘过一阵醋味,崇仪不由摇头哂笑。“何苦聊不相干的,一会儿惹得自己红眼睛哭鼻子,还要我来哄。” 孟窅扁扁嘴,不自在地眨眨眼,嘴里傲娇地嘟哝。“不问就不问,我还不爱问呢!” “问,快问。”崇仪立刻竖起白旗,躬身迁就她。“小人心中坦荡。夫人垂问,我绝无隐瞒。” 孟窅被他一逗,脸上就绷不住了。 “原本早该过来了,听王后说起一件事,耽误了一会儿。” 高斌撇开头,压下捂嘴偷笑的冲动。李王后还不知道,要是她没提起钱先生,主子爷兴许就在明堂里站一站,立刻就回头了。现在看来,李王后还算聪明了一回。 果然孟窅接着就追问起来。“说什么了?” “巧了,话里还聊起了你。说你在庄子上为钱先生作保,及时解开王后的误会。” 孟窅想了想才记起来,兴趣缺缺地表示:“其实我不去,她也不敢对钱先生怎么样。她就是一慌神想岔了,没有我也有张懂劝她。” 比起李岑安的委婉,崇仪偏爱听孟窅的直白不加掩饰。 “那会儿,你怕不怕?” “怕呀!”孟窅也不客套,“可你器重钱先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他还救过平安的命呢!” 崇仪心里熨帖,向前一探,手钻进被子里摸到她柔软的小手。 二四六、糊涂与馄饨 “已经过去半年多,当时她也像先生道歉了,如今还提那事做什么?我还没忘你抛下我和孩子们不闻不问好几个月!”孟窅不想和他聊李岑安的糊涂事,于是草草翻篇。 提起庄子,她至今心有余悸,也难怪李王后也方寸大乱。 “再有下回,你不许撇下我们。”孟窅气呼呼作势要抽手,立刻被他捉住。 “再不会的!”崇仪当场服软,心道不会有下回。他坐上这个位子,就是要给她和孩子们打造一片自在的天地。 孟窅悄悄在被子的掩饰下,挠挠他的手心。 两人说着话,孟窅突然说馋馄饨了。她两颊微热,低头露出不好意思来。 “刚才就想吃。你要是不来,我就忍忍睡了。这会儿睡不着就更馋了。”她摸摸柔软的肚子,悄悄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这有什么?!”崇仪立刻吩咐传膳房立刻做来,听说她有胃口,还觉得挺高兴。 “想吃什么就让他们送上来,怕夜里存食就少吃一口。”她嫌月子里的饭菜不合口味,又怕汤水吃多了发福,谢恭人盯着她用膳才肯多吃一口。崇仪劝过几回,也知道她阳奉阴违。当面答应得乖巧,转头就和谢恭人讨价还价。 崇仪只好把臻儿送过来陪她用膳,明面上还要顾着她的颜面。对谢恭人解释时,他拿出冠冕堂皇的借口。司礼监正在教导阿满和平安出席大典的礼节,臻儿一个人住在九华殿也孤单,正好让母女俩作个伴儿。 谢恭人也是明白人,当即听出崇仪的苦心。如果臻儿没有每日兴致勃勃地搜刮库房填充她的宫殿,她就信了。可她的外孙女心有多大,谢恭人还是有数的。大王是借公主辖制孟窅,当着孩子的面,她不好意思挑食。 膳房的效率奇高。孟窅住进产室当天,聿德殿就单独辟出小厨房,汤正孝带着自己的班子直接接管。依着他在潜邸伺候多年的经验,大王和姝元夫人的偏好,他都心中有数。 喜雨披着棉袄进门,一见是汤正孝守着灶头,就轻松地笑开了颜。她只简单地说一句要馄饨,汤正孝自然知道擀多厚的皮子,包什么馅料,配什么汤底。 “大王也在。”大王没说吃不吃,但不能让大王看着主子吃。而且汤爷爷的手艺好,万一大王看着主子吃得香,自己也来了胃口,总不好让他从主子碗里抢。 “得了!”汤正孝利索地答应,招呼德宝给喜雨搬个凳子,再舀一碗热汤给她。“丫头先喝完汤暖暖身子。鸡汤和馅儿都是现成的,得来快得很。” 平常在膳房点菜,这时候就该使银子了。位份低微的嫔妃想加菜,就得自己个儿出银子,一半买酒菜,另一半买人力。遇上膳房太忙,管事的心情不好,人力比菜钱贵出几番也是有的。但像姝元夫人这样圣眷正浓的主子恰恰相反,尤其大王也在夫人屋里的时候,膳房为了伺候好,往往要掏出银子来打听清楚。 一问谁点菜谁吃菜,自己吃和送人的甜咸浓淡不一样;二问心情好不好,助兴的酒菜和消愁的酒菜不一样;三问身体好不好,是不是苦口,有没有忌口。时间宽裕的时候,还得再往下细问,诸如之前吃的什么,吃了多少……总之,得尽最大可能确保自己做的饭菜合食客的口味。送上去的不止是一碗菜,涨不涨脸另说,正经关系到兜里的俸例,弄不好性命攸关。 喜雨是膳房的常客,从前在潜邸就跑得勤快。汤正孝也喜欢她憨憨的性子,稍稍拐个弯儿就能打听出自己需要的消息,既省钱又省事。 老话说,天公疼憨人。汤正孝一直觉得喜雨的性子进了白月城里活不过一旬,也只有在荣宠不衰的姝元夫人宫里才能护得住这个傻丫头。 心狠如汤正孝也有点舍不得这份单纯,时常惦记着为她留一碗汤一口肉,叫小德宝都眼热。好在喜雨是娘娘屋里的人,否则德宝也要给她小鞋穿。 这边,汤正孝用一碗汤“打发”了喜雨,喊上德宝添柴,亲手去擀馄饨皮。等水烧沸的时候,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四排绉纱馄饨。时间再多一些,他还能往每只馅儿里搁一直河虾仁,别提有多鲜美! 小馄饨软烂,皮薄馅儿小,一碗下肚也不怕积食。冬天吃上一碗汤馄饨,爽口鲜滑还能驱寒。 撇口琉璃碗里,半碗金黄的鸡汤,悠悠荡荡浮着十来颗皮薄似轻纱的小馄饨,馄饨皮薄得几乎透明,指甲盖儿大小的肉馅儿透出粉嫩的薄红,上面点缀着葱花和些许海米。 孟窅嗅着温热的咸香,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颗送进嘴里。 “这是汤正孝的手艺。”汤正孝有一个调馅儿的秘方,肉馅又嫩又香。 崇仪一个眼神递过去,高斌立刻会意。赏汤正孝!高斌都后悔当初没去学厨艺,一碗平平无奇的馄饨又让那老小子讨了巧! “闻着很香,你多吃点。”孟窅已经披上夹袄坐起来,她从自己碗里拨出一半馄饨放倒他的碗里。“宴席上尽喝酒了吧。快暖暖胃。” 实际是宫宴的菜品都是金玉其表,追求用材珍贵、摆盘华丽,但味道实在一言难尽。并不是说御厨的手艺不好,菜品刚送上来的时候都是好的,但再好的佳肴也经不住时间的蹉跎。磕头、寒暄、敬酒、献礼……等所有人终于能放心坐下来的时候,座位靠近殿门的,甚至拍在门外棚子里的,盘子里早就凝结成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再饿的人也找不到下筷子的冲动。 高斌没眼看,悄悄别过头。从吃过的碗里拨东西给大王,也只有她敢让大王吃剩饭。关键是屋里伺候的一个个司空见惯似的,不说有劝一句的,还颇有几分得意。 崇仪尝一口,汤还有些烫口,但冬日里吃着又仿佛刚刚好。 陪孟窅吃了一碗鸡汤小馄饨,碗里的馄饨还没吃完,被她催着走人。 “吃完赶紧走吧。”聿德殿离宣明殿不远,刚吃过热乎乎的馄饨,身体里也是暖暖的,这段路走一走刚好消食。今天太晚了,明天得提醒高斌,睡前让他泡泡脚。 崇仪也稀奇地打量她,还在细细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听说你天不亮就起来写福字,心疼你忙了一天,才劝你早点回去休息。”孟窅羞恼起来,偏头娇哼。“不识好人心!” 崇仪原想等她睡熟了再走,话才开头,又被她劝住。 “我天天躺着还能累着?倒是你,年节里也不清闲,可别累坏了自己。”再说今晚肯定留不住他。“明儿一早铁定还有人来求字,你等着吧!” 这话不假,崇仪的书法独树一帜,从前也盛名在外。他初登大宝,为表示爱重,或笼络人才,少不得赐下许多墨宝。他对自己的要求又严格,但凡有一笔不如意就要重头来过。明后天虽然休朝,不知道还要写多少字送出去。 崇仪想想也是,转念不由起了作弄的念头。“明天叫上阿满一起写便是,等来年平安习字有成,也能为我分担一些。过几年还有咱们冬哥……总会越来越轻松的。” 孟窅心疼儿子,蹙眉不赞同。“他们还小呢!等冬哥会拿笔也是三五年后的事。” “阿满将来是逃不开的,好在他有亲兄弟帮衬。”崇仪假意失望地叹口气,忽而挑眉揶揄。“可惜老四老五还没影呢!等他们兄弟帮上忙,我还得辛苦十余年。” 高斌很想问,主子爷具体辛苦什么?是辛苦写字,还是辛苦增产……他个人更赞同后者,皇子总是多多益善的。 于是听懂了的姝元夫人恼羞成怒地下了逐客令。 “吃完赶紧走吧!”她没好气地塞崇仪一口馄饨,见他被烫得吸气,又是心疼又是解恨地瞪他。“该,叫你乱说话!” 她难得这么硬气,崇仪自认理亏,苦笑着咽下馄饨,自己舀起一颗吹凉了又喂给他。 吃过夜宵漱了口,崇仪浑身暖洋洋地走了。 孟窅躺在枕头上数帐子上的瓠瓜,瞌睡虫早气跑了。他还惦记着生七八个儿子,一有机会就提醒自己,真是不害臊! 晴雨见她眼中水光盈盈,默默让人撤去两盏灯。屋里太亮,更不觉得困了,但她不急着劝她入睡。肚子里的馄饨还没消化呢! “明天早上还吃小馄饨。”帐子里忽然传来孟窅的吩咐。“要虾仁的,臻儿爱吃鲜的。” 晴雨说记下了,又问:“奴婢给您换个汤婆子吧。”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脚跟出热度明显攀升起来,烘得她忍不住张开脚指头。孟窅舒服地叹了口气,拉高被子咕哝。“给前面也送一份。” 晴雨竖起耳朵及时捕捉到她含糊的话,心里门儿清。还能有谁,才把人赶走,又心软了呗。 孟窅没听见她的回应,自己找了台阶下来。“先给太子和二皇子送。问问高斌,要是膳房也送馄饨,咱们就别凑热闹了。” 晴雨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才要打雷又出了太阳,主子连发脾气都软和得像小奶猫似的。 “奴婢都记下了。主子放心睡吧。” 哪里需要请示高斌,只管叫人往宣明殿和懋勤殿分别送过去便是,大王必定欢喜。至于膳房送什么,根本不相干。而且她想,依着司膳如今的警觉,绝不敢与主子冲撞。若听说主子送馄饨,他跑断腿也得在馄饨送进宣明殿前,从膳盒里抢出来。 二四七、收礼与送礼 次日清晨醒来,孟窅伏在枕头里眷恋着被窝里的柔软暖意不肯起身。果然昨夜睡得迟,早上就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肩背酸软不想动弹。 晴雨早早穿戴梳洗完毕,准备伺候她起床。她请了一回听孟窅唉声低吟,又见她眼皮有些肿,便让人从膳房要来两颗水煮蛋。 “主子阖上眼,奴婢给您推一推。”她洗干净手,拨开蛋壳,用细棉布裹起鸡蛋。 孟窅翻身仰面而躺,轻轻闭上眼,听见晴雨轻声说话。 “奴婢推一会儿再服侍您洗漱。等用过早膳,再让徐姑姑给你按一按。”她怕孟窅舒服得又睡过去,一边和她搭话一边使唤其他宫女重新烘衣服。 这时候,齐姜绕过屏风走进来。今天传膳的时间晚了,齐姜不放心,特意进来看看什么情况。再晚一会儿,谢恭人和公主就会过来。如果姝元夫人身上不爽,她得另外安排好恭人和大公主,以免她们担心。 “齐姑姑来了。”除了床边的晴雨,宫女们向齐姜一福,随后自发领了差事散开。一对在熏炉旁烘衣服,一对去兑水准备盥洗,喜雨仍旧领了传膳的差事。 昨晚已经定下早膳吃虾仁小馄饨,但汤正孝不会只用一碗馄饨打发主子。他知道大王和姝元夫人都不喜铺张,因此只简单地配上两碟清爽的小菜,一道香油口蘑、一道炝炒油菜。最简单的刀工,最简单的调味,但这个时节的蔬菜物以稀为贵,绿油油的叶菜看着就很有食欲。 “主子安好。”齐姜走到床边,见晴雨正用鸡蛋给孟窅敷眼睛。“主子是不是累了?眼睛不舒服嚒?是否传太医来?” 齐姜知道昨夜大王悄悄来过,小两口还一起吃了夜宵。她睡在耳房里,大王刚进门就有小丫头传给她传消息。虽然东暖阁没有传召,她还是起来穿戴妥当,一直坐到大王起驾离去,才有卸下钗环重新躺下,头发都没解开。 “我没事,别兴师动众的。”孟窅只是没睡醒,惊动到太医也太小题大做。而且太医来了只会掉书袋子,然后给她加一碗接一碗的苦汁子。“夜里不小心睡得迟了,午膳后多躺一会儿吧。” 其实,她一整天都躺着,至少还得再躺一个月。不过,徐燕答应元宵过后,每天让她起来活动活动。虽然不能出门,只是从东暖阁到西暖阁来回走动,也比见天躺在床上好多了。 “主子陪着大王吃了半碗馄饨,大王走后又靠着消食,所以睡晚了。”晴雨帮孟窅解释,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梅子也有健胃消食的功效,主子可以试试用姜汁梅子泡水。”用夜宵不错,可是谁的提议,又是谁陪着谁吃,明眼人都懂,只是不好说破。 孟窅又缓了缓,在齐姜无声的督促下,放弃赖床的念头。毫不夸张地说,齐姜在孟窅的心目中比谢恭人更威严。 “你也回去眯一会儿,下午再过来。”孟窅用热帕子敷着脸,转头对陪了一夜的晴雨说道。 “奴婢等主子用过早膳再走。”其实她睡得挺好,但不好拂了主子的好意。有乳母喂夜奶,她只要伺候一位主子。小皇子虽然就在西暖阁,但夜里孩子才哼哼起来,两个乳母就围着他转。屋里烧的是地龙,一丝炭火气味也没有。除了床铺窄一些,比宫女房的通铺可舒服多了。 一番洗漱更衣,虽然她如今不能下榻,头油面霜却一样不少。否则月子里捂得严实还不让沐浴,不等别人嫌弃,她自己都要被气味熏着。 等她吃上虾仁小馄饨的时候,长乐公主已经看过弟弟,蹦蹦跳跳地闯进来。外祖母还在问乳母,她听着不耐烦,就先过来了。小弟弟夜里醒了几次,吃了几次,尿了几次……每天问的都一样,她听得都会背了。 “阿娘怎么才吃早饭呢?”臻儿进门一看床上还支着小桌,嬉笑着黏上来。她探头往碗里打量,发现果然是和自己一样的馄饨。“这个馄饨好吃,里头的虾子真鲜!我一口气吃了二十七个!凉拌的小蘑菇也好吃。阿娘快吃!” 一碗十六个,二十七个差不多得有两碗。不过小馄饨皮薄馅儿小,倒不怕撑着,何况还有桐雨盯着她。 孟窅昨晚就吃过,入口的感受不如臻儿惊艳,倒是多吃了两口蘑菇和炒油菜。 说话间,外头有人通报,喊得格外响亮。原来崇仪也吃了小馄饨,还派人来夸她馄饨送得好。 孟窅没有下榻领旨的迹象,还在舀碗里的馄饨,但谁也不觉得奇怪或不安。 陆麟才刚一露脸就抢先道,大王让主子娘娘不必起身。他见孟窅在用膳,就远远的跪下,从袖子里掏出清单。潜邸出来的都知道,姝元夫人不喜欢用宦官。陆麟让跟来送赏赐的都在明堂里摆着,他一个人进屋送单子。 没有外人在,宫女们见齐姜姑姑没发话,于是心安理得地服侍姝元夫人再坐舒服些。 礼单经过晴雨的手,再传到孟窅手中。她不急着看崇仪送了什么,先关心他吃得好不好。 “特意嘱咐膳房换的虾仁馅儿,又怕他吃腻了。他睡了几个时辰,什么时候起的,早膳用得可多,今儿还忙吗?”一口气问出四五个问题,她还意犹未尽。 臻儿惊讶地歪头凝视孟窅。她发现母亲问话的口吻与外祖母的一模一样,怎么大人都喜欢问同样的问题。 “按主子娘娘的嘱咐,主子爷回宫后不久就歇下,一夜安睡。早起时红光满面的,传膳的时候只看一眼就说定是主子娘娘吩咐膳房预备的馄饨。”陆麟满脸浮夸的喜气,对孟窅的问题言无不尽。“太子和二皇子也在宣明殿吃的馄饨,都说鲜美香滑,一碗下从心里一直暖到头发丝儿。” 臻儿噗嗤一声,因为他夸张的说辞,伏在孟窅腿上咯咯发笑。“胡说,你摸过阿满的头发丝儿嚒?头发丝儿要是热的,肯定是烧着了!” 被长乐公主奚落,陆麟却笑得更浓烈,一边装模作样地打嘴。 “怨不得师傅总骂奴才嘴笨。奴才这张嘴又给他老人家丢人了。”可师傅告诉他,嘴笨未必是坏处,伶牙俐齿的秦镜师徒如今早被晾在外头呢! 等臻儿笑够了,他还是眉开眼笑的。陆麟耐心地等孟窅喝下最后一口汤,然后说明来意。 “主子娘娘劳心费神,主子爷特意从春贡里挑出许多好东西送来。这里头还有四色茜香罗,主子爷说了全都给您送来。” 大王给东西叫做赏赐,可在姝元夫人面前,陆麟自觉地换成“送”。说是赏赐就突显出君臣上下有别,显得太疏远。 茜香罗是游商翻过雪山穿过戈壁从,从遥远的茜萝女国带回来的。据说夏日着茜香罗的衣衫可使肌肤生香,不生汗渍。 如此有市无价的宝物,崇仪尽数拨给了孟窅。在场的宫女们无不与有荣焉地笑开了眼。 单子上还列着不少小摆件,臻儿听说有宝贝,利索地蹬了鞋子爬到孟窅身后。她学了不少字,看看礼单肯定没有障碍。 孟窅不藏私,索性叫她来念礼单。“你阿爹肯定知道你在,借着我的名义给你送宝贝呢!。” “阿爹最疼我。”臻儿深信不疑,欢喜得摇头晃脑,又巴结孟窅道。“阿娘也疼我。” 孟窅十分受用女儿的甜言蜜语,愈加慷慨。 “给你干娘留一匹茜香罗,其余的都随你挑。”孟窅第一次见识茜香罗就是在阳平翁主府里胡瑶的闺阁里,那时候她们都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阳平翁主给胡瑶做了一条裙子,轻若羽衣,滑如春水。姑娘们围着阿瑶,忍不住探手出去,想握住裙子上流光的华光。 “我亲自替干娘去挑!”臻儿脆生生地答应,拍着胸脯保证。她从小得了胡瑶不少好东西,有一架玻璃炕屏如今正摆在她屋里。想起胡瑶对自己的疼爱,臻儿也很大方。 “从前你干娘待我亲厚,如今托你阿爹的福,咱们也能回报她一二。” 臻儿频频点头,借花献佛的事,她是熟门熟路的。她还记得胡瑶的装扮偏清雅,先选定一匹霜紫色的,又细心地找来一只轻罗小扇扑流萤的仕女图方盖盒。 下午的时候,晴雨休整过又进屋里来当差。孟窅当即给她布置一个差事——给梁王侧妃送礼。论理,她陪嫁的两个丫鬟与胡瑶更熟悉,可宜雨的嘴笨,喜雨又太跳脱,看来看去还是派晴雨更合适。 晴雨先领下差事,才仔细打听其中缘故。她晌午不在,想着得打听明白,以免胡侧妃问起不知如何应答。她知道主子与胡侧妃亲密,从前还跟着主子去过梁王府探望。 当时,晴雨还挺纳闷。胡侧妃乃是皇亲国戚,性子又冷清,对朝阳公主都不十分在意的样子,却独独与自家主子交好。明明梁王处处打压主子爷,可胡侧妃丝毫不惧梁王的脸色,与自家主子的往来从未间断。 晴雨想,面对这样的情谊,主子必定也是铭感于心,因此对这份差事一丝不敢轻心。 “你就说是臻儿想她了。这些都是臻儿挑选的,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孟窅早想好了说辞。“你再告诉她,我现在不方便,但冬哥满月的时候请她务必进来。” 二四八、出宫与进宫 晴雨向齐姜领了出宫的腰牌,亲手捧着装了茜香罗的礼盒坐上马车,出发前往梁王府。 曾经被百姓戏称为白月城外的小东宫,梁王府位处望京中轴以东,四周比邻的皆是朝中权贵。彼时车水马龙,每日往梁王府门房透名帖的行列能从王府角门一路排到龙门街的尽头。 晴雨从小窗格里打量街上的风景。马车刚刚拐出朱雀大街,能看见路上人来人往,商贩卖力的吆喝此起彼伏。越往东走,窗外的人流越少。 晴雨不由想起从前陪孟窅造访梁王府,单是向门房前的队列售卖茶水的小贩都能有四五个。如今做不成买卖,摊贩也就散了。不晓得靖王府门前是如今是怎样的风景? 丁宁已逝,周丽华身犯谋逆大罪。如今王府中品阶最高的女眷是梁王侧妃胡瑶,梁王消沉多时,一切事务自然落到胡瑶的肩上。 晴雨凭着腰牌很快见到了胡瑶,还是在从前那个小院。一路上没再遇见某些遛鸟的小妖,妖精头子被朝阳公主打死了。如今连骨头都化成灰,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有些人天生是低贱的命格,偏偏妄想攀上高高的枝头。脚下站不稳,还急着上蹿下跳地炫耀。占着最出风头的位子,就怨不得被人当做靶子。 院子里光秃秃的,零星有几株绿意,高的是松柏,矮的有桂花树。晴雨听说过,已故的丁王妃和长乐公主一样也喜欢桂花。可惜了,丁王妃多好的人,被梁王姐弟这对白眼狼害死了。 胡侧妃在暖阁等晴雨,端宁郡主也在屋里陪坐。胡瑶管着家,很多时候都会带上端宁郡主,对外说是让郡主协理。丁宁不在了,她怕郡主一时想不开。 院子里侍从虽多,但大家都知道胡侧妃性子清冷喜欢安静,走路都会放轻脚步声。荼白引着晴雨进屋,态度恭敬有礼。如今两人的地位对调,晴雨成了一品夫人的贴身女官,荼白见了也得弯下腰来。 晴雨的差事办得很轻松,离开的时候,胡侧妃出手阔绰地赏给她一把金瓜子。荼白从盒子里实实在在地抓起一把,晴雨摊开两手接了沉甸甸的一捧。 聿德殿里,崇仪终于从公务中抽身,带上两个儿子一起好好陪一陪孟窅。 “去看看你们的弟弟。”崇仪一坐下来,就先打发起孩子们。“臻儿带他们去。” 臻儿左看看右看看,对着父亲古灵精怪地咧嘴。她跳下地,一手牵起一个弟弟。“走,我带你们去看冬哥。” 谢恭人早就站起来,闻言立刻表示自己跟过去看着孩子。 孟窅被女儿瞧得不好意思,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拧他一把。冬天的衣服厚,不怕掐疼他。 崇仪面不改色坐得笔直,随意扫一眼屋内。臻儿刚才坐的地方铺着好些瓶瓶罐罐,形制大小不一,前后错落看不出明堂。 “都是臻儿从库房里搬来的,她正挑蜜饯罐子呢!”孟窅循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女儿是个小馋猫。除了寝殿,因为孟窅明言不许,厅房、书房每间屋子里都摆着各色零嘴,甜的咸的酥的脆的,毫不夸张地说,吃上一个月也不带重样的。她还特别讲究,饴糖要放在圆肚的罐子里,点心要整齐地摞在撇口带盖的盒子里。她也喜欢用瓷器,尤其喜欢她母亲屋里用的瓷器…… 崇仪假意清清嗓子,无奈一笑。一边是爱妻,一边是女儿,他不方便评论。 孟窅见他装模作样,努努嘴,指着那一床的瓶子罐子说: “瞧瞧,那些是她挑剩下的。”俄而,她又泄气道:“回头再找个架子,好让他都摆出来。左右收在库房里闲置着也是浪费。” 崇仪一笑而过,果然自己不说话才是对的。她总说自己过于溺爱臻儿,其实自己才是最心软的。三个孩子,她哪个也放不下,如今又多了一个冬哥。 “我记得有一架流云百福雕空玲珑槅子,回头就搬去九华殿。”崇仪仔细一瞧,发现榻上剩下好几个鬼脸青的瓷器,还有一个鹅绒白的联珠瓶也落了单。臻儿说过,联珠瓶的样式不好看,一眼看去就像一副光腚子。 孟窅也在看,发觉他眼里的笑意,了然地想起女儿对联珠瓶的评论。她又指着鬼脸青的瓶子,一边说一边自己先乐了。 “她如今又嫌弃那青的不透亮,釉色不干净。一个也不要。” 臻儿的原话说的是。“脏兮兮的,一点一点像麻子的脸。” 崇仪也乐了。臻儿对瓷器确实有自己的偏好。他记得送过玉雪一套骈州的洒蓝釉,还有一套金红釉当时就是给的臻儿。 他心念微动。既然她们母女喜欢,可以命人在骈州开御窑,专供关雎殿和九华殿取用。依着母女俩的喜好定制,釉彩要轻薄透亮的,器型要精致要玲珑。 崇仪拿准主意,决定给她们一个惊喜,暂且按下不说,于是和她说起另一桩公务。 “童家想进来看看冬哥。我已经准了。” 童律钟走了一着险棋,在元旦的大宴上当着朝臣的面开的口。他怕大王不答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大王兴许能顾忌童家的颜面。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大王初初登基,正需要安抚人心招揽贤才。倘或对骨肉血亲冷面无情,难免让人觉得他冷酷因而却步。 童律钟清楚,三房捅了那般篓子,童家儿郎在仕途上几乎是无望了。这顶国公的帽子能不能再传一代,还得靠其他途径去维系与大王的羁绊。 老太太说了。既然前朝的路走不通,那就想办法走后宅女眷的门路。 大王的身体里流着一半童家的血脉,是不可割舍的。她的外孙女池晚是恪王妃,外孙女婿是有从龙之功的股肱心膂。他们童家还没走到绝路!眼下只是受三房连累,可只要他们徐徐图之,总能换来大王心回意转。 童老太君觉得,日子还长呢!她当初送最心爱的长女进宫,生下了大王。将来未必不能再送一个姑娘进去。大王那么年轻,什么宠妃夫人一旦年华老去,总有恩爱不复的一日。那个李王后三病五灾不断,保不齐童家还能一个继后。 孟窅秀眉轻蹙,不解地问:“这些年不往来也挺好的,怎么突然点名就要看冬哥了?” 若是真亲戚,不至于平安长到今日连个问候也没有。孟窅对童老太君的印象不大好,还是因为她当年捧恭王,对外放话下靖王府的颜面。 童国公倒是逢年过节地送礼单过府,不过是走个过场,一看就是管事代办的面子活。当年童老太君可瞧不上她的孩子们,其中也有童晏华挑唆的缘故。 “他们天天守着显臣的马车,还要托恪王妃给你递话。”崇仪之所以答应,只是可怜恪王夹在中间难为。他与童家的关系,先王早有定论。但恪王妃与童家还牵连着。 “早知今日,何苦来哉。”孟窅瞧不上这幅前倨后恭的做派。但凡当年童家做个人,一家子骨肉亲情何至于生疏至此。崇仪虽然不是热络的性子,但礼节上从未短缺童家半分。只怪童家扒着老五,吃相太难看,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那就让她们见一回,别叫恪王妃难做。”眼下恪王是他们最亲近的亲戚,崇仪还提过要让恪王的两个儿子给阿满做伴读。要是见一面能减轻恪王的负担,孟窅也只好勉为其难。 崇仪听她答应,心中宽慰。“不着急。年节里事多,过了元宵再说。” “也好。”孟窅立时松了口气,拖过一时是一时。过完元宵,她也能起身走动走动,不至于接见外客的时候不修边幅。 “让她巳时再进宫,赐一盏茶就送走。”想起进宫请安的规矩,崇仪又补充。来得太早影响玉雪和孩子休息,巳时进宫,午膳前正好打发了。到时候只要说早上的寒气重,也就给足了童家面子。 孟窅可有可无的点头,心中盘算着,让齐姜拟一个单子,好歹再送些什么。两手空空的送出去总是不大好。 “到那天让阿满过来陪你。要是不想应付,让阿满出面也是一样。” 孟窅睨他一眼。他自己不露面,倒把麻烦推给儿子。不过想起因此能给阿满放半天假,她也忍着不奚落。 西暖阁里,平安扒着悠悠车,心情复杂地观察取代自己的弟弟。他感觉好矛盾,一边是荣获哥哥称号的喜悦,一边是失去弟弟地位的担心。 冬哥刚吃饱奶,眼皮一搭一搭的,仿佛不甘心屈服于瞌睡虫的召唤。他小手一挥,误打误撞抓住了平安偷袭的指头。 平安浑身一僵。他刚刚想戳一下弟弟的脸,却被弟弟抓个正着。他很心虚,心虚得不敢动弹,就这么僵硬地趴在悠悠车的围栏上,小心翼翼地打量弟弟。弟弟好小。弟弟的脸肉嘟嘟的。弟弟的手指头好软。 “嘘,不要动。你一抽手,他就会醒。”阿满轻声对平安说。 平安点头,还仔细地控制自己的呼吸,恐怕吐气声惊了弟弟的睡意一般。 “没事儿!冬哥特别乖!”臻儿笑嘻嘻地拍拍冬哥,随后掌心拂过冬哥半睁半闭的眼皮。 平安就看见,姐姐变戏法一样轻轻抚过冬哥的小脸。姐姐的手挪开的时候,冬哥已经闭上眼睡着了。姐姐可真厉害! 二四九、姐弟与兄弟 童太君进宫的事情有了定论,崇仪让人把太子单独叫来东暖阁。 臻儿一听,不乐意地撅起嘴。“只叫阿满去嘛?” “请太子去是商量外命妇觐见的事。等说完正事,奴婢再来请公主、二皇子。”齐姜耐心解释,依次向臻儿和平安福身。 臻儿面对齐姜不敢耍小性子,毕竟连母亲也对齐姜十分敬重。 “阿姐莫气。等父王说完,我来叫阿姐。”阿满出言安抚,才让臻儿勉强答应了。 “那你快些来。平安也想见阿娘呢!”臻儿才不承认自己在吃醋。她天天和阿娘在一起, 平安连连点头,小鸡啄米似的。他都五天没见到阿娘了! “想阿娘!”他爱黏人,胆子却不小,抱住齐姜撒娇。“阿娘肯定也想我了!” 齐姜忙说是。“主子不能出门,但一早一晚都要过问殿下们的起居。” 平安这才满意了。他攒着好多话要和阿娘说!九黎殿的台阶那么高,大殿那么宽,从丹墀上往下看,底下的人像泥人一样小……他不敢出声,但他还是从人群里找出了外祖父。除夕那天,父王让他们见了外祖父和舅舅。舅舅长得可高了,还会背好长的文章!舅舅还偷偷对他眨眼睛,舅舅一定很喜欢他,他也喜欢舅舅。他将来也要像舅舅一样有学问…… 谢恭人将冬哥交给乳母,上前为齐姜解围,将平安抱起来。 “你阿娘天天想着你,也想你哥哥。”小外孙又沉了一些,谢恭人抱着有些吃力,就近坐到暖榻上,让平安坐在自己怀里。“你告诉外祖母,你怎么想阿娘了?” 平安一扭,搂着谢恭人的脖子憨憨地笑。“很想很想!” “笨弟弟。”臻儿轻轻拧他的面皮,也挨着谢恭人坐上暖榻。孩子们虽然与谢恭人相处不多,但都天然地与她亲近。 齐姜揭开暖帘,先请阿满进屋。她见小太子身姿劲挺,步伐端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暗叹道不愧是大王寄以厚望的长子。 却不知,阿满一进屋立刻加快脚步往床边走。若不是崇仪就坐在床沿无法忽略,他眼里只印出母亲一个。 “父王。”左手握住右手,他向崇仪一躬身,随后飞快地转向孟窅。“母亲安好。” 崇仪听出他前后语调的差异,半含揶揄看向孟窅,却见孟窅全付心神都集中在儿子身上,压根没留意自己。 孟窅心急地招手,把阿满拉到面前。“这几天跟着你阿爹忙里忙外的,累不累?有没有按时用饭,吃得香不香?” 阿满心头热乎乎的,神色不觉柔软起来。“阿娘莫担心,儿子很好,平安也很好。阿娘叫人送的馄饨很好吃,儿子没忍住吃了两碗呢!” 这时候才像个普通的孩子,晓得在母亲身边撒娇。崇仪平日对他的要求甚严,却不至于扼杀天伦。他自己经历过孤独无依的童年,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错失亲情的温暖。 崇仪唯恐孟窅不能静心调养,每日让人将两个孩子的起居一一汇报给她听。大到典礼的进程,小到入口的吃食,每天两三波传话的人只为了宽她的心。 阿满说的,孟窅其实都知道,只是好容易见了面,免不了想亲耳听他说一遍。 “你阿爹夸你有气度不怯场,可惜我没能到场观礼。” 阿满讶异地看一眼微笑不语的崇仪,腼腆低头。“典礼都是一样的,场面宏大却没什么新意,与书上写的别无二致。再说天太冷,观礼席上风大,幸好阿娘当时不在。” “阿满说的不错。”崇仪表示赞同,当日程序紧凑,其实中宫与太子的册封仪式被削减不少环节。但他早就想好,等阿满成人行冠礼时再隆重些便是。 国之大典接连被父子二人如此贬低,孟窅都不信他们,但她不会拆穿孩子善意的谎言。她摸摸阿满的脑袋,发觉孩子又长高了些。 “阿满是大孩子了。很快就能帮你阿爹分忧了。” 阿满扬起头,骄傲的情绪涌上来。他重重地点头。“儿子快快长大,早日成为阿娘的依靠。” “你阿娘自有为父护着。”崇仪不悦地打断他。这孩子野心不小,小小年纪已经在妄想撼动他的地位。 孟窅推他一把,眼含责怪。当爹的还跟孩子赌气,羞也不羞?! 崇仪不以为意,清清嗓子又开口。“叫你来是有桩事交代你。你说想做你阿娘的依靠,现成有一个机会。” 阿满见母亲为自己鸣不平,心里一乐。听见父亲出声,又严肃眉目端手恭听。 崇仪就把童太君进宫的事情告诉他,并提出要求。“到那天,你来陪着你阿娘。不可失礼,更不可让你阿娘劳累费神。” 阿满正在学待人接物之道,闻言自顾思量起来,片刻后斟酌道:“既然让儿子作陪,国公府就由东宫派人去传旨吧。” 崇仪心念微动,便猜出了大概。但他有意考验长子,当下便问他。“为何?” 阿满梳理思路后不疾不徐地作答:“若是母亲来下旨,童太君进宫时需先入蒹葭殿谒见王后,然后才转道聿德殿。” 崇仪眼中暗含赞许,心知阿满与他所想无二。依他的本意也是从宣明殿下旨,意在不牵扯后宫,避开与中宫的交集。他示意阿满继续说。 “李母后玉体欠安,儿子不想搅扰她静养。从东宫下旨,权当是儿子要见童太君。既然是东宫的事务,不在后宫辖制内,李母后不知情便无需劳神。而且童太君年事已高,如此也能免去奔波受苦。” 崇仪颔首,给予肯定。“这件事就全权交由你裁夺。” 孩子稚嫩的脸庞上闪过惊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阿满拱手领命。事情虽小,却是自己头一回独立担当。阿满下定决心,一定要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西暖阁里,臻儿终于等到齐姜来传话。齐姜才走进来,她眼睛就亮起来,嘴上却抱怨。 “什么大事说那么久!总算谈完了呀!”姐弟俩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奔向东暖阁。 这回,平安比她还积极,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边跑,他一边叫。 “阿娘,阿娘……我来啦!”他没头没脑地扑进去,嚷嚷着:“我好想你呀!” “阿娘在这儿呢!你别瞎跑!”臻儿拉他一把,真怕他飞扑出去。 平安嘿嘿一笑,终于找到孟窅所在的方向。仗着个子小,他灵巧地从父亲和哥哥中间挤进去,扬起小脸力图让孟窅关注自己。 “阿娘,好想你呀!”平安蹬腿想往床上爬,被阿满拦腰抱住。他发现挣脱不开,扭头看一眼抱住自己的哥哥。 “站好!别压着阿娘。”阿满用力抱住弟弟,把人按在脚榻上。 平安噘嘴的表情和臻儿像极了。但他最近一直跟着哥哥,对阿满越来越依赖。他见哥哥一脸认真,只得委委屈屈地站直了。 臻儿看着平安发威,掩嘴偷笑。“阿娘你看,阿满太子好威风呀!” 崇仪失笑,抱起掌上明珠。 孟窅右手牵着阿满,左手递给平安。“刚才哥哥先过来,你和姐姐在隔壁做什么呢?你见过冬哥了吗?” 平安牢牢拉着母亲的手,殷切的小脸略带讨好。不能亲近母亲,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冬哥睡午觉。姐姐一哄,他就乖乖睡着了,姐姐厉害!”他没边没际地发散着。“哥哥也厉害,哥哥教我写字。阿娘,弟弟好小啊!等弟弟长大,我也教他写字……” 孟窅耐心十足地听他絮絮念叨,捏捏平安的小手夸道:“阿娘也天天想你们。才几天不见,咱们平安也长大了,有哥哥的样子了。” 平安高兴不已,对失去弟弟的名号也不那么介意了。当哥哥也不错呢!以后他也会像哥哥一样有威严。不过眼下,他只想多在聿德殿待一会儿,最好能留到晚上,和阿娘一起吃过饭再回懋勤殿去。 平安偷偷在心中计较。冬哥虽然能和阿娘住在一个宫殿,但是阿娘在东暖阁,冬哥住在西暖阁,中间还隔着好大的房间。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可是阿娘亲自抱着自己哄他睡觉。他比冬哥幸福多了! 二五零、新官与心病 腰间佩上东宫令牌,徐图骑着高头大马,凛凛北风吹不去他满脸的自豪。正旦大典后头一份差事,东宫内侍首领徐图奉旨往国公府传太子的口谕。 他换上簇新的官袍,下意识地抚过胸前的云雁纹补子。大公子正位东宫,徐图一跃成为四品司礼,成为东宫内侍第一人。毫不夸张地说,白月城中除了他师傅高斌以及张懂大人,他能跟方槐安叫板! 马背上的颠簸扯得他屁股疼,可徐图却因为酸痛而沾沾自喜。他师傅踹他,还不是因为眼热。师傅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主子爷连亲王都不是。 队伍停在国公府外,童国公正好从大门里迎出来。 “徐公公。徐司礼!”童律钟声若洪钟,丝毫看不出丧女的哀恸。听说宫里来了人,他快步赶出来,一眼认出来人是高斌的徒弟——如今的东宫司礼太监。他拱手向马上的徐图示意,视线扫过徐图崭新的官袍。 “国公爷安好。”徐图翻身下马,甩手把马鞭扔出去,空出手回礼。 管家猫着腰,眼见着两人互相谦让一番,并排跨入正门。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又想得到彼时靖王身边一个小太监,如今大摇大摆地与国公爷比肩而行。想当年,自己去靖王府送节礼的时候,徐图还在门房上迎过自己。今日再见,自己只配盯着徐图的背影,连腰板都直不起来。 “咱家奉太子之命,有口谕带给老太君。” 童律钟一听,当即让人去请老太君,又被徐图拦下。“不必惊动老太君!太子有言在先,老太君年事已高,由国公代为转达即可。” “太子宽仁。”童律钟转身面下白月城东宫所在的方向,显然十分动容。他请徐图走到正堂上,自己垂手立在下首。 身负皇命,徐图心安理得地走上前。他模仿高斌的架势,端着肩目空一切。 “东宫谕旨,准童太君于正月廿二谒见。” 略显阴柔的嗓音在正堂间回绕,童律钟心满意足地领旨。果然,大王还是在意童家。他大义灭亲,割舍了独女和三房手足,决不能让童家的富贵断在他的手里。 徐图也很满意,看着堂堂国公对自己俯首弯腰,狐假虎威的感觉让人心潮激荡。他适时地收起眼底的激动,虚扶一把童国公,继续客气地交代细节。 “太子还说,正月里风硬寒气重,请老太君巳时入宫。那时候太阳升上来,老太太走在路上也不受罪。”话虽说得漂亮,可徐图是知道真相的。若是真地体谅童老太太,何不赐暖轿代步?大王和太子不肯优容,是不想给童家造成错觉。 不过,徐图看着童国公一脸喜悦,似乎并未体会出大王和太子的用意。 童律钟再三谢恩,亲手奉上一只大大的荷包。“辛苦徐司礼,些微心意还望笑纳。” 徐图并不推拒。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沾了太子的光。太子下旨接见国公府命妇是好事,他不必回绝童家的酬谢。今天下达的如果是申饬,凭他童家搬来金山银山,他也不会心动。 高斌早年就教导他们,财帛虽好,也有烫手的时候。 不多时,童老太君从儿子口中知道了东宫谕旨。老太天歪在软塌上,麻木的表情,与童国公的兴奋形成明显的对比。 最疼爱的孙女童晏华横死在她面前,老太君受不住刺激大病一场。至今,老人家的脸色还浮着颓败的枯黄,整日提不起精神。 进宫谒见不是她的本意,她自己病病歪歪的,不想出去惹人嫌。可儿子跪在自己的床头苦苦哀求,她只有勉力走一趟。 童律钟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童晏华死后一夜间两鬓染霜,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的背脊不再笔挺。老太太既心疼枉死的孙女,也心疼背负重担的儿子。 童律钟见老母亲毫无波澜,不觉忧心。他那外甥初初登基,正式志得意满的时候,老太太哭丧着脸进宫,岂不出触新王的霉头。被人瞧见,还要给童家按个不敬的大罪。 “母亲,童家如今风雨飘摇,儿子实在没办法才来求母亲出面周旋。”童律钟当即单膝点地,“何况晏华泉下有知,绝不想您为她损伤身体。” 童老太君眼角一跳,露出松动。 “还有大妹妹!”童律钟立刻加把劲,他知道老太太的心结。“道观里的日子何等清苦?!除了我们,还有谁记得她才是大王的生母,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童老太浑身一颤,如遭电击。她惊坐而起,浑浊的眼睛绽出精光,听见童律钟语重心长。 “这些年困于先王的压制,咱们家一直不敢和靖王府往来。大王对咱们家的情分比不上那个孟家,咱们再不设法挽回,恐怕大妹妹再无出头之日啊!” 童律钟绝口不提老太太做过的糊涂事。大王对他们家冷淡至此,老太太在其中没有少添乱。她心疼女儿的处境,却无力对抗至高的王权,只有把一肚子怨气都迁怒在年少的大王头上,才让她觉得略微好受些。更别提老太太为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还曾抬举逆王挤兑大王。 童明臻的委屈一直是老太太心里多年的一块病。去年五郡王被褫夺爵位,大伙儿就都看出苗头来,童老太那时候就后悔不已。 她是老糊涂了。她常年怪怨崇仪冷血不孝,五郡王又惯会迎合,她就想着等五郡王上位,晏华母仪天下,总会关照自己的亲姑妈。那时候谁能想到,崇仪不声不响地突然就走到人前。要是早知道大外孙这么能耐,她肯定日常嘘寒问暖,想方设法维系崇仪与童家的关系。 世间哪有比母子亲缘更深刻的牵绊呢?!早知崇仪能入主白月城,童家还钻营什么?哪有不渴望亲情的孩子,只要守住崇仪心中的地位,童家便好比坐拥半壁江山。 她的晏华若是做了靖王侧妃,亲上加亲的情分,还有孟家那小妖精什么事。晏华也不至于错付一世,被逆王牵累枉死。 童律钟扶着老太太,话语声变得轻缓。“大妹妹熬了这些年,还盼着骨肉团圆呢!” 童老太君闭上眼,仰面捶胸长叹。“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啊!为了童家,为了明臻,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出去又如何……这张脸面我也不要了……” 童律钟闻言深感难堪,在她身后垂下头。他何尝不知道,老太太这次进宫并非如看起来一般光线。少不得要让老太太对大王服个软。 他唯一拿不准的是,老太太这回进宫能不能见到大王。当时他借的是三皇子降生之喜,按理说老太太该去姝元夫人宫中。 可宣旨的是东宫司礼太监,显然宫中出面的将是太子璋。童律钟挺高兴,太子才刚六岁,只要老太太好言好语哄一哄,岂会拢不住一个黄口小儿。 老太太还在长吁短叹,口中直念大女儿的命苦。 童律钟起身,腾出位子让老嬷嬷替她揉胸顺背,一边寻思着,离正月二十二还有些日子,他得抽时间和老太太多合计。老太太毕竟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临老却要向晚辈低头。他于心不忍,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办法。 日升月落,潮涨潮退,转眼到了谒见的日子。虽说口谕准许童太君巳时入宫,老太太依旧起了个大早。丫鬟们服侍她穿上前一天就熨烫平整的对襟宫装,她坐在妆镜前将满头花白的绾起。人老了,头发掉的厉害。她又不爱用假髻,便都绾起来藏进冠子里。 这段日子,大儿子和她推心置腹说了不少话。老大说得不错。是时候放下成见,缓和眼下的僵局。最可恨的孟清羽已经不在了,可大王还受着孟家的女人的蛊惑。他们再不设法,孟家还会继续霸占属于童家的荣耀。 领路的宫人不是徐图,引着童太君一路步行进了聿德殿南边的倒座。长长的宫道看不到尽头,童太君呼出的气化作一团白茫茫的雾气,转瞬就消失不见了。她觉得披风上的大毛越来越重,压得人直喘气。 终于走进屋里,童太君的脸上仿若凝结着一层寒霜。这一路,她逐渐回味过来。太子对她这位曾祖有多敷衍,没有贴身亲随相迎,没有马车轿辇代步。 “老太太可在此间稍事打理,奴才请示过主子娘娘和太子再来传唤。”那宫人给她奉一盏滚烫的香片,留下童太君和一位服侍她的老嬷嬷,退出去掩上门。 童太君对着掩起的房门拧眉。“刚才那小公公说去请示谁?” “想来是姝元夫人和太子。”那嬷嬷仿佛不确信,仔细看过窗外确是聿德殿无疑,才轻声回话。听说聿德殿被用作姝元夫人的产室,一整个大殿只住着姝元夫人和新出生的三皇子,足见圣眷之深。 “他说,是主子娘娘和太子。”童太君捂着茶盏取暖,双脚踩在熏炉上,让源源不绝的热度驱赶浑身的寒意。 “是,说的是主子娘娘和太子。”嬷嬷稍作回想。“莫非王后娘娘也移驾来此。” 童太君掩在层层风毛后漫不经心地冷哼,却不出声了。李王后堂堂中宫岂会移驾迁就一个妃妾,成何体统!而这不伦不类的称谓只能说是孟氏的昭昭野心。李王后尚在,一个侧室安敢肖想主子二字。 二五一、回忆与回应 童太君烤着火,足底的热意逐渐驱散体内的寒气,但她的心情仍然笼着一层薄霜。 她不喜欢白月城。曾经她也春风得意地走在红墙琉璃瓦下,那时候女儿明臻刚生下皇四子。童家上下欢天喜地,只看见前途光明一片。 她的明臻毓秀名门,容色姣丽。论家世、论容姿、论才学,哪哪儿都不比小周妃逊色。何况小周妃那狐媚一身侍二夫,怎配忝居高位。老国公和她都认为,大王只是一时被奸人蒙蔽。假以时日定能认识到明臻的人品才貌,童家也必将取周家而代之。 可晋封的旨意迟迟不下,老国公当即推测是周家那妖妇仗着盛宠,撺掇大王冷落童家的女儿。可怜她的女儿为大王诞下麟儿,却依旧以低阶妾御的身份屈居偏殿。大王甚至抱走了她的外孙,生生分离骨肉亲伦。 那年,噩耗传到国公府,老国公整个人跌在椅子里。当天夜里就呕了一大口血,随后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他满腔抱负预备与周家打擂台,却被大王一道无情的旨意震得心力交瘁。 家里的顶梁柱一夕之前倒下,她眼见门庭冷落,世态炎凉,每每看着白月城的高墙都忍不住心生恨意。大王剥夺的不仅是明臻母子的亲缘,同时还切断了她和女儿的天伦。 孟家作为既得利者,自然也是她怨怪的对象。好好的外孙与童家形同陌路,若说其中没有孟家的阻碍,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外孙多年来对童家游离疏远,难道不正是孟淑妃对孩子的诱导? 思及此,童老太再度愤懑不已。但凡当时的靖王再多流露出一些对童家的善意,她必然想方设法将晏华许配给他。本是亲上加亲的美事,如今所托非人,害得晏华魂消命殒。 她看着窗外映射着金光的琉璃瓦,窗外的景致清晰而耀眼。听说孟妃善女红,大王为孟妃的宫室换上琉璃窗,连燕坐之所也按上昂贵的琉璃窗。 这些原本都该属于她的晏华。但如今一切都晚了。因为周家的歹毒,大王的无情,孟家的奸诈……童太君此刻回想起来,不由咬牙切齿。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上传来脚步声。童太君从回忆里抽身,抬眸看过去,认出这回进屋的是徐图。他抬头挺胸地走进来,胸前的云雁迎着一轮红日展开双翅。如果他不是去了势的宦官,这个年纪可称得上年少有为。 徐图发现老太太僵硬的神情,挑眉停步,远远地站着。“太子宣老太太移步入东暖阁。” 徐图曾经见过童老太君。年节的时候,他师傅会派自己给童国公送些应景的节礼。那时候的老太太可比眼下高傲多了,不爱搭理他们靖王府的门下,许多时候连漂亮的场面话都没有。 王府的奴才都不爱上童家去,尤其不乐意去看童太君的冷脸。她不过仗着三爷借她家姑娘的肚子住过九个月,就以为三爷欠了她们家。 徐图冷眼看着,心道这老太太还没适应眼下的形势,在这儿端国公夫人的架子呢!旁人看不清,可他徐图瞧得明明白白。大王和太子可没认童家这门亲戚! 口谕只准童太君一人进殿,那嬷嬷替她披上斗篷,送到门边后,知趣地留步在门内。宫中规矩森严,门廊上也不是谁人都可随心站着。 但很快,徐图带来的两个宫女跟在童太君的身后。那嬷嬷从门缝里目送主人离开,始终上提的一颗心总算获得片刻的松缓。只愿老太太牢记国公爷的叮嘱,把握住今天的机会。 童太君步入东暖阁,入眼一片和乐融融。 床头边的玫瑰椅里,年幼的太子笔直正坐,努力展现威仪。黑檀卷云足的脚榻上,一大二小三双室内穿的软鞋整齐地并列着。一边跪着雪青短袄的秀丽宫女,随时等候主子的吩咐。 床上,脸若银盘的小妇人靠在摞起的锦垫里,怀里抱着大红的襁褓,衬得她面色粉润。她的身后还有两个小人儿,年纪大一些的女孩盘腿坐着,手里捧着一串羊脂玉九连环。年纪小的趴在她的腿上,撑着脑袋看姐姐解谜。 童太君边走边打量床头的年轻妇人。这就是孟家的姑娘。身姿娇小,眉目清秀,肤色如玉,瞧着十分娇气。脸上隐约看得出产后的富态,但若不是她扎着防风的镶玉大红地绣金抹额,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童太君走近床边,不闻主人寒暄。深深看一眼大红的抹额,眼底闪过不悦。 新君大幅改修后妃仪制。废皇贵妃位,改称夫人。增设夫人仪仗几乎比同王后,同时许夫人着绣凤正红大衫,乃至特许夫人在四典佩九凤冠。 命妇官眷之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正旦大典有幸入宫观礼的命妇还留心到,祭品供桌前李王后的蒲垫旁还有一副蒲垫,比李王后的蒲垫只向后移了半步的距离。那位官眷提起此事,一脸得意地与人分析说:那是大王留给姝元夫人的位子,只待来年正旦便有分晓。 老太太垂下头,紧握双手,一向高高在上的国公府老夫人曲起僵直的膝盖,全幅礼数依次向上首的主人拜下。 “臣妇拜见太子,拜见姝元夫人。”她略偏过身,继续按耐着屈膝。“拜见长乐公主,二皇子、三皇子。” 回首当年,童家祖上也曾出过开疆守土的悍将。那时候,她还是世子新妇,但宫中娘娘遇见时哪个不念及国公老爷的威严礼让她三分。自从她的丈夫继承爵位,童家逐渐被架空兵权,才不得不送女儿入宫。如今传到自己儿子手里,除了长子童律钟领着三品左卫将军的职衔,家中男儿只有依靠祖荫混一个武散官的虚名。奈何家道中落,以致于她今天不得不向一介小妇人俯首卖乖…… “老太太请起。”阿满看看母亲,而后开口。他坐得端正,因为人小,徐图在他脚下垫着专属的脚榻。“赐座。” 宫女从外头搬进来一只绣墩,不远不近地摆在屋子中间。 童太君谢恩后,面朝架子床,谨慎地只坐了半个凳面。场面有些凝滞,双方轮番客套问候后,谁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气氛很尴尬,让童太君心中窘迫。 “不是说想来看我家三弟弟?”臻儿歪着头,好奇地打量来客。“三弟弟刚睡醒,你想抱抱他吗?不过你要小心些,别弄疼他!” 童太君循声瞧去,顿时浑身一怔。长乐公主的眉目竟有三分肖似明臻,旁人或许不知,可她作为母亲,清楚地记得女儿每个阶段的容貌。 “真像!公主的眼睛像极了你的祖母。”童太君说着话,不觉动容。从前,她该多关心一些靖王府的人事。早知道这丫头长得像明臻,她疼爱还来不及。 “我祖母不在了。她最疼我了!”臻儿已经知道死亡的意义,低落地转开头。她听过许多恭维,尤其全家住进白月城以来,仿佛每日都被夸赞声包围着。 平安感染了姐姐的忧伤,立时眼眶泛红。他撅起嘴,偷偷瞪一眼童太君。这位老人家真坏,一开口就惹姐姐难过。 “姐姐不哭。”平安爬起来,抱住伤心的姐姐安慰,又提着心观察母亲的神情。 孟窅左手臂弯里搂着冬哥,右手拍拍平安。她心知童太君口中的祖母并非姑母,只能借着关心孩子避开这个话题。 “快哄哄姐姐。你们阿奶最慈爱,舍不得她掉金豆子。” 平安越发卖力,搂着姐姐的肩头轻轻拍抚,一会儿又掏出自己的帕子替臻儿擦眼泪。 “笨弟弟!”臻儿被他没轻没重的手势蹭得脸疼,一把抢下帕子,吸吸鼻子。“我才没哭。桐雨说了,阿奶在天上看着我呢!” 童太君闻言哑然,心都在滴血。长乐公主显然连亲祖母的存在都不知道。眼看自己被排斥在话题外,她想起来意,把心一横,索性坦荡地开口: “娘娘是有福之人,膝下儿女环绕尽享天伦。” 孟窅听得受用,露出老太太进门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颜。 接着,童太君又转而面向太子,布满褶皱的脸上无限怅然。“太子能在娘娘身前尽孝,真叫老身欣慰不已。大王年幼时不得已骨肉分离,如今不会再让孩子们重蹈覆辙。” 言下之意,童明臻昔日的苦楚成全了孟窅今天的幸福。话音未落,童太君看向阿满,循循诱导。“孩子就该长在亲娘的身边。太子说是不是?” 孟窅脸上的笑意淡去,低头拍拍张着嘴巴吐泡泡的冬哥。 “男儿不能耽于母亲的慈爱,当勤学思勉有所担当,早日成为母亲的依靠。”阿满对上老太太眼底的渴望,义正言辞。 “我阿爹小时候也不能天天见阿奶吗?”臻儿天真地提问。原来阿爹没有骗人。她还以为阿爹为了霸占阿娘,故意不让她和弟弟住在阿娘的房子里。 “公主应当尊称一声父王。”孩子的问题正好引出童家的心事,童太君趁机解释。“公主的父王有两位母亲。一位是仙去的孟太后,另一位是生身之母,正是老身的长女。她如今在远隔千里之外的山中清修,为大王祈福。可怜她骨肉分离数十载,心事无处诉说。” “清修之人不受世俗牵绊。你我说了无用,还是看大王如何想。”孟窅无奈回应,只是因为这话在场的只有她能开口,才不得不说一句,以免尴尬。 “那阿爹和我一样,有阿娘,还有李母妃。”孩子单纯的思路只截取了自我认知的重点。臻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娘娘是中宫王后,公主应当尊称李娘娘为母后。”童太君被孟窅敷衍,嗓音不由严厉,略含深意的目光滑过一旁的孟窅。小孩子的认知偏颇定是大人刻意的引导。 她还不知道,因为她的两次纠正,自己已经荣登长乐公主讨厌之人的行列。 臻儿怏怏地答应一声,转头拉着平安继续解九连环。她才不要和无趣的人说话!阿爹就是她的阿爹,才不是冷冰冰的父王! 对话戛然而止,童太君的脸上闪过愠色。她还不曾被晚辈无视的经历。于是,转过头以苛责的眼神询问孩子的生母。凭她暗示明示,却无人接应,童太君胸中恼火。 冬哥在母亲怀里拱一拱,软软打了个哈欠。 “三殿下是困了吗?”晴雨正在心底埋怨老太太人老糊涂,见状顺势就说。 童太君立刻听出逐客之意,不由讽笑。 “老身才与夫人和殿下们说了几句话,浑然不觉时间一晃而过。进屋时听说三殿下刚醒,这是又困了嘛?” “新生儿多睡睡才长个儿。”晴雨掩嘴轻笑。“老太太也是儿女众多,莫非不知?” “我精神也不好。您既见过孩子,今儿就不再多留。”孟窅听老太太话里带刺,只觉心累。 阿满闻言,最先站起来。别看他个子不高,可他一动,满屋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太太也站起来,眼底带着希冀看向太子。 可小太子的眼底未曾动摇,口中疏远。 “孤允准童国公所请,让老夫人见了三弟。既已事毕,孤让徐图送老夫人出宫。” 二五二、出门与出路 童太君的心一沉,心知今天不止白来一趟,太子对童家的印象只怕更不好。 不等她再开口,徐图在她和太子之间插足一站,好似一堵墙。他白净的脸上挤出一脸假笑,腰板不见一丝弧度。 “老太太,请吧。”从前就觉得童家人拎不清,尤其是这位老太太。她儿子蛇鼠两端,自作聪明把罪名都推到三房的头上,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 一个门里进进出出,童国公得有多眼瞎,能对三房的野心毫无察觉。童律钟纵容三房与逆王勾连,一边把自身撇得一干二净,在三爷面前扮演着和善的舅舅。他没料到的是,逆王有野心能狠心,更有滔天的祸心。他用玉碎瓦破逼得童律钟断臂明志,临死狠狠咬下童家一口肉。 童律钟也是个狠人。眼见逆王行事愈发乖张,他不肯一再受逆王钳制,不得已大义灭亲。事后,又掉头跑来向三爷卖惨,可谁信呢?他们不过是押错了宝,在逆王身上跌了个大跟头。 他年纪虽轻,但也偶然听内侍省的老太监回忆当年老国公的英姿。他老人家在天有灵,若看到子孙家业败落至此,必定是死不瞑目的。 童太君磨蹭着转身,脑中飞快转动,可脑海里一片混沌抓不住思绪。 “老太太,你仔细脚下。奴才这就送您出宫。”徐图一步步挪近,又有两个宫女得了晴雨的示意从帘子后头围拢上来,逼着童老太往外走。 宫女容貌秀丽,架着老太君的手臂却不含糊。 “咱们三殿下犯困的时候,屋里不能有一丁点响动。”大眼睛的宫女笑嘻嘻地向童太君解释,挽着老太太的手又紧上两分。 她的身后,乳母正向姝元夫人请示,带三皇子会西暖阁他自己的屋里睡觉。 冬哥又打了个哈欠,在乳母伸手的时候,呜一声偏过头偎进母亲柔软的胸口。 平安眼馋地看着弟弟,不是滋味地撇撇小嘴。当哥哥太难了,他一点儿也不想把阿娘让给三弟弟。平安委屈巴巴地趴在孟窅的腿上,话都含在嘴里。 “我也困呢。”他轻轻地俯下,仿佛怕压疼了母亲。 臻儿挤在母亲身边,忍住指尖的冲动。她好想戳一戳弟弟肉嘟嘟的小脸,不让他轻易睡着。“冬哥肯定是想睡在阿娘怀里,阿娘香……”她蹭着孟窅的肩,深吸一口甘甜的香气。 “那就让他睡在这儿。”孟窅也舍不得,一边伸手拍拍平安低落的小脑袋。“再那一床被子来,平安也在这儿睡。” 平安眯着眼幸福地笑起来。阿娘果然还是疼自己的。 阿满严肃的小脸出现一丝松动,他悄悄捏起拳头克制自己。他默默复诵父亲的教导,男子汉让着女孩子,哥哥让着弟弟。他不一样,他是太子,和父王一样是母亲和手足的依靠。 门上的童太君面露狼狈。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架着往外赶,何况赶人的是她亲曾孙。可凭她抛开颜面坠着脚步拖延,依旧很快被人送出殿门。 屋外的阳光亮得刺目,晃得童太君睁不开眼。黑暗里,她听见徐图阴阳怪气地嗓音,似乎又有一位不受欢迎的访客。 “哟,您怎么在这儿。”徐图看着来人,连假笑都懒得应付。李王妃占了中宫,他们心里都不服气。方总管和齐姑姑不让他们生事,他们都憋着一肚子气,有人还巴巴地冲上来。 徐图被童家老太太气得不清,才刚把一个麻烦送出门,又撞见一张差不多讨厌的老脸。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左右扫过门上的宫人,把心底的不痛快发泄在他们身上。 “林嬷嬷来了,为何不立刻通传。一个个都老眼昏花看不见人,还是都哑巴了?!” 林嬷嬷任凭他嘲讽,居然按耐下脾气不与徐图呛声。 “听说国公老夫人进了宫,王后娘娘宣老夫人移步蒹葭殿。”她故意不让人往屋里传话,就是怕被孟氏拦着,不让老夫人去蒹葭殿。 大王想绕过蒹葭殿,让孟氏代王后接见外命妇。没那么容易! 她亲自守在这儿,光明正大地把人再从聿德殿带回蒹葭殿。王后召见外命妇,天经地义的事儿。孟氏一贯装腔作势,老的是这样,小的也是。她量孟氏不敢明目张胆地无视王后的懿旨,她还不想暴露自己奸猾伪善的面目。 童太君如闻天籁,眨着干涩的眼睛,迎着光眯起一条缝。她未能达成目的,心中正苦闷,李王后的相邀无异于一场及时雨。孟窅这条路走不通,她得想想别的法子。 “老身正说,该去中宫拜见方不至失礼。”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欣喜。 “奴才奉太子之命,正要送老太太出宫。”徐图侧身一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真是不巧,您来晚一步。” “不晚,老夫人还在。”林嬷嬷向着童太君的位子走近一步。 徐图寸步不让,坚持道:“可老太太今天是东宫的客人,此刻已经是出宫的时刻,不能耽误。” “此言差矣。老夫人刚才是太子的客人,现在是王后娘娘的客人。”林嬷嬷仿佛早有预见,对答如流。“王后乃国母,是太子嫡母。岂有为人子的违背母亲的意志的。” 徐图面上一僵,恶狠狠地盯着林嬷嬷。他尽得师傅高斌的真传。谁要是敢攀诬太子,他能立时扑上去把人咬死! 林嬷嬷稳稳地踩着徐图的底线。“徐司礼慎言,莫要妨碍太子的名声。” “奴才岂敢。”徐图冷笑。“但奴才刚才也说了。太子接见老太太,事先请了大王的谕旨。老太太若想见王后,还请回去后重新递了请安折子。按规矩,等王后示下再进宫谒见。” “不必麻烦。眼下时辰尚早,奴婢也已经迎到老夫人跟前。”林嬷嬷也不愿相让。“此时并不劳动徐司礼,只请老夫人跟奴婢走一趟便是。之后,自有蒹葭殿的宫人再送老夫人出宫。” “当日在王府,王后娘娘也素来重视规矩,林嬷嬷可不能只贪图省事,妨碍王后的威信。”徐图岂容林嬷嬷专美于前,冷笑着奉还。“林嬷嬷,宫中不比王府。” 人老了,难免心浮气躁。童太君见两人相持不下,再也耐不住性子。 “两位莫在争辩。”童太君势在必行,说得义正言辞。“并非老身倚老卖老。今日未见姝元夫人也罢,可断没有见过侧宫夫人后,避开中宫的理儿。” 童太君转头慢慢瞥去一眼,身后暖帘严严实实掩在门上,但透过琉璃窗格,能看见太子正从里头东暖阁的门里走出来。 有了王后递出的援手,老太太不觉又添上几分底气,凉凉一笑。“想来姝元夫人也不愿被人评说妃妾越俎代庖,不敬主母,凭白传出去叫天下耻笑。” 徐图只觉气不打一处来,诘问道。“依着您老人家的理儿,主子娘娘好意接见,竟是办错了。” 就连送人出门的宫女也忍不住用惊诧的眼神看一眼老太太,心道真是老糊涂一个。老太君在姝元夫人和太子的地界上大放厥词,做臣子的妄想用规矩拿捏主子。她不想想看,但凡今天这些话传到外头,不必宫正细究,一个林嬷嬷一个她自身定是难辞其咎。 “孤设想不周,国公夫人何不趁早直言?何以才受我母亲恩赐,却在殿外肆意搬弄口舌。”阿满沉下脸,一身稚气尽褪。方才冬哥突然哭闹起来,连母亲也哄不住。他心有疑虑才跟出来看看,正好听见童太君满口要挟。 “太子息怒,是奴才无用,把您交代的差事办砸了。”徐图一见惊动了太子,连忙转身跪下来请罪。“奴才立刻送老太太出宫。” “慢着。”林嬷嬷对阿满一福。“太子容禀,老奴奉懿旨传老夫人觐见。” “太子何过。”对着曾孙,童太君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当下柔软了嗓音,语声和蔼。“您还是个孩子呢!” 可惜阿满不领情,童太君的示好正拂在他的逆鳞处。他正恨自己太小,不能做母亲坚实的依仗。“原来太夫人以为孤年少,便敢非议孤的母亲,诓孤行不孝之事。” 阿满遗传了崇仪骨子里的清冷,学习崇仪的克己守礼,但他又与崇仪幼年的境遇不同。他的成熟与克制体现在对手足的容让,但桓康王宠爱的孙子亦有他与生俱来的高傲,岂容一介老妪再三放肆。 童太君脸上慈爱的面具出现皲裂,她盯着油盐不进的阿满,仿佛透过他看见那个冷心冷肺的外孙崇仪。 “太子自然是极孝顺的。”童太君收起不情愿的讨好,犀利地反将一军。“所以,太子百般维护生母,自然也不会违逆嫡母。” 这会儿功夫,有尽职的宫人已经将屋外的对话悉数传回东暖阁去。 “去叫阿满回来。”孟窅抱着哇哇大哭的冬哥,既心疼又着恼。她还记明礼与她商量时的无奈,也没忘记当年这位老太太有多瞧不上明礼的心意。 “她既然不愿来,往后也别再拿三皇子做借口。”凭什么他们拿着冬哥做筏子,一边用亲情拿捏明礼,一边以长辈自居为难阿满。 晴雨自是气得不轻,得令立刻返身出门去。 “屋外风寒,主子娘娘请太子回屋。那些不打紧的事儿,不值当您亲自过问。”晴雨蹲身福礼,恭请太子移步。 “主子娘娘所言甚是。太子且瞧着,奴才这回一定办得妥当。”徐图随之进言,主动打起暖帘,送太子进屋。 待阿满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晴雨一转身面覆寒霜,语出讥诮。 “林嬷嬷既然来了,为何不入内请见?虽说您在宫中并无供职,可到底是王后身边的老人。何况您领着王后的谕令行走内廷,咱们主子岂会怠慢。” 林嬷嬷松弛的面皮抖动起来,面露狼狈。晴雨口中虽说不敢怠慢王后的旨意,可王后为她加封的旨意至今还搁置在宫正的案头上。 童太君浑身一怔,这才知道林嬷嬷居然没有品衔在身。震惊之余,她隐隐生出一丝懊悔。 另一边,晴雨转向童太君,依旧款款闻言。 “既有懿旨,老太太也有意拜见。那边赶紧去吧。”俄而仿若方才记起一般,对林嬷嬷细心嘱咐。“只是咱们主子娘娘有一言相劝,请嬷嬷代为转告王后。请王后务必向大王回禀原委,别让人以为这白月城是没规矩的地方,任人随意进出。” 徐图还没回过神来,诧异地问:“主子娘娘怎么由她去呢?!奴才正要送人出宫。” “好话歹话该说的都说了,咱们劝不住的。王后执意如此,何苦为难一个传话的老嬷嬷。”晴雨勾唇一笑,任谁都听得出她口中的讥讽。“在这里吵着三殿下,叫主子娘娘无法安心调养,仔细大王剥你一层皮!” 二五三、交差与交易 林嬷嬷暗暗运气,老脸上的褶子被风一吹,细细颤动着。 童太君见她不吱声,心里咯噔一下。王后的奶嬷嬷被一个年轻宫女下了脸面,连回嘴都不闻一声。她心底涌起一阵慌乱,攥起拳头强自按下心房的悸动,告诉自己:晴雨不过是虚张声势。孟氏依然知道自己理亏,又不肯轻易失了颜面,是以让身边的宫女出来耍耍嘴皮子。扯着大王的旗帜,实则强弩之末罢了。可连她自己都不确信,这还不是自欺欺人。 “三殿下困觉,老身这就告辞。”童太君咬咬牙,瞥一眼林嬷嬷。 后者匆忙收拾起不甘心,转身引着老太太下台阶。只是佝偻的背影仿佛经不住北风的萧条,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徐图心里不痛快,插着手在两人背后冷声。“既然蒹葭殿派人来接,奴才就不多送。” 说来也奇怪,童太君刚走,暖阁里的冬哥呜一声收起哭嚎。他拱一拱小屁股,努力勾起脖颈。 孟窅顺势将他往怀里一拢,冬哥气势汹汹地扎进母亲柔软的胸脯,咿喂叹了口气。 “他不哭了!”平安撤下捂耳朵的小手,稀奇地发现弟弟不闹了。 “嘘!小声儿点!”臻儿竖着手指,示意弟弟噤声。“总算安静了,你别再把他吓醒!” 平安迫于姐姐的淫威,半是委屈地捂上嘴,心说,姐姐的嗓门比自己更响亮,即便冬哥又哭起来,肯定也不是因为自己说话的缘故。 阿满虽然依言进来屋里,到底心中难以平复。父王将应酬童太君交给自己,他没能镇住场面,反而受母亲回护,这令他胸中男儿气概十分受挫。他想起无法向父王交差的苦恼,更多的还是对母亲的愧疚。 孟窅哄睡了小儿子,腾出一只手揉揉阿满严肃的小脸。阿满总是这么贴心。 阿满收到安慰,拍拍原本已经十分松软的靠枕,想让母亲依得更舒服一些。他今日在东暖阁待得时间比寻常更久,亲眼看见母亲对冬哥的照顾。从前,父王不叫他们占据母亲许多时间。他与母亲相处最久的时候就是在山里的庄子上,一整天都在母亲的身边,晚上还能留在碧纱橱里。那时候,他知道母亲就在隔壁,睡着的时候心中也很安稳。 他又想,自己小时候肯定也像冬哥一般,时时依恋母亲香软的怀抱。在他不记事的时候,他也曾哭闹着吸引母亲的关注,好叫母亲多抱自己一会儿。不止是自己,姐姐和平安小时候也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是在母亲拳拳爱护下才长成的,母亲对他们的付出是无私的。 乳母又等了片刻,见三殿下似乎睡熟了,蹑手蹑脚地靠近。 “让奴婢抱小殿下回西暖阁吧。”大王早有吩咐,不让三殿下占去主子娘娘过多的精力。小殿下虽然虽然黏人,但也十分体贴。有时候夜里溺了,也只是轻声哼唧几声,提醒坐夜的乳母赶紧更换。四个乳母私下里闲聊时都说,再没见过如此省心的主家。 孟窅摇摇手,示意她们都下去。 “平安是不是也困了?来,一起躺一会儿。”床榻宽阔,便是孩子们都躺下来也还有富裕。孟窅早看出平安的小心思,也愿意惯着孩子。 平安的嘴角显而易见地翘起来。生怕孟窅下一刻就要反悔似的,他掀起一点被角,飞快地钻进去安置好自己。 “我就在阿娘的脚跟躺一会儿。”他自认为很大度地表态。作为哥哥,他可以牺牲一点,把阿娘的怀抱让给弟弟。阿娘盖过的衾被一样有阿娘的香味,又香又暖。 冬哥呼吸着母亲的香气,安心地打起小呼噜。 孟窅知道他睡熟了,这时候说话轻一些也不会惊醒。 “夹袄也不脱,等睡醒后小心着凉。”孟窅忍着笑,见平安心急着钻进被窝里,躺平后舒坦地喟一口气,小大人似说着大度的话。 臻儿把弟弟挖起来,笨手笨脚地替他解夹袄的扣子。她自己都是被人服侍着更衣,盘扣胡乱拧起来。“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阿娘答应让你睡在这儿,难道你害怕阿娘反悔?” 平安被说中心事,小脸一热。他低头假装专注地解扣子。 孟窅侧身放下熟睡的冬哥,回头轻声交代给太子脱鞋,不让懂事的长子受委屈。 晴雨几个围上来,一人服侍一位小主子。她为太子脱下鹿皮靴子,不动声色地往里打量一眼三殿下。真是奇了!莫非三殿下知道讨厌的人走了,才睡得这么安心。 被三殿下讨厌的人此刻正坐在蒹葭殿的明堂上,透过袅袅茶烟,与李王后四目相对。 林嬷嬷进来换上新四样,见童太君手边的茶碗仍是满的,于是拾起笑询问。 “是茶点不合老夫人的口味吗?”娘娘有意笼络国公府,她需得尽心招待。 李王后却端起茶碗吹了吹。温热的茶香是苦的,浓厚又透着几许焦香。她长年服药,已然十分习惯苦涩的回味,只有岩韵花香悠长的余味能让她在药草激烈的气味里得到片刻喘息。 从前,孟淑妃喜欢紫笋茶。她说茶芽轻盈,形似银针,茶汤鲜醇。她不喜欢紫笋的清冽寡淡,却为奉承孟淑妃,陪着喝了好些年。 “本宫明白,老夫人存着心事,便是从宣明殿的茶房沏茶来奉,只怕难入老夫人的口。”漫长的空虚让人内心焦灼。李岑安极快地挑破彼此的客套,切入正题。 “老身一走进蒹葭殿,不免触动心事。”童太君长长喟叹,浑浊的双目落在远处。 李岑安低头啜一口茶,掩去眉间些许得色。她就知道,童家岂会错过一步登天的机会。 “若非先王……”她忽而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可凌驾于诸多律条之上,但议论先王却是十分便利的罪名。“蒹葭殿娘娘早年痛失亲子,心中多有郁结,脾气难免古怪,叫人难以亲近。可怜大王幼年无所依靠,无奈与生母分离,也无法在养母处得到些微温情。” “我亦知道,多年来国公府有心接近靖王府,却碍于先王的情面一直克制着。”李岑安逐字逐句斟酌,一壁仔细观察童太君的神情。见她眉眼不自觉地颤动,心里就来了底气。“其实,大王心中何尝不是……” 童太君的视线在殿内滑过,被往事触动的漪澜逐渐平复。若非刚才在聿德殿的亲身经历在先,她险些就会相信,大王对童家也有孺慕之情。 “过去的事,眼下重提又有何用。”童太君的视线垂落,似有悔憾。“每每想起女儿的处境,我的心里就像被人剜去一块。好容易止了血结了痂,可一瞧见大王,那伤口就又开始流血。也是我老糊涂,只顾着为女儿流泪,却忘了心疼同样受着伤的外孙。” “老夫人如此,大王亦是。可如今不一样了!老夫人还有机会弥补,将这些年错过的亲情重新偿还给您的外孙。”李岑安要借童国公的力,今日召见童太君就是为了显露诚意。“您的外孙御极,这天下在没什么能束缚他的手脚。” 童太君猛地抬头,两眼湛湛有光。她迫切地想从李王后口中听到更多。 “不仅是您,还有童娘娘多年的蹉跎都需要弥补。”李王后在童太君热切的注视下,说出她的心声。“大王幼年无所依恃,至今意难平。新朝虽立,但孟太后身故,也无从奉养。本宫不忍大王再次经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伤痛,是以想启用中宫笺表,向大王建言迎童娘娘回宫颐养天年,以全天伦。” 童太君的心飞快地鼓动起来,她凝神屏息,生怕错过一个字。李岑安绘制的画面太美好,她无限向往,却也不敢轻信。 “娘娘当真有此打算?我儿清修之事,可是先王下的旨意。纵然大王有心,也不好违背君父。” “先王准许童娘娘入道观前,童娘娘已在归德殿修行多年。在哪里不是修行?”李岑安早有应对之词。“童娘娘回宫后,可在宫中另辟一处作为问道清修之地,又便于大王晨昏定省。岂不是两全其美?” 童太君听得舒心,可看着蒹葭殿简朴的摆设,私心里却不大看好。 她听说王后的亲信太监连宫门都没资格踏入,身边大多是内务府送来的新人。唯一亲近的乳娘没品没阶的,在聿德殿还被一个小小宫女奚落。 林嬷嬷的腰板挺不直,到底还是因为王后在内廷威慑不足。否则单凭李王后吃过她一口奶,林嬷嬷也能在大半个内廷里畅行无阻。 童太君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面上的惊喜随之淡去。 李岑安见童太君不接茬,只得再下一剂狠药。 “除却迎回童娘娘,本宫这里还有一桩事,也想听听老夫人的心意。”她坐直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端庄而高尚。“如在御妃妾不过寥寥数人,又是多年不得宠的蠢笨之人。本宫虽然怜惜她们的处境,却也无法帮她们得大王的青眼。” 她难为的摇头叹息,继续剖析心事。“如今姝元夫人坐蓐,大王居然找不到一个可心的去处。本宫忝为中宫,却不能让大王在繁忙朝政之余在后宫多几处松弛舒缓之所,心中一直难安。” 童太君敏锐地领会了李岑安的用意,不由向前探出上身。 “本宫母族寒微,家中亦无适龄的女儿。”李岑安的嗓音忽然低下去,勾得童太君愈加贴近。“老夫人若知道有哪家女郎德行出众,或品貌端庄,可愿为本宫引见。” 童太君立时在心中将府里的姑娘翻检一遍,很快惋惜地想,三房的姑娘要是还在,送进来正合适。只怪童律铭短视,害了三房上下。 转念又想,童家虽然没有适龄的姑娘,亲戚里还能再想想办法。这回得仔细挑选,不能再出一个曹韵婵。那死丫头竟然留着性命,远离京都在皇陵上逍遥。 二五四、个子与锅子 在童太君眼中,曹韵婵能活下来即是一种背叛。她的孙女晏华惨死家中,而曹韵婵还活着,纵然皇陵上度日清苦,可她还有活着不是嚒…… 当年她指点童晏华如何驯服妾室,杜绝庶长子的诞生时,大抵没想过对曹韵婵等逆王府邸女子的不公,更料不到曹韵婵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给童晏华下毒,以致于童晏华一直没能等来心心念念的嫡长子。 李王妃的暗示让她心动无比,可比起往新君后宫中送人,她更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倘或太后健在,娘娘的心事也有个商量的地方。”只要她的女儿住进了九华殿,还有李王后什么事。她其实瞧不上李家的门第,不想被李王妃牵着走。 李岑安闻言,心知童太君已经上钩。她何尝不知道,一旦迎回童真人,自己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她实在无有可借助的外力,即便童家只拿自己做跳板,她也不得不先将自己与童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大王将她困在蒹葭殿中,李岑安需要尽快打破眼前的困境。想来想去能凌驾于至高无上的王权之上,唯有拿孝道做文章。但愿事成之后,童真人和童家能记住自己曾经出手相帮的情分。 脑海中还有另一个悲观的声音,提醒她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李岑安没有忘记童晏华高高在上的视线,对自己的鄙夷从来不加掩饰。可因为童晏华大多时候更针对孟窅,她便不大在意童晏华的倨傲。 主宾之间各怀心思,又默契地维持了皆大欢喜的场面。童太君出宫时,眼底隐含笑意。 随行服侍的老嬷嬷跟着她钻进马车。身后的帘子落下来,老嬷嬷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这半天里,她没有一刻不是提心吊胆的。 老嬷嬷见童太君面含悦色,一边打开食盒,一边搭话。 “路上还要走一回儿,老太太用些点心垫一垫。”宫里倒是不缺待客的茶点,可通常只是场面上摆着好看。并不是说御膳房的点心难以入口,那色面那香气在在都是上佳之品。她只恨不能包起来,带回家与她的老姐妹们狠狠炫耀一番。 可她担心酥皮油脂蹭脏了衣服,忍着美食的诱惑不敢伸手。因为怕三急污了娘娘的地界,连茶水都只敢在渴急了的时候,稍稍沾一沾唇。 虽说老太太不似自己这般眼皮子浅,但那里头面对的都是娘娘殿下,想来老太太也不能太过随心所欲。 童太君听她一提,才觉得腹中大唱空城计。于是,捻起一块玉带糕,身前垫上帕子慢慢嚼用。“倒茶来,我略垫一口。打发人先回去备饭菜,叫他们准备热锅子,咱们痛快地吃肉。” 老嬷嬷沏了茶捧在童太君的手边,以便她虽是享用。行进中的马车轻轻摇晃,碗里只敢沏半碗茶,以免热茶溅出来伤人。茶壶一直架在随车的小炭炉上,她陪老太太进去的时候,也有留守的粗使婆子看着火炉。 “那奴婢沾老太太的光,今儿能一饱口福。”老嬷嬷听出童太君的愉悦,连忙恭维起来。早就有人先行打马回府传消息,老嬷嬷闻言,又从车窗探出头去交代。 “不怕老太太笑话,奴婢刚才连茶碗也不敢沾唇,这会儿饿得能吃一头牛。” “怂人。”童太君语出讥诮。她咽下玉带糕,感觉糖分慢慢滋润着五脏。她以茶漱口,把余下的点心都赏给老嬷嬷。 老嬷嬷欢天喜地地接下来,连声感谢童太君。她当着童太君的面吃下一块蜜三刀,扣上食盒放在脚边。即便老太太赏给她,她也不能立时大快朵颐。盒子里都是主子们享用的细点,她预备省下来,留给家里的小孙子。 “没想到王后娘娘突然传召,奴婢原以为,王后娘娘晌午要赐席面呢!” 童太君不由冷笑。“到底是小门小户的。” 老嬷嬷讪讪一笑,缩头反省起来。妄议论王后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童太君瞥一眼家奴瑟缩的模样,联想起那位一无是处的中宫王后。她走近蒹葭殿时已近正午,不论是同桌共食以表亲近,或者另外赐下席面两处自在,皆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可李岑安敢让人从聿德殿抢人,却不敢留她在蒹葭殿用午膳。就着瞻前顾后的性子能成何大事? 童太君又想起李岑安一再的示好,姑且念在她的提议正合童家的心意,来日也并非不能让明臻照拂一二。 送走了童太君,聿德殿垂下帘幔,掩去洒入琉璃窗格的光华。不早不晚的,孩子们笑嘻嘻地躺进被窝里。 平安闭上眼,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他拉高被子盖住溢出的窃笑,欢快的小脚丫在被窝里翘动,哪里有半分睡意。“好香呀。” 阿满也不困,但母亲让他躺一会儿。他和平安盖着一床被子,听着弟弟悄声呢喃,忍不住踢他一脚。“不许动,睡觉!” “睡了,我睡了。”平安浑身一定,双手交叠在胸口。只为了多守着阿娘片刻,他才假装犯困好留下来。不能让阿娘知道他撒谎,阿娘不喜欢骗人的坏孩子。 臻儿最胆大,钻进孟窅的被子里,还要让孟窅搂着她哄。不管长到多大,她总是阿娘的孩子。她心满意足地眨眨眼,屈指轻轻刮冬哥肉嘟嘟的小脸。 “冬哥小懒虫,真能睡。”她还以为冬哥是为了赶走讨厌的老太婆故意装睡,没想到他真地睡着了。不过,阿娘身上又香又软,她也想躺在阿娘怀里睡。 冬哥睡熟的时候不大惊醒,孟窅便由着臻儿对弟弟动手动脚。 “睡得多长得快,弟弟在长个儿呢。” “我也长个儿……”装睡的平安忍不住插嘴,俄而又飞快捂住嘴巴,心虚地表示:“我睡啦。已经睡着啦。” 阿满憋着笑,转头看向掩耳盗铃的平安,好笑又好气地拧着他红扑扑的脸颊,语出威胁。“再说话,就叫你再也长不高。” 臻儿掩着小嘴,只敢咯咯地轻笑,以免吵醒冬哥。二弟真是个小傻子! 平安撅起小嘴,果真不敢再吱声。他正闭着眼,看不见阿满脸上的戏谑,当即信以为真。 国公府的门上,童律钟远远眺见家中的马车从拐角驶入,不由急切地迈下石阶迎出去。 刚才管家来说,老太太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又说老太太在路上点了菜,要吃热锅子涮肉。 童律钟早吩咐过管家,就在书房里等消息。一听说老母亲出了宫,他就亲自守在门房上。中途又听说老太太要点菜,他琢磨着老太太此行必有收获,心中不禁激荡。 童太君走出车轿,一抬头见到目含热切的儿子,一时有些心虚。但她优容半生,很快拾起国公夫人的威严,镇定地走下车。 童律钟恭敬地奉老母亲安坐高堂之上,亲手从丫鬟手里接过热茶。 “老太太受累。先叫人传膳,儿子陪您一起用。”再如何急切,他也不能饿着老母亲。 话音刚落,管家领着送膳的下人鱼贯而入。最打眼的就是一顶珐琅的锅子,锅盖揭开的时候还能听见沸腾的咕嘟声。 “可不是折腾我一把老骨头,大晌午的一口热饭也没进嘴。”桌上逐渐被菜蔬鱼肉覆盖,骨汤浓郁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童太君半天只吃了一块糕点,这时候肚内的馋虫也被勾起来。 “今儿也让老太太尝尝儿子亲手涮的肉。”童律钟正是献殷勤的时候,执起象牙箸,躬身站在老母亲身侧充当小厮。 多年心结有了眉目,又见儿子卖力逢迎,童太君也暂时抛开稍早的忧郁。 “那好。让他们都出去,由你来服侍。咱们娘儿俩边吃肉边说话。”她心情甚佳,指着跟自己进宫的老嬷嬷,吩咐人另外给她预备一份锅子。“你陪着我大半天也辛苦,且下去自在地敞开了吃。” 老嬷嬷感恩戴德,忙不迭说老太君的好话,又谢过童国公,这才退出去。 “有事儿子服其劳,老太太只管使唤,看看儿子可还堪用。”童国公听出老太太的言下之意,有些话要私下里单独交代自己。“留下管家在门外候着,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屋里齐齐感恩国公爷体恤,很快随着管家清场。 童律钟竭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急迫,先服侍老太太吃了两口青菜。 “还没吃饭吧?”青菜烫得酥软,略吹一吹就好入口。童太君知道,儿子一定急着打听此行的收获,没能顾上吃饭。“别站着立规矩,坐下一起吃。这些肉我也嚼用不动,你多吃点。” 童律钟辞谢一番才依言坐在老太君下首的座位上,一边舀起豆腐和鸽子蛋,继续为老太君夹菜。趁着肉片下锅的空档里,他终于开口: “老太太吃得香,儿子瞧着也开胃。想来今天在东宫必有好事,叫老太太神采一新。” 童太君舒心的表情微滞,搁下手中的象牙箸。“确实有好事,但不是因为东宫。” “此话怎讲?”童律钟糊涂了。 童太君吃了半饱,腹中暖意融融,这才娓娓将李王后的相邀道出。当然,她自发地略过聿德殿外的交锋。 然而,童律钟第一直觉还是觉得不妙。姝元夫人盛宠,却错失中宫之位,其中必定与王后不和。老太太对东宫的内情语焉不详,却意外与李王后达成默契。这与他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二五五、涮菜与炖菜 童律钟下菜的手势一顿,老太君的心纠起来。她细细查看儿子的神色,内心也飞快想着接下来对应之策。因为心中有所隐瞒,老太君还有些心虚,不敢贸然打断儿子的思路。她没敢和盘托出,就是怕儿子知道蒹葭殿如今落寞的情形,不肯应承自己。 童律钟不仅对李王后显露的好意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更重要的是,他对李王后眼下的地位不大看好。 白月城有了新主人,朝堂上的更迭不必言说,内侍省的洗盘从更早就开始。大王的亲信自然占据要位,高斌稳坐都太监的位子,宣明殿的司判是张懂。终究是高斌有远见,早早地把徒弟安插在太子身边,顺势拿下东宫司礼太监一职。那徐图就是高斌在东宫的一双眼睛。 而后宫之中,眼下出任宫正的人物恰是当年孟淑妃宫中的一个管事太监。既能协助大王尽快收拢六尚局的势力,又能护住他的心肝宝贝。 明眼人都看得清,方槐安代表的是孟家的势力。加之大王破格增设夫人仪制,朝里朝外的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童太君何尝不懂其中的门道,可孟窅不搭腔,她那三个孩子只拿孟家当做正经国丈,压根不知道身体里还淌着童家的血。为了苦命的明臻,她只有先乘上李王后的船。毕竟有些事经不得蹉跎,宫中拖一日,明臻便多吃一天苦。 童律钟这会儿也体会出老母亲的用意。老太太始终放不下大妹妹,这些年对大王冷脸相对,不过是因为他没能为生母出头。 童律钟虽能体谅母亲的慈爱之心,同时也深感为难。先王执意将三皇子过继给孟妃,当时的国公爷尚且无力回天,三皇子不过总角小儿,凭什么违抗圣意。 至于长成后,大王为何依旧不为大妹妹发声。童律钟过去也曾心怀怨言,可如今回头再看,才知道那位爷所图甚远。 童律钟以己度人,若是自己当年处于靖王的境地,也会选择向孟家靠拢。孟家是大王亲手递到靖王手里的筹码。比起被大王压制的童家,当朝太师在文官清流间的声望无疑更为可观。不图孟家有什么表示,有时候没有表示反而是更好的助力。 他不乏懊悔地想,童家与大王如今的疏远,固然有大王为大业刻意蛰伏所为,老太太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也不小。讽刺的是,比起他们这些或明或暗的筹谋,老太太才是最懂先王的人。老太太越是刁难外孙,大王反而要偏护儿子,不肯让孩子受委屈。 童律钟神色微妙地瞄一眼老母亲,老太太恰好也在打量他。四目相对,母子二人看到彼此眼底的闪烁。 锅里水汽蒸腾而起,童律钟嘶一声,被烫得飞快收起手。他低目一看,锅里的菜叶子已经黄了,随着翻腾的水泡顶在汤面上沉浮。 老太太揣着忐忑,率先递出台阶。 “萝卜片放着多煮一会儿,酥酥烂烂的不费牙。”童太君从锅底捞起一片白萝卜,筷子一夹就碎了。她故作淡定地换上白瓷莲花匙,双手并用捞起萝卜碎片。 童律钟讪讪地说是,捞起泛黄的菜叶放进自己面前的碗中,然后重新夹起一筷子新鲜放进去。老太太已然与李王后有了默契,自己一时也找不到别的门路,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聿德殿里,当今的金枝玉叶在母亲身边偷了一回懒,满心餍足地等着开饭。 臻儿早就缠着孟窅点了菜,正挨着孟窅说悄悄话。 平安也不装困了,翻过身趴在床上悄悄玩鲁班锁。听说这是孟家舅舅送给哥哥的,哥哥又转送给他。他挺喜欢孟宥舅舅的,上回见面时,舅舅答应过还会送他一套新的。 “舅舅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冬哥已经睡熟了,平安凑上去和身边的阿满小声说话。 阿满规规矩矩地躺平着,偏头睨一眼一刻不闲的弟弟,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应。 他想纠正平安的用字,告诉他如今进宫了,不该用“家里”这个词。可转念一想,如今父王就是白月城的主人,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 “二月二吧。再不济上巳祓禊总能见到。”阿满闭上眼,不准备再搭话。他要抓紧时间把被窝的热度和香气刻进脑海里,一会儿父王要是来了,一准儿要过河拆桥。 不得不说,小太子十分了解他父王的为人,预想的分毫不差。 晌午母子四人高高兴兴地用过午膳。臻儿心满意足地用芙蓉蟹羹泡饭吃下两碗;平安美滋滋地嚼着冬瓜盅里捞出来的炖排骨,还不忘给哥哥推荐。 这边刚退膳,外头层层通传越来越近。日正当空,王驾却出现在聿德殿。 原来,崇仪听说小儿子哭闹不已,心里放心不下。宣明殿议事才毕,他省下用饭的时间特意回来看看情况。来的路上,他还下令传了太医。 “阿爹怎么才来呀!”臻儿轻巧地滑下软塌,趿着软底绣鞋往门上跑。她像一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扑进来人的怀中。 崇仪顺势将人抱起,在怀里颠一颠。高斌见大王心情不错,趁机提醒。“公主可冤枉大王了。大王刚下廷议,还没顾上用饭哩!” 臻儿一边躲开崇仪的逗弄,一边没心没肺地笑着。“阿爹没口福,今儿午饭的螃蟹羹可鲜了!” 阿满和平安也穿上鞋,比肩站着叉手行礼。 平安学着哥哥的动作比得似模似样。他有些羡慕地看着姐姐被父王抱起来,但他今天特别满足,暂时可以不计较。 “定是这条小馋虫又来缠磨你阿娘了吧。”崇仪屈指刮刮她的鼻头,视线越过她去打量床上的孟窅。螃蟹性寒凉,不可能出现在聿德殿的膳单上。 孟窅收到他的审视,乖巧地辩白:“我可没碰,都进了你女儿的肚子。” “什么你女儿我女儿……”臻儿先是不服气,撅起嘴来嘟哝。“我是阿爹和阿娘最可爱的女儿呀!” 崇仪闻言放下心,有她盯着,也不会让女儿贪多。他拍拍女儿,向她许诺。“等你阿娘养好身体,咱们一家人吃全蟹宴。” 臻儿一听说全蟹宴,小脸都放起光来。“阿爹真好!” “你阿爹最好。回来前怎不传个信,我们也好给你留口饭。”孟窅佯作拈酸,招呼两个儿子回来坐下。进宫后就这点不好,动辄行礼问安,一家人都显得生分。 高斌正在腹诽姝元夫人要让大王吃剩饭,所幸听不见她心底的埋怨。 “给平安点的冬瓜盅应该还有。那个吃了温补下火,拿着泡饭也成。” 膳房很快调动起来,除了冬瓜盅,还配上两荤两素四碟子小菜。传话的说只有大王一个人用膳,汤正孝每样菜只准备三筷子的量,冬瓜盅却是上的一整只,半分不含糊。 小德宝多嘴一句。“如今那可是大王,这么几碟子菜,数不够!” “你记住了!大王和主子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就得按着府里的老规矩。”汤正孝自负一笑,给小徒弟上一课。 太医和膳房在门口正撞上。高斌哪边都不敢耽误,一并引进暖阁里赖。 “先过来看看三皇子。”崇仪一挥手免了太医的礼。 “把条桌支起来,把饭就放在软榻上。你先用过饭再说。”孟窅不同意。婴孩哭啼再寻常不过,刚才冬哥又睡得酣甜,想也没有妨碍。“其实不必兴师动众的。” “阿爹吃饭!”臻儿扫开软塌上的玩具,腾出摆放条桌的地方。 平安爬上榻,着急地挽救自己的鲁班锁。他才解了一半,可不能前功尽弃。 “多谢公主。”高斌此刻更乐意听姝元夫人的吩咐,飞快打起手势。 “那就一边用饭,一边看诊,两不耽误。”大王格外配合姝元夫人的心意,取了折中之法,依言往榻边走。 太医弯腰告罪,不让自己的视线瞟进不该看的景象。所幸乳母很快把三皇子抱到一边。 冬哥一觉醒来,又补了一顿奶,这会儿精神正好。他看见视野上方晃动的胡须,咿呀一声,抬起小手扑棱着。 太医已经净手,示意乳母逗三皇子张嘴。陆麟去太医院传唤的时候,只说三皇子啼哭不止。他还以为三皇子得了急症,来的路上深怕自己学艺不精。 乳母把三皇子竖起来,哄着孩子出声,好方便太医检查喉咙深处。 太医用温水沾湿细软的棉纱布,轻手轻脚地探进三皇子嘴里。 冬哥以为是乳母又来喂奶,虽然才刚吃饱,但他并不排斥再加一餐。可冬哥很快发现,送进嘴里的东西缺少一贯的甘美。孩子的喉咙浅,冬哥颇是费力地抗拒难吃的异物,一不小心被抠得作呕起来。 孟窅闻声,心疼地坐直起来。“他才吃过奶,仔细别叫他呕出来!” 崇仪握着筷子也停下手,一面留心床上的孟窅。 太医也是吓了一跳。但想着此时收手,三皇子还要再受一次罪。他咬咬牙,加快诊察的速度。 晴雨见主子心急得探出身,赶紧扶着她。在大王的示意下,一手拉过皮子围在她身后的空隙,不让寒气钻进被子里。 太医顶着双重压力,收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好在三皇子无恙。 听了太医的诊断结果,孟窅瞥一眼崇仪,仿佛在说:你看,压根没事儿。 二五六、丸子与裙子 崇仪接收到她的嗔怪,自若地哂然一笑,仿佛竟有些自得一般。高斌服侍他脱了靴子,崇仪正坐在条桌前,由着宝贝女儿往他的饭碗舀汤。 不过一臂长的小小方桌上,正中间摆着冬瓜盅。崇仪从送过来的小炒里留下两碟素的,一样香油青瓜,一样素烧双冬。高斌看着撤下来的鲜虾丸子和熘鸭腰心里犯愁。许是年节的宴席油腻厚重,三爷看来胃口不好。 高斌没立刻撤下去,为难地看向床头。这种时候,只有姝元夫人开口才管用。 “没胃口嚒?”孟窅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分出心来留意他们父女。她远远扫一眼,发现盛菜的碟子比中午小了一圈,可崇仪还是撤下去一半。 崇仪睨一眼自作主张的高斌,却也不见愠色。他心知高斌耍小聪明,不过是为了让他多用一口。何况高斌如今晓得借孟窅势,这一点自己是乐见的。 “前面还有事。本来看过你和孩子,立刻就该走。” “不吃饭怎么行?!”臻儿先嘟哝起来,将孟窅的语气学了七八分。 “听听,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孟窅又指挥着把两碟菜留下,毫不吝啬地夸奖臻儿。 高斌脸上立时笑出花儿来,利索地把才抬高的菜碟放回去。就该有个人镇着三爷,关键是能知冷知热,一心为三爷好。 崇仪一点脾气也没有,还顺从的夹起一颗丸子送进资历,把一旁等着回话的太医吓得不轻。 太医收起手,低声说好了。他庆幸着三皇子安然无恙,否则,自己亲眼目睹大王夫纲不振之后,只怕小命不保。 孟窅让乳母把孩子竖起来抱着。“轻轻地,给他拍拍背,别叫他回奶。” 说罢,还是不放心,又让乳母把孩子抱近一些,亲自给他擦了把脸。冬哥嗅到母亲的香味,在乳母怀里使劲仰起脖子。 臻儿得到母亲的肯定,此刻热情高涨。她爱吃鲜的,卯足劲在冬瓜盅里掏瑶柱。 供上的瑶柱个顶个的饱满,有荔枝那么大。吸足汤汁后在勺子里招摇地晃悠,仿佛在邀请食客狠狠咬一口。 “这个泡着饭吃就很好。”她从小是享受旁人的服侍,手头没有轻重。汤汁溅在桌面上,她仿佛看不见一般,继续在汤盅里捣腾。 平安舔舔嘴,虽然刚吃饱,肚子里的馋虫依旧被轻易勾起。他直愣愣的视线跟着臻儿手中的勺子移动,连手里的鲁班锁掉了都没察觉。 他暗暗比较了一回,父王这颗瑶柱比他中午吃得更大,而且没人会管父王吃多少颗。平安想,果然还是要快快长大,大人们吃的更好。 阿满觉得姐姐弟弟都傻傻的,没眼看。他扯一把弟弟,从平安腰间的荷包里拣出一块梨膏糖塞进他嘴里。平安时不时会嗓子痒,阿娘给他做了一只放梨膏糖的荷包。姐姐也有一只差不多的,里头的内容更丰富一些,盛着各色花糖。 阿满打小不像别的孩子那般贪嘴。他没有要装零嘴的荷包,于是孟窅为他单独打络子放他的小印。那是崇仪亲手为他刻的,阿满嘴上不说,心里十分宝贝。 高斌桩子似的立在榻边,嘴角牵起一种怪异的弧度。他左手用力握着右手,压制伸手的冲动。好好地一盅汤,他真怕这位公主一不小心把冬瓜捅破了! 可三爷明显十分受用,还夸公主挑的瑶柱个儿大。真是心偏到肚子里! 用膳的时候,原本不该插话。可眼前的场面实在太活泼,太医都怀疑自己脚下站着的不是聿德殿的金砖地,倒像是烟火气十足的百姓家。 平安偷偷从父亲的手上叼走一颗丸子,做贼心虚地转过身,慢慢品味虾子的鲜美。 阿满恨铁不成钢地敲敲他的后脑勺,与父亲隔着条桌跪坐着,身姿笔直,却成了一屋子温馨里最突兀的风景。 孟窅听出他午后还有要务,只怕吃完饭立时就要出门,于是就让他边吃饭,边听太医回话。左右冬哥原就没有什么,不过是小孩子哭闹一时。也许是因为头一回见童太君,冬哥怕生吧。 果然,太医简短地回禀,表示不用开方子,多喝点温水,观察半天就好。 崇仪大手一挥,把人打发走了。低头一看碗里满满的高汤,臻儿手里的勺子还凑在碗边等着。他直接就着碗大口喝下半碗,又舀起一勺汤饭,混着大颗瑶柱送进嘴里。 高斌的眼角抽动,见三爷空出碗来,任公主摆布,心里计较着,下午得少上茶。 “你慢些吃。”孟窅安顿下小的,又分心看崇仪。看见“殷勤”的女儿还在搅动汤盅,连忙拦住。“别尽灌汤,让你阿爹吃口菜。” “有呢!我捞的都是好菜。”小姑娘不服气,想叫母亲看看勺里的瑶柱,可惜距离太远,她怕爬上爬下的,把汤洒在身上。听说要见外客,桐雨姑姑给她穿了一身新裙子。等阿爹吃完饭,她还想让阿爹夸夸她的妆束呢! 阿满四下扫过,立刻琢磨出办法来。他抽出手帕递出去。 “阿姐,汤溅出来了。”其实早就溅出来了,桌面上星星点点的狼藉,连带着她的裙子也染了斑点。 臻儿吃了一惊,立刻没有了投喂的兴致。她最爱美,紧忙低头检查漂亮的裙子。可榻上摆着条桌,还坐着阿满和平安,空间十分有限。 崇仪隐忍笑意,把女儿抱起来。“带公主去更衣。” “阿爹还没看我的新裙子呢!”臻儿娇哼,满脸写着不高兴。过年最开心的,莫过于天天穿新衣。小姑娘每日都花十二分心思打扮。 “臻儿穿什么都好看。”崇仪开怀,和她们母女在一处时,总是浑身轻松。“让她们还给你换一身新的。” 臻儿撅起小嘴,觉得崇仪的夸奖不够真诚,但听说还能换一身新裙子,她又释怀了。她大度地搂着崇仪下令:“阿爹先用饭,一会儿看我的新裙子!” 她对崇仪眨眨眼。一会儿可要认真夸夸她,不许随口敷衍! 三爷的饭吃到一半,等哄完孩子,饭就凉透了。总不能让三爷吃冷饭。高斌示意晴雨直接把这位小祖宗抱走,好让三爷安安生生把饭吃完。 最闹腾的那个走了,孟窅又让乳母把冬哥送回西暖阁去。 平安悄悄往崇仪身边挪,眼睛盯着最后一颗丸子。 阿满一把揪住他的腰带,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把人拉回来。他把鲁班锁再次塞进弟弟手里,没好气地瞪他。呆子!想吃虾丸,等会儿和阿娘说便是,何苦在这儿丢人。 平安讪讪地垂下头,耳朵尖都红了。他只是觉得,阿爹喂的有些不一样。 孟窅没发现兄弟俩的眉眼关系,她正在抱怨崇仪。见崇仪三两口便放下碗来,不赞同地拧起眉头。“小孩子哭闹几声,哪里就要惊动太医院了。从前阿满和平安也不这样娇气。” 崇仪与她从容一笑。“很当如此。” 阿满制服了二弟,偏头看一眼父亲。阿娘不想兴师动众,可父王偏要反其道而行。那么,父王就是故意想要“小题大做”。 阿满动了动嘴,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他今天刚经受挫折,面对崇仪时犹觉自惭。 出人意料的,崇仪却点点头,温和地拍了拍阿满,又笑着对孟窅说:“阿满不错。他懂了。” 那笑容里带着戏谑。连孩子都看懂了,你还云里雾里的。崇仪心说,这些都是自己的功劳,把她娇养得越发天真烂漫,遇事从不深想。 高斌嘴角忍不住上扬。太子得到夸奖,比赏他金山银山还叫人高兴。 不过,他可听说,太子今天受了大委屈。童家老太太拿着鸡毛当令箭,敢下太子的脸面,公然违逆太子。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气得肺疼。 崇仪自然也知道经过。他虽然不怎么接触童家,但从过往为数不多的交集中,也能看出童太君的为人刚愎自用。但凡她明晓事理,这些年不至于与靖王府水火难容。 他确实有意试炼,但孩子受了委屈,做父亲的也不能视若无睹。何况,老太太不但不服东宫的旨意,更是语出无状抹黑孟窅。 阿满的小脸微红,严肃地抿起嘴。他不想让人发现他的雀跃,父亲的肯定在很大程度上治愈了孩子受挫的心灵。 孟窅也替孩子高兴,可她还是佯嗔着埋怨:“偏你们心眼多,我是不懂的。” 今天把阿满叫回屋后,她也有些后悔。听说童太君指责阿满孝行有亏,孟窅当时就气炸了,只想着把孩子叫回来,别理那倚老卖老的国公太夫人。可阿满回屋后,明显添了心事。她不好多问,只能在心里着急,好在有他父亲开解。 孟窅迎上崇仪包容的笑,心念一动,突然不想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屋子里一片骚动,崇仪扔开擦手的帕子,水花溅了高斌一脸。他顾不得穿鞋,大跨步走过去。 高斌也来不及抹脸,弯腰捞起崇仪的靴子亦步亦趋地追上去。脸上刚浮上的那点喜色霎时换做狼狈。 平安被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看见高斌潦倒的模样,没心没肺地喷笑出来。 孟窅这两天已经能下地走两步,只是躺得久了,腿脚都是虚软的。掀开被子后,她踩着脚榻先在床沿缓劲儿。 崇仪已经走上前,扯过烟雨捧来的皮子将人严丝合缝地裹上。 二五七、传唤与传言 “躺得人骨头都酥了。”孟窅气弱,讨好对他笑笑。她怕崇仪心急,又解释说:“徐姑姑也让我每天下床走一走,不然腿骨都软了。” 高斌看着崇仪在床沿坐下,见机凑上去服侍他套靴子。所幸因为姝元夫人坐月子,屋里铺着柔软的毛毡。 “吃个饭也不安生。”这是孟窅常疏落她的话。臻儿模仿着母亲的口吻学得七八分相似。 平安笑得东倒西歪,拍着手给姐姐捧场。 阿满从旁扶一把,以防他一脚踢翻条桌上的碗碟,想想那狼藉的画面就很心烦。 “快去用饭。饭菜凉了伤胃。”虽然地龙烧得屋里暖融融的,小炒放久了也会少了风味。“我坐一会儿,再起来活动活动。” “不非时食。不在用膳的点上,略垫一垫尽够了。”崇仪岂会看不透她的心思,吩咐人搬来宽大的太师椅,铺上松软的皮子。“撤了吧。” 把条桌搬走,孩子们才好放开手脚。坐在里侧的平安乐得都快倒在阿满腿上。 孟窅闻言顿生愧疚。他的起居多有定例,过了饭点宁愿饿着。他又不爱用点心,下午忙起来兴许连喝茶也顾不上。若非她临时起意,崇仪好歹能安心吃完一碗饭。 高斌一脸为难,既心疼大王吃不上饭,又不想叫大王吃冷饭。 “今儿的汤爽口,再叫膳房下一把银须面吧。”孟窅转念一想,汤是现成的,面条得来也快。汤里再下两颗小白菜,热腾腾地吃一碗,等会儿出门也不怕外头的寒气。 “还是主子娘娘有法子。”他倒是想得到吩咐煮汤面,可想要大王听话吃下去,只有姝元夫人嘴里说出来才管用。 不等孟窅的话音落定,陆麟已经领命往外退。师徒俩都不怕大王怪罪。他们对姝元夫人越是恭敬,越是合大王的心意。 “都依你。”崇仪扶着她起身,等她脚下站稳,垂下头低声在她耳边揶揄。“主子娘娘也体谅体谅我,凡事多顾念自己的身子。” 孟窅耳根泛热,半是羞半是愧。“我错啦,快别说了。” 臻儿眼尖,看着爹娘说悄悄话,捂着小嘴窃笑。 陆麟回来的时候,直接带回了汤面。就如孟窅所想,汤头是现成的冬瓜盅,细白的银须面在滚水里上下汆成半熟,直接投入热汤里。然后用汤的热度一路煨着,送到崇仪嘴边时,面熟了却不会太软烂。 这个时候,太医也回到太医署,着手誊写脉案。 新君登基,太医署上下反而松了一口气。先王老迈,病体每况愈下。太医署里经手的太医每天都觉得脖子以上的部分摇摇欲坠。丧钟响起,太医署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暗暗庆幸。 新王正当盛年,后宫却显得十分单薄。除了李王后不可言说的“痼疾”,最要紧的就只是姝元夫人的肚子。较之从前想方设法掩饰先王的病况,向外扩散李王后的病情,实在易如反掌。 院正显得无聊,听说陈太医回来了,踱步绕进陈太医所在的堂屋。 “师父。”屋内只有陈江主仆,他搁下笔拱手迎向院正。他年纪轻轻却能在太医署崭露头角,盖因自幼师从院正学习药理。 院正摆摆手,上前拾起桌上的脉案一目十行。 “只有三皇子?”纸上的文字不多,院正只能在字里行间推敲。自己的徒弟在医道上颇有建树,于仕途上却一知半解,是以前些年院正并不指派他三大殿内的差事。好在陈江耐得住平淡,守着太医署的医术药材颇为自得其乐。 院正惜才,极有耐心地教导他多年。眼见新朝新气象,才敢放他出去。 “是,只瞧了瞧三皇子的嗓子,无甚大碍。”陈江心说,其实一点妨碍也没有,但院正教过他,给贵人看诊要时刻给自己留一线余地。“学生进殿时,大王也刚到。听说,大王议政后直接从宣明殿起驾,连午膳都没来得及顾上。后来那位夫人做主先传膳,因此多待了片刻。” 陈江心知院正是关心自己,又细说起当时的情况。“学生去之前,姝元夫人身边的医女已经为三皇子诊视过,也说是无挂碍的。依学生之见,仿佛是大王更不放心。” 他有心说一说姝元夫人也埋怨大王多事,但因是大王的房内事,不便宣之于口。踏进太医署的头一天,院正就教诲过,不见不闻不言方能立身保命。 院正看出他的犹豫,却欣慰地点头。教了这些年,要是陈江还是口没遮拦,不如想法把这个徒弟送出去,以免害他性命。 “那你觉得,大王为什么不放心?”徒弟有长进,他便想趁势再点化一番。 陈江以为,无非是孩子太小、天气太冷的缘故。听说二皇子胎里带弱症,大王兴许担心新降生的三皇子也同样体弱。 “学生想,今夜留宿衙署,以防聿德殿再来传唤。”今日见识过大王对姝元夫人母子的爱重,陈江决定小心为上。 院正信得过陈江的医术,他说无碍便是真的没有妨碍。他心知徒弟是个实心眼,给他一宿也不可能自己想明白其中的关节。 “你再想想大王传唤太医时,口谕是如何说的。” 陈江记得,传话的是宣明殿一位年轻的管事太监。当时他还奇怪,三皇子在聿德殿,怎么从宣明殿派人来传话。那小管事也活泼,一路上不停搭话。 “三皇子蒙大王庇护,今日安然无恙是好。但,倘或三皇子贵体违和,咱们必要弄清楚缘故,才好对症下药。”不能说大王小题大做,院正着重咬住缘故二字,深深看陈江一眼。 陈江恍然大悟。学医的岂是蠢笨之人,院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听懂了。因此,又生出新的烦恼来。 “莫非要学生……”陈江向外一看,为难地摊开手。他自问做不出长舌妇的行径,可若不扩散出去,大王会不会认为他办差不力。他才学会管住嘴,突然放得太开,他也不习惯。 院正乐了。若陈江立刻兴冲冲跑出去,就不是他那耿直的徒儿了。 “自是不必你来学舌。” 既然陈江提到,传话的太监一路不停议论,此时该传递的消息早就传下去,说不定已经飞出宫墙外去。大王不至于拿太医院做坊市。 “不用你费口舌,。别人向你打听的时候,你只管点点头便足矣。”院正传授了自己的体会,便让陈江坐下继续写脉案。 他准备去找同僚下下棋。最近衙署内大多很清闲,他正好为大王扩散一番。 另一边,高斌与张懂分作两路,将太医为三皇子诊治的消息传播出去。到了次日,城门上的守将都听说,童老太君孤辰寡宿,不利六亲,因而冲撞了襁褓中的三皇子。 街上卖汤元的婆娘有板有眼地与客人说道,那童国公府的老太太生得刻薄,难怪丈夫早逝。“莫非先王早知道童老太太命格不好,所以才将大王记在孟太后名下。” “这不好说……她们家有个姑娘嫁给了逆王,听说前不久突然死在国公府里难道也是……”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他们家三房的姑娘也是突然就病死了!” 童晏华的丧事很低调,新君发落逆王一党时并未迁怒童国公府。时日一久,许多人淡忘了这两家曾是姻亲。百姓们提起逆王无不咬牙切齿,各式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 童律钟严令下人不得在府内交涉,以免流言传到老太太的耳朵里。他自己一头钻进书房,连忙将这几日写下的信稿尽数焚毁。 他虽然不看好李王后的能耐,但也不愿错过微小的可能。与童老太太商议后,他拟下一份名单,预备从这些人家相看三五个有姿色的姑娘。 童律钟无不讽刺地想,所幸传言扩散迅猛,使得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信札。他苦恼地算起日子,下一次面圣的机会还在七八日后。可即便见了面,他真的要为母亲请罪吗? 蒹葭殿里,柳欢为了拦下着急请太医的林嬷嬷,被倒下的香几压了腿。 缓过神后的李王后许她坐在脚榻上。“我这里有金疮药,一会儿让林嬷嬷开了库房取给你。” “多谢娘娘。”柳欢垂着头,一手扶着膝盖。小腿稍微一动,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林嬷嬷眼里只有面无血色的李王后,瞪一眼碍事的柳欢。左右李王后没说让她立刻去取药,就让这丫头再疼一会儿。 “我刚才一时起得猛,这会儿已经好了。”李岑安无暇多做解释,草草安抚过乳母,飞快地整理头绪。李岑安万分庆幸柳欢拦住了林嬷嬷,否则太医一来,转头就能做实外头的流言。那些人就会说,王后也是被童老太君的命格冲撞了。 李岑安才哄得童老太君加入自己的阵营,这时候最不希望童家出事的就是她。 她愤懑地想,大王可真狠!为了孟窅的体面,对自己的外祖母也不假辞色。她又惶惶不安,大王是不是听说了她与童家的交易? “研磨,本宫要上表。”李岑安咬牙,决定冒一次险。委曲求全行不通,筹谋算计比不过,只有用阳谋。她是王后,向大王谏言是国母的职责。 二五八、一错与再错 柳欢的心尖一颤,乏力地靠在榻边。她垂下头在李王后看不见的地方撇嘴,心中只愿时间回溯,退回到李王后进宫的那天,她想回去狠狠骂醒当时自作聪明的自己。如果时光重来,她一定做个安分守己的宫女,再不为心中的一点贪念去耍小聪明。 柳欢有时候觉得,李王后像一面镜子,映射出另一个自己。李王后不过是幸运地生在官宦之家,有幸被赐婚给潜龙时的大王。她们同样渴望地位,渴望富贵,用笨拙的小伎俩汲汲营营。李王后不过比自己拥有更多权柄,但也因为这点权柄,让她的贪念更难以遏制。 柳欢伤了腿暂时不能动,林嬷嬷很快张罗起来。她叫来门外的宫女,视线扫过一动不动的柳欢,老脸上露出不耐烦。 “这丫头崴了脚,不如让她先回屋养着。”林嬷嬷还是不赞同柳欢的主张,尽管李王后事后阻止自己去请太医,她还是把原因归咎于柳欢的多事。林嬷嬷只听李王后的,但在听从李王后,和照顾李王后之间,她首先考虑的是王后的凤体康健。 何况,柳欢敢动手拉扯,让林嬷嬷觉得威严受到挑衅。她故意磨蹭着不去库房取药,就是有心想给柳欢点颜色,别以为替王后打听过几回消息,就妄图撼动自己的王后身边的地位。 “腿上还疼不疼?能走路吗?”李王后和蔼地垂问,仿佛悲悯的菩萨一般。“叫两个人搀着你,养好伤再来当差。” 江雪轻步走近柳欢,让她搭着自己的肩膀立起来。柳欢伤在腿上,看不见裙子下的伤口,但江雪见她歪在脚榻上,便猜到伤得不轻。 “谢娘娘体恤。”柳欢垂着头谢恩,嗓音无力。 她一手绕着江雪的脖子,用没受伤的那只脚奋力一蹬。这一下用力太猛,两个人都踉跄起来,好悬才站住脚。柳欢还是牵动了伤处,疼得嘶嘶吸气。 江雪听着声都觉得疼,连忙抓紧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她垂下视线,看了眼柳欢不敢着地的那条腿,又瞥见一旁倒下的香几。 方才她们在门外听见好大一声响动伴随着女子的痛呼,但李王后事先有过吩咐,无召不得入内。她和小姐妹对看一眼,虽然屏息留神屋内的动静,但没敢推门探看。 江雪想起当初她们一起被分到东侧殿服侍还是靖王妃的李王后,柳欢总是偷偷摸摸地溜出去。之后没多久,柳欢就在李王后屋内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都是内务府里没有根基的小宫女,头一回在贵人跟前露脸。小姐妹里不乏有人说酸话,讥讽柳欢会钻营,这么快学会巴结主子。 江雪那会儿还劝过架,也劝柳欢别太心急。可柳欢那时正春风得意,以为自己也眼红她的前途,只当耳旁风听过便忘。 江雪不晓得李王后为人如何,但太子入住东宫后,迟迟没有请立太子妃的声音。虽说当时朝局震荡,内外忧患起伏不定,可太子难道忙得连提一句的功夫也没有吗?依她看,其实就是太子不肯。只是柳欢着急奔前程,自己一头栽进去,旁人说再多也无用。 柳欢正勾着江雪,两人几乎凑着头。她很快留心到江雪含蓄的怜悯。她觉得不是滋味,可也拉不下脸来在与江雪她们和好。她又想起林嬷嬷狠厉的眼神,心中愈发不痛快。李王后身边最得用的尽是那种蠢笨的老货,难怪制不住姝元夫人。 柳欢一跳一挪,十分狼狈地出了门。她不指望林嬷嬷给自己送药,若不是知道林嬷嬷没有门路,她都担心林嬷嬷在给她的药里投毒。 柳欢灰心地想,索性借着养伤,她也好从李王后的房里退出来。她有个不好的预感,一旦李王后送出那份笺表,蒹葭殿的日子只会更惨淡。 她的嘴唇颤动,好几次扫过身边那的江雪,眼中除了不安,仿佛还有愧疚。 左右没有旁人,江雪不再垂手低目。她吃力地撑起柳欢,体谅她受伤的腿,一步步慢慢在宫廊下往回挪步。她仿佛没有看见柳欢的纠结,对今天屋内发生过的事一点也不好奇。 柳欢想,江雪可真沉得住气。要是自己当初有江雪一半的耐心,再用心打听打听潜邸旧事,如今也不会骑虎难下。 李岑安愤懑之下挥笔一气呵成,不等转日就把新出炉的中宫笺表递进宣明殿。 只是阖上盛放奏表的长匣盒盖时,李岑安举目四望,恼火地发现身边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呈上。李岑安暗咬银牙,势要尽快打破困局。 新君登基之初,正月年节未散,中宫娘娘头戴凤冠全幅宫装跪在宣明殿外,立刻引来无数侧目。可开场有多震撼,结尾就有多仓皇。以致于之后的许多年里,人们谈论起时都感慨李王后不明智的举措。 王后头一回行使中宫笺表,甚至未见天颜,就被喝令回宫自省。此后,贯穿开景一朝,中宫笺表一直被收于宣明殿不得开启。 李岑安想得太简单。她看到崇仪挥起孝道大旗,堵住朝臣对孟窅的议论,便以为自己也能利用孝道做文章。她想,如若崇仪心中对童真人亦有孺慕之思,自己的提议恰好排解他心中所忧;即便崇仪对童真人果真绝情,自己一样能用孝义逼得崇仪就范。待童真人回宫后知晓她的所作所为,总该感念她的功劳,维护自己身为中宫的体面。 李岑安高捧奏表,恳请大王迎圣母王太后回宫以正纲常,以叙天伦。 殿门缓缓开启,李岑安闻声抬头注视。 来者是张懂,眼中冷漠。他徐步走到李王后的面前,代表大王接过奏表。捧着奏表的张懂下颌微扬背脊挺直,半垂的眼皮掩着深邃的黑眸。 李岑安蹙起眉头,正待起身时,张懂抬手向天一拱,口称奉旨问话,请王后跪回去。 李岑安脸上一僵,才刚抬起的膝盖又无奈地落下,青砖上的寒气渗着骨缝钻进去,可张懂的话好似数九寒天的凛风削骨,叫她霎时面无血色。 “大王问王后,不尊皇考先王谕旨何罪?大王又问,王后以为郴州青泰寺其人何罪?” 丹墀上一阵疾风呼啸而过,卷起李王后的裙角,吹得张懂的官袍猎猎作响。李岑安冷得一激灵,嘴皮子哆嗦了一下,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喉咙间溢出两声咕咕细响。 李岑安早预料到崇仪会拿先王的决定做借口,这一招他用得炉火纯青。李岑安也有对策,因此在奏表中尊奉童真人为圣母王太后。两宫太后并立多有前例,奉孟太后为母后王太后俨然高出圣母王太后一截,即便孟家也不敢露出不满。 可张懂问罪她的兄长,狠狠打乱了她的节奏。李岑安恍然记起自己还有一个皈依佛门的兄长。并非因为往事随着时间的冲刷逐渐淡去,只是因为李家几次三番拖自己的后腿,让她下意识地略过娘家的人事物。 当年朝阳长公主抗旨拒婚,她的哥哥不堪朝阳的羞辱,羞愤之下落发出家。青泰寺正是哥哥如今的托身之地。同是为了修行骨肉分离,若大王不奉养童真人是罪过,他的哥哥抛下老父自然也是不孝大罪。 张懂料定李王后无言以对,转述了大王的申饬后,才躬身向李王后问安。他弯着腰,却不显得卑微软弱。 李岑安听见张懂没有起伏的嗓音,像冰冻的池水散着寒气。 “大王还有一句话,只为维护王后一丝颜面,嘱咐奴才私下转述。”张懂放低嗓音,只让李王后一人听见。“王后可还记得早年受先王赐婚,破格点为王妃,后承教于故太后,又多蒙太后庇护。您身受长者恩惠,不想先王与太后尸骨未寒,王后就急着迎奉他人。如是乖张,王后是不满先王的圣意,是不服故太后的教诲吗?” 一字一句如冰珠,敲打在李岑安的脊梁骨上。李岑安听着欲加之罪,内心除了慌乱,更觉怒火丛生。 可张懂不给她措辞狡辩,或诋毁新君的机会,忽而阴冷哼笑。 “王后如今住在太后的蒹葭殿,心里却算计着太后的亲人,王后可会感到心中不安?” 李岑安身形一晃,跌坐在地上。“起义”再次无疾而终,更被扣上一顶不孝不敬的帽子,李岑安心中既怕又恨。 被人架起来押回蒹葭殿的一路上,她不懂自己怎么就轻易地一败涂地。她甚至不自觉地笑出声来,那声笑更像是老朽的轱辘被扯动时发出的哀鸣,道不尽多少苦涩与心酸。 林嬷嬷被吓得魂不附体,抱住被推进宫门的李王后,嚎哭不已。 李岑安抓住林嬷嬷,眼底满是诡异地亮光。她不解地追问着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让我死?他这般厌恶我、作践我,干脆给我一个痛快……给她腾地方……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下被奴才押着走过长长的宫廊,比大王收回中宫笺表更让李岑安难堪。那种羞耻让她萌生一死了之的念头。 林嬷嬷用力抱住她,仿佛一个错眼李王后就会消失一般。 张懂站在一门之外,冷眼看着涕泪满面的主仆。 “大王有旨,王后受癔症之苦,神志失常,以致口出妄言。即日起闭宫自省,着太医每旬一诊,蒹葭殿一应供养照例。” 这道谕旨将李岑安的过失归咎于癔症,但同时毫不留情地坐实中宫不敬不孝的罪名。 二五九、故事与旧事 小宫女正在屋里帮柳欢上药,用羽毛亲亲拂过小腿上的红肿,一边轻轻吹起帮她缓解疼痛。 林嬷嬷到底没送金疮药来,柳欢本就不指望那老太婆能,回屋后便掏出几个银角子,让小宫女去御药房现买一些来。她这样卑贱的宫女原也受用不起供给娘娘们的好药。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下人之间也各有门路。生病的宫人害怕保不住差事,就会悄悄找上御药房求助。除非病得爬不起来,否则大家都选择悄悄用些药。谁也不愿意被送去奚官局养病,一旦进去,能重见天日的少之又少。 御药房的人知道宫人的难处,配药时务求速效,也不会用到昂贵的药材。他们知道宫人没有条件煎药,给的都是方便服用的药丸。他们也有治疗外伤的膏药,但因为难掩药材刺鼻的气味,一些受伤的宫人情愿咬牙忍耐。 柳欢是李王后的贴身宫女,蒹葭殿里除却林嬷嬷,数她最有脸面。不当值的时候,也有年纪小的宫女自愿服侍她的起居。她得了王后的恩典,可以在屋里慢慢养伤。小宫女殷勤为她鞍前马后,端茶倒水买药送饭都有人抢着张罗。 林嬷嬷砂砾般的哭喊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小宫女吓得脸色煞白。她压低嗓门,满目忧心地告诉柳欢:“外头都说王后娘娘病糊涂了,触怒了大王。” 她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失去了羽毛带来的轻柔抚慰,伤口的疼痛感又叫嚣着冒出头来。柳欢轻吸一口气,五官也皱了起来。 小宫女闻声,急忙低头对着柳欢的伤口轻轻吹起。等柳欢的神情再度松缓下来,才重新说起在御药房听来的消息。 王后妄议先王与故太后,被王上当庭申饬。但王上体谅李王后长年为病痛所困,一时神志失常犯下过错,只下旨命王后闭门思过。 “听说,王上本来要治王后娘娘不孝不敬的大罪,还是姝元夫人和太子出面为王后求情呢!”小宫女唏嘘不已。“想来姝元夫人还感念昔日恩情。” 都说当初为了中宫之位,李王后与姝元夫人早生嫌隙。如今看来也不尽然。之前听人提过,逆王作乱时,李王后与姝元夫人流落在外。回京的路上曾经受到反贼的追杀,当时李王后为了保护身怀有孕的姝元夫人,不惜以身试险引开追兵。 柳欢恹恹地应声,没有搭话。消息这么快就传遍白月城,就像茶肆酒坊间说书人口中精彩的故事一般,连御药房都能头头是道地议论,显然是有心人在其中操纵。 小宫女无有察觉,继续与她说道。“药童说,从前潜邸时,李王后就时常卧床不起。病情反复多年,好一时坏一时,好几回节庆上都没露脸。” 柳欢虽然不通医理,但近身服侍李王后的时日不短,也看出一些蹊跷。李王后虽然体弱,却远不到缠绵病榻的地步。这些说法更像一种刻意的引导,可怕的是早在王上登基前,便已经开始布局。 柳欢懊恼地咬牙。只怪自己心急,没去打听潜邸的往事,就急匆匆投入李王后的阵营。 窗外的林嬷嬷忽然高喊一声,仿佛是李王后昏倒了。随之传来一阵吵杂声,有来回跑动的脚步声,还有拍宫门的声音。 小宫女慌张站起来,正要出去一探究竟,却被柳欢一把拉住。 “有你什么事?”柳欢瞥她一眼,用力拽着她的手往下扯。 小宫女只是打扫庭院的粗使,平日连踏进殿门的资格也没有。外头的动静那么大,可见不缺人伺候。她挤不进去,说不定还要被人嫌碍手碍脚。 小宫女一愣,但见柳欢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开罪她。 “以后可怎么办呀?”柳欢表现得如此冷漠,让小宫女感觉很不妙。 柳欢却笑了,偏过头嗤鼻。“大王下旨让王后娘娘闭门思过,但王后还是王后,不是吗?” 虽然中宫笺表被收回,只要大王一天不下旨废后,李王后已然是伽罗名义上的主母。她冷眼看着,姝元夫人不似落井下石的人。那位娘娘眼里只有大王,从未将李王后放在眼里,反而李王后心有不甘,总在设法撼动那位娘娘的地位,这才触动了大王的逆鳞。总之,蒹葭殿往后的日子不会比从前更差,但求李王后消停些,她们平淡度日还是无碍的。 柳欢想起曾经的青云志,苦涩作笑。当初她嫌弃膳房的差事腌臜,交出大半梯己买通管事才被分到李王后的屋里。早知今日,何必抢着出头…… 童家自从与李王后有了默契,就一直关注着白月城的动静。 童明臻当年进宫时,童老国公暗里送进去一批人。说来讽刺,因为童明臻当年不得宠,还被先王多年压制,这些人没有表现的机会,反而平安留在了六尚局。 宫中的消息很快摆在童律钟的书案上,送消息的管家猫着腰站在书桌前。他并拢双腿,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边瑟缩着用袖口去擦不断冒出的冷汗。 传消息的人神色慌张,苦着脸求他高抬贵手。“我师傅让我转告一句话。方总管看得紧,为了国公爷,往后两边莫要再往来为好。” 童律钟沉着脸,手中的纸仿佛有千钧重。看到消息的瞬间,他也是火冒三丈,深深替妹妹感到不值。大妹妹为何出宫修行,他再清楚不过。妹妹为了成全儿子的前程选择远离,如今她的儿子却以潜修为由,堂而皇之割舍母子亲缘。大王竟然狠心至此! 童律钟不关心大王对李王后的处置,他看到的是,大王对童家的敲打。大王借此重提旧事,请出被世人淡忘的玉牒,顺势与童家划清关系。 大王不肯将来被童家牵着鼻子走,用童家送上的刀子果决地斩断这团乱麻。 困在潜邸的秦镜听到传言后,彻底熄灭了心底那点侥幸。他教李王后用舆情挟制大王的时候,就该想到被舆情反噬的那天。 梁王府里,胡瑶真切地为孟窅感到高兴。她稍早就收到孟窅的邀请,算着日子递出请安折子。 二月二,龙抬头。钱益清早入宫,为太子与二殿下主持开笔,开景朝上书房正式开启。 这两个月里,臻儿有幸“陪读”数回,早就打消了与弟弟们一起读书的念头。孟窅就提议在九华殿开一个学堂,作为公主的“上书房”,由齐姜和桐雨来主持。 臻儿尚不知道学堂教授什么课程,但听说是特意为她开设的,就高兴极了。 临近中午,崇仪又带着两个儿子回来和孟窅一起用午膳。 孟窅出月子后,身上也干净了。为了娩出胎儿,女儿生产时浑身的关节随之张开。都说月子里用力过度就会落下关节疼痛的毛病,乳母又都抢着抱孩子,孟窅至今只有在坐着时才有资格让人把孩子放在她怀里。即便如此,也只让她抱上一刻钟的时间。 崇仪还是不让她出门,她就每日在殿内来回走步,更多的时候是从东暖阁走到西暖阁看看冬哥。父子三人回来用膳时,孟窅从东暖阁走出来迎他们。 平安见母亲能起身,欢快地跑上前围着孟窅打转。每天见孟窅躺在床上,他心里一直不好受。虽然大人都解释说,母亲是因为生冬哥受累所以需要躺着休息,但他总是害怕。如今见母亲能下床走路,说明身体养好了。 孟窅牵着平安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座位。 臻儿不甘落后,立刻指挥宫女把自己的座位挪去父母之间的空隙。 阿满只得坐到父亲的另一边。小太子想起还只会吃奶的三弟,想着再过两年等冬哥也爬上桌子吃饭,突然犯起愁来。阿娘肯定心疼年纪更小的冬哥,到时候平安又要哭鼻子,而自己的位置就更远了…… 午膳吃的是春饼,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九宫格食盒,为方便卷饼,菜肴都切成细丝。上一行是松仁小肚、酱肘子、熏鸡;中间一行是摊鸡蛋、肉丝炒菠菜、鸡汤笋丝;下一行是三样素菜,炒粉丝、胡瓜丝、醋烹银芽。 孟窅还额外吩咐准备了一盘切成手指粗细的青红萝卜条。她给孩子们介绍说,这是咬春。 “想吃什么就卷什么。萝卜一定要吃。” 御膳房蒸的荷叶饼不过巴掌大小,平安抓起一张摊开在手心里,等着母亲夹菜给自己。“阿娘给的,我都吃。” 孟窅为他抹上一层薄薄的酱汁,夹一些胡瓜丝、粉丝、松仁小肚等清淡的小菜。臻儿灼灼注目下,她不敢厚此薄彼,分别为三个孩子各卷一张饼,顺手也给孩子的爹卷了一张。胃里垫了东西,才敢让他们吃萝卜。 萝卜松脆多汁,入口又带着轻微的辛辣。阿满喜欢萝卜条的味道,蘸着鸡蛋酱一连吃下三根。 二六零、孟窅与胡瑶 对面的平安刚吃完一张卷饼,继续向母亲卖乖。不论是熏鸡还是笋丝,只要经过母亲的手,都无比美味。和母亲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可以敞开了捡着喜欢的吃,而没有人提那些扫兴的规矩。 “自己动手,叫你阿娘安生吃饭。”崇仪出声,亲自动手给孟窅卷一张饼皮,包上松仁小肚和爽口的银芽丝。 平安瞄一眼父亲略显不悦的脸色,讪讪地答应。他认命地拾起自己的筷子。果然父王最喜欢的还是阿娘。 “阿爹”臻儿仗着父亲的偏爱,娇声问他。“我的呢!?” 吃过饭,孩子们围在毛毡上玩玩具。臻儿与阿满只差一岁,经常分享彼此的玩具。平安小一些,但他爱粘人,无论姐姐哥哥玩什么,他都巴巴地凑上去。 崇仪揽着孟窅在屋里踱步消食,一边和她提起梁王侧妃进宫的事。 “阿瑶与我生分了。”孟窅叹了口气,神情失落。胡瑶的请安折子先递到尚宫局司言之处,经方槐安之手才送到孟窅手中。 “阳平姑母重规矩,温成在她身边长大,也随了姑母的谨慎。”崇仪听出她的失意,轻轻拍她以示安慰。他们兄弟明争暗斗这些年,女眷间自然无法往来自如。最后两年里,除却年节在宫宴上粉饰的太平,妯娌们寻常已经不见面了。 “冬哥满月前,我专程让晴雨去请,结果她送来好些东西,人却不来。”分明晴雨回来时说,胡瑶是答应进宫的。 崇仪知道,是因为冬哥的满月并未大办。外面如今还在观望宫中的形势。 李王后刚被禁足,虽说是李岑安咎由自取,但宫中氛围还是为之低迷。内务省原本卯足劲在预备三皇子的满月宴,被李岑安在宣明殿一闹,连夜把催发的花木搬回花房。 孟窅挺轻松的,不用应酬来恭贺的命妇们,和家人高高兴兴地为冬哥祈福。除却孟家有诰命的女眷,只邀请了胡瑶和恪王的两位王妃。可惜胡瑶没有露面。 “梁王刚启程回江州,她一时抽不开身吧。”崇仪数着圈数,揽着她拐了个弯。宫人把软塌搬出来,让在孩子们玩耍的毛毡边。再走一圈,就扶她坐在软塌上看着孩子们游戏。 孟窅一惊,才知道梁王在年节里就独身一人返回封地,家眷子女悉数留在京城。是梁王主动请的旨,朝阳气得砸了他的书房。 崇仪哂然,微微摇首。梁王也并非孤身一人,他带走了最在意的那个。 “他带走了大嫂的骨灰。”这一走,想来此生不会再见。 宁王早就退出朝堂,听说如今醉心书画也不大出门。逆王身死后,家眷发往皇陵,朝廷内又清理了他的旧部余孽。 前两天,崇仪下旨改赐瑞州沐、遐二城为朝阳公主的封地,并将眉山在内的房州封地还归恪王。朝阳不服,现下还拒不接旨,并没有动身的意思。而新晋的恪王身负太尉要职,自然留在望京。崇仪将他的老丈人池逸改封房州州牧,帮他们夫妇回老家打理家产。 孟窅觉得梁王迟来的情深一文不值,梁王妃虽然死在逆王的刀下,但那会儿她早就病入膏肓,就是被狼心狗肺的梁王给气出一身病的。她不由更是担心胡瑶的处境,恨不能立时见到她。梁王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他突然出走,身为侧妃的胡瑶岂会全然无动于衷。 “过两日吧。”崇仪劝她,见孟窅面露不解,又解释道:“初五再让她进来。我想,她还会带一个人来见你。” “我也好久不见琪哥儿。初五,让阿满也一起来吧。平安大概都还不记得琪哥儿了。”孟窅其实想明天就让胡瑶进宫来。 阿满听到母亲提起自己,立刻放下玩具看过去。他一边和姐姐弟弟玩,一边分心时不时看向母亲。今日他们有半天假,可父王还得会宣明殿处理政务。除了阿姐,他和弟弟都盼着父王起驾,不然阿娘都不得空陪他们。 “不是琪哥儿。和旻也留在望京。”崇仪又摇起头来。“大嫂走得突然,她那个父亲是也指望不上的,和旻的婚事就落在温成的肩上。” 丁宁死后,梁王往日的骄傲与张扬荡然无存。朝阳骂也骂了,劝也劝了,放下长姐的架子苦苦哀求,却丝毫走不进梁王的心。有些人,只有在失去后,才能体会她的重要。丁宁之于梁王便是如此。 崇仪不由庆幸,自己更早地明确自己的心意,明白自己的软肋在何处。 孟窅似懂未懂,正在思量时,臻儿咋咋呼呼地追问起来。 “大姐姐过两天就来吗?她要成婚了吗?”她还没见识过婚礼,听说成婚时新娘子要戴凤冠披霞帔,不晓得与她的珠冠哪个更漂亮。 “小孩儿家家,你懂什么叫成婚吗?”孩子们也不玩了,纷纷围上来打听。 平安对成亲没有概念,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与母亲亲近的机会。何况哥哥姐姐都不陪他玩了,他哪里还耐得住,急得手脚并用地爬到孟窅裙边。他插不上嘴,便挨着母亲的腿边靠着,心里也是得意的。 初五一早,胡瑶带着端宁郡主和儿子琪哥儿一同进宫。方槐安安排了暖轿,直接将人送进聿德门,里头早有人通传过消息,不必再等传唤就能进殿。 孟窅这一天醒得也早,崇仪因此笑话她。通常,崇仪起身时都会放轻手脚,或是哄着她再睡个回笼觉。这日,孟窅坚持和他一起更衣洗漱,还陪着他用完早膳。 “温成若知道自己来一趟让你愁得睡不好觉,恐怕不敢再进宫。”温成进宫倒成了她一桩心事似的,昨夜早早就歇下,早晨也不赖床了。 孟窅也觉得失态,可实在是许久未见好友,也顾不上被崇仪取笑。 胡瑶头一回走进聿德殿,一边移步,一边暗自猜测,有多少陈设还留着宁王一家的影子。她的外祖母厌恶小周氏,也不待见她的孩子。宁王住在聿德殿的期间,胡家愣是一次也不曾踏足,因此无从比较。 孟窅已经不耐烦在屋里坐等,抱着冬哥从暖阁里迎出来。 “阿瑶。”她一眼瞧出胡瑶的消瘦,但周身气度依旧。阳平翁主在胡瑶的婚事上虽有失算,但她确实将胡瑶培养成一名出色的贵女。 胡瑶趋步迎上去,牵起姐妹的手浅浅一笑,四目相视尽在不言中。 白白胖胖的冬哥最近正与乳母斗智斗勇。不知什么时候起,这孩子突然有了吃手的坏习惯,乳母才差开眼,他就把小手往嘴里放。他不是吮手指,而是把肉肉的小手握成拳头,整个儿往小嘴里怼。 乳母告诉孟窅,孟窅还不信,因为冬哥在她身边从不吃手。他趴在母亲怀里时,会享受得眯起眼,咿咿呀呀地抓住母亲递过来的手指,却并不往嘴里送。 胡瑶伸手抱过冬哥,小小的襁褓落在怀里也勾起她心底被遗忘许久的柔软。她看着又窜高不少的儿子,不由感慨。“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孟窅向琪哥儿招招手,把孩子拉倒跟前打量。“眉眼都像你阿娘。上回见你时还和阿满差不多的个子,如今可高出不少。” 孟窅心想,还好孩子长得像阿瑶。若是随了梁王的长相,她看着都心里膈应,还会惹阿瑶难过。她怜爱地拍拍琪哥儿的肩头。她其实想摸摸孩子的发心,但阿满有时会提醒她,不能揉男子汉的脑袋。 “瘦了些,怎么只长个子不长肉。可别学你平安弟弟挑嘴,长身体的时候什么菜都要吃一些。” 琪哥儿一脸警惕地盯着对浑身散发着善意的姝元夫人,片刻后孩子的眼神才有了温度。 “我记得您。”他转头看到阿满和臻儿,还有跟屁虫平安。上回见面时,平安还不大会走路,摇摇摆摆地像只蹒跚的鸭子,如今已经走得很稳。 孟窅便推他去和儿子们一起玩,又让臻儿来招待和旻。她也好定心与胡瑶说会儿话。 冬哥不怕生,被胡瑶抱着也不闹,正悄悄往嘴里送拳头。孟窅头一回见证儿子奇怪的举动,忙拉住他。“这孩子怎么馋得啃起手来,弄脏了干娘的裙子,我可要打你的小屁股。” 冬哥仿佛听懂了,举着一双小拳头乖乖躺在胡瑶怀里,眼睛却跟着孟窅转动。 胡瑶疼爱地搂紧襁褓。“不怕,你娘才舍不得。” 两人逗着孩子,谁也没有问起对方的近况。胡瑶觉得无须问,孟窅住在聿德殿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孟窅心有顾虑不敢问,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过了一会儿,胡瑶把给孩子准备的小老虎帽子摆出来。 “虎头帽是我带着和旻一起做的,老虎眼睛是和旻的针线;还有那个瓜瓞绵延的荷包,也是她孝敬你的。” 孟窅刚才也看见和旻了,孩子瘦得颧骨都有些突显,与臻儿说话时笑得有些勉强。 “我如今就带她住在我的院子里,就近照看。”丁宁将孩子托付给她,她也真心心疼和旻。胡瑶解释道。“这次急着进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你这话可见与我见外了!”孟窅心说,一点也看不出她的急切,之前还请不来呢! “你别冤枉人,我可是第一个就想起找你。”胡瑶被她埋怨一句,反而轻松起来。“事情求到你这里,我便预备撒手不管的。” 孟窅这才高兴起来,催着她问。“你只管说。” 胡瑶暗叹,如此神采飞扬的孟窅身后全赖新君给她的底气。真是人各有命。 “和旻是个好孩子。她的母妃走得仓促,梁王如今也不管事,我不忍心耽误孩子。”丁宁当初已经在为和旻相看人家,被梁王气病后才搁置下来。如今国丧再加上生母过世,和旻自己不在意,可她以为等出服再看人家就迟了。 孟窅听她提起梁王时没有丝毫难过,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还好吗?” 胡瑶停顿了一会儿,俄而自嘲一笑。“挺好,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被你这一问,我才发觉现在的日子竟比从前轻快许多。” 丁宁殉节、周丽华伏诛,最后只有她留在梁王左右,可梁王不再是从前的梁王,她也不再是从前的胡瑶。 二六一、死结与算计 孟窅见她笑得苍白,心中不是滋味。胡瑶从前是多骄傲的人呀,生生被梁王耽误终生。梁王孤身远走,她为胡瑶不值;可胡瑶说不在意,她却更不放心。 胡瑶拍拍好友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胡瑶自己也理不清自己对梁王的感情。 她想,她对梁王并非毫无感情的。她在最美好的年华嫁给梁王,哪个少女会对托付终身的良人全无憧憬呢?只可惜,她和梁王彼此都背负着太多杂念。 梁王忘不了冤死的母亲,割舍不下空有野心的周家;而自己放不下外祖母的托付,又无法忽略梁王娇妻美眷在先的事实。 她也曾畅想举案齐眉,也想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感念外祖母的养育之恩,却也心存怪怨,恨她把自己当作为梁王添力的筹码。她带着怨恨嫁进梁王府,自然无法展露出适宜的欢喜。朝阳公主看了出来,梁王也看出来了。 外祖母早就告诉过她,这对自负的姐弟是属刺猬的,习惯用尖刺保护自己。但外祖母提起时,话里带着无尽的心酸和包容。 “但凡当年我再硬气一些,敬贞不至于抛下两个孩子。”阳平翁主永远记得悬挂在宫门上的弟妹,死不瞑目的女人等着自己,每天每晚都在提醒她,要好好看顾她的孩子们。 胡瑶曾经也为那个女人惋惜,她钦佩敬贞王妃宁为玉碎的烈性,也伤怀生命的脆弱。直到外祖母透露出把她许给梁王的意思,不甘和委屈立刻淹没了那点钦佩与伤怀。 为了外祖母,她决定埋葬青春的遐想,可她的委屈却成了朝阳眼底的不逊。而梁王也选择相信相依为命的姐姐,以致于在新婚夜上演一出闹剧。这对姐弟真真儿是最自私最凉薄之人,他们的尖刺总是在刺伤最亲近的人。 或许梁王是故意的,他想驯服她,一如他擅长的驯马,可胡瑶不愿做那被人炫耀的战利品。胡瑶想,月老大概在她和梁王的红线上打了个死结。 后来,外祖母后悔了。她终于被梁王姐弟伤透了心。阳平翁主看向胡瑶的眼中染上熟悉的愧疚,一如她每一回提起悍然赴死的敬贞王妃时。 胡瑶害怕看到她眼里的痛苦,那无声的歉疚让她的委曲求全像一场笑话。其实敬贞王妃的不幸与外祖母有何干系呢?难道活人就该永远背负逝者留下的枷锁, 所以,胡瑶决定放手,成全梁王,成全自己。 “有琪哥儿在身边,我很知足。”胡瑶无意深谈,释然一笑。“眼下我只为和旻的婚事的犯愁,按说我不便插手,可不管也不行。” 和旻嫁得好也罢,若是不如意,说不好哪天朝阳又来指责她越俎代庖。她不耐烦见这位“小姑子”,每回见面都是鸡飞狗跳的。 “我想求大王为和旻赐婚,等过两年除服后完婚,我也算交差了。” “今晚我就问问。”孟窅自然答应,转头说起孩子们的课业。“前儿在库房里寻文房四宝,有一副松绦砚极漂亮,我让留下给琪哥儿。府上请夫子了吗?” “准备请的,这事托了我外祖母。”胡瑶并不客套,爽快地替孩子谢过便收下来。 孟窅送了礼,也很满足,接着又表示自己做事很公平。“我也给你留了一幅榻屏。我还记得从前你房里有一面紫檀立屏,特意留着给你呢。” 东西从库房搬出来的那天,孟窅立刻就想起胡瑶来。她原想当天就送出去。 齐姜翻出赏单,提笔蘸墨,正要落笔,却被孟窅一脸扫兴地拦下了。 她只看了眼封皮上的“赏”字,分享的喜悦荡然无存。孟窅觉得赏赐这个字眼伤了她与胡瑶多年的情分。奈何规矩如此,从她的库房搬东西出去,除去送往宣明殿和蒹葭殿两处,都是恩赏下赐。 胡瑶走后,孟窅送阿满和平安出门去学堂。因为琪哥儿进宫,崇仪特许了半日清闲。客人一走,两个新入学的小儒童还要继续上课。 平安沮丧地抱着母亲的裙子磨蹭。“阿娘记得想我。等我回来陪阿娘用晚饭。” 孟窅发现,平安说话越来越流利,句子变长了,语序也通顺了。果然读书有用。 送走儿子们,孟窅又问臻儿与和旻玩得开不开心。 “姐姐陪我玩绳戏,还让我赢了。”本来就是她撒娇耍赖换来的胜利,臻儿说起来一点儿也不脸红。过完年,崇仪在九华殿开设公主的学堂。孩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弟弟们是不同的。 九华殿只有半天的课业,吃午饭前,她轻轻松松地跑来找阿娘。一直玩到吃过晚饭,再由阿爹教她写大字。要是阿爹很忙,她就自己温习十个大字。 臻儿也听过钱先生讲课,还挺心疼弟弟们。钱先生说文解字生动有趣,只是留的功课甚多。仅凭这一项,就打消了她羡慕弟弟的念头。 她还偷偷劝吐着泡泡的冬哥。“你就偷着乐吧!等你长到像小床这么高,就要和大公鸡一起起床。要背书,要写大字……” 那时候阿满和平安肯定已经认得很多字,他们会不会嫌弃冬哥是个小笨蛋?!臻儿忧心地看着一无所觉的三弟。“还是快点长吧……” 冬哥对母亲和姐姐的声音很敏感,当孟窅或臻儿说话时,他总是很捧场地静静倾听。他咕噜噜转动着大眼睛,小拳头一点点靠近嘴边。 眼看着就要吃到嫩嫩的小手,坏心眼的姐姐一把抓住他嚷嚷起来。“阿娘,冬哥又要啃手!” 冬哥也不气恼。他以为姐姐要和自己玩,雀跃地蹬起脚来。 孟窅见了好友,一边圆了心愿,一边又添了新的心事。她和胡瑶一般大,胡瑶却已经在为和旻操办婚事了。 是夜,崇仪很快发现她满脸写着心事。 平安揉着瘪瘪的肚子喊饿。他今天写字不认真,被钱先生留堂。他怕父母不高兴,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久,才确信钱先生没有告他的状。 崇仪眼光扫见平安拍着胸脯吁了口气,莞尔不语。他知道,平安下午在书房走神。他年纪小,午后容易困倦也是常情。既然钱先生已经惩戒过,他就装作不知情。凡事过犹不及,惩戒太过会让孩子对上学心生抵触。 晚膳有一道香炒蒜薹,蒜薹和切成丝的腊火腿肉一红一绿搭配得正好。御膳房的膳单上没有这道菜。蒜薹味重,吃过后有口气,贵人们不喜欢。下人们唯恐臭味冲撞上位者,更是不敢入口。这一道一看便知道是孟窅点菜,开春正是蒜薹最嫩的时候,她就爱吃一口鲜的。 崇仪先起筷,平安灼热的视线注视着他的指尖。等他吃了第一口,他们才能开动。崇仪夹起一筷子,宫人们见他面不改色的吃了,又是放心又是惊诧。 一家人用饭时,崇仪和孟窅都不用下人布膳。高斌就握着手立在下首,看着三爷十分赏脸,吃了不下五筷子蒜薹。 今晚的汤是红豆薏仁鲫鱼汤,鱼是现杀的,鱼肉鲜美汤汁甘甜。 孟窅挽起袖口,为崇仪舀半碗汤,再挑了肚子上最肥美的那段。她低头细心把鱼刺挑出来。 高斌目不转睛地看着孟窅剔鱼刺。这是精细活儿,剔刺的时候不能挑破了鱼肉,不然品相不好看。嘶……高斌暗暗吸气,眼角不住地抽搐。 罢了……纵使主子娘娘挑一碗鱼肉糊糊给三爷,三爷也会甘之如饴。高斌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碗可怜的鱼汤。他只求主子娘娘动作快一些,鱼汤一凉,风味就差了。 才挑了一半,崇仪拉住她的手。"你安心用饭。" 高斌松了口气,心道,这位爷也看不下去了。然后他的三爷用那双指点江山执掌生杀的手接过挑刺的活计。他在心底哀嚎,还是让主子娘娘继续挑吧…… 等高总管平复悲伤,他的三爷和主子娘娘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起那碗鱼肉糊糊。那哪是鱼汤,分明是一碗蜜浆,甜得齁死人…… 用过饭,崇仪打发两个儿子辅导臻儿习字,夫妻两人就在隔壁说话。槅子一边是孩子们的书案,另一边的榻上坐着夫妻俩。他们挨着低声叙话,透过摆件的缝隙还能看见孩子们的身影。 “天天念着温成,如今见了面,怎么反而不高兴了?若是舍不得,过两日再叫她进来。”温成本是宗亲,赏一个进宫的腰牌也不难。 孟窅依稀辨出他话里的酸气,掩嘴失笑。“哪里天天念叨了?” 崇仪给她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我只有阿瑶一个手帕交,论起来比亲姐妹也不差什么。我多提她几句,也被你惦记上了?”孟窅不想他这般小气,被逗乐了,故意说:“过两日,她还要进宫来呢!” 崇仪一脸不出所料,忽略心底些微的不快。 孟窅歪头靠在他肩上,盈盈笑着解释,心中满是甜蜜。 “她托我问你,能不能给和旻赐婚。过两日来听回音呢!”她们的女儿只有七岁,眼下却在操心别人家女儿的婚事,这种感觉还挺新奇。 崇仪并未立刻应下,只说过几日再看。 孟窅悄悄瞥一眼,怀疑他是故意拖延,好让阿瑶迟些再来。 这一瞥被崇仪逮个正着,他气得低头含住面前娇嫩的唇瓣奋力嘬弄。孩子们在他身后的槅子另一端,他侧过身将孟窅整个人遮在身前。他绝不露出被人看破算计的心虚! 二六二、赐婚与抗婚 半个月后,和旻的婚事定了下来。驸马是她外祖丁家的一位后生。更巧的是,准驸马还在孟家家塾上过学。 对故人有了交待,胡瑶很放心。她修书一封将结论告知梁王。虽然不久后,圣旨会随邸钞一同送达江州,胡瑶还是决定单独知会一声。梁王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能把琪哥儿留给自己,不论他是有心还是薄情,胡瑶对现状心怀感激。 琪哥儿已经认得不少字,胡瑶就让儿子来执笔,她在一旁口述。 “你父亲走得仓促,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也一并写进去吧。”胡瑶见儿子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利落,但除了认真,看不出其他情绪。 琪哥儿的笔尖一顿,很快地摇了摇头。他讨厌总是刁难母亲的父亲,更讨厌那个抱着嫡王妃的尸身失魂落魄的男人。 父亲输给了靖王叔,也输给了祖父。琪哥儿觉得没什么奇怪的,父亲不如靖王叔。靖王叔把妻儿送去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而父亲把他们扔在动荡的京城,将嫡王妃和长姐置于危机中。琪哥儿心中有气。他气自己太弱小,不能保全家人;更气本应是家中梁柱的梁王未能及时阻止这一切。而过后,梁王的失意远走就像是第二次的背叛。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在无法直面现实时选择逃避。 新君不仅为和旻郡主赐婚,更册封和旻为公主,赐字“长宁”,并准许长宁公主从关雎宫出嫁。世人莫不称颂新君的仁厚。 偏偏朝阳长公主怒气冲冲地冲入宣明殿,向擅自做主的新君兴师问罪。 “这门婚事不作数!我和直道事先都不知情,你岂敢擅自做主。和旻是我的侄女,不用你这做叔叔的操心。”她握着先王御赐的腰牌,禁卫也拦不住她,是以被她一路闯进宣明殿来。 大殿内,丁家族长刚才谢恩,膝盖还没站直,被来势汹汹的朝阳一吓又摔在地上。这一下可真疼!族长只得埋头掩饰狰狞的脸。 宝座之上,崇仪仿佛看见当年的闹剧在重演。那年,浑身是刺的朝阳大胆抗婚,转头提枪上马杀进李家,将新出炉的探花郎狠狠踩进泥地里。后来,羞愤难当的探花郎剃发出家,而探花郎的妹妹成了三皇子妃,而高傲的公主依旧昂着头睥睨众生。 崇仪放走无辜的丁家人,这才不疾不徐地对上眉峰凌厉飞扬的朝阳。他审视着自己的长姐,发现岁月并未给予她特别的眷顾,褪色的青春无法再用年轻的张扬修饰她骨子里的急躁。 “我知道,温成与你的姝元夫人是闺中好友,定是她让孟氏吹的枕边风。”进宫前,朝阳先去见了和旻。曾经伏在自己膝头柔软地喊姑姑的女孩已长成婷婷少女,可看向她的眼睛却似附着寒霜。 “温成怎敢僭越,以妾室的身份插手嫡女的婚事。和旻的婚事应该由她的父母做主。” 殿内的时光仿佛凝固了一半,静谧让思绪不由地发散。朝阳想不通,她们姐弟怎么走到这一步。报仇雪恨后,她们没能迎来曙光,反而陷入更深的泥沼。父王的失望,姑母的怪怨,老五的暗藏祸心,周家的胆大妄为……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陌生。 朝阳正恍惚着,突然听见一声讥诮的轻笑,却如长枪刺破迷雾而来。 “恐怕除了周家,天下儿郎再难入你的眼吧。”婚事由父母做主,这话从曾经抗婚的朝阳公主口中说出,何其讽刺。 周家亦曾有出色的儿郎,那一年围场救驾,身中数箭的周少将军死在长公主的怀中。周翎,周家这一代儿郎中最出挑的才俊,连先王都夸过他文可安邦武能定国。可惜少年将军尚未展翅翱翔,却在围场的一场刺杀中,为了护从冒进的公主折戟沉沙。 先王为英年早逝而惋惜,甚至因为周翎的牺牲更为纵容失意的公主。作为这场事故最大的受益者,朝阳默默将少年藏进心底最柔软的一角,并从此成为不可碰触的禁忌。 此时此刻,朝阳乍然闻言,心房为之一紧。她循声望去,宝座之上的人影重新清晰起来,三弟崇仪从前温雅清润的眉目染了冷冽的厉色。 对话无疾而终。新君毫不掩饰的犀利如棒喝一般,终于让朝阳公主认清眼前的局势。伽罗王朝换了新的主人,曾经无限包容自己的那个老人永远离开了。 先王带着对她们姐弟的失望,九泉之下能否安眠?梁王背着对丁宁的亏欠,千里之外何时才会释怀?她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朝阳灰溜溜地退场后,事情开始顺利地走上轨道。 胡瑶陪着和旻进宫谢恩,拜谢新君之后,转道关雎宫拜见姝元夫人。 孟窅终于做足了双月子,在屋里再也待不住。捡着胡瑶进宫的这日,她为孩子们告假半日,浩浩荡荡地阖家游园去。 臻儿听说有人陪她玩,头一个拍手叫好;平安想着能少练半天大字,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只有阿满暗暗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在母亲的诱惑和老师的教诲间摇摆不决。 崇仪最是无力。理智告诉他不该为嬉戏耽误功课,感性却更怜惜她月子里被约束得太久,只得长喟道:“下不为例。” 孟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此举轻重不分,红着脸态度良好地认了错。她一时高兴得忘形,做了坏榜样,还得知错就改。 平安才刚打定主意,往后让阿娘多多邀请干娘进宫游玩,好把自己从书房解放出来。这时眼见阿娘也要乖乖低头认错,他连忙把心里那点小算盘收起来。 阿满扯一把毛躁的弟弟。钱先生最近正在磨他的性子,可平安越大越调皮。 胡瑶如今有腰牌,进出十分便捷。但她还是坚持提前一天递牌子投帖,以免误撞了王驾。命妇间都在说道,新君与姝元夫人实乃当世神仙美眷。 胡瑶不知道二人私下相处时的模样,但见孟窅多年不变的天真烂漫,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日子过得有多舒心。 这一日,谐趣园遍洒华光,枝头将将萌发的新芽披着点点金辉。东风裹挟着柔软的湿度拂过春色,又吹起碧波层层。 为了姝元夫人游园,御花园早早地清理出白鹭洲,派人守在四面的入口,以免有人搅扰夫人的兴致。李王后闭门养病后,六尚局再无观望取巧之人。 胡瑶从亭中眺望湖面的另一端,长香别院如水波般起伏的院墙一眼望不到尽头。那会儿,孟窅捧着淑妃娘娘赐下的好茶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眼前,她已经成了整座宫城的女主人。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孟窅听出她的感慨,不觉失笑。“你我才多大,就说起这老气横秋的话。” “我白说一句罢了,怎么还来拿捏我的不是。”胡瑶垂眸一笑,收起不合意的惆怅,看向不远处的孩子们。“只是瞧见长香别院,” 十四岁的和旻在一众弟弟妹妹中显得有些局促。可臻儿不给她推却的机会,热情地拉着她的手,邀请她一起放风筝。 和旻松了口气,幸亏活泼的小表妹没有拉着她去和弟弟们一起抽陀螺刷空竹。 来之前,胡侧妃与她说了。三叔已经下旨工部与内造府营建公主府,而她很快就要搬进九华殿,两年后再从关雎宫出嫁。 和旻感激三叔的用心。母亲亡故,父亲远走,在那个支离破碎的家里,她找不到自己的位子。胡侧妃并未苛待她,却也不是十分热心的人儿。和旻并不怨怪胡侧妃,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父王抛下的可怜人。 平安在一边看哥哥们抽陀螺,一边轮流给太子哥哥和琪堂哥鼓掌叫好。圣贤说,不患寡而患不均。钱先生刚教到季氏第十六篇,他背得正熟。 平安又是一通卖力的喝彩,俄而独自跑回亭子里,向阿娘讨水喝。 “平安真乖。”孟窅摸一摸他的脖子,见他没有出汗,才给他喂水。小儿子底子弱,乍暖还寒的时候容易咳嗽。也不敢给他和太甜腻的饮子,长年用新鲜的梨子煮的水,好在他也喜欢喝,咕嘟咕嘟地闷下一杯。 胡瑶膝下只有一个琪哥儿,打小要强性子倔强。后来经历了家里那些糟心事,这几年眼看着便有些左性。眼前见到别人家乖巧的孩子,胡瑶稀罕得不行,也把平安招到跟前说话。 “平安喝的是什么,甜不甜?也给婶婶喝一碗,好不好?” 平安立刻亲手捧了来。他听喜欢这位婶娘。婶娘一来,阿娘就会很开心。 “婶婶明儿还来,我请婶婶吃金酥酪。”平安眼珠子一转,殷切地凝视胡瑶。婶娘来做客,说不准父王能再放他们半天假。 孟窅好笑地点点他。自己起了个坏头,小儿子竟学会耍心眼了。 “还想着逃课呢!仔细晚上你阿爹罚你写大字。” 平安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躲到胡瑶身侧。“不是!婶婶来,阿娘高兴!” 胡瑶搂着他。“真是好孩子,还会体贴你阿娘。” 平安晃着小脑袋,理所当然地答道:“阿娘疼我,我也疼阿娘。” 惹得胡瑶又把他一阵夸赞,拿了果子给他甜嘴。 “婶婶,还要一个。”平安摊开手,小手里躺着两颗黄橙橙的柑橘。“哥哥一个,琪堂哥一个,我一个。” 孟窅欣慰地点头,又补给他一个,叮嘱他拿稳了。 二六三、风景与风光 平安张开小手拢着三颗橘子,才走出去一段,又蹬蹬蹬跑回来把橘子放下。 “阿娘再给我两个。”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竖起两根手指。“不然姐姐恼我哩。” 说来家里性子最独的是臻儿,年纪大脾气也大。阿满懂事得让人心疼。崇仪对长子的期许高要求也严,阿满做得越好,孟窅约担心委屈了孩子。平安看似绵软爱粘人,其实骨子里也是个调皮的,和他姐姐一般无二。 “这么多橘子,平安能拿得下吗?”胡瑶逗他。 平安垫着脚看孟窅捡橘子,闻言两眼滴溜溜一转,响亮地回答。“能!” 他两手撩起袍子抻出布兜状,示意胡瑶往他怀里放。“婶婶放心吧!” 烟雨原想端上果盘跟二皇子走一趟,见状默默收回踏出的脚尖。 平安揣着一兜橘子,欢快地跑出亭子。他先送姐姐们的,然后再找哥哥们。他也不心急地邀功,拎着袍子一角耐心地等琪哥儿比完一轮。 春意晚来,园中风景尚显单薄,迎春娇小的花朵努力绽开身姿,化作一道金灿灿的矮篱。花丛的一边,三个男孩儿围着悠悠打转的陀螺;另一边,臻儿扯着风筝线来回跑动。 胡瑶远远看着儿子笑着剥了一瓣橘子喂给平安,不由叹一口气。 “还是你会养孩子。我们琪哥儿许久不曾笑得这么轻松了。”尽管她小心呵护,却无法遮住孩子的耳目。琪哥儿对梁王有多失望,就有多渴望平凡的父爱。为了大人的纠葛,无法给孩子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胡瑶深觉愧疚。 孟窅颇是汗颜。论起养孩子,她可不敢居功。孩子们的起居都有徐燕安排,她管的最多的不过是三餐。偶尔陪着孩子们玩上半日,崇仪还不高兴呢…… “那还不容易?你常常带他过来,让他们堂兄弟一处玩。”上回见面,孟窅就察觉到琪哥儿情绪不高。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的样子,瞧着让人心酸。 “你呀。”胡瑶摇头失笑,心知孟窅随意的态度是与自己的亲近,也羡慕她脱口而出率性。“偶尔一回,大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岂有天天哄着孩子们嬉闹的理儿,难道太子的功课就不顾了?” “那也好办。只要你舍得,就让琪哥儿每日进来,与阿满平安一处做功课。”孟窅念头一动,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好。 胡瑶也十分心动,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这不是一句玩笑话能决定的事,需得请示大王的心意。 孟窅见她并不反对,更觉得可行,当即表示。“待我问一问他。你等我的消息吧。” 若是琪哥儿来宫里读书,自己与阿瑶见面就更方便了。 孟窅打定主意,今晚就向崇仪讨个准话。他要是不答应,那她也不答应搬进暄室同住。 二月末的时候,孟窅主动提起一直被崇仪搁置的迁宫事宜。眼看着做足两个月的月子,可崇仪仍旧在推说,关雎殿的工事尚未收尾。 依着崇仪的想法,孟窅直接搬进暄室,与他起居同在。关雎殿只用作处置宫务,接见命妇之所。孟窅私心也想与他常日相守,但还存有一丝犹豫。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孟窅担心他遭人诟病。 两人正说到孩子的功课,周良康捧着一只匣子走上来,身后还跟着一道袅袅娉婷的身影。周良康的脸上写满了忐忑,捧着匣子的手心早就被汗水沁湿了。 太子和梁王世子打赌,派他回懋勤殿取赌注。谁知回来的时候,撞见在园子外围徘徊的尹才人。尹才人坚持要给主子娘娘请安,周良康笨嘴拙舌说不通,又怕耽误了太子的差事,只好硬着头皮把人带进来见娘娘。 尹蓝秋在亭子下止步,仰着头径直看向亭内的人影。她匆匆看一眼风光的姝元夫人,随后很快将视线转向同座的梁王侧妃。 今天她偶然路过园子,却被御花园的宫人拦下脚步。听说是姝元夫人与梁王侧妃在内赏景,四面的廊道都派了专人看守。 那宫人十分轻慢地睨着尹蓝秋,口中揶揄。“管事说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园,免得败坏主子娘娘的心情。” 尹蓝秋冷笑看他小人猖狂,虽是意难平,内心却并无许多波澜。李王后一倒台,这些人蜂拥着追捧孟窅,愈发不把她们这些潜邸的旧人放在眼里。 她自是争不过孟窅,不必孟窅出手,大王的漠视早就让她死了那条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曾经愤懑难平,凭什么叫孟窅享有不尽的雨露,而旁人只能承受雷霆的酷烈。可谁在意她的不平呢?她尚且不如李王后,她连直面雷霆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周良康站在亭子里,为难得快要哭出来了。要是他师傅在,定会一脚踹开他这个笨蛋。 徐图收了一对孪生兄弟做徒弟,长得一模一样,但哥哥能说会道,弟弟却老实巴交的。大抵父母生养的时候,把大半的聪慧都分给了哥哥周良泰,留给弟弟的只有憨厚。 起初,徐图只收了哥哥周良泰一个,还是孟窅觉得双生子新奇少见,做主让徐图把兄弟俩一起收下。周良康一直感念主子娘娘的恩德。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办差事时就用十二分心,力争比旁人更妥帖。因为这点,太子才不嫌弃他,可他还是把差事办砸了。 晴雨站在孟窅身后,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失态地翻白眼。周良康这个一根筋的傻小子,苦着一张脸,说话还是一副晦气的哭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报丧的! 听说尹才人要给主子请安,晴雨暗里嗤鼻。难道什么阿猫阿狗想来请安,主子都要接见嚒?!难道她们不知道上一位打着请安的名头冒犯主子娘娘的人是个什么下场。尹才人要是敢冒出来恶心主子,且有她好看的。 亭子里只有一面挡风的立屏,立柱仿若画框,将风景尽数收入其中,尹蓝秋此刻就立在画框中。下方的尹蓝秋也正从她的角度注目画框里的二人。 尽管心里不屑,晴雨还记得齐姜的敲打,面不改色地请尹才人上来,顺便赶走周良康这小傻子。外敌当前,暂且放他一马,回头定要叫徐图狠狠给他长个记性! 尹蓝秋提着裙子拾阶而上,低眉敛目,莲步款款。 孟窅看着别扭,端起茶碗来假装吹一吹茶汤。 一旁的胡瑶亦是神色微妙。她自幼受教于阳平翁主,是贵女中不二的典范。尹蓝秋当着她的面摆弄属实可笑。 “夫人金安。”尹蓝秋屈膝,礼仪并不敷衍。 孟窅抬抬手,示意她起身,等着她下一步举动。她们有年头不曾照面了,尹蓝秋坚持要给自己请安,孟窅都觉得莫名其妙。她不乐意见崇仪的妾室,崇仪也不乐意。 依着过往的经验,孟窅与其他妻妾碰面,哪实十回有九回要出事。崇仪不介意哄她,却见不得她钻牛角尖折磨自己。如果一天她变得大度了,崇仪才要提心吊胆。 亭下暖风徐徐,亭内却仿若静止了一般。随着尹才人起身,在场半晌不闻话语声。 片刻后,尹蓝秋两手搭在身前,微微偏过身姿,深深看了胡瑶一眼。 她撩起眼皮,视线投向桌旁端坐的胡瑶。停顿片刻后,又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胡瑶看明白了。原来这位尹才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尹蓝秋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或许是日子太安静,使得空虚像杂草在她心头蔓延,好几次她以为自己是琉璃殿的一只花瓶、一幅门帘。她在空旷的殿阁里漫无边际地发散联想,尝试给苍白的人生添一丝色彩。 前不久,小宫女们在廊下躲懒时,议论说梁王侧妃进宫来了。尹蓝秋认识胡瑶,在她曾有幸参与的为数不多的宴席上,她见过这位京都数一数二的贵女。那时候,她连个妾也不算,李王妃坐着,她站在王妃身后服侍茶水。 她不厌恶胡瑶,甚至有些惺惺相惜的感慨。看见并不快乐的胡瑶,对她而言可以是一丝快意。出身高贵如温成县主,不也困在梁王府,受一介低贱歌伎羞辱。她的闺中好友越是幸福美满,就越是突显胡瑶的凄苦。 听说梁王跑了,胡瑶守着望京偌大的梁王府,就像自己永远被困在安静的琉璃殿一样。尹蓝秋想再见一见胡瑶,或者失意的人只有从旁人的失意中,才能找到片刻的慰藉。 孟窅终于耐不住沉重的静默。“尹才人有事?” “妾不过一介闲人,哪有什么事。”她出口便是酸话,仿佛是一种本能。“只是素日轻易不敢叨扰夫人,今儿恰好听说夫人在此处,是以来请安。原来,胡侧妃也在呢?” 可为什么胡瑶看起来并不似她想象中的沮丧,反倒像是放下了重负般,神色间满是明快。 胡瑶淡然颔首,似笑非笑。她好像让这位尹才人失望了。 孟窅听她说话只觉刺耳,更不耐烦与她周旋。 “如此,你请过安就退下吧。”孟窅被崇仪捧在掌心这些年,很有些任性的小脾气。如今这世上除了李王后,再没有谁值得她费神周全世故。 尹蓝秋不敢置信般,又看了眼胡瑶,终于确认她不是伪装。梁王抛妻弃子,可梁王侧妃看起来居然很轻松。 尹蓝秋突然泄了气,失魂落魄地告退离去。早被孟窅的盛宠磨得没了脾气,再发现最后一丝假想的慰藉也只是一场自欺欺人,她只觉得可笑。 真真莫名其妙。孟窅看着尹蓝秋远去的背影嘀咕。 “往日里见着我必要绕着走,今天反倒迎上来……她到底想做什么?” “何必在意呢。”胡瑶大约猜到了尹才人的小心思,不过付之一笑。 她们都不是孟窅,没有她的福气。如今外头多少人艳羡,望京闺秀更是争相打探姝元夫人的妆扮,以能仿效一二为美。可惜大王护得紧,等闲人近不得孟窅身边。 二六四、取笑与取暖 胡瑶觉得如今的日子挺好,胜在清静。从前梁王刚愎自用,她看着心烦;可他变得颓废不振,胡瑶更看不起他。既然只能做怨偶,他逃去江州倒好,成全了彼此。 孟窅的小日子过得舒心,夫妻恩爱,儿女绕膝,见好友孤苦伶仃守着空旷的王府,还要为薄情的梁王抚养儿女,心中总是为胡瑶不值。 其实,孟窅有心想叫崇仪下旨将胡瑶扶正。梁王潇洒的走了,只字不提如何安置京城的家眷。那就给胡瑶一个继王妃的身份,让她名正言顺接手梁王府。 崇仪不置可否,但劝孟窅先问过胡瑶的意愿。 孟窅没料到,胡瑶不肯。 “从前我或者还有那心思,眼下…不必了,一切都挺好的。”胡瑶生而高贵,她的骄傲是血统使然,刻进骨子里,不需要王妃的名头来为自己抬身价。何况,论起对梁王的用心,胡瑶自觉尚不如讨人厌的袁爱爱。 当事人意兴阑珊,册封继王妃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入夜,崇仪和孟窅躺在帐子里温情脉脉。她枕在崇仪心口,忽然叹了口气。 崇仪捏捏她的手,关心道:“今天和温成一起游园子,还不高兴?” 孟窅嗅到浅浅的醋味,翻身趴在他心口,好奇地在他的眉目间搜寻。因为贪玩耽误了孩子们半日的课业,孟窅一直心中愧疚。用晚膳时,她殷勤地给崇仪布菜盛汤。 饭后,崇仪看着孩子们个写了十张大字。孟窅狠下心,假装没看见平安求救的小眼神。 崇仪坦然迎接她的探究,揉着她的耳垂。孟窅生得娇气,浑身无一处不娇软,两颗饱满的耳垂似珍珠般圆润细腻。耳鬓厮磨间,他总是忍不住反复轻啄。 “等和旻住进来,她就能时常进宫来。白天我不在的时候,有温成陪着你也好。”只是温成占据了白日时光,她更记不起宣明殿里还有一个等着她的人。 孟窅觉得有些痒,埋在胸口摇摇头。“能常常见到阿琢,我心里确实高兴。” 崇仪气闷地重重捏一下她的耳珠子,牙根发痒,又不舍得咬一口这个小没良心的。 “阿琢也不能天天来,你也太小心眼了。”闷闷的揶揄声从他胸口传来出。 崇仪挑眉,不悦地轻哼。“天天来还得了?!” 孟窅咯咯笑起来,两手叠在他的心口,歪着螓首与他对视。“我倒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呢!可你忙起来,心里哪还有我的位置呢?” 真是恶人先告状!崇仪觉得再不重振夫纲,只怕她要无法无天。 他飞快翻身,将人制伏在身下,自上而下俯视。君子动口不动手,君王俯身手口并用,镇压不断挑衅的肇事人。 孟窅吃了一惊,很快搂着他的脖颈,娇俏地迎视。她并不露怯,反而理直气壮地控诉。“难道我说错了?你忙起来连茶也喝不上,高斌都告诉我了!” 崇仪早知道高斌私底下的小动作。他如今已经学会抬出孟窅来拿捏自己。 “那就搬来宣明殿亲自看着,我还不都听你的安排?”崇仪立刻见缝插针。他这些天一直在说服孟窅,不放过任何机会。 孟窅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想起答应胡瑶让琪哥儿进宫和阿满一起读书,本来也要与他交涉的,不能听凭他的摆布。 “我搬去宣明殿,冬哥怎么办?他还小呢!”阿满和平安住在懋勤殿,臻儿搬进了九华殿,只有冬哥因为太小,她肯定要带在身边才放心。按孟窅原本的打算,白天在关雎宫带冬哥,夜里等一家人用过晚饭,自己再随他回宣明殿安寝。 如今想来,崇仪是早有预谋的。譬如关雎宫营造迟迟没有完工,也是因为他诸多改动。改懋勤殿,修九华殿,把孩子们从她身边分出去自立门户,是他的另一步棋。 崇仪早有应对,就是要一一解决她的顾虑。 “等你搬过去,就把学堂挪到瞻星堂。冬哥不爱闹,先养在暄室,等他长大些,自然也会想和哥哥们一起住。” “阿满的功课要紧,你呢?万一大臣们来奏事的时候,冬哥突然哭闹起来呢?”孟窅失笑,她之所以犹豫不决,还不是怕影响大王的英名。 “等你搬出来,空出的主殿恰好用作议事之所,离着孩子们的课堂近些更便利。”眼见她似有松动,崇仪立时拿出方案来。 孟窅面露古怪,想起崇仪和大臣们在她住了大半年养胎生孩子的地方议论朝政,那画面很诡异。百官会不会背地里将她说成误国的妖妃呀?!小周妃当年都没敢住进宣明殿呢! 崇仪俯首,听见她娇声嘀咕,不由失笑。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愉悦地摩挲着她的唇瓣。“胡思乱想什么?” 小周妃祸国了吗?钱益的那位老友是这么认为的,至今装疯卖傻不肯为他所用。 钱益不死心,至今还在休沐时竭力游说。崇仪惜才,但执拗如陈昇并不能适应官场沉浮。可惜钱益有急流勇退的睿智,在陈昇身上却一叶障目了。 陈昇恨周氏女祸国殃民,可若不是悼王昏庸,轻信小周妃,区区一介后宫妇人如何翻云覆雨。父王早有不臣之心,而周家三姊妹的反目不过是导火索之一。红颜祸水,不过是是男子无能的遮羞布。 “真的不会?”孟窅不放心。 “我不是先王,你更不是小周氏。”这时候就体现出家世的优势来。前有孟太师力挽狂澜,后有孟淑妃的半世贤名,世人想要指摘孟家的姑娘也要三思而行。 孟窅早知道自己迟早抵不过他的攻势,最终会服从他的安排。得知冬哥不会过早与自己分居两处,她也松了口。 “那……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崇仪眉头一挑,好整以暇地等她讨价还价。 “和旻很快就会住进来,梁王府只留下琪哥儿一个孩子怪寂寞的。能不能让他也来宫里上学,就和阿满平安在一处?”她想起崇仪和恪王一起长大,如今恪王就是崇仪在朝中的左膀右臂,顿时觉得这个提议刚好一箭双雕。“他们堂兄弟年龄相当,日常在一起做学问,既能亲近手足,也能互相督促。这事也有先例,不是出格的事。” 崇仪还以为她有什么难为的心事,当即一口答应。即便她不提,崇仪也有这个打算。 崇仪有心在宗室子弟中择选六至十岁的儿郎,充为太子伴读,章程已经摆在礼部的公案上。既然孟窅提起,明日再催礼部加紧拟办便是。 但崇仪面上假作不快,闷声计较起来。“之前再三推诿不肯迁去宣明殿,今天为了温成的孩子,倒敢谈起条件来?” 孟窅眼波一转,主动攀着他的脖子向上凑近。“那你应不应嘛?” 崇仪自然不能放过此等良机,定要为自己索取更多好处才是。他一手托着她,笑得自负。“此事不难,但应不应需得看你的诚意。” 孟窅听出他的不正经来,一时杏眸含水,面若桃花,软绵绵地瞪他一眼。这人身上传来烫人的热度,坚实的臂腕蓄势待发般紧绷着。可孟窅一点也不怕他。 “刚才还说要把这里腾出来,日后作为辅臣共议朝政之处。堂堂内阁所在,你怎能生出那些不正经的念头。”难得有机会取笑他,她骄傲地扬起秀气的鼻尖,笑得狡黠。 “此情此景,便是圣人如何能把持得住?”崇仪嗅着枕间幽幽的乳香,脸不红心不跳地任她嘲弄,反而含笑戏狎。“依我说,恰恰因为来日时常在此停留,更要做些什么,忙里偷闲时也好睹物思人。” 孟窅闻言羞红了脸,恼得轻啐一口。“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呸,我才不理你!” 说着,动手推他。一边抓着被子一角,灵活地往床里翻身,骨碌碌把自己裹成一条蚕宝宝。 崇仪虽是意动,到底更怜惜她。前日,太医院来请平安脉,他特意腾出时间来作陪。事后还向徐燕私下请教过,得知她还在调养,因而忍得辛苦。 “夫人这是过河拆桥了。”崇仪拽住一截被子,毫不费力地整卷被子连人一起抓回来。“事情还没办成,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郎君言出必行,我信得过呢!”小手却紧紧攥着被子不放,蠕动着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你身上太热,咱们还是分开盖被子吧。” “是谁夜里手脚冰凉,非要贴着取暖的?”崇仪轻而易举地突破她的防线,躺在一方锦被中。所幸帐子里暖和,不然扯来扯去的容易着凉。 孟窅理亏,恼羞不过,只能在他的臂弯里翻个身,留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给他。 崇仪不计较,收拢手臂,整个人贴着她的背,又伸出大脚勾缠她的一双玉足,用体温源源不断地熨帖着她。乍暖还寒,睡到半夜里,她自然会主动往自己怀里钻。 二六五、迁居与蹴鞠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次日一觉醒来,孟窅睁眼先看见一脸喜气洋洋的晴雨。 “大王一早就让高总管传旨,命王府将适龄的公子送进宫来,与太子一同读书。”胡侧妃与主子娘娘商量的时候,她正好听去。果然只要主子娘娘开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前。 孟窅拥着被子打了个软软哈欠。她刚睡醒,神魂还在梦乡徘徊。 晴雨先为她披上夹袄,接着捧来漱口的温水耐心地等她缓过神来。 “他有没有说起定在哪天?”如今办事可不比从前,一句话说出去,有司层层展开,再落实到差吏手里,大抵就要耗去一天的光景。早点知道确切的日子,她也好通知胡瑶早做准备。 孟窅一边问话,一边起身坐到床沿。宫女将烘得暖呼呼的素棉方帕搭在她的胸前,服侍她漱口洁面。水杯才递给她,紧接着又准备一干一湿两条小帕子折了三折。一条干的是漱口后擦水渍的,一条湿的还氤氲着水汽,是用来敷面的。 “大王说了,就安排在上巳节过后。”满打满算也不足一旬,其实是有些匆促的。“大王还说,此事交由咱们太子主持。殿下肯定也等不及召各家王孙公子们入宫来,往后班次陪伴,宫里可就热闹了!” 太子不急,是有人心急。孟窅撇撇嘴,最终选择不说破。孩子们安排在节后进宫,如此留给她搬家的日子就更少了。 “一会儿你领腰牌去一趟梁王府,把学堂的事告诉胡侧妃,让她早做准备。”孟窅下床换上新柳色襦衣,系上白罗绣花百褶裙,低头对晴雨吩咐。“早膳时,让齐姑姑过来。” 寻常宫人进出需向方槐安报备,但齐姑姑手里还有一枚关雎宫的对牌。关雎宫宫人出宫办差的时候,可以凭这枚腰牌进出宫门。 晴雨躬身领命,明媚的眉眼间隐隐有些得色。这枚腰牌连王后宫中都没有,至今只有她和徐图两个有幸用过。每回出示腰牌,仿佛无声显示大王对主子娘娘的偏宠。 烟雨跪着为她通发,搽发油养护发丝。没有外客的日子,主子娘娘不爱梳繁复的发髻,钗环也偏爱清雅小巧的款式。 乳娘听到东暖阁传水传膳,很快抱着三皇子进来。小皇子的耳力极好,身在西暖阁能听见姝元夫人在东暖阁说话的声音。他也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一听见母亲的声音,三皇子就会欢快地舞动小拳头。如果乳娘不搭理他,他就会哼哼地生气。 早膳比较简单。一甜一咸两样粥品,两碟爽口的小菜、两碟酱菜都是素的。点心只有一样笋丁肉馅儿的珍珠小笼包,都是孟窅昨天点的。 冬哥刚吃过奶没多久,但看见母亲喝粥,还是忍不住张开小嘴咿呀发声,企图引起母亲的注意,好分他一口美味。 孟窅舀起一小勺薄薄的米油,沾在他粉嘟嘟的小嘴上让他尝味道。 冬哥砸吧砸吧小嘴,嘬着香甜的米油。他吃得极是认真,眼睛都眯起来。 “不敢耽误娘娘用膳,还是让奴婢来喂三殿下吧。”姓丁的乳娘弯下膝盖半蹲着,好方便孟窅喂三皇子。但这姿势极考验体力,丁乳娘蹲了一会儿,裙子下的腿就开始发抖,只是并不敢显露出来。 “给她搬个凳子。”孟窅看出她的窘迫,指着自己的座椅旁,让乳娘就近坐下。这样,她一转手就能投喂小儿子。 丁乳娘迭声道不敢,她的姐妹从旁托她一把,暗里拧她。这个蠢婆娘!米油是个补养的好东西,产妇没有奶水的时候,可以替代母乳哺喂小儿。主子娘娘养大了三个孩子,行事自有分寸,而三皇子又吃得开心,谁要她横插一杠妨碍母慈子孝的美事。 丁乳娘并不蠢笨,被姐妹一拧,立刻就懂了。她喏喏谢恩,斜着身子坐在凳子边沿上,一边托高三皇子的头。 孟窅照例询问冬哥的起居,夜里醒过几回,吃过几回,又溺过几回。小婴孩的一天不外乎这几桩事,冬哥身边随时簇拥着乳娘和宫女,但孟窅每天醒来都要问一遍。 丁乳娘挨着姝元夫人落座,此刻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比往常更仔细地恨不能把每个字都掰碎了来回话。 孟窅吃一口珍珠小笼,再给冬哥喂一勺米油。小笼做成拇指头的大小,刚好一口一个,吃起来一点也不狼狈。皮子薄得隐隐透出肉馅的粉色,十二道褶子均匀地叠起绕向圆心。别看个头不大,笋丁的鲜味一分不减,在口腔里咬破的时候,还有四溢的肉汤。 她不敢让孩子贪吃,只是在勺子尖上沾一点喂给他,也够他品味许久。 齐姜单独盛出小半碗米油来,配上更小一些的银匙,放在孟窅的碗边。入口的东西,尤其是婴孩的,不好与大人混着吃。齐姜自己没有孩子,这些年却向徐燕和钱益请教了不少千金小儿科的药理。 孟窅找来齐姜是为了迁宫的事。崇仪答应接王孙进宫读书,她自然得投桃报李。其实聿德殿当初临时拨出来用做产室是出格的,她早有准备等冬哥满月就该搬出去。后来是被崇仪劝着才拖延了一个月,但该收拾的东西陆陆续续地都已经装进箱笼里。 关雎殿是记在档的,随时恭候姝元夫人的入住。毫不夸张地说,夫人不拘哪一天住进去,一应家具摆设衣装首饰都是现成的。那是一座从里到外簇新的宫室,反倒是聿德殿里,还有部分从潜邸带进来半旧不新的。 “那些箱笼先送去关雎殿,再把日常紧着用的挪一部分出来。”搬去宣明殿的事,孟窅不想太高调。“让徐图问问高斌,那边得空的时候悄悄搬过去。” 算来算去还是失策。不先腾出聿德殿,崇仪就无法改在这边办公。搬出聿德殿,他又不肯先放她回关雎殿过渡几天。孟窅预备少带一些行李,白天的时候带冬哥待在九华殿,尽量不引人注意。好在天气一天天回暖,不然她也舍不得才出生的孩子每天抱在冷风里来回。 “高总管早上已经带走一批。之前理出来的春装,多半都送过去了。”齐姜暗叹高总管效率,生怕迟上一日,便害大王经受相思之苦。听说司制房还把新打的钗环直接送进了宣明殿,只怕主子娘娘立时三刻搬过去,都不会有短缺。 孟窅惊得瞪大眼,险些被米粥噎到。她用丝帕按着嘴角,好笑又好气。“这人……这人未免太心急了吧!” 在场的哪个看不明白。这哪里是高斌心急,是急大王所急罢了! 营造司终于等来姝元夫人挪地方,欢天喜地的又把关雎殿里外检视一遍,还特意盯着花鸟房换上一批新的盆栽。管事的早伸长脖子盼着这天。若是有幸陪姝元夫人逛一逛这座崭新的宫殿中,再由他详尽介绍各处的讲究和用意,届时夫人一高兴,赏赐必然不少。 孟窅稀里糊涂地搬进宣明殿,枉她先前重重顾虑,最后为着让琪哥儿进宫读书,一夜之间就把自己给卖了。 平安闹了几天脾气,因为他发现,堂哥经常进宫后,他不但没有机会公然翘课,反而因为年纪小,成为功课最差的那个。 “你年纪最小,开蒙最晚,识的字自然没有哥哥们多。咱们不灰心,每天记住一个字,过两年冬哥进学堂的时候,阿娘还要求你教他认字呢!”孟窅揉揉儿子低垂的脑袋,温柔地开导。 平安歪头瞥一眼冬哥,正巧冬哥也抬起眼看他,还冲他咧嘴一笑。平安看着三弟嘴角可疑的水渍,心中嫌弃,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是啊!他也是做哥哥的人。今天他比不上太子哥哥,可还有冬哥给自己垫底呢!将来冬哥进学堂的时候,到那时候他肯定会背许多文章! 又过了几天,无需孟窅再宽慰,平安已经能彻底接受上学的日子。反观阿满却有些适应不良,时不时拧起眉头顾自思量。 男孩子们在一起总有数不尽的淘气点子,玩耍的花样也越来越丰富多彩。学堂里拢共五位王孙,除去平安,太子与另外三位同年,都是桓康二十八年生的,都属龙。琏哥儿生在正月里,排行最大。他弟弟珣哥儿和琪哥儿都是四月的生辰,但珣哥儿性子急,早产了十多天。太子阿满比琪哥儿还小七八个月,勉强挤进年尾。 从前阿满作为负责任的哥哥总爱约束平安,突然多出三个比自己“年纪大”的堂兄,阿满也不好摆兄长的架子。甚至与恪王叔叔家的两位堂哥相处后,阿满才知道自家傻弟弟才是最乖的,以致于不忍心太“欺负”亲弟弟。 孟窅如今每日也添了新的烦恼,孩子们的饭食点心一样也不敢掉以轻心。为此,她还特意召胡瑶和池晚进宫,当面打听孩子们的口味和忌口。她们肯把孩子送进来陪阿满,自己也不能辜负她们的信任。 崇仪吃味地埋怨她厚此薄彼,自己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一起送,一起送总行了吧!”孟窅放弃挣扎,好脾气地哄他。人都在聿德殿,给孩子们却略过他,她也于心不忍。大不了多准备一些,他吃不完赏赐给大臣们也行。 孟窅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关心过弟弟,也得替哥哥分忧。恰好这日听说孩子们蹴鞠,阿满输给了琏哥儿,她就顺势问起孩子们的相处。 “你这一脸不高兴是因为输了球,觉得丢人了?”她喂阿满一口薄荷绿豆糕,长子少年老成,很该多吃些甜食放松心情。 阿满似乎很惊讶,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最近常常见你皱着眉头,娘的阿满可不是小老头。”孟窅轻松打趣,有心逗他笑一笑。 阿满面对母亲时,格外有耐心。他怕惹母亲担心,据实以告。“输球没什么,琏堂兄踢球一直很厉害。而且,他是认真地和儿子玩,没有可以恭维敬让。和他踢球,儿子也尽兴。” 一起踢球的小太监就不敢拦他的球,还会假装失误给他送球,其实挺没劲的。 “但若琏堂兄肯把对蹴鞠的热衷分出三成在读书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二四六、太子与赤子 孟窅听完长子严肃的分析,笑着一把搂住他。 “我还当有什么烦心的。”她揉揉阿满的板正的五官,仿佛想揉去孩子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琏哥儿爱蹴鞠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要是因为蹴鞠耽误功课,自有你们先生指点他。” 阿满手脚僵直,在母亲的怀里纹丝不动,严肃的小脸上逐渐染了温度。阿娘的拥抱真暖真香,他在贪恋和理智之间剧烈斗争。 孟窅见他不说话,继续开解道:“琏哥儿玩蹴鞠要操心,平安写不好字要操心,你自己不过是个学生,难道还替先生操心教弟子嚒?” 阿满越是乖巧,孟窅越是怕他心事太重。时不时就会提醒崇仪,不可求全责备,折了孩子的天性。哪个孩子不贪玩呢? 此时,一家人只等着崇仪回来一起用晚饭。孟窅便摘下阿满的冠子,又劝他换上家常的袍子,好帮他松泛松泛。 阿满的发质像他父亲,一把头发握在手里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孟窅唤人取来玉石梳子,说要亲手给太子通头发。 “阿娘,让姑姑给我通吧。”阿满舍不得劳动母亲。 “听话。”孟窅按下孩子,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要是弄疼了,就告诉阿娘。” 阿满点点头,忍不住嘴角上扬。阿娘的手势那么温柔,才不会弄疼他。 “哥哥梳完,也给我梳吧!”平安立刻觉得手里的玩具不得趣了,自己托着凳子凑在孟窅身边。他自己乖乖爬上凳子坐好,两条小短腿因为踩不着地,悠悠地晃起来。 臻儿不稀罕,继续翻她的花绳。下午洗过头,阿娘给自己通了小半个时辰。她都舒服得睡着了!果然她在阿娘的心里是第一位的! “好好坐着。”阿满瞪一眼弟弟。平安在课堂上也时常坐不住,仿佛屁股下长着钉子般。 “好了,别盯着你弟弟。”孟窅也维护小儿子。走出门不得不端着拘着,在家的时候总该放松些。弦绷得太紧可不行。“在阿娘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 外头穿了一声低笑,崇仪从屏风后绕进来。他一走进来,身后又跟进一串。 崇仪一手点着孟窅,无可奈何地叹气。“果然慈母多败儿。尽惯着他们胡闹。” 阿满看见父亲,立刻紧张地挺起背脊。没等他开口为孟窅辩解,又被她按在座上。他不放心地锁住崇仪的表情。 高斌慈眉善目地注视着太子,要是这会儿能开口,他定要夸一夸:多好的孩子! 孟窅一点也不慌张,对着似笑非笑的崇仪,娇蛮地轻哼。 “学堂的事你做主,家里的事自然我说了算。”此话一出,除了孩子们,屋里站着的都垂下脑袋,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木桩。 “阿娘是慈母,阿爹要做严父吗?”臻儿才不管气氛,她坐得离门口不远,就在座上张开手等着崇仪来抱她。长乐公主有恃无恐地撒娇。 崇仪对着唯一的女儿完全没有原则,可以说要星星不给月亮。他从善如流地抱起宝贝女儿,屈指刮刮她的鼻头。“有你阿娘给你们撑腰,阿爹可不敢做那严父。” 臻儿一边躲,一边咯咯直笑。“我不要严父,要慈父。” “你阿爹对你可一点也不严!走路都舍不得,就差没让你在他脖子上骑大马。”孟窅没好气地嘲弄腻歪的父女俩。臻儿还真骑过,好在那时候还小,她并不记得自己骑在崇仪脖子上撒野的事。要是她还记得,说不得要向弟弟们炫耀。 臻儿滴溜溜转动一双大眼睛,环着崇仪的脖子得意。“阿娘疼阿满,阿爹自然疼我呀!” “我呢!还有我呢!还有冬哥!”排着队的平安着急了,拉上襁褓里的弟弟争取父母的关注。哥哥姐姐一人一边,他和弟弟也要分一半。他想好了,把阿爹让给弟弟,弟弟成天和阿娘在一起,不缺这一半。 臻儿对平安吐吐舌头,更加搂紧父亲,小屁股也一扭一扭地摇摆起来。 平安才不羡慕,他想要的是阿娘的疼爱。小家伙响亮地哼一声,扭头蹭到孟窅身边。 “小没良心的,我几时亏待你了?”孟窅扶住往她臂弯里钻的平安,没好气地骂女儿信口雌黄。她素来一碗水端平,不过是心疼阿满太懂事,才格外关心他。 平安坚定地站孟窅的阵营,和哥哥一起瞪大眼控诉姐姐的“挑衅”。 “没良心!明天的点心不给阿姐。”他叉着腰,气鼓鼓地讨伐“敌人”。 自从上了学,平安简直变成阿满的小尾巴。从前姐姐哥哥一般好,如今凡事以阿满马首是瞻。最近多了三个堂哥后,他还隐隐有些危机感,对阿满黏得更紧了。 “淘气。”崇仪装模作样地训了女儿,充当和事佬。“阿娘真要生气了,我可不帮你。” 孟窅听出他是说自己不会真的生气,一边说话,一边还冲自己使眼色。 阿满也听懂父亲的言下之意,决定为父亲说项。毕竟是自家亲姐姐,女孩子都要哄的。 “姐姐是说笑的。小孩儿说话不经心,阿娘别与她较真。” 平安惊了,愣愣地看着他哥。他才刚摇旗助威,怎么哥哥却叛变了!? 高斌垂着眼皮照样不耽误“看”热闹,老脸上笑出一层层褶子来。瞧这热闹劲儿,瞧这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面,先王泉下有知也能瞑目。 “阿娘最好!”臻儿也是能屈能伸的,有弟弟替自己说和,她立刻卖起乖来。可她这会儿有了最坚实的依恃,难免生出些调皮的念头。“阿娘莫气,我把阿爹让给你,让阿爹也抱抱你。” 童言无忌,却叫听者心尖颤动。孟窅一时俏脸微醺,色厉内荏道:“满口胡说,谁要你让!?” 崇仪隐忍笑意,故作一本正经的点头附和。“你阿娘说的极是。阿爹先是你阿娘的夫君,然后才是你们的父亲。是你阿娘让与你才对。” 平安点点头表示受教,戚戚然地想,若是按先来后到定论,自己尚要拍在姐姐和太子哥哥之后。他掰着手指数数,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幸好自己之后还有个冬哥垫底。 “我说臻儿怎么满口胡话,原来就是你教坏的!”孟窅羞得耳根发烫,拉着两个儿子,让他们别听崇仪的胡言乱语。 这时,崇仪抱着女儿走到她面前,臻儿立刻扑上去,搂着孟窅的脖子撒娇,又把疼她的阿爹抛到脑后。“阿娘,我不说啦。” 崇仪托住小鱼儿般跳脱的女儿,以免她压到孟窅。“仔细别把你阿娘摇散了。” 臻儿听了,一拱一拱地往孟窅怀里钻,把平安看得眼红不已,从另一边抱住母亲的腰,势要捍卫自己的半边领地。 孟窅被孩子们磨得无暇发怒,把“吃亏”的阿满也拉进来,顺势推开凑过来的崇仪。她偏过脸,打定主意这回不能轻易搭理他,看他以后还敢口无遮拦。 可等用过饭,送孩子们踏着夜色出门,孟窅还在对一步一踯躅的平安挥着手,暖帘忽然就落下来。崇仪揽着一截细腰,哄着她回屋。 孟窅小脸一绷,不乐意地推他一把,就见崇仪俯首在她耳边低声诱哄。 “求主子娘娘好歹瞧我一眼吧。好容易你我二人得片刻清静,切莫辜负良宵。”冬哥也被抱去隔壁睡觉,眼下时辰还早,两人还能说会儿体己话。 “谁说只有你我二人?”孟窅粉面桃腮含羞,半推半就地嘟哝。 崇仪眼皮一撩,一直留心的高斌立刻麻利地领头,知趣地将人都打发出去。热闹看过了,再杵着不走就是煞风景。 崇仪不等人退干净,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在她的惊呼中将美人儿抱得满怀。 孟窅恼他心急,不痛不痒地捶他的肩,一面可恨自己骂人的功夫许多年也不精进。 崇仪从容莞尔,满面无辜地抱着人,还故意颠一颠逗得她主动环上自己。 “长乐公主金口玉言,命我抱抱她阿娘呢。”他享受着美人的投怀送抱,还游刃有余地含笑戏狎。“小子们一刻不消停,尽占着你撒娇邀宠。眼下总是得空了,也看看我?” 他说得幽怨深深,孟窅不禁失笑。“哪里是小子不消停,你的宝贝闺女才闹人呢!” 在崇仪的眼里,女儿就是无暇美玉。即便闯下祸事,也被他一句天真直率揭过去。 孟窅见他今夜神色轻松,兴致也不错,用饭时还夸了阿满,料想必是他今天政务顺遂。这便很难得。虽然他不打在家谈论朝政,但身为枕边人的孟窅还是能从他细微的情绪上看出端倪。最可怜的是阿满,每每崇仪有烦心事的时候,就会对他倍加“垂爱”。而心情好的时候,他则会极为耐心地听她絮叨家长里短。 孟窅问他今天的午膳和点心好不好,每样菜品都是她定的。给他送的点心里,比给孩子们的多出一样绿豆薄荷糕。 “薄荷糕不错,等天更热些时可以常用。”红的山楂糕、绿的薄荷糕、金的蟹壳黄、每碟各四个,做成刚好一口的大小。蟹壳黄酥皮松脆,油酥落在纸面就是个一个油印子,崇仪不想污了折子,只捡了清淡的薄荷糕入口。 “还有一小坛紫姜,我特意让人送去的,你吃了吗?”小厨房新做的法制紫姜,孟窅吃着好,就叫人装在拳头大的玉瓷坛子呈进去。 多少年来都是如此,但凡尝到什么好吃的,她立时三刻就要想法送到崇仪面前。那些瓶瓶罐罐在崇仪的书房能摆开一溜儿,各式都有。 “紫姜最好吃的时候还得等入夏,这回做得早了。等天气热起来,另外做了再给你送。”孟窅强调紫姜也是他独一份的,以免他有吃孩子的醋。“早知道你不吃蟹壳黄,我就都给孩子们送去。几个男孩不够分,阿满还把自己那份分给了琏哥儿兄弟。” 孟窅又说起阿满为琏哥儿操心,一时啼笑皆非。恪王与崇仪打小亲如手足。如今儿子说琏哥儿好,她再看那孩子,也觉得率真磊落。 “都是好孩子。琏哥儿大气,梁王家的琪哥儿也是耿直的性子。”崇仪想起钱先生对孩子们的评论,神色间露出愉悦。“别看咱们的阿满比他们都小,处事却有分寸。” 孟窅心知必有故事,忙追问起来。 原来,昨天下午也有一桩趣事。孩子们玩闹时打破了钱先生案头的敲比目磬的小玉锤。原是琏哥儿兄弟和平安贪玩,但玉锤却是阿满制止他们的时候失手打破的。 琏哥儿仗着生日最大,在学堂里一向以大哥自居。他硬着头皮,抢先向钱先生领错。 阿满当时就站出来,坦白是自己手滑把锤子刷在地上。琪哥儿也跟着作证是阿满摔的。 琏哥儿当时就急了眼,抡起拳头挥向告密的琪哥儿,幸好琪哥儿的反应敏捷。可琏哥儿没打到人,气得大骂琪哥儿叛徒。 事后,钱益各打五十大板,罚琏哥儿和阿满各写一百个大字。 孟窅听到这里,先是心疼儿子。被崇仪捏捏手,才安耐住继续听他说。 “琪哥儿实话实说,琏哥儿讲义气,阿满有担当。”崇仪又告诉她,琪哥儿主动替阿满和琏哥儿分担,三人在阿满的调和下很快又和好如初。 “钱先生岂有看不出学生字迹的道理,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穿罢了。”孟窅听说孩子们和好,才松了一口气。 “我更高兴的是,阿满虽然接受了琪哥儿的好意,但还是自己交出一百张大字。”这件事连琪哥儿也不知道,是钱先生认出阿满的字迹,高斌又向徐图取证过。 孟窅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但显然崇仪乐见其成。 “这是赤子之心,孤王希望他们兄弟长久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