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失去了你2》 第一章 那场大雪下了三天 那个男人直直站在墓前。 像一座雕塑,不会动,也不会为什么心动一下。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却满身沧桑。 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这是个很寻常的墓,墓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放着一束洁白的白菊,墓碑上的照片个很和蔼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男人看着老人,天色渐渐暗了,落日一点一点被群山拉下山,夜又来了。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再不走,就赶不上航班了,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阿公,她真的没来看你吗? 三年,竟过去三年了。 所有人都说许诺死了,他不信。 他去警局,没有报案记录,去殡仪馆,没有死亡记录,可他找不到许诺,真的找不到,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留下的新闻报道,院方的说辞,无一不指向,许诺死了,可莫铖还是不相信,他还在找。 得走了,莫铖迈开脚,路过保安亭,没等他说话,保安赶苍蝇般先开口:“先生,我说了多少次,没看过,从来没见过那个女孩!你一年来这么多次,我见到难道不会告诉你?” 闻言,莫铖有些失落,但还是和气地说:“那有劳了。” 他走出去,听到后面保安不满地哼哼,小声骂着“神经病”。 神经病?可能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是个疯子吧,可要他怎么相信,他不过离开她几天,最后一次通话还在耳边,一转身,他的阿诺就不见了,死了? 莫铖离开陵园,走出大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诺,你到底在哪里? 这三年,他几乎把白城掘地三尺,去过他们走过的任何地方,F大莲城小春城,用尽所有办法,可还是找不到她,她就像他们说的,死了,凭空消失了。 他想,她这么爱她的阿公,应该会回来看他,可他来了这么多次,陵园的工作人员说从未见过她,就她妈妈兰清秋来过几次。 他去找过兰清秋,她不见他,见了也只是恶毒地看着他。 “她死了,莫铖,你害死了我女儿!” “是你害死她的!” 他也找过她父亲许淮安,他根本不理会,叫他别再来了。 “你们有缘无分,算了吧。” 算了? 他和许诺怎么能算了? 莫铖红着眼离开许家,握着拳低头不说话,不能算,算不了! 他和许诺还没完,她说她爱他,而他也是爱她的! 莫铖并没有马上去机场,他还是不甘心。 这是小春城,许诺的老家,曾经有她最亲的亲人,有她的家。 他清楚,许诺看似决绝,其实很恋旧,只要她想着她阿公,她会来的。 这条街,他走过很多次了,长留街,长留我心的长留。 大学时,他在长留街买了一块写着“后会无期”的小木块,在背面又刻了四个字“来日方长”,送给她。后来,阿诺离开把小木块还给赵亦树,“来日方长”已经被涂掉,只留下了“后会无期”。 她想跟自己后会无期,一直以来都这样,可他不愿,过去现在都不愿意。 莫铖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世界变化很快,但有些东西还会在,比如长留街,比如那家叫“纪念品”的店,依旧放着玻璃柜,放着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搭配着一两句话。 他还记得小木块的那句话—— 你向我说后会无期,我却想再见你一面。 今日今日,他所求的,也不过再见许诺一面。 莫铖没有进去,他在店外拍了张照片,站在左侧,右边放空,那是属于许诺的位置。 收起相机,他有些茫然,他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恨,恨亲手把许诺推开,恨再也找不到她。 寒风袭来,冬天了,这个冬天过去,就是新的一年,第四年了。 莫铖招了辆出租车,颓废地坐在车上。 司机开得很快,飞快把小春城甩开。 窗外的街景像一副副闪回的画,来不及看就已过去。 还是没找到许诺,莫铖叹息,打开相机。 不知何时,他养成一个习惯,走到哪都会拍一张照片,在旁边留一个位置,仿佛这样,他不是一个人在无望地寻找,仿佛这样,他总有一天能找到身边的人。 莫铖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手指在屏幕滑过,漫不经心,有些绝望。 有什么意义?走再多的地方,照再多的照片,有什么用?她不在,她不在,这些都有什么用! 有时候,他真的很恨,恨自己,也恨许诺,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为什么瞒着一切,为什么从不解释?为什么她要像死了般的消失,留他一个人活得像不得轮回的鬼,徘徊在孤独的人间? 他翻着照片,骤然停下。 莫铖不敢置信地盯着照片,把照片放大又放大,指尖在发抖。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他对着长留街川流不息的人群随手拍了一张,可远处有个路人的身影侧脸像极了许诺。照片只有小小的一角,正照到那女孩回头,很模糊,只勉强看得出女孩的五官,可莫铖几乎一眼就认定,那就是许诺!肯定是许诺! “调头!师傅!调头回去!” 莫铖大喊,一到长留街,他随便扔了几张纱票,赶紧下车。 他跑到拍照的地方,这三年来,他一直坚信许诺没死,但毫无音讯,这是老天第一次给他回应。 莫铖很激动也很兴奋,心尖都在打颤,他边跑边喊:“阿诺!阿诺!” 阿诺,你到底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在找你,一直在找你。 比绝望更绝望的是怀抱希望,比心死更让人痛苦的是不死心。 他不死心,他见不到许诺,他绝不死心! 夜色深了,路上的行人急匆匆回家。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状似疯狂的男人,又匆匆赶路,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一场雪要来了。 晚来天欲雪,那一年,两人偎依在小火炉旁醉了一场,如今她在哪里? 莫铖还在找,他看到觉得背影很像的女孩就冲过去,抓住她:“阿诺?” 不是,不是,又不是…… 一次,二次,三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莫铖跌跌撞撞地跑着,找着,开始有些怀疑他的眼睛。他觉得每个背影都很像她,都是她,但都不是她。 他茫然站在长留街,他已经找了三四个小时,奔跑了一夜,却还是一无所获。 天越来越冷,风呼呼地刮着,凌厉地划过这个男人的脸庞。 莫铖彷徨地望着行人越来越少的长留街,心中升起的坚信被慢慢击碎,脑中有个声音在说—— 可能根本不是她? 不,就是她!就是她! 两种声音吵个不停,莫铖不放弃地继续走。 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脸上,很凉很冰,他抬手摸了一下,湿湿的。 啊,下雪了。 莫铖抬头,不知何时,他已置身纷扬的雪中,不大,星星点点洋洋洒洒的美,给夜色添了一抹白。 我一定会在初雪时吻你。 冰天雪地的,我们能去哪里? 你只能呆在我这里。 …… 她只能安歇在他怀里。 往事如歌,过去一幕幕浮现,莫铖痴痴地看着这场意外的雪。 是初雪吧,小春城的第一场雪。 莫铖很怀念下雪天,也很害怕下雪。 他就是下雪的日子失去她,那场大雪下了三天,从此,他再也找不到她。 莫铖抬手接住雪花,雪化了,一手心的冷意,透过掌心冷到他心里。 忙着躲雪的路人匆匆从他身边想过,这么多人,可没一个是她。 手机突兀地响了,莫铖机械地接起,听到司机在问。 “莫总,我来接机,您回来了没——” 话没听完,莫铖突然狠狠地把手机摔到地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他蹲下来,痛苦地抱着头。 回去?找不到阿诺,他回去做什么!回去也是痛苦行尸走肉的每一天! 手机被摔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会儿就暗了,那是最新款的iphone,摔在一米处。有行人看到了,眼里有些蠢蠢欲动。 雪还在下,莫铖的大衣头发落了薄薄的一层白。 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反应,她又拍了一下,轻声喊:“先生,先生。” 莫铖抬头,他想叫她滚,别烦自己,可一刹那,懵住了! 那是一个亭亭玉立清风明月般的女孩,穿着白色昵大衣,一手举伞,一手拿着手机,笑容可掬地问:“先生,这是您的手机吗?” 笑意盈盈,明眸皓齿,光彩动人得像周边的一方世界都被她照亮了。 一切仿佛都没变,扎着长长马尾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乌烟瘴气的酒桌旁,清亮的眼眸全是倔强,眼里有淡淡的受伤,如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水亮的眸子有淡淡的暖意,带着笑。 见他没反应,女孩又问了一遍:“是您的手机吧?我看就在旁边。” 莫铖没回答,他缓缓地站起来,呆呆地看着她,眼睛全是难以置信,还有重新燃起的狂热。 他本能地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拉,一把她拉回怀里,狠狠地抱住她,沙哑的,确定般地问:“阿诺?” 嗓音已经喊哑了,可很是满足。 阿诺,我终于找到你,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不会死。 他的眼泪几乎要汹涌而出,嗓子眼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孩闻言,愣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害怕地挣扎起来,不客气拿起手机朝他砸过去,惊恐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 见莫铖还是不放,她更慌了,连打带踹,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有人耍流氓!” 第二章 你是许诺,也是我女朋友 莫铖被当作流氓,被正好路过的巡警抓进派出所。 一路上他仍疯了般抓着女孩的手不放,挨了巡警好几下。没见过耍流氓这么嚣张的,警察来了还不放手,巡警下手也越发不客气。 莫铖毫不在意身上的疼痛,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是阿诺,他找到阿诺了! 确定许诺也会一起去做笔录,他才放开她,但仍直直地盯着她,眼里全是热烈的感情,女孩却很害怕地躲在一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做笔录。 莫铖要跟过去,被另一个警察拽住,拉到其它桌子,鄙夷道:“还看?长得人模狗样的,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是不是男人?” 莫铖手被拷住,他才不在意警察的恶劣态度,他甚至有些开心地解释:“警官,你误会了,我不是耍流氓,我们认识的!” 那边的警察问女孩:“你认识他吗?” 女孩怯生生地看了莫铖一眼,又飞快地回头,摇头道:“我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 莫铖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阿诺,是我啊,莫铖!” 刚站起来,就被警察狠狠地按回去:“老实点,嚷嚷什么?” 莫铖懵了,无法置信地看着女孩,没错,是阿诺,她的容颜在他梦里不知道出现多少次,他不可能认错人了,可阿诺为什么不认识自己? 要不是被按着,他真想冲过去问许诺,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莫铖,莫铖啊! 他望着女孩,重复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女孩很害怕,也不敢看这边,正襟危坐地做笔录。 警官安抚她:“别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做完笔录就可以回去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感激地笑了下:“许诺,我叫许诺。” 许诺,我叫许诺。 莫铖放在腿上的手瞬间握成拳,有什么已要冲破眼眶,他没认错,是阿诺,她亲口说的,她叫许诺。 他找到了,他找到阿诺了!他就知道,她不会死! 他痴痴地望着那边的女孩,眼眶已湿了,眼神一点一点地变软,就像一朵路过恋人窗口的云,再也不舍得移开半寸。 警察惊奇地发现,这个流氓用近乎深情的温柔眼神凝视着受害者,仿佛那是他一往情深的恋人。 他叫了两声,那人没反应,直到他用力拍了桌子,他才回过神来,激动道:“你听到没?她说她叫许诺!许诺!我们认识的!我没认错!” 有病!警官在心里骂了一句,不耐烦地做笔录:“名字?” 莫铖心不在焉地应着,他贪婪地望向许诺,眼眶红了,眼角也湿了,心里百感交集,他找到了!找到阿诺了!阿诺没死,没有死…… 这时,一个女孩夹着风雪冲进派出所。 她喘着气环视四周,看到许诺跑了过去,先是上下打量她,确定没事拍拍胸膛:“哎,吓死我了,阿诺,你没事吧?” 许诺摇头,女孩松了口气,叉着腰:“那个变态在哪?过来,姑奶奶保证不打死他!” 一旁的警察被逗乐了,指着莫铖,看戏般:“喏,在那!” 女孩杀气腾腾地望过来,愣了,凑到许诺耳边小声问:“他?这年头变态长这么帅?” 许诺:“……” 警察更乐了,笑着问:“怎么,不舍得打?” “还得打,特别要打脸!”女孩边说边挽着袖子过来,走到莫铖几步距离,见他还在盯着许诺,愤怒道,“还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莫铖也不生气,反而和气地问:“你是阿诺的朋友吗?” 啧啧,这关心的语气,仿佛不是猥亵的嫌疑犯,而是她的男朋友,女孩正要继续骂,许诺喊她。 “米杨,我做好笔录了。” “别再让我看到你!”米杨又气势十足骂了一句。 两人向警察道了谢,便要离开。 莫铖也意识到什么,站了起来要追过去:“阿诺!” 他在长留街找了一夜,也喊了一夜,嗓音早已哑了,听着有几分撕心裂肺。 米杨回头,摩拳擦掌:“你这死变态,还有完没完?” 莫铖不理她,看着许诺,眼泪夺眶而出,她要走了,她又要走了。 他哽咽地问:“阿诺,你真不认得我了?我是莫铖啊,我们十八岁就认识了。十八岁,在顶楼天台,你是许诺,我是莫铖,我们名字合起来,就是承诺。你走后,我一直在找你……” 眼中带泪肝肠寸断的模样,连米杨都有些迟疑,她小声问:“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许诺摇头。今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都太奇怪,特别是这个男人竟能说出她名字,可她真的不认识。 “那别理他。”米杨说着,挽着她就要出门。 “阿诺——” 后面是莫铖困兽般的嘶喊,要不是被拷住,他早就冲过来。可他不行,他被警察按住,只能含着泪眼睁睁地看着他找了三年的阿诺又一次离开,上一次,她一通电话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了,这一次—— “阿诺!阿诺!” 莫铖绝望地吼着,一声又一声,声声带血。 许诺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男人被按在桌上,不断挣扎着,因为挣扎,英俊的脸有些扭曲,红通通的眼睛凝满了泪,深深地望着自己,全是浓烈绝望的悲痛。那悲痛太炙热浓郁,连她这样萍水相逢的人都觉得有些莫名的痛。 “你认错人了。”许诺有些不忍,说了一句,和米杨离去。 背后是莫铖声声锥心的嘶吼,像打鼓,重重敲在心口。 她偷偷把手放在胸前,发现心跳得好快,脸也有烫。 莫铖被治安拘留,律师明天才会到。 拘留室的灯已关了,屋内漆黑一片。 他坐在床上,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莫铖想不明白,那明明是阿诺,她也自称许诺,可为什么不认得自己?从她的神态也不像装的,如果她是要躲自己,又何必出现? 莫铖相信他绝对不会认错,可为什么阿诺看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诺,阿诺。”莫铖低声呢喃着,眼睁睁看着许诺又一次离开的余痛还不时袭来,但惊喜如喉咙底含了一颗糖,甜意还是慢慢漫延过来,他找到阿诺了,阿诺没死,真好。 这块压了他三年的石头终于放下来了,他一遍遍回想今天的事,嘴角不自觉上扬,有些傻气有些甜蜜地笑了。阿诺竟然打他,还骂他流氓,呵呵,砸得挺用力的,现在一摸,头还怪疼的。 阿诺啊……莫铖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 他想,明天律师来了,让他去查下,她做了笔录,肯定有留下联系方式,然后他好好打理一下去见她,这次绝对不能被当流氓了,他有好多话要跟他说…… 与此同时,小春城的另一边。 许诺坐在床上擦头发,也在想今天的事,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米杨在一旁玩手机游戏,她是许诺的好朋友,也是同事。两人同一天面试,一起进了公司,特别投缘。许诺一个人住小春城,米杨是外地人,就邀米杨住一起。 平时两人都形影不离,今天许诺说饿了,出去买东西,看到有人手机落在地上,就好心捡给他,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 米杨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亲爱的,别说,那变态长得真帅,一身贵气,人模狗样的怎么会来耍流氓,微信摇一摇,愿意和他约会的人可以排队绕地球三圈了。” 她抬头,突发奇想:“你说,他不会真的认错人了?” 许诺想了下,皱眉:“很奇怪,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和他要找的人重名?”米杨放下手机,凑了过来,笑嘻嘻道,“还是你真是他要找的人?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找野男人了?” “怎么可能?”许诺一下子笑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认识他!” 米杨点头:“不过说真的,看他那样怪可怜的。一个男人哭成这样,要么有病,要么找的那个人很重要。” 许诺不说话了,她想起男人含泪的眼眸,还有那哽咽沙哑的嘶吼,“阿诺,阿诺”,或许,他在找的人也叫许诺吧。 莫铖?许诺又想了想,还是毫无印象,脑中浮起他的脸,米杨说得对,他真的挺帅,轮廓线条感极强,拿刀雕刻的俊,也有一对极好的眉眼,眉黑如墨,眼若桃花,就是这么年轻,神色却些阴郁,眼神尤其沧桑难忘。 他不该是这样的呀,他该是个—— 这个想法冒出来,许诺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想,她根本不认识他啊。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了。 可那一晚,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男人的脸不断浮现在眼前,流着泪重复,他是莫铖,和她名字合起来是承诺的莫铖。 两人睡到中午才醒过来,一觉醒来,都觉得饿。 收拾了下,准备出门吃饭,一打开门,昨天的流氓赫然在门外。 莫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衬得高大挺拔玉树临风,怀里抱着一束带着露珠的白玫瑰,也不知道等多久了。 本来还没睡醒的米杨这下全醒了,把许诺护在身后,操起扫把:“好你这个变态,竟敢追到这来?” 说着,就要打。 莫铖怔住,他急忙拿出照片,解释道:“那是误会!阿诺,你别害怕,我不是流氓。你看看这张照片,我没说谎,我真的认识你!” 说着,莫铖后退一步,把照片递过去。 看他并无恶意,米杨半信半疑接过来照片,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她转身搂住许诺,把照片给她,小声耳语:“亲爱的,赶快打电话问下你妈,你是不是有流落在外的双胞胎姐妹?” 照片的人赫然是许诺和莫铖,两人正对着镜头微笑,虽然并无过多亲密的动作,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对情侣,脸上写满幸福和甜蜜。 许诺一看,也懵了,照片上的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别说他会认错,她都觉得像。 “这么说,她也叫许诺?” 咖啡厅店内,许诺斟酌了下,迟疑地问。 看到照片后,米杨和她都震惊了,相信莫铖是真的认错人了。 莫铖说这是她女朋友,也叫许诺,不但名字相同,连长相也一模一样。三年前,她女友离开他后,就消失了,可他一直在找她。 许诺很清楚,她没有双胞胎,也没有姐妹,她是单亲家庭,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可竟真的有人长得如此相像,连米杨都说,要不是许诺没有照片上那女孩身上穿的衣服,她都怀疑,是莫铖把她P上去的。 莫铖坐在对面,他很想冲上去,告诉阿诺,她就是许诺,就是他的女朋友,可又不敢,他不能再吓着她了。 他尽量平心静气:“你就是她,你就是许诺。” “可我并不认识你,许诺好脾气地说,“莫先生,我想你认错了,这可能是巧合。” “怎么可能是巧合?”莫铖有些急了,“阿诺,你再仔细想想,我是莫铖啊,我们十八岁相遇,一起上大学,后来还定婚了,我们这么多事,你怎么都不记得了——” 他这样激动,许诺有些为难,可她真的不认识他,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 米杨正色道:“莫先生,平心而论,你女朋友真的和我朋友很像,可我朋友并不认识你,你认错了,你要再纠缠,那我们只好报警。” 她拉许诺起来:“阿诺,我们走。” “阿诺——”莫铖也站了起来,就要去拉她的手,看到米杨拿起手机又生生止住,他痴痴地看着许诺,泪在眶里打转,颤声问,“阿诺,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她说她不认识他,看他也像看个陌生人。 许诺心平气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认识,莫先生,我不认识你。” 说罢,许诺便要离开。 莫铖握紧拳头,克制再克制,还是忍不住,他冲过去,拉住许诺的手不想让她走,有点卑微有些可怜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许诺脸色一变,就要甩开,看到他的眼神又迟疑了。她看他,眼神清澈坦荡,毫无情意,就这么静静地看他,她在逼他放手。 掌中的手很软,和记忆中一样,很熟悉的感觉,可她说她不是阿诺。 莫铖不舍地艰难地一点点松手,又不甘心,把花束递过去:“你可以收下它吗?以前你很喜欢白玫瑰。” 许诺点头,接过白玫瑰:“谢谢你,不过我不是很喜欢白玫瑰,对我来说,它太苍白了。” 她又一次说:“莫先生,我叫许诺,长得很像你的女友,可我真的不认识你,我不是她,也对你毫无印象。” 说完,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莫铖站在原地,眼睛很痛。他想说,你是许诺,也是我女朋友,你不是不认识我,你只是把我忘了。 今天,他更加相信她就是许诺,可她把自己忘了。 第三章 她记得所有人,偏偏忘了他。 莫铖没有放弃,如果这样就放手,也不是他,他偷偷跟过去。 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许诺和米杨,看她们逛街。阿诺不时指着什么,问米杨的意见,整个人仿佛会发光,明澈动人。 莫铖贪婪地看着许诺,他发现阿诺变了,变得爱笑,开朗了。 以前她总是清清冷冷,逗好久才微微抿着唇很浅地笑了下,无可奈何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如今,她挽着同伴,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快乐的笑,眉眼弯弯,活泼爱闹的模样。 起初,莫铖还躲躲藏藏,怕她们发现,后面被发现了,索性明目张胆地跟着。 米杨过来警告他:“莫先生,你再像个变态一样跟着我们,我要报警了!” “你报吧,我的律师现在就在警局喝茶。”莫铖平静地说。 米杨:“……” 真是流氓并不可怕,可怕是的是流氓有文化还请得起二十四小时候待命的律师。 她气冲冲回去,莫铖嘴角微扬,他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死皮赖脸地追着阿诺,那时候他有娘家团帮忙,如今米杨却像个守护神,不让他近阿诺一步。 不知不觉,他跟踪的距离越来越短,看到她们在自拍,还会问:“阿诺,你们要合影吗,我帮你们拍?” 没人理他,他也不在乎。 莫铖很满足,只要想到他现在跟许诺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呼吸着三米之内的空气,他就觉得幸福。 他还是不清楚,阿诺为什么把他忘了,但没事,来日方长,这一次,他们会真的来日方长。 看到她们逛街累了,去买饮料,他又上前:“柚子茶,热的。” 他抢先买了单,把柚子茶递过去,说:“你爱喝柚子茶,最喜欢柚子茶甜中带点苦的味道,还会自己做,做得还不错,我说得对不对?” 许诺没回答,不理他,咬着吸管,和米杨坐到饮料店外的桌子休息。 莫铖也坐了过去,坐到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叫许诺,你出生在一个冬天,那是个下雪天1月19日,不过生日是十二月十二日,农历,你过农历生日,对吧?” 许诺眼睛睁大了,目瞪口呆,吸管松了都没发现。 “你爸爸叫许淮安,你妈妈叫兰清秋,十二岁那年,你爸妈离婚,你判给你妈,法院判你爸爸每月付八百块生活费。你还有个弟弟,叫许言,小你十岁。十三岁暑假,你到白城找爸爸要生活费,第一次遇见我,不过那时候我并不认识你。” “十八岁,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们在一个酒局认识,我帮你挡了一杯酒,听到你妈叫你阿诺,我跟着她叫你阿诺。我带到你顶楼天台,摘了一朵白玫瑰送你。你说用玫瑰形容爱情很对,因为爱情也是长刺的,我就记住了你,那天,我在天台,看着你离开,决定追你。” “可你并不喜欢我,你很讨厌我,”说到这,莫铖的眼晴红了也湿润了,他继续说,“为了和你见面,我每天都到你常去的电影院和你假装偶遇——” 许诺已经听不下去,大惊失色,怒视莫铖:“你找人调查我?” 米杨也觉得不对劲,太可怕了,除了那些他们相遇的事她不清楚,这个男人说的关于许诺的出生,家庭,父母,全部都对。 “我没有找你调查你,因为你就是认识我的许诺,你就是我的诺。”莫铖深深地凝视许诺,“我没认错,我也不会认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我,”莫铖想起三年前的那场事故,许诺倒在血泊里,他心一痛,猜测道,“可能你失忆了。” “不可能!”许诺站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莫铖。 这事太古怪了,突然有个男人冒出来说他就是她的男友,讲出来的事都对,可她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她反问:“如果我真的失忆了,为什么我记得所有人,却不记得你?如果你真是我男朋友,为什么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你的存在?” 许诺有些生气地说:“莫先生,你再骚扰我,我真的会报警!” 说完,她拉着米杨离开。 莫铖没追,他坐着没动,长久的沉默。 他要怎么反驳,难道要他亲口说,因为我伤害了你,你身边的人都忌我如毒蛇猛兽,恨不得避而远之,他们连你活着都不告诉我,哪会告诉你我的存在? 他说不出来,三年,每次他想到阿诺是为什么离开,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现在许诺不记得他了,他甚至有些侥幸,只想阿诺记得自己,不要记得那些伤害的过去。 况且,他也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阿诺独独忘了他? 刚才他说出那些事,很显然许诺是记得的。她不像失忆,她记得爸爸妈妈,记得同父异母的弟弟,偏偏不记得他。 明明三年前,她留下的口信,还是“我爱你,许诺爱你”,怎么就单单把他忘了? 莫铖想不明白,另一边,许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房里走来走去:“米杨,现在调查一个人能查得这么细吗?他连我出生那天下雪都知道!” 米杨被她转得头晕脑花:“可能你失忆了?可能他真是你男朋友,而你始乱终弃把他忘了?” “什么始乱终弃?我记得我所有亲人朋友,偏偏就忘了他,说不定是他负心薄幸!”许诺马上反驳,又觉得不对,她呸呸两声,“不对,我才没有这样的男朋友!” 米杨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忍不住开玩笑道:“其实阿诺啊,他要真是你男票,你也不亏,长得挺帅的吧,身材不错,还高,重点挺土豪的,他今天怎么回我的——” 她站起来,模仿莫铖的口气:“你报吧,我的律师现在就在警局喝茶,听听,是不是一股霸道总裁的范?” “……”许诺简直要被气哭了,她扔了个抱枕过去:“唉,别闹了,我头好痛!” “笨啊!你有没有恋爱,打个电话问下你妈,不就清楚?” “对啊!”许诺一拍脑袋,赶紧拨了妈妈的手机。 唉,要怎么说,难道问,妈,我是不是失过忆,把我男朋友忘了,现在他找上门了,又不是拍狗血剧!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许诺先和妈妈拉了会家常。 她妈妈确实叫兰清秋,如今在外地做生意,母女俩关系很好。 三年前,许诺大病了一场,都是妈妈在照顾她,病好之后,许诺说想回小春城,妈妈虽然不大同意,但还是答应了。 两人亲亲热热说些话,许诺装作很随意地问:“妈,我以前是不是有交过男朋友?” “啊?阿诺你是不是想起——”兰清秋诧异道,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她停顿了下笑着问,“没有啊,阿诺你傻啊,你有没有谈过恋爱,自己还不清楚?” “妈妈,你听过一个叫莫铖的人吗?” 兰清秋沉默了半晌,说:“不认识,也没听过。” 她又担心地问:“阿诺,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碰上奇怪的人?” “没有啦,就随口问问。”许诺没再提莫铖,怕妈妈担心。她这么爱操心,要是知道自己进派出所了,还不一惊一乍地跑过来。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兰清秋几次追问,许诺打着马虎过去。 挂了电话,许诺垂头丧气:“我妈说没有,也不认识莫铖。” “那肯定是莫流氓找人调查你,耍流氓耍成这样,我也是五体投地。”米杨躺在床上,悠悠道,“别想了,我看啊,他八成是对你一见钟情了,编个故事来追你!哟哟哟,我家小诺诺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流氓见了追过来……” “乱说什么!”许诺脸一热。 虽然还是觉得这事很奇怪,但头好痛,许诺没再纠结。 她没料到,第二天出门,莫铖依然站在门外。 米杨撸起袖子就要打流氓,他举起手上的保温盒,笑得又温和又无害:“请你们吃早餐,我自己做的。” 米杨许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一个笑得面若桃花的美男子。灰大衣白衬衫,这男人真是天生的衣架子,随随便便,都是清隽逼人。 米杨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竟把饭菜做得这么飘香四溢。 莫铖温柔地望着许诺:“你早上习惯吃粥,粥要熬得稠点,蛋要清蒸,还很喜欢吃腌的小菜,对吧?” 许诺真是哭笑不得:“莫先生,都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是,你只是忘了我。”莫铖很平静地说。 昨天他回去想了一夜,得出的结论是许诺失忆了。 三年前那年事故,许诺被广告牌砸到,可能砸到脑袋,伤得很重,她把他忘了,或者,他伤了她,她选择性失忆忘了他。总之,这就是许诺,只是她忘了他。 许诺跟他有理讲不清,拿出手机作势要报警。 莫铖掏出手机,按了“110”,递给她,平静地看她。 电话接通中,许诺真是要疯了,她被气得说不出话,一把抢过手机,按掉,愤怒道:“莫先生,你到底想怎样?” 莫铖粲然一笑,举起早餐:“让我对你好。” “你真是——”许诺气得脸都红了,说了个“好”,接过袋子,转身有力扔到垃圾筒,回头怒视他。 她做得一气呵成,抱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可看到男人一闪而过有些受伤的眼神,心还是微微揪了下。 许诺看着他,认真说:“你别这样,我很害怕。” 莫铖马上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阿诺,我,我就想你对好。” “可我不是,我也不需要。”许诺看着他又露出那种受伤的神情,她有些不忍心,虚张声势道,“反正,你别再骚扰我,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第四章 如果你不是她,我不会再烦你。 她们下楼,莫铖也跟了过去。 坐电梯,他帮忙按楼层,吃早餐,他就在隔壁桌,坐公交去上班,他也跟着挤上去。 去上班,许诺终于松了口气,没看到人。 下班了,和同事有说有笑出来,就看到他车模般倚在车旁,安静地等着,看到她,会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阴郁的脸瞬间有了神采。 名车,清俊帅气的年轻男人,倚在车旁,什么都没做,就已成了一道风景线。 温柔深情的眼神,款款情深的模样,绅士有礼,一切都让人很动容。连同事都在打听,这个出现在楼下,每天风雨无阻开着车在等的男人是谁。 他没再步步紧逼,就出现在许诺身边,无声地提醒他的存在。 传言纷纷扬扬,有人说是富二代在追写字楼的楼花,也有人说只是司机,不过长得特别帅,更有说,是有钱少爷来体验生活,开着名车送快递。 米杨把这些传言说给许诺听,许诺都被逗乐了,心里又有些不安。 不单单白天,晚上他也在小区楼下等,像古代男子给女子守夜般,一等就是一夜。 那么高的人却缩在狭小的空间,也不知道他每天怎么还能精神抖擞过来送早餐。他现在怕许诺生气,不会出现在面前,都放在门口。许诺扔了几次,米杨就不让了。 “别浪费啊,为什么不要,不吃白不吃!” 况且做得很好吃,明明看起来是养尊处优的人,却有一手好厨艺。 吃着莫名很符口味的早餐,酸甜苦辣都像拿捏着她的喜好做的,有时候许诺会想,他对他的女友应当挺好的吧。 起初许诺觉得烦,甚至有些害怕,可现在她看着每天在灯下的男人,却有些不忍了。 她会想,那是个怎样的女孩,让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凡的男人如此念念不忘? 她会想,可能是个很浪漫的爱情故事。 都是叫许诺,她却还没谈过恋爱,有时候许诺甚至会想,可能我真是他要找的人。 可我不是啊,许诺拼命想,也没在过去的岁月里找到莫铖的痕迹。 想到这,她有些伤感,莫铖看到的是自己,思念的却是别人。 果然啊,好男人都是别人家的男朋友。 许诺尽量去忽略他,可还是忍不住去看他。 正在寒冬,风呼呼地刮着,就算关着窗听着也怪吓人的。 许诺偷偷掀起窗帘,看到灯下的男人仍倚在车旁。 莫铖穿着件长款的灰色昵大衣,牛仔裤,手插在口袋,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不时抬头看一下,又一下。 许诺赶紧拉上窗帘,心跳得飞快,又觉得好笑,她怕什么呢。 米杨正在做面膜,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笑道:“怎么?心疼了?” “我又不认识他,心疼什么!”许诺一脸义正辞严。 “哦——”米杨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她又说,“世间竟有如此不要脸之人,遇见一个漂亮妹子,耍流氓不成,就找人调查她,说她是他消失的女友,然后二十四孝男友般每天过来嘘寒问暖,风雨无阻二十四小时全程跟踪。” “早上送早餐,晚上送外卖,出门吃个饭,肯定已经被他买好单。他就坐在隔壁桌,痴痴地看着你,眼神堪比梁朝伟,英俊好比吴彦祖,然后,他晚上还不睡觉,就开着车,站在楼下守夜,一守就是天亮给你送早餐,下雨天我给你打伞。唉,真是闻者唾弃,见者踩之!” “……”许诺大窘,“我睡觉去了。” “睡吧,睡吧,听说今晚会下雪呢!” 许诺回到卧室,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不会真下雪吧? 那可冷了,她是很喜欢雪的,现在却想还是别下了。 她翻来覆去,折腾到不自觉睡过去,半夜又忽地惊醒过来。 她一个激灵跑到窗后,撩开窗帘一角,米杨这个乌鸦嘴,还真让她说中了,下雪了,还是漫天飞雪。 小春城的雪一向含蓄小气,下不大,这次却普照众生般的纷纷扬扬。 楼下的车都有积雪了,那个男人的车还在,黑暗中,路灯把灯下的雪特别清楚。 不知为何,许诺想也没想,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把客厅已经有些谢了的白玫瑰抱上。 那个男人果然在车内,趴在方向盘,正在休息,高大的身体蜷缩在不大的空间里。 许诺敲了敲车窗,莫铖抬头,眼神还有些朦胧,看到她,一下子醒了,赶紧拉开车门,把她拉进来,有些心疼地责问:“你怎么来了,这么冷?” 许诺举着白玫瑰,特别严肃地说:“我来扔垃圾。” 莫铖无奈地看她,许诺特别坦然,对,她就是凌晨三点半下楼扔垃圾的。 莫铖把玫瑰往后座一扔:“明天我再送你。” 许诺笑了下,又觉得不对,她不是下来的这么友好的说话。 她板起脸,骂道:“你傻啊,下雪了还不回去,天天在这傻等做什么?” 莫铖不说话,抿着唇,嘴角却溢出一抹笑,含蓄包容很宠溺多情的笑。 他真是有双讨厌的桃花眼,看人总含三分情,一往情深的模样。 许诺脸有些烫,很没气势地说:“都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莫铖还是不说话,看着她,很温柔地说:“上去吧,冷。” “那你不冷?” “没事,车里不冷。” 车内确实不怎么冷,可这样缩着,能好吗? 许诺不知道说什么,她又不想这样离开,她气嘟嘟地说:“这样值得吗?” “值得,”莫铖点头,看着她,还是很温柔,“只要是你,就值得。” 他应当是个很会说情话的混蛋,许诺又给莫铖送了顶高帽。可能车内空间太狭窄,她脸更烫了,又有些烦,自己又不是他要找的人。 她问:“你找了她多久?” “三年。”莫铖平静地回答。 许诺震惊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重复:“三年?” 莫铖点头,许诺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次轮到莫铖沉默了,为什么? 所有人都说许诺死了,可他就是不相信,就是找了三年。如果三年找不到,可能他会继续找,这一切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就是相信许诺还活着,相信他们还会遇见,还会在一起。 莫铖没有回答,就看着许诺,露出一个很浅有点苦的笑。 他的眼角有些湿,手已伸过去,他想摸摸她的头发,想摸摸她的脸,想抱住她和她十指交缠,想拉着她的手亲她,想对她说好多好多的话。 可手在她头发一厘米的距离还是生生止住了,莫铖保持着这样的动作,眼睛红了,轻轻叹了口气:“阿诺啊。” 别问为什么好不好,我们本来就该这样子,就不该分开的。 许诺没再追问了,她小声说:“你很爱她吗?” 莫铖愣了下,他把眼泪眨回去,扬起嘴角浅浅笑了:“你也很爱我。” 又来了,我不是她。不过这次许诺没反驳,她很好奇,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又觉得什么都不用问,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莫铖又催促她:“上去吧,阿诺。” 许诺点头,要开车门离去,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盖在她身上。 莫铖替她扣上扣子,淡淡说:“外面冷。” 你就不冷吗,许诺没问,她看着他,他的大衣很温暖,她说:“你对她很好。” “我是对你好。”莫铖笑了,就像宠着一个任性心爱的小孩,很包容。 突然间,许诺很想任性一次,她让他自然而然地扣扣子,她甚至还说:“你送我上去。” 夜深了,电梯这么静,她有些害怕。 莫铖拉着她从风雪中跑过,其实就短短的距离,几步就到了,许诺看着身边的男人,风雪迷眼,突然很想这段路长点。 莫铖送她上楼,坐电梯,把她送到门口。许诺把大衣脱下还给他,看他只是放在手臂上,又帮他披上,她不够高,踮着脚尖,显得有些吃力。 那一瞬间,莫铖的眼圈红了,他多想抱抱她,就这样环住手臂抱抱她,用力抱住她。 两人谁也没说话,许诺看着他发红的眼圈,又一次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了下他,很快就松手,她鼓起勇气看他的眼睛:“你想这样,对吧?” 莫铖的眼睛已湿润了,没等他回答,许诺已开门进去。 她背靠着门板,捂着胸口,天啊,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主动抱了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主动!!! 可不知为何,她却很难过,这一次,心跳得飞快,也很痛。 他们是什么样的过往,还没紧紧相拥,就已开始疼痛…… 门外,莫铖还没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其实许诺那一下很短暂,他几乎还来不及感受一下,她就走了,可那确实是个拥抱,他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站着,任眼泪滑过脸庞,他有多少年没感受到她的温度,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暖又那么远。 第二天,两人起来,门口依旧放着早餐,还多了束带着露水的白玫瑰。 米杨惊喜地嚷嚷着:“亲爱的,你快来看,莫流氓还没被冻死!” 她拿起早餐,唉声叹气:“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我可是个高风亮节的人啊!” 楼下的车还在,许诺捡起白玫瑰,深深吸了口气,心很软,四周全是清香带甜味的花香。 其实她说谎了,她挺喜欢白玫瑰的,许诺把花插在花瓶里,发现枝上的刺都被细心地拔掉了。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也是个很残忍的人,因为他的温柔给了她,想的却是别人。许诺摸着柔嫩的花瓣,心里做了个决定,米杨说得对,再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吃完饭,她们下楼,楼下堆着一只雪人。 还没堆完,莫铖正往雪人身上拍雪,堆得很丑,胖胖的身体,圆圆的脑袋,两只眼睛中间插着根胡萝卜,头上插着朵白玫瑰,看起来特别滑稽,却又丑萌丑萌的。 莫铖看到她们,点了点头,冲许诺微微一笑,眼神很柔软。 有句话叫春风十里不如你,他笑得可真是春风化雨,暖了冬,化了雪,全是情意。 许诺也笑了,很浅,就抿着唇有些害羞地笑了,却应了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不,是桃花开。 米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狐疑地问:“我怎么觉得你们今天不对劲啊?” “哪有。”许诺拉着米杨去坐公交。 她故意选了前座,透过后视镜,可以看到莫铖的车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就跟着。 米杨顺着她的视线就了然了,她问:“诺诺,你不会心动了吧?” 许诺没回答,反问:“你觉得他怎样?” 米杨想了想,严肃说:“不像骗子。” 许诺笑了,她凑到米杨耳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米杨瞪大眼睛:“你真要这样做?” “嗯。”许诺点头,她还没心动,但怕再这样下去,会心动。 那天,许诺到公司第一件事向主管请假。 主管不批,她缠着他,走到哪跟到哪。 最后主管还是批了,怒吼着:“快滚快滚!” “遵命!”许诺拿着写假条下楼,她敲了敲莫铖的车窗。 莫铖惊讶地开车门出来,许诺笑嘻嘻问:“你是不是挺有钱的呀?” “还行吧。”莫铖有些不明白。 “那把我这几天的工资报了,”许诺递上请假条,“报销了,我这三天的时间就归你。” 许诺想过了,不能让莫铖这样等下去。 如果莫铖不是骗子,可能自己真是他找的许诺,可能自己真的失忆了,电视上不是经常演,一起去两人生活过的地方,说不定能帮助找回忆。 虽然许诺还是觉得,莫铖认错人了,电视上演的都是扯淡,比起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她更相信自己的记忆,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也是唯一让莫铖死心的方法。 她唠唠叨叨地地解释:“我们先说好了,这三天,你不能有任何不轨的行为,特别像第一次那样的,那样的流氓行径——” 莫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听到什么,阿诺愿意陪他三天,去找遗忘的记忆!惊喜来得太突然,可面前阿诺还一板一眼无比认真地说着,这是真的! 莫铖想也没想,拉着许诺拔腿就跑,到最近的便利店拿了瓶胡椒粉,递给她:“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要是你害怕,就用这个喷我。” “……”许诺目瞪口呆看着胡椒粉,一点都不接,真是……蠢透了! 她憋住想笑的念头,可笑意还是从扬起的嘴角流露出来,眼睛明澈动人。 莫铖感动地凝视她,由衷地说:“阿诺,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许诺脸一热,板着脸继续说:“还有,这样的话也不能讲,你这人嘴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 老是甜言蜜语蛊惑人心! 莫铖笑了,眉眼弯弯,答应她:“好,我不说。” 许诺又说了七不准八禁忌,问:“你能做到吗?” 莫铖用力点头,许诺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他很开心,有些不想扫兴,可还是想丑话说在前头。她又说:“我这样帮你,也是有条件的。莫先生,要是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是没有想起你,那说明你找错人了,你以后,就不能再来找我了。” 莫铖脸色一变,神色有些受伤。 许诺却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亮:“莫先生,你做得到吗?做得到,我们的约定才有效。” 时间仿佛静止,周围的熙熙攘攘都与两人无关。 莫铖手握成拳又松开,许诺安静地等他的答复,终于,他还是艰难地说:“好,我答应你。如果你不是她,我不会再烦你。” 很简单的两句话,每一个字却像往他心上划了一刀,划得血肉模糊。 明明你就是…… 许诺暗暗松了口气,气氛有些凝重,她尴尬地笑了下,是她好心,此时却像犯了错事似的。 莫铖看了,又心疼又难受,他想揉揉她的头发,最后还是抢过请假条,装作毫不在意:“来,我给你报销。” 许诺笑了,眼睛又亮了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莫铖也笑了,心里百感交集。 这段时间接触,他觉得,阿诺变了很多,变开朗,变阳光了,眼睛总带着暖暖的笑意,对谁都是一张笑脸,还有些孩子气。她变得不像从前的许诺了,可莫铖还是觉得,她就是阿诺。在他眼里,阿诺一直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她只是习惯假装冷漠来逃离伤害。 他看着面前笑意满眸的女孩,突然想起,那一年风雪除夕夜,独自走在街头的许诺。 三年又三年,她逃离又逃离,可他还是会找到她,这一次,不会再有伤害,他们要好好相爱。 第五章 你真的把我忘了,彻底忘了。 第二天,莫铖来接许诺。 米杨送她下楼,一见到他就张牙舞爪:“我警告你,要是再敢耍流氓——” 莫铖微笑地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米杨哼哼两声,许诺跟她告别,米杨还不放心:“要有什么事,就跟我打电话,要我不在,就找警察叔叔。” 许诺哭笑不得,赶紧上车,留下米杨在原地叹气:“唉,我怎么感觉送她去私奔。” “私奔”的许诺坐在车上,她还有些尴尬,冲莫铖笑了笑:“莫先生,我们去哪?” 莫铖没回答,自然而然俯身帮她扣安全带,淡淡道:“叫我莫铖。” 鼻间是纯男性的气息,许诺不敢动了,她脸有些热,僵硬着身子,心跳如雷。 莫铖扣好安全带,却还是看她,笑意满眸,有些玩味。 许诺手抓着安全带,有点不敢看他:“莫,莫铖,我们去哪?” 莫铖愉悦地发动车:“我们去你老家。” 去阿公的老宅。 车停在老宅门前,许诺狐疑地看他:“你竟然知道这?” 莫铖苦笑,他没说什么,推门进去。 老宅还是老样子,看起来也很干净,只是到底没人住了,显得有些荒凉,院子落了不少枯叶,被风吹着打着卷儿的飞来飞去。 许诺看了一地的枯叶:“唉,我有时候会过来扫的,什么时候又落了一地。” 莫铖一愣,她来过,他竟一次也没碰到? 这三年,到底是老天故意让他们错过,还是真的有缘无分? 他指着对面的楼,问:“记得吗,以前这是个小旅馆,大一那年,十一放假,正好也是中秋节,我跟你回来,就住在二楼那个房间。” 那早已不是当年的小旅馆,这么多年,别人又翻了盖新楼,窗户也变成墙。 许诺摇头,莫铖没说什么,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几乎同时,许诺手机响了,她一脸莫名:“这是?” 在找我吗? 没有! 那一年,还青春年少的他跟她回家,她警告他,不准出现在她面前,可一转身,看不到他又担心。他站在二楼窗户看她在找自己,心里偷喜,他发短信问她,在找他吗,她回没有。 莫铖眼里有淡淡的失落:“以前我给你发过这样的短信。” “哦。”许诺尴尬地笑了,她摸摸头,不好意思道,“我没印象。” “没事,这么久,就算是别人,早也忘了。” 莫铖笑着说,但四周的气压却有些低,两人就像拿着接收器,却始终收不到彼此的信号。 两人合力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进了屋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摆设,什么都不变,墙上挂着阿公的黑白相框。 许诺看着老人,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悲伤难过。 对于阿公,莫铖也一直心怀愧意,说:“你阿公很疼你。” 许诺点头,不无哀伤地说:“是啊,可惜阿公去世得太早。” 莫铖心里一咯噔,多年前,两人的决裂和这位老人有很大的关系,他试探地问:“你还记得阿公怎么去世的?” “突发性脑血栓,人老了,什么都高,我妈一直很自责,说那时候没在阿公身边照顾他。” 莫铖皱眉,不对啊,阿诺知道阿公去世了,也是因为脑血栓,可却忘了究根到底是阿公发病无人发现,抢救不及时才造成他过早离世。以前许诺提起阿公就很自责难过,可她现在讲起来,只是对老人离世的伤心,却并无其它情绪。 真奇怪,这样子,就像有人动过许诺的记忆,有他的回忆全部不见了。 莫铖脑中涌起一丝疑惑,他看着许诺,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离开老宅,莫铖带许诺去F大,他没开车,和过去一样坐火车。 现在还不是高峰期,火车上没什么人,许诺坐在对面,对着莫铖浅浅地笑。 两人的情况有些奇怪,他说得出很多她的事情,也都说得对,可她就是不记得他,一点都不记得。 许诺试图打破尴尬:“你们以前一起坐火车上学?” “嗯。”莫铖点头,“坐过两次,你都不怎么理我。” “是吗?”许诺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来了兴致,“你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这么多天,他寸步紧跟,其实没跟她说上几句话。他的感情太炙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烧到灰烬不罢休,让她本能地就想逃,还真不知道他和恋人的故事。 莫铖点头,他看着面前尽力配合的女孩,温柔体贴,阿诺真的变了好多。 以前她像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不让人靠近,如今她所有的刺都化成柔软的羽毛,如一只轻盈的鸟,很美好却总想飞走。 莫铖很怕,三天之约过后,他再也抓不住她,只留下满心破碎的往事。 该从哪里说起,他和许诺的事并无稀奇,也并没有多浪漫,可对莫铖来说却历历在目。 从白城折下一朵白玫瑰,他拔掉刺送给她开始,他一步步靠近,她一次次拒绝。那一年,他们都还很年轻,任性不懂事,他和爸爸大闹了一场,改了高考志愿,追到F大,就因为她一句“你敢来吗”。 他追她,各种不用脸,怎么无赖怎么来,她可无奈何,可眼里还是多了他。他追了她两年,在初雪的日子告白被拒绝,又在来年初雪的日子吻了她,冲动地给她戴了母亲的戒指,许下承诺…… 莫铖慢慢地讲着,怕吓到她,也有些自私,他并没有说出后面惨烈伤害的过去。 许诺静静地听着,就像听一个别人的故事,青春美好。 她有些羡慕,她想了想,她的大学生活平淡无奇,并无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唉,自己就是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这个没故事的女同学如今走在别人的故事里,他们到F大,莫铖找了辆单车站在门口,问许诺没有印象,许诺摇头,他们去了当年的女生宿舍,莫铖指着宿舍门牌号,许诺还是摇头,他们去了图书馆,去了大学最常去的图书馆,在那棵木棉树下站了好久,可许诺还是没想起什么…… 他们一起看的电影,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他为她写的情书,他为她唱过的歌,他们共同渡过的两年时光,予他,这是座鲜活的记忆之城,他走到哪,都能看到当年那个死缠烂打的自己,她清冷地走在面前,嘴角又带着抹笑。可予她,却像一张空白的纸,任他怎么画,都是一片虚无的白,涂上去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一天又一天,莫铖的眼睛亮了又黯淡,越是走过回忆的路,越是让他不得不面对,阿诺忘了他,彻底忘了。 他心很急,又不知道怎么办,而身边面带歉意的女孩,又如此无辜。 他无力责怪,最后只能怨自己。 该来的还是来了,一无所获的三天。 第三天,莫铖不得不送许诺回去。 还是来时的那趟火车,一路沉默却时光飞速,莫铖不说话,抱着头很消沉。 许诺不知如何安慰,这一切都很奇怪,有时候许诺怀疑,自己可能就是他消失的失忆女友,但她并不想去追究,也不愿去怀疑亲人。 比起莫铖的深情,她更愿相信她自己的记忆,妈妈的话。 三年前,她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之后,记忆很混乱。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医生赵亦树说:“别纠结了,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所以她从不去想过去,况且,也想不起来。 她觉得现在挺好,她有工作,有朋友,有亲人,过得简单快乐,她并不想改变。 对莫铖,许诺很抱歉,可她真的对他毫无印象,对他很残忍,但这是事实。 莫铖送许诺回家,他依旧很有风度,帮她解安全带,帮她开车门。 许诺看着这个面色沉静的高大男子,他多情的桃花眼好像也静寂了,显出几分强装的平静,悲伤却还是从他的头发,他的眉眼,他的嘴角一丝一缕地流露出来。 他们约定好了,三天,如果她没有想起他,他不能再来找她了。 许诺绞着手指,不知说什么,踌躇不安:“对不起,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莫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圈慢慢了红了。 三年来,没找到许诺之前,他想过很多情况,但他没料到,许诺把他忘了,这么彻底地忘了。 许诺还在绞尽脑汁,她很歉意也很真诚地说:“莫先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她。” 找到你的阿诺。 其实许诺不想这么说,她想跟莫铖说,别找了,三年了,你应该有新的开始,她想把赵亦树的“活在当下”送给他。 可她没这样的立场,她冲他笑了笑,就要离开,手被拉住,莫铖很是痛苦地说:“叫我莫铖。” 别再叫我莫先生,这生疏的称呼每次从你口中说出来,我都很难受。 莫铖拉着她,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不想这么放她离开。他找了三年,不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次又一次离开,派出所是一次,现在又一次。 他含泪地看着她,哽咽着:“阿诺,你真的把我忘了,彻底忘了。” “我——”许诺犹豫着,不知说什么。 “阿诺!” 两人正纠缠着,听到一声惊呼。 许诺回头,惊讶道:“妈,你什么时候过来了?” 是兰清秋,好久未见,她还是没什么变,精致的妆容,眼神锐利地扫了莫铖一眼,不过便无多做停留,就像好奇地看一个陌生人。她走过来:“阿诺,你这几天去哪了?” 许诺甩开莫铖的手,笑着说:“公司派我出差了。” 莫铖不得不放手,他看着兰清秋带走许诺,找不到阻挡的理由和借口。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去,中途许诺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 莫铖握着拳头站在原地,一切都很清楚,这就是阿诺,但她不记得他了。 他没多做停留,开了车离开小区,在小区出来必经的路等着。 等了很久,兰清秋终于出来了。 莫铖一个健步走上去拦住她,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光明一半阴影,显得几分阴沉森然。他不容拒绝道:“兰姨,我们谈谈。” 三年,许诺没死,他被瞒了三年,还有她为什么忘了自己。 第六章 我一生都在渴望,渴望拥有温暖明亮 小春城,又一春茶楼。 兰清秋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她看着面前一身戾气的青年,这么多年,她也算看着他长大。 谁也没料到会是如今的局面,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当年许诺没来送那份合同,这样两人就不会认识,会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在别处各自安好。 莫铖强忍着不耐等着,他要找到原因。 兰清秋看了他一眼:“莫铖,你不该再出现在阿诺面前。” 莫铖没理她,直直地盯着她,眼里充满怨恨。 三年,他被瞒了整整三年,他们都知道她还活着,却说她死了。 他疯了般找了三年,几次差点崩溃,甚至想过随阿诺去了,而她,兰清秋还有她的父亲许淮安却一点风声也不透露,瞒得滴水不漏。 莫铖握紧拳头,极力压住情绪,他低吼着:“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她三年?” “不好受,对吧?”兰清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对,就是我不告诉你的!不过,莫铖,你别忘了,当年你对许诺做了什么。别跟我摆出一副情圣的样子,你找了三年又怎样,许诺差点死了!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莫铖倒吸了一口气,他想反驳,又哑口无言,因为兰清秋说得对,都是他的错。 这三年他也就认了,莫铖继续质问:“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忘了我?” “我们?”兰清秋很好笑地看他,她甚至轻轻笑了,“你怪我?你怎么没想过,这一切都是许诺的选择,是她选择忘了你?” “不可能!”莫铖斩钉截铁道,阿诺才不会想忘了他。 “莫铖啊莫铖,”兰清秋摇头,很可怜地看他,“你怎么和从前的许诺一样天真,你这样伤她,她差点死了,你以为,她还会对你念念不忘?” 莫铖一震,脑中闪过那张阿诺倒在血泊的照片,连清洁工都说,血染了一地,他扫了很久。 兰清秋也不想多说,提起当年的情形,她也添堵,她不想逞这些口舌之快。 她平静下来,又说:“莫铖,你也跟了许诺几天,我问你,你觉得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比从前快乐很多?” 没有他,她也很快乐,甚至更快乐,虽然不想承认,但莫铖还是艰难地点头。 兰清秋看他,语重心长道:“莫铖,忘了你,是阿诺自己的选择,没人强迫也没人逼迫,是她主动要求的。” “如果你真的爱她,对她还有一点点感情,就放手吧,她如今过得很平静也很快乐,别再让她卷进你们的旋涡。” 不不不,兰清秋说的这些,莫铖一点都不相信,也不愿承认,他咬着牙,狠狠道:“我办不到。” “你办得到,要你真的爱她。莫铖,忘了许诺吧,就像她忘掉你。” 话音一落,莫铖的眼睛就红了。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他怎么能忘了阿诺,他的诺? “阿诺那边,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我跟她说我不认识你,是你找人调查她。她现在很快乐,也很单纯,我说什么她都信,她不会多想,你别再找她了。” 兰清秋心平气和道,她不愿再多说,也不想面对这个受伤的青年。 她起身,就要离开,被莫铖叫住。 “兰姨,我想知道原因。” “去问赵亦树,我实在不愿回想女儿受苦的事。” 当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个至今想起会疼会痛的伤疤。 莫铖马上打电话给赵亦树,他等不及了,等不到回白城问。 这个号码他太熟了,倒背如流,几乎每隔一阵子,就要打一次问—— “亦哥,你见到阿诺了吗?” “莫铖,忘了她吧。” 每次赵亦树都这样回答他,三年,他打了无数次电话,他一次都没告诉自己,许诺还活着! 没错,当年他是伤了许诺,可他们设下这样的局,未免也太过残忍,许诺的消失和死,对他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每个深夜,都是附骨之疽的痛。 电话通了,莫铖没心思指责:“亦哥,我想知道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赵亦树才说:“兰姨都跟我说了,莫铖,你不该再出现在许诺面前。” 一个两个都这样说,莫铖在心里冷笑,就算我十恶不赦,判我死刑,也要给个缘由,他问:“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阿诺记得所有,独独忘了我?” 又是半晌,赵亦树才叹了口气:“这是阿诺的选择。” 一切要从三年前的那场事故说起。 三年前,许诺推开许淮安,被广告牌砸到,伤得很重,差点连命都保不住。 为了更好的治疗,许淮安当机立断转了院,等许诺情况再好一些,就出国治疗。 许诺当时真的很不好,几次抢救都是医生硬生生把她从地狱门口拉回来。 也是在同一天,莫铖开始找不到许诺。 当时他和杜小十的定婚消息在报纸网络各大媒体到处都是,他却满世界找许诺,问遍了所有人,有好事者还打电话去问兰清秋和许淮安。 兰清秋看到报纸,恨恨说:“告诉他,阿诺死了!” 一时只是气话,只是想和莫铖再无纠缠,离这个瘟神远远的。许诺碰上他,就没摊什么好事,反而受了一身伤,另一方面,兰清秋看到女儿生死未卜地躺在重症房,他却花团锦簇在定婚,她恨,恨不得莫铖去死,代许诺受这一身的罪。 当初报道那场事故的记者也颇不负责任,这只是个小小的社会新闻,上报也只是个豆腐块,他打了几个电话,听了传言就写上去,流言就这样传出去,许诺死了。 赵亦树来看许诺,看到她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他一直很自责,身为朋友,却从来没有帮许诺做过什么,一步错步步皆错,最后只看到许诺遍体鳞伤生死不明地躺病床上。 莫铖来追问许诺下落,他几乎是泄恨地说,许诺死了。 理智上,他也不希望两人再纠缠,他们之间的事非太多了,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只是就走到那样的地步。 看到莫铖万念俱灰的样子,赵亦树也犹豫过,不过他真心不想许诺再受到伤害。 这一切,许诺一无所知。 她的记忆停留在漫天飞雪的那一刻,停留在她清晨醒来,莫铖人去楼空,留给她一座空房的绝望中,停留在她披头散发穿着拖鞋去找他,却在报纸上看到他和杜艺灵定婚消息的打击中,停留在她没带钥匙进不了门,打他电话,他已经删了她号码说不再见的残酷中,停留在她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等了他三天三夜最后昏过去,不得不相信她失去他的幻灭中,她停留在他的报复里,活在这是一场局的痛苦里…… 许诺在医院治疗了半年,这半年难得父母在身边,父慈母爱,可谁也无法治愈她的心伤。 她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又活在莫铖给的噩梦中。 身边没人告诉她莫铖的消息,她也不想去打听。 她身在异乡,除了父母医生,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找谁诉说,身体的痛有药可以医,可心里就像被捅了一刀,无药可医,溃烂不堪,越扩越大,越来越痛。 许诺以为她会好起来,却又一次低估了她对莫铖的感情。 她是爱他的,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爱了。 深爱一个人,原来这么痛苦。 她想让爸妈放心,努力地笑,努力地吃饭,努力地去做康复,可敌不过心中的绝望一波波袭来。 那半年,她戴着夹板,趴在床上不能动,唯一能活动的就是她不受控制的脑袋。 她总是想起莫铖,想不明白,想到头痛,想到眼泪流出来,她对无措的兰清秋说,妈,我好痛。 打了药,好点了,可她还是痛,她没理由哭了,憋着,憋到最后,总是想,要是死了就好了。 她是勇敢的,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莫铖就像一个逃不出的诅咒,她被他说中了,以前她习惯他,如今她习惯爱他。 后来,赵亦树来看她,他出国做一个学术交流。 她才知道,她的朋友赵亦树原来是个非常厉害的催眠大师,是这方面的专家。 赵亦树要走时,许诺下了很大决心,问:“赵亦树,你能催眠我吗?” 她想忘了莫铖了,人生有一个他,真的太痛苦。 她怕她走不出来,永远活在他给的阴影里。 她不是突发奇想,她想了很久,每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力,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忘了他,凤凰涅磐般重新开始。 许诺在康复后接受了赵亦树的催眠。 那时,因为病痛失眠,她瘦得变了形,完全没有一个年轻女孩的神采。父母并不是很支持她这样做,但也想女儿能好起来。他们蓦然发现,虽然身为父母,这几年对她却并无多尽责。 许淮安和兰清秋就在门外,瘦弱的许诺躺在椅子上,脆弱不堪,闭着眼睛呢喃着近乎梦呓,她说:“我一生都在渴望,渴望拥有温暖明亮的人生。” 她想有爱她疼她的父母,像小时候那样,没有钱,但很开心,但他们离异了。 她想有一个爱她的恋人,像她这样拔掉刺,倾尽所有去拥抱他,最后被骗了。 她一直想有个家,她和莫铖的家,可能将来她和莫铖会有个漂亮的孩子,或许不只一个,也许是两个甚至三个,因为他们有满满的爱想给他们。她幻想过,她从来没有跟莫铖说过,但她偷偷幻想过他们的未来,就在他给她的房子里,就在他怀里。 可这一切都没有了,都是假的。 许诺流着泪说:“赵亦树,我想忘了他。” 她要忘了莫铖,彻彻底底。 她已无力自救,她已走不出他给的绝望,她只能靠外力救自己。 余生这么长,她还想好好活下去,她还想有一个未来,她怕,怕她会永远记着莫铖,再也爱不上别人。 赵亦树说:“好,我答应你。” 催眠的工具是个银色的细链子,挂着个精致的吊坠。 许诺很早前就见过,她见过赵亦树拿出来把玩过。她没想到,这是用来催眠的,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选择催眠,去忘掉一个人,她爱的人。 许诺安静地闭上眼睛,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庞,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再见了,莫铖。 再见了,我曾经所有的希望和光芒。 再见了,我的念人,心心念念,念念不忘的念。 她坠入黑暗,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里有她渴望的。 她有温暖明媚的人生了,她父母虽然离异,但都对她很好,不曾远离不曾抛弃,她能感到他们的爱,不会再去怀疑爱情的存在。 如果人的记忆是一个花园,那赵亦树就是园丁。 他用最温柔的手,小心地梳理她的回忆,清理不好阴暗的回忆,换掉美好快乐的回忆。一切都有条不紊,除草,种花,浇水,洒满阳光,等她醒来,她渴望的,会有的,她害怕的,遗忘了。 莫铖根深蒂固,赵亦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催眠了许诺,把他曾经光彩的明亮的阴暗的不好的,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留下,彻彻底底,毫无保留。 那是个精疲力尽的过程,对两人来说都是,但谁也没有喊停。 赵亦树没想过也很不愿意,把催眠手法用在朋友身上,但他无法拒绝许诺。 他看到许诺瘦成皮包骨,也看到她临近崩溃压抑痛苦的灵魂,无处宣泄。 她会疯的,可能许诺说得对,忘了莫铖,她就能爱上别人,也能有温暖明亮的人生。 她是不完整的,可她心里还有希望。 好在催眠很成功,结果也让大家很满意。 忘了莫铖的许诺就像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她醒来,世界全变了。 她的记忆里,父慈母爱,朋友和善,她不会再去怀疑爱,也不会再武装成一只刺猬,竖起一身的刺去防备靠近的人。 她像变了一个人,变得阳光开朗,脸上总带着笑,像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活泼动人,甚至比她们更天真,以往清冷的眸子此时都是温暖的笑意。 许淮安满意了,因为女儿原谅他了,她坦然地接受他的爱,不会再用指责的眼神看他。 兰清秋也笑了,如今的许诺听话懂事,像小时候那样依赖她亲近她,不会记恨她曾经的逼迫。 许诺的弟弟许言也暗自高兴,姐姐忘了那天的事,他可以毫无愧意地享受姐姐的疼爱和宠溺。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焕然一新的许诺。 他们都想维持这个局面,他们都不想许诺再想起过去,他们都不愿意许诺再见到莫铖。 他们不是不清楚莫铖在找许诺,可他们还是统一口径,许诺死了。 他们想报复莫铖对许诺的伤害,更想维持如今这个美好的局面。忘了他,许诺很快乐,他们相信,这只是一场恋爱,人生这么长,阿诺这么年轻,以后会遇见喜欢的人,那时候,她会更幸福。 后来,许诺康复回国,她说想回到小春城。 许淮安和兰清秋都很反对,怕莫铖来找,不过许诺坚持,她要离阿公近点,他们没办法,在小春城别的地方给她买了新房,找了新工作。 刚开始,兰清秋陪着许诺,不让她乱走,连去给阿公扫墓,都塞了红包给工作人员,说从没有见过她。她把许诺保护得很好,可能老天也在帮他们,莫铖找得那么勤,就是没让他们遇见。 况且中国这么大,找一个人完全忘了你的人,谈何容易。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三年了,兰清秋也放松了。 她想,莫铖的感情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没那么防着了,没料到,还是遇见了。 许诺打电话问兰清秋时,她就警觉了,要不是生意拖着,她马上就赶过来了。等她处理好事情回来,却听米杨说,许诺陪莫铖去寻找记忆了。 兰清秋倒不怕许诺想起来,以前她探试过,阿诺早忘了莫铖。 她怕许诺生疑,好在许诺很相信她,并没有多问,如今让生活重回平静,只要莫铖离开就好了。 赵亦树讲到这,就没再说什么了。 一切都很清楚了,是许诺没错,她也确实忘了他,还是她亲手抹杀了他的存在。 莫铖的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要不是坐在椅子上,他早就倒下去了。 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三年,他找了许诺三年,结果,她早忘了他,亲手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彻彻底底,丁点不留。 眼泪不知何时爬满脸庞,莫铖无声哽咽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生比死还难受,他怎么也料不到真相是这样,这比活活往他心口捅一刀还难受。 要说心狠,谁比得上许诺,兵不血刃,把他从她的人生完全剔除。 不知谁说过,爱的另一面不是恨,是遗忘。 他报复她,伤她,她不哭不闹不计较,默不作声离开,默不作声忘了他。 许诺她不是不爱,她是忘了,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忘了有这么一段情,忘了有这么一段往事。 她无辜地快乐着,他苟延残喘地活着。 莫铖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完全不记得我了?” 赵亦树在那边说是,莫铖笑了,笑中带泪,像个疯子。 他冷声质问:“赵亦树,我们怎样也是朋友,你这样做,就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赵亦树沉默了好久,才说:“莫铖,我没办法。” “当时,她很痛苦。”他又说,“莫铖,放手吧。” 放手?莫铖咬牙问:“亦哥,你怎么不直接叫我去死?” 语气带着深深的怨念。 赵亦树莫名的有些烦躁,他不客气打断他:“莫铖,你就是自私!” “许诺跟你在一起,痛苦大于快乐,你把她的人生毁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她好不容易平静了,你又想怎样?我不懂你的爱情,但如果你真的有一点点在乎她,就该离她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吼完,赵亦树就挂了电话。 他向来平和,这一次真的火了。莫铖的指责他认,可事到如今,他又何苦执迷不悟,不给彼此一条生路? 莫铖傻傻地看着手机,打回去,提示已关机。 呵呵,所有人都烦他,兰清秋恨他,赵亦树关机,阿诺忘了他…… 莫铖痴痴地坐了好久,才头重脚轻地走出去,夜已经深了,他要去哪里? 他现在最想去找许诺,去告诉她,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但莫铖明白,兰清秋还在,他见不到人,何况谁会帮他做证? 没人会站在他身边,他也不可能去质问许诺,质问她为什么这么残酷抹杀了自己。 他没资格,他们说得对,他害她差点死了,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罪有应得。 莫铖随便进了路边的大排档,点了很多酒,他想大醉一场,他想醉死过去。 他毫无知觉地喝着酒,嘴巴一点滋味都没有,只是本能地灌,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 桌子的酒一半空了,莫铖趴在桌上,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滑过,很美好也很痛苦,很快乐也很悲伤,但统统被击碎,留下一地碎片,残缺不堪,全是被许诺遗弃的记忆。 她不要了,可他还就守着这些碎片,抱着守着,比生命很珍贵。 莫铖趴在桌上,还在灌酒,口齿不清喃喃着:“可我真的爱你,真的爱你……” 大排档打烊时,莫铖已烂醉如泥,现在他真的无处可去。 他迷迷糊糊往前走,最后竟来到许诺的楼下,凭着仅存的意识上了楼。 门关着,他瘫倒在门前,有气无力地拍门,叫着。 “阿诺,阿诺。” “是我莫铖啊。” 起初只是喊,后面开始哭,一米八多的高个子窝在门边,哭得像个小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糊了一脸,他哭着问:“阿诺你为什么不要我?阿诺你为什么忘了我?” 许诺她们三人都在屋内,兰清秋不让开门:“发酒疯,别理他。” 许诺有些不忍,但兰清秋说得也没错。 莫铖已经完全醉了,后来邻居听到了,出来看,被莫铖抓着。 “阿诺,阿诺。” 邻居好气又好笑,在外面喊:“出来管管你们的人!” 兰清秋气极了:“我们不认识,那是个疯子。” 这次,许诺是真的看不下去:“就算是路人,也不能挡在门外,何况我们还认识。” 她在里面听得心慌,也不敢去妈妈的眼睛,边开门边辩解:“他挺可怜的。” 一看到许诺,莫铖反而不闹了。 他眼睛哭得通红通红的,像只兔子,傻傻地看着许诺,显得几分痴态,拉着她的手不放:“阿诺,我是莫铖啊……” 许诺哄他:“我知道你是莫铖。” “不,你忘了,忘了我。”莫铖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兰清秋当然不肯让莫铖进去,三人连哄带骗,把莫铖送到医院。 一路莫铖倒也安静,就拉着许诺的手,看着她,默默地流泪。 许诺尴尬地坐着,脸有些红,莫铖的眼泪就像冬日的雪轻飘飘落在她心尖,落了,化了,烫了,她看着他,怔怔地有些傻。 一旁的米杨看到这情景,不知想到什么自个儿乐了,她开玩笑问:“阿姨,你看他们两个,像不像宝玉病了,林黛玉去看他,林黛玉问,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说,我为林姑娘病了,这一对痴人?” 许诺的脸立马红了,兰清秋脸色一变:“瞎说什么!” 到了医院,兰清秋急急办了手续就催着许诺赶紧走。 莫铖已睡过去,许诺坐在床边,正帮他擦脸,她一手还被抓着,显得有些不方便,动作却很轻柔,抽开手时,莫铖迷糊睁开眼,叫了声“阿诺,你别走”便睡过去,许诺微微一笑,脱口而出:“好,我不走。” 在门口的兰清秋听得胆战心惊,回来都不住偷偷看许诺,几次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许诺恼了:“妈,我就是看他可怜。” 兰清秋“哦”地一声,心想,最好如此,她可有些怕了。 话虽如此,把莫铖一个人放在医院,许诺不放心,第二天还是叫米杨去看下。 米杨过来时,莫铖刚醒,正睁着眼睛迷茫地四周。宿醉的疼痛袭来,他抱着头,看到她,问:“我怎么在这?” 果然喝断片了,米杨进屋,坐到一旁的椅子,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莫铖揉着太阳穴听着,听到许诺给他开门,送他来医院,心还是被扎了下,又酸又苦,她忘了他,可对他还是很好。 米杨说完,看他仍一副呆傻,她指着带过来的早餐,开玩笑道:“这是给你的,吃了你这么多早餐,总算还了,以后咱们两清了。” 莫铖笑笑,他坐起来,头还是痛得厉害,他哑声说:“谢谢你。” 米杨摆手,说不用客气,眯着眼打量他。 莫铖现在看起来并不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邋遢,活脱脱一个醉鬼,可也是个有性感胡渣眼神沧桑的醉鬼,况且,他看起来很痴情。 米杨好奇问:“莫先生,你就这么喜欢我家诺诺?” 这几天,她也算是开了眼界,耍流氓耍到这地步,一编二闹三调查。 莫铖不知道怎么说,他和许诺哪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明白的。 他点头,反问:“米杨,你认识许诺很久了吗?” “说久也不久,但也快两年了。”米杨随口说,又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莫铖苦笑,他找一个“死人”找了三年被当成疯子,如今找到了,却成了流氓骗子。他无奈地看她:“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就随口问问。” 米杨点头,她也不知和他说什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莫铖有些犹豫地问:“米杨,这二年,阿诺过得怎样?” 他问得很小心,眼神却很认真专注,仿若这个问题很重要。 米杨不明白,但还是慎重地回答:“她过得很好,也很快乐。” “哦。”莫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低着头,所有人都说许诺没有他,过得很好很快乐,难道他真的该放手? 莫铖食不知味地吃完早餐,便去办出院。 他也不知道去哪,最后换了辆,还是去看许诺,没前几天那样明目张胆,这次他很小心,不让她们发现。 正是周末,许诺到了傍晚才和兰清秋米杨下楼。 三人有说有笑,许诺看起来很快乐,清秀的脸洋溢着光彩,没有以前的愁容。 没有他,她有亲人,有朋友,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她一生都在渴望,温暖明亮的人生。 赵亦树的话在耳边响起,莫铖用力地砸向方向盘,他想说,他也可以给许诺温暖明亮的人生,可他没资格了,因为他被许诺剔除了。 莫铖又跟了几天,看着许诺快乐着她的快乐,他悲伤着他的悲伤。 她很好,他想他们说得对,放手吧。这个想法冒出来,就像在他胸口捅了一大刀,沽沽地往外淌血,莫铖捂着眼睛靠着椅背,几乎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悲伤和绝望,这比杀死他还难受。 可他还要去做,他在一个许诺去上班的午后被兰清秋拦下,。 难得的冬日暖阳,阳光甚至有些刺眼,莫铖却觉得手脚冰凉,冷意从脚底手心传来,他全身仿佛浸在全是冰水的深渊。 兰清秋横眉冷对,莫铖没等她开口:“我就想再看看她。” 他要走了,助理已经定好飞机票。 他拿出手机,把短信提醒给兰清秋看:“我晚上就走。” 兰清秋面色转缓,莫铖近乎乞求地问:“兰姨,以后阿诺会过得很好吗?” “她会过得很好。” 莫铖眼睛红了,他急忙上车,升起车窗,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 以后的以后,他再也不能来见阿诺了,他要放手了,可为什么心中全是不舍? 快乐或悲伤的许诺,都要和他再无关系吗? 他不愿! 莫铖开车去许诺的公司楼下,没看到她,倒看到要去其它公司谈业务下楼的米杨。他装作偶遇,送了米杨一程,米杨好奇地观察了他一路。 下车时,莫铖才叫她:“米杨,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以后也要继续这样维护她。” 甩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莫铖开着车离去,他没跟许诺告别,不能,也不想。 在他心里,他从来没想过和她告别,也不愿和她说再见。 不再见,他说过一次,悔到现在。 第七章 她想起你的那一刻,就是你永远失去 莫铖一个人回到白城。 他离开了一阵子,很多人过来问,他什么也没说,包括他的父亲莫永业。 莫永业对儿子一向是无可奈何,恨铁不成钢:“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放心?” “我不会再找许诺了。”莫铖突然冒出这句。 莫永业大吃一惊,但看到儿子泛红的眼睛,没再追问。他想,或许他大彻大悟,想开了,明白了。 莫铖约了赵亦树,他不想去赵亦树的咨询室,他现在觉得那地方很罪恶,他无声无息地抹杀了自己的存在,像谋杀了一个人。 他们在一个慢摇吧见面,赵亦树过去,莫铖早早到了,独酌,身边没有人。 两人没说话,坐在一起喝酒,酒色迷人但无人醉。 莫铖眯着眼看赵亦树,赵亦树永远是清醒冷静的,仿若清风明月,红尘永不染,他年轻俊朗,这几年更添了几分温润。 他看起来很好很完美,然而莫铖一点都不羡慕,因为他好像不会爱任何人,包括他本身。 莫铖喝了一口酒:“我不恨你,也不怨你。” 真的,他现在不会再去抱怨任何一个人,他只怪自己。 他说:“可我错了,也不代表你们都对。” “除了时间,谁也无法证明,到底是对还是错。莫铖,不管你信不信,要不是没办法,谁也不想这么做。”赵亦树说。 莫铖点头,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又倒满。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许诺早忘了他。 那晚,两人喝了很多酒。 不是一笑泯恩仇,而是苦得无话说,只能一杯又一杯的倒酒。 空的不是酒杯,是心,胃里满的不是酒,是孤独和痛苦,是漫无边际的无望。 可奇怪的是,酒越喝越苦,人却越来越清醒。 后来,莫铖问:“亦哥,你能解除阿诺的催眠,让她恢复记忆吗?” 赵亦树沉默了半天,说:“可以。” 莫铖震惊了,瞪大眼睛看他:“你——” 赵亦树却很平静,他淡淡说:“莫铖,你别想了,我不会这么做。” 催眠是一种暗示,强大的暗示甚至能改变记忆,忘掉一个人,像许诺这样。 也是说,许诺不是真的失忆,她是关于莫铖的记忆被封锁起来了。 有锁就有钥匙,只要找到钥匙,就可以解除催眠,找回记忆。这把钥匙可能就是一句话,可能就是个小物件,但只有催眠师清楚,可赵亦树不会告诉莫铖,也不会去唤醒许诺,因为—— “记得你,阿诺很痛苦。” 如一盆的冰水瞬间浇在热得发红的烙铁上,还处在激动中的莫铖猛地清醒了。 他差点忘了,他们有太多无法挽回的过错,多到许诺选择忘了他。 “我在她脑中放了把锁,只要拿对钥匙,就能打开她的记忆。” “但如果你真的找到钥匙,唤醒她的记忆,她想起你的那一刻,就是你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天。” 赵亦树警告莫铖,不要妄图解除催眠,对谁都不好。 两人在酒吧门口分别时,赵亦树还在劝他:“莫铖,真的,什么都不要去做。” 莫铖没说话,他还处在能解除催眠的亢奋中,却也没有失去理智。赵亦树说得对,没人想让许诺想起他,除了自己。 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司机来接他,在前面问:“莫总,您要去哪?” 去哪?这可真是个问题,没有阿诺,哪里是家,都不过是夜宿的地方。 莫铖有些茫然地笑了,他想了好久,缓缓道:“去樱园吧。” 樱园,614室,那是他和许诺曾经的家。 他在那买了套复式的房子,红布蒙着许诺的眼睛带她到门前,特意选了614的门牌号,别人觉得不吉利,但那是他们相遇的日子。他在门前给她戴了戒指,承诺要给她一个家,可后来,她还是被自己逼走了。 再次站在614室面前,莫铖几乎没勇气推开那扇门。 他记得,记得他人去楼空,他所有伤人的话,他说,不好意思,我把你号码删了,不知道是你,他说,阿诺,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他说,许诺,我们不再见…… 一句句划在许诺心口的话,最后又报应到自己身上。 许诺离开后,莫铖就很少来到这里,就叫人固定来打扫。 有时,深夜人静,他会过来,坐一夜,天亮了,想再也不要踏进来。不为什么,这里太空了。她走后,莫铖才明白,人去楼空,是件多么残酷的事。 他坐在屋里,满满的都是回忆,到处都有许诺的身影,微笑的开心的,可摸不到看不到,一切都是幻想,不动的家具和摆设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三年,他越来越不敢来这里,每来一次,都提醒着他曾经有多残忍。 但今天,除了这里,莫铖想不出还能去哪里,只有这里,能证明他们刻骨铭心过。 莫铖躺在大红的床上,睁着眼睛,看上面的灯。 他们一起选的灯,他要求的龙凤呈祥喜被,她就躺在自己怀里,笑靥如花,眸里满满都是他…… 莫铖翻了个身,伸出手,却只抓到冰冷的空气。 “阿诺,你爱我吗?” “爱。” “很爱吗?” “很爱。” 他们也曾抵死缠绵过,那时,他以为是演戏,却不知,戏用真心演,就不是戏,是情。 可莫铖明白得太晚了,现在连后悔都来不及。 莫铖拿出她留下的信,这封信他看过无数遍,熟记于心,可再看一次,心还是被揉得稀巴烂的痛。 莫铖,想和你的话很多,其实就一句,我爱你。 很抱歉,想拉着你的手走到尽头,最后还是分开了。 想到人生这么长,我们等不到死别,就要生离,就觉得对不起你。 我还没好好爱过你,我还没好好对你。 我已经拔掉了所有的刺,我已经毫无保留地站在你面前,可你不要我了。 莫铖,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因为你拔光我了所有的刺,却不替我疗伤,我的心那么痛,日日夜夜血流不息,我想我等不到下辈子去爱你。 我一生都在寻找,寻找一个让我露出最柔软的一面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可血流尽了,我爱你的心也死了。 每一句,他都能看许诺力透纸背的血和泪。 莫铖把信盖在脸上,他痛苦无声地哽咽着,阿诺,我找到你了,可我不能去找你,因为你忘了我,不要我了,我连去找你的资格都没有。 泪无声无息地浸透纸,把上面的字晕湿,模糊放大。 莫铖躺在床上,他很高大,却蜷缩成一团,只占了小小的位置。 世界如此大,他却如此孤独,长路漫漫,没有她,他要怎么走? 他抽泣着忏悔,我错了!阿诺我错了,真的错了! 他后悔了,如果能回到过去,他宁愿死,也不愿伤她一分一毫。他宁愿不认识她,也要还她温暖明亮的人生,把阿公还给她,把大学还给她,还所有还给她,如果可以,他宁愿不爱,也不要她不幸福不快乐。 他不配,他不配得到她的美好和爱。 可哭到视线模糊,莫铖却看到三年前的那场雪,他绝望地走在街上,碰到那个传口信的物业工作人员,他说—— “我爱你,许诺爱你。” 她是爱他的,他们真挚热烈地相爱过。 就算她忘了他,亲手抹杀了他的存在,也不能否定,他们爱过,而他还爱着她。 莫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兀地坐了起来,他的眼睛还红通通的,却已慢慢恢复清明,沉淀出平日的理智。 他千夫所指作茧自缚,被指责得忘了,这本来是他和阿诺两个人的事。爱不爱,许诺过得好不好,也轮不到他们说了算,只有许诺自己才清楚。 许诺忘了他又怎样,忘了就忘了,过去不要也罢,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他们还有当下,还有未来。 如果许诺不要过去,她要重新开始,那他也可以做新的莫铖。 莫铖越想越兴奋,心也热了,他也顾不得夜深了,打电话给助理:“以寒,帮我定一张去小春城最快的机票,对,现在……” 他多情的桃花眼又熠熠生辉起来,莫铖站起来,打的直接去机杨。 他等不及了,他要马上去小春城,马上见到许诺! 去机场的路并不远,可等航班的时间却很久,莫铖在机场等了两个小时,再出现在许诺楼下天已经亮了。他没上去,等待的这段时间,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情,过去现在未来,越想心越热,却没有失去理智。 他还不能出现,兰清秋还在,只要她在,他就很难接近许诺。 天终于亮了,莫铖看着许诺和米杨有说有笑地下来。 阿诺穿着白色牛仔裤,红色套头毛衣,显得有些俏皮可爱,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如此明亮,连头发都泛着光泽。 莫铖趴在玻璃窗上贪婪地看着她,不过几天,他却觉得好久好久,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怎么能放手,怎么能明明知道她在这里还能远离?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 莫铖又跟了一天,他很小心,没让人发现,天黑时,他狠心叫司机离开。 车调头的同时,莫铖给助理打电话:“有件事,你去办下……” 他细细交代着,赵亦树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她想起你的那一刻,就是你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天”,他不是不害怕,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是的,他是做错过很多事,可这一次,他不会再犯错。 他会给许诺真正温暖明亮的人生。 第一章 对我有病药不能停,你就是我的药 一个月后,小春城,鼎尚空间室内设计公司。 许诺和米杨一进公司,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片嚷嚷声,同是设计部的杨景天一看到她们俩就问:“你们知道吗?公司被人收购了!” “开什么玩笑,今天可不是愚人节!” “真的,王发财刚才宣布的,新老总等会儿就过来!” 王发财是鼎尚的老板,原名王天洋,不过因为爱财如命,同事们提起他都叫王发财。 杨景天不像开玩笑,许诺吃了一惊,往里看,王发财身边围了不少同事,一点没有卖了公司的惋惜,反而一脸喜气洋洋:“以后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打工的。唉,我也想早点说,没办法,对方要求保密……” 看来公司真的被收购了,许诺和米杨对视,都看到彼此的担忧。 一般公司被收购之后,就是大换血。虽说工作可以再找,不过在鼎尚工作这么久,习惯了,还是有些舍不得。 米杨小声嘀咕:“你看王发财笑得眼睛都没了,肯定大赚了一票。” “不知道新老板会怎样……” 鼎尚只是个小公司,但也有三十来个员工,突然公司被收购了,谁也没心思工作,三五成群围在一起。 正吵着,王发财看了下手表:“都过来排好队,欢迎新老板!别说我卖公司求财,等你们见了他,就知道我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福利。” “嘘——”下面一片起哄声。 队伍排好没多久,就有人进来了,没有想象中的浩浩荡荡,就两个人。 许诺和米杨排在中间,一看到进来的人,整个人都懵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颇为正式的黑色一粒扣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 西装熨烫得整整齐齐,把本来高大的他更衬得修长挺拔,简约大气,头发稍微打理了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鼻梁挺翘,一双桃花眼明亮深邃,简直会发光。 他边走边朝大家看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许诺,眼睛弯了起来,微微一笑。 许诺还保持被震惊的模样,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莫铖…… 一个月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也努力地想忘掉他,好不容易没那么想起他,他又来了。 怎么会是你?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咬住唇。 公司的年轻女孩都屏住呼吸,然后不用王发财招呼,响起热烈的掌声! 卖得好!卖得对!早该卖了! 王发财英明!王发财威武! 新老板快到碗里来! 身边的女孩眼睛都绿了,许诺简直能听到欢快的呐喊声。 她抬头,看到莫铖还在看她,嘴着带着抹调侃有些戏谑的笑,她脸一热,不服气地瞪了过去。 莫铖笑得更开心,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王发财简单介绍一下,莫铖上前说了两句。 他说公司照常运行,他并不会做过多干涉,大家不用担心,等会儿他的助理柯以寒会找大家一对一谈话,有什么意见可以和他提。 柯以寒是跟在他后面的男人,更年轻一点,五官颇为俊俏,但神色冷淡,就简单说了句:“大家好,我是莫总的助理柯以寒。” 声音都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冰冷感,配上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冷傲,但并不阻碍女孩们的热情,掌声依旧热烈。 差不多可以散了,莫铖冲大家点头致意,便和王发财走进办公室,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谁,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一刹那,桃花又满天飞。 裁员危机一下子被人遗忘了。 除了郁闷的男同事们,女孩们的话题全是新老板及新老板助理,连米杨都乐滋滋说:“王发财把公司卖了,真是他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许诺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到座位,嘀咕了一句:“他怎么跑公司来了?” 这个“他”自然不言而喻。 米杨冲她挤眉弄眼:“可能是来耍流氓的吧。” “……”许诺面红耳赤,作势要打她,“打你!” 两人正说着,陆续有人被叫进去谈话,有同事过来说:“许诺,到你了。” 许诺进去,不出乎意料的看到莫铖。 他正在百无聊赖地转轮椅,看到她进来,眉眼全是笑,自然而然地说:“阿诺。” 明明是很寻常的名字,偏偏他叫起来,莫名的亲昵。 许诺心漏跳了一拍,规规矩矩地说:“莫总。” “坐。”莫铖也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笑着看她,不,是温柔热切的凝视。 那天他回去,就让柯以寒紧锣密鼓收购了鼎尚,并要求保密。这段时间他都在白城,就是为了让大家都放松警戒,特别是兰清秋,好不容易等到她离开白城,他马上过来了。 这一个月,他忍得很辛苦,不过一切都是值得了,有时候他真是无比感激兰清秋的事业心,不然她一直虎视眈眈,他也无法接近阿诺。 莫铖看面前的许诺,初春了,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搭一件浅绿色的长款针织衫,衬得白皙的皮肤特别晶莹剔透,不过这剔透如今染了淡淡的绯红,秀丽动人。 许诺被看得越来越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她撑不住:“你为什么收购鼎尚?” “你知道的啊。”莫铖轻声说,“除了这样做,我不知道怎样能见到你。” 许诺脸更热了,垂着眼眶不知说什么,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莫铖看得心都热了,脱口而出:“阿诺,我很想你。” 真的,一个月,每一天他都在想她,想她会不会想自己。 许诺抬头,看到他柔得快化出水的眼睛,怪不得说桃花眼是情眼,盈盈的都是情意,几乎让人沉醉。 可她猛然想起上次最后一次见他,他哭着喊“阿诺阿诺”,叫的是她的名字,却不是她。许诺有些恼了,很烦地说:“都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个傻瓜,莫铖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纠结,他站起来,朝许诺走过去,一步一步都像走近她防备的心,俯下身:“不管你是不是,都没关系,因为——”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上、你、了。” 温热的呼吸几乎扑在许诺脸上,许诺惊得连动都不动:“怎么可能?” “真的,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喜欢你。” “你、你、你这是骚扰!” “我们男未婚,女未嫁,都是单身,我喜欢你,追求你,恋爱自由,怎么能算骚扰?” “你、你、你有病!” “对,我有病,药不能停,你就是我的药。” “……” 许诺根本说不过他,何况这样一个老牌流氓。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落荒而逃,连门都忘了关。 莫铖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一步一步走向许诺……旁边的位置,说:“米杨,你过来一下。” 米杨摸不清头绪地进去了,办公室的女孩开始窃窃私语,别人都是通知进去,怎么新老板特意出来叫她。 莫铖一到办公室就单刀直入:“我是为了许诺。” 果然是来耍流氓的,米杨并不意外。 莫铖拿出一些资料,米杨瞄了一眼,乖乖,全是公司男同事的简历。莫铖特正义地说:“你告诉我,这里面有谁对阿诺图谋不轨的?” 老大,人家男未婚女未嫁,自由恋爱,追求女孩,怎么能算图谋不轨? 米杨挺起胸膛:“莫总,我们虽然见过几次,但你不了解我,我是个高风亮节有节操绝对不出卖朋友的人……” 话正说着,莫铖那个身材笔挺面容冷俊的助理柯以寒敲门进来,板着脸:“莫总,你签下字。” 米杨不说话,眼睛像粘在他身上,热情地看着他进来,遗憾地看他离开。 莫铖笑了,他坐回转椅,慢悠悠说:“以寒还单身呢……” 好的员工就是能明白老板的真正用意,米杨光速地拿出那些资料,义愤填膺:“莫总,你看,就是这个人,恬不知耻,无视公办室规定——” 这一说不知道,一说莫铖觉得简直危机四伏,这些不好好工作还有心思追求漂亮女同事的人都该通通炒掉! 他拿出纸笔,刷刷画了起来,重新规划了办公室座位,末了,把纸递给米杨:“你交给以寒,重新布置下,就说原先的不利于风水!” 莫总,您……真是太太不要脸了! 米杨干笑,她磨蹭不想走,犹豫了好久还是开口:“那个,莫总,阿诺是个特别单纯的人,你要是忘不了——” 话没说完,就被莫铖打断,他问:“你担心我把她当成替身?” 米杨点头,莫铖正色道:“谢谢你,米杨,我和她的事一时间说不清楚,也解释不清,但你放心,阿诺就是阿诺,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绝对不会伤害她。” 语气很平淡,但神情很郑重,就算他们并不熟悉,但米杨莫名就信了他。 她点点头,出去找柯以寒,想到他,她就兴奋,真是帅啊,简直照她的心意长的。 莫铖风流爱笑,桃花眼走到哪都洒一地桃花,他的助理柯以寒却恰恰相反,办事雷厉风行,二说不话马上叫大家调整位置,顺便进行大扫除。 折腾了一天,总算都布置好了,呈现出新老板带来的新气象。 特别是许诺被调到莫铖直接可以看到的位置,他的办公室有很大一面窗户,是单面可视玻璃,里面可以直接外面,外面不能看到里面,他坐着,抬头就能看到许诺在电脑前忙碌,四周的位置全是清一色的女生,那些肖小之徒,全都隔得远远的。 这无疑让莫总龙心大悦,大手一挥,请员工喝下午茶,甜甜圈,抹茶蛋糕,提拉米苏。 别人不知道,米杨一看,全是许诺喜欢的,她故意说:“哎,莫总在里面呢,某人要不要送一份进去吗?” 正说着,已有女同事拿着蛋糕进去了。这是业务部以大胆开放闻名的同事,进去了一点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许诺突然觉得蛋糕不是很好吃,闷闷回到座位。 办公室里,莫铖有一句没一句和员工说话,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笑。 阿诺啊…… 他把员工打发走,又静静欣赏了许诺有些郁闷的小模样,拨了柯以寒的电话,吩咐了几句。 “莫总,这也是我的工作内容?” “是。” “好。” 柯以寒利落地挂掉电话,他拨了米杨的座机:“五点半,到地下停车场C区5号。” 说完就挂了,留下米杨一头雾水,然后飘了,这是在约我吗?看不出外表这么冷漠,内心如此火热! 她狂奔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疯狂地化妆,姐今天一定要化得比范冰冰还美! 第二章 可我不是你要找的阿诺啊。 五点半,动荡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下班后,许诺落莫地走在路上,她好久没一个人走了。 米杨说要去约会:“祝福我吧,阿诺,可能晚上我不回来了。” 公交站离写字数有一段路程,许诺走着,听到身边传来喇叭声,莫铖放下车窗,笑容满面:“阿诺,上车。” 流氓!许诺当作没听到,径直往前走。 莫铖也不恼,他把车停了,追了过去,走到她身边,笑眯眯说:“好巧。” 许诺不理他,正好公交车来了,她直接上去,料不到,莫铖也跟上来,站到刷卡器,很自来熟地说:“阿诺,帮我刷下,我没零钱。” 我们又不熟! 许诺想假装听不到,但公交的人都看着她,最后她还是认命地过去。 正是下班高峰期,车上很挤,许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着,莫铖走到她身边,手放在扶手上,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圈,把她包围起来。就像以前上大学,他也总是这样,护着她,高大的身体挡住别人,低头就能看到她越来越红的脸。 许诺望着窗外,对他视而不见。 公交上的其他人却对这个俊小子频繁侧目,旁边一个大妈兴致勃勃问:“小伙子穿得这么靓,还跟我们挤公交?” “大姐,我是卖保险的,不穿正式点没办法。”莫铖一本正经道。 “噗!”板着脸的许诺没忍住,一下子笑了。 莫铖见她笑,说得更起劲,和大妈唱双簧似的,一唱一和,逗得许诺嘴角不自觉上扬。 到站了,莫铖又护着许诺下车,不让别人挤着她,许诺当他是透明的,快步走进小区。 莫铖在后面跟着,跟着进了小区,跟着进电梯。 一直跟到出了电梯,许诺警觉了:“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其实,”莫铖慢悠悠掏出钥匙,打开对面的门,揶揄地说,“我也回家。” 他特别有礼貌地说:“刚搬过来,以后请多多关照啊。” “……”许诺怔住,尔后用力地关上门,靠着门,心里大喊,流氓!大流氓! 虽然如此,嘴角却扬着一个微笑的弧度,心底泛起丝丝甜味的烦恼。 莫铖开心笑了,悠悠回到家。 再见到许诺,他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连死亡了三年的无耻细胞也复活了。 一切仿佛回到最初的最初,他死皮赖脸地追着许诺,她越是逃离,他越是贴上去。 阿诺任何一点生动的神情,都让他心生愉悦。虽然多少有些苦涩,她全忘了,忘了他们也曾一起坐过公交,他护着她,几乎把她搂在怀里。 不过没关系,他都想好了,重新开始,况且,阿诺多可爱啊,她不情愿地刷卡,她偷偷地浅笑,她生气地瞪自己…… 一想到许诺,莫铖心就热了,他又去敲许诺的家门。 许诺开门,警惕地问:“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刚搬过来,发现没买酱油。” 许诺去厨房拿了酱油,递给他,马上关门。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还是莫铖,他笑眯眯问:“有醋吗?” 许诺去拿了陈醋,五分钟没到,门铃又响了,依旧是笑容可掬的莫铖,这次他要借老抽,许诺去拿了老抽,许诺去拿了糖,许诺去…… 来来回回,许诺放弃了做晚餐的打算,她拿出手机,想着要叫哪家的外卖。 门铃又响了,许诺早被折腾得没脾气了,开门就问:“还要借什么?” “借个人。” “什么?” “把你借给我,”莫铖笑得很迷人,“我们一起吃饭,你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我也一样。” “……” 关门!再见! 许诺暗暗发誓,她再也不会给姓莫的开门了! 不过耳朵却不自觉竖起来,真是疯了,她竟有些期待莫铖的小把戏。 但好久,门铃没再响,许诺想起要叫外卖,门铃又响了,这次是个穿着跑腿公司制服的年轻人。 “小姐,您的外卖到了。” “我没叫外卖啊。” “有位先生帮您叫的,请您一定要接受,不然就不给我跑腿费,”小哥说到这,又特别严肃地问,“另外,那位先生还问,需不需要一位英俊帅气,温柔体贴的男士陪您一起用餐?” “……请你替我回答他,不用,谢谢!” 许诺提着餐食回屋,简直要被气哭了。 好一会儿,她才打开保温盒,一看就是莫铖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糖醋排骨,炒青菜,盐水大虾,蓝莓山药,一罐清汤,色香味俱全,连米饭也粒粒饱满,晶莹可爱。 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 看了一分钟,许诺作贼般偷偷夹了一口,好吃极了! 她非常忍痛地合上,去敲莫铖的门:“还你。” “为什么?”莫铖露出受伤的表情,桃花眼哀伤得简直要挤出水来,“新邻居搬过来,不是都要送见面礼吗?” “……” 有理有据,许诺最后还是接受了,提着保温盒灰溜溜回去。 她吃了一份超级对口味的晚餐,简直像拿捏着她的喜好做着,什么都恰对她的胃口,莫铖简直是一个人的私厨。 只要有吃过他做过的饭,女人就很容易爱上他吧,许诺无限忧伤地想。 她下楼散步消食,第一眼又看到莫铖。 灯下,他穿着一身浅色的悠闲服,正弯着腰逗一只萨摩耶,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柔软而温暖,衬得他嘴角的那抹笑分外温柔。 莫铖也看到她,扬眉浅笑:“很可爱吧?” 许诺点头,莫铖站起来,很亲昵地说:“那以后我们也养一只,养你最喜欢的松狮。” “好啊,”许诺脱口而出,又反应过来,脸红道,“谁跟你以后啊!” 她快走几步,和莫铖保持距离。 莫铖微笑地跟在后面,厚着脸皮问:“晚饭还合胃口吗?” 许诺没回答,两人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许诺没理他,可那长长的影子一直都在自己身后。 她偷偷看了一眼,看到莫铖孩子气地伸出手,慢慢调整着,终于,两人影子的手碰在一起,就像两人手牵着手。 许诺的心蓦地动了下,有些暖,她想起刚才的话,莫铖怎么知道她最喜欢松狮?妈妈说他找人调查,可到底什么样的机构能调查到她心里,调查到她的胃,口味咸淡都清清楚楚? 有时候,她都觉得,莫铖比她还了解自己。 那晚,米杨回来,许诺正在看书,《住宅设计解剖书》。 米杨乐了,坐到她身边,贼贼笑了:“亲爱的,漫漫长夜,留你独守空房,你这一晚怎么过的?” “吃饭,散步,看书。” “就这样?不可能吧,我们伟大的莫总费尽心思把我支开,就为了让你在这纯洁的看书?”米杨才不相信,哼,别以为她不知道莫铖打的什么主意! “真的!”许诺拿书挡脸,“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可刚才她散步回来,去洗手间洗脸,看到镜中的自己,脸泛红晕眼睛泛水,活脱脱的“情窦初开”这四个字,她立马拿出书,对,她要清心寡欲! “我们?”米杨可不是那么好胡弄的。 “哦,对了,忘了提醒你一下,你老板现在住对面,以后你吐槽公司,记得小声点。” “……什么?”米杨震惊,马上去敲对面的门,没几分钟又回来,轻轻关上门,然后破口大骂,“不要脸!太不要脸了!平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 许诺在心里给米杨点了一万个赞,英雄所见略同。 米杨躺在沙发上悲天悯人三分钟,又戳戳许诺。 “亲爱的,此时此刻,你什么感觉?” “什么?” “别装傻,他为什么来,你还不清楚?”米杨又笑嘻嘻说,“你看你们都单身,他既然诚心诚意地来了,你就大发慈悲地从了他吧?” “胡说什么!我们只是同事!” “人家可不只当你的同事,你见到哪个同事,大晚上在揉面,说要给你做煎饺。” 许诺脸一红,越发窘迫,这时手机响了,她赶紧接了。 是兰清秋打来的,不知为何,许诺并没有把莫铖收购公司的事告诉妈妈,直觉告诉自己,妈妈一定会叫她辞职的。 我可不想换工作,许诺想,但真正的原因,她心里清楚,她舍不得。 莫铖消失了一个月,她也想了他一个月。她告诉自己,忘了吧,却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想他站在楼下,想他拉着她,想他大衣残留在她身上的温度,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自己是他要找的许诺。 她不傻,不是不懂,甚至有一点点心动,可她怕,她忘不了,莫铖醉酒那晚,哭着喊“阿诺,阿诺”,眼泪落在她手背上,那么烫。 和兰清秋聊了一会儿,已经很晚了。 许诺挂了电话,手机多了条短信,莫铖发来的。 晚安,阿诺。 晚安,莫铖。 许诺在心里回答,她没回,她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可我不是你要找的阿诺啊。 第三章 我要真是骗子,也会骗你一辈子。 第二天,消失了一个月的早餐又出现了。 米杨看似不好意思实则兴高采烈地接过早餐:“其实我想死莫铖……的早餐了!诺诺,快来吃你的煎饺!” 许诺:“……” 她们下楼准备去上班,柯以寒车模般倚在一辆车旁,不耐烦地看表。 米杨一看到他就冲上去,最后几步又矜持起来:“嗨,柯助,你怎么在这?” “接你上班。”柯以寒尽力把这四个字说得很亲切,又冲许诺说,“顺路,一起走!” 许诺点头,一开门,就看到边冲她微笑边翻报纸的莫诚。 已经坐上副驾驶位的米杨也是一惊,莫总,您真是每天都能刷出不要脸的新高度,不过,她望向身边冷俊的司机,以后的每一天,请你这样继续不要脸下去。 米杨笑靥如花:“早啊,莫总。” “早啊,米杨。”莫铖笑道。 许诺当然不可能离开,这也太没礼貌,她只得坐到莫铖身旁的空位。 “早上好,莫总。” “早上好啊,阿诺。” 许诺尽量假装不在乎地坐着,可身边男人的存在感如此时明显,什么也没做,就让她乱了心神。 车开到离公司有段距离,莫铖先下了车,冲大家说:“公司见。” 他一走,许诺暗暗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两人一到公司,明显感到今天不一样。 平时化妆不化妆的同事,今天全部化上了,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进屋,迎面而来的都是香水味。 米杨啧啧称奇:“咱们公司今天是巴黎时尚周啊。” 许诺默默回到座位,一眼就看办公桌了多了枝带露珠的白玫瑰,插在精致的玻璃花瓶里,花瓶下压着张卡片。 许诺趁没人注意,拿出来,字很好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的一句,越女与王子同舟,爱上王子,她唱,山有树木树木有枝叶,这都是人人皆知的事,而我爱慕你,你可知啊? 许诺嘴角上扬,偷偷望了他办公室一眼,臭流氓。 她刚把卡片收好,莫铖也进来了,一进来,就被热情的女同事包围起来,而他也笑盈盈地打招呼,很是受用的模样。 许诺又不高兴了,果然是个流氓! 这种小小的吃味持续到午餐时间,许诺正琢磨着要叫哪家的外卖,来来去去就那几家,吃得她都快烦了,正想着,前台说有她的外卖。 许诺过去,依旧是昨天那个跑腿公司的小哥:“小姐,您的外卖。” 他又一本正经问:“另外,昨天那位英俊帅气温柔体贴的先生问您,如果您想吃什么,可以开菜单。” 说着,就要拿笔来记,许诺大窘,赶紧摆手:“不用,谢谢了!” 她提着沉甸甸的饭菜进去,打开,又是色香味俱全的一餐,许诺看了办公室一眼,眼睛弯成新月的形状。 办公室里,莫铖也看着许诺,他拨了她的座机,公事公办的语气。 “小许,下午打份报告给我。” “什么报告?” “嗯,主要是评价下今天的午餐,然后展望下接下来一周的菜单安排。” “……莫总,要没什么事,我挂了。” “那报告下班前记得发我邮箱。” “……好。” 许诺当然不可能真的给莫铖打报告,这是纵容! 她以无限热情投入工作中,完全不去想那什么胡闹的菜单报告! 可她不想,那个英俊帅气温柔体贴的私厨先生却记得,每日让跑腿小哥风雨无阻送三餐,还不带重复的。 接连几天,许诺有时下班,看到莫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还在加班,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饭菜。 许诺忍了几天,还是给他发了邮件,拐着弯打了一堆字,主旨内容是“别再送餐过来了,上班已经这么忙,太累了”。 办公室,莫铖嘴角弯起,傻阿诺,怎么会累,为你做一辈子也不累,他回过去——报告不合格,重写! 许诺:“……”我再理你,我就是猪! 不管许诺愿不愿意,莫铖还是来了,春风化雨浸透许诺的生活。 上班,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下班,他送餐,一前一后陪她散步。 可怜的米杨天天被柯助理请吃饭,回来就抱怨:“我今天又跟面瘫面对面坐了三个小时!整整三个小时,他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吃饭,第二句不要跟我说话,第三句,走……” 因为莫总有令,他要过二人世界,所以她不能早早回来。 许诺找了个机会,说:“哎,你别这样。” 莫铖振振有词:“她不是喜欢以寒吗,我这是为他们创造机会!” “呸呸呸,柯以寒就一张脸,而且我早就审美疲劳了!”米杨大喊,她掐着许诺,“亲爱的,你们到底进展得怎样了?我快把小春城的所有餐厅WIFI都连过了。” 进展? 许诺也不知道,他们算什么,她唯一清楚的就是她越来越习惯莫铖。 以前她起来,就急急忙忙上班,现在每天要穿什么都提前搭配好,对着镜子看好几遍确定漂漂亮亮的才出去,以前她总觉得衣服够穿就好,现在觉得衣橱没一件合适的,以前她心如止水,现在她总想起他,总想看到他,想到他是欣喜的,看到他视线又马上移开,他不注意时,又不自觉望向他。 他看报纸时很认真,开会挽着袖子站着,很果断利落,对外人沉着稳重,对她总是嘴角带笑,有些痞子气,特别喜欢逗自己,会做很对他胃口的饭菜,会写很动人的诗,会很温柔地看自己…… 他很好,又很不好,因为许诺永远不清楚,他看到的是谁? 她无比艳羡那个叫许诺的女孩,被一个人这样惦记思念着,不分日夜地找了三年,至今想起,眼里还带泪。 许诺怎么可能会毫无芥蒂接受莫铖的爱,每天早上,她看到带露珠的白玫瑰,会想,这是那个许诺爱的花,就算自己也是喜欢白玫瑰的,看到他写的动人的话,会想,他是不是也这样跟许诺说过。 她烦透了,她想跟莫铖说,别对我好,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又留恋他凝视自己的温柔。 我是个自私的人啊,许诺想。 工作空闲时,她不自觉地拿出莫铖送的卡片,他的字真好看,他一定有一本情书大全,情话信手拈来,又有一点点莫名其妙。 他会问,我今天有没有英俊得让你目不转睛? 他又说,每次听到你叫我莫总,心都要难过三分钟。 他还是个很爱吃醋的人,不要和杨景天说话,不要和王发财说话……不要摸那只傻狗! …… 许诺扬起嘴角,她拿出笔,轻轻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翘,眉是极好看的,黑如墨,眼最讨厌,多情的桃花眼,唇总是上扬的,爱笑…… 卡片空白处多了个扬眉浅笑的莫铖,又带着淡淡愁意,许诺看着,想,真是一副好皮相,难怪那么人惦记着。 可你只惦记着你的阿诺,许诺收起来,心里有些难过,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我知道,可你爱慕的真是我吗? 可能你只是爱上水中的倒影。 许诺是幸福又忧伤着,她想躲着莫铖。 正好她接了个别墅设计,接连几天,她都留在公司加班。 她加班,莫铖自然跟着加班,见她做得认真,也没来打扰。老板都没走,底下的员工也不好意思太早下班,但天黑了,还是慢慢地走了,公司只剩下两人。 许诺完全没察觉,她设计时是很认真的,完全沉浸进去,就算别人在叫她,也是听不到。 等她做完,舒展了下酸疼的腰背,才发现大家都下班了。许诺看了下设计图,还算满意,她保存好,急急忙忙去洗手间。 再出来,就见到莫铖正站在她座位旁。 大家走前,把灯也关了,就单留着她办公桌上空的灯,灯光把这个穿西装的男人照得特别温柔宁静,也特别迷人帅气,他手里拿着张卡片,认真看着。 完了!许诺的心咯噔一下,她过去就要抢:“给我。” 莫铖把卡片举高,揶揄地问:“画的是我吗?” “不是!”许诺矢口否认。 莫铖笑了,他也不揭穿她,就眼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很宠溺,就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友。 许诺脸一热,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不是我的。” “哦……”莫铖拉长嗓音,他又笑了,走了过去,慢慢靠近她。 许诺下意识后退一步,身后碰到办公桌,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他靠近她,灼热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她,吐出两个字:“骗子!” 许诺吓得不敢动,就心怦怦乱跳,像快要跳出来。 莫铖本来只想逗逗她,这一逗却不想放开。 他们多久没靠这么近,这次来白城,他怕吓到她,装君子装绅士,心里他比谁都清楚,他是个小人,他只想不折手段留在她身边。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她脸是红的,睫毛像扑扇着薄翼的蝴蝶一颤一颤的。他多想吻吻她的眼睛,这是阿诺啊,他的诺,他俯身,鼻对鼻,眼对眼,呼吸都交融在一起,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许诺几乎以为他要吻过来,她都要闭上眼睛了,莫铖侧过脸,在她耳边说:“你把我画得真好。” “阿诺啊,”在许诺看不到的地方,莫铖压住满腔的冲动,握紧拳头,轻轻了吻了她的发,轻轻地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拿着卡片,扬了一下,“我接受了。” 许诺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后面有办公桌撑着,不然她腿都软了。 她看着莫铖拿起钱包,就要放进钱包。 钱包的刹那,许诺眼尖看到一张照片,钱夹里放着一张照片,那个许诺和莫铖的合照,最初莫铖来找她拿的那张。 兀地,许诺心里涌起一股怨气,她一把抢过卡片,生气地看着他,抬手就要撕了卡片。 莫铖愣了,拉住她的手,制止她的动作:“阿诺,你怎么了?” “你管我,我画的,我想怎样就怎样!”许诺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快哭了,莫铖不知道,好好的,他怎么又得罪她,急急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还问怎么了,这次许诺真的哭了,流着泪生气道:“你这个骗子,你才是骗子!” 她真难过,她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却成了可怜的替身。她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他怎么就看不到自己?永远想着他的前女友! 他还说喜欢上自己,都是骗人的,他根本把自己当成前女友的影子。 莫铖瞥到照片,一下子明白了,他心一痛,上前抱住她。 傻瓜,你怎么吃自己的醋? 我要怎么告诉你,那就是你,你就是许诺? 他没法解释,莫铖抱住她,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许诺要推开他,被他强势地搂着,身子贴着他,动弹不得。 他的胸膛宽厚温暖,他的心跳急促有力,许诺抬头,就看到莫铖的俊脸靠过来,唇被堵住。 “唔——” 并不是很温柔,甚至有几分粗暴,下了狠劲般,深深地吮吸着。 莫铖闭着眼,任自己沉沦,他动情地吻着她,用尽所有的情和痛,像要把她吞进心里,也吻去她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这一吻,隔了三年,很痛很痛。 世界以痛吻我,我亦以痛吻你。 阿诺,这一次,你一定要记得我。 别再,再把我忘了! 不知不觉,泪已从腮边滚落,滑落口中,全是苦涩。莫铖放开许诺,眼中含泪,望着她,哽咽地说:“我不是骗子。” 阿诺,我没法说,也没法证明,你就是许诺,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他捧着她的脸,无比怜爱地亲了亲她的泪,她的眼睛,说:“我要真是骗子,也会骗你一辈子。” 许诺完全迷糊了,在莫铖靠过来,吻她的刹那,她就乱了。 莫铖拿出钱包的照片,作势要撕掉,许诺拦住了,她别过脸,嘀咕着:“谁在乎。” 她在逞强,明明在乎,却又不想他伤心。 莫铖心一痛,说实话,他舍不得,撕掉照片就像撕掉过往,可有过往,他和许诺就没有将来,他还是亲手把照片撕了,然后把卡片放进去。 许诺惊了:“你——” 莫铖摇头:“我不想你觉得委屈。” 他要她感觉到被爱,被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什么能证明,只能这样做。 当然不可能继续加班,莫铖帮许诺收拾了下,便带她离开公司。 两人进了电梯,镜子照出一个面色潮红的女孩,还有没擦掉的泪渍。 丑死了!许诺很是不好意思,简直要挖个地洞藏下去。 莫铖微微一笑,把她拉过来,按在自己怀里,有一下没一下摸她的头发。 许诺把脸埋在他怀里,听他有力的心跳,闷闷说:“我觉得我是个小偷。” 她偷了他前女友许诺的爱情,得到一个爱慕的人。 莫铖捧起她的脸,凝视她还有些红的眼睛,认真说:“你不是小偷,我也不是骗子,我们只是相爱了。” 他又吻了她,这次很温柔,许诺闭上眼睛,莫铖抱着她。 电梯在下降,数字在不断变化,他们却想,不要停,一直这样,不要停。 回到小区,莫铖送许诺到门口。 很晚了,他没进去,他说:“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餐。” 许诺害羞地点点头,她脸红的样子真可爱。莫铖又想吻她了,他抱抱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说:“晚安,我的诺。” 嗓音低哑,充满蛊惑性,像一首动人的情诗。 许诺脸更烫了,低垂着眉眼开门进去,进门就看到米杨叉着腰,一副“快给老娘招了”的模样。 “面色潮红,眼睛泛水,”米杨上下打量她,“说!你晚上做了什么?我们英明又英俊的莫总,终于对你伸出罪恶的黑手?” “……”许诺装作听不懂,“别闹了,我加班累死了。” 米杨怎么可能放过她,过来挠她痒痒:“招不招?招不招?” 最后许诺还是招了,红着脸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米杨羡慕地看着她,又说:“阿诺,你也别想太多,他对你好,你喜欢他,这就够了。” 许诺点点头,她也告诉自己别纠结,但哪那么容易。 那晚,莫铖和许诺都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人静时,莫铖终于还是从床上下来,他一半激动一半痛苦,激动好久了,许诺终于放下防备,两人有些进展了,痛苦许诺忘了他,他撕掉那张合影。 就算过去多么不堪,莫铖也不愿意,亲手否认掉。 他爱许诺,过去现在的阿诺,他都爱着。 他起来,胡乱地把衣服套上,开车离开。 已是深夜,小区静悄悄的,他相信大家都睡了,阿诺也一样。他没发现,许诺站在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离开,车开往的方向,是公司。 泪从眼角滑落,这是她第二次为他哭了。 在同一天,在快乐的天堂,也在煎熬的地狱。 许诺什么也没做,她上床,蜷缩成一团,抱住自己,小声抽泣着。 米杨叫她不要想太多,可她怎么可能不去想,她想晚上那样跟莫铖闹一场,可她心底明白,她不会了,因为她舍不得看他难过受伤的眼神。 原来,爱上一个人,如此快乐也如此痛苦。 莫铖确实是开来公司,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照片的碎片,如获珍宝地粘好。 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他们的过往被撕碎遗弃在垃圾里。 那不是垃圾,那是他和许诺的过往时光。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夜那么静,连眼泪落在照片上,都听得清。 第四章 就算想到以后你会变成那样又老又凶 不管怎样,两人在一起了。 隔日,许诺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莫铖,还是轻易地原谅他了。 她抱着被子:“你怎么在这?” “A、想早点看到你,B、叫你起床,C、给你一个早安吻,你选哪个?”莫铖笑着问,说着,作势要俯身。 许诺赶紧缩进在被子里:“我还没刷牙!” “我又不嫌你。”莫铖揶揄道。 “……”好一会儿,许诺才偷偷探出头,见他还站着看得兴致勃勃,拿了个枕头扔过去,“你怎么还在?出去!” “好吧,我在外面等你。”莫铖有些惋惜地笑了,慢悠悠出去。 许诺气得脸红了,捂着唇,臭流氓,一大早想做什么! 等她洗出来,米杨和莫铖已坐在餐厅等她,桌上摆着几道很可人的小菜。 莫铖悠闲地看着报纸,米杨嚷嘛着涨工资:“一方面,我是你爱情路上的最大功臣,另一方面,你们在我面前秀恩爱,伤害值百分百,总得给我点精神补偿吧?” 许诺拿出个小笼包,堵住她的嘴:“吃饭吧!” 莫铖一看到她,就放下报纸,递过筷子:“阿诺,坐这。” 一旁的米杨恨恨地咬着包子,臭不要脸! 吃完饭,米杨才算见识到什么是真的臭不要脸。这次莫铖自己开车了,他请许诺上去,就果断把车门关上,从没见过过河拆桥拆得这么快的。 米杨傻在原地,莫铖探出头,潇洒地摆手:“以寒马上就过来了,米杨,我们就不在你面前秀恩爱,免得伤害你!” 米杨:“……” 许诺娇嗔:“你怎么这样?” “她话这么多了,我哪能和你多说几句。”莫铖毫无愧意道。 许诺瞪了他一眼,还是抿嘴笑了。 米杨很好,但有时候,还是只想和他单独呆着,哪怕静静地坐着。 两人并没有公开,莫铖考虑到办公室闲言碎语,会伤害许诺。 但情人间的默契,无处不在,不经意的对视,相视一笑,也是分外甜蜜。中午时,莫铖会以工作的名义,叫许诺进办公室,两人一起吃午餐。 许诺出去给客户量房时,莫铖会跟着过去,刚开始他还一本正经地拍照片,后面镜头就全对着许诺,认真的许诺,拿着卷尺的许诺,在手绘的许诺…… 照着照着,被许诺发现了。 “你在做什么?” “工作。” 许诺抢过单反,要删掉照片,莫铖不让:“看住你,就是我的工作。” 许诺根本说不过他,也不可能斗得过一个厚脸皮的人,况且,她有些舍不得,他把她照得很好看,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么秀丽动人? 没有女孩不爱美的,许诺也不能免俗,她也希望在喜欢的人眼里,她是美好的。 下班了,他们一起下班,一起去超市买食材,一起回家做饭。 许诺第一次跟莫铖到他的房子,没什么花心思,无一不显示单身男人的粗糙,就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厨具清一色的都是大牌,什么都有。 许诺想帮忙,莫铖一般不让,她最大的作用是试吃。 她在客厅看电视,莫铖喊:“阿诺,过来。” 他举着勺子等着,喂给她吃,胸有成竹地问:“是不是刚刚好?” 许诺点头,看着围着围裙的男人,莫名的萌。 莫铖真的是个很俊的人,穿西装高大俊朗,回家就算是最普通的家居服,也清爽帅气。 她微笑地站在旁边,看他忙碌,眼里有爱慕。 莫铖回头:“是不是觉得你男人特别帅?特别想以身相许?” “……”许诺果断地回客厅看电视。 男人是不能宠的,特别莫铖这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男人,虽然这样想,许诺视线仍围着他转。这画面,总觉得有熟悉的感觉,仿佛她和莫铖也曾这样过,像上辈子就这样过。 他们一起吃饭,莫铖喜欢坐在她身边,吃到一半,问:“好吃吗?” 许诺点头,莫铖头放在她肩上,突然有些娇羞地说:“其实我也很好吃。” “……”许诺果断地坐得离他远点。 莫铖笑了,又转移到她身边:“甜品一般放最后,我懂的。” “……”有你脸皮这么厚的甜品吗?! 许诺真的是拿莫铖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什么一开始深情稳重的人相处久了这么的无赖厚脸皮,可她又莫名的欢喜。 饭后,他们会去附近的电影院看场电影,有时一起散步。 现在,是真的手拉手,莫铖的手很大很温暖,包着她,刚刚好。 他们牵着手慢慢走,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 莫铖问:“阿诺,你高兴吗?” 许诺点点头,露出浅浅的笑容,弯着眼睛,很动人。 莫铖着迷地看她:“我也很高兴,就算想到以后你会变成那样又老又凶的小老太,还是很幸福。” 他指着前面一对老爷爷老奶奶,头发斑白,佝偻着背。老奶奶正中气十足训老爷爷,老爷爷乐呵呵地任她训着。 老伴老伴,老来相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许诺笑了,不服气说:“你以后也会变成又丑又讨嫌的小老头。” “才不会,我这么帅,老了也是老头界的帅老头。” 许诺懒得理他,心里却一甜,他们以后,会一起变老吗? 她有男朋友了,可连告诉妈妈都不敢。还有,万一哪一天,莫铖真正要找的许诺回来了,他还会看到自己,还会想和自己变老吗? 那天,她上班后,还是忍不住去看垃圾筒,清得干干净净,可能被保洁阿姨打扫过了,也有可能是莫铖清空的。 许诺很讨厌这样乱猜测的自己,可她控制不住去嫉妒,去对比。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到现在,心还会怦怦乱跳。 她爱上了他的深情,又忌妒他不属于她的深情。 散步回来,莫铖照例送许诺到门口。 许诺要进去,莫铖拦住,笑眯眯问:“不一起吃个夜宵?” 这次许诺学乖了,正直地拒绝了:“不用了。” “那来个晚安吻吧。” 说着,莫铖就俯身给了个非常缠绵甜蜜的晚安吻。 他抱着许诺,搂着她的腰,非常温柔地亲着,把她吻得意乱情迷,把她吻得脸颊又染上那动人的脂肪红。好久,他才松开手,额头放在她肩头,微微喘气:“阿诺,我们早点结婚吧,就明天好不好?” 许诺抬头看他,没在他黑亮的眼睛看到一丝玩笑,他是认真的。 许诺怔住,傻傻问:“为什么?这么急?” 一点都不急,已经晚了三年。 莫铖怜爱地抚摸她的脸:“阿诺,我等不及了。” 许诺不好意思了,打了他一下,娇嗔道:“才不要。” 莫铖莞尔:“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最后你都会是我老婆。” “想得美。”许诺红着脸关上门,心跳得飞快。 她背靠着门,结婚?明天? 想想,好像也不是很坏,和莫铖结婚? 啊,她真是疯了!竟真的郑重其事考虑起来,他们才交往多久! 莫铖在门外,他是真的想和她结婚,越快越好,不用等明天,最好是现在。 他怕,怕兰清秋,怕很多事情,赵亦树的那句话,他一直都没忘。 她想起你的那一刻,就是你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天。 莫铖很害怕,怕失去。 现在的他太快乐,太幸福了,也过得胆战心惊,战战兢兢,他比任何时候都怕失去阿诺。 阿诺忘掉他,他很痛苦,不过看着许诺现在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单纯地依赖着自己,莫铖又暗自窃喜,他们要是能这样一辈子多好,就像晚上遇到的那对老夫妇,一起慢慢变老。 结婚,是一时口快,却是真的想。 想拉着许诺,去民政局,领他们的小红本,让所有反对的人都无话可说。 可理智告诉莫铖,不行,他们毕竟才刚开始恋爱,会吓到她的。 莫铖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还是一个人落寞地回去。 透过猫眼,许诺看着莫铖独自离去,那背影有几分寂寥,不知为何,心被什么揪下,有些疼,抽痛般的疼。 第二天,莫铖按常来找许诺,一起吃早餐,开车送她上车,俯身为她系上安全带。 莫铖坐好要发动汽车时,许诺突然说。 “我带了。” “什么?” “户口薄、身份证,”许诺很不好意思,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唔——” 话没话完,唇已被堵住,莫铖急促地压过来,热烈激动地吻她,毫无保留地吻她,几乎要把她吞噬。 快要窒息时,他才放开她,喘着气看她,她的眼睛真美,水汽氤氲,满满的只有自己一人。 莫铖幸福地看着许诺,满足地叹息,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他感动地说:“阿诺,你对我真好,不过——” 他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会等你准备好的,慢慢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就连许诺也不再纠结那张照片,怀疑莫铖是不是还想着他的许诺。 她觉得跟莫铖在一起很快乐,那就够了。她喜欢跟莫铖一起,无法自拔无能为力地喜欢着,想和他结婚的心是真的,想放开一切去爱一个人也是真有,就连现在想到妈妈,也不害怕了。 她还是没有告诉兰清秋莫铖的事,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妈妈,但又天真地想,等妈妈见到他们这么感情好,会答应的。 盛夏蝉鸣时,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进了公司。 很多同事很诧异,许诺握紧莫铖的手,她也不怕别人的碎言碎语了。 爱情给了她勇气,身边的男人给了她勇往直前的力量。越是在一起久了,越是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天然的默契和契合。 在很多人眼里,她或许不是最美的年龄,却一天天的水灵动人,像一朵绽放的白玫瑰,高洁优雅,可爱美丽。 莫铖就在旁边守着她,他在小春城呆了半年。 莫永业催了好几次叫他回白城,他不想,他觉得从没有像这样开心过,有时候,他甚至想在这个平静的小城市和阿诺呆一辈子。 这里多好啊,也许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守着小公司的小老板,可这里有阿诺啊。 只要有阿诺,就抵得过世间的万千财富,无上荣耀。 他可以不做那个人人羡慕的莫家公子,他只要做许诺的莫铖,去承诺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们太快乐了,快乐得都忘了,在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阻碍。 毫无预兆的一天,兰清秋回来了。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他们照常上班,下班回家。 回来之前,还一起去超市采购,有说有笑手拉手回去。 许诺正要开门进屋,门打开了,兰清秋笑着问:“阿诺,我回来了——” 一瞬间,还笑容满面的兰清秋变得冷若冰霜,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莫铖,然后注意到他们十指紧扣的手,眼神变冷了,凌厉地望向莫铖。 许诺看到好久未见的母亲,高兴地就要扑过去:“妈,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我要告诉你,还不一定看到这一幕,兰清秋想,她草草地接受女儿的拥抱,有些粗暴地把她拉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问:“莫先生,怎么在这?” 一字一顿,简直要拿刀把莫铖剐了。 莫铖对兰清秋的出现并不惊慌,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甚至自私地想,兰清秋早点发现,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躲躲藏藏地爱着许诺。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不想让阿诺夹在她母亲和自己之间为难,哪怕晚一天也好,他只想阿诺天真无忧地快乐着。 相对于兰清秋的愤慨,莫铖很平静,他像陈述一个多年的事实:“兰姨,我和阿诺在一起了。” 在一起?这三个字一出来,兰清秋几乎要站不住,气得发抖。 许诺就算再迟钝,也觉得两人不对劲。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妈妈大概是误会了,说:“妈,你别担心,莫铖他不是一个流氓——” “阿诺!”兰清秋怒吼一声,冷冷打断许诺的话,尽力压抑满腔的怒火,“你先进去,我跟莫先生有话说。” “可……”许诺咬着唇,愣在原地,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大的火气,她无助地望向莫铖。 莫铖温柔地看她:“没事的,你先进去,就几句话。” 许诺又犹豫了下,还是乖乖进去。 门外,兰清秋像一只要找人要决斗的狮子。 莫铖就显得平静多了,他说:“兰姨,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阿诺是真心的。” “真心?”兰清秋冷笑,嘲讽道,“我可没忘,你的真心差点害死许诺!” 莫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兰姨,你不能因为一次的过错,就判我无期,就不给我赎罪的机会。” “一次?你和阿诺是一次吗?我只看到你一次次伤害她!”兰清秋急急道,她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罢了,我也不想知道你又怎么花言巧语骗到许诺,趁现在她还没想起你,你马上消失,以后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又是长久的沉默,莫铖抬头:“不可能。”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他神色平静,如墨的眸子却全是不妥协。 兰清秋冷冷看他:“那你承受得起她想起的后果吗?你想让许诺又一次回到她被你骗得差点死了的痛苦中吗?” 莫铖被训斥得哑口无言,阿诺如果想起过去,还会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他真的无法判断,但有一点,他清楚,就是他不会放手的。 他看着兰清秋,恳求着甚至有些卑微地说:“兰姨,你信我一次,我不会再伤害阿诺,绝对不会。” 说着说着,他眼圈就红了,弯着腰,就差给兰清秋跪下。 兰清秋迟疑了下,还是摇头:“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你们有未来。莫铖,阿诺跟你死过一次,我不能再让她犯同样的错。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真爱她,就放手。” 说罢,兰清秋看也没看莫铖一眼,用力地关上门。 莫铖被关在门外,手一松,东西落了一地,那是他们刚刚一起买的时蔬水果。 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又弯腰捡起来。 这个时候,他们本该一起做饭打闹的。 兰清秋一进门,就对许诺说:“收拾行李,跟我走。” 许诺趴在门上偷听,但隔音效果太好,什么都没听到,她问:“莫铖呢?” “莫铖!莫铖!”兰清秋提起这个名字就火,她怒吼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和一个小流氓混在一起!” 许诺被骂得莫名其妙,她又一次想为男朋友正名:“妈,你误会,莫铖他不是流氓,他对我可好了……” 兰清秋根本不听,直接进了女儿卧室,找了行李箱,拿起衣服胡乱往箱子扔。 许诺懵了,妈妈这是认真的,她过去,拦住兰清秋:“妈,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不明白,她交了男朋友,就算妈妈不同意,也不用反应这么过激,把莫铖当成什么了,洪流猛兽啊! 兰清秋看着不解的女儿,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阿诺,有些事情,妈妈一时间说不清,总之,你跟莫铖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我就喜欢他!” “你不能喜欢他!”兰清秋气得发抖,拿出多年在商海沉浮的强硬,东西也不收拾了,去拉许诺,“走,你现在就跟我走!” 许诺没见过这样的兰清秋,蛮横粗暴不讲理。 她有些被吓到,手被拉住,踉跄了几步:“妈,你到底怎么了?” 兰清秋没心思跟她废话,她现在只想带女儿离开,离开这个有莫铖的地方。 她开门,莫铖还在门外,一看到这架势,本能地就要过来拉许诺, 兰清秋拦住,挡在女儿面前,冷声问:“莫铖,你敢跟我动手?” 莫铖生生住了手,许诺挣扎着要脱开,兰清秋又脸色铁青道:“阿诺,你要不跟妈走,妈就撞死在你面前!” 许诺也不敢动了,兰清秋一向是说到做到,她被拖着到电梯门口,望着他,委屈地喊:“莫铖……” 莫铖伸出手,只碰到她的衣角,他追了几步,又生生地止住。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哑着嗓子:“阿诺,别怕,我会去找你的。” 他下楼追过去,只看到绝尘而去的车,阿诺走了,被兰清秋带走。 莫铖开车跟在后面,不会的,他们不会这样结束的。 第五章 因为你是许诺,是他一直在找的许诺 兰清秋把许诺带到小春城的老房,她和许淮安离婚后,判给她的房子。 这几年,她一直东奔西跑,很少回来,来了也都在许诺那。 这房子没卖也没租出去,就一直放着,也不知为什么。 房子一股长久没人住的霉味,兰清秋把许诺带进来,关进卧室:“你好好想想!” 许诺简直一头雾水,她不明白兰清秋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她不是三岁小孩子,这个年纪谈恋爱很正常,就算找的男朋友她不喜欢,也没必要这样粗暴的干涉。 许诺在屋里嚷嚷着,试图跟母亲讲道理。 兰清秋越听,越是一肚子的火,这个该死的莫铖,答应不来找她,背地竟搞这一出,阿诺也太不争气,三番二次栽到同一个男人手里。 许诺的手机还响个不停,来自显示“莫流氓”,兰清秋一看,差点把手机摔了,她用力按掉,直接关机。 许诺还在解释,说莫铖对他有多好。 兰清秋不想听,她眼不见心不烦,到阳台去,想着怎么办,想了好久,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没法跟许诺解释,只能强硬地反对。 好久,被关在卧室的许诺也不闹腾了。 她背靠着,有些委屈地抱膝坐着,手机被拿走,她找不到莫铖,也联系不到其他人。 她不知做错了什么,妈妈像疯了一样,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她这样。 夜深了,兰清秋也平静了一些。 她进屋,屋子里冷冷清清,什么都蒙上一层灰,这家好像许淮安走后,就没温暖过。她叫了餐,敲了敲许诺的门。 许诺一下子站了起来,钥匙在兰清秋手里,她出不来,她小声地唤着:“妈。” 带着哭腔,兰清秋心一揪,她又心疼起女儿,说:“阿诺,别怪妈妈,我也是没办法。” 她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阿诺,忘了莫铖,你和他不舍适。听妈的话,辞职,别再和他见面。” “为什么?”许诺不明白,他们互相喜欢,怎么就不合适了? 兰清秋根本无法说出理由:“你别问了,反正你不能和莫铖在一起,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为什么?”许诺哭了,这眼泪她忍了一夜,终于忍不住,“你总催我交男朋友,谈恋爱,我谁都没喜欢上,就喜欢上他,你又莫名其妙反对!” “反正就是不行,听妈的话,我不会害你的!” “妈,你不讲道理。” 许诺抽泣地哭起来,兰清秋没再和她说话了。 她想,先冷冷她,找个机会带阿诺走,走得远远的。 见不到,慢慢的,许诺也就忘了。 整整一宿,谁也没睡。 许诺抱着膝靠着门,她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夜深了,她很想莫铖,想他在做什么,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在找自己? 客厅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兰清秋正在费力地打扫卫生,脸上的神情机械而麻木。 莫铖被关在门外,看着黑漆漆的夜色,走廊的灯暗着,他仿佛和这黑夜融为一体。 他们都在等天亮,可天亮了,就真的能带来光和希望吗? 如果人生已经破碎,是不是再也无法挽回? 第二天,兰清秋仍关着许诺。许诺跟兰清秋讲道理,她根本不听。 兰清秋打电话给米杨,嘱咐她,去帮许诺辞职,米杨说辞职手续要本人去办,况且有些工作也要交接。 “反正许诺不会再去上班。”兰清秋态度强硬。 许诺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再好的脾气也火:“妈,你怎么能这样?” 她不是三岁小孩,她凭什么都替自己做决定! 兰清秋不回答,她进厨房,好久没下厨房,手都有些生了,她做了几道许诺喜欢吃的菜,把门开了:“阿诺,吃饭了。” 许诺一见门开了,就要往外跑,兰清秋冷冷地看她:“你出不去的。” 门锁着,许诺真是要疯了,第一次冲母亲妈大吼:“妈,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是为你好。”兰清秋平静坐在餐桌前,开始吃饭。 不知为何,一瞬间,许诺有些恨面前的女人。 她走过去,吃了两口:“你做的一点都不比上他,莫铖知道我喜欢什么味道!” 说完,她示威般重重放下筷子,回房间生闷气。 兰清秋脸色没变,她像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吃饭,心却很失落,以前许淮安嫌她,现在女儿又嫌她。 她咬着牙把饭菜咽下去,有时候,她真不懂,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这样对她。 母女俩开始冷战,谁也不服谁。 兰清秋关着许诺,许诺出不来,拿妈妈没办法,只能横眉冷对,她甚至像个孩子开始绝食。 莫铖来找许诺,兰清秋指着动都没动过的饭菜:“你看,你只会伤害她!” 他来找她时,兰清秋就把卧室门关着。隔着门,莫铖劝她:“阿诺,你要好好吃饭。” 许诺哭了,难过地问:“为什么我妈这么不喜欢你?” 她妈妈一向是开明的,怎么一碰到莫铖,就变了个人似的,太反常太奇怪了。 “因为我不是个好人,阿诺,你别跟阿姨置气了,听她的话。” “听她的话,要和你分手。” 莫铖沉默了,兰清秋赶他走,她双手抱胸,说:“莫铖,我是不会妥协的。如果我女儿饿死了,就是你害的。” 她在逼他,莫铖握着拳头,有些怨恨地说:“您和过去一样狠心!” 当初逼许诺打掉他们的孩子,现在又逼他离开,一次又一次,从未手软过。 兰清秋冷笑:“我狠不过你!” 说罢,她“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 莫铖站在门外,握着拳哑口无言。兰清秋说得对,他曾经比她更狠心,不然不会伤到阿诺选择忘掉自己。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比的是谁心更硬,伤的却是许诺。 许诺被关得越发暴躁,越来越不满兰清秋。 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就是撑着不吃饭,除了喝水,不碰兰清秋端上来的任何东西。 有那么爱吗?许诺不清楚,她只知道,她可以和莫铖缘尽分手,但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分开。 到了第三天早上,兰清秋对屋外守着的莫铖说:“她还是不吃饭。” 莫铖站了起来,他的眼睛凹陷下去,这两天许诺不吃饭,他也陪着她,他清楚饥饿的感觉。 他进屋,隔着门说:“阿诺,我要回去了,回白城。” “为什么?”许诺懵了,她急急道,“莫铖,你别怕我妈——” 莫铖打断她,他继续说:“阿诺,有些事情你不清楚,但你别怪兰姨,她也是为你好。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这几个月,你就当我从没出来过。” 说完,他急急往外走,就算许诺在里面拼命地拍门,一声又一声喊“莫铖,莫铖”,他也一步没停留。 许诺快疯了,她不明白,她不懂,她叫他,她有很多话要说,可外面死了般寂静,没人回应她,她只能拼命地捶门,但门纹丝不动。 兰清秋在客厅冷声道:“他走了,你看,他根本不值得你相信,这么快就放弃,就烦了你。” “不是的,”许诺靠着门慢慢滑落,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 没一会儿,兰清秋接到一条彩信,是莫铖,他发了张照片,他已经上飞机了。 兰清秋去厨房做了饭,她连同饭和手机一起端了进去,她递给许诺。 许诺看了,眼一黑,差点倒下去,连日的折腾和饥饿袭来,她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推开母亲,那些精心做好的饭菜也洒了一地。 她指着兰清秋,疯了般愤怒道:“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 她尖叫着:“我恨你!妈妈,我恨你!” “因为你是许诺!”兰清秋也要疯了,她快女儿弄成神经病,她忍无可忍,脱口而出,“因为你就是他一直在找的许诺!” 一刹那,世界安静了。 许诺瞪大眼睛,颤抖地问:“妈,你说什么?” “没有,你听错了,阿诺,不是这样的……” 但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许诺震惊了,她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她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不可能,我一点都不记得他。” 可心里却有个想法汹涌而出,这就是真相,她就是许诺! 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莫铖第一次遇见她就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为什么他能拿出一张毫无PS痕迹的合照,为什么他比自己还了解她的喜好,为什么他做的菜那么合她的胃口,为什么他们在一起,总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在一起过…… 所有都找到理由了,许诺想起,那次酒醉,莫铖拉着手一遍遍重复,“阿诺,我是莫铖啊”,她哄他,“我知道你是莫铖”,他说,“不,你忘了,忘了我”。原来她真的把他忘了,她什么都想不起。 就算现在,她情绪激荡,满心都是莫铖,还是想不起记忆中,过去有一个莫铖。 许诺视线模糊,喃喃问:“那我怎么把他忘了?” 没等妈妈回答,她又想到什么,就要冲出去。 兰清秋抱住她:“阿诺,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莫铖。”许诺哭道,她要找莫铖,她要去告诉他,她就是他一直在找的许诺,她就是!她好高兴,她不是谁的替身,至始至终,她都是他的许诺,他肯定也是明白的,难为他一直陪着自己,就算忘了他,他也没放弃过。 许诺用力地挣扎起来,兰清秋快抓不住她,她一狠心,用力甩了女儿一巴掌。 许诺傻了,兰清秋就是要打醒她:“去吧,去告诉莫铖,去告诉他,你就是许诺,然后,你再告诉他,你还是想不起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拦着你们,因为是你选择忘掉他的!” “是你说要忘掉他,是你说要过没有他的人生!” 许诺又一次被震住了,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妈妈。 兰清秋冷冷地看她:“我是不会告诉你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你记住,莫铖伤过你,伤到你要忘了他才能活下去。我拦你,是不想你走过去的路!” 许诺已说不出话来,所有的事都超乎她的认知。 一阵晕眩袭来,她软软倒下去。 许诺并无大碍,不过因为低血糖再加上刺激引起的晕眩。 她醒来,在老屋的卧室,兰清秋端了碗粥进来,冷冷说:“给。” 她还是对许诺的那句“我恨你”耿耿于怀,她很怕许诺说恨她,这提醒着她,她曾经是个多不称职的母亲。 许诺有些不好意思,她脑子乱成一团,到现在还理不清,但想起刚才对妈妈的恶劣态度,愧疚涌上心疼,她安静地喝粥,试图问:“妈——” “别想,我不会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兰清秋打断她,拿了碗出去,走到门口,又说,“阿诺,过去就让它过去,至于莫铖,你别再想了。” 许诺不说话了,她心里隐隐有个感觉,妈妈没骗她,是自己想忘了莫铖,但—— 就这样结束了吗? 被单下,许诺十指紧紧拧着床单,脑海全是眼眶发红的莫铖,他含着泪,静静地看着自己。那个下雪的夜晚,她下去找他,她问他找了多少年,他说三年,她问为什么,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眼圈一点点变红,他没回答,就轻轻叹了口气,叫她名字,阿诺啊…… “莫铖。”许诺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手心。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我这样恨你,恨到忘掉你? 兰清秋依旧不让许诺出门,但肯让朋友来看她。 米杨第一个过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许诺突然辞职了,连莫铖也离开了,公司空降了个职业经理,至于面瘫柯以寒,交接完工作过阵子也要走了。 兰清秋对米杨还比较放心,说:“你们坐一会儿,我下楼买点东西。” 米杨一看到瘦了一圈的许诺吓了一跳:“你们到底怎么了?” 许诺摇头,不知从何说起,太复杂了,她自己都弄不明白,哪能解释得清。 她随口说了几句,还是问:“你见到莫铖了吗?” “嘴上说不要,心里还是想着的,”米杨贼兮兮地笑了,“你对人家可一直高冷高冷的。” 许诺苦笑,眼里全是苦涩。 米杨不逗她了,她检查了一遍,确定兰清秋不在,去打开门。 进来的是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只有神色有些阴郁,脸色也不好,看得出这几天也过得不好,饱受煎熬,连多情的桃花眼都深深地凹陷下去。 莫铖大步走进来,直直地看着许诺。 许诺也在看他,颤抖着唇,不知道说什么。 莫铖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住,深深凝视她。 他没时间了,沉声说:“阿诺,和我走。” 米杨傻了,反应过来:“等等,老大,我答应帮你,可没叫你拐人家女儿私奔,阿姨会杀了我的!” 没人理她,两人旁若无人地看着彼此。 莫铖黑亮的眼眸只有一个许诺,如一潭湖水,静静地倒映着她。 许诺在颤抖,该相信他吗? “是你说要忘掉他,是你说要过没有他的人生”,妈妈的话还在耳边,可她看着莫铖,最后还是敌不过本能,她本能地点头,本能地相信他,她说:“好。” 就这一个字,许诺没再说话了。 莫铖的眼睛湿了,他伸手,用力地抱住许诺,几乎要把她揉进怀里。他的心好疼,他没再说什么,一把抱起许诺。 一旁的米杨替他们羞死了,不要脸! 私奔用公主抱,太羞耻! 两人十指紧扣离开,在楼下,碰到兰清秋。 兰清秋似乎对莫铖的出现并不意外,但气得脸色铁青。她冷冷地看着许诺:“阿诺,你想好了,你真要跟莫铖走?” 许诺有些怕妈妈,连看都不敢看她,好久,才轻轻点了下头。 很轻,但兰清秋还是看到,她有些崩溃地问:“为什么?明明你都忘了他了!” 许诺抬头看了莫铖一眼,鼓起勇气说:“我爱上他了。” 她含着泪说:“对不起,妈妈,我爱上他了。” 爱,又是这个该死的爱! 兰清秋的眼睛湿润了:“那妈妈呢,你不要我了吗?你为了一个伤过你的男人不要妈妈?” 许诺没法回答,她只能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对不起……” 兰清秋心里又痛又恨,她狠狠地瞪着两人,像个恶毒的女人诅咒道:“你会后悔的,阿诺,你绝对后悔的。” 她又怒视莫铖:“莫铖,你这样做,会让许诺恨你的!” “不会的,我不会犯同样的错。兰姨,你相信我。”莫铖说。 有人看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 莫铖怕再生事端,他握住许诺的手,说:“走吧。” 许诺跟他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妈妈泪流满面地站在原地,那些精心挑选的食材落了一地,全是她爱吃的。她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妇人一样,那么瘦弱,又那么倔强。 “妈,我会回来看你的。”许诺哽咽道。 “不用,你每次回来只会找我哭,”兰清秋控制不住地喊,“阿诺,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就不懂妈妈的用心?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两人上了车。 车启动了,许诺看到后面的兰清秋,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到了。 这一幕总感觉似曾相识,许诺鼻一酸,眼泪又出来了。 她很内疚地说:“我对不起妈妈。” 妈妈对她这么好,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委屈,自己却轻而易举跟一个男人走了。 莫铖握住她的手,看着她:“不是你的错,是我。” 他顿了下,又说:“阿诺,你放心,我会证明的。” 他会证明的,向兰清秋,向那些向他们说不行的人证明的,证明他和许诺是有未来的。 许诺点点头,有些累地把脑袋靠在他肩头,起码这一刻,她不后悔。 莫铖准备带许诺回白城,他们向米杨告别。 兰清秋并没有怪罪米杨,说就算米杨不帮他,他也会想其他方法。 米杨神色复杂地说:“阿诺,阿姨说,你别有回来找她的一天。” 许诺苦笑,她把钥匙给米杨:“她要回来,你多帮我照看着她,你知道的,我妈那个人,忙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许诺唠叨说了一大堆,她走得决绝,却还是放心不下。 米杨点头,又说:“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什么意思。” 气氛些伤感,米杨找了个机会跟莫铖说:“老大,你要好好照顾阿诺。她现在只有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 莫铖点头,米杨松了口气,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们当天就启程了,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莫铖握着许诺的手,把她搂在怀里,忍不住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真好,她终于又回到自己身边了。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 第一章 就算我活不久,也会和你争一争。 到白城,已经入夜。 下了飞机,莫铖带许诺到樱园614室,他们曾经的婚房。 房子莫铖提前叫人过来打扫了,很干净。 许诺进来,第一眼眼睛就亮了,她环视一圈,笑了:“很温馨,家的感觉。” 她是做室内设计的,看得出房子的设计布置,花了很大的心思,大到整体风格,小到边边角角小物件的布置,无一不别致,特别符合她的审美,简直和她的设计理念不谋而和。 许诺仔细看了,赞赏道:“这个房子的设计真用心,设计师简直像自己的家去设计。” 她又笑着说:“真奇怪,我明明是第一次,却感觉得很熟悉,好像以前来过这里。” 正在关门的莫铖动作一滞,他想,这就是你设计的啊,这是我们的家。 可他不能说,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头埋在她肩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说:“阿诺,我好想你。” 许诺没说话,她转过身,伸手环住他,把脸贴在他胸膛,听他的心跳,有力地脉动着,这感觉真好,又温暖又熟悉。 许诺又想到什么,许久,她尽量平静地开口,像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妈妈告诉我,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许诺——” 莫铖一震,抱住她的手下意识一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许诺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闪烁:“真的吗?” 真的!当然是真的!他压住这个事实不能说,有多痛苦,今天终于让她相信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莫铖心中一阵狂热,又瞬间冷却,知道又怎样,他们的过去太不堪了,他看着她,沉默地点点头。 许诺笑了下,有点苦,她又问:“那你过去是不是伤过我,很深的那种?” 轰的一声,如一道雷打在脑中,莫铖几乎站不住,他站定,哽咽地回答:“是的,我伤过你,很深的那种。” “对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吗?” “是的,很多。” 再开口,嗓子已有些哑了,眼圈也红了。 莫铖沉默地站着,像个雕像,通红的眼睛全是痛苦。他的眼睛是桃花眼,人称的情眼,流转多情,顾盼神飞,此时却像一潭沉淀满痛苦的湖水。 一切像妈妈说的,她伤过自己,可不知为何,看着面前的男人,许诺心里却没有恨,只有心疼。看莫铖这么难受,她的心跟着疼了,许诺有些苦涩地笑了:“可怎么办,我全忘了,我还这么喜欢你,喜欢到跟你私奔。” 话音一落,莫铖在眼里翻涌挣扎的泪也掉了下来。他用力抱住她,难过地说:“对不起,阿诺。” 他这辈子犯过不少错,但从不去后悔,除了一件,就是骗了许诺。 他对许诺做了太多错事,连这声对不起,都这么无力。 许话没再说什么,任莫铖抱着她哭泣,眼泪顺着脸庞滑到颈脖,很烫又慢慢变凉,她伸手用力地抱住莫铖,紧紧的,不想松手。 好一会儿,莫铖才平静下来,他们没再纠结。 许诺依旧对房子对充满兴趣,她太心仪这个设计了。 莫铖陪着她,许诺见他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开玩笑逗他:“我都跟我妈闹翻了,以后肯定回不家了,怎么办?” “没事,有我,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闻言,许诺微微一笑,虽浅,但笑靥如花,很灿烂。 莫铖终于好受了一些,他带着许诺里里外外把房子看了一遍。 许诺越看越中意,不过很快发现问题:“怎么你家房子就一张床?” 刚才她发现了,房子什么都有,健康房书房还弄个家庭影院,但没有一间客房,如此大面积的复式房,这在设计上是很大的问题。 莫铖有些尴尬地笑了:“不关设计师的事,我要求的。” “为什么?”许诺问了之后就后悔,想到什么,脸有些烫了,转开话题,“那晚上怎么办?” 莫铖带她到主卧,也是唯一的卧室,他已经让人把那套龙凤呈祥的喜被换了。 “晚上你睡这。” “那你呢?” “我去客厅,有沙发。” 莫铖揉揉她的长发,说着,去找了枕头。 毕竟折腾了一天,两人都有点累。莫铖也没再打扰许诺,叫她早点休息,吻了她一下,说了声“晚安”就出去了。 许诺稍微洗漱了下,便也上床休息。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累很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或许是刚到一个新环境不熟悉,或许是她认床,可平时她并不怎么认床。 许诺从床这边又滚到那边,滚了一圈,心里感叹,这床真大啊,有二米多吧…… 一个人好像太空了,许诺又滚了一次,还是大。卧室也太大,一个人显得怪可怕的,许诺睁着眼睛,脑子乱七八糟的,不知想什么,这样折腾了好久,她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去客厅。 莫铖也还没睡,关着灯睁着眼睛,想今天的事,看她出来,一下子坐起来:“怎么了?” “你进来吧。”黑暗中,许诺红着脸,心跳得飞快,吞吞吐吐说,“反正床那、那么大,也不挤。” 莫铖莞尔,他心热了起来,他没拒绝,直接去牵她的手。 这么黑,他却还是一把握住,他没开门,牵着她回卧室。 床真的大,两个人也真不挤,不过莫铖却紧紧挨着她,他长手长脚地环住她,从背后霸道地搂住她,温柔地她耳边说:“睡吧,阿诺。” 许诺脸更烫了,她的背紧紧靠着莫铖的胸膛,暖暖的,很宽厚很有力量,心脏沉稳有节奏地跳着,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床不大了,卧室也不大了,这世界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 不知何时,她甜甜睡过去,脸上带着抹笑,莫铖抱着她,也一脸幸福。 夜短了,却分外静谧。 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为了抵死缠绵,也不是为了相互折磨,而是我和你,拥抱在一起,耳鬓厮磨的甜蜜,手心对着手心的安心。 莫铖一觉醒来,许诺还睡着,她太累了,和兰清秋闹翻,又奔波不断。 一夜之间,他们换了姿势,许诺自然地缩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胸前,睡得很安稳。莫铖宠溺地看着她,眼里全是怜爱,他现在很幸福,从来没有一天这么幸福过。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幸福,阿诺,他的诺回来了,就在自己怀里。 莫铖低下头,小心地吻她,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珠,很轻,蜻蜓点水,怕惊醒她。 真好,他们又在一起了。莫铖又吻了吻她,悄声起来。 他轻轻关上门,无比愉悦地进厨房,他要给他的诺做一顿美味又爱心满满的早餐。 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下厨,但只要想到是做给阿诺吃的,花再多心思他也愿意。 莫铖很开心,甚至轻松地哼起歌,也不知道唱什么,就是想唱歌。 正做着早餐,门铃响了。 会是谁?莫铖皱眉,一看到可视门铃上显示的人,下意识不想开门,但又不能不门。 赵亦树一进来,第一句就是:“阿诺在哪里?” 一副来要人的架式,莫铖拦住他,轻声说:“她还在休息,别吵醒她。” 赵亦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一向无波无痕,此时却一脸愠色:“那我们到外面说。” 一到门外,没等莫铖开口,赵亦树就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抓着他的衬衫领口问:“你疯了吗?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 她想起你的那一刻,就是你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天。 莫铖摇头:“我没忘,也不敢忘。” “那为什么还这么做,还去找她?” “为什么?”莫铖反问,赵亦树这一拳并不轻,他擦掉唇边的血丝,痛苦道,“因为我受不了,我忍不了!” 他望着赵亦树,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怨恨:“你们都叫我离开,可凭什么要求我放弃?凭什么要我明明知道她还活着,还当她死了?凭什么她在那里,我却不能去看她一眼,去跟她说一句话?” “对,你们都是为阿诺好,那我呢?我不是死人!”莫铖指着自己,“赵亦树,我不像你,无情无欲,我是个人,我爱了许诺这么多年,我找了她三年!你凭什么一句忘了,就要我当她不存在?我做不到!” 说到最后,他眼睛又红了。 有时候,莫铖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受。阿诺选择忘了他,他也很受伤,但无人可说,因为他伤了阿诺。现在,阿诺回来,可她无意间问他一个问题,无心的一句话,都能让他哑口无言,都能让他想起不堪的过去。 赵亦树又问:“那你想过后果吗?万一哪天她想起你——” “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砰的一声,赵亦树举起拳头要抡向莫铖,最后还是错过他,狠狠落在墙上,他低吼道,“莫铖,你就是自私!永远这么自私!” “过去是,现在也是!以前阿诺不愿意,你就强迫她,强迫她跟你在一起,强迫她嫁给你,你每次都打着爱的名义,结果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你以为要不是我是个随时会死的人,我会放纵你一次次地伤害她?” 话音刚落,两人都震住了。 莫铖瞪大眼睛,指着赵亦树:“你——” “你以为我没心动过?”赵亦树冷笑,“我认识她比你早,比你更懂她,她无助时,是我帮她,她受伤了,是我陪着,比起你,她更相信我。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得了随时会死的病,会轮到你?” 赵亦树确实有病,严重的I型糖尿病,一出生就带着的病,治不好。他活得比常人坚韧,却比大多数人脆弱,可能多吃几块糖就会要了他的命。 莫铖已经懵了,他对赵亦树是复杂的。 大学时,他很防着他,可最后促成他和许诺在一起,也是他。他一直很在意许诺对赵亦树的信任,但赵亦树总是云淡风轻,他也没多想,没料到,赵亦树也动过心。 两个男人像困在笼子里的斗兽,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彼此。 好久,莫铖才开口,冷冷道:“你别想了!” 他用力推开赵亦树,理了理被抓乱的衣服:“你死了这条心吧!有我在,阿诺眼里永远只有我。” “是吗?”赵亦树冷笑,他平静下来,依旧清风明月平淡清俊,语气却很嚣张,“我长这么大,要得到什么,从来没失手过。只有我不要,没有我得不到,莫铖,你别太自信!” “你——”莫铖真想上去痛扁他一顿,他忍赵亦树很久了,过去就嫉妒他,还有许诺的催眠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眼看又要打起来,门开了。 许诺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怎么在外面?” 她一看到赵亦树,眼睛就亮了,睡意一扫而光,开心道:“亦树!” 莫铖眼睁睁地看着恋人和觊觎恋人的情敌在自己面前来了个非常热情的拥抱,他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他不着痕迹地拉开许诺:“先进屋。” 许诺点头,看到他嘴角上的淤青,诧异道。 “你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莫铖终于好受了些,还好有阿诺关心,他示威性地斜了赵亦树一眼。赵亦树在一旁不咸不淡地笑着,毫不在意。 进了屋,许诺问:“亦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兰姨告诉我的。” 许诺心一咯噔,不安问:“我,我妈还好吗?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说呢?”赵亦树反问,见她一脸惭愧的模样,叹了口气,“阿诺,我想和你谈谈。” 许诺点头,赵亦树看了莫铖一眼:“单独谈。” 这是要他回避了,莫铖那口生生咽下去的老血又要吐出来了。他忍辱负重地回避了,心里特别地不甘心不情愿。 莫铖一走,赵亦树就直接说:“阿诺,我是来带你走的,这是阿姨的意思,我也是这样想的。” 许诺没说话,手拽着沙发,好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定。 她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这么紧张过,赵亦树在心里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你又爱上他了?” 许诺抬头,她的眼睛很清澈,大而有神会说话,想什么都在眼里。此时眼里有泪光,盈盈的是不舍和难过,她舍不得莫铖。 赵亦树不忍看她的眼睛,摇了摇头:“阿诺,你怎么这么傻?他有那么好?” “没错,你们现在很好,可你想过以后吗?阿诺,阿姨都跟你说了,你过去和莫铖有一段情,但他伤过你,伤到你要靠忘了他才能治愈。你想过,哪天你想起过去,你们还能好好在一起吗?像现在这样不在乎不计较?” “亦树,”许诺直直看着赵亦树,“我管不了那么多,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后悔。” 相同的回答,他不去管未来发生什么事,她也不去想。 赵亦树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了,他拦不住两个正在热恋的人,也砍不断一段飞蛾扑火的感情。 “不管怎样,”赵亦树露出他一惯的笑容,温润的,让人信赖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他又说:“阿诺,我希望你是幸福的。” 许诺感激地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她和莫铖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连赵亦树都替他们担忧。有时候,她忍不住去想,莫铖不说,她没问,但不代表她不想知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亦树就让许诺叫莫铖出来。 莫铖再出来,看到赵亦树坐在沙发上,比他还像主人,真是恨得牙痒痒的。 他以前还挺欣赏赵亦树的,觉得他宠辱不惊,进退有度,现在看真是各种不顺眼,人太俊太危险,不动声色却随时准备跟自己抢人。 他真想说,聊完了吧,请回吧。 偏偏许诺还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吃早餐,赵亦树本来已经站起来要告辞了,看到莫铖面色不善,又坐下来:“正好我们也好久没见,可以聊一聊。” “对啊,回国后我时常想起你,本来这几天也想去找你的。”许诺笑盈盈道。 莫铖这心啊,酸泡一个个冒。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来得匆忙,冰箱没什么东西,我就做了两人份的早餐。” 言下之意,没你的份,滚吧! 不料,赵亦树特别自然特别顺口地说:“没事,我和阿诺刚刚好。” “……”莫铖头一次见到比自己更不要脸之人,委屈道,“那我怎么办?” 许诺有些娇嗔地斜了他一眼:“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亦树是客啊。” 这“客”字莫名地戳到莫铖的点,对啊,他是主,不跟客人计较! 他热情地请赵亦树上坐,看着两位老友默契十足,吃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早餐相谈甚欢,总觉得哪里不对。 莫总表示不开心,很不开心,他又想打赵亦树了。 好在赵亦树也算自觉,懂得一点自知之明,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莫铖送他下去,等电梯时,赵亦树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别让我发现你对她有一点不好,不然——” 他笑了下:“就算我活不久,也会和你争一争。” 莫铖听得心一震,神色复杂,看着他坚定说:“亦哥,你放心。” 赵亦树没再说什么,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希望阿诺不要有想起的一天。” 他拍了拍莫铖的肩膀:“莫铖,你好自为之。” 赵亦树离开,他受兰清秋之托,也是真的想带许诺离开,但看到许诺看莫铖的眼神,他就明白,他带不走。就像他们过去的每一次,他们又缠在一起了,他带不走一个心长在别人身上的人。 至于他对许诺,确实动过心,只是这点心动,在他的病面前,太过脆弱。 他还是没学会去爱一个人,过去他鼓励许诺去爱去相信,如今她做到了,他却还在原地,还是一个看客。 他路过很多人的生命,却从不想去参与。 第二章 阿诺,我们忘了,好吗? 赵亦树走后,莫铖又在外面站了会儿,才进屋。 许诺正在玻璃温房浇花,那里依然种满白玫瑰,她浇得很认真,连莫铖回来都没发现。 莫铖静静地看了会儿,觉得心中的浮躁不安,被一点点抚平,变得柔软而宁静。他走过去,摘了朵送到她面前:“我好久没给你送花了。” 许诺“啊”的一声,责怪道:“人家好好长在枝头,你摘它做什么?” 话虽如此,还是接过,纯白的颜色,含苞待放,洁白如雪,她抬头问:“你怎么这么喜欢白玫瑰?” 因为我们第一次遇见,我就送了朵白玫瑰给你。 莫铖微微一笑:“像你,素净。” 许诺笑了,莫铖拉她的手:“今天我带你去白城逛逛。” 他们来得匆忙,她是跟他私奔的,什么行李都没有。 许诺点点头,是该买些换洗衣物。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 昨天毕竟太晚了,也累,只看到一个灯光璀璨的不夜城。今天许诺看着车窗外的世界,白城不愧是真正的大城市,车水马龙,高楼林立,无一不繁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渺小,面无表情。 许诺忍不住感叹:“白城我也来过几次,小时候,我爸在这做生意,我来找他,每次来都感觉变化好大,但其实又也没什么变,还是这么快,人活得这么匆忙,没什么人情味。” “人情味?还是有的,”莫铖舔着脸靠过来说,“你看,我就是你的人,你的情。” “……”许诺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别老是油腔滑调的!” “是!老婆大人!” “……” 许诺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别过脸,继续看窗外,脸却是笑的。 莫铖带许诺到白城的商城,一下车,就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许诺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这么喜欢陪女朋友逛街,以前她和米杨去逛街,看到商场的情侣,男人都像在受刑,进了店就找凳子坐,莫铖却热情高涨,逛完这个商场继续下一个,逛完衣服还要买包,买完包要买护肤品,简直比许诺还乐在其中,脸上一点不耐都没有。 许诺不解:“你很喜欢逛街?” “不喜欢,不过,我喜欢陪你。” “……” 许诺弯起嘴角,悠悠走到前面,她觉得以后要出条家规——禁止甜言蜜语,禁止油嘴滑舌! 莫铖跟在后面喊:“小姐,小姐,你忘了你家的贵重物品了。” “一点都不贵重,满嘴跑炮。” “……”莫铖追了上去,拉起她的手,“既然这么轻便,就随身携带呗!” 许诺:“……” 逛街,吃饭,看电影,两人好好过了几天难得的二人世界。 莫铖开车载许诺到白城有趣的地方玩了一圈,他小心地避开了以前去过的地方。 之前他怨许诺忘了他,现在却希望许诺不要想起过去,因为现在的阿诺太好了,他们开心。 这样子就很好,莫铖很满足,不想再有什么惊扰如今的平静。 许诺有提过去看许淮安和她的弟弟许言,莫铖都说再过几天,他还没准备好,实则在逃避。 他比谁清楚,他和许诺没这么容易,他们有太多阻碍。 所以他想,晚一点,再晚一点。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莫铖和许诺从外面回来。 正聊得开心,莫铖骤然站住,许诺不解地看他,看到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看过来,样貌和莫铖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很凌厉,看到两人,眉皱起来,眼光像两把刀一样射过来。 “爸——” 莫铖刚开口,莫永业已一个箭步走过来,举起手掌狠狠朝莫铖甩过来,怒不可遏:“孽子!” 年初时,莫铖跟他说,他不再找许诺,他还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想开了。后来儿子说去小春城收购一家公司,也只当他去散心,没想到…… 刚刚兰清秋找上门,让他儿子别再纠缠她女儿,他还当笑话,“你女儿早死了,别跑到我这来发疯”。没想到,许诺竟真的没死,他刚看到莫铖手放在她肩上,就明白了,他们又纠缠一起! 这一掌,莫永业没留情,打得莫铖踉跄了一步,一阵耳鸣。 许诺赶紧扶住他,不满地瞪着莫永业:“你这人怎么乱打人?” 莫永业听了嗤之以鼻,冷笑道:“我教训我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说话?” 许诺气得脸涨得通红:“你——” “阿诺,我没事。”莫铖把她护在身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该来了还是来了。 他平静地看着父亲:“爸,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吗?要不来,我还不知道我儿子又和贱人混在一起!” “爸,你别这样说。”莫铖有些恼怒。 “难道我说的不对?”莫永业冷笑,指着许诺,“她要不是个贱人,会设计你入狱?会在定婚宴让你被抓走,让你身败名裂,让我在白城严面扫地?” 话音一落,莫铖暗道不好,果然回头,许诺脸都白了。 许诺瞪大眼睛,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颤抖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贱人,”莫永业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说,你害我儿子入狱坐牢,那一年,他才二十岁!” 要不是扶着墙壁,许诺要倒下去,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吓得连唇都失去血色,望着莫铖,紧张地问:“莫铖,他、他说的是都是真的吗?” 眼泪生生地在眶里打转,不敢落下来,她怕没立场。 莫铖上前要扶住她,许诺往后退了一步,不让他碰,凝咽地问:“真的吗?” “不是这样的,”莫铖不知如何解释,“阿诺,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许诺已经转身就跑。 她听不下去,也不敢听。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对许诺说,是莫铖伤了你,伤到你选择忘了他。许诺想,是莫铖错了,是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她甚至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心态和他在一起。她觉得自已真伟大了,原谅他,和他在一起,他对她再好,也觉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可今天她听到什么?她设计他入狱?害他坐牢? 在许诺眼里,这是非常可怕的事,简直是恶毒! 原来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竟做过这么坏的事,竟然这样伤害过他。 坐牢?莫铖竟然为她坐过牢,那一年,他们才二十岁,他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诺无法想象,这一切都超过她的认知,她无法接受,也承受不了。 许诺往外跑,连莫铖在后面喊都不管。 她吓到了,本能地想逃跑,本能地想逃避。 莫铖看着出了一口恶气的莫永业,生气道:“爸,阿诺都忘了,你为什么还要刺激她?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伤她就是伤我,这样做你很高兴吗?” 莫永业脸上的笑生生僵住了。 “如果阿诺有什么事,我不会原谅您的!” 扔下这句,莫铖追了过去。 他不知道阿诺去哪了,她在白城人生地不熟,可能她会去找赵亦树许淮安,但直觉告诉自己,阿诺不会。莫铖在小区附近找了起来,他想,或许,阿诺还是愿意相信他的,愿意听他解释。 莫铖找到许诺时,她果然还在小区,抱着膝,蜷缩成一团,躲在灌木丛中,呆呆傻傻地望着前方,脸上有泪痕。 莫铖暗暗松了口气,坐到她身边。 许诺稍微坐过去一点,没看他,抽泣道:“别过来。” 嗓音已经哑了。 莫铖怎么可能听她的,他挨得近近的,搂过她的肩:“怎么?你不要我了?” 许诺挣扎了一两下,挣不过他,小声说:“我不知道去哪里。” 刚刚她跑出来,已经跑到小区门口,看到外面车水马龙又傻了,她不知道去哪里。虽然这里有她至友,有她父亲,可她并不想去找他们,她……还是想呆在莫铖身边的。 她回来,找个了角落坐着,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乱。 莫永业的话把她平静的心搅成一潭混水,只要她一想起最初,莫铖红着眼问,“阿诺,你怎么忘了我”,就觉得痛,就觉得苦,就觉得对不起莫铖。 她有些想把记忆找回来了,真的想了。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好,也没想象中的善良,原来我是这么坏的女人。”许诺抬头,看着莫铖,眼里泪光闪烁,她哽咽地问,“莫铖,我是不是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是不是还有很多事,你没跟我说?” 话还没完,莫铖的泪已经滚落。 他伸手狠狠地抱住许诺,哑着嗓子:“没有,阿诺,你没有。你不了解,你只是忘了,错的是我,全是我,你一点错都没有。” “你只是忘了,忘了我才是那个不好的人。你没有错,全是我的错,我爸会那样说,是因为我是他儿子,他护短,他不讲事非……” 莫铖哭得泣不成声,一直以来,他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也不想让许诺想起过去,可不代表,他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许诺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怎样伤过她,怎样报复她,他一样都没忘,也不敢忘。 可如今她反而很自责,觉得是她的错。莫铖听不下去,他抱着她,他有很多话要跟她说,恨不得把过去全部交代清楚,但他不能,他只能抱着她,一遍遍重复:“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罪有应得,是我该死。” 莫铖已经崩溃了,哭得像个孩子,脸上全是泪水。 许诺不知所措地抱着他,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他的眼泪落在她身上,湿湿的,烫烫的,从温变凉,衣服湿湿冷冷贴在身上,可莫名的,她心安了。 好久,莫铖才平静下来。 这三年,他活得特别苦,就算后来找到许诺,痛苦也挥之不去。 不堪的过去让他的心像灌了铅般的沉重,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心不是血肉之躯,是实心的。往事的伤痛在他血液里来回奔腾,折磨得他夜不能寐,面对忘掉所有的阿诺,又一句都不能说,真的特别特别的堵。 许诺温柔地帮他擦掉泪水,笑他:“你比我还爱哭。” “因为我对不起你,”莫铖自责地说,“我还让你被欺负了。” 许诺摇头,说没关系,缱绻柔情地看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莫铖,我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入狱,坐牢,这是她想不到的,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更可怕狰狞的事? 莫铖心一惊,看着她清明干净没有一丝责怪的眼眸,几乎要脱口而出。 说了,他就解脱了,不用背着过去的包袱,但……阿诺会原谅自己吗? 最后,莫铖还是自私地摸摸许诺的脸颊,帮她把乱了的留海理好,轻声说:“阿诺,我们忘了,好吗?” 赵亦树说得对,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到底。 许诺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抬头,冲他笑了笑,说:“好。” 她答应他,说好就是好,以后不会再过问也不会去追究。 折腾了半天,该回家了。 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 莫铖站起来,拉起许诺:“阿诺,咱们回去。” 许诺站起来,右脚踩在地上,“啊”的一声。 莫铖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 “刚才跑得急,扭了一下。”许诺不好意思道。 莫铖脱了她的鞋,仔细看,还好,没什么大碍。 他蹲着,说:“上来,我背你。” “不要,我这么大了,况且也没事——” “听话,上来!” 最后,许诺还是红着脸被背起来。 她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他的背很宽阔很温暖,许诺把脸贴在他身上,刚才的烦闷全被幸福代替,她低声问:“莫铖,我重吗?” “不重,”莫铖在前面说,“轻得很。” 过一会儿,许诺又问。 “累不累。” “不累。” 明明都开始流汗了,许诺抱着他的脖子,玩他的头发,他的发很黑,乌黑发亮,有些长了,她打着圈,说:“莫铖,你该剪头发了。” “好,有空就去剪。” “我帮你剪好不好?”说完,许诺就笑了,“算了,会把你剪得不帅。” 似乎看不到他,她就有好多话跟他说,好确定他在。 “没关系,给你剪,你不嫌丑就是帅的。”莫铖笑着说。 许诺弯起嘴角,搂着他的脖子问。 “莫铖,以后你还会这么背我吗?” “当然,我要背你一辈子。” 一辈子,莫名的,许诺又有些忧伤了,她说:“莫铖,你说咱们谈个恋爱怎么这么不容易?我妈反对,你爸反对,亦树也不看好,好像所有人都不愿意咱们在一起。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我爸的。我爸怕我,特别怕我,我一闹,他什么都答应了,咱们有空就去看他吧。” 莫铖静静地听着,说:“好,过几天我们就一起看你爸爸。” “你可要好好表现。” “当然。” 许诺满足了,安静了一小会儿,又戳戳他,在他耳边说:“莫铖,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就算我爸不同意,我也想。” 莫铖心一暖,回头对她说:“我也是。” 她不知道,他比她更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快到家了,许诺问:“遇上你爸怎么办?” 她还挺怕莫永业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指着鼻子骂贱人。 “别怕,有我。”莫铖安慰她,“他刚才是气坏了。” 不过家里没人,看来莫永业回去了。许诺又担心他们父子闹得太僵,莫铖说:“别担心,改天我会跟他解释的。” 他惦记着许诺的脚伤,回来第一件事是背她到卧室,去找药。 他打了温水,要帮她洗脚。 许诺有些害羞,红着脸:“我自己来。” 莫铖不让,他仔细看她微微肿起来的脚背,扭到了,并不严重,少走动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笨手笨脚的。” 很嫌弃的口气,动作却很温柔,莫铖的手轻轻抚过脚背,认真在帮她洗脚。 手指滑过脚心的那点痒意却仿佛活物般,顺着脚心缓缓往上钻,钻到心尖。许诺脸有些发热,抬起脚:“好了,好了。” 莫铖帮她擦干,喷了药,又心疼了:“疼吗?” “不疼,”许诺摇头,脸诡异的越来越红,娇嗔道,“你起来啊。” 他还保持着帮她喷药半跪的姿势,疼惜地看着,眼里全是买怜爱。 许诺的脚是很漂亮的,白白嫩嫩,白皙如玉,脚背有淡淡的红,喷了药,有淡淡的药草香。 莫铖看得出神,微微俯身,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脚背。 这下许诺脸全红了,要缩起来,却见莫铖抱着她的腿,脸放在她大腿上,很自责:“都是我不好。” 他明明说过不会让她受伤,却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许诺一愣,脸上全是动人的红晕,她摸摸他乌黑的发,笑道:“笨蛋!” 莫铖抬头,看着面前温婉可人的女孩,嘴角扬了起来,自个儿笑了:“我这样,像不像有人贴肚子上听胎动?” 说着,他还真站起来,模仿听胎动的姿势,耳朵贴着她的肚子,问:“咦,怎么什么都听不到?” 许诺大窘,羞赧地推开他:“别闹了。” 嗓音跟泡在蜜水的糯米一样,软软的,甜甜的。 莫铖听得心一热,抬头温柔地看她:“阿诺,给我生个孩子吧。这样子,我也能贴在你肚子上听咱们孩子的心跳,听说宝宝动得厉害时,能看到小手小脚的形状……” 说着,他又把脸贴到许诺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许诺简直要羞死了,要一把推开他,又碰到莫铖的视线,那眼睛神采飞扬,充满向往。 他是真心的,真心想和自己有一个宝宝,真心想当一个父亲,真心在期待他们的未来。许诺心一甜,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羞涩地看着他。 也不知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怎么的,莫铖的脸就慢慢靠过来,十指相缠,两人的唇就碰在一起,很柔软也很香甜。 许诺的心软得像绵花糖,身体像处在云端,轻飘飘的,她唯一的感觉是她被缓缓推到床上,莫铖慢慢压过来,专注的眼神,动人而深情,迷人极了,她移不开眼睛。 她着迷地伸手抚摸他的眉眼,想,他怎么这么好看?他怎么能这么好看? 她真喜欢他,喜欢他的眉毛,喜欢他的鼻子,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的唇…… “唔——”唇被吻住,起初还是温柔的,香甜的,后面却越来越激烈,像两条窒息靠在一起呼吸的鱼。 许诺伸手用力地抱住身上的男人,此刻,她只想和他紧紧相拥。 仿佛,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这是一场空白了三年的欢爱。 再次冲进许诺身体,莫铖几乎要落下泪。 他不会再问许诺爱不爱的问题,因为以后的以后,无论她爱或不爱,他都不会放手的。 他用力地拥抱她,贪婪的,渴望的,就像他从未失去过她。 阿诺,我的诺,但愿时光静止,但愿老天怜悯,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求来生,不许未来,只求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你就在我怀里,我就在你心里。 他抱着许诺,狠狠在她浑圆的肩头咬了一口,重重地吮吸着,他喘息着问:“阿诺,我是谁?” 许诺陷在他带来的狂风骇浪中,迷迷糊糊说:“你是莫铖啊。” 对,我是莫铖,和你名字合在一起就是承诺的莫铖,我们不要莫许承诺,我们要承诺一生。 莫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胸前,又咬了她一口,让你忘了我。 他又轻轻地吻着,许诺,别再忘了我。 他拨开她被汗浸湿的留海,露出她美丽的眼睛,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挺进她身体:“阿诺,你看看我,看看我,我是莫铖……” 两人缠绵了大半夜,才沉沉睡过去。 许诺再次醒来,莫铖的位置空着,她的心蓦地一紧,一摸,还是温热的。 客厅传来一些动静,应该是莫铖在做早餐。 讨厌,竟然不在身边,人家还想第一眼就看到你。许诺有些小不满,想起昨晚,摸摸发烫的脸,又庆幸莫铖不在,不然她都不知怎么面对他,昨晚自己好像太……放浪了…… 许诺甩头,想把涌上来的画面甩掉,又控制不住的脸红心跳,讨厌!讨厌!太讨厌! 她起身,全身跟散了架似的,腿软软的,但心里像吃了蜜,甜甜的。 睡衣不知被扔哪里去了,许诺随手拿起莫铖挂在旁边的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太大的,但有莫铖的气味,淡淡的香水味,很淡,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 许诺起来,收拾了下床铺,把被子铺好,她又想到什么,掀起被子,没有,她又掀起另一边,还是没有…… 来来去去看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许诺有些沮丧,怎么会没有? 她垂头丧气地出去,莫铖正在厨房忙碌,最简单的家居服,也是玉树临风盛世清颜。许诺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莫铖心一暖,阿诺正跟自己撒娇呢。 他要回头抱她,后面传来许诺的声音,有点沙哑。 “别回头。” “害羞啊?”莫铖逗她。 许诺一点都不想和他开玩笑,她小声地闷闷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莫铖不解。 许诺声音更小了:“我以为我是第一次。” 话一说完,她鼻子一酸,差点哭了,觉得无比委屈。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这么喜欢,恨不得把最好的全都给他。结果她不是第一次,这本来也没那么重要,重点她还忘了,压根不知道第一次跟了谁,说不定是跟个乱七八糟根本记不起的人。 莫铖一听,手一抖,握在手里的勺子几乎要掉下去。 第一次?他喝醉了,那晚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就是很想很想,他不顾阿诺的反抗,强迫她留下来,强迫了她。他不记得那晚的畅快淋漓,只记得第二天,阿诺仇恨的眼睛,她拿着刀,要杀了自己。 第一次,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所有事端的开始。 就是这一次,他们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分开了一次又一次,伤得遍体鳞伤,无可挽回地错下去。 莫铖的眼泪滴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可他没资格流这一滴泪。 他调整下情绪,转身抱住许诺,柔声说:“傻瓜!” 他抬起她的脸,笑得又迷人又温柔:“你这么美,这么好看,我怎么可能把持得住?你啊,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我拆封入肚,吃抹干净了。” 许诺眼睛又亮了起来,就算脸红扑扑的,还是问:“真的?” “当然,我可是个血气方刚,身心健康的男人。”他俯下身,眨眨眼,语气暧昧,“我怎样,你昨晚还不清楚?” 许诺的脸已经红得可以开染坊了,她推不开他,只得像驼鸟埋在他怀里。 好久,她才又问:“那我们第一次,好不好?” 嗓音依旧是闷闷的,但这次是因为害羞。 莫铖心一颤,几乎用尽所有的毅力才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正常,他说:“挺好的。” “莫铖,听说第一次很疼,你有没有让我疼到?” 莫铖的嗓子眼已经被堵住,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无比庆幸,许诺太害羞不敢抬头他的脸。他已经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快哭了。他压住满腔的悲苦,尽量平静地说:“是挺疼的,我也不大懂,让你疼了。那次,你还生了很大的气,好几天不和我说话。” “是吗?”许诺害羞地笑了,又说,“还好我不记得了。” 是啊,还好你不记得了,还好你忘了。 莫铖把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眨回去,他快速擦了下眼睛:“不过你放心,阿诺,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这次许诺没再问了,她环着他的腰,脸红得快要滴血了:“昨晚就挺好的。” “以后的每一次都会很好。” 她又想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后背有些伤疤……” “嗯。”莫铖轻轻应了一声,他昨晚就摸到了,应该是那场事故手术后留下的,就算过去这么久,伤痕还是很明显,红红的,在白皙光洁的后背特别刺眼。昨晚他看到,眼圈就红了,还好她看不到,他没问,不敢问,他知道她九死一生过,没想到那么严重。 “你不嫌弃吧?”许诺有些撒娇地问。 “哪会,你是最好的。” “我出过一场故事,特别倒霉,好好走在路上,一个广告牌掉下来……” 许诺碎碎念地讲着,莫铖静静地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堵得严严实实。 他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女子,他当然知道是什么造成那些伤疤,如果可以,他多想回到过去,去重写他们的故事。 那他一定会给她美好的两情相悦的第一次,而不是只能像今天这样靠说谎去骗她,骗她有多好,那一次就有多糟糕。 她也不会受伤,不会留下那些难看的伤疤,不会担心在爱人眼里,是不是不够美好。 他抱着她,心里泪如泉涌,阿诺,对不起,对不起。 他又撒谎了,他又骗了她,可他真的没有说出第一次真相的勇气。 原谅他,他还是如此自私,但他真的不会再让她疼了,真的,再也不会了。 莫铖抱着她,在心里喃喃重复,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疼了。 第三章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一无所有 许诺的脚并无大碍,休息了几天就好了。 这几天莫铖也没出去,在家里照顾她,把许诺养得又胖了几斤。 许诺捏捏肚子的肉,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跟莫铖商量:“我想去找工作。” 小春城是回不去了,许诺打电话给兰清秋,妈妈都不接,既然要在白城,就要早做打算,况且她是喜欢工作的。 莫铖点头,但说自己有点事,不能送她去面试。 他又说:“这样吧,如果你想出去,我叫亦哥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亦树也很忙的。”许诺觉得他真是太兴师动众了,找个工作而已。 莫铖没再说什么,但还是给赵亦树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下。 手机那头传来赵亦树轻轻的笑声:“莫铖,你就这么放心我?” “我也不放心,但没办法,我身边都是我爸的人。” “你爸知道了?” “嗯。” 赵亦树明白了,莫铖是怕莫永业伤到许诺,几年前莫永业能让兰清秋混不下去,现在难保他不做出什么,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会照顾好阿诺的。” “谢谢你,亦哥。” 挂了电话,莫铖看着在网上看招聘信息的许诺,说:“阿诺,我出去了一下。” “好,”许诺应了一声,又回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情就回来,很快的。”莫铖说,看着她打趣问,“你不来吻别一下我?” 许诺脸一红,摆手:“天天在面前晃,早看烦了,走吧走吧。” “口是心非!”莫铖微笑,他开门离开,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要去找莫永业,有些事情是该面对了。 莫铖直接去莫永业的别墅。 车驶过大门,莫铖才恍然想到,他好久没回家,竟大半年没来看莫永业了。 别墅很大也很空,他一直在外面住。妈妈去世后,莫永业也没再娶,这里就莫永业和几个佣人,见到他都特别高兴。 “少爷回来了,有一阵没回家了吧?” “最近有点忙。” 莫铖进屋,莫永业果然在客厅。这个点他在喝茶,看到儿子斜了一眼,冷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莫铖不想同他吵,走了过去:“您还没吃饭吧?” 莫永业懒得回他,仍慢条斯理地泡茶。他泡了一手好茶,动作行云流水很有古代大侠的风范。他这一生也是大起大落,几次被逼到绝境,又东山再起,到如今事业稳定,单单这个儿子让他操碎心。 莫铖进了厨房,对在忙碌的阿姨说:“我来吧。” 莫永业喝了会儿茶,见儿子还是没动静。从厨房出来的阿姨笑眯眯地说:“少爷在给您做饭呢。” “没出息!”莫永业冷哼一声,“一个大男人就会弄那些汤汤水水。” 话虽如此,脸色却放缓了不少,眼里多了丝笑意。 莫铖这顿饭做得很用心,没有特别复杂的菜色,就做了几道莫永业喜欢的菜。他父亲虽然在外风光无限,却还是喜欢家常菜,说“实在”,以前莫铖不明白,现在却懂了,家的味道最寻常,也最暖心。 菜很快就炒好了,莫铖摆好筷子,又开了瓶酒,过去请莫永业:“爸,吃饭吧。” 莫永业一脸不情愿,还是上了桌,看到一桌的菜,很浅地笑了下,一闪而逝。 父子俩静静地吃饭,都各怀心思。 莫铖的菜做得很好,却很少做,在家从没见过他下厨。莫永业知道他懂,却没想到原来这么擅长,好久,他先开口:“我知道你会做菜,以前你跟王婶学,差点把厨房烧了,却从来没有吃过你做过的一顿饭。” 他有些自嘲地说:“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儿子厨艺这么好。” “是我对不起您。” “你对不起我的事可多了。” 莫铖没再说话,两人继续闷闷吃饭。 这就是家里只有两个老爷们的坏处,要是莫铖妈妈还在,说说笑笑,不知多热闹,可男人,老老少少都一样,遇上事都憋着。 这饭吃得有点沉闷,莫铖给莫永业倒酒,抬头看他的父亲。 印象中他的父亲,除了妈妈刚去世时,他颓废过一阵子,一直以来他都是风度翩翩,相貌平平却自信强大,举手投足带着叱咤风云的潇洒。他很疼自己,近乎溺爱,什么都爱带着自己,要不然也不会在那场酒局遇见阿诺。 可如今他看面前的父亲,无论他事业多成功,不可避免地老了。 他开始变成一个老人了,脸皮皱起来了,有褶子了,发间有灰白的发了,夹杂在染得黑亮的黑发中,特别刺眼。 莫铖脱口而出:“爸,以后你少染发了。” “谁染了,我没染,我天生一头黑发。”莫永业不服气道。 莫铖失笑,爸爸和过去一样,孩子脾气。 他记得,小时候他总腻在他怀里的,他也爱抱着自己,亲自己一脸口水,跟个孩子似的,妈妈走了,他才稳重起来,有个父亲的样子。 妈妈没出车祸前,总嫌他太宠,他怎么说的,嘻皮笑脸,“打是疼,骂是爱,你负责爱,我负责宠”,他们给了他无限的宠爱。 莫铖红了眼圈,他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低声问:“爸,你真的无法接受我和阿诺吗?” 果然来了!莫永业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手一滞,筷子夹着的排骨掉下去,他冷声说:“不接受!” “如果没有阿诺,我活不下去,你也不愿意接受吗?” 莫永业这次没马上回答,长长的沉默之后,他夹了口菜,如同嚼蜡:“不愿意!臭小子你别拿死啊活的来威胁我,谁离开谁活不下去,你妈走了那么多年,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您是活得好好的,可是您很想她。” “你别说了,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莫铖夹在父亲和女友也很痛苦,不解道,“阿诺明明那么好!” “好?她好?”莫永业很可笑地反问,他气得一下子把筷子拍在桌上,“你问我为什么,那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相信那个女人爱你。” “你从小到大给我惹了不少事,没少挨我训,可我揍你一下,都要心疼得半夜睡不着觉,但她呢,因为你一点错,她不动声色地设计你,送你进监狱去坐牢,这心得多狠。” “你在牢里那段日子,只要想到我的儿子在里面受苦,会不会被人欺负,我就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她呢,问过一句,去见你一面吗?没有!” “这要我相信她对你有感情!不可能!” “莫铖,你就早早死了这条心,你就是被我宠坏了,没有什么得不到,所以第一次碰到个不听话的,不甘心,怎么也要弄到手里!” “这不是爱,她也不爱你!爱是什么,爱是你妈对我一样,扶持我包容我,跟我受苦受累,陪我打江山,我再把江山送给她!” 莫永业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愤怒地看着儿子。 莫铖低着头没说话,好久才开口:“爸,你说得没错,可我就是离不开她,就算她不爱我,我也离不开她。” “你——”莫永业气得倏地站起来,指着儿子不断发抖,好久才开口问,“那你是不要我这个爸?” 莫铖猛地抬起头:“爸——” 他长这么,莫永业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莫永业继续说:“莫铖,你要真想和她在一起,我也不拦你,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爸……您一定要这样吗?” 莫永业别过脸,狠心说:“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不是我狠心,是你狠心。” 儿子第一次为他做饭,摆的却是一出鸿门宴,他能不心冷,能不寒心? 莫铖没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直直跪下去:“爸,过去我对不起阿诺,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他有些说不下去,哽咽着:“爸,我——” “莫铖,”莫永业冷冷打断儿子,厉声说,“你别一副为了爱情舍身大义的样子,你现在的生活你有的都是我给的,我要收回来,你受得了吗?” “你过得了这样的生活吗?每天五六点起来去挤地铁转公交,因为一点小事被穿小鞋被指着鼻子骂,辛苦工作一个月还不够给女朋友买一个包?你以为,你和许诺,天天柴米油盐,还能像现在这样快乐和睦?你以为你过惯了去商场随便刷十几万,还能过一分钱难倒英雄的生活吗?” 莫铖沉默,腰挺得直直的:“我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你——”莫永业气得破口大骂,“反正你就是不听老子劝,就算你受得了,许诺受得了吗?她跟你,你可没穷过!” “别的我不知道,这点我还是相信,阿诺不在乎这些,爸,你别把我们的感情想象得那么脆弱,我妈跟你时,你还没富起来。” “你!”莫永业简直要气死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碗朝莫铖砸过去,“滚!给老子滚,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以后就算老子死了,你也别来给我送终!” 碗砸过来,重重地砸在莫铖额头,弄了他一脸饭菜。 碗碎了,两人的心仿佛也跟着碎了。 有什么好像流进眼里,莫铖没在意,他跪着,朝父亲磕了几个头,难受地说:“爸,不管怎样,您都是我爸,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儿子,但您永远是我父亲。” 莫永业不看他,只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莫铖的眼泪流出来,他说:“爸,以后你少喝点酒,少出去应酬,别再抽烟了,要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莫永业听着,眼泪在眶里打转,却狠心没再看儿子一眼。 他倔强地站着,就像非洲草原的狮子王,不会错,也不会败,只是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他的心痛。 莫铖说了很多,莫永业还是不回头,他心像被绞了一样,站了起来,低声说:“爸,我走了。” “滚!”莫永业大喊,又说,“把我给你的都留下!” 莫铖没说话,他无言地拿出钱包,还有车钥匙,安静地放在桌上。 爸爸说得对,他有的都是他都给的,他要收回去,天经地义,他收不回去的,是他们是父子这个事实。 莫永业用眼角看到儿子这么从善如流,他几乎又要把碗砸过去。 仔细一看,他心都碎了,儿子一脸血,被碗砸伤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他下意识要叫医生,又生生压住,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莫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怎么一点不像我?为一个女人,全赔进去!” 莫铖苦笑,看着父亲认真说:“爸,我不是不像你,我是太像你。” 要不然妈妈去世这么多年,你怎么从来没想过再娶? 他从小到大,不晓得看了多少女人想爬上莫永业的床,白城有名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多少人盯着,可他愣是谁也看不上。他们不是不像,是太过相像,不爱而已,爱了一生一世不会变。 莫铖一个人走出别墅,车也留下来了。 佣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要说什么,莫永业暴躁地喊:“滚!让他滚!以后别让他进来,进来了也打出去。” 莫铖冲他们摇头,说了句“爸,您保重”,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磊落,腰挺得很直,倒显得是莫永业错了。 莫永业喘着气,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桌的菜,恨不得扫下去。 他头痛地揉着眉心,儿子,爸爸只是不想你再受伤,许诺现在是忘了,你们情意正浓,万一哪天想起来呢? 别墅区并不在市中心,莫铖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一辆车租车。 他坐了上去,莫铖苦笑了下,爸爸说的那种生活他也想过。只是没人比他更清楚,拥有一切心却空荡荡的感觉,好像一个人行走在黑夜,永远看不到光,不知道活下去的希望是什么。 进门前,莫铖特意把脸洗干净,伤口不流血了,也不严重,就割了一小道,看起来有些可怕而已。 他开门进去,仍是寻常的语气:“我回来了。” 许诺正在打电话,和人约面试时间,抬头冲他笑了下,看到他,眉皱起来:“你脸怎么了?” 说着,急急挂了电话走过来,她仔细看,心疼问:“谁打的?” 她想到什么,问:“是不是你爸爸?莫铖,你去见他了?” 莫铖点头,他没想瞒她,平静地说:“我和我爸谈掰了,他不认我了。” 他本来心平气和,不知为何说到这句,又有些委屈。他爸不要他了,那么疼他的爸爸不要他了。 许诺心疼极了,帮他擦药:“你爸怎么下这么大劲,痛不痛?” “不痛,你别担心,”莫铖好受了些,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里有些宽慰,他简单地把今天的事讲清楚,看着许诺苦笑,“我爸把什么都收走了,阿诺,我是个穷光蛋了。” “有多穷?” “很穷。” “没事,我是穷过来的,”许诺摆手,她是真不在意,她对贫富并没有多少概念,无非是以后过得朴素点,奢侈品和日常用品在她眼里并无多大区别,她挺起胸膛,“我养你,好歹我以前也是公司最受欢迎的设计师,养个小白脸还是可以的。” 莫铖笑了,他抱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你不嫌我?” “只要你不乱花钱,不好吃懒做,不惹我生气,我都不嫌你。”许诺认真说,心疼地看着他的伤口,“你看,你这么好看,我看着你就觉得开心,哪会嫌你?” 莫铖笑了,两人静静地抱一会儿。 许诺埋在他胸口,又说:“莫铖,你别伤心,等你爸气消了,我们再去看他,他现在不喜欢我,总有一天会同意我们的。” 她懂的,就算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可心里肯定不好受,那是他父亲啊,就像她和妈妈一样。 “嗯。我就不信,哪天咱们抱着孩子过去,他还会把我打出去。” “……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不和我,要和谁生?” 莫铖凑过来,作势要亲她,许诺别过脸,到底还是躲不过。 两人抱在一起,亲密地接吻,唇与舌交缠,心与心碰撞。一吻毕,莫铖不满足地又亲了她一下,动情地看她。 许诺眼泛水光地看他,凑过去,轻轻地亲了他的唇,赞叹道:“我男人怎么这么帅呢?莫铖,你一定是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的盖世英雄。” 没有男人能抵住这样的赞美,莫铖眼一沉,就要扑过去。 正闹着,许诺想起什么,推开他:“别闹了,赶紧收拾行李。” “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搬家啊,你爸不是把什么都收回去了吗?现在收一收搬出去,总比被人赶好。” 说着,她就跑到衣帽间,看着刚挂上去不久的衣服,一阵心疼,早知道不让他买这么多,都是贵死人的牌子,好多钱啊,真浪费! 莫铖哭笑不得,他再不济也不可能让她风餐露宿,他上去制止她:“不用搬。” “为什么?” “这就是你的房子,只有你叫别人走,没人敢叫你走。” “什么?”许诺傻了。 “真的,你的房子,房产证写的就是你的名字。” 许诺还不信,莫铖去找了房产证,递给她:“你看。” 白底黑字赫然写着“许诺”两字,清清楚楚。许诺更糊涂了,她什么时候买了套这么大的豪宅,她怎么不知道。 “你的,以前我送你的。”莫铖简洁道,他不想让她想起过去。 许诺彻底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房子,真是又大又漂亮又有品味! 她吃吃地笑了起来:“这地段,这户型,这装修,这嗖嗖往上涨的房价,没有上千万拿不下来,原来我这么有钱!这么有钱!” 她高兴地蹦了起来,拉着莫铖的手,眼睛亮晶晶眨啊眨:“想不到我这么快就过上了住豪宅包养小鲜肉的幸福生活,莫铖,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不动产,比如香车宝马美人什么的?” “……”莫铖沉默了,又阴沉沉地问,“有我,你还想要什么美人?” 许诺嘿嘿笑了,她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房产证:“还真是我的名字。” 说罢,她把房产证还给莫铖:“收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心悸得很,看了就烦躁,可能我还无法接受我突然变成有钱人了。 莫铖接过,没说什么,心却蓦地一沉。 你真大方,把它留给我,可我在这里,根本没法呼吸,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浸泡在回忆里,我根本走不出你给的悲伤。 许诺诀别的信他没敢忘了,这套房子可以是幸福的天堂,也可以是毁灭一切的地狱。 莫铖把房产证收起来,扔在抽屉的最角落,但愿此生此世,她不要再看到,也不要再想起。 那晚,许诺窝在莫铖怀里,兴奋地规划他们的未来。 找工作,好好工作,上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只要他们肯努力,也能过得很好。 “就是苦了你,一直是个少爷,现在变平民了。”许诺趴在他身上眨眨眼睛。 莫铖失笑:“平民吗?我怎么觉得在你面前,我是个奴仆?” 这句话说得许诺怪不好意思的,但莫铖说得也没错,这个家,三餐是他包揽的,家务活他也抢着做,真是把她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 许诺用头撞他的胸膛:“哎,你别揭穿我!” 莫铖揉揉她柔软的长发,心里被细碎的幸福填满,说:“你别想的太糟糕,我好歹也是莫永业的儿子,从小跟着他在商业圈打混,这些年也做了不少投资,就算离开我爸,不会差到哪里去。” “知道了吗?”莫铖反身,把她压在身上,挑起她的下巴,“别小瞧你男人。” “不敢小瞧!不敢小瞧!”许诺还处在热恋期,一逗就害羞,赶紧求侥。 殊不知,莫铖的恶趣味,就是她越脸红,他越喜欢,他越想逗,越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眼睛越发幽深黑亮,故意沉声问:“阿诺,我棒不棒?” “棒,你最棒。”许诺答得飞快。 莫铖笑了,看她水光盈盈的眼眸,说:“其实我早想过有这么一天。” 他了解莫永业,知道爸爸不会轻易同意,所以三年前,他就早有准备,或者说更早,从他出狱后,他就开始独自做投资,不是为了自立门户,而是怕有一天,因为这些,被逼迫离开爱的人。 这件事,从他出狱就开始做,他是报复了许诺,可骨子里,他从没想过会和她分开。可惜当时的他没意识到,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 “我猜得到你妈不同意,我爸也不会赞成,所以今天的事,我并不意外,我早就准备好了,”莫铖继续说,“当然,跟我爸没法比,我爸是只老狐狸,但还是能让你过过包养小鲜肉的生活,不过,你只能包养我!” 许诺点头:“我就是怕你有落差。” “怎么会,”莫铖拨开她的刘海,“今天你说我是你的盖世英雄时,我特别高兴。” 真的,明明被赶出去,接下来可能会被父亲阻碍,就算有一天真的会一无所有,可抱着她时,却像拥有了全世界。 莫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在心里叹息,阿诺,你永远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就像他的父亲莫永业,打下了江山,创下了自己的商业王国,可没了妈妈,到底意难平。 而许诺,就是他今生所有的遗憾和圆满。 第四章 不要忘了,他一无所有 如莫铖所说的,情况果然没有许诺想的那么糟糕。 所有莫铖名下的固定资产都被莫永业收回了,卡也被冻结,但莫铖和朋友的投资还在,莫铖说:“我爸没下狠手,要不然他收走这些,也无可厚非。” “他还是很疼你的。”许诺说。 莫铖点头,他爸爸从小就疼他,特别护短,就算他犯再大的错也是小错,别人伤害自己就罪不可恕,所以他无法接受阿诺,可明明是自己伤了阿诺,是自己犯下的错啊…… 莫铖想,时间会冲淡一切,总有一天,爸爸会明白的。他会用他和许诺的幸福,向所有不看好他们的人证明,他们是该在一起的。 莫铖现在也没过去那么清闲了,他的个人投资比较零散,大多只是占股,不参与经营。这几天把几家投过的公司拿出来做了对比,决定去星程,一家手机软件公司,看了下数据,觉得还是很有发展前景。 既然参与经营了,公司大事小事自然要问他了。刚接手时,忙得像陀螺一样,才发现老头子对他有多好。之前莫永业一心要子承父业,派了不少人帮他,个个都是智囊,如今他什么都靠自己,才知道累,有时候还挺怀念柯以寒的,面瘫归面瘫,能力摆在那。 不过忙归忙,却也井井有序,每天把许诺送去面试,再去上班,就算累,也不觉得苦。 这大概是希望吧,人活着,总要有什么是值得期盼的,想起未来就充满奋斗的力量。 许诺找工作也还算顺利。 白城到底是大城市,有很多设计公司,她也在这一行有一定经验,已经顺利地通过一试二试,今天是终试。 这个公司她很满意,公司不大,但离家近,去面试时氛围也不错。 终试也很顺利,HR看了作品,问了几个面试常问的问题,就开始谈薪水问题。这是被录取了,面试快结束时,HR又问了句。 “我看你一直在别的地方,怎么会来白城?” “因为我男朋友在这。” 许诺如实回答,不知为何,明明很寻常的话,心里却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HR笑了,伸出手:“恭喜你,以后可以在白城安家了。” “谢谢你。”许诺同她握了手,心里像住满了很多扑腾扑腾的鸟儿,全部要飞出去向莫铖报喜——我找到工作了,以后许爷养你! 她兴高彩烈地下楼,想马上告诉莫铖,又放下手机,还是直接去找星程找他吧,这几天他工作也累了。 许诺到路边,准备打的,恰巧,一辆越野车直接停在她面前。 一个高挑的女孩从车上走下来,平底鞋,很简约的长裙,素面朝天,可精致夺目的五官还是让人眼前一亮,气质也很好,一副女神范。 女孩直直走到许诺面前,叫道:“阿诺。” “啊?”许诺指着自己,“你叫我?” 女孩看着一脸错愕的许诺,露出了然的神情:“听说你忘了很多事,果然也不记得我。我叫杜艺灵,名字念起来是一零,朋友都叫我小十,记得吗?” 许诺摇头,杜艺灵笑了下:“反正也没什么开心的事,忘了就忘了。和我坐坐吧,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杜艺灵请许诺到附近的咖啡厅坐坐,坐下来第一句就是:“我是莫铖的未婚妻。” “噗!”许诺一口茶喷出来,惊恐地看她。 杜艺灵还是很优雅的样子,愉悦地笑了:“前未婚妻,我们没定婚成功,他在定婚宴开席前跑了,去找你,说还爱你。”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说:“我们虽然门当户对,但不是家族联姻,我认识他也比你早,青梅竹马,本身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当初想嫁他,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的。” 许诺懵了,杜艺灵又说:“不过他爱的是你,也只有你,就连和我定婚,也是为了报复你。” 这什么跟什么?许诺一头雾水,完全懵了。 杜艺灵看她又惊又愣的样子,有几分呆傻,这倒不像她认识的许诺,之前的许诺清冷淡定,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她笑了笑:“你现在肯定乱得很,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莫铖是爱你的,他是踩着我受伤的心,我失败的爱情回到你身边的。” 说到这,杜艺灵才流露出一丝伤感:“阿诺,你把什么都忘了,听说是你自己选择的。真洒脱,可你考虑过他吗?” “莫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连我这个最有资格恨他的人看了都觉得不忍,连我都替他说话,你说有多糟糕?” 许诺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 杜艺灵这番话跟莫永业指责她害莫铖入狱一样,都让她措手不及,不知所措,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真的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愣了好半天,才说:“对不起,我都忘了。” 许诺竟然跟自己说“对不起”?真新鲜! 杜艺灵失笑,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觉得许诺真的变了好多。 以前要是跟她讲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她肯定会追究,就算不问,也会钻牛角尖,分个是非对错来,现在却平和多了,倒显得几分天真,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带着女孩沉浸在爱情里的傻气。 她觉得没必要说什么,说到底,爱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旁人无需太多言语。 杜艺灵起身告辞,许诺也站起来送她。 她不是擅长言辞的人,想了想,还是叫住她:“杜小姐,小十,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杜艺灵点头,许诺也乱得很,结巴了半天,问:“他走了之后,你是不是很伤心?” “是的,特别伤心,恨死你们两个了,天天骂你俩狗男女。” 她这么直白,倒让许诺有些不好意思,绞着手指,涨红了脸:“其实,其实我就想代莫铖向你说一声‘对不起’。终究,终究是他伤了你,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她这样说,倒让杜艺灵没料到,她赞赏道:“阿诺,你明事理了啊。” “不过你不用替他说对不起,是他对不住我,不是你。况且,我现在过得特别好,对以前那一点情伤早不放在眼里了。” 许诺看到杜艺名左手无名指的戒指,问:“小十,你结婚了?” “结了,二年了。他在外面等我呢,你看,是不是比莫铖帅一百倍。” 许诺往外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在门外,很高大,远远的,只看到坚毅的侧脸。 她看了一眼杜艺灵的肚子,隐隐有凸起的弧度,又问:“有宝宝了?” “嗯。”杜艺灵下意识地摸肚子,有些幸福有些炫耀地笑了,“五个月了。” 许诺想起那次,莫铖半跪着,故意听自己肚子的模样,她羡慕道:“真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临走前,杜艺灵又语重心长地说:“阿诺,不管以后你会不会想起过去的事,听我一句话,别恨莫铖。” “就算你想起来了,不要忘了有一个男人,全世界都说你死了,只有他坚信你还活着,找了你三年,不要忘了,他宁愿和我恩断义绝,不要我们二十几年的情义,也要抛下我去找你,不要忘了,他得罪了杜家,和莫伯父决裂,一无所有,都是为了你。” “真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想想我跟你说这些话,这三年,莫铖……太苦了。” 她说得很平静,许诺就算忘了,心像被撞了一下,莫名的很痛。 杜艺灵笑了笑,伸手抱住她:“另外,以朋友和曾经是情敌的身份,听到你没死,看到你还活着,我很开心。阿诺,谢谢你还活着!” 说完,她潇洒地摆摆手离开,那个耐心等待的男人帮她开车门,如她所说,很帅。 许诺看着她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纠结成一团,各种狗血与虐恋齐飞的故事像打地鼠一样冒出来,她是见一个打一个,觉得哪个都像,又哪个都不像。 最后,她摇了摇头,算了,不去想,都和莫铖约好了,忘了。 许诺去找星程,她迫不急待地想见到他。 星程是家比鼎尚大不了多少的小公司,公司在鸿文写字楼里。 这幢写字楼是以文化网络这一块闻名,里面也都是这类的公司,在白城还算小有名气。莫铖正式接手星程,许诺还没来过,她不懂管理运营,这段时间都专心找工作。 前台问:“小姐,您有预约吗?” 许诺微微一笑,眨眨眼睛:“我不用预约。” 说着,她就在前台错愕的眼神下走了进去。 公司不大,却布置得很温馨,团队也大多是年轻人,充满着一种新鲜血液的活力。 莫铖正在开会,白衬衫挽起来,站在屏幕前,拿着支笔正在说什么。 许诺静静地看着他,站在台前的男人优雅自信,最普通的白衬衫都被穿得一派风雅清俊,说话简洁沉着,举手投足间都让人着迷。她有些不服气,杜小十的男人哪有莫铖帅,自己的男人英俊多了! 正好在结尾部分,莫铖说了句散了,走了出来,看到外面的许诺,快走几步,惊喜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没叫我去接你?” 许诺很浅地笑了下:“我没预约啊!” 她故意板着脸,可笑意还从扬起的唇角,弯起的眼睛泻出来。 莫铖笑了,宠溺地看她:“你啊!” 他亲密地挽着许诺的肩,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对望过来的职员说:“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莫铖顿了顿,指着许诺:“你们老板的老板,许诺许小姐。” “哦”底下一片起哄声,有人问,“是老板娘吧?” 莫铖笑笑,说了句“继续”,挽着闹了个大红脸的许诺回办公室。 一关门,许诺就说:“我面试过了!” “真棒!”莫铖笑眯眯说,“那请许爷以后一定要好好养我。” “看你表现!” 许诺笑嘻嘻道,她放开他的手,在办公室走了一圈。 中规中距的装修,一套沙发,诺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堵书墙,放满了书,简洁冷色调,偏硬。 她不满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回头我给你买几盆绿植。” “好啊!”莫铖笑道,从后面搂住她,在她耳边说,“谢谢老板。” 没个正经!许诺手肘拐过去,轻咳一声,严肃说:“严禁办公室恋情!严禁潜规则!” 说完,她被自己逗乐了,莫铖跟着她笑。 许诺看着他,他笑起来真醉人,桃花眼水波荡漾,春意像要溢出来,她犹豫地开口:“我今天遇见一个人。” “谁啊?”莫铖没在意。 “杜艺灵,她说是你前未婚妻。” “小十?”莫铖脸色兀地一变,手下意识一紧,尽量平静地问,“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许诺哪能不看出他的紧张,她心一揪,有些疼,装作不在意,“跟我说,要好好对你,要珍惜这段感情,你这三年过得很不容易。特别磊落的一个人,没说你这个负心汉一句坏话。” 莫铖沉默,半晌说:“我确实对不起小十。” “哼!你对不起的人可真多。”许诺有些吃味道。 莫铖苦涩一笑,揉揉她的秀发:“那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没办法了,冯唐有句话,我们彼此相爱,就是为民除害,我就勉强收了你。” 莫铖这才真正笑了:“不嫌弃我?” “唉,嫌弃呢,可谁叫我喜欢你。” 许诺伸手抱住他,脸贴在他胸膛。 是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她爱他。 下班后,莫铖载许诺回家,在小区门口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米杨提着个大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前,许诺一看到就扑了过去:“米杨!” 两人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许诺说:“我好想你啊!” 她又问:“你怎么来白城了,你不是在公司做得好好,还升职了吗?来了也不跟我打个电话。” “给你个惊喜嘛!来长长见识,白城啊,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是吗?”莫铖抱着胸,促狭问。 “当然!”米杨特别坦荡。 莫铖提议出去吃饭,给米杨接风。米杨摆手:“不用这么客气,那些人还比不上老大你的手艺!” 她可怜兮兮地说:“老大,你走后,我可是想死你了。” “那也好,去我家看看!”许诺挽着米杨,兴奋地走在前面。 一路,米杨都不断感叹“环境真好,真是高端小区啊,这可是白城”之类,许诺开门请她进去,米杨小心肝又颤了颤:“豪宅啊!” 不用主人请,米杨不客气地参观起来,逛了一圈问。 “阿诺,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不是。” “不会吧,这都是你偏爱的风格,你会用到的手法啊!” “对啊,好巧对不对,可真不是我设计的!” 莫铖在厨房里忙碌,听着她们的对话,轻轻叹了口气。他还是不敢告诉阿诺,这是她亲手设计的,他们曾经的婚房。 花房里,许诺有些炫耀地问:“怎样,米杨,这房子好吧?” “超赞!” “我的!”许诺笑了起来,“米杨,这房子是我的,你老大现在归我养呢!”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没了,完全忘了厨房里的莫私厨。 米杨看着神采飞扬的许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到她这么开心,她也就放心了。她又小声问:“对了,以前老大开的车从没低过一百万的,他现在怎么这么低调了?” 莫铖新买的车,很普通的车型,也就二十来万。 许诺笑了笑,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下:“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说我养着他。” 话虽如此,眼里却全是幸福。 米杨羡慕地看着她:“阿诺,老大对你真好!你们以后一定要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的。” “当然!”许诺看了一眼在厨房认命做饭的莫铖。 三个人好久没聚一起了,这顿饭自然吃得万分开心,但很快问题来了,米杨刚来白城,她住哪里? 米杨说去酒店,许诺不让,她好久没见她了,有好多话要跟她说,但家里只有一间卧室,她发配莫铖去睡沙发。 莫铖万分不情愿,他想了想,拉起米杨的行李:“米杨,我帮你找个租房,长期的,还不收房租。” 说着,就没等她们反应,就催她们出门。 莫铖带米杨到一个公寓,门开了,许诺瞬间懂了。 柯以寒那张标准面瘫脸出现在面前,穿着家居服,拖鞋,总是看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这样显得几分人气也更年轻些,见到莫铖愣了。 “莫总。”柯以寒也看到一旁的米杨,神色有些波动,又说,“好久不见。” 这句话也不知道跟谁说。 米杨看到柯以寒也懵了,眼神有些复杂。 莫铖特自然地拉着行李进门:“以寒,米杨刚来白城,人生地不熟,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柯以寒脸上难得出现几分迷茫的神色:“为什么?莫总,这是我的工作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辞职了。” “这当然不是工作,”莫铖笑眯眯说,“就是朋友来访,你身为前同事,不该热情招待,发扬一下同事爱和白城人的好客精神吗?” 说罢,没等柯以寒回答,莫铖把米杨推进去。 “就这样说定了,以后米杨就住你这了!” 柯以寒米杨许诺:“……” 许诺要说什么,莫铖拉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带她离开,又回头笑道:“对了,以寒,提醒你一句,要保持你一惯的君子作风,千万别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如果真忍不住,记得带人家姑娘去领证,得到了党和人民政府的允许了才可以!” 柯以寒米杨许诺:“……” 莫铖又冲米杨眨眨眼,拉着许诺走了。 “这,这样不大好吧?” “没事,以寒就是外冷内热,其实人很好的,再说,你以为米杨为什么来白城?还不是为了他!” 许诺恍然大悟,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热心的,都做起媒了!” “当然!我一向助人为乐!”莫铖特别从善如流,打开车门,“许爷,咱们回家吧!” 他发动起来,义正词严道:“我肯定要把米杨送到以寒那,不然你还要她夜聊几天!许诺同志,记住,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只能睡我,不能睡别人,闺蜜也不行。” 许诺:“……” 第五章 他是真的想给她一辈子,可她…… 让许诺惊奇的是,柯以寒真的留下了米杨。 第二天,她一大早给米杨打电话:“怎样?怎样?” 她好怕她的闺蜜流落街头。 手机传来米杨嚣张的声音:“好得很!” 她压低声音:“一大早就看到美男出浴,水珠挂在胸膛上,人生不能再美好了。” “……”不知为何,许诺有些同情柯以寒了,遇上米杨,面瘫也会崩溃吧。 不管怎样,米杨的到来,还是让许诺很开心。 她在白城没什么朋友,米杨来了,就不一样了。 虽说莫铖很好,但是有些话有些事还是跟闺蜜在一起比较好。凑巧的是,米杨再一次成了许诺的同事,公司正好在招室内设计师。 这下两人可算是如鱼得水,形影不离。平时在公司一起,下班了,也经常一起出来吃饭逛街。 许诺给莫铖打电话:“我晚点回去,不用做我的饭了。” “哦,”莫铖又问,“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一定,我自己回去,你要好好吃饭。” “……好吧。” 莫铖惆怅地挂了电话,把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食材放回去。 这是第几次了,莫铖幽怨地想,柯以寒真是太不给力,把女朋友放出来勾搭自己老婆! 其实许诺是看米杨刚来白城,带她到处逛逛,况且她们之间积攒着好多话没说呢,妈妈怎样了,她和莫铖,米杨和柯以寒,这么多八卦! 两人找了家餐厅,边说边吃,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正说得开心,餐厅另一边传来欢呼声,原来是有人在求婚。 男生拿着戒指单膝跪着地上,女孩捂着唇激动得说不出来,周围全是“在一起”的喝彩声,最后当然答应了,含泪相拥。 两人回头,眼里都有羡慕。 米杨冲许诺挤眉弄眼:“诺诺,你呢?” “什么?” “别装傻,你们都住一起了,什么时候把事给办了?” 许诺脸一红:“你们也住一起,怎么没见你们把事给办了?” “我们能一样吗,你们是情投意合,我们是强取豪夺,”米杨坐过去,给她出主意,“你想啊,你妈不是不同意吗,你们生米煮成熟饭,她能不认?” “你这什么馊主意?” 话说如此,许诺心里却想,结婚,和莫铖,听起来……真好。 可他还什么都没说啊,哼,明明在小春城急得不行的样子,现在却提也没提。 和米杨散了之后,许诺回去,心里还有点小怨气。 等她回家,看到莫铖电脑旁的餐盒,怨气全变心疼了:“怎么没做饭啊?” 莫铖笑笑没说话,一个人哪会那么用心,他并不是多热爱厨房,只是因为她,才会一餐一食都费尽心思。 许诺哪会不明白,举起打包盒:“正好看到,买了点!” 是莫铖喜欢的叉烧,也不是正好看到的,是回来时特意去买的。 莫铖开心地夹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许诺坐到他身边,莫铖刚才在工作,电脑放在桌上,许诺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报表数据。 这段时间他挺累的,胡渣都冒出来了,许诺想,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心揪了下,她说:“以后我会回来陪你吃饭。” “知道错了?”莫铖抬头,揶揄地问。 “才不是,我就是可怜你!你看你,没有我,饭都不会好好吃。” 莫铖莞尔,他搂过她:“那谢谢亲爱的阿诺可怜我!” 说着,莫铖用他冒出胡渣的下巴,拼命地回馈她的同情,扎她,亲他。 许诺笑嘻嘻地躲开,耳鬓厮磨间,难免又意乱情迷了。 两人倒在沙发上,许诺搂着身上的男人,着迷地看他,她想,这样真好,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她就和他这样子,一辈子。 日子就这样子平淡无奇地过下去了,转眼天气冷了,又到了下雪的季节。 这段期间,无论许诺怎么做,兰清秋还是不理许诺,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莫永业也如此,对莫铖不闻不问。 两人对父母没办法,找了个时间,许诺带莫铖去见许淮安。 许淮安对莫铖的出现很惊异,但没有说什么,趁许诺和弟弟许言在外面玩闹,他问莫铖:“你想好了?” 莫铖点头,许淮安又问:“那你能承受得住她想起你的后果?” 莫铖想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 许淮安没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我虽然是阿诺的父亲,却是最没资格关心她的人,也没权干涉她的选择,但是莫铖,以她生父的身份,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伤害她,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看着在院子里的一对儿女,有些惆怅,孩子们长大了,他也老了。 老了,年轻时雄心壮志少了,开始儿女情长了。许淮安却发现,他没什么立场关心阿诺,因为他对她疏忽太久了,十多年不闻不问,就算许诺仍亲热地叫他一声“爸爸”,他也受之有愧。 莫铖看着面前的男人,岁月没放过谁,他和自己父亲一样,也开始老了。 他点点头:“您放心,我绝也不会伤害阿诺。” 许淮安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许诺正和许言看许淮安打理的菜园子,老头子老了,又有钱,在别墅前弄了个块地,专门种菜。 许言已经上高中了,或许是牛奶喝多了,这两年突飞猛进,身高像雨后的春笋节节高,都破了家庭记录了,也是个倍儿帅的小伙子,不过在姐姐面前,还跟个小孩似的。 “姐,你怎么又跟姓莫的在一起了?”许言嚷嚷着,他可没忘了当年许诺离开,那万念俱灰的样子,如果不是他,姐姐也不会受伤。 “他高啊!”许诺随口逗他。 “我也很高!”许言站起来,跳了一下。 “他帅啊!” “哪帅!你看,他那么老,笑起来都有皱纹了。” “……”许诺被噎了一下,小鲜肉了不起啊,她又说,“他对我好啊!” “我对你也很好!”许言一本正经地说。 “……”许诺彻底被逗乐了,她问,“言言,你这么幼稚,肯定没女孩喜欢你吧?” “才不是!”许言昂起头,“追我的女孩一打一打呢,不过我不喜欢她们!” “为什么?”许诺奇了。 “姐姐,她们好肤浅的!我163的时候,她们都把我当闺蜜,我180,就说我是男神了!她们才不是真的喜欢我,她们是因为我又高又帅……” 许诺简直要被这个逗比弟弟笑死了,小语气还挺委屈的,她安抚他:“摸摸,言言真是太可怜了,她们竟然只看你的脸!” 许言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可说不出来,末了,气愤道:“别叫我言言,幼稚。” 许诺哈哈大笑:“其实有脸就够了,你看莫铖,单靠一张脸,就成你姐夫。” “……我才不要叫他姐夫!” 姐弟俩打打闹闹,许诺根本闹不过许言,没一会就喊停,她随口问:“对了,怎么没见你妈妈?” “出去了,不知道她在忙什么,”许言有些欲言又止,“我平时都在学校,回来也难见到她,她好像和爸爸吵架了。” “哦。”许诺并没有再问。 她对父亲的再婚妻子吴琼也就点头之交,也并不想掺和他们的家事,只要爸爸幸福就好。 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莫铖掌厨,手艺好得连是专门来挑刺的许言都没说什么。 许淮安坐到许诺身边,不断给她夹菜,许诺开心地接受了,难得的一家和睦。 吃完饭,许淮安送两人出门,说:“阿诺,有空常来看爸爸。” 许诺点头,看着穿着居家服的许淮安,她觉得爸爸有些老了。 她鼻子有些酸,说:“爸,你也别太辛苦了,钱是赚不完的。” 许淮安点头,笑着看两人离开。 坐到车上,莫铖俯身给许诺系安全带。 许诺看着他,故意说:“不错嘛,今天没被打出来!” “那大概是因为我又高又帅又对人家女儿好!”莫铖也笑道。 哟,还偷听,连我弟弟的醋都吃! 许诺也笑了,看着身边英俊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入冬了,莫铖穿着件毛呢灰大衣,衬得他高大挺拔,眉目英挺,桃花眼更是熠熠生辉,柔情万分。 臭言言,她男人哪老了,明明俊得很!又俊又年轻! 许诺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眯眯道:“赏你的!” 莫铖愣了下,回过神来,眼神暗了下,他挑起她的下巴,对着她的唇温柔地亲下去,碾转,缠绵,好一会儿才放开她,摩挲着她变红艳的唇,哑着嗓子说:“笨,这才是奖赏!” 说着,又俯身在她耳边说:“会了吗?不会我再教你?” “谁要学这个!”许诺脸早红了,催他,“快走快走,小心我爸冲出来打你!” 竟敢当着老丈人的面调戏人家女儿。 莫铖轻轻笑了,他心情愉快极了,爽快地发动汽车。 回来的路上,许诺随手打开车载广播,听着舒缓动人的音乐在小小的空间流淌,就像此时她的心,被幸福塞得满满的。 她闭着眼睛,听到广播传来女主播的播报。 “现在一起来《喜欢你》,听说今年的第一场雪要来了……” 初雪? 许诺猛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命运似有早有安排,第一眼,她就看到一点白白的雪花慢慢地飘了下来。 下雪了?许诺眨眨眼睛,真的下雪了!天地间竟是星星点点的雪花! “莫铖,你看,下雪了!”许诺惊喜道。 她摇下车窗,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冰冰凉凉的,她宝贝地捧着:“初雪呢,我最喜欢下雪了。” 莫铖笑了笑,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加快速度。 两人回到小区,一下车,莫铖就拉着许诺跑。 许诺不知道他在急什么,被拉着往前跑。 雪已经慢慢变大,纷纷扬扬落在身上。莫铖跑得飞快,带着衣摆身上的围巾都要飞起来了,许诺被拉着,起初还喊“慢点”,后面没说什么,跟着他,就像赴一场只有两人的盛宴,就像来一场无法回头的私奔。 莫铖带许诺回家,到玻璃花房。 他不知道按了哪里,玻璃花房的天花板竟缓缓打开。雪花飘下来,也把满屋的白玫瑰落了一层白,银装素裹,分外美丽。 莫铖就站在花丛中,站在不断往下的雪花中,拿出一个戒指,喘着气说:“阿诺,我们结婚吧!”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香槟气球,没有无人飞机挂着的戒指,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点都不浪漫,一点都不隆重,可许诺还是红了眼眶,湿了眼睛,还没说话,嗓子已被堵住了,原来是这样,难怪他跑那么快。 莫铖见她没说话,又说了一遍:“阿诺,我们结婚吧!” 结婚,在天地的见证下,在这满屋带刺的白玫瑰。 未来可能还是荆棘遍地,但我们在一起吧,永远不要离开了。 莫铖的眼睛也红了,他有一万种求婚的方式,他有很多浪漫的方式,他想过很多,可一一被否定。 说真的,他甚至有点怕向许诺求婚,因为他忘不了,上次求婚,他精心准备了一场骗局,他怕同样的情景,会让她想起来,可他忍不住,他还是想好好跟她求婚,他的诺,该隆重而慎重,该被用心对待,不该受一点委屈。 莫铖缓缓地跪了下来,说第三遍,他有些哽咽地说:“阿诺,我们结婚吧!” 这一次,许诺终于答应了。 或者说,她终于反应过来,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只能激动地点头,把手伸给他。 莫铖小心地帮许诺戴上戒指,他的手在颤抖,他那么害怕,甚至连他们当初定情的戒指都不敢拿出来。 他买了新的戒指,他怕,他不敢,他容不得自己有一点疏忽,让她想起过去。 无名指被套上一个戒指,沉甸甸的,许诺好奇地打量着,总觉得有些怪异,好像哪些不对,她喃喃着:“这个戒指……” “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感觉不对,好像不是这个戒指。” 许诺随口说,她并没有多想。 莫铖却心中一震,他转开话题:“我应该带你一起去挑的。” “不要,那有什么意思!”许诺娇嗔道,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柔情似水。 许诺看着莫铖,大雪天,他却出一额头的汗。 她心疼地上前,帮他擦汗,笑着问:“你就这么紧张?怕我不答应啊!” “是啊!怕你不答应。”莫铖笑道。 许诺也笑了,两人静静在风雪中抱了一会儿,四周全是盛开的白玫瑰,圣洁无暇,天地间一片空,只有两颗年轻的心热烈地跳动着。 晚上,许诺坐在沙发上打量戒指,感觉像做梦。 求婚了!她和莫铖要结婚了!她心里甜甜的,拿出手机对着手拍了一张,想发朋友圈秀一下,又停下来。 哼,这也太容易了吧?好歹她也是有豪宅的人啊! 她抱着莫铖的腰撒娇:“不行,我不能这么随便就答应了!” “哟?”莫铖翻身压住她,挑眉问,“那你还想怎样?要不要先试下老公好不好使?” “……”许诺脸烧了起来,推开他,“你想什么呢!给我写个保证书,口说无凭,我要你签字画押!” “好!”莫铖真拿了纸笔,一笔一划写了“保证书”。 许诺靠在他肩上,清清嗓子,轻咳一声:“听好了,按我念的写。” “保证书,我莫铖,今日向许诺求婚,在此,做出如下保证。第一,要对许诺好,家务全包,要心甘情愿,不得有任何怨言,第二,工资上交,不可藏私房钱,一旦发现,全部充公,第三……” 一条又一条的不平等条约,莫铖却满脸笑容,边写边问:“还有呢?” “急什么,我想想,”最后倒弄得许诺不好意思了,她又说,“还有,不准惹我生气,我要生气了,得哄我哄到我开心!” 莫铖笑了笑,签字画押,拿给她看。 许诺仔细看看了,满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莫铖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凑过去,亲昵地咬她耳朵,口齿不清说:“保证期限多久,给你保证一辈子,好不好?” 许诺被咬得脸一红,颤声说:“好。” 莫铖心一动,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他想起大学时她指着书上的话,“从今以后,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问好不好。 他亲了亲她,眼里全是柔情,呢喃着问:“那就说定了,阿诺,我们这辈子,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说着,他就要吻下去,却看到许诺脸色兀地一变,用一种失去聚焦的陌生眼光看自己,她冷声问:“你说什么?” 语气全变了,一点没有刚才的亲昵温柔。 “阿诺?”心中一种不详感袭来,莫铖错愕地看着她。 许诺痛苦地抱着头,眉皱得紧紧的,眼里全是迷惑。 莫铖伸出手,紧张问:“阿诺,你怎么了?” “别碰我!”许诺大喊一声,抱着头如避开洪流猛兽地躲开他,又敌不过脑中一阵阵袭来的剧痛,像有无数针同时扎过来,一幕幕画面闪过来。 “不好意思,我把你号码删了,不知道是你。” “阿诺,你已经这么大了,都在社会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傻,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我对你好,我陪着你,我说要给你一个家,然后,我说什么,你就信了?” “我也没对你多好,可你就回来了。” “是,我都是骗你的,一点真心都没有。” …… “别碰我!”许诺又说了一遍,然后,软软倒下去,这一次她说得冷漠而坚定。 莫铖快步上前,接住她,他下意识要抱她医院,这是怎么了,走到门口,又生生止住了,许诺最后的眼神浮现在眼前,冷洌而仇恨,她说,别过来。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心里涌一起一股无力的荒凉和好笑。 想不到,他真的想不到,最后解开催眠的那把钥匙,竟是一句“只有死别,没有生离”,他们最早最早许下的承诺。 泪无声从莫铖的眼里落下,房子无声无息,静得可怕,一分钟前,明明还充满希望和花香,现在只有冬夜的寒风和静寂。莫铖默默流泪,他千防万防防不过想给她一辈子,想和她永远在一起的真心。 从今以后,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他是真的想给她一辈子,可她…… 想起来了。 第一章 这样的你,我拿什么去相信你? 房子静得可怕,莫铖握着许诺的手,静静看她。 她睡得并不好,皱头紧皱,似乎在梦呓,发出断断续续,痛苦的。 刚才,莫铖已经给赵亦树打过电话了,他正巧在外地。 莫铖简单地把事情说了遍,问:“解开阿诺催眠的钥匙是不是,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赵亦树说是,莫铖心颤了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许下承诺的时候。 “因为她说,不想被骗第二次。”电话里传来赵亦树平淡却冷酷的声音,他说,“莫铖,不要怨她。” 三年前,瘦骨如柴的许诺躺在治疗室,她流着泪说。 “赵亦树,我再也不会相信了,这世界根本没有什么是一辈子的。我爸娶我妈时,说会和她一辈子,还不是出轨离婚了?莫铖也答应我,这辈子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结果全是骗人的。” “赵亦树,我不想再被骗了,我不要再别人说什么,我就相信。” 赵亦树说“好”,他催眠了她,锁住了记忆,独独留下这句,是找回所有的钥匙。 如果有一天,有人对她说同样的话,许诺有权,用一个完整的自己,用完整的回忆去重新选择。 莫铖的眼泪落下来,他哽咽地说:“亦哥,你好狠!” 赵亦树沉默了半响,说:“我会尽快回来,莫铖,阿诺刚想起来,脑中还很乱,你别冲动——” 话没说完,莫铖就挂了。 他把手机关机,他不想听,也听不下去,他现在就想守着他的诺,他的阿诺,他也不去想,想阿诺醒来会怎么办,想为什么会这样,幸福明明触手可及…… 许诺昏迷了很久,醒来是第二天的中午。 其实她早上就醒了,但不知怎么面对莫铖,就一直装睡,直到莫铖到外面忙碌,她才起来,动作很轻。 她看着熟悉的卧室,一样的摆设,没什么,就添置了些她这段时间随手买的小摆设,还有他们的合照,靠在一起,很开心。 许诺看着照片,心在滴血。 她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她料不到,她要用催眠忘掉的男人,三年后,自己又和他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为什么,难不成她这辈子真被诅咒,只能爱莫铖一个? 三年前发生的事,她一件都没忘,也不敢忘,他对她说的每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 许诺现在脑中很乱,过去的回忆和这段时间的甜蜜交杂在一起,但她没失去理智,也很清醒,她要离开这里,短时间内,她不想看到莫铖,也不知如何面对他。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合照,把它放回去,正面朝下。 许诺起来穿衣服,简单地梳洗了下,看着镜中的女子,有些想哭,傻子,自己就是傻子!编了个这么美的梦来骗自己! 假的,全部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和平分手的父母,他们是撕破嘴脸离婚的,根本没有尽责的爸爸,也没有亲密的妈妈,假的!至于莫铖,也是假的,他怎么设套怎么报复,她都记得,谁知道,他这一次是不是另一个可怕的骗局? 呵呵,她根本没有温暖明亮的人生,阳光洒在众生身上,可她还是走在布满荆棘的路上! 许诺的眼泪落了下来,骗子,全是骗子,爸妈是,莫铖也是,而自己就是最大的骗子,骗了自己! 许诺泼了把冷水,清醒一下,眼睛通红。 她走出来,看到彷徨不安的莫铖,紧张地看着自己。 “你醒了?”他的嗓音很干,听着有些怪异。 许诺点头,相对莫铖的局促紧张,她显得从容多了,她清冷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想起来了,全部。” 莫铖一颤,最后一丝心存的侥幸也没了。 他张了张口,几次都没发出声,最后才吐出轻轻的一个字:“哦。” 那样子太可怜,好像一只知道即将要被抛弃的狗狗。 许诺别过脸,她真不知如何面对他,她的嗓子也有些干,心里有些难受,但还是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莫铖傻傻地问,仿佛不明白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离开这里。” “这,这里是你的家啊。” “不,莫铖,”许诺坚定地说,“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她说得如此决绝,莫铖不明白,怎么就不是她的家?房主是她,房产证是她的名字,房子也是她设计,摆设是她精心淘的,花房的花是她种的,包括自己,是她的男人,怎么就不是她的家?怎么就不是了? 莫铖沉默地低着头,许诺等了一会儿,还是朝外面走,路过他,手被抓住,颤抖却有力,莫铖哽咽地说:“别走!” “别走,阿诺!”莫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一夜没睡,眼里都是红血丝,现在通红通红的有些可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近乎乞求地说,“别走,阿诺。” 许诺几乎要被感动了,可三年前,莫铖的话像魔咒那样在耳边响起。 “我也没对你多好,可你就回来了,带你回家,帮你洗脚,你眼睛就红了,带你看次雪,玩几天,你眼睛就离不开我了,就觉得我原谅你了,阿诺啊阿诺,你果然还是没人爱啊。” “是,都是骗你的,一点真心都没有。” …… 一点真心都没有,全是骗人的! 一阵疼痛袭来,狠狠地撞向心脏,一瞬间,许诺几乎痛得要窒息。 她猛地甩开莫铖的手,恶狠狠地望向他,像个失控的疯子,尖声问:“莫铖,你还想从我身上骗走什么?” 她上前一步,仇恨地瞪着他,近乎控诉:“我已经把什么都给你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你骗了,你还想从我骗走什么?” 她很可笑地说:“真心吗?死了!爱情吗,没了!” 说完,许诺剧烈地喘气,心仿佛被放在绞肉机,痛得她要喘不过气。 那灭顶般的绝望又来了,她红着眼睛,泪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三年前,她在这套人去楼空的房子里等了三天三夜,流光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她发誓,她不会在他面前哭了。 许诺的的控诉,像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莫铖心上,砸得他心肉模糊,砸得他口不能言,无力反驳。好久,他才苍白无力地说:“阿诺,什么都是假的,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啊!” 声音嘶哑,眼睛通红,他一直强忍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可许诺不信,她摇摇头,后退一步:“我不信,莫铖,我不相信你!” 真心要用什么证明?莫铖拿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证明,他只能一次次去拉许诺的手,一次次被甩开,只能悲伤地重复着:“阿诺,你信我,就相信我一次。这么多年,我们这一年,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许诺感觉得到,可越是甜蜜,她越是害怕。 三年前,他们不甜蜜不快乐吗,她都觉得自己幸福得像到了天堂,结果不过骗局一场,他让她从天堂摔到地狱,只用了一个早上,人去楼空,再也找不到他。 许诺摇头,红着眼睛说:“对不起,莫铖,我没法信你!” 她还是执意要走,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过去的事,她全部想起来了。一时之间,她真的无法接受,也做不到不去顾虑过去。 许诺沉静地说:“莫铖,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要离开几天去静静。” 说着,许诺又抬脚要走。 莫铖拉住她,声泪俱下:“阿诺,你信我,你就信我这一次,我会证明的,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 “莫铖!”许诺悲伤地大喊一声,她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落下,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快要崩溃的男人,“现在,我真的没法信你!” 她去牵莫铖的手,放在胸口:“这里,我为你断了两根肋骨,想你时,呼吸都带着痛。” “这里,”她把他的手放在后背,“我打了两根钢钉,现在天气变化,忽冷忽热,我都觉得腰酸背痛,睡都睡不好。” “还有,”最后,许诺把莫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艰难哽咽地说,“我们的孩子,没了,生生没了,我摔下去,看血流了一楼梯,我永远不敢忘,我经常梦到他,梦到他问我,为什么没保护好他。” 许诺痛苦在看着莫铖,清洌的眸子被绝望填满。 她问,字字带血,全是血泪:“这样的你,我拿什么去相信你?莫铖,我没法相信你,这辈子,我都无法做到去相信你!” 说完,她像再也无法在这里呆一分一秒,她转身就走,走得坚决而果断。 莫铖站在原地,一句反驳也说不出。 许诺的话,像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彻底压得他翻不了身,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为自己受过的苦,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假装不知道,或者说,他下意识想逃避,想这一切都会过去了,都能弥补。可今天他突然意识到,他弥补不了,肋骨断了可以接,但孩子没了,永远没了。 他万念俱灰地站在原地,他可以对她有千般宠万分爱,却找不到一条留下她的理由。 她不信他,这一句话,什么都够了。 莫铖一直站着没动,直到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到许诺要离开,只留下一个瘦弱清冷的背影。 她要走了,这次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一瞬间,莫铖突然像明白什么,动作已经快于想法,他快步跑过去,拉住许诺,把她拉回来,反锁,背靠着门,红着眼睛说。 “别走!阿诺,你不要走!” “莫铖,你疯了?”许诺怒了,看着被抓红的手腕,“我们先冷静一下,以后再说,好不好?” “别走!你不能走!”莫铖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心早被许诺要走,又要离开他的恐慌占据了,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阿诺走,绝对不能让她走! 三年前,他就是让许诺走了,结果再也找不到她了,然后所有人都说阿诺死了,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不行,他绝对不能让阿诺走!三年,他找了一个“死人”三年,他不能再让她走,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事,会不会又是一个三年? 不能让许诺离开自己,莫铖疯了般,眼底一片血红,神经质地重复着:“阿诺,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莫铖!你别这样!” 许诺叫他,莫铖根本不听。 他走过来拉许诺,一股蛮力,又凶狠又粗暴,几乎要把她的手臂捏碎,把她硬生生地从门口拖到卧室,推到床上。 许诺根本敌不过一个发疯的男人的蛮力,重重地被摔在床上。 她要起身,莫铖已压了过来,神色疯狂,眼里却一片温柔,他蛮横地按住许诺挣扎的四肢,贴着她,理她被弄乱的长发,抚平她紧皱的眉,有点神经质有点病态地呢喃着:“阿诺,你乖,不要走,我们会一辈子的!” 许诺有些怕了,怕这样的莫铖,她说:“莫铖,唔——” 话没说完,唇被堵住,莫铖吻下来,很强横很粗暴,近乎撕咬。 许诺拼命地摆头,用力推开他,她不要,她讨厌这样的莫铖,又让她想起那粗暴的一夜,他就是这样,不管她的反抗,蛮横地强迫她…… 许诺不断挣扎,直到唇里传来一丝苦涩,眼泪的味道。 许诺呆滞了一下,抬头看到莫铖一脸的泪水。他趴在她身上,哭得像个伤心的小孩,脸埋在她肩头,哽咽着:“阿诺,别离开我,别不要我……” 真的,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要让他再尝一次失去的滋味,不要这样对他,不要离开他,他真的没有下一个三年再没日没夜地去找一个人,人没找到,他会先疯的。 莫铖哭了,趴在许诺身上哭得心都碎了,眼泪把许诺的上衣都浸湿了,布料贴在她皮肤上,如此冰冷。 许诺没再挣扎了,她躺在床上,甚至伸手抱住莫铖,不是原谅,大概是本能,她本能地心疼他,他的眼泪让她如此难过。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整个世界在打转,他们该怎么办? 好久,莫铖才平静下来。 许诺试图跟他讲道理:“莫铖,我们只是暂时分开,我想清楚后,会回来跟你说。” “不可能,你不会再回来的。”莫铖冷静地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锁住,他不会让她离开的,一分一秒都不行。 门在许诺面前关掉,许诺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一刻,涌上心头的不是恨,而是无力。 她抱着膝坐在床上,默默流泪,刚才莫铖哭着时,她忍着没哭,现在是真的忍不住,怎么办,怎么办,她的心好痛,不知为什么这么痛?她心疼他,又不想看到他…… 莫铖也颓废地坐在门外,想不到有生之年,他要用这种类似囚禁的方式留住许诺。 可除了这个,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他不敢让她走,阿诺说要去静一静,可对他来说,这是死别般的生离,她不明白,找一个被全世界说死了的人的绝望。 第二章 你走吧,我会在这里,永远等你回来 赵亦树赶过来时,莫铖已经将许诺关在房里两天了。 这两天,许诺除了少量的水,没吃任何东西,每次莫铖端了饭菜进来,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她也不同莫铖说话,就坐床上痴痴地望着窗外,眼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铖看得难受,轻轻唤着:“阿诺,阿诺……” 许诺不理他,像个漂亮的陶瓷人儿,不会动不会笑也不会哭。 莫铖对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放她离开,又不敢,他怕,非常怕。 赵亦树一进屋,看到紧锁的门,还有一脸胡渣的莫铖就明白了。 莫铖开了门,便回到沙发,颓废地坐着。 这两天,他都睡沙发,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在额头,无端沧桑了好多,完全没有前阵子的潇洒气派。 赵亦树坐到他对面:“你怎么想?关她一辈子?” “不会,”莫铖疲倦地摆手,“阿诺会想明白的。” “万一她不明白,她有多倔强,你还不清楚?” 莫铖不说话了,许久,有些乞求地说:“亦哥,你帮我劝劝她。” “劝她?”赵亦树眼里闪过一丝薄怒,“莫铖,现在有问题的是你,你要我怎么劝她?” “我,我会对她好的,亦哥,我对阿诺怎样,你还不清楚——”话说到一半,莫铖看到摇头的赵亦树,就止住了,太苍白了,说这些根本没什么用。 赵亦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莫铖,听我一句话,让阿诺走吧,想好了,她会回来的——” “不可能!”莫铖咬牙切齿打断他,“我不可能让阿诺又离开我!” “那你就这样一直关着她?她不吃不喝,你要饿死她?”赵亦树也生气了,站起来愤怒道。 “我不会伤害她的,”莫铖没有正视赵亦树,“亦哥,你放心,阿诺会没事的。”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像个犯人一样关着她!”赵亦树指着紧闭的门。 “反正我不会再让阿诺离开我的,不会的,不会的……”莫铖神经质地重复,根本听不进赵亦树的话。 “你——”赵亦树气得脸都白了,他真是疯了! 他上前,握拳狠狠地砸向莫铖,这一拳来得又猛又快,毫不留情,莫铖这几天也没怎么进食,睡不好,一下子被打倒在地,手碰到客厅的花瓶摔了一地。 赵亦树揪起他的衣领,一字一顿道:“莫铖,放了阿诺!” 莫铖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破了,鼻血直流,说不出的狼狈,加上他疯狂的眼神,他就像个病入膏肓的疯子,他说。 “亦哥,不可能,我做不到!” “放不放?”赵亦树又一拳砸了下来。 莫铖没躲,他也没力气躲开,他任赵亦树一拳又一拳地打下来,麻木地受着,血染红衣襟,衬得他一向英俊的脸有几分狰狞,他口齿不清地说:“我不能,我不能让阿诺离开我……” 赵亦树打得手都疼了,他还是不松口。 两人正僵持着,听到传来拍门声,还有许诺紧张的叫声。 “赵亦树,别打了!你不要打他!” 赵亦树心蓦地一紧,走到门口:“阿诺,你,那你怎么办?” “他,他会想明白的。”许诺停顿了一下,又说,“亦树,你回去吧,别担心,莫铖不会对我怎样的,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可——” “没事的,你放心,我会没事的。” 隔着门板,只听得到许诺的声音,焦急的不安的,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莫铖。 赵亦树心里有些苦涩,他走到莫铖身边,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亦树压低嗓音,问:“莫铖,你好好想一想,你和阿诺一起,是为了变成如今这样子吗?” “不是的,莫铖,你理智一点,好好想一想,你和阿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我跟你说过,我对她心动过,我比你更早认识她,可我从来没有向她表白过,甚至连暗示都没有,因为我清楚,她要的我给不了,你却可以。”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一块冰,要靠别人来捂热,你不同——” 赵亦树蹲下来,靠着他耳边说:“你是一道光,阿诺说你是一道光!” 在最初的最初,年少偏激的许诺就是看到旱冰场的莫铖,忘了轻生的念头,他无意间救了她一命,又把她从漫无边际的孤独中解救出来。 她不曾对莫铖坦白过,却对赵亦树说过,他是她的光,驱逐她生命所有的黑暗,照亮她的人生,有他,她的笑容才灿烂起来。 “光是用来照亮生命的,莫铖,你好好想一想,别让阿诺恨你!” 说完,赵亦树起身,看了一室的狼籍,摇摇头走了。 他不是普渡众生的佛陀,就算真有佛陀,也会念一句造化。他们之间,他掺和不了,也帮不了。 莫铖倒在地上喘气,赵亦树那几下太狠了,脸一阵阵抽疼,却敌不过心里的震荡。赵亦树说他是光,自己是阿诺的光吗? 他以为他是许诺身上的伤和痛,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她的光亮和温暖。 屋子里静悄悄的,直到许诺轻轻叫着“莫铖,莫铖”。 莫铖应了一声,许诺又问:“你还好吗?” 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莫铖挣扎地站起来,走到门后面说:“我没事,你放心。” 这句之后,许诺又不说话了。 两人隔着门板,却谁也没再开口,任时间静静流逝。 莫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他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瓶,拿了扫把机械地把碎片扫掉,把客厅整理好。 做好这些,他又不知道做什么了,最后,他开门进去找许诺。 许诺抱着膝坐着,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移开视线,好久,才沙哑地说:“把药箱拿来。” 莫铖把药箱拿过来,许诺拿着棉签帮他擦伤,眉皱得紧紧的,看她一碰,他眉角就跳了一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亦树怎么能打人……” 声音很小,有些抱怨,却掩饰不住的担心和紧张。 莫铖沉默地任她擦药,看着面前的阿诺。她如此美好,好像从第一面到现在,她就没怎么变过,眉眼清秀,依旧是清水出芙蓉的娟丽,可心呢,是不是被自己折磨得伤痕累累,惶恐不安? 莫铖忍不住问:“阿诺,你是不是很恨我?” 许诺擦药的动作一滞,尔后,摇头。 既然不恨,为什么一定要走,莫铖又问:“那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许诺没回答,只是认真仔细帮他擦药,擦完了,莫铖的脸也花了,若是前几天,她肯定会夸上一句“我男人真帅,破了相还是帅”,现在却只是默默地收拾药箱,低垂着眼睑,半天才吐出一句。 “我怕。” “怕什么?” “怕你骗我。” 一刹那,莫铖心里比被赵亦树打一万遍还难受,她怕他,怕自己再骗她。 许诺抬头,看到莫铖一副要哭,又生生把眼泪逼到眼眶里打转的模样,她脱口而出:“莫铖,别怪我。” 别怪她,她控制不住。 想起来之后,她又开始做噩梦了,就像三年前,她昏迷时一样,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做的梦一样,她梦到莫铖骗她,梦到莫铖捧花而立,微笑地说,“阿诺,我骗你的”,她梦到,莫铖在耳边不断地说,“你怎么这么天真,我说什么都信,骗你的,一切都是骗你的”…… 梦里夹杂着扑天盖地的疼痛,在不能动弹的日子,她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煎熬着,把曾经的爱恨磨成恐惧。 这样备受折磨的她,怎么会想对莫铖说话,怎么会想理他?一时之间,她只想逃。 许诺又很痛苦地继续说:“莫铖,我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你。” 就算莫铖就在面前,就算他们这一年有多美好,她还是没法相信。 莫铖没说话,他看得到她眼底的纠结和困苦,看得她的恐慌和逃离,许久,他才说:“我的错。”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那滴憋在眼眶里的泪也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遇见她之后,他开始有了眼泪。 莫铖在门口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时光来又去,太阳落下又升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人间,外面露出微鱼肚白,莫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他起身,把窗帘拉起来,让阳光进来。 他该是一道光,不该成为许诺的阴影。 连日的饥饿和失眠,让他浑身无力,莫铖的眼睛深深陷进去,头脑却很清醒,也慢慢恢复理智。 莫铖起来,去厨房做了一顿早餐,都是许诺爱吃的,白粥熬得清甜,酱黄瓜清脆爽口,鸡蛋饼煎得香香的。他做得很用心,就像为她做最后一顿早餐那样。 下厨的动作行云如水,不急不缓优雅得像为她写一首诗,莫铖的心却很苦涩,以后他大概不会再走进这里,他是为她走进厨房,如果她不在,这里毫无意义,他不会想走进一个有回忆的地方。 把早餐摆好,莫铖去找许诺,她还是昨天的姿势,看来也一夜没睡。 两人都很疲备,这样下去,早晚会发疯。 许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他伤口好多了,也消肿了些。 莫铖坐到她身边,叫她名字:“阿诺。” 他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力量才把下一句说出来:“你走吧!” 话音刚落,两人都抬头,看着彼此,眼里都有泪。 莫铖看着她,他甚至笑了下:“你没听错,我不关你了,你走吧。” 许诺还是没说话,这一刻,不是解脱,反而嗓子眼被堵头严严实实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莫铖别过脸,不去看她,好久才说:“阿诺,你该知道吧,我是爱你的。” 许诺艰难地点头,莫铖又说:“那你走后,别又把我忘了。” 说罢,他凝在眼里的泪差点又夺眶而出,他急急地站起来:“你洗一下,陪我吃顿饭吧。” 精心准备的早餐,两人却都食之无味。 仿佛吃下的不是食物,而是眼泪,又苦又涩。 谁也没说话,这顿饭吃得漫长而煎熬,像有人拿刀慢慢磨彼此的神经,刀口还很钝,一下一下慢慢地磨着。 莫铖还是照常给许诺夹菜,想说什么,张了张口,还是没发出声音,他仿佛只能给她做最后这件小事。 终于还是到了许诺要离开的时候,莫铖站在门口,看着慢慢收拾的许诺,没有说话,直到看到她合上拉链,再也忍不住,走上付出从背后抱住她,他说:“别回头,阿诺,想跟你说几句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我。” 许诺没回头,也没动,她感受得到后面的拥抱,温暖而沉重。 莫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消失了三年,我也找了三年,这三年,过得——” “很苦,”莫铖顿了一下,“找一个被所有人说死掉的人,现在看来,好像就一句话的事,对我来说,是三年日日夜夜的折磨。我很怕,怕你一走,又是三年,又把我忘了,又所有人都说你死了。你可能觉得可笑,但我就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三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所以,不是真想关着你,是真的很害怕。说实话,早上说让你离开,心里还是不情愿,不甘心。可我不能这样关你一辈子,你不吃不喝,我可以陪着,你害怕我,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叫我骗过你,”莫铖苦笑,“我总是抱着侥幸心理,可该来的还是来了。但有一点,阿诺,这段日子我们经历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也不会再骗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就是骗过你,可错了就是错了,说什么也没用。我只是希望阿诺你离开以后,多想想我,多想想你不在就不会好好吃饭的莫铖。” “对不起,爱上你,却只给你带来伤害,”莫铖把脸埋在她肩上,用力地搂着她一下,又松开,“你走吧,我会在这里,永远等你回来。” 说完,莫铖放开她,别过身,不再看她。 他不想送她,他也不能看着她离开,他怕自己会发疯,会反悔。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人,从来不是。 许诺早收拾好行李,可以走了,她可以离开莫铖,去好好静一静想一想,可却怎么也抬不起脚来,那一步似乎比压着千斤还沉重,她不想走了,她觉得不该走。 可她还是狠心,一步一步地离开,脚步很快,因为不走得快一点,她永远也离不开这里。 走到门口,许诺还是回头,她含着泪看着背对她的男人,轻声唤着。 “莫铖。” 莫铖没有回头,僵硬的背在颤抖,肩膀头部僵硬成一条直直的线,倔强又委屈。 许诺又喊:“莫铖。” 莫铖还是没回答,许诺的眼泪落下来,她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这句话多虚伪啊,她出去跟闺蜜吃顿饭,他晚餐都随便应付过去,她要离开了,可能再无归期,他怎么可能好好的?他只会痛苦,痛苦地活着。 莫铖仍没回头,但忍不住问:“你还会回来吗?” 许诺沉默了半天,还是老实地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她不想骗他,给他飘渺的希望。 “反正我等你。”莫铖哽咽地说。 许诺没再说话了,她看着男人孤独的背影,想对他说,你回头看我一眼,我不想想起你,最后是你的背影,可她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是她执意要走的。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的声音,莫铖回头了。 眼睛通红,充血得可怕,像被血染了,他追了过去,看着电梯的数字一直在跳,一楼一楼地往下。 他走楼梯追过去,等他追到楼下,只看到许诺坐上赵亦树的车,绝尘离去。 是他打电话给赵亦树,他是许诺的心理医生,也是他的朋友,会照顾好许诺的。 接到电话,赵亦树并不意外,他安慰自己。 “莫铖,你别想太多,阿诺会想明白的,她会回来的。” 她会回来吗? 莫铖不知道,他看着越来越远的车,这一刻,之前所有催眠自己的话全部崩溃失灵,他握着拳头,她不会回来的,不会的,她总是这样残忍,一次次把自己留在原地,一次次看她离去…… 她不会,不会回来的! 而坐在车上的许诺,起初还能假装正常地同赵亦树说一两句话。 但看着后视镜出现那个绝望受伤的男人,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一滴滴落下,指甲深深陷进手心,她哭得泣不成声,别过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已经看不到莫铖的后视镜,抽泣地问。 “赵亦树,为什么我只是想离开他一阵子,却感觉像要死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是进过抢救室,在重症病房呆过的人,她曾离死亡只有一步,现在,却觉得她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了。 手指已经空荡荡的,她走之前,把戒指也留下了。 那不是她的戒指,她想要的也不是这一个,她想的是那年初雪,他从耳朵下摘下来,跪下来套在她手上的那一个。 发生了这么多事,也不知那个戒指还在不…… 他买了新的戒指,可自己还是想起来了,要是没有想起,这样被他骗一辈子也未曾不可。 许诺绞着手指,又像疯了般去翻包,像救命稻草一样地抓在手心,紧紧抓着,连尖锐的金属刺破皮肤,她也不觉得痛。 那是一串钥匙,他们家里的钥匙,刚刚莫铖抱她时,偷偷放下。 他说,他会永远等她回来。 第三章 她回来了,她不会再走了。 赵亦树问许诺接下来怎么安排,许诺迷茫了。 之前她一心要走,只想逃离莫铖,现在真的离开了,反而不知所措了。 许诺想了想:“我想回小春城一趟。” 每当她遇到什么事,第一想到的永远是小春城,那里有阿公。 赵亦树不是很赞成,他是她的心理医生,她刚解开催眠,怕出事。 许诺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我没病,亦树,你放心,我会想清怎么办的。” 她之所以一定要离开莫铖,并不是对他没有真心,而是重新汹涌回来的记忆太可怕,她一时间没法在莫铖身边抵抗过去的噩梦,她需要离开他,好好理一理。 赵亦树没再说什么,莫铖是关心则乱,依他看,许诺这次的情况比三年前好太多,他也相信,许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许诺请了假,买了去小春城的机票,等航班时,给米杨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通,米杨就问:“许诺,你搞什么鬼?电话打不通,人又不见了!” 许诺一言难尽,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事情太复杂了,以后再跟你说,我要回小春趟,可能过阵子就会回来。” “可能?” “你先别问,以后我会跟你说。”许诺停了下,又说,“对了,你要有空,多帮我留意一下莫铖。” “哟,查房?怕老大做对不起你的事?” “……”许诺停顿了下,“反正我走这段时间,你要有空,多和柯以寒去我家窜窜门,我怕莫铖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手机里传来米杨笑嘻嘻的起哄声,她笑够了才说:“行,你放心!” 许诺挂了电话,其实这句话她也嘱咐过赵亦树,她有些担心莫铖。 赵亦树爽快地答应了,又说:“阿诺,要是可以,你早点回来。毕竟,我们没人清楚,莫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受的折磨并不比你少。” 他说得对,除了莫铖,没人知道她忘掉他的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许诺想象如果是自己,会疯吧,她绝对撑不过三年。 空姐提示关掉手机,许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短信发出去。 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删的,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的不过四个字——“我会回来”。 可最后还是没发出去,因为没摆脱过去的阴影,她不想骗他。 许诺到小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束花去看阿公。 总是这样,她难过伤心时,想到就是阿公,就算他早不在了,不能跟她说一句话,不会像儿时那样出来拯救她,她还是会来找阿公,哪怕只是对着墓碑说话。 许诺拿着花到陵园时,出乎意外,碰到了兰清秋。 这是她和莫铖离开后,她第一次见到母亲。 兰清秋正在细致地清扫墓地,看到许诺,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却没开口说话,只是埋头继续擦墓碑。 “妈。”许诺轻轻叫了一声,把花放在墓前。 兰清秋没应,许诺也没说什么,跟着她一默默扫墓。 点了香,烧了纸,看着火光吞噬所有,又归于消亡。 人生是不是也这样,不过一瞬的事? 火灭了,兰清秋起身要走,许诺叫住她:“妈。” 她又说:“我想起来,全部想起来了。” 兰清秋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好久才颤声问。 “什么都想起来了?” “嗯。” “所以你们又分开了?”兰清秋后退一步,她很着急很生气地说,“我早说过你会后悔的,你就是不听,就是要和他走——” “我没后悔。”许诺平静地打断母亲的话。 “那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不是分开是什么?许诺你每次都这样,被人伤害了,就回来找你阿公哭?你傻啊!你阿公听不到了!” “妈,我们没有分手,”许诺认真说,“是我想离开一阵子,我要静一静。” 兰清秋沉默了,女儿想起来了,想起莫铖骗过他,自然想起她们之间的伤害,她突然意识到,她也没什么立场指责阿诺,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好妈妈,她没法再装之前那个和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母亲了。 母女俩站着,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已经入冬,风呼呼地刮着,这是陵园,伤心的人听着更添了几分凄凉,明明是至亲,一个永远天人永隔,一个站在对面。 许诺想也没想,上前一步:“妈,我们和好吧。” 她哽咽地说:“你不是什么好母亲,我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乖女儿,这么多年,我们扯平了,我不恨你了,你也别怨我。” “阿诺——”兰清秋震惊了,眼圈也红了。 “真的,阿公看到我们这样会伤心的。妈,我们和好吧,以后也别再吵架了。” 兰清秋心里难受得说不出来,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过去,她不会离开女儿去白城,她宁愿在小春城当个清贫的妇人,也要呆在女儿身边,守着她慢慢长大,而不是一次次地母女远离。 许诺伸手抱住妈妈,兰清秋也伸手抱住她。 她哑着嗓子说:“阿诺,妈之前不是反对你和莫铖,是觉得当初你忘了,对你不公平,不想你再做错误的决定,怕你后悔。” “我知道,妈妈,我明白的。”许诺点头。 她真的明白,她想起一切之后,也明白兰清秋为什么要阻挡,她是真的担心,不想自己陷在过去的泥潭里爬不出来。妈妈是疼她的,只是过去她一直不懂,到了现在,才学会宽容和谅解。 母女俩抱在一起,一切仿佛回到从前,回到兰清秋和许淮安还没离婚,许诺毫无保留依赖着爱着兰清秋的时候。 陵园的风依旧呼呼地刮着,墓碑上的老人依旧笑得一脸慈祥,可不会再冷了,不会了。 曾几何,那一身的刺已脱落,连伤口都被抚平治愈。 母女俩一起回家,回最初的家。 兰清秋在厨房里忙碌,许诺打下手,一顿饭,吃得温馨又开心。 就是许诺有些心不在焉,兰清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女儿在洗碗时,兰清秋问:“你想他?” 许诺手中的动作一滞,尔后轻轻点头。 “他对你好吗?” “好,一直都很好,”说这句话时,许诺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对我很好,比你对我还好。以前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觉得你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我爸,不是为了我,我总是怕你哪天会像爸爸那样不要我。莫铖不会,他从来不会让我觉得他会离开他会不要我,他让我觉得自己是块宝。” “那你还走?”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骗过我,我怕。” 兰清秋沉默了,好久,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阿诺,去找他吧。” 许诺想了想,还是摇头,她还没想好,不知怎么面对莫铖。 可她真的很想他,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她走时,他看起来像要死了,她怎么能不担心。 兰清秋没再说什么,这道坎得许诺自己过,谁也帮不了她。 许诺和兰清秋呆了没几天,就离开了。 她想莫铖,很想,莫铖欺骗她的话和他临别的告白,总在梦里反复交迭出现,怀疑和去相信像一把不断拉锯的锯子,锯着她敏感不安的神经。 走之前,兰清秋说:“不管你做什么答应,妈都支持你。” 许诺和母亲抱了一下,她又说:“阿诺,莫铖也不容易。” 当年,许诺差点死了,兰清秋恨莫铖,非常恨,她满腔无次的怨恨无处宣泄,每次莫铖来找自己,或打电话问她,许诺到底在哪里,兰清秋就折磨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身上。 “她死了,阿诺死了,是你害死他的!” “莫铖,我女儿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陪她?” 一次次,兰清秋看着那个站在面前,满眼血丝形销骨立的青年,他抿着唇沉默地任自己骂着,没说一句辩白的话,她还记得莫铖离开的背影,寒风萧瑟,满身荒凉,天地之间,孑然一身。 三年,她有无数次机会告诉莫铖,许诺没死,但她硬生生自私地扛了三年,从最后的怨恨到后面不忍心疼,兰清秋不得不承认,莫铖真的很在乎许诺,不然一千多个日夜,不会这样找过来。 况且,那真的是一场意外,和莫铖并无多大关系。 兰清秋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阿诺,如果你想好了,去找他吧!” 连妈妈都替他说话,许诺点点头,含泪离开了。 她坐火车,去榕城,去F大,想起纯白岁月里,那个推着单车穿白T恤等自己的少年,和煦而明媚,想起他背着单肩胞坐在身边和同车厢的大学生打扑克,他趴在桌子上睡得疲倦无害…… 火车向前跑,许诺的回忆也像长长的车厢被越拉越长。 她记得,盛夏的阳光下,穿着迷彩服俊朗阳光的莫铖,如此闪亮,连汗水都发着光,她记得,迎新晚会,他背着吉他,为她唱的歌是《我不可能喜欢你》,笑容坏坏,眼神动人,她记得,拥挤的公交车,他护着她,她的鼻尖擦过他的胸膛,能闻到属于他的淡淡烟草味,她记得,在灯下,他把自己推在灯杆上,说,骗人的吧,心跳这么快…… 她记得,被拔掉刺的白玫瑰和养在瓷碗里的青莲,不曾断缺,她记得,他夹在指间的烟,因为思念,她记得,他讨好娘家团买的零食,用尽心思,她记得,他在图书馆里趴在一旁陪自己,风雨无阻…… 她记得,大二那年第一场,他们在木棉树下接吻,寒风一直吹,他跪下来,给她戴上戒指,说,阿诺,请你相信我。 许诺眼睛湿了,又是一年了,年初,莫铖带她来这里,她什么都没想起来,现在,她自己走这一遭,才发现,她什么都没忘,点点滴滴,一点都没忘,他们的好和甜蜜,他们吵架,他负手离去又回来。 起风了,没吹干她的泪。 下雪了,她陪着天地一起哭泣。 许诺走在下雪的校园,站在木棉树下,摸着光凸凸的树干,想,没有她的三年,他不是也曾这样一遍遍地走过,他是不是也来过这地方,一遍遍地想念,想念一个被全世界说死了的人。 他们有这么多回忆,她忘了三年,他却记得很清,一遍遍磨励,根植在血肉里。 从此,失去她的每一天,他想起她都是痛苦的。 “你消失的三年,我找了三年,过得很苦。” 很苦,他想她时,是苦的。 许诺在榕城呆了三天,把和莫铖恋爱时,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最后,她迷茫了,接下来,她要去哪里? 那个莫铖骗她的梦少做了,可还是不时会有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说,“阿诺,我骗你的,都是骗人的”,她还是怕。 定机票时,许诺本来已经选好去白城,手一抖,还是删了,定了去雪城的机票。 不知道莫铖带她去的小木屋还在吗,她想去趟雪城,再去一趟那个白雪皑皑的地方。 这一次,她真的要把过去埋掉遗忘,埋掉的不是他们曾经的美好时光,而是她心里的阴影和梦魇。 许诺决定去相信莫铖。 尽管心里七上八下,全是担心,她想立刻飞过去找莫铖,但她还是决定先去趟雪城。就像一个神圣的仪式,她要和那些不好的过去做个告别,给莫铖也给自己一个交代,这样,以后她就能和莫铖毫无保留的在一起,她要褪去身上所有的刺。 雪城依旧白雪覆盖,外面天翻地覆,山里的雪似乎永远不会变。 许诺找了当地的向导,找到了当年的小木屋。她记得钥匙藏在哪里,当年,她和莫铖一直找地方藏的,她还记得,莫铖还问,阿诺,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好吗。 许诺找到钥匙,开门进去,并没有一股长年没人住的霉味,相反很干净,看来有人定期来打扫。 房子的摆设没变,就算不是第一次来,就算年龄增长了,看到这座掩在白雪中,布置得如童话的小屋,许诺看了还是很喜欢。她记得,她和莫铖曾在这里打雪仗,堆雪人,喝酒,两个人一条毛毯,趴在窗前,等过一场雪。 什么都没变,许诺看到这里,涌上的是温暖和感动。 她还记得他的话,在她最恨他的时候,莫铖说—— 等孩子大了,钱也赚够了,我带你去玩,去北方看雪,去海边看日出,一条毛毯包着你和我。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就陪你晒太阳,我一定要比你晚死,晚一两天就好了,这样我的诺,一辈子都不会孤单…… 那一年,他们多年少,多天真,她差点就信了,他却是真心实意。 她也对他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可他也一次次原谅她。 许诺坐在沙发上,学着当年,披着毛毯,却总觉得不对,大概因为身边少了那么一个人了。 不一样啊!许诺感叹,她往沙发一躺,被什么硌到。 许诺起身,是本硬皮笔记本,她随手打开,莫铖的字迹。 阿诺,我想你。 整本日记没写什么,来来去去就一个意思,阿诺,我想你,可看到的刹那,许诺眼圈就红了,她想他,她也想他,非常想。 只有不在他身边,她才明白,这三年,他过得有多不好,有多不好过,她才离开几天,就满心满脑都是莫铖,怕他出事,怕他不好好吃饭,怕他不会照顾…… 许诺颤抖地翻了翻,这是一本写了三年的日记,莫铖每年都来这里,每次都写一句,阿诺,我想你。 他说,阿诺,如果你有来到这里,有看到这本日记,就回来吧,我想你,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骗你,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说,阿诺,别人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一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只是,你回来看我一眼好吗,一眼就好,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他说,阿诺,别对我这么残忍,回来吧,我想你。 他说,我想你,阿诺,我想你,我想你…… 每一篇最有日期,每一篇都有干掉的水渍,泪落在日记本上,打湿了字。 许诺颤抖地在纸上写上—— 莫铖,我想你,我也好想你。 莫铖!莫铖! 许诺脑子疯狂地打转全是他的名字,她要回去找莫铖,她一刻都等不了。 等飞机的时候,许诺满心焦急,飞机起飞的瞬间,她刚放松下来,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猛地撞向她的心脏,她的心漏掉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直觉告诉她,出事了,她却不知道什么事! 这一天,距离她离开莫铖,她走后的第十天。 一下飞机,许诺就坐车回樱雪小区,她迫不急待地想见到莫铖。 她要告诉他,她不怕了,她把过去的阴影和噩梦都留在雪里,雪化了,会随着雪水滋润万物。她相信他,不会再怀疑了,就算以后的以后,莫铖真的背叛她,不要她了,她也不会害怕,因为她拥有过,也相信他不会。 许诺坐在出租车,焦虑不安,她有太多话要跟莫铖说,那个该死的不祥感却挥之不去,她安慰自己,不会的,莫铖说会永远在家里等她。 家,那是许诺真正的家。 下了车,许诺急急往外走,起初还跑着,后面跑了起来。 她跑得飞快,也没注意路,一不留意和迎面走过来的人撞到一起,那人手里拿着些资料,A4纸散了一地。 “对不起。”许诺只得停下来,帮那人捡。 把资料递给他时,他惊讶地叫了起来:“你不是以前住614室的许小姐吗?” 许诺愣了,看他穿着物业的制服,别着名牌,问:“你是?” “你忘了啊,以前你托我给莫先生留了口信,过去很久了,有三、四年了吧?” “是你啊,”许诺恍然大悟,“你还在这里上班!” “对啊,我升职了呢,现在是主管了,”物业小哥很开心地看着许诺,“许小姐,你回来了?你说你去旅行,没想到一走就这么多年。这几年我都要被莫先生烦死了,隔几天就来问我有没有见过你,还指责我,为什么当初不留下你,你说,他讲不讲道理,你要走,我哪留得住!” 物业小哥是个很热心很健谈的人,拉着许诺抱怨了半天。 许诺听得心里更难受,她也想和小哥多聊几句,但她惦记着莫铖,打断他:“对不住了,以后我再带他当面向你道歉,我先走了,回见啊。” 说着,她匆匆往里走,听到物业在后面喊。 “许小姐!” “什么?” “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物业小哥摸摸脑袋,“莫先生找了你很久,我之前听说你死了,可他还在找你。当然,你没死,你也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越说越乱,许诺对他笑了笑,大声道:“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她回来了,她要永远和莫铖一起! 许诺一路飞奔到614室,她用力地按门铃。 她想着,等会儿莫铖来开门,她要扑上去,给他个大大的拥抱要,好好地跟他道歉,说她错了,是她太自私,没替他考虑,他一定瘦了…… 可门铃响了又响,还是没人来开门。 那种不详的预感又来了,不会的,莫铖肯定在,他会说会等自己,许诺拿出钥匙开门,手有些抖,她试了好几次,才插对钥匙。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任何声响,像好久没人住过。 许诺推门进去,第一看没看到莫铖,她看到玻璃花房的白玫瑰全谢了,呈现好久没人浇水打理的枯败。 莫铖? 莫铖去哪里了? 许诺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因为紧张和不安。 她走进去,看到莫铖倒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有好几个空酒瓶。 “莫铖!”许诺眼一黑,几乎要倒下去,她大喊一声,跑过去抱住他。 莫铖看起来糟糕透了,狼狈不堪,一身脏乱,散发着酸臭味,脸菜黄菜黄的,眼睛凹进去,嘴唇都裂了,胡渣全部冒出来,也瘦得可怕,骨头硌得她心慌。 许诺没见过莫铖这么狼狈过,她抱着他,那么高大的男人,却觉得很轻很轻。 许诺哭了,她被吓傻了,拼命喊他:“莫铖!莫铖!” 摇晃了好久,莫铖终于模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阿诺?” 他吃吃地笑了,喃喃自语:“我一定是死了,不然怎么能看到你?” 说罢,他眼一闭,又昏过去。 第四章 他要活着,我就照顾一辈子, 许诺颤抖地打“120”,叫救护车。 等赵亦树,米杨他们赶过来,莫铖已被推进抢救室。 许诺面如死灰地坐在外面,看到他们,控制不住地大喊:“我不是叫你们看着他吗?怎么会这样?” 她受不了,她快崩溃了,她走之前还好好的人,回来怎么就快死了? 医生怎么说,绝食导致的休克,严重脱水,体重骤降,已经出现心律不齐,肝脏萎缩,情况很糟糕。 “想不到,现在还有人用绝食来自杀的。” “他不是自杀,他也不会自杀。” “不是自杀,这年头,穿名牌的会穷到没饭吃,就他手腕这块表,够一个医学生本硕毕业,这么有钱,有什么想不开的?” 许诺无法反驳,她只能说:“医生,你一定要救他。” 除了这句,她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害怕,惊恐不安,朋友来了,才敢表现出来了。 米杨抱住许诺,安慰她:“别担心,会没事的。” 其实真不怪米杨和赵亦树,他们也有来看莫铖,但莫铖每次都不开门,电话也不接,过来也被吼出去:“你们别来烦我,我还以为是阿诺的,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在这等她回来!” 看着也挺正常,没想到就出事了。 许诺已经崩溃了,抱着米杨,哭得泣不成声。 她错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就这样走了,明明知道莫铖受不了,他受不了的,她有阴影和噩梦,他就没有吗? 莫铖一定不要有事,不然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万幸的是,莫铖并无大碍。 莫铖被推了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说:“还好送得及时,晚点应该会醒的。” 大家一直吊着的心松了下来,还好没事。 许诺跟过去,看着点滴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流进莫铖的手,这么瘦,他的手腕没这么细过。只要想到他昏迷前的那句话,她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痛。 “老大肯定会没事的。”米杨看到许诺这样,也不好受。 许诺点点头,很歉意地说:“刚才……” 赵亦树打断她:“阿诺,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三人又说了几句,许诺便让两人先回去,他们不放心,许诺笑道:“没事的。” 她坐到床边,看着莫铖,又脏又瘦,像只被抛弃的流浪狗。 许诺简直要心疼死了,她起身,去倒了温水,帮莫铖清洗一下。 莫永业进来时,许诺正在帮莫铖擦脸,见到他,紧张地拿着毛巾站到一边:“莫叔叔。” 莫永业根本不理她,看到儿子躺在病床上,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去找医生了解情况,没一会儿又回来。 两人相对无言,这是单间病房,一时间有些安静。 莫永业给儿子掖了掖被子,冷冷地望向许诺:“怎么会这样?” “我,我,”许诺有些无地自容,她羞愧地说,“我离开了几天。” “所以他就不吃不喝,弄成这样?”莫铖脸色一变,见许诺点头,他冷哼一声,“许小姐,你可真有本事,三番两次害得我儿子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许诺脸一下子就白了,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辨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没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莫永业眉头紧皱,不时地看手表,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不耐。许诺站起又坐下,焦虑不安,不是晚点会醒吗,怎么还不醒来? 到了医生说的那个时间,莫铖依旧没醒。 莫永业按了铃,这次浩浩荡荡来了一帮人,都是医院的专家名医。 一帮人围着莫铖,又是看仪器,又是抽血,折腾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可能病人体质弱,不过明天肯定会醒,不用太担心。 只能又等了,许诺坐下来,她看着有些疲倦的莫永业,说:“要不,您先回去,莫铖醒了,我通知您。” 莫永业没理她,冷哼一声:“我儿子我会自己看着。” 许诺没办法,夜色暗下来,她起身去外面打餐。 莫永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许诺没多久就回来了,她把一份晚餐放在莫永业那边,轻声说:“您吃点吧。” 莫永业没动,许诺坐到另一边,拿了棉签沾了水,细细地滋润莫铖干裂的唇,动作很温柔,眼眸也全是柔情。 有没有感情是骗不了人的,莫永业看得一动:“你为什么又离开他?” 许诺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她真的真的对不起莫铖,很对不起他的付出,对不起他的真心,对不起他所有的好。 灯光下,莫永业没再说什么。 让所有人料不到的是,第二天,莫铖依旧没醒。 他像睡着了,呼吸平稳,神色恬淡,甚至嘴角还微微扬起,仿佛有个好梦。 来检查的医生换了一波又一波,莫永业还请了其他医院有名的医生,可看了数据,检查了,都说没问题,身体各项机能正在恢复中,并没有伤及根本。 许诺的心跟着来检查的医生起起伏伏,抱着很大期望,又一次次失望。 “不是都说没事吗,怎么还没醒来?” “许小姐,人体是很奇妙的,就算现在科学这么发达,有些事情也解释不清。” 许诺根本不想听这些,她只想莫铖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每一分每一秒,她过得无比煎熬,可医生就是找不到原因。 第三天,赵亦树来看莫铖,他在床头站了一会儿,把许诺单独叫过去:“阿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许诺心漏掉了一拍,紧张地问。 赵亦树看着她说:“你听过自我催眠吗?” 许诺愣了,赵亦树又说:“人若长久不进食,会四肢无力疲惫,昏昏欲睡,涌起强烈的饥饿感,如果仍没继续进食,会燃烧脂肪来补充能量,同时也会产生毒素,进入循环,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幻觉。” 幻觉?许诺心里咯噔了一下,颤抖地问:“你的意思,是莫铖沉浸在幻觉里醒不来?” “我也不敢肯定,只是怀疑。毕竟他这个年纪,几天没进食,又抢救及时,不至于昏迷了这么久还不醒!” “不可能,”许诺捂着唇,摇头道,“不会的……” “阿诺,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赵亦树有些愧疚地说,“我们可能都低估了,你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许诺听不下去,她跌跌撞撞地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莫铖怎会陷入一个虚无飘渺的幻觉里醒不来,明明她都回来,她都好好地坐在他身边,她每天都握着他的手入眠,可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不醒,为什么一脸笑意像在做一个美梦? 许诺头重脚轻地回病房,看到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陌生人在抬莫铖。 她冲了过去,一把护住莫铖:“你们在做什么?” “转院,家属办了退院手续。” “谁办了?我没办!你们怎么没通知家属?” “我办的。”莫永业慢慢地走过来,冷冷道。 许诺放松口气:“莫叔叔,好好的,怎么要出院,况且,您也该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凭什么?”莫永业很可笑地看她,眼里全是不屑和仇恨,“莫铖是我儿子,我们是父子,我才是他的家属,你算什么?女朋友?许诺,单凭女朋友可是没资格在病历上签字的!” 许诺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说:“那您要把莫铖转到哪,我好跟过去照顾他。” “这你就不用管,我的儿子我会照顾。” “莫叔叔!”许诺有些急了,“您心疼儿子,难道我就不担心莫铖?” “担心?”她不说还好,一说,莫永业整个人都火了,厌恶地看着许诺,“你有什么资格担心他?要不是你,我儿子会像个植物人躺在这里,会连我来看他,他睁开眼睛,叫我一声爸都不行?” 许诺被说得羞愧万分:“我,我——” “三年,整整三年,别人都说你死了,报纸都登了,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写了你死了,他不信,就这样找了你三年。这三年,我几次看他都觉得他疯了,要不是脑子不清楚,谁会找一个死人找三年!”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你倒好,轻轻巧巧,一句忘了,多潇洒,你无忧无虑的三年,知道莫铖怎么过来的吗?他找你!他满世界找你!白城的人都说我莫永业的儿子是个神经病!你先是害他成了人人喊打的强奸犯,现在又害他变成个活死人!” 莫永业说不下去,外人看不到莫铖的苦和痛,他看得到,他心疼儿子。只要想到他儿子年纪轻轻躺在病床上醒不来,他就心痛如绞。他摆摆手:“你走吧,我是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况且,他现在都这样了。” 他说的,许诺一句都无法驳回去,她张了张口:“我,我——” 莫永业根本不听,他大手一挥,叫那些人继续。 许诺慌了,她冲过去要护住莫铖,被人推开,她这几天吃不好休息不好,浑身无力,直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额头硌到桌角。 许诺不管不服,爬起来,去求莫永业,她给他跪下来了:“莫叔叔,求你了,别赶我,我会好好照顾莫铖,真的。” “许诺,你别闹得这么难看!” 许诺听不进去,她怕,怕这一走,她再也看不到莫铖。 被硌到的额头血流了出来,流进眼睛,许诺视线有些模糊,仍苦苦求着:“莫叔叔,你信我,你就信我这一次。” 莫永业不为所动,他喘着气说:“许诺,我没法相信你。” “你以为这是莫铖第一次这样吗?”莫永业别过脸,“四年前,莫铖也这样过一次。那一次,他差点死了。” 三年前,许诺突然消失,报纸上说,她死于那场事故。 起初莫永业没在意,死了就死了,他对这个女人充满厌倦,小小年纪就设计自己儿子入狱,用心险恶,太过恶毒。 后来,他发现不对劲,杜莫两家联姻,莫铖开席前跑掉,莫永业忙得焦头烂额,急着向杜家赔礼道歉,等他想到要教训儿子,却发现找不到莫铖。 莫永业打电话给莫铖,满腔怒火。 “你在哪里?” “小春城。” 儿子怎么跑到那么个名不经传的小城市,莫永业没多想,耐着脾气说。 “不管你在哪里,快给我滚回来!” “爸,这是阿诺的老家。” 手机里,传来莫铖失魂落魄快要哭了的声音。 莫永业心里一咯噔,他想起来了,他去过那里,多年前,他代儿子去提亲,让两人定婚。他暗觉不好,放柔语气。 “去那做什么,快回来。” “爸,我找不到阿诺……” 说完,莫铖就挂了。 莫永业茫然地听着电话忙音,一股冷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他惊得一身冷汗,忽然觉得,这事没完。 果然,儿子魔障了,开始没日没夜地找一个死人。 莫永业把报纸甩到他面前,莫铖看也不看,眼皮都不抬:“那不是她。” 起初他这样说,后来莫永业让人找了事故发生的照片,莫铖又说:“她不会有事的。” 血都流了一地,人没送到医院就没了,怎么会没事? 莫永业以为儿子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毕竟这么多年,也是有真感情的,后面发现,他是真的不相信许诺死了,真的在找一个死人。 许诺死后的第三个月,莫永业终于忍不了,对着莫铖怒吼。 “她死了!许诺死了!你不要再找她!” 莫铖红着眼睛,哽咽地说:“爸,你别这样说,我会生气的。” “生气?”莫永业冷笑,“你都要把你老子气死了!”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说莫铖疯了,到处找一个死了,说他之前坐牢,精神就不正常了,还有说,莫铖是玩女人,始乱终弃,那个人想不开自杀了,莫少爷心里有愧,更夸张的是,是说莫铖鬼上身,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来报仇了…… 连鬼神之说都来了,莫永业真要疯了,冷着脸说:“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出去,好好在家给我呆着!” 莫铖没反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父亲,问了一句。 “爸,咱家有几层?” 那套许诺名下的套房是第六楼,别墅是八层,更别提那些公寓,其他产业,大多在三四十层。那股冷意又爬上全身,莫永业震得坐下来,手脚冰冷,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莫铖,你威胁我?” 他的独子,拿他自己的生命威胁他的父亲,他世上唯一的亲人。 莫铖还是那样子,无波无痕,就有些疲倦地说:“爸,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想说,您关不住我。” 他确实关不住他,这个儿子想做什么总是能翻山倒海也能办到。 莫永业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离开,这一走可能又半个月见不到人,他不清楚他去哪里,是不是听到什么不靠谱的消息,他只知道,他在找人,找一个死人。 儿子,她真的死了,许诺死了…… 莫永业扶着墙壁,看着莫铖离去的背影,高大坚毅,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却又那么无情冷漠。三年,他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三年,每一次都来去匆匆,每一次都满身沧桑,直直地往前走,不会回头看一眼。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大年夜,许诺死后的第一年。 父子俩好不容易聚一次,拿起筷子没吃几口。莫铖接到一通电话,莫永业不用听,也知道是那些骗子的电话,说有许诺的线索什么的,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是假的,偏偏莫铖被骗了一次又一次。 果然说了几句,莫铖挂了电话,对莫永业露出个愧疚的笑。 他又要走了,莫永业看着莫铖起身去拿大衣,他当作没看到,继续吃饭,终究还是忍不住,重重地把筷子拍到桌上。 “莫铖,这是大年夜。” 莫铖脚步一滞,沉声说:“爸,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妈!” 他辛苦养大的孩子,让他大年夜孤家寡人一个人吃饭过年。他早逝的妻子,若知道他们的孩子如此不孝,该多难过。 莫铖眼一红,回头对莫永业重重地磕了个头,还是起身离去。 莫永业没有挽留,他坐在座位上,对上来询问的佣人摆手,摇着头说了句:“比不上一个死人……” 他们父子一场,比不过一个骗子的电话。 那次,莫铖一走又是半个月,杳无音信。 莫永业一边骂这个儿子白养了,一边还是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了半天终于没人接,莫永业有些着急了,会不会出什么事,终于接了,莫永业怒火滔天:“莫铖,你干脆死在外面算——” 话没说完,就生生止住,莫永业莫铖的声音,断断续续,很压抑,很绝望,他听到他说, “爸,我找不到她,找不到,真的找不到……” 那是莫铖成年后,莫永业第一次听到儿子这般绝望。 “没事的,会找到,莫铖,你在哪里?” 莫铖没回答,电话又挂了,再打也没人接。 莫永业定位了手机信号,竟然在千里之外的雪城。他让那边的朋友先过去看看,等他赶到白城,儿子在抢救室,他一个人躲在一间荒无人烟的小木屋,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了,要不是他那一通电话,大概会死在那里。 莫永业一阵后怕,等儿子醒来时,他想了很多,想一定要把儿子打醒,不能任他再这样胡闹下去,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就算绑也要把绑在家里……可等儿子真的醒来,睁开眼睛看他,莫永业只说了句。 “她没死,莫铖,你一定会找到她。” 他想,他是认命了。 那眼神太脆弱,他不想最后一根稻草放下去,害死儿子。 那三年,莫永业不得不认命,任莫铖找下去。 没想到,不知是老天开了眼,还是怎么了,真让莫铖找到了,她还真活着。 但莫永业还是不赞同他们在一起的,莫铖看不到许诺想起过去的后果,他看得到,他不能让儿子再遭遇一次灭顶之灾。 莫永业看着面前早已哭成泪人的许诺,说:“许诺,你要有一点点心疼他,就不该离开他,就不该把推到他害死你的噩梦里!” 他说的,许诺一句都无法驳回去,她张了张口:“我,我——”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关于她消失的三年,三年,莫铖没说,她也没问。只有这次她执意要走,他才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他过得很苦。 阿诺,不管以后你会不会想起过去的事,听我一句话,别恨莫铖。 就算你想起来了,不要忘了有一个男人,全世界都说你死了,只有他坚信你还活着找了你三年,不要忘了,他宁愿和我恩断义绝,不要我们二十几年的情义,也要抛下我去找你,不要忘了,他得罪了杜家,和莫伯父决裂,一无所有,都是为了你。 连最有资格恨他的杜艺灵说,他过得太苦了。 赵亦树说,阿诺,要是可以,早点回来。毕竟,没人清楚,莫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受的折磨并不比她少。 连不原谅的妈妈都说,阿诺,莫铖也不容易。 他说,他很怕,怕她一走,又是三年,又把他忘了,又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许诺哭了,她只关心他会不会骗她,却从来没去关心过莫铖这三年他怎么熬过来的,她错了,她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 莫永业移开脚,他跟着莫铖的推车离开。 许诺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推车推到门口,她猛地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扑过来,一把抱住沉睡的莫铖,说:“莫叔叔,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离开莫铖的。” 她一脸血水,看着有几分狰狞,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照顾他的,他要活着,我就照顾一辈子,他要死了,我给他陪葬!” “你——”莫永业气得脸都白了,“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你知道一天一夜一分一秒,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你的人有多难熬?” “如果您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可以和莫铖去领证!”许诺擦干眼泪,一脸决绝,“您不相信我,总相信法律吧?” “你……”莫永业张了张口,看着她死死抱着莫铖的手。 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第五章 阿诺,你又打我……这是第二次了… 莫永业到底让许诺留了下来。 他们转了更好的医院,莫永业差不多把白城最好的医生都请过来了,依旧找不到原因,莫铖依旧没醒过来。 这期间,许诺去辞职。 米杨看着瘦了不少的许诺,心疼不已。 “放心,他会醒来的。”反倒是许诺安慰她,她还能开米杨玩笑,“你呢,把柯面瘫睡了吗?” “快了,快了,就差挑一个良辰吉日。” 两人又说了几句,许诺赶着回医院,那是莫铖昏迷的第七天。 七天,所有人都不好受。只有许诺坚信,莫铖一定会醒来,她比谁清楚,他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他舍不得她受苦。 许诺每天给莫铖擦身按摩,舒活筋骨,闲了,就和他说话。 她对赵亦树的说法将信将疑,但忍不住去相信,可能,莫铖真的沉浸在一个美梦里醒不来。有时候看睡得一脸笑意的莫铖,许诺会有些委屈,明明我就在这里,明明我回来了,你却要呆在一个梦里。 许诺每天从花房里摘一朵白玫瑰过来,会小声嘀咕:“起来,你好久没送我花了。” “你看,我都被刺扎到了!”许诺把被刺扎到的手指头放到他眼前,莫铖毫无反应。 许诺在心里叹息,把脸贴到他胸膛,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又想,这没什么,他还活着,上一次突发泥石流,她去扒死人堆认尸才可怕。 莫永业也经常来看莫铖,现在,倒和许诺没那么剑拔弩张,偶尔能坐着说几句话。 有次,许诺看到莫永业弯腰给莫铖擦脸,喊着“儿子,儿子”,感觉很难受。 她一直有些怕莫永业,他永远看起来那么强大自信,第一次见面,所有人逼她陪酒,他一句话就化解了,后来,他拍案同意让两人定婚,打压妈妈的生意…… 几次见面,彼此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现在看他,却觉得他和爸爸一样,都有些老了,不过是个担忧儿子的父亲。 或许,他真的有些老了。莫永业有时还会讲些莫铖小时候的事情,说他皮,说他闹,没一天能让他过得安心,以前,他妈妈还在,去幼儿园接他,就被老师投诉。 “见到老师都怕,他就是被我宠坏了,从小就霸道……” 其实他很温柔,就算霸气起来也是让人心里软软的。许诺望向莫铖,眼神充满柔情,她说:“他很好,您把他教得要很好。” 这句话说出来,两人心里都有些苦。 莫永业站了起来,他要走了。 许诺送他,看着他染得乌黑的头发还是夹杂着一根白发,脱口而出:“莫叔叔,您也要注意休息,莫铖会醒来的。” 莫永业停了步伐,背对着她说:“你也一样。” 说完就匆匆离去,许诺却愣在原地,这是莫永业第一次对她这么客气。 她回到床前,把莫铖的手贴在脸上,又宽厚又温暖,她有些迷醉地亲了亲他的手心,很宝贝。刚才长辈在,她不好意思,她不时想摸一摸他,亲一亲他,好确定他还好好的,还是健康的,她真的好想他。 莫叔叔说得对,一辈子是很长很长的,很难熬的。 莫铖,你快点醒醒。 那一晚,许诺看着莫铖,趴在床边睡过去,十指相缠。 “阿诺,阿诺!” 睡得迷迷糊糊,许诺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米杨穿着一身礼服不满地看她:“老大都要来接你了,你怎么还在睡?” 莫铖? 许诺回头看,她并不在病房,在一间很豪华的房间,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惊喜问:“莫铖?莫铖醒了吗?” “哎,阿诺你真是忙糊涂了,老大早醒了!你们都要结婚了!” 结婚?许诺一看,果然是啊,房间就挂着一套很漂亮的婚纱,纯白,绣满白玫瑰,镶着珍珠,长长的摆裙像云朵一样铺了一层又一层,铺开占了好大的位置。 好美!许诺走过去,一摸,软软的,是真的婚纱! 啊,她要和莫铖结婚了!许诺心中一喜,果然也戴着戒指,是最早的那枚,他们的信物。 米杨催许诺快换衣服,化妆师也过来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化妆,做造型,长发被绾起来,露出清秀恬淡的脸,镜子的许诺不用打腮红,已经染上幸福的红晕。 她紧张地问:“怎样,我今天怎样?” “美!我要娶你做我的小老婆!” 许诺手心已开始出汗了,莫铖要来了吗?明明天天见,怎么这么紧张,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就像他每次吻她那样,乱撞乱撞的,有只小鹿在她心里欢快地跳着踢踏舞。 米杨笑嘻嘻地说:“我把你的鞋藏起来了,藏得可隐蔽了!” “为什么要藏起来?”许诺傻傻地问,她想早点见到莫铖! “啊啊啊,阿诺你真是傻死了!”米杨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 门响了,莫铖来了,以米杨为首的姑娘们全部挤到门后面,嚷嚷着什么。 许诺又紧张又开心,根本听不到他们在闹什么。 好不容易,折腾了半天,门终于开了,许诺第一眼就看到莫铖。 他西装革履,捧花而立,俊秀挺拔,正对着自己笑呢,捧花是一束用绸带扎着的白玫瑰,包得圆圆的,很可爱。 人群中,她也看到赵亦树,穿得很正式,很安静地站在一旁,对许诺点头。 许诺也冲他点头,又望向莫铖,她几乎要扑过去,脚尖碰到冰凉的地板,又意识她没穿鞋,只得矜持起来,看着莫铖笑,有些害羞。 莫铖大步走过来,被米杨拦住了,要他找鞋。 米杨一脸得意,料不到,莫铖翻了两三处,很快就把鞋找到了。是双很漂亮的鞋,也绣满白玫瑰,莫铖蹲下来,扶起许诺的脚,她的脚很小,嫩白嫩白的,在他手心几乎盈盈可握。 莫铖抬头,很温柔地帮她穿鞋,动作那么轻柔,眼神如一朵云几乎要化出水来。 脚心的温度一直往上爬,许诺有些不敢看莫铖,脸滚烫滚烫地烧起来。穿好鞋,她做了一直很想做的事,站起来,一把扑进莫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膛。 “哦公主抱!公主抱!”周边一阵起哄身。 莫铖一把抱起许诺,许诺勾着他的脖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要结婚了吗,莫铖?” “是啊,阿诺。” “我们真的要结婚了?”许诺又问了一遍。 “对啊。”莫铖笑了起来,低头问她,“开心吗?” “开心!”许诺用力点头,她想她一定是在做梦,不然这一切怎么这么美! 婚礼在一个大大的玻璃房举行的,如许诺想象的那样,到处都铺满白玫瑰,扎着淡青色的绸带,大红色的地毯铺到主持台。 车停下来,莫铖率先出来,他风度翩翩地站在门外,把手伸给许诺。 许诺微微一笑,还是有些害羞,她握住莫铖的手,正要走,鞋被什么勾了一下,她重重地摔在红地毯上,手也空了。 “莫铖。”许诺抬头,要叫他拉一把,被眼前所看到的吓了一跳。 乐队依旧在卖力演奏着婚礼进行曲,莫铖依旧幸福地做着挽着一个人动作向前走,可是他身边空空的根本没有人。 这是怎么回事?许诺心中升起一丝恐惧,她环视四周,很浪漫的婚礼,可不对劲,很不劲,刚才的那些观礼人呢,米杨她们全部不见了,场地空空的,空有乐队在演奏,就连他们放大的婚纱照,也只有莫铖一个人在笑,右边空空的。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许诺趴在地上,层层叠叠的婚纱绊住她了,她在后面喊:“莫铖!莫铖!” 莫铖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头,他仍挽着那并不存在的恋人往前走,只给许诺留下一个幸福却孤独的背影。 一刹那,许诺明白了,假的!这是假的! 这一切都是莫铖的幻想,他的梦,他就在这幻象里无法自拔,无法醒来! “莫铖!莫铖!”许诺几乎要把喉咙喊破,莫铖还是听不到。 他一个人往前走,一个人结婚,一个人幸福着,一个人活在他幻想的未来里。 那里,有她,却不是真的她。 “莫铖!” 许诺大喊一声,这一次她真的醒了。 原来真的是一场梦,她擦了擦额头,一手心的冷汗。 许诺惊慌失措地开灯,她还在病房里,莫铖还睡着。 还好,还好,是梦,真可怕。 许诺心有余悸,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她真是要被吓死了。 对着镜子时,她看着面色发白的女孩,和那个穿着婚纱的自己叠和在一起,脑子灵光一闪,莫铖是不是沉浸在这样的梦里,醒不来? 当一个人饥饿到一定程度,加上燃烧脂肪产生的毒素循环进入大脑,就会产生幻觉。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点燃了火柴,看到了人生最美好的幻像,最后在美好中死去。 莫铖是不是也这样? 恐惧不安涌进许诺的心,她看了下时间,凌晨四点,外面天仍一片黑暗,四周静得可怕。这是医院,最经常出现死亡的地方,许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就算她拉着莫铖的手,也一直抖。 无助像寂静的夜漫过来,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许诺要喘不过去了,怎么办,她叫不醒莫铖,在梦里,她都要把喉咙喊出血了,还是叫不醒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自己? 这么残忍,宁愿活在梦里,也不愿醒来看自己一次? 是怕失望吧,许诺拉着莫铖的手,哽咽着。 “莫铖,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是我,许诺啊,莫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许诺低声哭了起来,抱着莫铖的手,哭得像个小孩。 她错了,她不该那样离开,可他也不能这样,一回来就对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他,太坏了,莫铖太坏了。 许诺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她难受,无比难受,也无比委屈。 莫铖,莫铖为什么这样对她? 这个骗子!明明之前还说一辈子的,他又这样! 想到这,她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打了下:“醒来!你快点给我醒过来!” 莫铖还是毫无反应,弯起的嘴角迷人极了,像一个要被人吻醒的王子。 许诺颤抖地贴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亲了亲他的唇,眼泪顺着她的脸落到他唇上,流进口中,许诺吻着他,觉得又苦又涩,全是眼泪的味道,没有往日的一点甜蜜和幸福,明明以前和他亲吻时,是甜的,是热的。 现在却像一个人的独角戏,独白旁白对话,全是自己。 许诺忍不住趴在莫铖身上哭了起来,她恨!她又开始恨莫铖了! 让她睡不好,吃不好,过不好,做什么都不开心,做什么事都难过,做什么都想起他,她控制不住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下去,咬得看到病号服都有牙印了,许诺才震惊地松口。 看到深深的牙印,许诺心里又很自责,她怎么可以咬他,难道他睡了,就不会疼吗? 莫永业说得对,她对莫铖根本不及他对自己的万分之一。 她心疼地摩挲着牙印,泪又下来,莫铖…… 哭到眼睛都肿了的时候,许诺听到一声低低的,很轻,却又那么熟悉,做梦般在耳边响起。她曾无数次听过他叫自己的名字,亲昵的,愤怒的,生气的,不满的,撒娇的,甜蜜的,配上他生动神采飞扬的神情,他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叫出她是独一无二的宠爱,却没有一次能比得上这一次。 “阿诺,你又打我……这是第二次了……” 番外 阳光满屋 从此,有了你,人生再无遗憾,也不会再失去。 莫铖因为什么醒来,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迷。 当事人表示,是被咬醒的,如果不是许诺那爱之深恨之切的一咬,他还做着美梦呢。 当然这句话,莫铖是不敢在许诺面前说。 至于许诺不过离开短短十天,某人就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差点长睡不醒,莫铖表示,他真的不是寻死,他一点寻死的心思都没有,他怎么会寻死呢,他都说了,他会在家里等许诺回来,只是等的时候有点无聊,加上太难受,他就喝了点酒,忘了吃饭而已。 “喝了点酒?忘了吃饭?而已?”许诺冷笑一声,开始家暴,对莫铖进行冷暴力。 莫铖叫苦不迭,每天对着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却不能搂不能抱更不能亲,连说句话都没人听,那生活真是过得水深火热,万分痛苦。 “我不开心!我很不开心!”莫铖不满地在病床上打滚。 许诺根本不理他,她很清闲地在一旁织围巾,还挑了部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 莫铖说:“我渴了!” 没人理。 莫铖说:“我饿了!” 还是没人理。 莫铖凑过去,谗着脸说:“阿诺,你是织给我的吗?” 许诺正好织了一段结束,抽出一根毛衣棒子,弹了他一下,把他的俊脸弹开。 莫铖:“……” 莫永业来看莫铖时,莫铖正吃得正欢,恨不得叫一桌满汉全席。 他热情地招呼父亲过来一起吃,顺便投诉许诺:“爸爸,你儿媳妇家暴我!家暴了好几个小时了!我心理阴影面积都快算不过来了。” “呵呵,”莫永业笑得慈眉善目,“她怎么没打死你?” 他又说:“还有,我已经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你别叫我爸爸,咱俩没那么亲!” 莫铖一口汤差点噎在喉咙里,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不开心!很不开心!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那天。 其实早就可以出院了,只是许诺和莫永业不放心,又拖着莫铖到医院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什么事,也没任何后遗症,才去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了进来,满屋阳光。 莫铖很开心,他真是受够了身上那套难看的病号服,实在有损他的英俊。 许诺带了衣服过来,让他去洗手间换。 莫铖进去了,没一会儿又伸出个脑袋,笑眯眯说:“阿诺,我胸口好像有点疼,你要不要进来检查一下?” “……”许诺眉角跳了两下,又想拿出毛衣棒子了。 没一会儿,莫铖出来。 是套正装,衬衫领带外套一样不少,很正式,把莫铖衬得清俊迷人,风度翩翩,但领带系歪了。 许诺走过去,很自然地帮他整理领带,她不够高,要微微踮起脚尖,动作很温柔,神情很认真。 莫铖弯起嘴角,就知道会这样,领带是他故意系歪的。 许诺今天穿得也很正式,白色大衣里面穿着件红色的裙子,还化了淡淡的妆,她鲜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却也别有一番动人。 莫铖看着女孩儿全是柔情的眉眼,心里甜甜的,哼!出个院都这么隆重,还装得对我这么冷淡! 下楼后,许诺去开车,莫铖要开,许诺不让,冷冷吐出两个字:“坐着!” 连车都舍不得让我开,真是太无微不至了,莫铖幸福地坐着,心里美得冒泡。 他享受了一会儿许诺的无微不至,觉得不对,问:“阿诺,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许诺没理他,依旧淡定沉着地开车。 没一会儿,车开到民政局,许诺停好车,看着目瞪口呆的莫铖,说:“莫铖,我们结婚吧!” 说这句话时,她依旧板着脸,可眼红了。 我们结婚吧,他们用了多少年才等到这句话,从十八岁到现在,快整整十年了。 十年,他们分开过,诀别过,但还是走在一起了。如果他们这辈子注定是莫许承诺的莫铖许诺,那就不要承诺了,这辈子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陪他过,像她曾对他父亲说过的那样,他和她一辈子。 莫铖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阿,阿诺——” “别说话!我现在还不想和你说话!” 许诺拉着莫铖的手,把他拉下车,一直往前走。 起初她还板着脸,但笑意还是从嘴角慢慢溢出来,尔后,笑容越来越大。 两人手牵着,微笑地走到工作人员面前,他们要结婚,今天就结婚! 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也不是特殊有意义的日子,但这平凡的一天,以后在他们的生命中,会变得意义非凡,这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啊! 莫铖笑容满面幸福地牵着许诺,他甚至有些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两人坐在一起,工作人员举着摄像头对着他们,定格下了这一美好的瞬间。照片里,许诺一身红裙,浅浅地笑着,莫铖扬眉浅笑,两人眼里俱是欢喜,我心之所悦,我情之所钟,我心爱的人啊,今天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拿到红通通的结婚证,莫铖忍不住有些感叹,他用了十年,终于把自己变成她的人。 终于,他不是路人,他是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她的恋人。 他抱着许诺撒娇着:“老婆!” 多新鲜多动人的称呼,莫铖叫得自己都心头一热,眼红红的。 许诺没说话,心里想,我终于可以在你手术单签字了。 她是他的家属了,不过—— 许诺嫌弃地把莫铖贴过来的脸移开,她还是不想理他。 “……”莫铖要哭了,“阿诺,我们刚结婚,你就这么冷淡,这是家暴,你知道吗?” 许诺横了他一眼,莫铖马上换成一张笑脸。 “老婆,你开心就好。” 许诺:“……” 下一站,去莫永业的别墅。 许诺牵着莫锯的手,郑重地把结婚证放到莫永业面前。 莫永业看不看一眼:“假的吧,街头二十块一本随便办。” “真的!”莫铖很不满地说,“爸爸,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们?婚姻是很神圣的!” 莫永业不说话,移开视线去看电视,那是个“八心八箭的电视购物广告”,亏他还能看得那么专注。 “莫叔叔,”许诺叫他,“您知道,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跟着我妈妈,很少跟我爸爸碰面,要是您不介意,我想叫您一声‘爸爸’。” 说着说着,许诺眼睛又红了。 她想到许淮安,他不是一个好爸爸,让她长成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如果当初她不是那样一个偏激的性格,或许不会有那么多事非。 “莫叔叔,我知道,您很难原谅我,也不可能接受我,但我们结婚了,您不得不承认,以后您儿子是我的人了,我能在他手术单签字了。要是您真疼他,就答应我们吧!” 莫永业还是不说话,但是斜着眼偷偷看那两本结婚证。 红红的,并排在一起,看着竟不刺眼,反而充满喜气,现在结婚证的样式跟他不一样了,以前他和他妈…… 莫永业在心里叹气,还是沉默。 莫铖可看不下去,老头子明摆着欺负自己媳妇儿,他要说什么,许诺拉住他,冲他摇头。 等了许久,莫永业还是不表态。 许诺叹了口气:“莫叔叔,明天我和莫铖再来看您。” 说完,她拉着还要和莫永业说什么的莫铖离开。 莫永业的态度许诺倒不意外,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和误会,她料得到,莫永业不会轻易答应,不过没关系,好事多磨,她可以再来。 两人走到门口,听到后面传来莫永业的声音。 “等等。” 许诺回头,看到莫永业很无奈地说。 “既然结婚了,什么时候约一下,双方父母见下面!” 他又愤愤不平道:“你们这么随便,我莫永业的儿子娶媳妇可不能随便!” 许诺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转头看莫铖,同样在他眼里看到欣喜。 莫铖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他温柔地揉揉许诺的长发,赞赏般说:“阿诺好棒!” 那边的莫永业听到这句,简直要气死了。 明明点头是他,怎么夸起许诺来了?太糟心了,他这不是娶儿媳妇,是嫁儿子! 他觉得有必要跟儿子谈一下什么叫夫纲,他冲家里的阿姨说:“把莫铖的房间清扫一下,今天就住这吧。” “扫好了,老爷您不是早吩咐过吗,说少爷今天会回来住!” 莫永业:“……” 不管怎样,莫永业总算点头了。 当天,莫铖和许诺在莫家住下,三个人一起吃饭,倒也气氛融洽。 莫永业和莫铖好久没聚了,乐滋滋地讨论着婚礼在哪里办,请哪些人。 许诺在一旁笑着,想到梦里的那场婚礼,还有些心悸,她觉得这些都是虚的,但听他们父子讨论,还是很开心。 晚上,大家回房休息。 许诺洗漱完,坐在床上翻莫铖小时候的照片,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莫铖快速地冲了澡,对着镜子摆姿势,有些不满意,他昏迷了这段日子,肌肉都松了,不过还是棒棒的! 他穿好浴衣,又把衣带弄得松点,领子拉开点,看了下,非常满意,自己简直活色生香,是个人看了都会兽性大发! 他假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要从后面抱住许诺。 许诺后面长眼睛似的,灵巧地转了个身,避开他。 她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问:“我让你上床了吗?” 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绵被:“睡地板去。” 莫铖:“……” 关了灯,莫铖在地板翻来翻去,无比哀怨地喊:“冷,好冷!” 许诺听了一会儿,听不下去,说:“上来!” 莫铖无比雀跃地跳上床,又听到她说:“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 太残酷!太无情!他们之间怎么能隔那么远,这简直是惨无人道的酷刑! 莫铖边不着痕迹地靠近,边委屈地问:“阿诺,你要家暴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心情!”许诺甚不在意地说。 莫铖又移过去一点点:“阿诺,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不该好好吃饭,没有好好等你。” “还有呢?” “不该睡那么久,让你们担心。” “还有呢?” “不该怀疑你,应该相信你会回来。” “还有呢?” …… 那晚,莫铖一直反省,许诺却还是问,最后莫铖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身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很满足。 他呢喃着:“我错了,我不该放开你。” 许诺没说话,她想告诉莫铖,他错在不该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错在他从不珍惜自己。 她的心有些疼,她想问莫铖,是不是她没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才总是这样患得患失? 她转过身,搂住莫铖,把自己埋在他怀里,其实她也很想很想这样紧紧相拥,她也很想念他的怀抱。 她说:“你错在总怀疑我不爱你!” 她说:“莫铖,我对你,就像你对我,都是一样的。” 黑暗中,莫铖的嗓子有些堵,他抱着她,哽咽地说:“对不起。” 许诺的眼角有些湿,她抱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以后不要那样吓我了。” “嗯,”莫铖用力点点头,说,“阿诺,我很想你。” 我也是,许诺摸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以后的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过了几天,许诺通知了兰清秋和许淮安,双方家长正式见了面。 刚开始都有些尴尬,毕竟有过去那么多不好的事,但十年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做父母的也没再说什么。起初双方还客气着,但很快就变成互相夸女儿。 许诺和莫铖在厨房里忙碌,他们没约在酒店,莫永业说在家里更正式,更有诚意,莫铖围着围裙当主厨,许诺在一旁打下手。 莫铖指着几道做好的菜,说:“等会儿就说是你做的。” “为什么?” “这样他们就会夸你。” “那你呢?” “我喜欢听别人夸我老婆。” “可我也喜欢别人夸你呀!” 莫铖笑了,又想到什么:“阿诺,你还没叫我老公呢!” 许诺脸一红,她确实没有,她说:“我们还没办酒席,还没算结婚!” “可我们领证了。” “那不算!” “怎么不算?你这样说,对得起祖亲吗?” “反正就是不算!你再说,我家暴你!” “……” 在厨房外偷听的兰清秋笑着摇头离开了,哎,这两人,跟小孩似的。 客厅里,许淮安正跟莫永业安利把花园改造成菜园子,莫永业认真听着,颇是相见恨晚,对在大都市过田园生活充满向往。 第一次的碰面很圆满,大家送兰清秋许淮安回去。 两个人是各自开着车来的,一起走了一段路,去取车。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现在独处反而有些尴尬。他们也好久没碰面了,看着彼此,都感觉多年前的婚姻是很遥远的事了。 许淮安先开了口:“最近怎样?” “挺好的。”兰清秋很简洁地回答,她确实过得不错,生意还行,最让她操心的女儿如今也让她安心了,她礼尚往来地问了句,“你呢?” “我?还行吧!”许淮安踟蹰了下,说,“我可能会离婚了。” “什么?你在外面又有别的女人?”兰清秋脱口而出。 “不是,”许淮安无比尴尬,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是她。” 兰清秋震惊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前夫,但凡男人,对妻子出轨这种事都觉得是耻辱,不会拿出来开玩笑的,应该是真的。 她仔细看许淮安,才发现,她记忆中的男人老了,就算有那么多别人羡慕的财富,也不可避名地老了,但小他十岁的妻子还年轻着。 兰清秋以为自己会狠狠地嘲笑他,说“许淮安你也有今天,你终于尝到被人背叛的滋味了,不好受吧,当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你真有本事,在外面连儿子都生了,还一点风声都没走漏,现在给你戴绿帽的小妻子,是不是在外面也给你弄了个孩子”。 可没有,听到这个消息最初的震惊过去,心里竟一片平淡,兰清秋张开张口,最后说:“哦。” 就像听到不是曾经最爱男人的消息,而是旁人的八卦碎语。 许淮安也有些讶异她的平淡,他说:“清秋,其实这么多年,我有时候想起你,觉得很对不起。” 清秋…… 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从他口中说出来,太多人喊她“兰总”,兰清秋几乎要忘了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兰清秋。 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么多年她活得像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个人。 她是为谁变成这样,为面前这个男人吗? 到了,两人看着彼此,似乎都有话说,兰清秋率先说:“我先走了。” 她没叫他淮安,那亲密的称呼,好像太久没叫,已经叫不出来了。 许淮安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摆摆手:“你开车小心点。” 两人就这样告别了,进了彼此的车。 车行驶了一段,在一个路口分别驶向不同的路,就像他们曾经的关系,他们曾是最亲密的爱人,陪过彼此,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 兰清秋一个人开车,起初还很平静,后面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悲凉像无处不入的风钻了进来,钻进她的每个毛孔,一直凉到她心里。兰清秋把车停到路边,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像要把这几年的愤怒委屈无助全部哭出来了。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活成一个身份,活得不像自己?为了许淮安吗? 为了他,她忙于生意,连女儿都不甚在意,连父亲疏于照顾,可他呢,这么多年,换来他一句,他有时候想起她,觉得有些对不起? 好!真好!这么多年,她终于等来了他一句对不起,他终于觉得他错了。 可终于等到她等到这句话,她却发现,她已经不在意了,她不要了,她早已不为他悲喜了。 她以为,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要是许淮安回头,她会狠狠地折磨他,让他和自己一样痛苦,最后要么让他走,要么原谅他。 但今天她发现,她不在意了,原来,她早已无所谓了。 她却这么傻,为这个人蹉跎了二十多年,差点赔上一辈子。 兰清秋哭,哭自己的青春,哭自己的时光,她本可以活得好好的,本可以重新开始的,而不是像现在,拥有一切,却一个人守着,无人分享。 兰清秋哭了很久,把二十多年积累的眼泪都流光。 哭完后,眼睛肿了,有些疼,不过神清气爽,她发动了车,再次汇入车流,觉得眼前的路豁然开朗了。 她很想打个电话给阿诺,叫她快点生个孙子,小宝宝软软胖胖的,多可爱啊! 许诺并不知道父亲的变故,她忙着婚礼。 不弄不清楚,原来有好多事要做,拍婚纱照,定礼服,婚礼有什么花……大事小事都要操心,况且还有一个吹毛求疵的莫铖,他简直比自己变态,什么都要力求完美。 第N次否定了婚礼策划公司的方案之后,许诺有气无力。 “其实你是处女座吧?” “不是啊。” “那你为什么比处女座还讨厌?”许诺要哭了。 莫铖觉得有必要端正下许诺的态度,他严肃地说:“我们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当然不能马虎!” 许诺在心里想,其实她也算结过一次,在梦里。想起那个梦,她还是心有余悸,所以总是有些焦虑,一切都太好了,美得像那场梦,她也有些患得患失了。 莫铖注意到了,问:“怎么?累了?” “有点。” 莫铖马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有些自责地说:“我就是想,什么都给你最好的。” 许诺心一暖,蓦地觉得自己的担忧很没必要,有什么好怕,莫铖在呢。她没再说什么,继续看婚礼菜单。 莫铖却紧张了:“怎么不说话?” 许诺笑了,凑过去,在他耳边说:“笨,你就是最好的!” 有了他,她还要什么最好的,有他,就够了。 莫铖也笑了,在底下拉住她的手。 对我来说,你也是最好的。 婚礼的事宜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莫铖和许诺挨个给朋友发请帖,去请赵亦树时,莫铖特别得瑟特别热情地说:“亦哥,你一定要来。” “阿诺的婚礼,我一定会到。”赵亦树云淡风轻道,依旧清风明月的清俊。 他这么坦然,倒显得莫铖小气了。 赵亦树对许诺说:“阿诺,我很开心你能幸福,你向我证明了一件事的存在。” “什么?” “爱情是存在的,而且可以很美好。” 两人都笑了,许诺诚恳地说:“亦树,希望有一天,你也给我发请帖。” “会有吗?”赵亦树淡淡地笑了,没再说什么。 他们还要去给别的朋友送请帖,赵亦树看着他们离去,替阿诺高兴,又有些酸涩。 他还记得,多年前,那个在长留公园趴在长椅痛哭的小女孩。 那时候,许诺很小,有很多眼泪,身上总带着些青青紫紫的伤,她妈妈打的。他看到她,就像看到同类,没人爱,还会被伤害,他求妈妈抱抱他,妈妈却给他买了只猫,说猫也很软很暖。 他虽然给猫取名“软软”,但满心怨念,他告诉阿诺,伤害是很正常的事,你要习惯。 如今,她终于找到她的欢喜和挚爱,他却还是画地为牢,困在自己画的圈子里。 赵亦树回想起他们的点点滴滴,小时候的不告而别,大学时重逢,她快哭了的模样,后来,她去探监,她蹲在地上哭说“不爱他”,再后来,她求自己催眠她,说她一直渴望拥有明亮温暖的人生…… 他想,有个人陪着,一起走这人间一趟,也挺好的。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爱情,他应该……不会有吧。 活不久,而且眼睛也快看不到了。 许诺这辈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对她心动过。 她和莫铖继续幸福地发请帖,去请柯以寒和米杨,米杨当然是伴娘。 米杨强烈要求莫铖给自己包一个大红包:“要不是我,你们能修成正果?” “要不是我,你们能修成正果?”他指的是柯以寒和米杨。 柯以寒没说什么,米杨倒不好意思了。 “老大,我们就是单纯的室友!” “这么单纯?” “就这么单纯!” 许诺没让他们继续拌嘴,她拉着米杨,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来成立工作室。 没错,莫家父子和好了,她现在可以有钱任性了。许诺想反正都是做设计,干脆成立一个工作室算了。 莫铖说很好,也很赞成,反正现在许诺说什么,他都是“老婆真棒,老婆棒棒哒”! 婚礼前夕,他们还去了趟雪城。 还是那间小木屋,还是漫天大雪,许诺红着脸,把莫铖那本写满“我想你”的日记递给他。 “看最后一页。” 莫铖打开,是许诺的字迹。 我也想你,我爱你。 莫铖,一辈子。 好吗? 莫铖的眼睛湿润了,他点了点头:“好。” 一切仿佛回到最初的最初,满天飞舞的雪花中,莫铖给许诺戴上戒指,最早的那枚。 他没丢,他一直放着,因为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遇再相爱,然后永远在一起。 雪纷纷扬扬地落,年轻的男女紧紧相拥。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说分离,这一次真的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这一次,是真的一辈子了。 对了,婚礼前,许诺到底还是叫了莫铖老公。 在床上。 很甜蜜,带着泪,红着脸。 不过,这声老公之后,莫铖又被家暴了!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总之,他们没有失去彼此。 我终于失去了你,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相遇。 从此,有了你,人生再无遗憾,也不会再失去。 (全书完) 后记 每写完一部长篇,我最喜欢就是写后记。 唯独写完《失去2》,却迟迟没想动笔,不是不喜欢这篇文,而是写的时候,几乎耗尽了我大半的情绪和精力,就算完稿一个月后,再来写后记,仍觉得没缓过来。 莫铖许诺,这一次,他们终于尘埃落定了。 阳光篇,我没有失约。 我写文,很喜欢留开放性结局,之前的《海未眠》《蜗牛》,我都做了写第二部的打算,结果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写成。想来,很是对不起大家,还好,这次《我终于失去了你》,终于画了一个圆。 写这篇文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写一个浑身是刺的女孩,还有怀念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很亲的人,有像佛陀那样又大又圆的耳垂,这种耳垂相术上说会长寿,但他早逝。他是个大男人,却打耳洞,戴耳环,对,不是耳钉,是耳环。 年代久远,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打耳洞戴耳环,可能是以前的风俗,我也没见过,就听妈妈提过一句,然后记住了。 所以,我让莫铖打耳洞,戴耳戒。 我本人并不喜欢男人太过花哨,之所以有这么张扬的设定,因为他。 因为他有,不喜欢的也变成一件浪漫的事。 这个人,我写过他,却很不愿意跟人讲他。我是个很吝啬于分享自己情感的人,因为感觉说了,就淡了,那个人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要把他藏起来,藏到只有我可以看到的地方,我一个人偷偷想念。 可我忍不住把他写进我的字里行间,忍不住想他。 这个人,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久到我不愿意去算那冰冷的数字。 因为他的离开,生活很多寻常的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他常买给我们吃的章鱼丸子,买来已经来不及的救心丸,还有,他打过耳洞……这样的小事,谁会在意,但一个思念他又在写文的孙女,会把点滴拆开,揉进她的故事里。 这是她的故事,又不是她的故事。 她只是讲了一个故事,倾注了她的感情。 这个故事讲完了,以后她大概不会再讲关于他的事,因为她就是这么小气。 所以,莫铖和许诺,就这样,我相信,他们会一直幸福的。 另外,看完爱上莫铖的,记得跟我说。写第二部时,我很喜欢莫铖,已经疯狂爱上他。 我对他特别残忍,对他失去许诺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吝啬到几乎没有用任何文字去描述,只通过旁人的口中,简单的两字,“很苦”。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背负着亲手害死至爱的痛苦。 从此,冬夜来临,雪花飘落,无意间看到一朵白玫瑰,他都会起他失去过一个人,一个离开时依旧说爱他的人。 我没写出来,甚至连最后想写个那三年番外的想法都放弃了,我,不忍下笔。 这三年的空白,留给大家想象。 我们约好下个故事见! PS:有人想看赵亦树的故事吗? 麦九 2015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