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要抱抱》 Chapter 1 红辣椒今天生意一如往常得火爆,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是,还是老样子吗?唔,加一份套餐……”,圆珠笔按下笔头发出一声脆响,老板娘歪着脑袋边讲电话边用笔把送餐信息抄下来。挂了电话,她把菜单传给厨房,左右环视一圈,“小芹呢,她不在谁去送外卖?” 刚好听到的伙计扭头答道,“小芹堵在路上了,雪大,封路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梅跃焦头烂额地算着账,脾气如同这店里呼呼呼的排气扇和油烟味一般冲天了,“还有馒头,他请几天假?真是……这倒霉天气……” 一整面的玻璃墙上刮了不少雪花,对面的花店也遭了秧,早上的鲜花,快中午就蔫蔫一息的模样了。钟虎凑在玻璃上往外头瞅着,也不知道瞅得是人还是别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伞上面掠过,连鼻头都快压扁了。 “这儿有人吗?” 钟虎耳朵动了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伙计赶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开,对客人道,“没人,没人,这小孩儿坐这儿玩儿呢,你们坐,给,菜单。” 钟虎顺势被拖到了门口收银台,梅跃指着那个塞着杂物啤酒纸箱,“小虎,跟你说不要乱跑,乖乖坐那儿去,不然你哥又该找我麻烦了。” 钟虎乖乖地噢了一声,坐得极为端正,探着脑袋一会儿望着厨房,一会儿望着窗外的。 梅跃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店里请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还拖家带口的,明明也不算小孩儿了,却比小孩儿还麻烦。钟龙说是小时候烧糊涂了,有点儿傻,看着怪可怜的,她心一软,就同意了暂时把钟虎看管在店里的请求。 但也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麻烦,甚至还为她招揽了不少生意。不远的那个寄宿高中,自从几个女孩儿来吃过一次后,就仿佛要把全班女同胞都带来瞻仰一下他们店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一般,吃饭的时候也回头看,还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甚至还会要求,“哎,我们还想点菜,你们能不能让他过来帮我们介绍?——就那个啊,坐那儿的弟弟。” 这群女高中生叫小虎弟弟? 虽然小虎看起来是挺小,但他哥说是成年了的,只不过一张娃娃脸,,加上傻乎乎的,着实能骗人。 为了生意,梅跃不得不差遣起小虎来,但是小虎半句话也不说,站在她们桌前为难地回头望着梅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笨拙的举措更是取悦了这帮高中女生,小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她们,手里干巴巴地攥着菜单。 “喂,弟弟,你有Q号吗,或者微信,咱加一个呗。” 小虎啊了一声,手指都难堪地绞在一起了。 “你这是害羞了么?脸都通红了呢,哈哈哈,真可爱。” 这种事情遭遇过不少次了,好在没被钟龙给看见,梅跃想到他便是一声叹气。 “啪!”小虎听到一声摔笔的声音,蹲下身帮梅跃捡起来,递给她,“……给。” 梅跃慢了半拍接住,“谢谢……”她抬头喊道,“那什么,石头,去帮我买一桶圆珠笔回来,速度点!” 话音刚落,石头就端着打包好的餐出来,装进橙黄的保温外卖袋里,“这怎么办?” 梅跃皱着眉,“你先去送……哎算了,店里人手不够,小芹呢,她还要多久?” “老板,十分钟前她堵在路上,至少还得十分钟才回来吧?” 梅跃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方便面似得炸开来,倏地,她瞥见一只白手偷偷摸摸地伸到桌上,抓住了那根没墨的圆珠笔,梅跃低头和被抓包有却半点没心虚的小虎对视。 “这个…能、能给我玩吗?” “你要没水的圆珠笔?” “嗯!”小虎眼睛很大,梅跃最是受不了他这么祈盼又水汪汪的眼神了,“拿着玩儿吧……”她摇摇头,蓦地想到什么似得,眼睛发亮地又望着他,语气亲切,“哎,小虎,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她双手安放在外卖包上,“这个,能不能帮姐姐送到隔壁那栋大厦,三十一楼,看到了吗,最高的那个就是。”她顺手一指,那是城市的标杆大楼,最高的大厦。 小虎抬头一望,大楼侧面挂着的巨型logo图案常常在各种地方以不同形式出现。他点点头,梅跃再一次叮嘱他,“纸条上有电话号码和名字,别送错了啊,钱也别弄错,少收也别多收了。他们楼下有安保,说是红辣椒外卖就成,不会拦你的。” 梅跃委托他以重任,石头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看了几眼,一句“不妥吧”吞下了肚,这么多天相处,也能知道钟虎是个傻到什么程度的成年人。 外卖包有些重,好在那栋标杆大厦就在过个马路再走上个百米远,他同陌生人说话依旧是有障碍的,而安保看到他的帽子没问话便放行了,小虎常识还是有的,电梯里还有人,是个长得比他高些的栗发女性,顺手帮他按了楼层,她的指甲亮晶晶得让钟虎眼睛始终追着她手上的亮片看。 栗发女性对着他的脸多看了会儿,手指抓在电梯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电梯上行,“小弟弟,生面孔啊,你是他们家新员工?兼职啊?一月了还没放假,”艾琳看向他埋着的头顶,一圈儿发旋,“逃课出来兼职吗。” 钟虎仍是埋着脑袋,不说话。 艾琳见他反应便笑出声,“我长得很像坏人吗,你别发抖啊,你送的这饭就是我们订的,老远我就闻着儿里面的味儿了。” 艾琳还没觉察出送外卖的小弟弟是怕自己还是怕电梯,楼层便到了,“这么多重吧,多少钱,我给你拿。” 约莫是身上没揣钱,艾琳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进了办公室,“刚才收的餐费在谁那儿?” 钟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拿了钱和小费,估计是看他傻,栗发的女人把小费揣他兜里,“别拿给你们老板知道么,这是姐给你的。” 小虎不明所以地望着她,把钱一起拿出来数,数了好几遍,最后又把多余的数出来退给她,“多……多了。” 女人看得哑口无言,确认了一遍送外卖的小孩儿眼里的确是很认真的,她卷起钱,又塞到他手里,无奈道,“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好吧,看来你不是很明白。” 有人道,“艾琳姐,那么近能有多辛苦啊,算了吧。”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有人帮腔道,“人弟弟长得多可爱啊,换我我也愿意的。”这话换了不少附和,“是啊是啊,看看以往送外卖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弟弟还在读书吧,明天还来送吗?” 午休时间,像模特试镜处一般的秘书部都围着这个面生的外卖小弟调笑了起来,钟虎最终还是坚持不收多出来的那部分现金,他背着外卖包走到了电梯口,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 那边还在自顾自地笑着,方起州却提着没动过的餐盒出来,声音全部噤了,霎时间连落笔和咀嚼的声儿都停了,一声声错落有致又憋着股什么劲儿的“方总”响起。方起州随手把外卖餐盒往秘书桌上一放,秘书立刻如临大敌地抖了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没崴脚,方起州面无表情道,“你们谁吃掉吧,我有点事要出去,招标的case傍晚前发我邮箱,我回来处理。” 秘书扶着眼镜,“是……是……您,您走好……”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不明白这些秘书一个二个都为什么把他当阎王,可他工作太多,加上刚接手的烂摊子,实在无暇处理上司和员工的关系,忙完这阵,这些个漂亮女秘书,他也得跟着计划裁员了。 大步走到电梯旁,背后的女人们齐刷刷背着他从办公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声的抽气,活像大半辈子没见过男人那样红着眼道,“我靠这腿长得!” 方起州腿的确很长……长到偷拍了照片的女秘书拿着尺子按着他的身高来不停算着他的腿到底有多长,最后只能在交流群里感慨,“老板身材真不错,能来一发炒了我也乐意啊。” 新总裁头一天就任时,也的确也不少抱着该想法的女秘书,但现在,她们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还保不保得住,毕竟新老板不像小方总,是个对着34E视若无睹的正直男性。可新老板的魅力之甚,不知道怎么形容最恰当,或许秘书群群名“BOSS西装裤下的小娇花”是个贴切的写照。因为全公司上上下下,结婚的没结婚的,头天上班时就炸开锅般地讨论着他的脸,他的身材,没人关心他的能力和作风。 但事实证明,新老板的确厉害,不过更要感激的是,没有第一时间辞掉花瓶部的人。 方起州看到电梯旁等着的人戴着个橘色外卖帽子,蓝色字体脱了一小块,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电梯没有按下键,不知道是不是这送外卖的忘了按……居然等这么久都还没意识到?方起州不动声色地伸长手将电梯键给戳成红色,等电梯闸门一开,外卖小弟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往里面走。 方起州撩起眼皮在电梯反光镜面里看了他一眼,靠在角落埋着脑袋,周身是显而易见的防备态度。脸被帽子和围巾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白得厉害的脸颊,垂着的睫毛很长,婴儿肥透出一股小孩儿的味道。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家店雇童工,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兼职的学生。 突然,电梯内灯光闪了两下,方起州抬头看了下楼层数,随即电梯在井里晃动了几下,灯也随之熄灭,方起州在简短的黑暗里听到“咚”一声,像是有人在往墙上磕了下脑袋似得,数秒后,微弱的应急光源亮起来,方起州快速按响报警键通知保安,心说这大楼建得倒高,全是豆腐渣工程。好在虽然出了故障,还没至于往下掉,不然依照现在的楼层数,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方起州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又揣回兜里,这才有闲暇分心看旁边的人。他靠在扶手栏杆上,和外卖小弟离了一个对角,方起州注意到他有些发抖,瑟缩着抱着腿缩成团,脸色白得可怕,指骨用力地嵌进棉服里。 他想了想,犹豫一下还是出声安抚道,“维修的五分钟就会到。” 但外卖小弟还是那样子,方起州不再多言,手上的手背机械地发出走针声,急躁而仓促,并且随着在里面呆得时长越久,速度越快。方起州听到有人的声音隔着一扇电梯门道,“马上就救你们出来,电梯维修队快到了,别慌。” 可是维修队拖了快十分钟,方起州一直低头看表,靠着电梯壁时一直感受到轻微抖动,是角落里的人发出的动静,还伴随着小声的呜咽,听起来跟受伤的小狗崽似得,他掐了掐眉心,声音放得比平常还要轻,“你还好吗。”他的脸还是冷着的,但在尽量放松。 埋着的脑袋的小孩儿听到后半响,才迟钝地摇了下头。 在微弱的应急光源里,除了两人的喘气声,就只剩下隔了个电梯门噼里啪啦的操纵工具修理的声了,方起州识趣地没再继续说话,听到了顶上电梯门被扯开来,像被撕开的包装袋,分离成两半。 他们的电梯停得尴尬,不上不下,从上面开得门,达到他胸口那么高,保安埋下身子一看便是一个激灵,被方总那张冷掉渣的俊脸给怵了一下,忐忑不安地在脸上聚集起谄笑,“方……方总,您怎么……我拉您…上、上来。” 那手伸到离方起州近的地方,方起州没理会,微微偏头,从那些矮着身子的人缝里透露出一道道光线来,角落里的小孩儿终于得到了安全感,方起州声音不大,缠绕在突如其来发亮的黑匣子里,“这儿还有个人呢,先拉他出去。” 外卖小弟挺矮,搁在高中生里也是矮一头那种,方起州记得自己高中时候就有现在这么高了。 仰起脖子露出脸的外卖小弟居然有一双大眼睛,方起州挺意外的,看着愣是像个小孩儿,配着那一脸的婴儿肥这种感觉就更重了。他搭把手先帮他把那橘黄色的外卖包给递了出去,小孩儿犹豫了一下,被几个保安拉住手,“来!使劲儿!”在光溜溜的电梯壁里无处可踩,空荡荡地胡乱攀爬着,冬天穿得又厚,看着艰难又心酸。上面吆喝着使力的保安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巧劲在把人往上递——是方起州抱着外卖小弟的双腿往上托。 忙得满头大汗的保安再次聚集起方才的笑容,气喘吁吁道,“我拉您?”方起州没听清,交错间只听见一声微弱的“谢谢”,声音挺好听。 “不用,”他摇头,正欲上去却被地上一物件闪到眼,定睛一看,是个玉坠。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外卖小弟落下的,忙叫道保安,“你赶紧叫住他。”说着双手一撑,利落地逃出生天。 保安回神再一看,“他好像走了。” “知道哪家外卖吗?” “红辣椒,就在路口边,挺打眼的。” Chapter 2 钟龙出来上个洗手间的工夫就发现钟虎人不在了,一问才知道是梅跃给差遣去送外卖了,钟龙差点和她大吵一架,顾不得店里客人还多便撂勺子不干了,“你不知道他……吗,扫扫地抹抹桌子没问题,你让你送外卖他怎么找得到路!万一……万一走掉了……” “小虎也是成年人了,怎么走得掉,”梅跃脸上也挂不住了,心说要不是忙,谁要那个小傻子干活?再说老娘不也帮你看了这么多天孩子,店里还多安排了双筷子你怎么不知道感激我?“就几百米他再傻也知道路啊,再不济也有派出所啊,人贩子也不拐这么大人,你这哥当得怎么和妈似得,”她就像杆胡乱走火的枪,忍不住嗤笑一声,“怕这怕那的不如把请个保姆看管好他,带到店里算怎么回事。” 这话让钟龙彻底熄了火,像被碾灭的烟屁股,他怕的是前头那句——派出所。 他皱着眉,扯了白围腰甩开玻璃门就往外走,梅跃在背后扯嗓子大喊,“哎你上哪儿?哎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回到店里,钟龙挽起袖子重新掌勺,梅跃扬眉吐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正准备招聘新厨子了。” 钟龙找回了弟弟,又变回了忍气吞声的他,不和梅跃怼,他在这里干了一年多,可以说红辣椒的招牌就是他的手艺。一年前半死不活的餐馆现在眉飞色舞的,他占了大半功劳,梅跃不会轻易辞掉他的。 他只是盘算着要拿小虎怎么办,放他一个人在家连吃饭都要担心,带出来放店里又要惹人嘴碎,照理说店里多双筷子梅跃也帮忙看管了,差遣他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家小虎不一样,别的孩子傻乎乎的,总找得到路,小虎是个路痴,自闭又怕生,更别提问路了。别的孩子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去,总能很快找到家人,他们家这个,他根本不敢上派出所领人。 方起州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卫斯理掌握着方向盘,车刚一个转弯,走了百米方起州突然叫停,“等……”他看向玻璃窗外不远处红火的餐馆,这么过去要从前面打调,又得耽误时间。 “算了,走吧。”他摸了摸揣兜里的坠子,想着等会儿回来再还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晚上十一点,街口黄澄澄的路灯映照在卷帘门上,餐馆打烊了。方起州只得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卫斯理尽职地把他送到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州,你弟弟这事儿……”他对方家而言是个外人,对方起州则等同半个家人了,按理说不该插嘴的,可他个外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操蛋。 “魏蓓蓓求到我头上来了,是老爷子那边吹不了风,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不如把他捞出来。”方起州这么说了,卫斯理更没法劝了,心里一边想着方起州千万别把那些人当成一家人,一边又觉得方起州活这么多年实在缺点温度,亲人没得指望,但是恋人……卫斯理又发愁起来,事在人为,小州这种性子,难能找到合适的人。 等卫斯理走了,方起州开了沙发旁的一盏灯,翻看起了方艺巍的“前科记录”。几张纸下来,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被关十年八年的,每件事也足以让方起州看清他父亲的宽容度以及到底能只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方艺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权势大到超出这个社会制度,按照法律,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而方义博则娶了三个,两个偏房,从侧门嫁进来,堂而皇之地入住。外人都知道这档子荒唐事,却无人敢议,也没人敢八卦方家,甚至不敢再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他的名字,除非嫌命长了。 方起州则是传说中那位被称为第一美人的正室所生,却从小被他妈妈带到国外生活的长子。而方艺巍是二姨娘魏蓓蓓的独子,方起州还有个妹妹,是三姨娘徐菁生下的,现在方义博老了,可仍是风流不改,没娶四房五房,但是出入都带着小明星,那是他的新欢,方起州只在电视里见过两次。 他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直直射到他脸上的光让他眼皮不安分地颤动,他回国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前,方艺巍吸毒被抓,正巧他父母的协议到期,他只能选择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接手了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老爷子大概是想把家业都交给他,他就两个儿子,一个草包,另一个哪怕没养在身边,也是他的种,更何况还是个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奇才。 方起州迷迷瞪瞪靠了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两点了。 八点得准时到办公室,他还有东西没处理,方起州揉了两下脸,眯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光脚从客厅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后又拉开了窗帘,不远处的摩天轮日夜不休又熠熠生辉地转动着。 这片区在两年前还是郊区,两年之间平地起了一座国内最大的游乐场。卫斯理给他找的房子就在这游乐场边上,卧室阳台还对着海。高层公寓,哪怕是对着那巨型摩天轮,也是俯视状态。方起州要求得奇怪,他既要清净,又要热闹,卫斯理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天,才看中现在这房子,楼层高,清净了,拉开窗帘外面又是热闹的,推开窗则是喧哗的。正巧这游乐场,还是方家的产业,方起州只看了一眼,便拎包入住了。 其实对他而言,住哪儿都差不多,可他不想回那个家,比起和一些称不上家人的人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居。 早上七点半,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倾斜下来,直愣愣的一个三角阴影,将金融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色。街边只有些早点摊子开着,车子转弯时,方起州仰起头看了眼那家餐馆,没开。再一摸兜,玉坠没了。 “小州,到了。”卫斯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忘带什么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没什么重要的。”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艾琳凃口红的手一滑,她抄起电话,一秒后松开听筒,以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警报:“他正在上楼!” 一时间,姑娘们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起指甲油化妆品和镜子,拉抽屉和关抽屉的声音成为秘书部的主旋律,有人在电梯口监督着楼层数,并不停报数,等到方起州从电梯出来,她们已经在桌面上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 “方总早。” “早。” 方起州穿过五味杂陈的香水群,进了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报告了一系列的公事。 方起州头也不抬,听她说完,却半响没听见关门声,“还有事吗?” 艾琳紧张地摆手,“没……没了。” 方起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战战兢兢地往他这边推着一个饭盒,“方、方总……这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如果你……” “我吃了,谢谢。” “啊?”艾琳的手顿住,并迅速收回饭盒,藏在身后,尴尬得无地自容,“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方起州叫住她,“昨天订的外卖电话是多少,抄一份给我。” 艾琳心中的那丁点幻想还没升腾起来,就被一锅盖“咣”地砸下去,“外卖?”艾琳失望地点头,“好的,方总。” 方起州问好了红辣椒的开张时间,又把莫名其妙的艾琳打发出去了。 十点,红辣椒店里的电话铃吵了起来,刚来开门的馒头接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一番描述,昨天去方氏大楼送外卖的学生,戴白围巾的,长得挺好看的,馒头脑子里用排除法算完了所有员工,“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员工。” 方起州沉默了两秒,“抱歉,打扰了。” 钟龙是小虎洗澡上床后,才发现他脖子上的坠子不见的,搜遍小虎全身的衣物,也没找到。 早年他家里做过玉石生意,所以小虎脖子上那坠子他第一眼看便知道不凡,绿油油的,水头很足,上面雕了只老虎,雕工了得,价值不菲,他不允许钟虎把坠子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生怕遭人惦记,更怕自己看到后滋生贪念。 刚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是打得便是这玉坠的主意,才把这小孩儿给带回家的。一开始他给取了,估价后就挂到了网上,都有人问了,可是后来,他便没舍得给卖出去了,并且重新戴回了小虎脖子上,嘱咐他千万不能掉了。善念一动,他便找了现在红辣椒的这份工作,一边当厨师一边带孩子。 当初他没能第一时间把小虎带到派出所里去查失踪人口是因为这玉坠,现在则是因为这个人。不管小虎身上有什么秘密,想要找到他的家人,那件一看就是宝贝的玉坠是关键。 可钟龙不想把小虎还回去了,看小虎平常的样子,虽说傻了些,可不难看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家教很好,很懂事。跟着他或许更苦,可是小虎连自己家人都想不起来,现在全然拿他当亲人,钟龙不禁为自己找好充分的理由——小虎需要他。 东西掉了,两人一晚上都没能安心睡觉,一大早钟龙就起床又把屋里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巴掌大的位置,愣是找不着。 小虎忘性大,他心里知道那是个重要东西,但是一觉过去,心里的不踏实跑了七七八八。倒是钟龙,直到进了厨房,还是一脸魂不守舍,那么值钱的东西,穿在脖子上,那么厚的羽绒服,怎么能不见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正午时,附近的白领全下班了,学校也下课了,红辣椒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因为昨天的事,梅跃一直没叫小虎做事,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的一排单人座上,捏着没水的圆珠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知道的玩意儿。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了他旁边,阴影遮住了他正在涂画的东西,钟虎这次没用人提醒便离了座,准备让给客人。 “小朋友,昨天你在电梯里丢了东西。” 声音落到耳朵里时,小虎没由来地觉得耳窝发痒,他捏着耳朵仰头。 Chapter 3 大多数时候,小虎对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都不会有印象,但他记得眼前的人,他摸了摸胸口,张了张嘴,“我的坠……”很显然,他对‘小朋友’这样的称呼没有半点不适。 方起州点头,“对,你的坠子。”今天外卖小弟没戴帽子,在店里坐着也不干活,看着倒像是老板家的孩子在期末复习。 他还没坐下,店里伙计就把菜单递到他面前,“几位?” 方起州顿了顿,接过菜单,“一位。” 馒头正准备把小虎赶走,方起州便出声制止,“让他在这儿画吧,不碍事。” 红辣椒是家川菜馆,店里的特色菜便是以红彤彤的辣椒为主,所以连空气里都是一股子呛味儿。方起州不怎么能吃辣,随便点了个不辣的菜后,便和钟虎说起话来。 “昨天想还给你的,突然有事,晚上过来已经打烊了,今早上忘记带了,明天拿给你好吗?”方起州声音很轻,导致听起来没有通常的冷漠,当然,他通常也不会这么对人说话的。上次他在路边看到走失的小孩儿,还没说话就把人给吓哭了,可以说他的亲和力为零,在这点上,不仅仅针对小孩子,而是针对任何人。可第一眼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他外貌所慑,心想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 按秘书群里的讨论所说,就是:“老板看我一眼,我真是要被冻住了,可我每次看他,就觉得超幸福,要化了。” 小虎先是摇头,又飞快点头。 方起州道,“我不拿你东西,明天这个点,我再过来一趟。” 谈妥了,方起州坐在那里安静吃午饭,钟虎也安安静静地画着画,方起州偶尔看他一眼,也发现那圆珠笔已经没墨水了,只在纸上留下笔尖深深浅浅的印记。方起州看了许久,一顿午饭结束,才发现他在画窗外。 路灯,树,树旁边停着的几辆外卖小电驴,窗户上贴着过完圣诞还没扯下来的雪花和圣诞老人。 画得特别认真。 方起州更加觉得他奇怪了,奇怪得有意思。他放下筷子,对小孩儿道,“我明天再来。” 小孩儿没搭腔,直到方起州出了餐馆,和他隔了一扇玻璃对视,看见小孩儿无声地张嘴,是在对自己说“再见”。 方起州意识到自己扬起嘴角,是从玻璃放光中看到的,很轻微的动作,但他很少有这样的神态,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里面坐着的小孩儿已经重新低头在画画了。 “艾琳,这边学校一般多久放假?” 艾琳没想到老板会问这种问题,想了想答道,“快了吧……这都一月底了,我邻居家小孩儿好像这两天期末考。” 方起州思索道,“不上学出来兼职的学生多吗?” “啊?多……吧?有那种职高的,没成年就工作很多的。” 正午一过,生意便淡了下去,钟龙换了身衣服,满身的油烟气还是消不去。而小虎坐在那里安静地画了两个小时,画了些什么东西,无人知晓。石头看了一眼,问他在画什么,小虎摇头不语,石头看纸上只有一团团的快要被戳穿的笔迹,暗附了句真是个傻子,又没趣地走开。 钟龙一开始也发现小虎这个毛病,他想或许小虎以前学过画画,因为他能一坐几个小时不动地画,有超出寻常的耐心,而且看一眼可以埋头画很久,这点挺奇妙的,所以小虎画画时,钟龙从来不打搅他。 他抓着店里员工一个个地问,“昨天谁打扫的?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店里每天都能有客人落下的东西,重要的,不重要的,都一一收好着,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取。 “就是……就是,”钟龙拧着眉,“一个绿色的坠子,挺廉价的,假翡翠。” “没见过,”石头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小篮子,“都在那儿了,你自己找找。” 那里没有,钟龙来得时候便找过了。 “哥,”小虎终于停了下来,口齿不清道,“找、找着了……”他摸着衣服领子,“坠子。” “找着了?!”钟龙刚把手触上小虎的脖子,小虎便是猛地一缩头——钟龙差点忘了,小虎对于人的皮肤接触十分敏感,即便是他们朝夕相处了一年多,能叫自己一声哥,这种突兀的触碰仍旧会使得小虎本能地抗拒。 钟龙收回手,他摸了摸鼻子,“那什么…哪儿找到的?” “不是,没、没找着,”钟龙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找到了,一会儿又没找到?小虎继续道,“有个叔叔捡到了,明、明天还我……” 一句话听完,钟龙道,“你是说,有人捡到了,他特地来告诉你明天给你?” 小虎重重地点头,笑容很灿烂,“你别难受啦,明天就有了!” 钟龙笑容发苦,他不抱希望地问道,“那叔叔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小虎又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记得!” “好,好。”钟龙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顶,小虎浑身僵了一瞬,接着便很快软下来。钟龙心想,小虎口中的叔叔大概是去做鉴定了吧?等那人知道那玉坠价值后,定然是不会回来的吧,鲜少有人能在意外之财面前不动贪念的,他当初就是因为动了贪念,才会把小虎带回家的。 当天,他便通过店里监控找出了和小虎呆的时间最长的也是唯一说过话的客人,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没准还是个经理什么的。因为哪怕是从AV画质的监控镜头来看,那仍旧是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和这片区域大多数的精英男都截然不同的气度。 可钟龙仍是不放心,因为这里的人大多都表面看起来光鲜,在利益面前伪君子面具都得落地。 晚上提早打烊,钟龙带着小虎去了超市,买了食材和零食,小虎喜欢吃糖,钟龙不敢让他吃太多,就给他买了许多的葡萄干,没事嘴里嚼着东西,便不会那么想吃糖了,正巧他有些想戒烟,吃葡萄干也算是一个途有效径。 他租的房子离红辣椒有一定距离,毕竟这是金融区,能住人的地方都是寸土寸金,就他那个边缘地带的小房子,破破烂烂二十平米,也要两千大洋一个月的。每天坐地铁一个小时过来,虽说挤了点,但也不是不能忍。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出租屋没有空调,床边放了个瓦数挺高的小太阳,床上铺着电热毯,钟龙先是打开电热毯,又催促小虎去洗澡。 浴室就是在卫生间里拉了个帘子的角落,灯光很暗,夜里挺渗人的,卫生环境也不好,原本是水泥墙水泥地,下水道还时不时钻出一些老鼠蟑螂。他前一阵子去花砖厂捡了些破烂搁家里自己糊了墙,环境才改善了些。 磨砂玻璃门很透,钟龙盯着往里看,心说他得换个灯泡了,换个贵的,亮的,亮到他能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的……想到这里他便是一个皱眉,再亮有什么用,帘子还拉上的,看的见摸得着也不是他的。 水声停止,过了小会儿,小虎穿得整整齐齐地出来,钟龙问他,“漱口了吗?” “漱了。” “那行,”钟龙起身,摸了摸床上的温度,“上床躺着吧,哥去冲澡。” 小虎身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沐浴露的味道和钟龙身上一致,但是很奇怪的,同样的沐浴露,他洗完最多残留半小时,可是小虎,第二天早起时仍是好闻的。 冲了个战斗澡,把身上的疲惫和厨房味都冲得一干二净了,钟龙上床时,发现小虎还是醒着的,“怎么还不睡?”看了他一会儿,钟龙支起身子半靠在枕头上,“哥给你讲故事吧。” 钟龙买了本伊索寓言,每天晚上给他讲一个,小虎都能听懂,可见其实这孩子不傻,只是某方面迟钝了些,显得和常人不一样罢了,加上对外人自闭,就造成了傻的假象。 几排文字,钟龙慢吞吞讲了十多分钟,小虎已经耷拉下眼皮了,迷迷糊糊发现他说完了,皱着鼻头嘟哝了句,“你用我牙膏……” 钟龙一愣,对着手掌哈气,一股青苹果味儿。他乐了乐,“哥用完了,再给你买新的。” 方起州回到公寓已是深夜,接了魏蓓蓓一个电话,质问他怎么还没把弟弟给弄出来,他好脾气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其实说容易也容易,看在方家的面子上,关了两个月已经足够,可问题在于老爷子那边不肯松嘴。方义博一早便敲打过方艺巍,说他“你那些男女关系我不管,我两点禁忌,别杀人,别吸毒。”结果方艺巍这次吸了毒不说,又差点强了人,逼得人从二楼跳下去,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 事情一发魏蓓蓓每天都在对方义博哭诉,“我们艺巍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两个月了,那里面哪儿是人呆的,他肯定长记性了,下次肯定不会了。”魏蓓蓓一口一个保证,方义博却丝毫不为所动。说是人老了,人情味淡了,不如说是因为方起州的回来,让方义博终于意识到,儿子也是也差距的。方艺巍游手好闲,方起州则极为争气,虽然亲情淡薄,可对他还算尊敬。方义博这种想法,魏蓓蓓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儿子不争气她能怎么办?要是早知道方义博和孙明媚有协议在身,她说什么也会把这个定时`炸弹掐死在襁褓中的。 现在不得了了,方艺巍失了宠,公司没了掌控权,股份也就那么点儿,方义博根本不爱她,她进这个家门便清楚了这一点。好容易生了个儿子,没想到精心算计的一切,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甚至还落到有求于方起州的地步。 方起州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要还给人的翡翠坠子——但沙发上没有昨天穿的那件西装,他猛然想到,白天这里会有人进来打扫,然后收走需要洗的衣物。 Chapter 4 这样的制度给予人方便,自然也有保密协议,方起州不清楚打扫的阿姨是什么样的人,但物管挑选员工时理应当是在人品方面做了考察的。 他从电梯外的铝片标签上找到了物管处的号码,正要拨出时却瞥见了闪烁的时间。 手机在手心里安静地卧了半分钟,方起州叹了口气,手垂下。脑子里却在回想着那翡翠的模样,冰凉又莹润的触感,上面雕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栩栩如生。 是个好东西。 而穿在孔洞的红绳则很旧了,怕是从出生戴到如今的物件,这样的东西,通常除了物质意义,还有别的特殊意义。 或许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事。 脑中回想起那小孩儿认真画画的模样,又想起玉坠上的小老虎,竟有些重合的意思。 失眠的两个月以来,这天晚上睡得倒最好,一个梦也没做,方起州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到物管处询问了昨天来打扫收走衣服的事,物管处的员工交代说调查后联系他。 物管处的调查结果到了中午才来,“大少,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新来的,年纪大了,她说她给您留了字条,把兜里的东西都放玄关了,大概那字条放的地方不明显吧……还请您原谅……” 因为‘大少’这个称呼,方起州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起来,他沉默的反应让那头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道,“我们这就把阿姨给辞了,下次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方起州手里的钢笔放下,冷声道,“没关系,”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也有错,别辞掉她了。” 那头点头哈腰,又是惶恐,“不不不,我们的错!我们的错!您放心,我已经给下面打招呼了……” 方起州只回国两个月,便已经将这边的行事风度领教彻底了,诚然他是不喜欢的,但他记得祖父的理念:我们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你。 但那样的尊重,其实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威,似乎整个家庭里,也只有他不会怀揣心安理得。 方起州正想得出神,艾琳叩了两下门便探了个头进来,飞快道,“老板,二爷来了。” 二爷——说的是方义博,因为方义博在家中排名老二,外面人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尊称一声二爷。像艾琳,就不知道二爷具体身份,只知道是个厉害人物,跺跺脚整个禹海市的都得抖三抖——老板和小方总的爹。 方义博这还是第一次进这栋大厦,以前方艺巍还是老板时,他一次也没来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个像参加选秀的秘书,是方艺巍的手笔。可以说,方艺巍为这个公司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拍板要建一栋全市最高的大厦。 方义博由得他去挥霍,为得是魏蓓蓓一句“艺巍需要锻炼锻炼,权当学习了”。结果呢,岔子出了,正巧救场的回来了,这么个结果,魏蓓蓓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方起州从位置上站起来,“……爸。” 方义博快六十了,当然,依然是风度翩翩的二爷,头发没白,人也很精神,看着不到四十,他那张脸,和方起州三分相似,嘴唇都是网上说的薄情相。比起二爷,方起州更像孙明媚得多,方艺巍倒是长得和年轻时候的二爷差不多。这让魏蓓蓓总是自豪地挂在嘴边,而且方艺巍恰巧也是排行老二,外头有个称呼叫二少,魏蓓蓓故意给他起个“艺”字,是因为“艺”和“义”同音,一听就是亲父子。而她希望儿子长大后,能成为下一个方二爷。 方义博露出笑来,法令纹和抬头纹都有一些,“起州,今天和爸爸一起吃饭。” “爸,我……”他才通知卫斯理来接自己,准备回家再找一下玉坠。 “怎么,吃个饭都不乐意了?今天没外人,就咱们爷俩。”自打方起州一回来,方义博对“家里人”的态度就有了显而易见的转变,他不知道对方起州说了多少次“你要原谅我,虽然家里有艺巍和雪莉,但我一直都是只爱你母亲的,他们……都比不上你一个。” 方起州却对他的话没什么感触,只觉得他冷漠,对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对子女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深吸口气,“爸,我……”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表,“……只有一个小时。” 方义博板起脸,“抽个空陪我吃饭有这么难吗?你不乐意住家,好,我同意了,我来公司见你了,你跟我说只有一个小时。” 等卫斯理把车泊在楼下,却听保安之间在谈论:二爷来了,接走了老板。 言语之间,满是“原来这个才是真的继承人”的感慨。 想了想,他并未给方起州打电话,而是把车停放在了路边,打开车窗抽起烟来。 方起州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期间他频频看手表,方义博一边觉得儿子勤快能干,一边又觉得工作狂到忽视自己这个父亲,他不满道,“你现在是老板,就应该让手下人去办事,自己比员工还累了怎么行?” 他低眉顺目地笑了笑,“我也要拿工资的啊。” 方义博又数落了他一通,两人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又像是对和睦的父子,可方起州本不是个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唯有一点血缘联系,让他愿意坐在这里同方义博聊下去。方义博转了话题,说:“今年过年,你总该回家一起吃吧?你还没见过你妹妹吧……” “见过,”方起州道,“电视上。” 方雪莉不久前参加了某个大型歌唱选秀,以一般的唱功博得头筹,频频出现在电视和广告中,方起州不怎么看电视的人,也不免看到了几回。 方义博有些无奈地皱眉,显然不怎么赞同方雪莉混迹娱乐圈这染缸的行为,但方雪莉和他关系倒是极为亲昵,如果说现在还有会拥抱的父女,那就是在说他们俩了。 方起州又看了眼时间,“爸,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忙了。” “那我刚刚说的……” 他站着理了理衣服,颔首,“我会回去的。” 方义博喜出望外,连说了三个好字。 方起州从会所出来,卫斯理直接载他回了游乐场的公寓,什么也没问,只提醒他,“小洲,我想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需要心理医生吗,我可以……” “不用。”方起州拒绝道,“我没事,吃点安眠药就好。” 方起州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疲惫的一张脸,胡渣刮得干干净净。他说,“忙完这阵我就休息,不需要医生。” 可卫斯理还是硬塞了两张名片给他,“一个是心理医生,另外一个定期会来给你体检一次。”他说,“都是信得过的。” 他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游乐场人来人往的旅客,从海边来的成群结队的飞鸟,他应道,“嗯,我知道了。” 卫斯理现在是他仅剩的,能说些心里话的人了。 从玄关处果然找到了玉坠,找了一转,原来阿姨把字条留在了冰箱门上。他心里不免愧疚,人一旦忙起来,总是会忽略许多事。 而小虎,整个中午都在门口张望着,钟龙出来了几次,“他还没来?”小虎摇头,小脸上有些失望,“会来的。” 小虎今天有些出乎意料的执着,就像自己遇见他的时候,小虎不肯离开原地,说要“等妈妈”,问他家在哪里,小虎茫然地回答不知道。所以钟龙对小虎肯定地说那是个骗子,小虎坚持说那个叔叔是个好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得出来的结论,钟龙没法和他斗嘴,烦躁地陪着他一起等。 渐渐到了下午,店里又来了客人,钟龙站起来拍他的背,“别傻等了。” 小虎摇了摇头,他趴在窗边的单人座,下巴搁手背上,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自己的眼睛里也有自己。 卫斯理把车停在红辣椒门口,“这儿?” 方起州点头,还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看到店里一个圆脸小孩儿双目直直地盯着外面。店门口挂着好几串红辣椒,虽说是假的,却没由来呛鼻,方起州在昨天的位置站定,“抱歉,我迟到了。” 小孩儿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向他,依旧是维持那个姿势不动,眼神没什么焦距,方起州从兜里掏出玉坠给他,“有点事儿耽搁了,上店里换个绳,下次就不会再掉了。” 小虎眼睛的焦距渐渐集中在他的脸上,变得清明起来,转而下滑,他伸手接过玉坠,小声地道谢,“谢谢叔叔。” “……”方起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Chapter 5 方起州今年三十一,未婚,想贴他的女孩儿绕城三圈,无论是为了他的钱还是为了他的人。可方起州身上生人勿近的味道以及童年经历导致他对感情这事没有半分经营想法这两点,让人望而却步。这些天里,方义博已经带他出席过几次含有相亲含义在内的宴会,而方义博的意思是:可以早点结婚,娶个贤内助,要是有喜欢的,也没关系。他对方起州事无巨细地传授经验,也可能是喝多了,大声而轻狂地说他这辈子虽然风流,但只爱过孙明媚一个女人。 方起州不答话,只是慢慢回想起小时候,妈妈和一个日本钢琴家相恋,带着他在东京住了一年多。那时的她还会对年仅五岁的儿子吐露一些半真半假的心声,方起州只记得一句:她们都争不过我,小州,你会拥有一切的。 指的不仅仅这份人生保险一般的协议,或许还有一种坚信方义博始终把她放心尖上的信念。 “叔叔。”少年的声音把方起州拉回现实,而对于这个称呼,方起州只愿意在心里继续叫他小朋友。 小虎从兜里抓了把糖,三四颗,是那种过年时常常会吃的酥糖和花生糖,夹杂着四五颗瓜子,摊在他面前。 方起州定了两秒,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外卖小弟还不自觉地捏了下手心,像是不舍得。他倏地弯了下嘴角,“谢谢。” 小虎也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而虎牙则加剧了笑容的感染度,他弯着眼睛,大声道,“不用谢!” 而小孩儿的笑容看起来就如同他头发那么软,也让方起州内心燃起了微妙的暖意,他从未想到一把糖果会让他这么高兴。 方起州前脚刚走,后脚钟龙就从厨房出来,还伴随着另一个炒菜师傅的追喊,“欸!龙哥,这锅要糊了!” 钟龙说,“等着。” 他瞧见一道背影上了辆黑色宾利,边擦手边问着小虎,“谁跟你说话呢?” 小虎献宝似地捧出玉坠,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钟龙的反应。 钟龙顿时如临大敌地按住他的手,左右张望后发现无人注意他们俩,才低声告诫,“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拿出来了!刚才那人来还给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给他戴上。塞衣服里,就没人看见了。 小虎点了点头,钟龙手里搓了搓,发现红绳断了,“算了,我先帮你保管着,这坠子这么重要,再掉可怎么办。” 小虎认真道,“有人会、会捡到,然后还给我的。” 钟龙忍不住笑,“你这傻宝,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好人啊。” “哥。” “哎!”钟龙从善如流地应道。 小虎说,“哥你就是好人……” 钟龙一时没说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按着小虎肩膀的手不动声色地使力,却听见小虎扳着手指说,“石头哥也是好人,老板娘,小芹姐,叔叔……都是好人。”他哇了一下,“这么多好人呢。” “……嗯,”钟龙神色复杂地拍了下他的背,“乖。” 自从小虎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就像接受拷问的犯人,连番轰炸的严刑拷打让他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我。 在店里买了新的红绳,钟龙牵着小虎快到家时,一辆破烂的金杯正巧开走,留下灰扑扑的尾气烟尘。钟龙立刻警觉地停了脚步,他躲在树后张望了会儿,发现没有动静后才往楼道走去。 他现在租的房子,是栋老式民居,四层楼高,矮到连建筑旁的大榕树都要比房子高一个头。而钟龙租的那一间,正巧就是常年被大树挡住的那间,处于三楼,所以价格比见得着光的要便宜许多。 反正灰蒙蒙的窗户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所以钟龙一点儿也不在意那颗大树。他没想到搬到这种地方来,那些人还能找到他,小虎望着他,“哥,是那些人吗?” 钟龙脸色有些难看,勉强扯出笑容,“不是,别怕。” 小虎对个别东西总是很印象深刻,比如半年前家门口的红油漆,哥哥满身的伤口,鼻青脸肿得不能见人。 一踏入楼道,钟龙便注意到丢弃在垃圾桶旁的油漆桶,鲜艳的红色泼洒了一地。 有个见过几次的邻居从楼上下来,见到钟龙便是一声唾弃的“呸”,越往上走,灰墙颜色越艳丽了,三楼窄小的几间门户都未能幸免,他们住的那间屋子门上用红油漆画了个大叉叉,还有个刺目的“死”字。而墙上歪歪扭扭地凃着一些恶毒的句子,除了诸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种,还有“你妈艾滋,你全家艾滋”“不得好死”“死基佬艾滋晚期”这样的话。 钟龙在接触到“艾滋”这两个字眼时,浑身都难以控制地发抖起来,他还残存理智,手心蒙住小虎的眼睛,“别看。”这时,门倏地从里面打开了,房东扔了一大堆东西出来,衣服,盆子,小太阳,没完没了地从楼梯上滚下去,噪音如同末日般轰隆隆崩塌,什么钢材、砖块,全都陷入地基,毁于一旦。 “房租我不要了,拿着你的东西滚。” 钟龙定了一秒,好似在沉默自己的怒气,他脸色难看得可怕。无声地和房东对峙了会儿,才默不作声地蹲下来。往包里随便收了些东西,小虎帮着他捡,房东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当初看见你手臂上的纹身就该知道不能把房子租给你这种人。” 钟龙有两条花臂,两条胳膊断断续续纹了快五年时间,夏天要是光着膀子,加上他的大块头,走在路上几乎所有路人都是绕着他的。 他从地上捡起一包散落的糖果,揣进包里,拆开一颗水果硬糖的糖衣,捏着凑到小虎嘴边,问他,“什么味道的?” 小虎仰着头看他,腮帮子鼓起一块儿来,“苹果。” 钟龙拉着他,背着背包离开了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 小虎还有些不舍地回头望,“存钱罐……” 钟龙扳回他的脑袋,“哥再给你买个新的,想要什么,海绵宝宝?” 小虎认真地想了想,“要小黄人的。” 钟龙笑了笑,“行。” “你要店里钥匙干嘛?!”馒头住得离红辣椒最近,每天早上都是他去开门,接到钟龙电话时,他正打算睡觉。 “住。” “住?!”馒头腾地从床上弹起来。 “嗯,被赶出来了,”钟龙言简意赅道,“你有多余的毯子吗,拿两条给我吧,小虎怕冷。” “…哎我真是……” “梅跃不会知道的,明天你可以晚点来,我开门。” 五分钟后,馒头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了,远远望去,黑色睡衣使他臃肿得仿佛一只黑熊,把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两条,一条薄的,一条厚的。”馒头有些冷地把手伸在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你们今天住店里,明天打算怎么办?” 钟龙把小虎搂得很严实,“还不知道,明天再说吧。” “……”馒头又哑口无言了,他总觉得钟龙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气概,藏着许多秘密,第一次见到那两只花臂时,他眼睛都直了,觉得钟龙牛逼。 “有烟吗,给我两根吧。” 馒头摸了摸睡衣口袋,“没,我上楼去拿。” “哎,”钟龙叫住他,吸了吸鼻子,“算了,我忘了我戒烟了。” 店里有空调,冬天一直都是开着的,多开一个晚上也不会多多少电费,至少梅跃不会察觉的。小虎站在暖风底下对着吹,钟龙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底下铺了点儿纸壳什么的,还有馒头给他的毯子,薄的铺,厚的给小虎盖。 厨房里还有许多食材,钟龙开了火打了个蛋汤炒了个肉,兄弟俩将饭菜扫荡得一干二净,盘子上剩下的油钟龙都拿来拌饭了。他食量一直很大,所以长得很壮实。用清水漱了口,剥了两片口香糖嚼了十分钟,小虎脱得只剩下秋衣秋裤,爬上桌子拼成的床。 这种经历很稀奇,他也看不出难过,反倒挺高兴的。钟龙把两人的羽绒服盖在上面,毯子挺小的,钟龙让毯子卷着小虎,自己则用背部堵上了漏风的空隙,毯子还短,他的小腿都露了大半在外头,好在空调开着,不至于冻僵。 灯关了,在墙边充电的手机一阵一阵地闪烁红光,打开的卷帘门也有好几公分的缝隙,这让钟龙发现,小虎的眼睛近距离面对面时特别闪亮,钟龙把鼻子都凑上去,贴着他,“冷吗?” 小虎摇摇头,然后意识到是黑暗里,他说,“不冷。” 他笑了一下,低声说,“睡吧,哥抱着你。” 日光照射进来时,钟龙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头。“我擦这他妈是——”梅跃看到门没开时,差点没在心里把馒头给千刀万剐了,当她发现门居然是开着缝隙的,觉得这次下油锅都不足以解恨,直到她发现店里一团乱糟,还躺着两个人时,脏话就不由自主冒出来了,“我操,钟龙你他妈这真的是打尖住店啊。”她冷着面孔,一巴掌呼上他的脑袋,“给老娘起来,说清楚怎么回事儿。” 钟虎迷迷糊糊地睁眼,先是看到睡梦中的小虎贴在自己的胸口,再来就是母老虎梅跃。 他打了个喷嚏,“……老板,早。”背凉了一夜,伸手一摸,冰冷的鸡皮疙瘩。 “早你妹啊早!”她抱着手臂,斜睨着他,“赶紧起来收拾一下,都快十一点了。” 钟龙一天都不在状态,梅跃也没问什么,下午才得了空隙,“遇到麻烦了?” “……没。” 梅跃耸肩,“我家里有房子出租,还没租出去,你们可以先来住着,有租客了就走人。”她看着钟龙,“就在游乐场那边,拆房子赔的,小芹也住我那儿的。” Chapter 6 梅跃要出租的房子还真不像没人要的样子,挺大的,家具齐全,还铺了地板,小虎忍不住光着脚在打了蜡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钟龙摇摇头,梅跃笑着说,“他真活泼。” 钟龙若有所思地望着小虎,心想,梅跃明明知道他自闭,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可阳光洒在灰尘飞扬的房间里,小虎在里面跳来跳去的,当真像个精灵一样。 梅跃把钥匙给他们,“两间房,两张床,你们兄弟不用挤在一起睡了。” “老板,谢谢你。” “行了,我也不是为了帮自己,”梅跃说,“我就和小芹住在隔壁的,有事来敲门。” 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ie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Chpater 7 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还是个无业游民,背着高利贷,满门心思地想着找个清静地方自杀。结果他接了一份委托,两千块钱,对方拿着一张照片,要他每天给照片里的小孩儿送食物,装成一个好心人。 如今快两年过去了,小虎比两年前要好太多,那时候他没有记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常识也没有。现在呢,钟龙察觉到他在缓慢地好转,比如一些潜意识,比如他喜欢画画,比如他还喜欢馒头小侄女的那个键盘钢琴。 都是好现象,钟龙却谈不上多开心,他仰头猛灌了剩余的酒。 梅跃酒量很不错,一直在和钟龙酣畅淋漓地干杯。 钟龙酒量也不错,小学那会儿就偷喝家里酒了,不说千杯不醉,一斤还是没问题的。而小虎则一直在开心地吃菜,这顿年夜饭,出于私心,钟龙买菜的时候就只想到了小虎喜欢吃这个,喜欢吃那个,他一边喝酒一边不忘给小虎夹菜,叫他“吃慢点,别噎着”“哎看看你,吃这么急做什么”。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梅跃和小芹倒是见怪不怪了。 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龙哥……去、去洗把冷水脸吧?” 小虎此刻已经在门廊处穿好了鞋,梅跃眼见事情要泡汤,吆喝一声,“那什么……我先带小虎回去休息了,对了,小芹你不是有话要和钟龙说吗?” 小虎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却已经被梅跃给飞快地推到了门外,“小虎啊,你家哥哥今晚上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睡着,别等他,听话啊。” 梅跃监督着他完成洗漱,细心帮他带上门,“早点睡,晚安。” 她在门外舒出一口气,门是掩着的,她不敢进去,只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梅跃也不知道事情能成不,可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第二天早晨起来顶多以为是酒后乱性,可钟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不会推卸的。还没等她听出个所以然来,门砰然被大力推开,梅跃立即后退几步,钟龙踉踉跄跄地撞在了防盗门上,结实地一声咚响。梅跃张了张嘴,却瞧见神志不清的钟龙冲她挥手告别,还不忘对她说了声“新年快乐”,接着拉开门便一头栽进屋子。 梅跃:“……” 她只得进屋,只见小芹脱了上衣,抱着腿茫然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让给他跑了!” 小芹有些茫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梅姐,我一脱衣服,他就冲进厕所吐……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小芹眼眶都红了,“……他现在肯定恶心死我了。” 梅跃赶紧哄她道,“安啦安啦,喝醉了第二天什么也记不清了,再说你这不是没脱光了,别……别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中了药的钟龙现在得有多难受。 但是冲个凉水澡应该就可以了吧? 钟龙冲进去时撞倒了门口的收纳鞋架,他飞快地脱掉衣服,拔开花洒,站在下面冲,凉飕飕的冷水横冲直撞地掉到肌肤上的刹那就结了冰。钟龙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靠着墙舒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中央,又懊恼地加大水阀。 那酒的后劲现在才显现出来,哪怕是冲在凉水底下,他脑子依旧是麻麻的,冲了好半响钟龙才关掉花洒,虚浮地走到了小虎房间。 小虎还没睡着,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哥,你不穿衣服。” 钟龙浑身燥热,冷水澡冲完活像吃了春`药一般,哪儿还愿意穿什么衣服,可小虎的目光直指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样子,堪堪围上了浴巾,发丝上的水珠滴下来浸透了被子一角。钟龙帮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先睡。” “什么时候放,烟花?”小虎说,“我想看。” “还早着呢,等下到时间了,我叫你。”说完他阖上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啤酒,把煮花生放进微波炉里打热。继而在客厅地上垫了几张报纸,坐在地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才喝了那么多,一顿凉水澡下来也醒了大半。也正是因为他没醉,才想要多喝一点,最好能一醉不醒。 客厅的窗外风景很好,离游乐场有一定距离了,不嘈杂,墨蓝色的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片,高大闪耀的摩天轮最是惹眼。来这里住的这些天,小虎常常都会坐在这里往外望,拿梅跃送他的小本和松鼠笔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小虎一点儿也不傻,钟龙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只是失忆了,只不过常识也丢了。而现在正慢慢好转的状态始终让他有些难过,心里自私地想着要是小虎一直那么傻就好了,一直傻下去,一直想不起来,那他就可以独占小虎了。 一罐啤酒下肚,钟龙已经有些恍惚了,他侧身躺在地板上,又拉开了一个拉环。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看见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啤酒罐,微黄的酒液倾倒了部分在报纸上,纸张被吸收了大半水分,余下的渗透进干燥的木地板缝隙了。 这时候,城市的天空开始零零碎碎地绽放开一朵两朵的烟花,升空的声音穿透了墙与窗户,钟龙扶着桌凳站了起身。 他叩响了门,“小虎?” 但是没人答应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小虎用鼻音嗯了一声,钟龙低声道,“还看烟花吗,快到点了。” “……唔。”仍在睡眠中的小虎从棉被里露出小半张脸,脸侧在枕头上肉嘟嘟的脸颊让钟龙忍不住捏了下。也只有小虎不省人事时,他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措,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小虎的脸,满口酒气吐在他面颊上,“今晚跟哥一起睡好不好?” 小虎推了推他,处于一种半醒状态,颤动的睫毛扫到了钟龙的皮肤上,也扫进了他心里。 钟龙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喉头滚动声,他双手支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无处可抓的力道面对面地贴得极近。钟龙声音放得极轻,“小虎?”他说着,轻轻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在清嗓子,“……醒了吗?” 没有动静的回应把钟龙藏得很深的念头与胆子一股脑抓了出来,像从井里打水那样被绳子给一下拉上去了。他摸了摸小虎的下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与思考,让他俯身将唇贴在了小虎的唇上。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人醒了,也像是在体味这种安然的亲吻。 一阵重甸甸的沉默中,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整个人压到了小虎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一下把小虎给闹醒了,他反射性地把钟龙给推开,钟龙却制住他,吹了他一脸的酒气,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后,又往脸上胡乱地亲着,笑道,“醒了啊……小虎,遇到你,是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啊!!!”小虎惊恐地叫出了声,眼睛瞪大,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钟龙那惊人的力量被他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掀开来,小虎跌下床,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钟龙在他后面追了几步,可一个醉汉,走不了几步就摔了一跤,他在酒精作用下挺足了时间,这一摔便是神志昏沉。 防盗门被猎风吹得砰的关上,也关上了钟龙两年累积的努力。 方起州留到了十二点,卫斯理回了美国,他一个人开车过来的。方义博原本坚持让他睡在这里,可方起州对着不亲的两个姨娘和弟弟妹妹,全然没有继续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想法,方义博只好把新车的钥匙给他,不容置喙道,“你啊,就是太严肃了,这车颜色鲜亮,以后都开这辆。” 钥匙标志表示是辆法拉利,而方义博出手送礼,自然不能是什么普通版本,想来也是限量车型,方艺巍有些红了眼,“爸,我呢我呢?!” 方义博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的在院子里,自己去看。” 方艺巍一下傻了,“您说那辆土不拉几的哈雷?!”他进来时就看到了,还纳闷是谁呢。 方义博点头。 他炸了起身,怒气冲冲道,“凭什么他是法拉利?!”方艺巍一下觉得委屈极了,往年时候,方义博总是只给他一个人送,豪车别墅马场小岛。虽然方艺巍已经有足够多的车了,从成年累积到现在,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年一样,一个破烂哈雷就把他打发了不说,两个儿子之间的差别对待才是让方艺巍最气愤的地方。 “爸,偏心不是这么个偏法吧!” “你大哥这么多年才回来一次,行了行了,也不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说完后,方义博愈加觉得一辆车太少了,转头又对方起州温声细语道,“你住在游乐场那边,爸把游乐场送给你吧,那儿还有个海岛,你平时没事可以带朋友去玩。” “朋友?他哪儿来的朋友,才回国多久啊?!”方艺巍不依不挠,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哥给千刀万剐了,方义博从来没这样忽视过他。 方起州始终面无表情,他冲方义博点头,“爸,我走了。” 崭新的红色法拉利就停在车库,方艺巍追了出去,一看更不得了了,火都要从头上冒出来了,他冷笑两声,“行啊,国内第一辆啊……” 方义博对他最大方的时候也没这种手笔,他爸对车没什么研究,每年送他都是问手下人,都是牛气的车,但车展上一般都能寻到。 据他所知,这车只打算生产五十辆,前几天才发,今天就从国外空运过来了?! 方艺巍终于理解到母亲说的,他们母子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了长子的一根毫毛这句话了。 从方义博家里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哪怕是年三十,警卫也一点儿不松懈,在方义博心里,第一重要的就是他的命了。车子驶上大路,汽车引擎声响亮极了,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也没有多少人影,只有数不清的烟花在天上绽放,城市一下从夜晚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白天。 游乐场仍是热闹的,可转入住处的那条路上就要寂然许多了,路灯每隔五米设置一个,在烟火的映照下显得昏暗,方起州的车速缓慢,在雪上滑着。车灯的照耀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的人影,方起州慢吞吞地行驶过他,却倏地在后视镜里瞥见那个人影仅仅穿了睡衣而已,被雪打湿的乱发底下的脸庞还很眼熟。 Chapter 8 方起州又往前开了几米,踩了刹车。过了会儿,车子缓慢地倒退,方起州摇下车窗,“还记得我吗?” 那小孩儿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整张脸煞白,肩头和发顶落了不少雪,因为他还穿着睡衣,所以方起州寻思这小孩儿是不是和家里吵架了。 “今天过年,这么晚你还在外面瞎转悠。”他熄了火,“你住这儿附近?” 小虎没说话,嘴唇冻得发乌,连眼神都是涣散的。 方起州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来,“你家里电话多少。” 小虎抿着唇,垂着眼睛,“不……不回家。” 方起州一听就知道他猜对了,“不回家你住哪儿?”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但是他对这小孩儿有印象,知道他有点傻乎乎的,这路上虽说没人,也不安全,而且穿着睡衣,很容易冻出毛病来。他看着小虎的脸色,车窗外的冷空气和车内的暖气形成了北极与暖流的差距,方起州拨了110,接着下了车,“你先上车,别冻坏了……”他声音弱下去,这才看到这小孩儿居然没穿鞋! 派出所的电话接通了,方起州一边说话,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把小孩儿给推了进去,他只不过轻轻一碰,小孩儿就一栽,显然是没力气了。方起州皱着眉,对着电话道:“我在路上看到了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他不肯回家。” “先生,请问是多大的小孩?” 方起州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他,示意他把脚包上,“大概十六……也可能十七八岁。” “先生,我们没有接到家长的报案,而且这么大的孩子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不是,这孩子有点儿……”方起州欲言又止,见小孩儿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放在了一旁,抓着安全带死死缩成了一团。电话那头的警员说,“这样,您描述一下他的外貌特征,有名字最好,接到报案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方起州叹了口气,知道这接电话的警员没把这案子放在心上,也是,十七八岁了,这么大年纪了离家出走,多大点儿事儿啊。可警员这话就让方起州背负起了责任来,方起州只得依言道,“一米七五的样子,男孩儿,穿了件……神偷奶爸的睡衣,黑色卷发,眼睛很大。” “名字是?” 方起州问他,“你叫什么?” 小虎无声地看着他,方起州头偏了偏,“他不肯说。” 挂掉电话后,方起州把车内暖气调到了最大,对他说:“脚不冷啊,我说你这么大了,跑出来不加衣服怎么还不穿鞋呢?”那雪地大概堆积了三四公分厚,光脚足以全部陷入,方起州不知道这小孩儿这么在外面呆了多久,可看他状态,可能真的冻坏了。 方起州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你现在不肯回家,我先带你去酒店……算了,明天,明天一早你就乖乖回家懂吗?” 小孩儿没出声。 方起州再一看,那孩子已经闭着眼睡过去了。方起州拧着眉,发动了汽车,几分钟就到了家。保安见他抱了个看不清脸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埋头,他们经理交代过,这位少爷的私生活,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许出去乱说。 方起州把外套搭在了小孩儿脚上,抱起来的时候,意外的很轻。他进了门,先把人放在了沙发上,又拿了厚毯子给他盖上,接着把屋里地暖和空调都开上了。在灯光下,这孩子脸更白了,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的颜色,方起州接了杯热水,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下温度——这一碰不得了,烫的骇人。 他只好给卫斯理打了越洋电话,问他医药箱在哪。 卫斯理一听登时急了,“小洲你生病了?怎么回事!” “你别管,不是我,告诉我在哪?” “在厨房哪个柜子里,你找找看,你听好了啊,生病了别一个人硬抗,我给你的名片还收着吗,那个杜医生就住在这儿附近,不行我得让他去一趟……” 方起州应了一声,果然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了医药箱。“舅舅怎么样,替我跟他说一声新年好。” 卫斯理说,“他说近些日子可能要回国,他来看看你。” 方起州找到了体温计,正在研究用法,一听这话一愣,接着问他,“这体温计怎么用的,含嘴里吗?” “你发烧了?” “不是我……嗯我看到了,夹腋下。”方起州把说明书放一旁,怕卫斯理又乱紧张,“我先挂了。” 方起州把沙发上安静躺着的小孩儿的手臂抬起来,解开了几颗纽扣,将体温计放到他腋下,他手挺暖和的,这么一碰显得这孩子体温更低了。小虎像是察觉到什么,四肢乱扑腾起来,方起州按住他,把小孩儿手臂折到胸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小声让他,“别乱动啊。” 大概是听见了,他说完后小虎便安静下来了。 这会儿看着倒是乖巧了,怎么有脾气大半夜这副模样往外跑?方起州叹了口气,找到了退烧药,又对着说明书的剂量纠结起来,儿童一次两片,成人四片,那该吃几片?可他总不能因为这种问题去问卫斯理吧,只好自己上网查了起来。 查了一通,看见有人说退烧要用冰毛巾敷前额,方起州便照着做起这些事来,他给小孩儿喂了三颗药片,吞水的时候呛得狠了,方起州又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从小到大,他这还算第一次照顾生病的人。方起州隐约听见他在含糊不清地呓语些什么,像是烧糊涂了,仔细一听,又像是呜咽。他取下`体温计一看,脸色一凝,39.2℃,高烧。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去医院一趟,突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起来,方起州接起来,是楼下值夜的安保。 “方先生,这儿有个说是您私人医生的人……” “私人医生?”方起州立即猜到是卫斯理叫来的,他说,“让他上来吧。” 杜医生进门后一看,这位方先生好生生的,一点儿不像生病的模样。方起州指着沙发,“真是抱歉这么晚还叫你来一趟,他烧得挺严重的。” 杜医生这才看到沙发上还有个人,他一愣,电话里头可没说啊。他拎起大医药箱走过去,“量过体温了吗?” “39度。” “烧得这么厉害?”杜医生脸色凝重起来,“吃过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的。” 杜医生说,“这样不行,见效不快,得打吊水,要么打针。” 方起州说,“打针吧。” 杜医生撩起病人的袖子,对方起州说,“还得来床被子……”又感受到病人睡衣上不同寻常的湿润,“他衣服怎么湿成这样?” 方起州这才想起,“外面下雪,不知道他在外面呆了多久了。”他摸了摸鼻子,“怪我。”什么都想到了居然忘了给小孩儿换套干衣服。说着,他往卧室方向走去,“等会儿,我拿套新睡衣给他穿上。” 杜医生始终拧着眉毛,不知道这位方先生和病人什么关系,但年三十呆一块儿想来也不能是什么普通关系了,他用手背测量了一下病人的额头温度,却猛然瞅见病人脖子上的红痕。 这时方起州抱了床被子和厚睡衣过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杜医生抬头看了眼方起州,又看了眼沙发上病人潮红的脸,脖子上的吻痕。 这有钱人,还真是会玩。 Chapter 9 方起州发觉医生看他的眼神略显古怪,他把被子放下,杜医生立刻站起来背过身,“方先生,您先帮他换衣服吧。” 这种回避态度就更稀奇了,像是他和沙发上的小孩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般。 在方起州替小虎换衣服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那枚红色痕迹,在脖子上,很显眼一块儿。方起州再去瞧他的脸庞,嘴唇有点儿肿,他皱起眉。 换妥当后,杜医生替小虎打针,注射液一点一点地通过针头进入血管,杜医生把棉签摁在针眼处,嘱咐道,“这么按一会儿,过会儿应该就能退烧了。” 方起州看着收拾东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医生,他脖子上的痕迹你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 杜医生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心说这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可方起州还执意要他看,“我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了,我以为是离家出走,可……”脖子上的痕迹似乎说明了没那么简单。 “啊?”杜医生立刻觉察出自己是想岔了,他脸色凝重,“您认识病人吗?” “不算认识,见过。” “那这吻痕是……”杜医生没继续说了,他严肃道,“方先生,我建议您报警处理,这可能是侵犯事件。” 方起州点头,“等他退烧了吧。” 杜医生走后,方起州按照医嘱用棉签濡湿他干燥的嘴唇,睡梦中的小孩儿像是做噩梦了一般,神色不宁,可方起州也没什么办法,沙发窄,怕他掉下去,方起州用两个单人沙发堵上后,这才回了卧室。 方起州没有关客厅灯,也怕这小孩儿半夜醒来,房门也没关,但早晨,他还是和太阳一块儿清醒了。 方起州下了楼,小孩儿退烧了,昨晚上方起州怕他蹬被子,就把被子裹得和蚕蛹似得,导致他现在脸蛋还是红扑扑的,但已经不烫了,方起州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记起昨天医生说空气流通很重要,于是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通风,外头还是蒙蒙亮,日光是很浅的红色,还未升上来,方起州靠着窗站了会儿。 听到沙发上那小孩儿有了动静,似乎被拉窗帘的举措给闹醒了。 方起州回头看他,发现仍是在睡,发梢是湿润的,贴着额头,长相便是讨喜的乖巧,睫毛又长又黑,所以睁开眼时眼睛显得很大。方起州猜他年纪还小,又想起卫斯理说他看着倒不像,可这脸颊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真不像大人。 蓦地瞥见神偷奶爸的睡衣掉地上了,方起州弯腰捡起来,却听见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认真一看,居然是两颗水果糖。 方起州不禁有些好笑,连睡衣里都揣着糖,到底是有多喜欢糖?上次……他记得上次这小孩儿给的几颗糖,他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吃了,还有上次的玉坠,昨天替小孩儿换衣服时并没有看到什么玉坠,他不免又多想了些。 方起州照着网上的食谱用冰箱里不多的食材煮了瘦肉粥,他下厨的次数乏善可陈,几乎每天早上都是一杯咖啡解决,卫斯理来接他的时候会替他带早餐,所以方起州这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厨房,手忙脚乱地差点炸了锅,肉切得粗细不一,很是难看。 锅里慢火熬着粥,姜和小米的气息从蒸汽里冒了些出来,闻着还不赖。做完这一切,方起州回了房间,接到了舅舅的视频通话。 孙明堂那边看起来很热闹,是正准备过年的气息,“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起来了,病好点没有?” “我没生病。”往年的春节方起州都是和外公一家过的,后来外公没了,外婆也紧跟着去了,他就只剩下了一个舅舅。 孙明堂摇着头,显然是不信的,“你就爱逞强,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两天我忙不开,我会回去看你过得怎么样的……小州,你和那家人相处的怎么样?” 方起州简洁地回道:“还好。” “你生病也不照料你是还好?”孙明堂啧了一声,电话里听起来氛围很吵,就在这种吵闹里,他半开玩笑似得说,“要我说,你就该在我身边尽孝,你那爹有的是儿女,还没我对你好。” 方起州软和了表情,“您已经有卢卡斯了。” 孙明堂早年生的一个孩子,被绑架后撕票了,要是活着得和方起州一样大了。孙明堂过了好些年才走出阴影,卢卡斯现在是他唯一的孩子了,年仅八岁,无法无天的不行,可孙明堂无论他怎么样,还是疼他。 “表哥!”可能是发现了爸爸在和谁通话,卢卡斯在镜头里凑足了一张脸,跟他说,“新年好。” 方起州笑了笑,“新年好。” 卢卡斯是个小混血,从小挺粘方起州的,可以说是唯一不怕他的小孩儿了。 孙明堂又跟他聊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忙完这一阵,我就带着卢卡斯回国看你。” 方起州拒绝道:“还是别了,不安全。” 由于职业特性,舅舅仇家很多,或者应该是说整个孙家背负的仇债,这也使得方起州从小便活在危险中。他不能去学校,只能听家教上课,后来大了些,孙明堂教他格斗,用枪,反侦查,直到能保证自身安全了,方起州才被允许去社交,去读书。即便如此,暗地里始终跟着几个保镖在。 可以说他冰冷性格的造成,不仅仅是父母的原因,还有各种不可避免的外因。 卢卡斯现在也一样,没有同龄人一起玩,家里的佣人警卫,都不被允许跟他说话,可这小孩儿居然还挺活泼,这点和他不同,他只希望希望卢卡斯长大后也不要和他一样。 “你担心什么,该料理的,我都料理完了,没人会那么不长眼的。” “再说,我不回来替你立威,你那些姨娘动些上不了台面的歪脑筋怎么办?”孙明堂声音有些冷下来了,“小州,舅舅答应过你妈妈,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听到此,方起州知道再怎么拒绝也是没用的了,只能应下来。 在魏蓓蓓等人心里,孙明媚娘家似乎是挺厉害的,但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他们是不清楚的,若是稍微知道一点,也不会这么傻到动歪脑筋了。三姨娘徐菁倒是知道点儿,所以她从来不和孙明媚争,哪怕是个死人了,她也不争,就是这等聪明态度,才让她活得潇洒滋润,让方义博对她不赖。 通完电话,方起州下楼照看粥的状态,已经熬烂了,他用勺子试了一下,除了肉切得太大,别的都还行。方起州放下勺子,一抬眼却发现沙发上那小孩儿坐了起来,在看他。 “醒了,好点没?”方起州接了杯热水,朝他走过去,“还记得我吗?” 小虎捧着水杯没喝,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还记得昨晚上哥哥对他做的事,跑出去后,外面太冷了,冷得他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 方起州抬了抬水杯,示意他喝水,“昨晚上我在路上发现了你……你发烧了,得多喝水知道吗?”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听话地喝了口水,然后叫他,“叔叔。” 方起州说:“先起来吧,还是再睡会儿?我煮了粥,卫生间有新毛巾和新牙刷,你洗漱完过来吃。” 小虎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方起州又说了句,“起来吗?”小虎这才迟钝地掀开被子,他踩在地板上,很暖和,可是脚掌很疼,复而跌坐回沙发上。 “怎么搞的,”方起州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脚,布满红斑,还有些肿起来的小块,皮肤表面有一些溃烂和破皮,看起来很严重。方起州蹲下身,想起昨天这小孩儿没穿鞋在雪地里走的事情。 “坐着别动。”方起州找了一圈,终于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杜医生的电话。杜医生让他去药店买些冻疮药回来凃,并且不要下床走动,方起州连连应好,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把这小孩儿当成卢卡斯来对待了。真奇怪,明明一个八岁一个已经快是个大人了,在他心里面居然是差不多的。 Chapter 10 网上说冻疮到春天便会自愈,冬天则会复发,方起州没长过,但那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的模样。所以他很快便买了冻疮膏回来,按照医嘱打了盆四十度的温水给他泡脚。 方起州给他穿的裤子长太多了,以致于不得不挽起很多层来,沉甸甸地往下坠着,看起来着实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他把粥端给小虎,“吃完涂药,再说别的。” 小虎挺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方起州知道他爱吃糖,于是往粥里添了几大勺白糖,他自己吃了一口,觉得肉熬得像操场烤焦的地皮,还甜得腻人,但是看这孩子吃得挺开心。动作特别像只小仓鼠,埋着脑袋一啄一啄地,腮帮子鼓得圆圆得。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卢卡斯之前养过一只仓鼠,但是跑了,后来就换成了只大型阿拉斯加,在他自己小时候,也曾由于无人陪伴而养过宠物,后来祖父要他亲手`枪毙掉,他没能照做,就被关了一周的地下室。 一周后出来,管家带他去了后院,那只牧羊犬就埋在树底下。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Chapter 11 方起州下午专门跑了趟老中医的家里,他提前打电话问了,正好有冻疮的特效药,那东西是医生自己配的,市面上寻不到。听说搽几次就能好转,老中医还特地嘱咐了他药的用法,“得使药性在短时间被激发出来,你得凃厚厚一层,然后把手搓热,捂着,按摩十分钟,”老中医边说边比划,“一定要把药性给搓——搓进去明白吗?还有,涂完药会很痒,但是千万别因为痒去挠,会感染的。” 方起州全部记了下来,老中医还说,“刚刚退烧的话,每天洗热水澡,可以的话,蒸桑拿有用,最好喝点姜汤,不然还容易感冒。” 等他回家时,小虎歪着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神偷奶爸2的片尾——这小孩儿现在已经学会给人工智能下达命令了,方起州浏览了一下观看记录,都是他不曾看过的东西,也不应该是十九岁男孩儿喜欢的东西。 但是放在小虎身上,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沙发上睡着的小虎翻了个身,差点摔下去,方起州眼疾手快地拿手一兜,小虎便卷着被子滚到贴着沙发背了。 方起州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觉得这沙发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窄了,可他家里就只有一张床,他住的这房子被改造过格局,卧室只有一间。虽说面积对于单身男来说很大,上下两层,楼上是卧室衣帽间和浴室,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书房,而且是开放设计,只有楼上算隐蔽空间,连书房也没有门,只有扇什么也遮不住的玻璃屏风。 要是再加个床,也只能放在客厅了,或者他那衣帽间可以空出来……方起州猛地打住,他发觉自己竟在思考如此荒唐的事,要把一个才认识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小孩儿安排进自己的房子,同自己一块儿生活——他就此中止,因为他明白,钟虎住不了多久的,只是现如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而他需要知道的事也没有答案。 小虎到饭点时准时清醒,因为春节的缘故,没有一家外卖开了,方起州只好自己下厨,清水挂面,但是上面铺满了牛肉罐头。他只有这种水准的厨艺了,但是小虎不挑嘴,吃得很干净,这让方起州很受用,因为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下自己做的食物。只不过小虎吃完后舔着嘴角问他,“叔叔,还有那种,热的巧克力吗?” 方起州说,“没了。”其实还有的,巧克力还多着呢,但是甜食吃多不好,而且他不知道一杯下肚他祈求下一杯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动容,所以方起州别无他法,只能骗他了。 “噢。”小虎脸上挺失望的,方起州张了张嘴,“还有牛奶,等下喝牛奶吧……” “嗯!”小虎用力地点了下头,方起州松口气,原来家里有小孩子是这种感觉啊……以前家里有卢卡斯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还是说这个孩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缘故呢,毕竟十九岁和八岁,差别大着呢…… 方起州牢记着医嘱,热水澡,桑拿。 他浴室里正巧有一个小桑拿房,因为他冬天挺怕冷的,卫斯理就做主修了个,但还一次都没用过。 桑拿房紧挨着浴缸,高出地面一截,红雪松夹杂着漆味,照明亮到能让人眼皮都拦不住。 方起州把自己的衬衫拿给小虎当睡衣,和浴巾挂在一块儿,事无巨细地对他交代,“冲久一点,这样才有用。洗完进去蒸桑拿,”方起州指了指那间浅棕□□小木屋,小虎觉得新奇,一直盯着不放。“进去的时候把沙漏转一圈,沙子漏完了就出来休息会儿,觉得热了用冰水降温。”交代完后,仍有些不放心,反复检查了几遍桑拿房里的温度计是否正常,石头会不会灼伤人,最后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小虎点点头,从那杯热巧克力开始,他就认定这位叔叔是个大好人了。 淋浴的水声淅淅沥沥透过关上的浴室门传出来,方起州一手枕在脑后,靠着床头看书,等水声停了,他就抬手看一眼表,沙漏倒一次的时间大约是七八分钟,方起州的眼睛在书上,心思却在手表上,每隔半分钟就会看一次时间。因为方才他看见小虎蹲在地上玩桑拿房里的石头,他似乎能把平平无奇的石头看出花来一般,捏在手里端详,也像是在比较哪一个更圆一些,或是更烫一些。所以他有些怕那小孩儿进去了就顾着玩儿了,忘记出来,准会晕在里头。 虽然是家用,但方起州这个桑拿房也不算小,位置大到能躺下睡觉了,红雪松打磨得极为光滑,要是不时撩一把冰水在身上脸上,热气驱散,人可能会贪恋那种从四面八方来的热度。所以刚过七分钟,方起州就大声问了句,“小虎,沙子漏完了吗?” “还、还没!” 听这精神头,应该玩石头玩得很开心。 八分钟时,方起州又问了遍,小虎声音仍是洪亮的,“没有!” 方起州把书放一旁,“你出来,别玩儿了。” 小虎说:“沙子还没,漏完。” 方起州眉头一跳,“漏了多少了?” 小虎声音有些虚了,“一点点……” “一点?”方起州这算是猜到了,这小孩儿恐怕没玩石头,玩儿沙漏呢!他走到浴室旁敲了下门,声音一响,方起州就听到哗啦啦像是一大堆石头砸地上了。 “方,起州,你别进来!” 方起州抓着门把手,只觉得神经恶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深吸口气,“你从桑拿房里出来,我不进去。”话音刚落,方起州就听到了一系列的声音,能判断出里面那小孩儿有多手忙脚乱。 过了一会儿,小虎穿得整整齐齐出来了,头发蒸得半干,一滴水珠从发根到发梢要滑动二十秒,落地前就会蒸发。 “在里面呆那么久,头不晕啊?”方起州的书又回到了手里,还是半小时前的那一页。 “你说,沙子漏完了,出来。”小虎挺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方起州嗯了一声,“我还说让你拨一次就好,你是不是把沙漏倒来倒去地翻?” 小虎很不会撒谎,所以他不看方起州,声音好比蚊子,“没、没有。” 方起州盯着他,听不出喜怒,“为什么撒谎?” 小虎更紧张了,他沉默了好久,方起州不动声色地翻了页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让小虎感觉自己犯了很大的错。 “我、我怕你,生气,怕你下次,不准我进小木屋。”从他的断句能让人察觉到这小孩儿和正常人有些不同,可他思维却是很理智的。 方起州面色不改,“我不生气,”他把书翻回上一页,看了眼页码,“但撒谎不是好孩子,明白吗?” “嗯……”小虎看起来很忐忑,用眼睛偷瞄喜怒不定的方起州,“那……那我明天,还能,在小木屋玩吗?” “可以玩,但我叫你出来,你就得出来,不许耍小聪明。” “嗯!”小虎用力地点头,“谢谢叔叔!” 活力的声音让方起州啼笑皆非,刚才还直呼他全名呢。 快睡觉那会儿,方起州给他热了牛奶,让他乖乖坐着。老中医手作的冻疮特效药一扭开就是一大股味儿,有些像白鞋油,不知道添加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中药材,方起州皱着眉适应了一下,对小虎道,“脚伸出来,涂药。” Chapter 12 方起州把手心搓热,从铁罐里抹了层像雪糕般的药在手上,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对于帮人涂药这回事,他仍是有些迟疑,但他都能碰这股鞋油味儿的药膏了,一个大男孩的脚有什么碰不得的?方起州抬头看了眼小虎,心一横,“可能会有点儿疼……” 而小虎看着他即将捉过来的手,眼睛一下瞪大,脚猛地回缩,又把自己给疼得叫唤。那叫唤声跟小狗似得,委屈可怜不敢声张。 方起州的手顿在空中,很好,看来这孩子比他还难接受。因为那种快速反应,是来源于身体的本能抗拒,就像人渴时需要水,饿时需要食物一般,根本不用通过大脑思考。小虎有些懊恼,他不敢看方起州了,声音又小又怯,“我、我能自己来吗?” “你自己涂药?”方起州表情都没变,他站起来,把药给小虎,交代说:“手热了再凃,按摩十分钟,用点儿力。” 这算是个合适的推托理由,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药的气味。 方起州洗了手回来,发现小虎专注涂药的神情是龇牙咧嘴的,偶尔还浑身一颤,“疼?” 小虎抽了抽鼻子,“痒。” “痒说明在好。”伤口好转期间会发痒,想来冻疮也是这个道理吧? 小虎皮肤挺白,脚腕细,脚也不大,总之脚长得倒挺好看,但现在上面布满又红又肿的冻疮,看着实在是有些遭罪。 “这药每天涂两次,你要记得,痒也不要挠。” 小虎满脸愁苦地应下了。 互道了晚安,方起州躺在床上却再次失眠了,半夜起来对着像油一般黑的海水看了许久,吃了两颗安眠药,这一觉才睡到天明。 他一起床便看见手机里的未读信息——来自杜医生,是张图片。方起州点开来看,这是张扒墙上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小孩儿长得水灵,眼睛没看镜头,却是在笑的,是钟虎。方起州继续向下看,上面写着:家弟于年三十深夜出走,穿着小黄人睡衣,若有好心人见过请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杜医生还捎带了他知晓的附加消息:“这寻人启事我早上出去买菜看到的,听人说丢人那家人就住在青园小区。” 方起州回忆起回来那条路,附近就一个小区,分三期修建,占地面积很广,和游乐场是同一个开发商,也就是方家的产业。但是离方起州住的这里仍旧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将目光凝在电话号码上,记住了数字,又退了出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立刻拨打过去。 方起州下了楼,小虎已经醒了,一看见他就笑,“早上好。” “早。” 小虎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方起州猜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于是问道:“想看电视?” “嗯!” “下次想看时,不用问我,这个遥控器按一下,投影就出来了。” 小虎又乖巧地应了一声,对着遥控器喊了好几个想看的动画片,他是都想看,所以苦恼地抉择不定。 方起州把一包速冻水饺下了锅,耳边是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吵嚷而童趣的声音,心里感觉很奇怪,他很久没这样热闹了,是沸腾的锅也比不上的热闹。 把煮好的水饺捞上盘,方起州自己吃了俩就放下了,“我等会儿出去一趟,吃完记得涂药。” 小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嗯。” 方起州也回望进他的眼睛里,吩咐道:“袜子脱了,我看看。” 医生之前交代过,即便是在室内也要穿袜子,而且每日要更换几次,出汗就得立马换。方起州没来得及买,只能把自己的袜子给他穿,但是和衣服一个状况,大了许多。后跟多出来一截,看着十分滑稽好笑。小虎听话地脱了袜子,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不少,褪了红,也没那么肿了。 这药真灵,方起州心里松了口气,应该很快就能好了,老中医说,坚持涂,第二年不会复发。 “你一个人呆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方起州出门前跟他特意嘱咐,“别忘了涂药。” “我知道,的,按、按摩十分钟。”小虎笑得挺得意骄傲,“是吧!” “是,”方起州夸他,“记得没错。” 他一路驱车回了方家老宅,原本想开别的车,一想到方义博,他还是换上了新的法拉利。由于人们都放了假,加上东区这边有多个景区,还能看海,所以空前地堵车,也空前地吵。游乐场外面还摆了一条美食街,各种景区该有的糖葫芦,羊肉串,应有尽有。 嘈杂不堪。 到方家时人已经到齐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方义博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唤他过来。 “你回国不久,好多长辈还没见过吧?” 而方义博旁边,挽着他手的女人,正巧就是没打过正面的人之一。外界传言,韩丹妮处心积虑想怀孕,嫁进方家当正房呢,也有人说,也不看看二爷多大年纪,那什么,还能和以前一样么? 见方起州看了过来,方义博一时忘了这茬,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了,因为韩丹妮还不足三十载,也就是说,她还没方起州大呢。 吞吐一阵,方义博介绍道,“这位是…是……韩小姐。” 方艺巍端着果盘路过,冷冷地哼了一声。 韩丹妮是新晋影后,以前是个不怎么红的二线演员,上过娱乐圈十大花瓶TOP3,之所以排名这么高,是因为她确实美。攀上方义博这根高枝后,便火速主演了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还拿了奖,如今咖位非凡,圈内前辈后辈见到都得叫一声姐。也都等着她什么时候失宠,大家都去踩一脚。 她伸出手来,笑容灿烂,“小州,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方起州没去握,冷淡地一声你好,不过他本来就这种性子,倒也不唐突。反倒是方艺巍,端着空果盘又绕回来了,摆着他的少爷架子,“噢,阿姨你在这儿啊,雪莉找你呢。” 结果听到这声‘阿姨’,韩丹妮面色不改,仍是保持完美微笑,“雪莉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方雪莉进娱乐圈时,去了姓氏,以雪莉为艺名,加上三姨娘徐菁低调,硬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背景。偏偏通告不断,这其实都是韩丹妮在背后做推手。为得是讨方义博欢心,她知道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所以也不管方雪莉承不承她的情,都是对她有利的。所以明面上的娱乐圈里,雪莉就是个运气好,得到韩丹妮青睐和帮助的小歌手。 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方义博脸上吻了一下,留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唇印,小女人般地笑,“二爷,我去去就回。” 方艺巍方才还笑着的脸立刻就沉了,方起州站得近,听见他冷冷地骂了声“婊`子”。 除了韩丹妮,方起州还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了三伯方义辉,方义博的亲兄弟。除了这个弟弟,方义博原本还有个哥哥,不过英年早逝,传闻说是二爷为了上位亲手除掉的,也不知真假。这一大家子人,个个都有秘密,三伯见到他时,眼神却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怅惘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听起来,这位三伯和他妈妈似乎是有一段过去的,或许还关系匪浅。 而方起州这些年也算看得明白,他的母亲带着他前前后后跟了三个男人,后来把他扔到了祖父家,自己不知道又和谁好上了,浪迹天涯了,很些年没消息,最后收到消息的那次,是舅舅跟他说的,“小州,你妈妈坐的船沉了。” 方起州对此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冷静,心里好像没有动容一般。 他爸妈都是多情的人,所以才能走到一块儿吧?但是又因为无情而分开,导致他成了外头传言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方起州吃了顿午饭便走了,拒绝了方义博要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的要求。走前他进了后厨打包了几份甜点,不例外都是模样可爱颜色鲜艳的,那厨师诚惶诚恐地说重新给他做,方起州说不用,他尝了一块儿觉得甜度很合适,应该不会吃坏牙,所以还管甜点师傅要了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方起州回去时还不忘在超市买了几块巧克力,一大堆彩色的新袜子。 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做这些事,那还是个有些傻的大男孩,但方起州觉得他傻得真实可爱,跟方家这些人不一样。 Chapter 13 涂了几天药,小虎的脚已经差不多好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冻,来年也要小心,否则每年冬天都会复发的。 因为脚不疼了,小虎每天都穿着厚袜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他的房间阳台看海,一看就是一下午,或者蹲在另一边的窗户看摩天轮,除此之外,看个电视也不安静。方起州有时候会坐在沙发上陪他看,但大多时候还是一个人在书房呆着,一抬头就能看见钟虎。卫斯理这两天快回国了,也不知道他过来时看到他屋里多了个小孩儿得是什么心情。 方起州半夜下楼喝水的时候,听见那小孩儿在喃喃说着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发现是在叫哥哥。 是梦话。 第二天方起州问他,“想家了吗?”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点了下头,又摇头,“……不想。”他有点紧张地坐直,对方起州的问话过于敏感,“你要赶、赶我走吗?” 方起州把热巧克力给他,没说话。 他又翻出杜医生发给他的图看,迟疑了很久,那小孩儿在里头蒸桑拿,嘴里不着调地哼着西游记主题曲,方起州差点以为他在里边要脚踩筋斗云挥舞金箍棒了。 方起州走到外面,拨打了电话。 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年轻女人。 “喂?” 他靠着墙边,沉着嗓音,“是钟虎的家人吗?” 那头又是惊喜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说,“不…啊,对!我是小虎哥哥的朋友,请问,请问你是有小虎的消息吗?” “你不是他家人?” 小芹说,“他哥哥现在在医院……白天…出了点事,刚动手术。” 方起州皱起眉,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地唤着小虎小虎,那女人说:“龙哥,你先躺着,别动……哎你手流血了!快躺下,我把电话给你。” 方起州把电话拿远了些,电话那头换了人,是个男声。 “你是钟虎哥哥?” 那头发出沉闷的呼气声,声音里头包含着巨大的祈盼,“我是,请问你有我弟弟的消息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他在我家,但是在送回去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事。” 钟龙音量提高了不少,欣喜道,“真的吗?!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 “他现在很好,”方起州安静道,“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钟龙沉默下来,他那晚上做了什么,酒醒了就想起大半,梅跃和小芹都在大年初一忙着帮他找人,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看见过这小孩儿没。却是好几天无果,梅跃要他报警,他怎么也不肯,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惹得小虎这样,他也不说。 印了几万张寻人启事,可都没有消息。小虎一直杳无音信,去了趟派出所,他只问有没有走丢的小孩儿,警察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人走失了,要帮忙立案,他只能拒绝。 也有人联系过他,可那些都不是小虎,游乐场附近人流量大,不知道小虎躲哪儿了,钟龙每天都睡不着,白天夜里都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饿,吃没吃东西,或是被好心人带回家了,他是不是吓着了,是不是讨厌自己了,所以不肯回家了…… 小虎一开始被他收养时,他就发现这小孩儿很怕人,陌生人,男人女人……最怕的是人的触碰。小虎对人的亲近非常抵触,他差不多养了一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才终于让小虎放下心防。 现在全毁于一旦了。 钟龙懊恼极了,或许是寻人启事满天飞的缘故,那群人又找了上门,发现他住的地方不错,就死命敲门,怕吓着梅跃她们,钟龙把人放了进来,那群人一见他先是要钱,接着蛮不讲理地把空荡荡的房里搜了个遍,现金,卡,连带着小虎的玉坠都被搜了出来。 他们家以前干什么的这些人都知道,加上钟龙一看到那玉坠就慌了,“我会还钱的,你们不能随便乱抢东西!把那个还给我!”他拼了命想抢回东西时,却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揍,刚开始还能还手,后来就不行了,不知道是谁拿刀子捅了他一下,穿着胃进去。 梅跃吓傻了,小芹更是直接哭出声,钟龙要她别报警,叫救护车。 她说自己有积蓄,问他欠了多少。 钟龙还能勉强地笑,“老板,给你添麻烦了,他们拿走了东西……这段时间不会来了,你跟小芹不用担心,找到小虎我就搬走。” 梅跃皱眉,“我问你欠了多少!” 那是一笔巨款,加上高利贷利滚利,钟龙说,“五十万。” 以前他动过卖掉小虎的玉坠的念头,那东西能值十来万,卖掉也能还上一部分,但他终究没那么做,因为小虎说他是好人。 或许像他这样的人,该把小虎还回去,他应当有个幸福的家庭,而不是跟着他受苦。钟龙包里没钱,卡里也没有,还欠着一屁股债,现在被打进医院,医药费还是梅跃帮忙垫着的。他因为怕给梅跃带来麻烦,说自己这就辞职时,梅跃要他打工以身抵债。 “房租你先欠着,医药费你也先欠着,工资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拨一半,欠的钱从里面扣。” 钟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不怕麻烦,不就是黑社会吗,谁不认识一样,”梅跃仍是平常那样挑眉,“现在还是先得把小虎给找到。” 钟龙对电话里声称收留小虎的男人说,“他走的那晚上,我喝醉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声音越发微弱,似乎是好容易聚起来的力气全都用光了,“你肯定知道,小虎有点问题,他很敏感……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也只有我了。” 方起州握紧了手机,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房间里面小虎在叫他。 “我现在有些事,你把医院和病房号发给我,我明天带他去看你。” 钟龙不住地道谢,听见电话被挂断了,他释然地闭上眼,术后滴水未进,伤口麻醉过了,现在疼得不行。 方起州把手机揣进兜里,小虎把浴室门打开很小一个缝,只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来,“叔叔,我没衣服穿。” “等着,我给你拿。”他才给小虎买了不少衣服,尺码和喜好都是完全按照他来的。他就像个初级奶爸,想把小孩儿装扮得漂漂亮亮的,他知道这种心理不太对,可一直也想着,过几天这小孩儿就不住他家了 新的睡衣就是件天空蓝的长睡袍,穿在身上能遮半截小腿,拖鞋是只毛茸茸的白绵羊,小虎刚收到高兴的不行,不肯穿,想抱着睡觉。方起州把他买给小虎的东西都收在一个袋子里,收着收着才发现装不下,只得挑挑捡捡,打算明天给他。 “把袜子穿上,头发吹了,”方起州看着他笨拙地把毛巾往头顶包,听见自己说话时,眼睛湿漉漉地抬起来望他,他别开脸,“你先下楼,我给你煮巧克力。” 小虎愉快地答道,“好!” 方起州下去那会儿,小虎果然把他的交代一一做好了,袜子穿了,头发也吹干了,很端正地站在奶锅前面,眼睛四处搜寻,似乎是在找方起州把巧克力藏哪儿了,直到看见他从衣服兜里拿了两块巧克力出来,才震惊地瞪大眼,怪不得他怎么也找不到。 方起州瞥他一眼,“去坐着。” 小虎没听,心情愉悦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转到方起州关火,听见他说,“我明天带你出去。” 小虎举着杯子仰头,眼睛盯着他眨了眨,似乎在问“去哪儿?” 方起州不得要领地说,“早点睡,记得漱口。” 小虎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半晌,神色呆呆地揣着不安。 方起州提着那些买给他的东西,还有绵羊拖鞋,一股脑塞进车里,小虎有种危机本能,坐立不安地埋头玩着纽扣。方起州看他这样,半路下车买了串糖葫芦给他,山楂似乎是有些酸了,小虎舔掉糖衣后咬了口,五官立马皱在了一起。 他把车停在了医院停车场,小虎看着他手里提的东西,追赶着他的脚步,“叔叔,我们要、要去看病人吗?” 方起州嗯了声,也没说去看谁。 术后过了八小时,就能进食了,钟龙什么也吃不下,喝了半杯水,六点起来洗了头刮了胡子,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帅。躺在病床上一直问人,“我看起来像不像大病初愈?是不是太健康了点?我是不是应该装得虚弱些?” 他呆的病房里共有三张床位,小芹昨晚就在椅子上将就睡的,他半夜睡不着又很想抽烟,可护士专门说了,说不准抽,他只得按捺住烟瘾,傻笑着抱着手机里的照片看。 心想着他家小虎笑得真好看。 等到了上午快十一点,钟龙才等来了他想见的人。 Chapter 14 小虎跟着方起州在一间病房前站定,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叫了声,“叔叔?” 方起州看了他一眼,扭开房门把手。 小虎抓着他的衣摆,不发一言地跟他走了进去。当他看到病床上躺着的人是谁后,脚就迈不动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哥哥,下意识要躲避他追过来的眼神。钟龙见他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躲,难受极了,没扎针的那只手死死抓着床单。 太久没喝水,声音又哑又干,喉咙想要烧着一般干咳一声,“小虎,过来。”他卧在病床上,平日里的那些气势全都烟消云散了,一眼就看到他家小虎穿了身新衣服。 小虎的脚步犹犹豫豫地动了下,他躲在方起州后头,眼睛隔着一米望进钟龙的眼里,很小声地叫他,“哥。” 方起州感觉到小孩儿此刻的紧张,因为他的衣服都快被扯掉了,他拍了拍小虎的手,把他给拍回神了。 小虎这才注意到,他哥哥的现状,但是始终没敢冲方起州身后走出来,只是担忧地发问,“哥,你怎么了?” 钟龙见弟弟还是关心自己的,心里又开心了,“我没事,生病了而已,”他冲小虎招手,“来哥这儿。” 小虎看着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又仰头去看方起州。方起州低下头,轻声跟他说,“过去吧。” 他又扯了下方起州的衣角,终于还是松手了。 钟龙伸出那只松快的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又被躲开,他只得收回手,眼底的落寞一眨眼就闪没了,“回来了,真好。” 小虎注意到他在输液,他的戒备又松动了些,“你怎、怎么生病了,严重吗?” 钟龙笑了笑,“不严重,你一回来哥就高兴。” 小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自责道,“是……是因为我吗?” “乱说什么,”他因为输液而冻僵的手臂一下又暖和了起来,顺着一根根血管输送进心脏,“哥还在想,要是你真的不见了怎么办。”他垂下眼,“哥那晚上喝醉了,干了糊涂事,你别怕,哥再也不和那样对你了。” 小虎张了张嘴,没说话。 钟龙笑容发苦,“原谅我好不好?” 正好此时小芹打了热水回来,先是看到个高大的背影,她多看了两眼,因为平常很难得看到这种身材的极品男人,又注意到了病床旁边的小虎,“哎呀,小虎回来啦!”她赶紧放下水瓶,“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哥哥……” “小芹!”钟龙猛地打断她。 小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住了嘴,在这对气氛奇怪的兄弟身上来回看了几眼。 小虎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站着久久不说话,钟龙也不说话,只执着地盯着他。 “我不怪你,”小虎捏了捏手心,“我知道你喝醉了。” 钟龙大喜过望,差点从床上弹坐起来,又牵扯到肚子上的伤口,哎哟哎哟地叫疼。 小虎立马按着他的肩,着急地喊道,“你别动啊!” 钟龙呲着牙笑,“我高兴!” 小芹看他俩气氛正常了,呼出一口气,“小虎回来正好,他躺太久了,你给他擦擦身,护士……护士让我给他嗯……”小芹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含糊起来,羞红了脸,“让我给他擦一下屁股。” 钟龙脸黑得像锅底,可是一想到让小虎给他……小虎不会干的吧? 方起州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被忘记,他突然说话,“人送回来了,我走了。” 方起州把口袋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对小虎说,“等下你记得把这个提回家,衣服鞋子袜子都在里边儿。” 小虎还没说话,他哥就说了,“这怎么好意思呢,谢谢你照顾我弟弟,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方起州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了输液那只手挽起来的袖子下面的大片纹身。 他微微皱眉,“我拿回去也没用,给他买的。” 钟龙立马就说了,“那怎么能行!小芹,把我裤兜里的钱给我下……” “好…”小芹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尴尬地看了眼陌生的帅哥,“那啥,龙哥,你的钱被他们抢走了……” 钟龙瞪她一眼,小芹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捂住嘴。 钟龙咳了一声,“这位先生,你把支付宝告诉我吧,我给你转账吧,你照顾我弟弟那么久,真的很谢谢你,这也是应该的。” 方起州淡淡地留下一句“不用了”后,就转身往外走,小虎忙追了出去,方起州顿下脚步看着他。 “叔叔,你……你要走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小虎望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很舍不得。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往小虎兜里塞了什么东西,继而摸了摸他的头顶,“新年快乐。” 小虎怔怔地望着他,方起州已经不留恋地走到楼梯口了,小虎追出去时,他已经没影了。 他摸了摸兜,很厚的红包。 而看到那个男人做了什么的钟龙肺都要气炸了,伤口前所未有地疼痛,小虎居然让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摸头!他还不躲!不躲!! 方起州转进了楼梯间,因为大多数病人都坐电梯,所以这里很安静,他从兜里摸了颗糖出来,这是小虎之前给他的。 是苹果味的。 那天他买了一口袋糖回去,限制他每天吃多少个,小虎专门挑出苹果味的给他,说是他最喜欢的味道。虽然东西是自己买的,小虎有借花献佛的嫌疑,但方起州还是挺高兴。 他一边嚼着糖,一边下楼开车。心里想着小虎那哥哥怎么看也要三十了,他怎么敢叫自己叔叔? 小虎在楼上撩开窗帘,静静地往下看,看见红色的车子开出医院,直到没影。 钟龙闻到自己散发出来的老陈醋味道,很刺鼻。他眼睛一翻,虚弱地叫唤起来,小虎立马回过神,蹲在他哥床边。钟龙叫唤道,“我这手,怎么动不了了……”他看哥哥想动弹又动不得的模样,还有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显得苍白瘦削的手背。小虎握了握他的四根指头,“哥,你手怎么这么冰!我给你捂捂吧……” 钟龙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不显,只说,“可能是输液太久吧……你捂着哥就不冷了。” 小虎一手垫在他手心下,另一只避开扎针的部位,盖着他的手背,小芹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我打热水了,龙哥,我给你掺个吊水瓶吧?” 输液用的瓶子,医院有很多,掺满热水捂在被窝里,能热小半天。钟龙一听,脸登时黑了,而小芹说干就干,钟龙只得不舍地把小虎的手放开,“跟哥说说,你这些天怎么过的……” 小虎愣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叔叔家里的电视,能跟人说话,我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特别大,跟电影院一样……”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六了,红辣椒恢复了营业,方起州给员工的放假时间也马上到期,因为裁了不少秘书,现在办公室仍在改格局。方起州不想大兴土木,就改了办公室和会议室——尤其是方艺巍休息室的床——不知道他在里面和多少个女人滚过床单,方起州坐在办公室那个皮椅上的时候浑身都难受,休息室更是一次都没进去过。所以改建那段时间,整个顶楼暂时都搬到了31楼办公,和人事部挤一层,惹得全公司的男性都想调往人事部,没事也往那层走,就像看看能不能艳遇一遭。 方起州开车到公司看了眼新办公室,原先那个双面玻璃换了,地板重新打了蜡,一整面宽阔的落地窗,看起来窗明几净。办公桌是方义博送来的老红花梨,休息室那床也换了一张。这里是城市最高的地方,一百二十层楼,站在窗边能俯瞰整个城市。刚建那会儿,剪彩仪式弄得很盛大,方艺巍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位置还没坐热乎,美女还没挨个睡完,他就下台了—— 回家后,方起州把客厅整理了下,沙发上的被子收去洗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是屋子里为数不多的人气。桌上散乱的糖和水果,投影幕半降在空中,耳中隐隐回溯似地听到昨晚上播放的头脑特工队。他把糖收到罐子里,准备藏到橱柜,却看到一张写着字儿的纸条:叔叔,我洗杯子的时候把它打碎了,我不敢说,就藏沙发底儿了,你别生气! 方起州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字挺工整,也没有错别字,但是这小孩儿怎么能傻成这样?既怕他发现,又写了张字条告诉他。藏沙发底下?可真干得出来!他摇了摇头,抽了杆笔往字条上写:没关系。 写完后盯着字条看了良久,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把沙发底下的玻璃碎片清扫出来,收到了卫斯理的航班消息——明天一早就到禹海机场。真赶巧,小孩儿刚走他就回来,少了番解释。 方起州要开始上班了,所以闹铃一响就睁了眼。他穿着睡衣下了楼,却看到有人在窗户旁边站着,看熹微的太阳。他愣了下,因为他差点以为小虎起来这么早,只一秒就回神,方起州才意识到,卫斯理不过走了一周而已。 “早上好,小州。”卫斯理回过身来,“我给你买了早餐。” “早,”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怎么这么早到。” 卫斯理说:“昨天我给你发的航班消息你没看?” “看了。” 卫斯理摇摇头,“那你肯定没睡好。”他笑了下,看着屋中摆设,突然说:“哎,你这屋里怎么有点儿不一样了?” 方起州顿了顿,放下咖啡杯,“怎么?” “不好说,”卫斯理使劲吸了口空气,“像是人味儿。” 方起州无言以对,卫斯理又说,“其他人的味儿。” 他眯了眯眼,“闻出什么来了?” 卫斯理又侦探般地巡视一转,最后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养狗了?一股小奶狗味道。” Chapter 15 “不对,你不是讨厌狗吗!” “是讨厌。”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方艺巍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耸了下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都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来开个会。” 方起州没理他那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方义博怎么想的他管不着,只要方艺巍手里没实权,怎么折腾都行。 散会后,方艺巍猛地惊醒,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方起州背后走,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哎方起州你怎么把秘书都辞了?那些个小姑娘多可爱啊,放着多养眼啊……玻璃你也拆了啊?你不知道那玻璃什么妙用吗?”他一跨进改建后的办公室就开始大加批判,“你不知道啊,办事儿的时候贼爽。” 方起州坐在他的位置上,眼看着方艺巍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还阴阳怪调地夸,“哟,这桌子不是老爷子书房那个吗,给你啦?” “嗯,”他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联络兄弟感情吗?”方艺巍冷笑了一声,“爸叫我多跟你学呢,你还不知道吧,从今天起,我要从实习生开始干活。” 方起州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现在看到了,”他关了手机,直接叫艾琳,“送他去采购部,顺便通知部门经理,没有特权,被我发现直接走人。” “采购部?!”那部门干嘛的他知道,后勤,也是油水部门,但他还看不上那点儿油水,况且能捞油水的就那么一个两个。按照他实习生的职位,方艺巍啧了一声,“大哥,你厉害。” 方起州点头,“好好干。” 等方艺巍走了,他才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刚才一连两条短信,方义博让他监督方艺巍,魏蓓蓓让他给方艺巍安排个副总经理的位置,再不济也得是领导阶层,说让他跟着自己多学学,魏蓓蓓言之凿凿说“你不是沃顿毕业的吗?我们艺巍这方面还差了些,你教教他呗。” 对于方义博,他也没了一开始的那么丁点儿期待,就算自己的到来让他高兴,可对方起州而言,父爱这东西像根结实的缰绳,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往生极乐,远不及从前一个人时快活。 他关了电脑下班,回到家却感觉什么少了。 小虎拆了方起州给他的红包,上面三个烫金字写着“压岁钱”。一大叠钞票,小虎认识钱的重要性,哥哥跟他讲过,为什么人需要工作,因为要工作挣钱,挣钱养活他。哥哥还给他说,要是他有钱,或者哪天中了头彩,那他肯定买个房子,买辆小车,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守着自己。 小虎拿着觉得烫手极了,心里也很急,这么多钱,方叔叔怎么就拿给他了呢,他把钱抽出来时,倏地掉了张名片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方起州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还有一串手写的信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虎急急忙忙找了梅跃借手机,梅跃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孩儿也有需要联系的人,看到小虎焦急地拨通电话时脸上一瞬间勃发的生机,顿生好奇。小虎大概是急坏了,对着手机半天啊啊啊地没发出声来。 “小虎?”方起州对着这通陌生来电试探性地喊了声。 “嗯嗯!”小虎紧紧抓住手机,方起州看不到地方,他正在拼命点头,“叔叔,钱…钱!你怎么……那么多!” 他只要一着急,就会犯口齿不清的毛病,方起州听得稀里糊涂,“你慢点说。” 小虎要急哭了,梅跃看着也啼笑皆非,“哎你深呼吸两下,什么事儿啊那么着急。” 小虎看着她,手指着兜里红包。 “压岁钱啊?”梅跃瞄到封口露出来的粉红钞票,她经常摸钱,那厚度一看就不低于五千,她牙疼似得抽了口气,“嚯!那么多,谁给你的?!” 小虎手背抹了抹额头,终于吐露清楚一句话来了,“你快来,你钱、丢、丢在我这儿了!” 方起州说,“那是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不可以!”小虎义正言辞地拒绝,“哥哥说不能拿人钱!” 方起州纠正他的概念,“这是我给你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不算你拿的。” 小虎苦着脸,“不行的,我好像记得你家在哪儿的,要还给你!” 方起州又说了几句,可这小孩儿只认死理,他不知道方起州给他买的那堆东西都比这厚厚一叠钞票值钱多了。在小虎的思维中,只有钱是值钱的,糖需要花钱吗,而别的东西怎么来的,他大概以为的凭空造的。 方起州越发头疼了,他头往后仰,眉头皱得很深,“别瞎跑。” 梅跃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有人给了小虎一大笔压岁钱,但是小虎觉得不能收,要退回去——她终于明白这小孩儿为什么傻了。 她怕电话那头听见,只小声说,“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要退回去,你哥哥医药费怎么办?小傻子!” “……啊?”小虎迷茫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梅跃叹口气说,“知道为什么有人上门来揍你哥吗,你哥欠人钱,钱!懂么?”梅跃指着他兜里红包,“就这个,很重要的!” “不行,”小虎抿着唇,“我不能要的。” 梅跃“嘶”了一声,忍不住敲他的脑袋瓜子,“小傻子!”真不知道钟龙怎么养的这孩子,这不懂变通的正义感……现在连拾金不昧的人都很少了吧?更别说正经收的压岁钱。 方起州在电话里和小虎推磨推了半天,一直听着他重复三个字“不能要”,到了后来,他也没辙了,“随便你吧。” 他是真没想到小虎能找着路。 保安跟他说,一个男孩儿吵着要找他,他一听就知道是谁,他还在公司,一接电话就中止了会议,急急忙忙回了家。 保安是轮班制,春节期间是一天一换,他没见过钟虎,还不知道怎么安抚这小孩儿,听见方先生在电话里的语气的确是认识的,只好请他到沙发上去坐,还给他倒了柠檬水。但小虎一口没喝,方起州看见他时,那小孩儿双手捧在嘴边哈着气取暖。 穿着运动鞋,旧羽绒服,见过几次的白围巾。 小虎原先是望着大门外的,冬天的灌木丛仍是深绿的,雪化了,树上还挂着红灯笼,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外,直到把方起州给盼来。那双涣散的眼睛逐渐在方起州身上找回焦距,小虎兴奋难当地冲他大力挥手,一边跳一边大声叫着,“叔叔!” 他眼里迸出的光芒让方起州步子不自觉迈得更开。 而陪着小虎来的梅跃看着男人从迈巴赫上下来,一身装扮起码六位数,身材比游泳运动员还要好,长相全然就是她青春期幻想的小说男主,比着来的,一分不差。梅跃倒吸口冷气,眼睛都直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叹:“我靠……” Chapter 16 方起州朝小虎走了过去,“电话里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小虎眼睛瞪得溜圆,“你说随便我的!” 他面色不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小虎仰起脑袋,挺得意的模样,“高啊!我一说最高的,梅姐就知道了。” 方起州这才看到旁边还有人,梅跃赶紧站直,心里懊悔着自己怎么不化妆就跑出来了,面前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极品啊! “你好,”他冲梅跃点了下头:“麻烦你带这孩子回去吧。” “好的。”梅跃难得矜持一下,说话都软成了十八岁。 小虎脸上则浮现出失望来,他把红包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方起州:“新年快乐,喏,还有这个,新年礼物。”说着,小虎又把方才准备好的礼品袋拿出来,方起州低头一看,是一卷新春红的纸。小虎颇有些显摆意味地说,“我写了好多春联,挑了最好看的那幅给你!”他眼睛亮晶晶的,大人似地教他:“啊!对了,福字贴在门上,一定要倒着贴!这样福气就会到家门口了!” “我知道了,”方起州接了过来,“谢谢。”但他仍然没收这小孩儿打算退回来的红包,只说,“给出去的压岁钱不能退回去,知道为什么吗?”方起州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因为新年有年兽出没,假如没有这压岁钱,年兽就会在晚上来你的家里吓唬你。” 他说得煞有介事,小虎登时吓得把手缩回去。 方起州心里发笑,“别怕,压岁钱放枕头底下年兽就不会来找你了,等过完年再拿出来。” 小虎纠结极了,心里又害怕他嘴里所说的“年兽”,不知道那是怎么个青面獠牙的妖怪,他打了个激灵,犹豫道,“那……那我下次,给你。” “嗯,下次吧,”他拍了下小虎的脑袋,眼睛瞥向他脚上的运动板鞋,“下次别穿这种鞋了,容易出汗。” 小虎听话地点头,“好。”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方叔叔无论说什么,他都觉得对,得听。 “现在你该回家了。” 他垂头丧气道:“好……” 看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方起州难能地多说了话,“谢谢你的春联,晚上我会贴的。” 直到方起州上了车,卫斯理才把车窗摇上去,“我刚刚似乎看见你在笑?” “没有。” 卫斯理笑出了声,“你还死不认账,我没见过你这样,接个电话能放下会议,你喜欢那小朋友啊?” 方起州面无表情地强调,“他十九了,成年了。” 卫斯理笑得更厉害了,声音里满是欣慰,“小州,我没想到你真的能喜欢上谁。” 方起州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抱着手臂,目视着小虎和他家里人穿进小路,郁郁葱葱的园林遮遮挡挡,直至全然不见,“回公司。”他伸手在座椅背后按了个按钮,中间的挡板降下来,隔开了前后座。 看着他的举措,卫斯理以拳抵唇,闷笑出声。 而隔绝了卫斯理的视线,方起州终于有点松快了,他把小虎写的春联拿出来,笔迹工整,但卖相挺埋汰,而且句子挺白,有点儿像自己编的。上联是:开开心心上班;下联是:高高兴兴回家;横批:鸡年大吉。方起州越看越觉得这是那小孩儿自己想的,福字有好几张,正好一道门贴一个,丑归丑,但他喜欢。 养了几天,钟龙伤口渐渐不疼了,下地走路也没问题,由于住院费昂贵,所以他提前出院了,梅跃给他放了假,要他暂且在家休息。小虎不知道上哪儿摘的柚子叶,一大塑料口袋,说给他“去霉运”。 他一听乐了,“你上哪儿知道这么多迷信习俗的。” 小虎理所当然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里边儿有。” 钟龙笑着夸他,“我们小虎真有学问。” 小虎推着他进浴室,柚子叶就倒在盆里,泡着热水,“哥,你快些擦,别感冒。” “好好好。”他单独进了浴室里,撩开衣服看自己肚皮上的伤口,和前些年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盘根错节,虬成一幅皲裂的地图。钟龙狠狠地皱眉,觉得这样太难看了。 年夜饭那场风波表面上尽管和睦了,但钟龙依旧感觉得到表面下的隔阂,比如现在的小虎,恐怕再也不会挨着他睡了,他方才看到那小孩儿在拨弄门锁,心里的苦闷要从身体里被开凿出来了,一锄头下去,井喷般地。 店里生意忙,梅跃招了两个临时工,一个厨师,但是店里客人纷纷吐槽味道不如从前了,她只能挨个解释,“师傅生了病,过两天就回来了,不好意思啊。” 生意削减了些,梅跃除了正午那会儿,别的时间都坐在凳子上嗑瓜子看韩剧,心里想着死活都不能让钟龙辞职了,不然招牌砸了,她这店也没法开了。 中午,外面难得一见的冬阳穿破落地窗,铺满一整个地板。艾琳敲门进来,把外卖放到方起州桌上,他手指停止敲打键盘,状似无意问,“怎么不订以前那家了。” “哪家?噢,您说红辣椒?” “嗯。” 艾琳说:“掌勺大厨生病了,整个味儿都不对了,您爱吃我明天就订。” 方起州摇头,“等他们大厨回来吧。” 刚下班,方艺巍上了楼,他因为服装被批评了,还闹到了方义博那里,现在穿得那叫一个规矩,没得刺儿挑。但是据监督的人说,方二少表面规矩了,暗地里作风却不老实,这才几天就勾搭上了好几个员工,男的女的都有。 “喂,方起州,”他靠在门上,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着踩在门上,方艺巍单手敲了几下门板,“爸叫你跟我一起回家。” “你先走吧。” “你没听懂我说的?”他挑眉,“是‘一起’。”他讽刺一笑,“过年这么久,没见你回家几次,还大孝子呢,老爷子眼睛瞎了吧。” 尽管如此,方义博念及家里人于他而言都是陌生人,故而很少埋怨他不归家这点,只是常常打电话叫方起州多出去玩,说:“艺巍交的朋友,虽然大多和他一样爱玩,但不乏有真才实学的,年纪轻轻就创业的,本事大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有……我知道你俩不怎么合得来,但毕竟是兄弟。你呀,就是孤僻,多交些朋友,融入这个圈子,才能在生意场上一帆风顺。” 出于这种想法,晚上在私人别墅的家宴多了许多不认识的人,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将大厅布置得像派对。 这些人都是方艺巍邀请来的,他听了魏蓓蓓的主意,想在他爸面前卖个乖,说想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大哥。方义博一听果然对他大加赞赏,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甚至把私人别墅都借出去,给一群年轻人开Party。 方起州来之前可不知道是这种乌烟瘴气,他以为是正儿八经的家宴,看到这样,冷着脸扭头就要走。可方艺巍那群朋友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群不认识的女人往他身上黏,拦着不要他走。 “大哥,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来了好歹待一会儿啊。” 他扭头看方艺巍,而方艺巍举起酒杯对他笑得灿烂,眼中的恶意被浓密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盖住,“玩的开心点。” 他找来的这群女的,碰瓷好手,一旦沾上了就麻烦了,什么怀孕,堕胎,上报,能扰得你鸡犬不宁。虽然方起州看起来冷面冷心,可到底男人,定力能有多好?灌杯酒,再关上门,假的都能诌成真的。 方艺巍就是想给他找点麻烦。 但他到底低估方起州,没想到七八个穿了跟没穿似得女人一股脑往他身上凑都能被他挥开。她们拿了二少钱,哪儿能这么容易松手,一个个不死心地继续凑,方起州冷着脸警告,“滚远点。” 没多大音量的一句话,愣是把几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镇在原地,求助似地望向方艺巍,“二少…大少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 方艺巍若有所思,“大哥你是不喜欢这种吗?你要是不喜欢,下次……” “方艺巍,”方起州打断他,“没有下次。”他面沉如水,边说边往外走,除了音乐声,大厅里竟然无一人敢动。等门关上,他们才从冻僵的气氛里重新回暖,后知后觉地抱怨开来,“二少,您大哥怎么那样啊!”“就是就是,对女孩子怎么这么吓人!”方艺巍眯起眼喂了口酒,“或许你们说得对,他可能真的不喜欢女人呢……”他想起前些天收到的消息,说方起州往家里带了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儿。 而且一连好几天没出门。 方艺巍塞女人的手段和方义博不同,这是纯粹想给他找麻烦,二爷则是每次他拒绝,就会中止话题,下次重新再说。方艺巍原本还不太相信方起州的性取向,今天这么一看,果然如此。 方起州整理着衣服和火气,上车后直接脱掉扔在一旁,“开车。”他疲惫地往后靠,这一家人的作风,都让他觉得呼吸同一种空气都是受罪。 卫斯理识趣地没多问,二少那些荒唐事,他早从资料里见识过了,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一件比一件熊。 他走得早,一点儿东西没吃,卫斯理开车速度很慢,试探着问他,“吃点儿什么吗?” 方起州正想拒绝,却瞥见街边有个挺熟悉的背影,正在兴致盎然地抓娃娃,“停车。” 卫斯理左右看了看,纳闷道:“这也没餐馆啊……” 方起州没说话,静静看着闪着灯的娃娃机,小的那个一连抓了几次都没抓到,大的那个就去帮他抓娃娃。 他看了几分钟,两人一无所获,但是仍乐此不疲。 “走吧。” 卫斯理凝视着后视镜,发现方起州脸上浮出难以排遣的寂寞,他转过眼睛,试图将这种难过抹去,“小州,我去查查那个小朋友吧。” 方起州从小,喜欢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去追求,在心里念个一年半载,似乎念着就已经满足了。随着时间推移,有些还在,有些却忘记了。 Chapter 17 “哥!起床了!”小虎咚咚咚拍着门,语调一如既往地高昂。 梅跃给钟龙的病假在元宵节结束,早在敲门声响起前,钟龙就从梦里醒来了,他就像每一个刚从游泳池钻出来的人,保持着刚上陆地的涣散感。就在一分钟前,他甚至感觉小虎就躺在他身旁,窗帘缝隙中泄露的阳光把他的背脊染成橘黄色,在安然地酣睡,呼吸,甚至有翻身的征兆。“咚咚咚”的敲门声终止了他看清小虎的脸,钟龙从床上爬起来,他想起来了,今天得干活了。 由于元宵节,今天来店的客人每人都送了一碗小汤圆,梅跃甚至在用红色的油性笔在画着汤圆的海报上写了:“大厨回归”四个字,贴在营业中的标牌上面。 果然,正午生意好了不少,梅跃抛弃了瓜子和韩剧,专心致志地收钱找钱,小虎则坐在啤酒箱上玩消消乐。梅跃把淘汰的三星给了他,因为前一阵子note7爆炸的新闻传得人心惶惶,梅跃甚至在地铁站目睹了一次爆炸,于是她立马换了新手机,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三星都会爆炸。所以退休下来的,就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了小虎,手机没插电话卡,梅跃下载了不少益智游戏,连着店里的wifi教他怎么玩。 结果这小孩儿一玩就走火入魔了,谁也不搭理,梅跃过了会儿去看,他已经通了两百关了。 “今天不画画儿了?” 小虎头也不抬,“嗯。” 梅跃笑了下,觉得这新年礼送得挺对。石头正好送外卖回来,刚到店就火急火燎说:“120大厦怎么了,我刚去送外卖,发现就剩一个女的了。”他颇为惋惜,“他们老板是不是傻。” 梅跃支着下巴,不以为然:“就你上回偷拍的那‘秀场’?” 馒头不由得痛心疾首,“以后我再也不抢着去了,120层呢,坐电梯都要好几分钟,坐上去就一个女秘书,见我还没好脸色……还问我,哦对,老板,她说上回送外卖那弟弟上哪儿去了,啥弟弟?你招的临时工吗?” “上回?”梅跃扭头看了眼玩游戏正瘾大的小孩儿,“是小虎送的吧。”就因为这事儿,钟龙差点和她大吵一架。 馒头说:“那可以啊,下回儿也他去吧,我看那秘书可喜欢他了。” 梅跃似笑非笑,“你龙哥听到该打你了。” 馒头一听立马噤声,脱了帽子麻溜地去干活了。 “方总,”艾琳把盒子放他桌上,“今天外卖送了小元宵的。” 方起州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发现是红辣椒的外卖,“厨师病好了?” “我订的时候问了,正好回来。” 方起州顿了下,“送外卖的呢?” “啊?”艾琳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嘛,“已经走了……” 方起州听着心里不免想是不是小虎来送的外卖,可他也不能直接问艾琳,只好打发她出去。 中午在休息室浅眠了半小时,卫斯理面色凝重地拿着一沓资料进来,摆在他的桌面上。 “小州,查你那个小朋友的时候,我发现了件事。”他伸手指着资料部分,“钟龙,父母双亡,独生子,家里除了一些远房亲戚,就没有亲人了。” 方起州一目十行地浏览完第一页的资料,“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仅不是,连远房关系都摸不着。”卫斯理说,“还在继续查,但是现在还没法确认钟虎的身份,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大约两年前,被钟龙捡到。要……报警吗?” 方起州继续往后翻,没有小虎的信息,都是钟龙的,资料上写他家里原先做玉石生意的,在腾冲一带很有名,大约十年前的时候,钟龙父亲开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由此引火烧身,坠楼身亡。钟母带着和儿子躲到禹海市来,没过一年便重新嫁人,继父也是个生意人,但不幸遇上了金融风暴,本来就不景气的现状恶化,没过多久便破产了,死于一场大火,火灾原因是厨房失火。 “厨房失火?”方起州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厨房失火——并且当时他继父在屋里睡觉,门是从外反锁的,而钟龙和他母亲都在外面,恰好躲避火灾。因为从外反锁的门,警方怀疑是他杀,一开始案子闹得挺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莫名其妙地定了案,犯人抓了,但是没有消息说是谁。”卫斯理继续说:“在继父生意失败的那几年,钟龙受到了严重的虐待,当时他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了,但是根本没有钱去治病,所以他就去借高利贷,一开始是十万,后来又借了二十万,利滚利下来,欠了上百万,但是他不知道上哪儿弄到了钱,还了一半。” 方起州继续往后翻,发现那个高利贷团伙,最近在黑市挂售了一件玉坠,他凝视着那只小老虎,伸手往桌面上一敲,“把这个拍了。” 卫斯理遗憾道:“已经卖出去了。”也不知买的人怎么想的,那雕工比原材料贵多了。 “那就双倍再买回来。” 卫斯理苦笑道:“……小州,我打听过了,那玉坠已经拿去重新打磨了。” 方起州锁着眉,思考片刻,“那就帮我找个雕工了得的师傅。” 卫斯理怔楞了一下,随后应道,“好。” 方起州回到家后,仍在翻看那些资料,几张纸,他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晚点的时候,卫斯理发来新消息:钟龙坐过牢,罪名是谋杀继父,但是有人替他抹去了档案。 他眉头拧得更加厉害,回复:继续查。 现在卫斯理正在全国的失踪人口名单上筛选,符合情况的不算多,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就跟有人故意不让人查到似地。围绕着那对假兄弟的种种可疑,似乎都说明了钟虎身上的真相不简单。 方起州在沙发上阖眼歇了会儿,还没睡着,东方白就浮现了。他翻身起来冲了个澡,刮了胡须,抹上须后水,眼窝底下尽是疲累。方起州揉了揉眼睛,在静谧的阳台坐着看了会儿海。 这边虽然临海,但是海域没有被开发,一片片的私人海滩,方义博当初在海岸图上圈了一块儿,那块地就作为方家的私人领域做了建设,从上往下看去,像图钉一般钉在沙滩和树林交界处的海景别墅,散落了三四块,常年无人居住。方义博连着这片私人海滩,和游乐场,一齐送给了他,包括停在海边的几艘游艇,以及游艇设置的固定路线,到出公海不远的一座岛。 卫斯理准点过来,接了他去机场。 因为带了孩子的缘故,孙明堂出行低调,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八岁的卢卡斯,弯腰坐进了方起州的车。 卢卡斯欢乐地往他怀里一扑,方起州被扑了个正着,后背抵着车门,问舅舅:“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 “卢卡斯喜欢你比喜欢我多,”孙明堂摸了摸儿子浅棕的头发,“他前一阵过了考核,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想过来看你。”他叹气道,“虽然他才八岁,但比你那会儿要好得多。你记不记得我当时也问你想要什么,你却什么都不要。”他眯起眼定睛看着侄子,“所以我从小就跟卢卡斯说,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取,免得到头来后悔。在这点上,你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方起州微不可查地动容了嘴角,“这样……很好。”他低头对上卢卡斯深蓝色的眼睛,心里却想着孙明堂刚刚说的“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取,免得到头来后悔”。 Chapter 18 这天中午,方起州的办公室大门一直敞开着,搞得艾琳闲暇之余什么也不敢干,只能躲在电脑背后偷偷玩手机,心想老板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不是那么爱隐私吗。 而他的办公室里,还招待着两位客人,卢卡斯自己剥着葡萄皮,他爸爸就闲闲靠在一边数落,“我不跟你说了你表哥忙吗,非要跟我来。”不仅不帮八岁儿子的忙,还随时抢夺成果。 孙明堂注意到他家侄子不仅敞开着门,还频频朝外看,他也随之往外面看,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小州,你老往外面看做什么,”他感兴趣地扬眉,“难道你喜欢你秘书?” 方起州摇头,艾琳却背脊发凉,无端打了个磊落的喷嚏。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背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低笑,“到几层?” 小虎没说话,他害怕电梯这种幽闭空间,更怕有陌生人在里面和他搭话。 尽管如此,那位陌生人仍旧伸长手帮他按了120,小虎垫着的脚一下落地,陌生人说,“不用谢……给我一张名片吧,下次订你家外卖。” 小虎这才扭过头去,但是并没有抬头,手上迟疑着给了他张店铺名片。 那个人却在拿名片的时候捏了下他的手,小虎立即后退,却撞到了电梯壁上。 他的惊慌失措却惹得那人哈哈大笑,电梯停了,他走出去时,小虎在角落里抬头,看到“采购部”三个字。 电梯两侧的铡刀关闭,电梯径直升上120楼。 “弟弟,今天是你送外卖啊,”艾琳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付款,却看小虎一脸茫然,“你不认识姐姐了?” 小虎老实地摇头,盯着她指甲上的新花色看。艾琳哭笑不得,“多来几次就认识了,你们多久开学?明天你还来送吧?” 小虎还是摇头,也不知道是对哪个问题的否认,艾琳没了辙,心想这弟弟可爱是可爱,可是不好逗啊,那戒备心跟什么似得。她回过身,拎着外卖往老板办公室走,方起州老早就看到小虎进来了,孙明堂发觉他的异样,还没问话,就看见侄子拿了果盘里最后一串葡萄站了起来,卢卡斯一下没了吃的,控诉地看向表哥。 孙明堂道,“小孩子东西你也要抢!” 方起州看也不看这对父子,“等会儿给你买上来。”说着便走了出去,同艾琳擦肩过去,留下一句,“外卖放我桌上。” 艾琳惊讶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一串葡萄,又回头看,里面坐着的那混血小帅哥,一脸哭包样。 得亏楼层高,电梯来得慢,方起州到电梯口时,小虎背着空掉的外卖包,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发呆。 方起州就站在他背后。 没出声,也什么都没做。 等电梯到达时,小虎先他一步进去,按了1,这才看到方起州,雀跃地叫了声,“叔叔!” 这小孩儿这么叫他的时候,总是活力十足的,方起州不动声色地应了声,问他,“你哥哥病好了吗?” 小虎挠了挠脑袋,“好了。” “脚还疼吗?” “不疼,就是,有时候……痒。”每次发痒的时候,小虎总忍不住去挠,又被挠破了皮,冻疮复发了,但他没敢给方叔叔老实说。 方起州点点头,自然地把葡萄举在他面前,“吃葡萄吗?” 小虎眼睛瞬间锃亮,“要!”他心大,正常人都会想想为什么有人会手里提着一串……就寒掺的一串葡萄,十来个,个个饱满玉润又晶莹剔透。 方起州拧了一颗下来,皮儿还没开始剥,就见电梯灯忽闪两下,整个大箱子像是太重了一般上下颠簸,那60个红色按钮都熄灭了,状况如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连应急光源都十分不给面子,只闪了六分之一,亮度还特凄惨。 上次那高度大约在十层停下,可这次,起码50层楼,150米以上高度,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小虎害怕极了,方起州也愣了一下,接着不紧不慢地把葡萄皮剥了,就着微弱的光把葡萄凑到他嘴边。 小虎睁大眼睛看他,方起州启唇道,“吃吧。” 他下意识张了嘴,方起州问他,“甜不甜?” “甜的……”小虎说,“警、警报?”他问的是,上次电梯停了以后,响起了片刻的“滴滴滴”警报声。 那是因为方起州按了警报铃。 但这次他没像上次那么处理,只对小虎说,“电梯停了保安室看得到的,他们马上就会来的。”他注意到小虎眼睛里闪着慌乱,似乎并没有被这颗甜葡萄给安抚下来,“害怕吗?” 小虎抖了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不……我不害怕!” 方起州没问那你为什么发抖,他把手伸过去,沉声道,“手给我。” Chapter 19 小虎一开始没动,后来方起州要抓住他,他反倒瑟缩了下,但还是叫方起州给抓了个正着。 “怎么这么冰,手套呢,怎么不戴?”这小孩儿脖子上就挂着对手套,但是他可能不常戴,所以手冰得厉害。 “忘…忘了……”他脸上颇为无辜,愣愣地望着方起州,觉得耳边嗡嗡嗡地作响,像蜜蜂,又像是靠近冰箱时那种制冷的震荡声。 “这也能忘?”他顿了下,“下次别忘了。” 小虎还是一副呆愣的神色,“……好。” 方起州从善如流地夸他乖,这种你问我答的模式很快解除,因为电梯恢复了运转,部件一一亮起,并且在缓缓靠近一楼的途中,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小虎早在光来了那一刻就挣脱了方起州的手,人一多,他更是缩回了乌龟壳了。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把他护在背后,而那些员工,由于大老板在里面,个个昂首挺胸,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了电梯,小虎仍发现方叔叔跟在他旁边,同他一起走出大厦,走了一百米,再和他一起等待红绿灯。 小虎疑惑道,“叔叔,你也走,这条路吗?” 方起州面不改色地点头,“嗯,不过我走那边。”他手指指向和红辣椒岔口的另一条路,“以后我每天中午,都会往那边走。” “……噢。” 过了人行道,方起州把手里那串葡萄给他,小虎礼尚往来地想给他一颗糖,可是他才被医生检查说有蛀牙征兆,哥哥已经不允许他随身携带任何甜食了,他苦恼地皱眉,最后从裤兜里摸了个钢镚出来,“叔叔,你拿去买糖吧。”小虎没有私房钱这种东西,他要什么钟龙都会给他买,所以也没有零花钱,这个钢镚还是年三十那天吃饺子吃到的。 “好,”方起州把那个带着温度的一元硬币握在手心,看到小虎背着那过大的橘色外卖包消失在拐角,才朝反方向走去,在水果店买了卢卡斯爱吃的,原路返回了120大厦。 卢卡斯困得快,吃了点儿东西就倒在沙发上睡了,孙明堂把儿子抱到里面去,出来时正好碰上回来的方起州。 他捏着眉心说,“小州,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晚上我就得回旧金山,卢卡斯先呆在你这儿。” 方起州正要说些什么,孙明堂又补充道,“你这里安全些,虽然规矩是寻仇不伤妇孺,但我还是怕,”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照顾好他。” “不是叫你快去快回吗?”终于看到小虎回来的梅跃松了口气,心想幸好今天忙不开,钟大厨没能出来看一眼,不然她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尽管梅跃也不懂,她才是当老板的,为什么要对钟龙一个厨子心怀敬畏?对此,她只能自我安慰说是因为钟龙太高太壮了,有胸肌有腹肌还有两条花臂,看着实在骇人,而且他脾气不好,梅跃挺怕他打自己的。 小虎把外卖包放下,梅跃瞅到他手里那串葡萄,“哟,谁给你的啊?” 小虎说:“方叔叔。” 方叔叔?那是谁?梅跃从没听说过,她没细想,只说,“小馋猫,就为了吃的耽搁时间。” 哪知第二天,小虎原样回来,带着满衣兜的松子。 “又是你方叔叔?” 小虎点头。 钟龙边擦手边从厨房走出来,“方叔叔是谁?” 梅跃怕他知道自己叫小虎去送外卖的事,立刻否认,“没谁!” “是吗。”钟龙感兴趣地挑眉,“我怎么看着你有事瞒着我呢。” 梅跃尴尬地笑了,“有吗……”她这畏畏缩缩的态度当真窝囊,梅跃甩甩脑袋,给自己打气,她可是钟龙的大债主,哪儿能这么窝囊呢。 钟龙没再追究,把小虎叫道了一旁,扳着他的双肩正色道,“我早上在你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红包。” “那个……”小虎脸上浮现出焦急来,“那个不能动!” “我没动,哥不拿你钱,但是你告诉我,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小虎张了张嘴,犹豫道,“……方叔叔。” “方叔叔?”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了,钟龙认定小虎瞒着他什么事,心里思索着有谁是他不认识的却乐意给小虎这么大封红包的。 小虎点了下头,脸上有些做错事的委屈,“我明天就拿去还给他。” 钟龙对那个人是谁隐约有点苗头了,他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艾琳发觉这几天老板有点奇怪,总是在午休时间翘首以盼地敞开大门,尽管没什么表情,但艾琳还是莫名地看出了老板那一身的望眼欲穿气息,等外卖一上桌就出去。今天来送外卖的依旧是那个弟弟,但是还跟了个,艾琳穿了高跟鞋足有一米八,看着这个男人也要仰望,要知道她需要仰望的人不算多,他们家老板是一个,面前这个……怎么看着来者不善啊? 小虎等她把二维码扫了,却没走,艾琳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吗,小虎这才小声说,“我……我找方起州。” 方起州?!艾琳半秒就反应过来,那不是他们家老板大名吗!职业习惯上来,“请问你有预约吗……” “啊?”这下换小虎愣住,“什么,什么预约?” 艾琳为难道,“弟弟,抱歉啊,我们老板没提前预约不能见的。” 小虎有点可怜兮兮地点头,探出脑袋朝里望了望,之前他就站在电梯口,方叔叔就会出现在他身后,他心里正想着不然去电梯那里等着,卫斯理就恰好出现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钟龙,转头对艾琳说,“你去忙,这小朋友和方总是朋友,我带他进去。” “欸?”艾琳瞪大眼睛。 卫斯理一脸和善,小虎惊奇地发现他是外国人,心里很好奇,但也只是偷偷地看。 他领着小虎进去,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钟龙。 很快下了定论,一身煞气,绝非善类。 而且那紧盯着小虎的眼神侧漏出浓烈的护犊子之意,他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他们不是亲兄弟的话,那钟龙是图什么?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所图?卫斯理不得不承认,钟虎这小孩儿是挺招人的。 钟龙和小虎进去时,方起州坐在办公椅上,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的气定神闲,旁边儿的卢卡斯全程旁观,他家大表哥是如何坐立不安的,站了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如此反复,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小虎第一眼看见的先是方叔叔,紧接着被地上的一大片火车玩具吸引了注意力——他只在商场见过这种大型玩具,需要组装,很复杂也很昂贵,钟龙当时搪塞他的理由是:“哥带你去坐真的火车”。 但真火车远不如这种小巧精致的玩具吸引他。 卢卡斯注意到小虎羡慕的视线,大方邀请道,“你要来玩吗?” 小虎固然是心动的,但他还是摇头了。他抬头看向方叔叔,发生叔叔也正巧望着他的,那视线有让小虎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下意识求救似地抓着哥哥的袖子。 钟龙摸了摸他的头顶,小虎躲了下,还是被他的手给碰上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夹杂着怒气,“你好,方先生,我来这儿是把这个还给你的,小虎和你不熟,你这么做不太合适。” 方起州把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放在桌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看钟龙,反倒和小虎对视着,这让钟龙更是有说不出的愤怒,“方先生,我是他哥哥,他的事我说了算!” 方起州眯起眼,“问题是,你们不是兄弟。” 钟龙怔楞在原地,旋即发出一声冷笑,“我们是不是兄弟和你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们的关系是个谎言,”方起州也寒下脸来,“小虎和什么人交往,自然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Chapter 20 钟龙好容易压制住怒气,而一旁的卫斯理密切地注视着他的动作,因为这位钟先生显然有些不太冷静,要是冲上去打小州,他也能第一时间制止。 “方先生,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是你别打我弟弟的主意。”他语气包含威胁,像个亡命之徒,似乎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是他动不了的。 “我没有企图,这是我和小虎的事,你插不上手,”方起州转而对小虎说,“你告诉叔叔,喜不喜欢叔叔这个朋友?” 钟龙浑身一绷,手掌按在小虎肩上,心里也已然预料到小虎的答案。 小虎看了眼哥哥,又看着方叔叔,老实地点头,“喜欢……” 他满意于这个答案,心里想回答“我也喜欢你”,可那并非他的性格,只能按捺住。方起州对钟龙道,“你都看见了,这是他的选择,你无权左右。” 钟龙不说话,冷冷地瞥他一眼,提起了外卖包,咬牙道,“我们回去。”说完揽着小虎便往外走。 小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扭头对方起州挥手,无声地说“再见”,而后才问哥哥,“你不喜欢方叔叔吗?” 他能敏感地察觉这一切,却不明白为什么。 钟龙嗯了一声,心里仍是怒气冲冲,却在看见小虎求知的脸蛋时软了几分,他回答:“不喜欢。” 小虎不解地追问道,“为……为什么?”在他看来,方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热的巧克力很好吃。 钟龙喉咙发涩,声音哑着,竟不觉有些苦,“因为他想拐走你。” 对方起州的企图,他看得再明白不过了,可小虎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莫说是一个方起州,天王老子也不行。 方起州看着桌上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红包,神色仍是如常,但了解他的卫斯理知道他怕是心里很复杂难言的。卢卡斯虽小,却很会看眼色,这茬过去也不再烦表哥了,一个人玩儿了起来。 准点下了班,方起州抓着卢卡斯的小手,问他,“表哥带你去玩,去不去?” 卢卡斯很愉快地说好,方起州自己驱车,在街边停了车,周围具是不起眼的店。 “表哥你骗我,哪儿有什么玩的!” 方起州伸手一指,“那不是?” 卢卡斯顺着他的手一看,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抓娃娃机。 “什么呀……”他嘴上是嫌弃着的,实则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小没有玩伴,也没有游戏,唯一的玩具是刀枪,别说娃娃机了,就连玩偶他也没有过。 这家玩具店挺小,也不起眼,兑换了不少币由着卢卡斯在店门口抓,方起州却进店挑了不少东西,什么小木马啊,乐高积木啊,BB8啊,变形金刚啊,会说话的玩具鹦鹉……他像是发泄一般买了许多。 卢卡斯震惊地看着他表哥疯狂的购物行为,这么一家小玩具店,除了芭比娃娃那种姑娘才玩的,别的都大有一股被搬空的架势。卢卡斯感动道,“表哥,你给我买这么多……” 方起州一脸冷淡,“不是买给你的。” 说着,方起州指了指娃娃机里面,问老板,“这个巴斯光年,能直接卖一个给我吗?”他那天看到钟龙和小虎在这里抓了许久的娃娃,就是在抓这个,小虎很喜欢这个,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老板看出这是个大主顾,也是一脸懵逼,“这个啊……送你好了。” 卢卡斯立即抗议,“我不要巴斯光年,我要这个!这个!” “也不是给你的,”方起州看了眼说,“这个柯基也装起来吧。” 卢卡斯幼小的内心有说不出的受打击,这么多东西,结果只有一个柯基是他的。 “你买给今天中午那个小哥哥吗?” 方起州平静应道,“你知道了。” “噢……”卢卡斯愈发垂头丧气,像颗蔫掉的小白菜,“我什么都知道,太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可是他是大孩子了啊,为什么要玩玩具呢。” “他不喜欢就送给你。”方起州不留情面地给八岁大的小表弟心窝子刺了一刀。 可卢卡斯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家表哥以前不是这种人啊。 因为舅舅把小表弟交给他了,方起州不得不把原来的衣帽间改建成客房,好在房间大,腾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就塞下了。 方起州把买来的新玩具安置好,指着新的双层床对卢卡斯道,“你的床。” “我一个人睡两个吗?” 方起州还没说话,卢卡斯立刻就聪明地猜到,“我知道了,不是给我的对吧?” “嗯。” “……”他好想家。 方起州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虎,送外卖的是差点挤不进电梯的馒头。艾琳察觉到老板的低气压,开会时跟台无人操控的火炮似地乱轰炸,搞得人人自危,原因不明,艾琳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外卖小弟身上去,只能愈加谨慎,生怕触霉头。 而方艺巍最近倒是老实了,虽然什么业绩也没有,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扯后腿。监督的人报告,似乎是有了新目标,不是公司内部的人。 这天下午,方起州刚下班,走在公司大厅便听到几个员工在谈论:“那什么阵仗?不会是杀人犯吧,那餐馆门口来了好多辆警车!” 金融区很少遇见这种事,而且抓犯人也大多是金融犯,通常只出几个警力,方起州大步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餐馆,出什么事儿了。” “就那个川菜馆啊……”答话的人顺嘴说完,发现面前居然是方总,声音立马弱下来,毕恭毕敬道,“方、方总好!那边刚才来了很多警察,好像是抓谁……” 方起州想到了什么,“谢谢。”话音落抱起卢卡斯就走,后面有人小声而兴奋地猜测,“那是方总儿子吗,天哪他结婚了吗?还是混血儿,萌炸了!” 他把卢卡斯塞进车内,对卫斯理道,“等我会儿。” 方起州大步朝着红辣椒走过去,看见警车已经离开了,店里客人也全都走光了,店里伙计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快速扫了眼人头数,没有钟龙,也没有小虎。 “警察把谁抓走了?” 梅跃一脸惨样,心想完蛋了,店要垮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也没有看到方起州进来,小芹已经哭上了,嘴里失魂落魄地嗷呜着“龙哥,龙哥”的,方起州揪住来送过外卖的馒头,沉声问,“钟龙被抓了?” 馒头精神恍惚道,“是……”随后反应过来,“你谁啊!谁说我们店出事了!你——” “那小虎呢?!”方起州又看了圈,锁紧眉头,大声问馒头,“钟虎人呢!” 难为馒头快两百斤的重量,抖抖索索也一脸要哭的小鸡仔模样,“哥,我不知道啊,你……你别打我……” 小芹看到了方起州,她认得这帅哥,抽噎道,“刚……刚才还在的,小虎,”她环视一圈,也慌乱起来,“人呢,人呢!” 方才来抓人闹得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了,许多客人没给钱就跑了,更没人注意到那个在椅子上玩游戏的大男孩跑哪儿去了。 这时,卫斯理的车子泊到店外,按了两声喇叭。 方起州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这么短的时间内,小虎不可能跑多远的,但那么大人了,遇上了这种事,身上没钱,没手机,可能还不认识路,方起州越想越是担忧,卫斯理摇下车窗,“小州……” “你做的?” 卫斯理凝视他半晌,应了一声。 操。 方起州罕见地咒骂了句脏话。 Chapter 21 “小州,虽然你可能不赞同我的做法,可既然你喜欢那个小朋友,他身边的人又是个危险人物,我这样做是正确的。” 原本钟龙的犯罪档案已经被删除了,可是卫斯理岂是一般人,卷宗他还能查到,而且省厅也换人了,新局长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卫斯理利用方家手眼通天的关系,重新将案子摆在了明面上,证据确凿,还有招供视频,警局不抓人也不行。 方起州揉了揉额角,声音没有波动,“先送卢卡斯回家吧,我在附近找找看。” 冬天夜黑得早,现在还是亮的,再过一小会儿就得全黑了,方起州沿着大街小巷寻找了起来,他手上只有一张寻人启事的照片,边找边举着照片问人,“你好,见过这个孩子吗?” 可他找的双腿疲软,喉咙都冒烟了,仍是一无所获。 方起州在路边商店买了瓶矿泉水,几个吊儿郎当的高中生走过来买烟,方起州举着手机就问,“见过他吗?” 他们不感兴趣地瞟了一眼,“没见过。” “哎老板能不能赊账啊,今天钱没带够。” “去去去,赊什么账,五块钱一包的要不要?” 那几个高中生当即骂骂咧咧起来,“你这么做生意迟早要倒闭的,呸!” “小兔崽子嘴里没个能听的——” “五包中华,”方起州叩了叩玻璃柜,那帮不良高中生齐刷刷盯向他,方起州说,“帮我个忙,烟我掏钱,谁找到了一千块。” “……找人?”怎么会有这种冤大头。 “嗯,照片我发给你们,你们分开找,无论找没找到,我都给你们一人两百,找到的额外一千。” “行啊!”他们原本计划着去网吧上网,打排位,可这种好事百年难遇啊,找个人而已,没找到都能挣两百块,有这种好事谁还读书啊! “烟真的给我们吗?”他们还是有些怀疑,心里想着是不是新式骗局。 方起州点头,掏出了钱包,“你们还有同学的话也可以叫上,都给钱,但是必须去找人。” 一看见钱,怀疑立马打消,“好好好,我兄弟可多了,对了……烟能不能给换成软中的?” 老板刚摸出来的硬中华就给塞了回去,方起州把钱付了,又把照片发给他们,嘱咐道,“这我电话,看到这孩子就给我打电话。” “那什么……”店老板犹豫了下,“我也去找,也给钱?” “给。” “那敢情好!”老板一听,立马把里面坐着看电视的儿子唤出来,拍着胸脯保证道,“肯定!肯定给你找到!” 做完这些,方起州才继续沿街寻找了起来,那几个高中生发动了所有认识的人,嘴里嚷嚷着:“刚才碰见个人傻钱多的老板,帮忙找人,没找到都有两百呢!”这一听,全网吧都不打排位去找人了,方起州一路上还遇上好几个问他“见过这个人没”的学生。 晚上快九点,方起州才接到说确认找到人的电话,“老板,就在派出所门口,我找到了!不不不,是我们好几个人一起找到的,都给钱吗?” 方起州立马拦了辆车,“找对了就都给。” 一听到是派出所,方起州就知道多半是小虎了,他懊恼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小虎定然是追着警车走的。 等他到了后,就发现几个不良高中生团团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一个警察拦着不要什么人进去,走近了他才听见,是小虎哭着说:“我要进去!我要见我哥,我看见他进去的!他就在里面!” “你这样我们很难办,你哥是个重刑犯,不能见的。还有你们几个,杵这里干嘛?想进去坐会儿啊?!” “不不不,我们马上就走——” “小虎!” 方起州冲进重围,把哭得不成样子的小虎揽怀里,问那警察,“钟龙在里面吗?” “在,但是禁止探监。” 小虎望着他,抽噎道,“叔叔……” 听着他哭得沙哑的声音,方起州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先别说话了。” 那几个高中生见大老板来了,吆喝着要钱,方起州抽了一大叠出来,“你们分,不够的支付宝。”转而继续问那警察,“现在探不了,那多久可以?” “至少72小时。” 按照规定,只有辩护律师才有探监权利,72小时后,钟龙会进行一场庭审,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几乎没法翻盘,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确立刑期和监狱罢了。 方起州清楚规定,他低头看了眼小虎红肿的眼睛,“想见你哥哥吗?” 小虎重重地点头,方起州摸了下他的手,冷得不成样子,于是握着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的衣兜里,另一只手拨了电话。 “爸……” 五分钟后,分局局长亲自出来带路,“大少,手下人不懂规矩,不知道是您……” 方二爷的名声响遍禹海,长子回来的消息自然也是传得热闹。 钟龙单独被收押在一个牢里,手上戴着手`铐,换上了囚衣。 小虎一见他便是嚎啕大哭,方起州走了出去,同那局长说话,“他们能说多久?” 局长一愣,接着谄笑,“自然是想谈多久就谈多久……” 方起州点头道,“十分钟就好。” 他站在外面都能听到小虎的哭声,方起州觉得烦躁极了,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很显眼,他靠在墙边,心想这样是对是错。而卫斯理得到消息,原本要过来,方起州拒绝了。 十分钟到了,小虎被带了出来,方起州什么话也没说,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虎往外走。 出了警局,冷风在寒夜里一吹,方起州脱了外套披在小虎肩上。 “跟叔叔回家好吗?” “哥哥……哥哥让我,”大概是哭狠了,他开始打嗝,“找,梅姐” 方起州抹了下他的眼睛,拇指沾满了水,“你是想跟叔叔走,还是去找梅姐?” “我……”小虎也不确定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没能说清楚。 方起州把他往怀里抱,一下一下地搓着他的背,“你怎么决定都行,我可以给你煮巧克力,家里还有新玩具。还有玩伴……”方起州一面觉得自己的诱惑手段下作,一面又不得不这样,因为人不会照顾与自己无亲无故的人,那是钟龙的店老板,对小虎没有责任。 周围大大小小的学校都开学了,小虎还不到二十,理应上学,搁别人家里,谁有闲工夫管他? 这时,小虎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方起州摸了下他通红的鼻子,没急着问他答案,“饿了?” 小虎也不知道在瞎逞强什么,倔强地摇头,“不,我不饿。”说完肚子又叫了起来,配合着打嗝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方起州抓着他的手,“走吧,想吃什么都跟叔叔说……” 最后方起州带他进了一家麦当劳,因为快餐是最能缓解负面情绪的,那么狼吞虎咽一顿,什么烦恼都跑得七七八八。 两个人,方起州点了个全家桶。 他嘬饮着加冰的可乐,而小虎抓着巨无霸啃,眼睛艳羡又夹杂失落地望着儿童区,那里有家长带着小孩玩滑梯。 虽然小虎在大口撕咬着,方起州却看出他很伤心,眼睛每次一眨,就有大颗的泪珠冲到睫毛上,接着摇摇欲坠地落下来,砸进汉堡里。方起州看得心疼,可别无他法,他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小虎。 “叔叔,你……你怎么不吃。”吃到一半,小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叔叔一直在喝水。 方起州拿纸给他擦嘴:“我吃过了,都给你吃。” 小虎这时已经吃不下了,整个餐盘都是啃的骨头,他用手背抹了下眼眶,“……叔叔,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小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但他知道自己恐怕做了错事。无论是方叔叔找到自己,还是身上的外套,或是这顿大餐。 “好了好了,没事了,”方起州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背,拉着他去洗手。 小虎这才从镜子中看到自己,哭得很难看,眼睛肿成了灯泡,皱下眉头都疼。 出了麦当劳,方起州在路边给他买了双手套戴着,“我上次说什么了?怎么又给忘了?” 小虎又给他道歉,手在羊毛手套里回暖,他鼻音浓重地对方叔叔说谢谢。 “不用谢我,跟叔叔回家,我买了巧克力。” 小虎埋着脑袋,“不行的……” 方起州面色一沉,就听见他苦着脸说,“我长蛀牙了……” “也不是不行,”方起州叹口气,“吃一点是可以的。” “真的吗?” “嗯,”他点头,“就今天,牙齿不会坏的。” Chapter 22 到家时,卢卡斯已经乖乖地上床睡觉了。 方起州查到了梅跃电话,拨了一个过去,说小虎由他暂时代为照顾,梅跃现下哪儿有心思管小虎,方先生住那种地方,车是迈巴赫,还请得起司机,怎么可能是坏人,她很快同意,说下次来看小虎。 方起州有点不太适应地打湿毛巾,替小虎擦脸,“洗澡吗?” 小虎摇了下头,他因为食物而聚集起的精神,很快又溃不成军了,方起州替他拉开拉链,连着脖子一起擦了,问道,“怎么跑那么远去的?” 小虎徒步,那警车却是有轮子,人跑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况且那分局说近也不近,这小孩儿不知道怎么找到地方的。 “我……听见的。” 方起州想了会儿才明白,他口中的“听见”,应该指的是警笛,心下又觉得不可思议,这追踪能力简直和警犬差不多了,靠着辨别街区残余的警笛声,居然就找到了收押钟龙的分局。 他把挤了牙膏的牙刷递给小虎,另一只手端着漱口杯,准备随时凑到他嘴边,“泡个脚再睡。” 小虎应了一声,等脱下袜子,他才看见自己脚已经不成样子了。 方起州自然也看见了,皱着眉蹲在他面前,“你是不是又忘了涂药了?”之前给小虎那一袋东西里,就有药膏在,方起州特地嘱咐过他一天两次不能断,但看现在这副模样,比之前还要严重些。 小虎迟疑地咬了咬大拇指,“……唔。”一开始还记得,可他忘性大,后来看没什么了就不再凃了,哪知道没过几天就复发了,加上今天追着警车一路跑,不加重才怪。 “不是叫你穿厚一点的鞋子?”他叹了口气,将小虎的脚冲热水中捞出来,而小虎还在往回扯,抗拒方起州的举措,嘴里逞强道,“我没事,我不疼的。” “不难受吗?” 眼睛干涩得像一口枯井,一滴水也不剩。小虎埋下头,低声说,“不难受。” 方起州皱眉盯着他看,小虎将脑袋埋得越发低了。他站起身来,把小虎的脚放到一旁的矮凳上,用毛巾搭着吸水,“先别碰水了,我去找药。” 上次在药店买的冻疮膏还在,小虎坚持自己涂,方起州只能由着他。 门一开,警惕性极高的卢卡斯立马醒了,反手就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水果刀来。由于方起州小时候被绑架的事件,卢卡斯从小便被训练成了这样,这把水果刀还是他在厨房找的。 小虎紧绷的精神又被一个八岁小孩儿举了把刀给吓懵了,方起州扭过他的脑袋,“那是玩具而已,橡胶做的,”同他对视,“听着,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隐秘地瞥了一眼卢卡斯。 小卢卡无辜地耸肩,将水果刀塞回枕头下面。 “小哥哥叫什么?” 小虎看向卢卡斯小天使般的面孔,被他的蓝眼睛所吸引了,同时戒备心也降到最低。 方起州让他爬到上铺去,对卢卡斯道,“叫哥哥就行了,好好休息,”他关上灯,疲惫袭来,“晚安。” 伴随海浪冲刷岸边礁石的簌簌声,方起州很快入眠。 第二天是周末,卢卡斯有很好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而小虎因为身体和大脑都过于疲劳,临到中午闻见饭香才睁眼。大概是床铺得太软,被子太厚,空调和地暖温度太高,导致起来时整个骨架都是疲软的,像许多年没有润滑的机械,下一秒就要散成零件一般。眼睛也由于昨天哭得厉害,涩得不行,老想闭着,鼻子不通,导致耳朵嗡嗡嗡地鸣响,精神状态也不佳,像生了大病一样。 方起州点了日料店外卖,送到时温度刚好,揭开盖子的豚骨拉面还散发着热气。大片大片的叉烧,切半的溏心蛋靠在碗边,流淌的蛋黄浮在飘着油星的汤面,面上均匀铺了层葱花。酱油和高汤味冲进鼻息,让小虎忍不住盯着咽口水。 他把筷子摆在小虎面前,柔声道,“吃吧。” 卢卡斯扭头震惊地看向他家表哥,怀疑他吃错药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说话! 饭后,方起州把买的玩具都一一拿了出来,堆在客厅地面上。“巴斯光年!”小虎有许多喜爱的动画人物,那天抓娃娃时,抓了许久都没抓到的巴斯光年,现在就在眼前。他忍不住抬头望,“方叔叔,你是神仙吗?” 方起州有些想笑,“不是,但我能实现你的愿望。” “……那你能让我哥哥出来吗。”小虎弱弱地提出请求,“里面好黑,他会害怕的。” 小虎怕黑,怕幽闭的空间,更怕除了他一个人谁都不在,有些时候他做噩梦,总是这种场景,接着咚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脑门上,啤酒瓶之类的,瓶子碎了,他的脑袋仿佛也裂开了,沉堕入更黑的黑暗。他想,或许哥哥也害怕这些。 方起州沉默了半晌,把钟龙捞出来,会有些困难,但并非是做不到,他凝视着小虎没有消肿的眼眶,冷下心肠,“抱歉,我做不到。” 听见答案,小虎抱着巴斯光年,呆呆地坐在地板上。 方起州摸了下他的头,放软了声音,“看动画片吗,叔叔和卢卡斯陪你看。” 卢卡斯极有眼色地打开电视,最近热播的动画是:《久保和二弦琴》、《海洋奇缘》、《你的名字》……卢卡斯一个个地报幕,“小哥哥,你想看哪个?” 对于缺乏童年的卢卡斯而言,看动画片显然是新奇的体验,他也算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这个小哥哥说话才是最重要的,他是地位最低的,做什么都得看眼色。 小虎很快被那些动画吸引了注意,他坐在卢卡斯旁边,乖乖看了一会儿,卢卡斯在他耳旁放肆地大笑,这也影响了他,忍不住从嘴角抿出一个微笑来,露出酒窝和虎牙。 看到这一幕,方起州才算是放下了心,时间会冲散一切,小虎忘性大,也极易受影响,他也不排斥自己,朝夕相处,总有一天他会忘记钟龙的。 一个下午过去,小虎和卢卡斯成为了好朋友,小虎好奇地望着他的眼睛和头发,小声问,“我……我能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卢卡斯愣了愣,旋即乐了起来,头顶冲他,“摸吧摸吧,我头发很软的。” 小虎特别小心地伸出了手,像是在触碰什么宝贝一样,一下一下地顺,他说,“……这是染的吗?”他总是在街上看到各种各样的发色,哥哥跟他说是理发师的魔术,后来他在电视上看到染发剂广告,才明白过来。 卢卡斯哈哈大笑,“不是染的,是真的。” 小虎又盯着他的眸色看,“那眼睛是染的吗?” “不是,眼睛哪儿能染啊,只能戴美瞳。” “噢……”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美瞳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你是外国人吗?你姓卢?” 卢卡斯摇摇头,“我妈妈是外国人,我不姓卢,是Lucas,我拼给你听,”他一个一个地报出字母,“L、U、C、A、S。” 小虎茫然地摇头,表示并不理解。 卢卡斯纠结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解释了,最后说道,“总之……总之你叫我卢卡斯就行了!” 方起州看到这儿才瞅出没对劲来,小虎完全听不懂字母,哪怕是不懂英语的人,也应该知道二十六个字母的,而小虎那副茫然的神色,显然是一点也不懂。 他迟疑着问:“……小虎,你想不想读书?” 小虎望向他。 方起州说,“读书……学习新东西,交新朋友。” 小虎挣扎着摇了头,“我怕。” 他什么也不懂,还怕生,谁会和他做朋友。 卢卡斯在一旁说,“上学,上学可好玩儿了,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几十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唔,上课,做手工,一起吃零食之类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对学校的想法,好似他真的上过学一般。 方起州这才想起,卢卡斯也是个没去过学校的孩子,包括他自己,童年被军事管理所充斥,教材上的知识是各种枪械的射程,子弹的毫径。 小虎很坚持,又有些惧然,“不去读书好不好?” “好,”方起州说,“你喜欢画画,那我请老师来教你画画,行吗?” “……在家里?” 听见“家里”这个词,方起州心一下就软了,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当过这里是家,他温声应道,“嗯,在家里。” “不用……不用去学校吗?” “不用。” 小虎同意了。 方起州要从现在开始,弥补他空缺的记忆,用自己的手将他这张黑白画逐渐填满色彩,别人有的,他希望小虎也都有。 Chapter 23 没过几天,卫斯理带着教画画的老师上门了,姓宋,是个年轻插画家。方起州的要求是:你要当他是正常孩子,不能让他感觉自己受歧视或同情,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方起州把小虎用圆珠笔凃的画给老师看,宋老师一脸赞叹道,“观察力很好,光影和造型都很准确,以前学过很久吧?” 方起州与有荣焉道,“没学多久,我说了,他很聪明的。” 虽然小虎什么也记不得了,但有些深入骨髓的,正在慢慢复苏。 小虎的图形记忆能力很强,不仅仅体现在将一个场景细察入微地记在脑海里,再画在纸上,就连拼拼图,那副108P的纯白地狱,小虎坐在那儿拼了一整天便完成了。听说有人耗费几年的工夫在那上面,也做不到。 第一节课宋老师测验了小虎的水平,虽然已经知道他画功不错,但是真正的过程更让人叹服,盯着莫奈的睡莲看了一个小时,默画出来相似度有七成,很有灵气,足以当临摹得不错的赝品去卖。第二节课宋老师带来了自己的画册夹,里面收录了他喜欢的各流派画家的代表作。他让小虎自己翻看,然后告诉自己喜欢哪张。几节课相处下来,小虎从一开始的拘谨别扭,到后面能和宋老师顺利交流,并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 课后宋老师对方起州说,“他受过大量的系统学习,每幅画的来历他好像都曾经听人说过一般,我问他是自己思考出来的吗,他说不知道,看见时脑子里有那些东西了……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曾经都将这些东西吃透了。”宋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家,教学生,却没带出过什么出色的学生,钟虎的学习天分让他看到了曙光。当他提出想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将他的作品送展,并承诺他会拿奖,成名时,方起州却告诉他:“他不需要参加什么比赛,也不需要办什么画展。你教他东西时,能确保他开心就够了。” “可……”那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方起州的肃穆神色阻断了他的建议。 由于有这么一件喜爱的事,小虎好得很快,钟龙庭审那天方起州没带他去,说他自私也好,可钟龙是个巨大隐患,方起州从最初的不认同,到后来也觉得卫斯理是对的。 庭审上,钟龙的律师选择放任态度,因为这案子本身就蒙着一层灰色阴影,当初捞他和现在踢开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同一人,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题。而钟龙在面对指认时,只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放火,更没有杀人,招供视频摆在面前,他仍是那么说,说自己无愧于心。 庭审很快结束,法官一锤定音,宣判钟龙无期徒刑,根据表现可适当减刑,而且在一座二级监狱——号称度假岛的一所高档监狱,那里只关押知识犯和金融犯,那些人进去前大多是了不起的人物,监狱设有独立监仓和独立卫浴,消遣甚至还有钓鱼和高尔夫,钟龙是那里唯一一例的重刑犯。 审判结束后,钟龙站在法庭中央,对着方起州无声地警告道:“姓方的,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起州无动于衷,埋头写了张字条,让警卫给他。 摊开后,钟龙发现上面写着: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冷笑一声,将字条不屑地踩在脚下,因为他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人,他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钟龙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无论有或没有,小虎都不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他会想办法出来的。 方起州不知道他如何想,他从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心上。工作渐渐空了下来,偶有回方家一次,除此之外,方起州花了所有的空余时间来陪小虎,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他每天的陪伴也是有显著效用的,小虎并不排斥他的触碰,他一点一点扩大尺度去试探,拥抱和替他上药,都在接纳范围内,是好现象,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小虎躲避他哥的触碰,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触碰底线,那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也恰巧是由于小虎的到来,方起州的失眠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让卫斯理直夸小虎是福星。 周末,小虎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窗外写生,卫斯理敲门进来时,发现偌大个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方起州把小虎的每张作品都裱起来挂墙上,和贴奖状似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除了飞溅在身上,落地窗玻璃上也糊了不少,甚至于沙发,地板……而且大概是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小虎有时照着临摹的名画,全是方起州搜罗来的真迹。 卫斯理驻足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小虎就有点拘谨了,笔也不知道怎么下了,无措地搅乱调色盘,直到颜料干成壳。 “卫叔叔,你……你来找,方叔叔,吗?”小虎搁下笔,望向卫斯理。 “……是,”他叹了口气,真诚地夸道,“画得真好。” 一个月前他来的那次,小虎知道了他叫卫斯理,于是礼貌地称呼他为卫叔叔,卫斯理哑口无言,默了会儿解释说他不信卫。小虎问:“那是和卢卡斯一样吗,他也总说自己不姓卢。”因为卢卡斯和他强调过,所以他记下了,但仍旧不知道为什么。 “对!对!”卫斯理点着头,哪知方起州在一旁插播了句,“没叫错,是卫叔叔。”他告诉小虎:“你是对的。” 而因为他的一句插嘴,卫斯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活了快五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第一次改姓卫。小虎将方叔叔的话奉为教材,觉得他说什么都对,故每次卫斯理一来,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卫斯理也麻木了。 他上了楼,方起州的门开着,卫斯理敲了敲门,方起州拉开门,“进来吧,”他是一直都站在门边的,透过门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小虎的侧影,如果他出了这扇门,他可能会因为小虎过于专注手上的事情而不理会自己而生闷气,为了不折腾自己,方起州选择画地成牢,给自己规定一个圈,等到该挪出去时,再扩大领土。 “小州,方艺巍昨天被二爷关了三个月禁闭,”卫斯理进来就直奔主题:“方艺巍车子违章被贴了罚单,方艺巍……”他顿了顿,觉得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就打了那个交警,当街打的,还有人录像,视频都在网上传开了,我看了录像,方艺巍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谁拦着打谁,打完没泄愤还开车撞人,结果撞树上了,车子毁了,人反倒好端端的。” “所以我去仔细查了下,发现方艺巍一直有在看精神科医生。” “他有精神病?” “对,他有间歇性爆发障碍,很容易被小事情激怒,继而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卫斯理摊开病例报告,“方艺巍的精神疾病表现很复杂,你还记得吗,他的那份资料上,写着读书时,同桌未经他允许翻了他的书桌,他就把同桌的头扯着撞在书桌尖角,也包括昨天的罚单。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很幼稚,而且事后,他会忘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精神情况很不稳定。精神科医生的建议是不要让他出门,可二爷和魏蓓蓓……是在有意纵容他。” 方起州皱起眉来,“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症通常是童年受过严重虐待、或冷暴力的人,或是家庭不幸的人才会有概率得。 卫斯理张了张嘴,缓缓道,“我从当年方家一名知情佣人口中得知,方艺巍五岁那年被绑架过,是二爷的死对头,叫张薛,当年也是禹海市的大佬,现在在‘度假岛’监狱服刑。听说……听说,他喜欢收集人体器官,而且有些相当变态的爱好。他绑架方艺巍,不要钱也不撕票,就是为了恶心二爷……方艺巍被他困在在公海的游艇上……”卫斯理说着都有些可怜这位二少了,闭着眼吐气道,“……将近半年时间。” 他之所以去调查这些,还特意郑重地告诉小州,就是希望他提起警惕,“以后他惹你,别理他了,疯狗一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魏蓓蓓会跟二爷哭诉他家儿子有精神病的。” Chapter 24(入v公告) 春天来了以后,小虎的脚彻底好了,什么也看不出,不红也不肿,也不痛不痒,和新的季节初始,万物复苏的自然法则同时更迭。 方起州抽空回了趟方家,二爷带着韩丹妮回家了,听说魏蓓蓓气得不轻,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发了红疹,医生诊断说是季节性过敏。而方艺巍被关着,二爷还不准任何人去看他,就和看管犯人差不多。卫斯理的车开进去时,三姨太徐菁遛着狗在草地上绕圈圈,方起州和她不过照过几面,点头过后,徐菁却主动和他说话,“大少,我听说你捡了个男孩儿回家养?” 方起州盯着她瞧,不知道这种事情,徐菁怎么会突然问他,因为调查中,三姨太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从不理会外事,他言简意赅道:“是。” 徐菁笑了笑,没再说话了,遛着狗绕向花园另一头去,方起州摇上车窗,心里却突然想到:方雪莉和她妈妈,长得一点也不像。 而且方雪莉也不像方义博,就像这个家里的异类一般,可这个三姑娘,反倒和二爷是关系最好的。 卫斯理注意到他的思绪,说了件趣事:“听说啊,徐菁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了个死婴,方雪莉是她抱养来的。” 这个传言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不好说,可空穴不来风,想来背后还是有一定事实的。 卫斯理继续道:“徐菁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比魏蓓蓓要聪明得多,而且当年还是个千金小姐,记得张薛吗,绑架方艺巍那个,他是徐家的养子,后来踩着徐老爷子的脑袋上位的。” 方起州听他说着这些八卦,或许都是些传闻,但细听,是有迹可循的,并且和一些理不顺的事断断续续地连成线。 和方义博坐在茶室里谈了会儿话,听着小池塘里锦鲤划水。大多时候是二爷说,方起州听着,很多时候都会聊到母亲,方起州端起茶抿了口,注视他脸上的动容,每每讲到孙明媚,方义博总会这样。 “起州,我听人说,你包养了个男学生?” “爸,”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包养,我养在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方艺巍拊掌道,“那和包养有什么区别?我知道嘛,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喜欢新鲜玩意儿,虽然我是不知道男的有什么好玩的,但玩玩可以,别来真的。”他笑着说,“你看艺巍,从不留情债,虽然他不懂事了些,但是感情还是码得很清楚的。” 方起州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对这家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亲近感和认同感的,他对方义博尽孝,是为了兑现诺言,可他的观念方起州实难能苟同。所以方起州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孙明媚会离开。 发觉他的异样,方义博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我暂时不管你,下周再过来的时候,爸爸帮你物色几个好的。” “不用了,”方起州难以维持表面了,茶还余半杯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有点事。” 每周和方义博的例行会面,总是逃不了这几个话题。他直直地走了出去,碰上了在春寒料峭里只穿了件薄纱裙的韩丹妮,“这就走啦?小州,不再多陪陪你爸爸么,他总说想你呢。” 这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方起州连客套都不乐意,没看见她似得快步走开。 “叔叔,你回来啦!” 方起州到家那会儿,小虎和卢卡斯面对面地盘坐在沙发上,中间摆了块磁性白板,上面堆着五颜六色的字母铁块,是卢卡斯在教小虎学英语,现在还在识字母阶段。卢卡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非常尽责,甚至有一条龙服务的打算,盘问他:“你还想学什么?我会的都可以教你!你会乘法表吗?” 小虎不好意思地低头,“会一些……” 卢卡斯并没有看不起他,反倒很兴奋,“那我教你吧!我能倒背呢!唐诗三百首你会吗,我能背十首哦!” 小虎更不好意思了,“会……会一点点。” 方起州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他靠了过去,和小虎隔着肢体接触,而小虎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听见方叔叔宣布:“明天带你们去春游,踏青。” 卢卡斯兴致缺缺,“爬山吗……” “是背着零食。” “背着零食爬山吗……”卢卡斯打了个哈欠,“我觉得躺着吃零食会更舒服。” 方起州瞥他一眼,“那你一个人在家?” 卢卡斯看了他家表哥一眼,发现他是在说真的,立刻坐起身反对,“才不要!”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虎举起了手,“那我能吃甜的吗?” 他被禁止甜食已经很久了,没有糖,也没有热巧克力,有时候方起州会假装不小心地掉一颗在桌上,或者沙发上,小虎看到后就偷偷藏了起来。晚上,等大家都睡觉后,这小孩儿就会偷偷爬起来把糖纸剥了,含在嘴里。 像在品味人生一样,含着糖入梦。 方起州摇头,跟他说,“你还不能吃。” “噢……”小虎声音一下又沮丧起来,方起州不忍地用手指梳了梳他额前的头发,“你跟我上楼,我看看你蛀牙好没。” “好!”小虎一下跳下沙发,方起州立刻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慢点,别摔了。” 小虎不知道为什么看蛀牙好没好一定得上楼,他也不知道,其实方起州根本不会看牙。所以他乖乖地听叔叔的话,方起州让他坐在床边,背靠枕头,接着扭开了床头的灯,澄黄的灯光从上方直直地投射下来,投在小虎的脸颊上、额头上、眼皮上。方起州握着他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照做了,又说,“嘴巴张开。” 小虎仰着脖子有些费劲,而且灯太亮了,他忍不住闭了眼,整个口腔被强光照射,还真有那么一点像看牙。 方起州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小虎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感受到胶着的视线,以及左右移动的一团阴影。 “好没好?”仰得太久,小虎没忍住说话了,但他不敢闭嘴,喉咙口的小舌头弹出喉音,难为方起州还能听明白,他回答说:“马上。” 小虎的牙齿长得很整齐,方起州仔细地数了数颗数,又研究地盯着他的虎牙看,比旁边牙齿块头要大上许多,所以笑得时候虎牙特别明显。舌头……方起州不知道人的舌头能有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小虎的特别好看。 “好了。”方起州关掉灯,小虎松了下来,活动着脖子,有些紧张道,“叔叔叔叔,我的蛀牙,它好没好?” 方起州也替他揉着后颈,沉吟道,“嗯……好了一点点。” 小虎啊了一声,“那是多少?” “和你会的唐诗一样多。” 小虎颓然地耷拉着脑袋,“我只会背两句,那我是不是不能吃了……” “也不是不行。”方起州故意捉弄他,他特别喜欢看这小孩夸张的表情变化。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小虎期待地望向了他。 没开灯,也没拉窗帘的房间里,方起州站立的高大身躯笼罩着一片黑暗,小虎站在床上,才能有他高。 “叔叔身上藏了一块苹果糖,假如你找到了,就是你的了。”方起州张开手,表示随便他搜。 小虎弯着眼笑,“好!” 方起州双臂伸直,整个人呈十字形站立,小虎下了床,开始摸他的裤兜,前面的,后面的,上衣兜,甚至还一个个地解开纽扣去摸他的内袋。 方起州被他一双什么特殊含义都不带的手摸得发热,或许这小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男人的大腿和胸膛是随便能碰的吗?他站得更直了,趁着小虎专心致志搜索的功夫,将手心里的糖抛向上空,由一道圆滑的抛物线到达口中。 小虎敏锐地仰头,“叔叔,你是不是动了?” 方起州捏着拳头,摇头。 小虎看向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根根地掰开他握着的拳头,空空如也。 他如法炮制地摊开方叔叔的另一只手,方起州冲他动了下五指,表示“什么也没有”。而小虎却逮住他的手腕,脸贴上去,翕动的鼻尖,是在闻味道。 终于,他举起方起州的手,像承认冠军那样哈哈笑起来,“我找到了!”他如同一个小福尔摩斯,肯定道,“苹果糖已经融化在你的手心了。” “不是手心,”方起州弯下腰,凑近他张嘴,“你闻到什么了吗?” 小虎一呆,皱了下鼻子,“你……吃掉了?” “还剩一半呢,你不能吃太多,”方起州有理有据道,“好了,现在你找到了。”他用舌尖把糖抵出去,轻轻把那块在嘴里化了一半的苹果糖含在唇缝中。 小虎扬起长睫毛去望着他,在他的呼吸里,苹果糖的味道变成了另外一种,和陌生气味混合的甜味。 Chapter 25 方起州在黑暗里注视着他,他想知道小虎会怎么做。 小虎似乎没多想,他出乎意料地用手将方起州含在嘴边的糖捏出来,接着爽快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方起州无奈地叹气,他就知道会这样,明明用接吻的方式是最恰当的,可惜小虎什么都不懂。 踏青的山头有许多,方起州查了一下,发现周末都人满为患,不得已,他只能选择方家的私人山庄。开车到半山腰处,接着步行上山,卢卡斯虽小,但体力很好,一个人快速地踩着那些石头上上下下,站在高处俯视他们,“表哥,走快点!” 这座山由于是私人领地,道路两边的树都换成了桃树,统一而整齐。此时花期到了,开得正浓,树距近,桃树矮,放眼望去,看不见外面的天空,只有徐徐的一条粉色的蜿蜒的线,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令人无端联想到曲径通幽处。而被桃花覆盖头顶那条线,就像指路牌一般,指引人沿着石阶到山顶。除掉修建的石阶和树,别的地方都是未经开发的野山,工作人员告诫说虽然没有危险动物,但是也不要擅自去探索野地。 每走一小截路,方起州就会停下问小虎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喝口水,或者吃口东西。卢卡斯觉得他俩麻烦极了,自己一蹦一跳地领先了许多,将方起州和小虎远远甩在身后。 小虎不会拒绝人,方起州要他干嘛他就干嘛,给他喝水也是,使劲灌下一口,拧上瓶盖,没过一会儿方起州再次停下来,“吃水果吗?” “不……”小虎背着手,变成了一个在办公室罚站的孩子,为难地小声道,“叔叔,我想……” 方起州没听清他后面的话,“想什么?” 小虎像犯错那样埋下头,“想,想尿尿。” 方起州看他那通红的脸蛋,就知道小虎恐怕是憋不住了才说的,“到山顶至少还得走半小时,”方起州顿了顿,没残忍地问他能不能忍,他咳了一声,“这里没人,尿树下吧。” “不能随地大小便的……”小虎的素质教育根深蒂固,像这种地方,即便没人,也是“随地”的范围。 方起州噎了一下,也没辙了,“不然……”他从背包侧袋抽出矿泉水瓶,里面还余下半指长的水位。他一口气喝光后,将空瓶子递给小虎。 小虎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方起州,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神色,方起州只好拉着他从两排树中间穿出去,又找了块大石头,自己站到了石头另一面,他背对着小虎,“这样能行吗?” 小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方起州听见长长的水声,他甚至在脑海里想象出小虎忐忑的模样。随后传来他颇不好意思的声音:“好了。” 这下方起州没敢再让小虎喝水了,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走到了顶。 卢卡斯坐在亭子里不耐地等着他们,臭着脸道,“我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怎么不先进去。” 再多走两步,就是山庄大门,卢卡斯不进去反倒躲在这个亭子里,但方起州这么问,他却一脸别扭地不肯说原因。 “走吧。”方起州拍了拍卢卡斯的头顶,“过两天你就得回家了。” 卢卡斯迈开的腿顿了下,他噢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麻烦解决了,假期奖励到期了,孙明堂自然要接儿子回来了,这是他的继承人,不能那么放任下去。 山庄为了客人的清静,人不多,进去后只有一个带路的,住的地方也别具一格,为了应景而摘的桃花枝,插在花瓶胚子里,外表露出灰白色的粗犷纹路。床是榻榻米的样式,古朴的米灰色床垫,甚至于墙上的水墨画,都给人一种古朴宁静的气息。 最妙不可言的是绕到隔间后的石砌浴池,方方正正的一块,半边在室内,半边在室外,方起州从另一处的小阳台看到,那处于室外的半边浴池,是悬空的。仔细看,才发现那一半有个玻璃罩子,防止人在冷天里着凉。 方起州拍板道,“今天晚上我们住这里。” 出去后,却意外碰上了一个人。 “真巧,大少,你也过来度假吗?”说话的是三姨太,她看起来是只身一人。 “阿姨也是吗。” “我每年都会过来住上一阵的,大少带朋友来的吗?”徐菁笑了笑,看到从后面追过来的一大一下两个男孩儿。 方起州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心下却奇怪于这位三姨太的存在感,以前没怎么出现过的人,最近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却特别高,而且总会和他多说一些话,他猜不准对方的目的,只能发信息给卫斯理:“查一下徐菁,往年这个时候她是不是爱来这里度假。” 如果说是巧合,那也说不通,方起州只能怀疑她别有居心了。 他们走后,三姨太依旧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卢卡斯立刻察觉到了,“表哥,那个大婶一直盯着我们的……但她好像没有恶意。” “不用管她。” 稍晚一些的时候,卫斯理回复了消息:“徐菁是第一次来这个山庄,她从不出门,也不出去聚会或者购物,她的生活圈子很窄,就资料来看,没有特别相熟的人。” “查查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措。” 方起州的疑心病并不算重,但是三姨太这个,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由于下午走了好一阵山路,小虎这个许久没运动的人,晚饭吃得撑了,吃完便躺在窗户边那张躺椅上,房间里开着空调,小虎撩起上衣下摆,露出撑得滚圆的肚皮。 他像只懒猫一样眯着眼瘫在那里时,一只手摸在了他的肚皮上,小虎立刻睁开眼,是一脸好奇的卢卡斯。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表哥你快来,小哥哥肚子好软啊!” “真的?”方起州和卢卡斯唱起了双簧,“我摸一下……”他神色如常,整个手掌罩上去,一半握住了腰,小虎浑身都颤了一下,像是突然接触到了冰块,不可控地颤抖。手下的皮肤是奶白色的,因为食物而微微鼓起的肚皮,方起州感觉自己在摸着一团暖玉,他捏了一下,小虎就蹬着腿往后缩,气得瞪着他,“挠我痒痒!” 方起州只不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腰肉,哪知被小虎怀疑是故意挠痒痒,他干脆地上手,既然小虎没有多想,那正好。方起州两只手都伸进他因为挣扎而滑下来的上衣里,手指在他的腰间轻轻地挠动起来,小虎坚持了不到一秒,就挣扎起来,伴随着笑声和胸膛剧烈起伏,“叔叔,你——别,好痒啊,哈哈哈哈,不要了——” 卢卡斯不嫌热闹,推了跪坐在躺椅上的方起州一把,使他猛地压在了小虎身上。躺椅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力激得摇晃得更加猛烈了,和起大风时的秋千差不多,像海盗船一般剧烈的两下后,变成了一上一下地温柔颠簸。方起州的手还留在小虎衣服里头,小虎气喘吁吁地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水——笑得过分厉害了,眼泪都出来了,他似乎是忘记去推开方起州,只是在摇晃中和他对视,轻声说:“叔叔,我好晕啊……” 他们在呼吸交错中互相望进对方的眼睛里,方起州的语气不由自主也变得柔软了,“等一下,等一下它就停了。” 等躺椅彻底停止摇晃,方起州终于失去了赖在小虎身上的理由了,小虎坐了起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说他:“你比家里沙发还重。” 方起州知道他说的那个换鞋用的单人沙发——说成沙发也并不准确,那更像是改良版的肯尼迪椅,加了一圈靠垫。小虎常常将它搬到作画的地方,还说:“我记得……我以前有个长得差不多的凳子。”说话的时候他露出了思索的模样,似乎是想不起来了。 这让方起州发现,有些类似的物件或事情,会激起小虎某一瞬间的回溯记忆。 但方起州更希望他能先一步知道小虎的过去,因为万一那是不幸的,他能有大把的方式去阻止他恢复记忆。 方起州将他从躺椅上拉起来,“我在浴池里放了水,你去泡一会儿。” “那个吗?”小虎想了起来,瞪大眼睛,“不会,冷吗?” “不会冷。”方起州拉起他便走,让他摸了摸看起来仿佛不存在的透明玻璃,外面风一吹,排山倒海的树一晃,好像池子里的水波都在震颤。 小虎很害臊,他将脑袋伸出去,仔仔细细地看,发现真的有玻璃挡着,而且一点儿也不冷。因为水温和蒸汽,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但他还是很犹豫,和“不随地大小便”一个道理,哪怕知道没人,在这样的地方洗澡,仍旧会很难接受。 方起州说,“你往天上看。” 小虎仰起头来,顿时屏住呼吸。夜空美得不像话,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像是在数颗数。在他的印象里,夜是黑的,可这里的夜幕却是深蓝色的,绒布的,有质感的,星星如同水银一般亮,零落地排布在夜毯的四面八方,像谁的手甩了一笔墨水似得。方起州看他这样专注,知道小虎是被迷住了,他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隔壁有个阳台,而那个阳台的设计也是极有意思的,方起州终于能理解方艺巍见到他把那一整面的双面玻璃拆了后生的怒气了。他就坐在阳台上,一个方正的小阳台,没有栏杆,脚边只有一个三层花架,零落地放了些小盆栽。 能闻到属于夜晚的香气,可能来自于花架上的盆栽植物,也可能来自于两面玻璃后面的躯体。 方起州看着小虎从里面慢吞吞地移动到外面来,他好像有些紧张,眼睛四处转了转,伸出五指在玻璃上抹了一横,确定它的真实存在后,便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仰着头,像极了敲着敲着木鱼便入定了的小和尚。 小虎的大半截身子都在水下,能看清一部分,露在水面上的也似有若无,一点点的肩膀,偶尔冷时还往下遁。 方起州想,他以后一定要再来一次,但他希望下次的时候,是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坐在水里敲木鱼。 早上起来,山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大雾弥漫过山头,只露出一个俏生生的尖儿来。 三个人作息都算是规律的那一类,送早餐的人来得很快,小虎刚漱口完就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开门。 送早餐的人推了小餐车,小虎看见了一碟泡竹笋,三碗粥,还有清炒的野菜,以及……煎蛋? 小虎胃口尽失,但他还是礼貌地端起餐盘,“谢谢。” “不用客气,竹笋是阿姨昨天去竹林里挖的,蕨菜也是,小米粥是早起熬的……” “那蛋也是你生的吗?”卢卡斯从小虎胳膊底下伸出一张正太脸。 “不……蛋是农场喂的,我挑的……”徐菁话还没说完,高出小虎许多的方起州站在了他的背后,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徐菁。 他打了负责人电话,催促他们赶紧送早餐过来,那边却说:徐太太很早就来厨房准备了,说是想给你们惊喜……对不起大少,马上给您重新送过来! 徐菁并不会做饭,她很想自己动手,可是搅得厨房一团乱糟,只得作罢,但是每一样她都亲自参与了,那样会让她有一种“心意”在里面的感觉。 他将小虎手上的餐盘重新放回餐车上,“徐太太,这样做没意思。” 徐菁咬着嘴唇,“我没别的意思,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说完她便走了,背影干脆,一点不留恋,让方起州想瞅出什么端倪来都不行。 卢卡斯说,“这个大婶很奇怪啊……但我看她并不想伤害人,但是表哥,她看你眼神似乎有点仇视?好像你拐走了她孩子一样……” 方起州敲了他脑门一下,“我会查清楚的。” 卫斯理说,徐菁除了这次度假山庄的“偶遇”有些蹊跷以外,她没有任何的问题。 方起州知道里面一定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奈何卫斯理怎么也查不出了,电话记录也查了,极为普通,私生活也相当简单,如同之前的资料一样,深居简出,和女儿关系不错,保持每天都通话。 是个很难叫人抓住把柄的人。 卢卡斯回去那天,小虎特别舍不得,把巴斯光年送给了他,卢卡斯也没说自己不喜欢巴斯光年,他是个好孩子,送了把瑞士军刀给小虎,叫他“留着防身”。结果卢卡斯前脚刚走,方起州后脚就把刀给收起来了,“这种东西不能玩,很危险。” 小虎不明所以道,“不是橡胶做的吗?” 方起州随口骗他的一句,小虎信以为真到现在,他摇头说,“两把不一样。” 因为卢卡斯走了的缘故,方起州只好每天带着他去公司。卢卡斯的生活能力比小虎强得多,所以当时他才放心把小虎留在家里,现在则不行了,于是公司当天便风言风语满天飞了,“那是方总的大儿子吗?!”“我怎么在哪儿见过他的样子???”“啊我好像也见过!” 艾琳出来辟谣:“都别瞎猜,那是老板亲戚,来过几次了,我知道。” 艾琳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老板的办公室门总是关上,她每次进去都会被冷气袭击,但是关门那一瞬间,她又会瞥见老板似乎在笑。那或许是错觉,但融洽的氛围让艾琳逐渐地减少了敲门的频率,尽管她真不清楚,老板在里边儿,守着一个跟着小火车跑圈圈嘴里呜呜呜配音的小孩儿有什么可乐的。 由于方起州不想要他与过去的人有任何接触,所以也再也没订过红辣椒的外卖,尽管听说前任大厨走后来了个新任超级大厨,味道提升了几个LEVAL,艾琳却被禁止订那家外卖了。但小虎仍旧有一次碰到了馒头,当时他正和方起州下楼,馒头来给别的部门送餐的,他叫小虎的时候,小虎却万分困惑地看着他。 馒头瞪大眼睛,“你是小虎吧!我是你馒头哥啊!” 小虎却转头问方起州,“他……他是馒头哥吗?” 他记忆里,对这个名字是有印象的,他的确认识这个人,但是记忆却仿佛被像素化了,模糊不清。 馒头道,“梅姐说你跟了个有……”他偷偷望了一眼拉着小虎手的男人,声音咽下去,又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你画画那小本还是我给买的呢!” 小虎注视着他,“我…我好像……”他愣愣道,“好像记不清了。”他想得脑仁很疼,似乎是在把对眼前人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打捞出来一般费力。 电梯停了,方起州揽着小虎出去,“叔叔,我记得他的,但是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小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了,“我怎么、怎么想不起来了。” 方起州搓着他的背,冷静道,“你不认识他的,别再想了。” 这小孩儿还有些其他的毛病,看起来有些像健忘,但是平常生活中,却从不体现。 方起州坚持每天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到顶楼,下班时坐电梯直达B3,电梯从上次那次后,就再也没坏过了,但小虎每次进去,都是牢牢抓着他的衣摆,眼睛紧张而忐忑地盯着数字下降,生怕他突然摇晃。 要说观光城市夜景,120大厦顶楼无疑是最合适的地方,方起州费尽心思不让他觉得生活得枯燥,他开始看心理书籍,开始看一些冒着粉色泡泡的恋爱指南,尽管他觉得上面的内容愚蠢至极也无聊透顶,但偶尔一个尝试,他也发现会出现惊人的效果。 比如小虎特别喜欢新奇的东西,他没见过的,或是没体验过的,就会让他特别开心,所以方起州白天带了必需品,晚上告知小虎,“晚上我们就睡在这儿了。” 方起州的休息室,只曾在劳累和午休时用过,不大一个,但是一到晚上,这里或许是整个城市最美的地方之一。 小虎以前住的地方不高,所以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白天鲜亮的建筑,到了晚上就露出本色来,像是被罩在一个墨蓝色的墨水瓶里,夜里出行的浮游生物穿梭于瓶中,给街道刷上一层亮堂的金漆,一盏盏黄澄澄的窗户明明灭灭,每一个似乎藏着一个人生秘密,小虎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方起州说,“我小时候,就喜欢到高的地方去,俯瞰城市。”因为那时的他什么想法也没有,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也没有,总是按着长辈的章程和要求来办事,才让他如今看起来那么的无欲无求,没有爱也没有憎恨。 这样的自己让他觉得很可怖。但方起州还是一次次地挺过来了,到现在,老天爷为了表达对漠视他之前的人生的歉意,给了他一颗金豆子,让他终于觉得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一些人在看到壮阔的风景时,总是会想很多,但小虎不会,他像是单纯地欣赏美,并且大有一股用眼睛将此情此景拍照留念的架势,一盯就是许久,像是要刻进脑海里。 方起州看了眼时间,“很晚了,下次再看吧,它不会跑的。” 小虎点点头,还是抱着腿坐在原地没动,方起州徐徐拉上百叶窗,小虎站起身,踩在那些斑驳的一点点光里,“叔叔,谢谢你。” “这又是哪门子的谢谢,不是说了吗,你可以不用对我说这句话。”方起州招手让他过来,“有东西给你。” 他从衣兜里将东西拿出来,没玩什么一二三不许睁眼那一套,而是直接替他拴在了脖子上,“这根红绳很结实的,不用怕再掉了。” 小虎愣了愣,他捏住这块玉坠。他以为是从前那颗,但是仔细在手里摩挲,便知道不是,这一块要更好。而且大小也不对,虽然雕刻的图案很相似,一切都仿照着来得一般。 “这是新的吗?”他没有说是“假的”,反而说是新的,说明小虎已经知道这个和以前那个不一样,可又并非替代品的意义。 方起州摸着他的头,“是新的,你摸摸看背后,有花纹的。” 小虎仔细用指腹去感受了一下,“啊!好像是地图!” “又不是藏宝图哪儿来的地图,”方起州从嘴角抿出一个微笑来,“反正……就是保平安的意思吧。” 孙家人比较信这些,比如孙明堂,便是吃斋念佛,手上戴了串从不离身的佛珠,那东西替他挡过几次死劫。 方起州以前不信这些,但他在被绑架那次后,外公就拿了块金怀表给他,怀表打开是外公的照片,是他自己的东西,而怀表的底部,刻着不知名的花纹。后来他知道了这东西的意义,是一个古巴大师所刻,一个古老而复杂的仪式,大致作用是续命。 外公当时怕他遭遇危险,故而将怀表给了他,而他一直揣在胸口,也一直顺遂地活着,外公则活到了寿终正寝。后来舅舅才告诉他,这怀表的意义是,倘若你遇到什么生死攸关的事,你外公的生命力就会延续到你身上来,既是续命,也是害命。他还说,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永远不要有知道的机会。 方起州现在是同样的想法,如同怀表守护自己一般,他也希望这个虎形吊坠能守护小虎。 小虎大约是感受到他的心意,也想礼尚往来送些什么给他,可他摸遍全身,空无一物,连颗糖也没有!小虎苦恼地站着,想了想,想扯颗纽扣下来,结果怎么也扯不掉,他可怜巴巴地抬头,“叔叔,有剪刀吗?” 方起州哭笑不得,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傻小虎,叔叔不要你东西。” “那怎么能行啊!” “如果你真要给,扯根头发给我吧。” “头发……”小虎皱眉,很嫌弃的模样,“头发怎么能做谢礼呢!” “头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是很贵重的礼物了。” “啊……”小虎觉得方叔叔说得话很有道理,虽然哪里没对,但小虎还是被他说服了。他揪着鬓角后的一缕头发,呲地一拉,数十根头发像烟花那样从顶部缓缓绽放。 “你揪这么多不疼啊!” “不疼!”小虎傻笑着揉自己的鬓角,虽然嘴上大声说着不疼,可表情已然出卖一切。 方起州替他揉了揉鬓角上方,却蓦地抚触到一道伤疤。 他不动声色地撩开那簇头发,是很深很长的一道伤疤。 他顿了顿,而小虎浑然不觉,他忘记了从前,自然也忘记了头上伤口的来历,方起州这么沉默地替他按了许久,最后说,“明天带你去体检一下。” 小虎说:“我很健康的!” 方起州说:“我也体检。” 这下小虎才点头。 方起州把那些头发夹在书页里,仔细地压好了,确保不会掉出来后就放在了床头。 小虎洗漱完,就躺上了床,他绷直身子,略有些不自在。而困倦很快袭卷全身,从四肢到百骸,最后入了大脑,控制了活跃的中枢神经和脑细胞,小虎沉沉睡去。 而方起州躺在另一张枕头上,没有碰小虎,只替他掖好被子,在他的耳边给他无声地重复着晚安。 他一惯睡姿踏实,睡着什么样,起来还是什么样,小虎睡觉也不算折腾,两人的距离靠近了不少,但仍没近到互相拥抱入眠的地步。 方起州希望最好是循序渐进,在小虎知情的情况下卸下他的心防,所以他至今仍是个君子,甚至于,卫斯理替他准备了一些电影,润滑油和避孕套都买了,电影他还没来得及看,依小虎的性格,方起州怀疑这些东西或许是用不上了。 第二天他便带着小虎去做了全身体检,但着重是请医生看一下他头上的伤口。 检查过后,医生对方起州说:“脑内有淤血,伤口是开颅手术,但是并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手术,请问……他平常有表现出记忆方面的问题吗?” “嗯,他失忆了。” “失忆是因为淤血,但淤血清除后不一定能恢复记忆,我是说……他会不会,前一秒还记得的事,过一阵子就不记得了。” 听医生这么问,方起州陡然就想起上次碰见馒头的事。他若有所思道,“有一次,他遇见了认识的人,但是见面却想不起对方是谁。” “那个人和他多久没见了?” “三个月。” 医生眉头皱得很深,“要是时间再久一点,这些记忆就会被完全删除了。” “怎么说?” “就是假如过了一年……或者两年,再遇上的话,或许他会完全不记得了。这是大脑机能对人体的保护措施,他。能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以致于记忆会不断更迭,就像电脑,cpu占用过高,自动一键清理了。但是他的认知却保留了大部分。而且他可能服用过大量的对智商和记忆力有危害的药物。” 方起州脸色凝重,“什么药物?” 医生顿了下,“现在体内也没有药物残留了,但是作用却留了下来,或许是苯海索,抗抑郁剂之类的……” “有恢复可能吗?” “他智商没有明显问题,认知可以学习,但是记忆,”医生指了指太阳穴,“人脑太复杂了,或许和过去的事物相遇,有一定恢复可能。” 体检报告下来后,他发现除了大脑上的问题,小虎身体的确还算健康。 能吃能跑能闹。 医生说的话让他十分在意,是不是说,假如小虎某天离开他了,那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他的大脑自动删除存在?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方起州就呼吸一窒,心里万分抗拒。 “……小虎。”方起州没忍住叫了他一声,绕到沙发背后,俯身靠在他背上,“你……记得这个字母表是谁教你的吗?” 他没有阻塞地回答,“是……卢卡斯,对吗?” “对的。”方起州低头在他头顶上落下一个没有触感的吻。 他想,他会杜绝这种情况的一切发生可能。 温度升了起来,小虎便不喜欢进桑拿房了,但他又着实喜欢那小木屋,喜欢里面滚烫的桑拿石,喜欢热的时候用冰毛巾降温。故而方起州又请人在沙滩旁边的林子里建造了个树屋,没事的时候,方起州就带着他去那里玩。那木屋造型可爱,有圆形的门窗,上下还有升降梯,满足了小虎对童话的一切幻想。 他们刚从木屋下来,往岸边绕了一圈,在海岸线边缘吃了晚餐,沙滩上和桌上都摆了蜡烛,按理说这种浪漫,随便换个人都会感动惊喜,但小虎不知道,他就觉得好吃,风大,还有海鸥。 从围栏出去,沿着一条路灯稀少而灌木丛高大的小路前行数百米,马路对面就是游乐场。 一辆冰淇淋车被城管赶走,在路边缓缓推行着。小虎眼睛黏在那巨大而勾引人食欲的鲜亮招牌上,一动不动,但是没说话,只是边走边扭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吃甜的,所以只是咽着口水忍着。 方起州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他们在人行道站定,那冰淇淋车越来越近了,小虎的眼神也越来越渴望。 “想吃吗?” 小虎点头,而后立马摇头,“蛀牙,不吃!” 小虎犹豫了一下,“不……可以吗?” 绿灯亮起来,方起州握着他的肩朝着对面走,“可以的。” 小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太好啦!” “但是你刚吃了热的……”方起州偏头看他。小虎立马强调,“我已经消化啦!”他用真挚的眼神望向方叔叔,“不信你摸摸我的肚皮,已经扁了!” 方起州有些想笑,他努力不去看小虎那努力吸气以缩小腹围的可爱模样,手盖在他的肚皮上,感受了一下,慢慢在他希冀的眼神下点头,“已经消化了。” “那我可以吃吗?” 方起州点头。 小虎立刻飞奔向着那冰淇淋车过去,方起州追着他,“慢点!” 方起州走过去的时候,小虎手里已经拿了两个冰淇淋,一黑一白,但是那店主管他要钱时他却愣住了。 “十块钱,没带钱的话我们这儿可以扫码支付。”那个店主指了下贴着的二维码标签,可小虎还是呆呆地望着他,局促道,“我……我没钱。” 他终于想起来,买东西都要钱了,而钱是很重要,很珍贵的东西,但是他没有。 那店主已经看出来了,面前这个人恐怕脑子有毛病,不耐烦道,“没钱还买什么东西。”他伸手,试图把冰淇淋拿回来。 小虎不知哪儿来的突然反应,低头就在那个香草味上舔了口。店主卖冰淇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他看得瞠目结舌,“你年纪这么小,这么无赖啊……” 小虎反问他,“无赖是什么?” 那店主看那被舔了一口的冰淇淋,忍着道,“你家大人呢?” “这里。”方起州站到小虎背后,递了十块钱给那店主,随后揽着小虎往家里的方向走,“吃两个会肚子疼的。” 小虎说,“有一个给你买的……”他举起两个在方起州眼前,“我两个味道都喜欢,你要哪个?” 方起州默不作声地挑了小虎舔过的那一个。 “叔叔,这个我、吃了的。” “我知道,”方起州说,“你吃过的这个要小一点,大的留给你。” 小虎接受了他的说法,显得相当开心。因为内心有一种两个味道都吃了,而且叔叔还把大的让给他了,赚到了的感觉。 小虎现在睡的房间,是由以前的衣帽间改建的,门和墙都很薄,方起州在夜里,一直听到隔壁翻来覆去的声音。他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往常这个时候,小虎已经睡着了。 方起州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小虎的确是翻来覆去地没睡着,而且随着时间愈长,还带着小声呜咽,气音,类似哭。方起州揪紧了心,不会是不舒服吧? 他下了床,敲门,“小虎?” 里面儿又没动静了,方起州又敲了几下,随后他直接拉开门,小虎正巧在下楼梯,脚一个踩滑,方起州眼疾手快移动到他身后,接住了他,也因为受重力而栽倒在地上。 脊背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虎慌乱地站起来,“叔…叔,你、你没事吧!” 方起州抓着他的手臂起来,“不碍事。”他看着小虎佝这腰,一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就猜道,“肚子疼?” 他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 “肚子疼怎么不叫我?”他把小虎扶到了自己的床边,“拉肚子吗?” 小虎摇头说,“不是……就是,难受。”他有些害怕道:“我肚子里好像有东西,鼓着的。” “难不成还能是异形?” 小虎脸色更白了几分,“那我……” “上厕所吗?” 他摇头。 方起州拿起电话拨给了杜医生,并且按照小虎的话给他说了一遍。 杜医生问道,“他晚上吃了什么?” “西班牙菜……还有冰淇淋。”他用眼角瞥着小虎,那小孩儿已经难受得倒在他的床面上了,弯曲地像一只虾。 “冷热一起吃的?” “隔了一会儿吃的……” 杜医生了然道,“你问他是不是觉得肚子胀。” 方起州应了一声,问他,“肚子胀吗?” 小虎鼓着腮帮子难受地点头,“好像是。” 杜医生说道:“就是普通胀气,下次别那么吃东西了,你给他喝热水,让他跪趴在床上,放了气就好了,小毛病。” “……跪趴?” 是他想的那个跪趴吗? Chapter 26 挂了电话,方起州照着杜医生交代的给小虎说,“下次不能吃了热的立马吃冷的。” 小虎有气无力地唔了一声。方起州看他蜷缩的模样,曲着腿坐在床上,并且告诉他,如何正确地“跪趴”。 小虎按照他描述的,跪在床上,接着上半身趴着,而下巴停靠在他合拢的手背上,像只卖萌的狗崽子。他歪着脑袋问方叔叔:“是这样吗?我趴得好吗?” 方起州短促而可疑地沉默了一秒,“很……好。”从他的角度,看到小虎柔顺的发顶,顺着脖颈曲线到背脊,柔软的腰部沉下去,撅起的臀部形成了一座圆鼓鼓的小山丘,而莹白的脚就垫在屁股下面。方起州感觉脸有些烧,而且由于姿势缘故,睡衣领口敞风,小虎一仰起脖子,他就能看到大片的胸口肌肤,白的皮肤,粉的奶尖。小虎的隐私观念很重,大多数时候,都穿得很严实,有几回他在洗澡时听到外面徘徊的脚步声,就大声问自己:“叔叔,你在外面吗?”方起州说是,小虎就紧张道,“你不要进来。” 就好像他身体上有什么秘密不敢叫人窥见似得。 方起州伸长腿,将枕头调转九十度,“你过来,靠在枕头上要舒服点。” 小虎听话地用膝盖移动,蹒跚地移到床头的位置。小虎趴在那枕头上,却由于位置不得当,脑袋却摔在方起州的大腿上了,他正想往后退,方起州的手就按在他的头顶,“就睡在我腿上。” 小虎疑惑地望着他,似乎在问为什么。方起州面不改色道,“我腿冷。” 听了他的解释,小虎认真地用脸颊感受片刻,即便是隔着薄薄的睡裤,方叔叔的腿仍是火热的,这怎么能说冷呢?是不是生病了? 他正想问,却听方叔叔道,“你安静地,别动就好。” 小虎噢了一声,果然没动了。 但方叔叔的大腿睡着并不算舒服,硬邦邦的,要不是有温度,小虎差点以为自己睡在了石头上。 那么趴了一会儿,能清晰地感受到气体在往下排,很快,小虎肚子就不疼了。但他害臊得不行,甚至要捂着方起州的鼻子和嘴,方起州装作不知,试图放慢呼吸让时间过得慢一些,以延长小虎靠在自己身上的时间。 即便如此,小虎还是很快支着他的肩膀离开,他好像犯困了,打了个哈欠道,“叔叔……我去睡了。” 小虎半只脚踏下了床,方起州却拉住他的手腕,不容置喙道,“就睡这里,你不舒服,等会儿又摔了。” “我已经……已经不疼了,”小虎看向方叔叔抓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着他的脸,迟疑道,“叔叔,背……背不疼吗?” 不疼的,话到嘴边,方起州却改口道,“有一点。”刚才小虎那么一摔,他的背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往地上狠狠一砸,但是却一点也不疼,就和撞在棉花上似得,觉得软极了,无论是后背还是小虎,或是被悄然砸中后丢盔弃甲的心脏。 “那……那我帮你按一按吧?”小虎说,“我看电视里这么演的,按一下就好了。” 方起州看着他,“知道怎么按吗?” 小虎用手指比了一下,小声道,“一点点。” 他干脆地脱了上衣,背对着小虎,“来。” 由于从小锻炼,他的背肌结实,肩宽窄腰,有一条深深的脊柱沟,于腰际隐没,这副公狗腰的身材却让小虎犯了愁,因为他看不见方叔叔身上有什么青肿或者摔伤,但是叔叔却说有点疼。 他为难道,“哪里……疼?” 方起州侧过脸,“随便按一下吧。”反正他也没事,就算有事也不指望小虎这几手能让他不疼了,他只是觉得小虎的手那么软,按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小虎噢了一声,接着专心致志地在方叔叔身上实验养生栏目的推拿手法。他当时看节目很认真,但是只记下来了五六分,推拿手法不伦不类,脸上却一片严肃,生怕哪里做错了。 方起州却难受极了,他原以为自己能忍受,现在却发现小虎有些凉的手一覆上自己,他整个人都被施了咒一般,不能动也不敢呼吸,浑身绷成一张弓,感觉自己被拉到了极致,快断了,小虎还困惑地问他为什么背这么硬。 方起州被他无自觉的撩拨勾起了火,小虎那上下滑动的生涩手法,几乎叫人崩溃,方起州低头一看,反手抓住小虎的手腕。 “…叔叔?” 他低声道,“行了,回去睡吧。”他扯过被子盖住腰部以下,又松了手,在小虎担忧的眼神下道,“我已经没事了。” 小虎还当真以为是他的推拿起作用了,挺得意,“我明天再帮你按吧!” 方起州原想拒绝,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对他吐出一个“不”字来,那仿佛是一种罪恶。他轻轻抚触了下小虎的头顶,“好,去睡吧,睡下铺。” “嗯!” 等小虎进去了,方起州才掀开被子,睡裤中央顶了起来,他并不会常常有这种反应,有时候早上会晨勃,晚上偶尔也可能做那种梦,但是清醒意识下,因为某个人而起的反应,确切来说没有过。 甚至于年少时,每个同学都或多或少把女明星或者女模特当做自己的性幻想对象,方起州却很少对这种事热衷。简单来说,他不是个性冷淡,却很难有想要触碰的人。 他将头仰着,顶在床头上,两腿分开而弯着,全程没有从喉咙里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且在最后有一声低哑的闷哼,声音轻到熟睡的小虎根本不会听见。 结束后是长久地喘息。 第二天一早,他神色如常地和小虎并排着洗脸刷牙,吃完早饭带着他去了公司。 通常小虎在车上时,方起州就会关上前座与后座之间的两层隔板,卫斯理听不见也看不见后面的动静,车窗的隐私性也够好,外面看不进来。车上的中央扶手被拆掉了,没了人车交互系统,但方起州可以和小虎挨得很近,像好朋友那样手拉手。 原本今天宋老师要带小虎去看画展,由于小虎实在想去,加上是最后一天展览,而方起州今天没有时间,但他不放心小虎和别人一起走,就问画展举办方要了两张单独的票,在闭馆后过去。 画展并不算顶尖,大多是从各地美术馆内运过来展览的,比起家里搜罗回来的那些,差远了。但方起州也不懂画,他也不看热闹,小虎觉得开心就成。馆内原本安排了一位解说员给他们解说,方起州兴致缺缺地挥手让他走了,这么大个美术馆,他和小虎牵着手走来走去,多好。 展览的画,都有一定安全距离,围着警戒线不准靠近,小虎有时候就会抓着警戒线上半身往里探,企图能看得更清晰,将每一道笔触都记下来。方起州看在眼里,当着他的面破坏规矩,长腿一跨,气定神闲地迈了过去。 小虎看得一愣一愣的,“叔叔……这上面写着,禁止跨越。”他指着警戒带上印的醒目红字。 方起州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啊……”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是不是说这个规矩不是写给人看的?” “对,”方起州朝他伸手,“可以不用遵守。” “原来是这样啊!”小虎恍然大悟,他摸了摸鼻子,抓着方叔叔的手打算跨过去时,却不料被警戒带给拦住了——这警戒带还是能防住他这种矮子的。小虎皱起鼻子,正打算从下面钻进去,方起州却伸长双臂,揽着他,架在他的腋窝下,将他直直地抱了进来。 他双臂有力,身材高大,小虎在他怀里时,果真像个不大的孩子。 就连盯着监控看的馆长也在啧啧称奇,没想到方大少有这种嗜好,方二爷真会教儿子。 小虎只是盯着看,也不说话,看了会儿便走,方起州也不知道他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他们这样在美术馆里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副画面前停住。 那幅画特别有传统气息,墙上挂着旧式的日历和年画,一张木桌上,鲜红色的儿童虎帽,金色的平安锁以及一个摇摇鼓,四五岁大的小孩儿在桌上光着屁股爬,脑袋往桌子底下掉,似乎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正在找。 小虎脸上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方起州和他的手相握,他感觉到小虎猛然攥紧自己。 “叔叔……我好像……”他欲言又止,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幅画看。玻璃反光上,方起州看见小虎脸上被折射出来的几道光斑,好像在哭一样。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画家信息,是个不怎么出名的油画家,美院教授。 方起州说,“你以前见过这幅画吗?” 小虎肯定地点头,嘴里却不那么确定了,支吾道,“我…我、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小虎似乎在拼命回想什么,方起州听见他突然惨叫一声,猛地蹲下身来,抱着脑袋,似乎头疼欲裂。 Chapter 27 小虎的叫声缠绕在偌大的美术馆内,空旷地回荡。方起州一下一下叫着他的名字,将裹成一团球的小虎给整个环抱着,他不知道这小孩儿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这幅画内里有什么玄机让他这样。 听到动静的工作人员立刻奔跑过来,有些害怕地看着蹲着大叫的小虎,怕他是发疯了,迟疑道:“方先生……叫救护车吗?” 方起州摇头,他指了下那幅画,打算买下来。 工作人员脸都白了,“这……我们做不了主,那是吴芳龙老师的遗作……” “遗作?” “吴老师几年前家中起火,画全都没了,人也没了,这副画捐赠给当地学院美术馆了。”工作人员有些发愁,他又不敢得罪这位大少,可着实没法做主,“按照规定……不能拍卖的。” 闻言,方起州也不再为难他,转而将小虎抱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卫斯理见到两人这样出来,且小虎好似是在发抖,而方起州面色不太好,他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方起州说:“他看见一幅画,就这样了,”他顿了顿,想起画上的幼童和虎头帽,道:“编号是076,想办法买回来。” “我知道了。”卫斯理说着发动汽车,方起州关上隔板,此时小虎神志有些恍惚,脸上都挂满了泪珠水痕,眼圈里还一直在滚出泪水。他全心全意地被方起州抱着,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变得的愈发小声的呜咽落在方起州耳朵里,他也跟着疼了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下一下地轻柔拍着他的背,脸颊靠在他的头顶上,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低柔的,虽然眉头拧得很紧,可方起州看起来依旧是不同以往的平易近人,“叔叔在这里,没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估计是只有两人的封闭空间,以及温暖的怀抱让他心安,小虎逐渐安静下来。他眼眶通红地望着方叔叔,“我想起来了,我有爸爸的。” “每个人都有爸爸,你也不例外。”他抚摸着小虎的头顶,“想起什么来了吗。” 小虎点头道,“那幅画,”他张开手开始比划起来,“……是、是我,我记得是,爸爸画的。” 方起州心一沉,想到之前那个工作人员说的话,当时小虎可能没听见,但他听得清楚,或许是小虎父亲的那位老师,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那么小虎究竟为什么一个人流浪到这座城市来的?又是怎么失忆……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转而有些高兴起来,说话也顺畅不少,清楚地表达出意思,“但是……我忘记我家以前住哪里了,我想去找他。” 方起州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话,“好,叔叔陪你去。” 直到到家,小虎仍旧处于一个既兴奋又失落的状态中,“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爸爸了,为什么……”他有些想不起中间一段时间的事了,心中担忧着,“他还认得我吗,”说完又跑去照镜子,觉得自己变了,又好像没变。 卫斯理处理事情很快,方起州没过一会儿,就收到了信息。 是两年前的W市晚报新闻,说的是知名画家吴芳龙遭遇了煤气爆炸,一家三口无一人生还。 卫斯理说:“我之前一直在找失踪人口资料,但是一直没找到小虎,原因是……他其实在死亡人口名单上,”他费解道:“但是奇怪的是,这份死亡报告,那个孩子的身份和小虎基本能对应得上,年纪也好像差不多,但是看照片,却出入很大。而且户口簿上登记着吴家就只有一个孩子……但是小虎说那是他爸爸的话,那么…如果不是小虎,那会是谁?如果是小虎,那么照片上又是谁?” “所以问题在于……”方起州沉吟道,“吴家究竟有几个孩子?”他一下就想清楚了关键,既然是一家三口的死亡报告,那么小虎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死的人不是他,可他又说吴芳龙是爸爸,奇怪之处就在于此。方起州快速地在脑海里计算着时间线,煤气爆炸发生时间在九月,而钟龙捡到小虎是在第二年的一月份。那么这四个月之间,在小虎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会不会是造成他如今心智不健全的原因? “会不会是小虎认错了?那幅画其实不是他爸爸画的,你也知道,他有点……”卫斯理欲言又止,方起州揉着额头道,“也有这个可能,继续查吧。” 他捏了捏眉心,和卫斯理继续说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会儿,小虎头上包着毛巾走了出来,此时已经不再冷了,可小虎依旧穿着长袖的睡衣睡裤,把自己遮得很严实。方起州招手让他过来,说是给他吹头发。 小虎不好意思道,“叔叔,我已经是大人了。” “是大人也过来。”大概是他想起一些事的原因,小虎的转变很快,在某些地方,方起州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智变得成熟了。这种转变是好事,也并不好,因为小虎将要面对的事,于他而言或许有些难捱。 方起州的表情很难叫人拒绝他,小虎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接着朝他走过去。 “除了你爸爸,还想起什么来没有?”方起州替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他盘腿坐在床上,而小虎挺规矩地坐在床边。小虎说,“唔……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方起州背对他无声地笑了下,摘掉了毛巾,“能讲给我听吗?” 他点点头,对方叔叔娓娓道来,“我从小挺笨的,成绩不好……”话还没说完,方起州就抢白纠正他,“你很聪明,”他说,“成绩不好不是因为你笨。” 小虎扭头看了下他,含糊地点头,算是勉强认同方叔叔这句奉承话。 他知道自己挺笨的。 “好吧,反正就是所有老师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交朋友,”他仰起头来想了下,“好像……我有轻微的自闭症。” 方起州捏着他的肩膀,抓着他湿润的发梢。其实他也不觉得小虎自闭,在小虎把自己当朋友的状况下,方起州发现他非常开朗,活泼,也不容易抑郁,就是怕生,紧张时会结巴,思维也会停止运转。 “所以我爸爸就不要我读书了,我们搬家了,新家很漂亮,他在家里教我画画,也不让我出门,但我好像并不喜欢画……也似乎常常惹他生气,”他皱起眉来,像是在嫌弃以往那个自己,“他逼我学习他那些知识,我学得很费劲,但他说我很有天赋……”小虎垂下脑袋,想起来的画面逐渐清晰,可是不完整,似乎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在。 他表情失落,“别的我……我想不起来了。” 方起州道:“你妈妈呢?” “妈妈……”他念着这个亲切的称呼,困惑道,“妈妈好像……喜欢弹琴,很好听……” “你妈妈是钢琴老师。” “好像差不多吧……”小虎点头,自己也不大清楚,只觉得方叔叔很厉害,自己的只言片语,他就能猜到全部。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两人都沉默下来。热风呼呼地穿过发丝与方起州撩动头发的指间,他专注地使小虎的每一根发丝都被吹到。而小虎有些放空地睁着眼,盲目地望着某个虚空的点,像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发散思维。 风声停了,小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的问题。 他想,方叔叔真好。 以前也有个人对自己这么好,是哥哥。 可方叔叔又有点不一样,硬要说是哪里不一样,小虎不知道。 他偏过头,略有些迟疑,“我想……回家,爸爸他肯定很想我。” 方起州摸了下他的脑袋,“嗯,过两天我就陪你回去。”他原本想问小虎,记不记得他是怎么走丢的,可这个问题他显然是没有答案的,而且小虎想事情,似乎是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为什么此刻会在这里,也忽略了中间遗忘的记忆。 小虎高兴地点头,“等我回家后,我就去找份工作。” “你还不到二十,不去读书反倒要去找工作吗?找工作干什么,以后我……”我可以一直养你的。 “当然是赚钱啊,”小虎奇怪地看他一眼,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叔叔你照顾我这么久,肯定花了不少钱,我工作了,就把钱……”他顿了顿,“分一半给你,剩下一半给爸爸妈妈。” “你自己呢?” “我不要,噢对了,还得分给哥哥,哥哥……”他一下愣在那里,似乎又忘记了什么事,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哥哥那里来到了方叔叔这里,也忘了哥哥去哪儿了。 方起州知道他犯了毛病,告诉他:“你哥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呆呆地望着方叔叔,“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人不要你,”方起州从后面抱住他,“假如真的有人不要你了,我也不会。”他阻断了这个话题继续进行,“头发干了,睡觉吧。” 小虎很容易被他带走思维,一听方起州这么一说,就“呀”地一声站起来,“对,我该睡了。” 他十分遵循生物钟,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码的很清楚。小虎想进房间,方起州拉住他,(见作话) Chapter 28 查到了公墓地址,方起州买了两张机票,带着小虎去了W市。 坐飞机是很新鲜的体验,小虎一开始怕极了,起飞那一会儿工夫,他死死抓着方叔叔的手,紧张地闭着眼睛。等到了天上,就趴在舷窗旁看着外面触手可及的云与天空,惊叹不已地连连发出“哇”的声音。 W市挺近的,一个小时就落地,小虎觉得不够过瘾,方起州说,“回来时还可以坐一次。” 小虎可惜道,“那我坐不成了,叔叔,等我找到工作,赚了钱,我就去看你。” 方起州心下复杂,却什么也没说,只无声地将他的手抓得更牢固。 他伸手招了辆出租,报了公墓地址。 从机场到公墓,有很长一段车程,加上堵车,竟是要比坐飞机的时间还要长了。 司机在从后视镜里看他们,“来这里看亲戚吗?” 方起州点头,“看亲戚。” “听口音你们是禹海人吗?” “嗯。”听人说W市人对外地游客极为热情,出租车司机能给你当导游了,现在一看,果然是这样。哪怕是方起州这样一看就有距离的人,司机大叔仍是很热心地在和他侃天说地。 “兄弟俩吗?”司机好奇地看向他们拉着的手,“关系很亲啊。” 方起州摇了下头,没说话。 小虎则一直很紧张,他小声地问方起州,“叔叔,爸爸要是不认得我怎么办?”他忧心忡忡道,“我……我忘了好多事,这么久没见,他要是……” 方起州轻轻摇了下头,“别担心。” 到了目的地,小虎则呆呆望着梯田似得草地,一个个黑色的墓碑,整齐地排成列队,“叔叔……我们来墓地干什么?” 方起州说,“看你爸爸。” 小虎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哭似得喊道,“我家不在这儿,我爸爸不在这儿……” 根据资料,小虎显然不是吴家对外的那个孩子,那么小虎是一直过着被囚禁的生活,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方起州揽着他往前走,尽管小虎很固执,方起州仍是要他去看看真相。 冷冰冰的墓碑上,是吴芳龙的照片,方起州道,“是你爸爸吗?” 小虎迟疑地摸了下没有温度的照片,“……是。”他眨了下眼,似乎很难过,接着被什么刺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来。 方起州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小虎,以后叔叔照顾你好不好?” 他一直以来都想这么说了,因为哪怕是小虎和他住在了一个屋檐下,他仍旧感觉这孩子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并且在离开后,自己会很容易被忘记。 小虎没说话,他眨眼睛时,方起州能感觉到脖颈附近,有睫毛轻颤,微风扫过。 他继续道,“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以后我照顾你,我会一直不离开,一直对你好。” 小虎再一次感觉到自己无家可归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这样,方叔叔的话似乎是一个避风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躲在他的庇佑下。他很想想明白一些事,可是如何绞尽脑汁,他都想不清楚,他家里……有爸爸妈妈,好像还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哥哥,但是两人却很不一样。他记得自己不喜欢读书,爸爸对他说他有自闭症,不适合和外人接触,可是哥哥没有病,他总是很阳光,每天都背着书包去上课,他很羡慕,可他却因为一个“讨厌读书”的理由,不得不将这种羡慕隐在眼底。 他想出去玩,但他有自闭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地下室里一直画着画,松节油味道伴随了他很长一段的人生。 方起州许久没得到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小虎慢慢缠上来的手臂,交叠在他背后,死死扣了个结。 瓮声瓮气地问他,“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要我了……”他一下想起了许多事,零碎地交叉在一起,但他却没告诉方叔叔。 “不会,”方起州回答得很快,他很想做些什么保证,但他知道,人的承诺,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随时会被自己或别人推翻。可方起州没由来地有自信,他活了三十多年,这么一点对未来的揣测还能做到的。他手掌盖在小虎的侧脸旁,穿进他的发间,贴着他的耳朵,“你相信我,我不说谎的。” 小虎的性格也许正好填补了自己什么,方起州也喜欢他的一切,模样与性格,都正好是他的那个缺口。虽然莫名其妙当了个叔叔,可听习惯了,却觉得他这么叫自己的时候心情往往会变好,说是飞扬起来也不为过,这种状态……正是书上所说的恋爱。 可悲的是,小虎以为他们是好朋友,有一定克制的亲密接触,每天都在无知觉地撩拨他。 方起州在墓园门口买了许多花,一大束一大束素雅却怒放开来的马蹄莲,方起州不知道小虎爸爸抽不抽烟,所以也买了一条,供奉在墓碑前头。 “虽然现在我还不清楚小虎的过去,但是您是他的父亲……我向您保证,我会好好对他的。”方起州话说得不多,他在墓园走了几步,又找到了小虎妈妈的墓碑,还有那个死去的孩子,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才带着小虎离开。 并且履行了刚落地时的诺言,他们一同回去,却由于天色黑了,而捉摸不透外面洁白的云和浅蓝色天光了。小虎失落地拉下窗帘,方起州安慰他道,“下次白天带你坐飞机,看个够。” 方家有私人机场,私人飞机也不少,在公海上空兜圈子,让小虎看个过瘾也未尝不可。 回到禹海时正是最热闹的夜生活开场,但方起州与小虎显然与这种热闹无缘。小虎晚上九点上床,十点前便会睡着,在车上时,就打着哈欠倒在了方叔叔身上。 方起州觉得,有什么地方悄然转变了,虽然很细微,就像冬春交替时冰雪融化、春芽抽枝的细微,小虎又对他,敞开了一点。学会在睡着的时候主动地往肩膀上靠,主动抱着他的手臂以稳固自己不滑落下来。方起州浑身僵硬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他轻轻地,用手掌托住小虎的后脑勺。 卫斯理用笑眼望着后视镜里的两人,并且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方起州默不作声地将隔板调成了不透明,他低头望着怀里的人,伸手捋了捋他的额发,又没忍住戳了下在笑时总会出现酒窝的脸颊。 小虎因为吃得多,所以脸上胳膊上肚子上都有肉,有些时候他看着跑步机上锻炼的方叔叔,也会跟着凑热闹,但他没个定心,跑了十分钟就受不了了,就去干别的了,但方起州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再胖他也抱得动的。更何况小虎身上那些肉,都被他严密的装束给遮光了,倘若不是方起州常常抱他,也不会知道这小孩儿这么多肉。 汽车熄火,方起州就这么看了他一路,也没有叫醒他,只是抱着他进了公寓楼。 楼下保安原想敬个礼鞠个躬的,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出口方起州就对他比了“嘘”的手势。直直进了电梯的他,并未看到那保安在他身后对着他们拍照。 直到方起州把人放到了床上,小虎才迷迷糊糊有了清醒征兆。 他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问他,“叔叔……我们、到家了吗?” “嗯,到了。”方起州替他脱掉了鞋袜,原本他想就这么给他换了衣服让他休息的,结果小虎自己醒了。“你睡着,我给你拿毛巾。”方起州说完,转身走进卫生间,毛巾在热水中浸湿,叠了三下,转身时,小虎已经换好睡衣光着脚朝他走过来了。 “叔叔,我拖鞋呢……” 他是直接把人抱进来的,拖鞋自然在门口了。方起州指挥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并且叫他脚不要触地,想用热毛巾给他擦脸时,小虎不好意思地拒绝说:“我自己来吧。” “……行,”方起州顿了一下,“坐着别动,我给你拿拖鞋上来。” 看他穿上了鞋,方起州才允许他下地,监督着小虎漱口完,方起州对他道了晚安,他站在双层床旁边,身躯遮住光源,小虎抓着被子望向他。 方起州也看着他,似乎在犹豫什么,而他的犹豫消失的很快,像是做了决定,方起州飞快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虎瞪大眼睛看他,方起州道:“晚安吻,”他摸了下小虎因为躺下而散乱的头发,“卢卡斯小时候我也常常这么亲他的,在其他国家,这是亲友之间的礼仪。” “噢……”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也不知明白没有,但算是接受了的模样,也毫无抗拒或者别扭。 方起州对这个试探结果还算满意,他关上灯,听见了海潮声,在黑夜里扑向这所有黄澄澄的窗户。 Chapter 29 【晋江独家】 南渠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还好端端在飞机上,醒过来就降落在了空无一人的大草原上。 穿越前,他被号称能让他“坐拥小弟无数,走上人生巅峰”的王者系统给砸中了。穿越后,他成为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一名医生,也叫南渠,系统没有给他别的指令或信息,南渠只能靠着一张机票和一张医学会议的邀请函得出下一步要做的,可哪知道这架飞机压根儿不是飞往美利坚的——他被系统坑了。 他靠在一棵平顶金合欢树上,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皮,这大草原上危机四伏,南渠哪儿也不敢去,他把背包挡在身前,警惕地望着四周,同时在脑海里呼唤着从他降落开始就没了反应的系统。 南渠害怕周围陌生的一切,然而系统就像死了一般,不能给他提供一点保护,南渠心里叹气,要是系统再这么死下去,那他这第一次任务可就泡汤了。 草原上的一切都像是被拉长了般,云在天上划出长丝,地平线缓缓起伏,夕阳渐渐落下去,突然,百无聊赖打量四周的南渠看见尖毛草从中出现了一个跳跃着奔跑的活物,正朝着他呆的这棵金合欢狂奔而来!它速度快得就好像背后正有什么可怕的猎食者在追它一样,南渠赶紧抱着背包躲到了树后面,随着那个棕黑色的动物靠近,南渠看见了一头染着鲜血的成年疣猪——以及,渐渐拉近了与猎物之间距离的一头张大嘴露出獠牙的母狮。南渠吓得赶紧背过身子,抱着粗糙坑洼的树干也不管它是不是很刺人,“系统!!系统这他妈什么坑爹任务!我是穿到了动物世界来了吗?!” 可系统依旧在装死。 南渠看见那头母狮吼叫着攀到了疣猪的背上,然后一口尖锐的牙齿猛地扎入疣猪的大动脉,疣猪瞪大了眼睛,悲叫了一声蹬着双腿就重重摔在了草地上,母狮从疣猪脖子上咬下来一大块儿肉,吼叫了一声,接着南渠就看到从尖头草丛里奔跑过来了两头幼狮,它们欢快地扑到死去的疣猪身上,开始撕咬它的身躯。南渠闭上眼睛,不敢看这残酷的瓜分食物的场面。 过了一会儿,南渠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他僵直住身子,然后就听见一个男孩儿的声音,“妈妈,这里还有一只!” 南渠睁开眼睛,发现正是那头小幼狮,它离自己不过一米远,正跃跃欲试要不要来上来扒南渠身上的肉。“可是它看起来不好吃!”从树上传来的声音把南渠吓了一跳,他还没消化完狮子会说话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南渠抬头一看,这是一头可爱的小母狮,它冲着南渠张牙舞爪地挥弄了几下爪子,从树上跃下来,“它的兽体一定很小,说不定是黑脸绿猴子。” 兽体?黑脸绿猴子?这他妈都是什么鬼,南渠可没有忽略这两头小狮子话语中想要把他吃掉的想法,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下口,或许得感谢那头英勇牺牲的疣猪。 “嘿小朋友,我一点儿都不好吃的,我的肉又老又硬,你不会喜欢的……”说完还自我肯定般地深深点头。南渠紧紧背靠着大树,对他来说,这棵树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你的兽体是什么?”小狮子在他面前好奇地走来走去,但始终隔着一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我……”南渠吞了吞口水,警惕着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成年母狮,只希望能快点儿把这两头小狮子打发走,“…臭鼬。” 小狮子夸张地捂着鼻子倒退了好几步,一脸受不了,“天啊,你居然是臭鼬!” 南渠半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撒了一个高明无比的谎言。 “臭鼬?”那头小母狮显然要聪明得多,“纳荷(Nahal)你被它骗了,臭鼬不会变成人形的。” “不,我的确是臭鼬,”南渠一脸诚恳,试图让他们信服,“只是我变成了人以后,就再也变不回去了……”正当南渠绞尽脑汁地想着谎言,脑海里传来了一道机质的男声,“系统正在重启中……”同时南渠也能看到那飞快加载的进度条,几秒钟就加载满了。直到听到系统的声音解释道“出了点小差错”,南渠才真正放下心来,至少有系统在,他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该怎么做?”南渠问系统。 “想办法跟他们回群居地。” “……” “好吧…我……”南渠深吸一口气,装作很惨的样子看着眼前两只幼狮,“因为我没办法恢复原形,我的族人都不肯接纳我,他们把我赶走,而我一直都在寻求帮助,可没有人愿意帮助我……” 果然,这引起了小狮子的同情心,“噢你可真可怜……”没等纳荷说出要不然我帮助你吧这句话,小母狮就打断了纳荷,警惕地盘问南渠,“你从哪里来?” “南边,”南渠根据系统的提醒答道,“灰烬森林。” 纳荷趴着地上摇晃着尾巴,他扒拉着前掌边的一株野花,眼神祈求地望着姐姐,“他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尼娜(Nina),我们给妈妈说一说,妈妈肯定会同意的…这只是只臭鼬而已!” 尼娜踱着步思考着,她看着好像没什么攻击性的南渠,最终说,“…那好吧。” 南渠背着自己的家当跟着两头小狮子回到了他们的群居地,那是座突兀的山,锋利而尖锐的岩石包裹住洞穴,在这座岩石构造的山周围,还有些更高的山,远处似乎有个湖,此刻夕阳已全部坠落,南渠看见倒映在那湖中的烟霞色,以及那附近长着着奇形怪状的树木,更远的地方是绿色的断崖,看起来下面似乎是森林。 洞穴里还有另外两头成年母狮,他们的幼崽全都在一起生活,此刻正彼此依靠着好奇地打量靠着洞穴边缘坐下的南渠。 南渠听见他们说, “臭鼬?天啊他们俩居然带了一只臭鼬回来……” “她肯定是雌性…” “太可怕了,我才不要和一只臭鼬生活在一个洞穴里!” “嘿!”一边尼娜正在和她的母亲说着想帮助这只可怜的臭鼬的意愿,纳荷就跳到了那几只喋喋不休的幼崽面前,他甩着尾巴,一本正经地纠正,“那只是一只变不回原形的臭鼬,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且,他并没有味道,我闻过,他身上还是香的!” 南渠很感激纳荷这样的挺身维护,系统没有再给出下一步指令,南渠只希望能快些融入这个狮群。 “香的?”听了纳荷的话,有几只幼崽感兴趣地靠近了他,在他周围耸动着鼻息,一只幼崽几乎快要钻进他的怀里,“真好闻!” 南渠无所适从地抱着怀里那只小幼崽,他的爪子正扒拉着南渠的肩膀,南渠能感受到这只幼崽温热的身体,站在他腿上的有力的后脚掌,小幼崽的脑袋离他很近,一双天真的绿眼睛要把南渠的心给萌化了。它愈发靠近南渠,而后在他的脖子旁边拱了拱脑袋,满足地呜咽了一声。小狮子的胡子刮到了南渠的脸颊上,他的身体更加僵硬了,生怕这只小可爱给他来一口,毕竟再小,也改变不了他是一头狮子的事实。 纳荷见状赶紧飞扑过来,一爪子呼啦开占据南渠胸口的小幼崽,“艾尼斯(Anis),他是我的!” 艾尼斯回过头冲他呲牙,两只小幼崽顿时在地上滚作一团。 另一头小母狮头也不回地走开,对于这场争夺玩具臭鼬的闹剧丝毫不感兴趣,“我可没觉得有多好闻……” 南渠还有些发懵,“……系统?” “免费赠送给亲的金手指,不用谢,”系统顿了顿,解释道,“可以让雄狮放下防备的味道,对成年雄狮作用更大。” ……金手指什么的可以有,南渠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妈的是雄狮! Chapter 30 【晋江独家】 南渠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还好端端在飞机上,醒过来就降落在了空无一人的大草原上。 穿越前,他被号称能让他“坐拥小弟无数,走上人生巅峰”的王者系统给砸中了。穿越后,他成为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一名医生,也叫南渠,系统没有给他别的指令或信息,南渠只能靠着一张机票和一张医学会议的邀请函得出下一步要做的,可哪知道这架飞机压根儿不是飞往美利坚的——他被系统坑了。 他靠在一棵平顶金合欢树上,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皮,这大草原上危机四伏,南渠哪儿也不敢去,他把背包挡在身前,警惕地望着四周,同时在脑海里呼唤着从他降落开始就没了反应的系统。 南渠害怕周围陌生的一切,然而系统就像死了一般,不能给他提供一点保护,南渠心里叹气,要是系统再这么死下去,那他这第一次任务可就泡汤了。 草原上的一切都像是被拉长了般,云在天上划出长丝,地平线缓缓起伏,夕阳渐渐落下去,突然,百无聊赖打量四周的南渠看见尖毛草从中出现了一个跳跃着奔跑的活物,正朝着他呆的这棵金合欢狂奔而来!它速度快得就好像背后正有什么可怕的猎食者在追它一样,南渠赶紧抱着背包躲到了树后面,随着那个棕黑色的动物靠近,南渠看见了一头染着鲜血的成年疣猪——以及,渐渐拉近了与猎物之间距离的一头张大嘴露出獠牙的母狮。南渠吓得赶紧背过身子,抱着粗糙坑洼的树干也不管它是不是很刺人,“系统!!系统这他妈什么坑爹任务!我是穿到了动物世界来了吗?!” 可系统依旧在装死。 南渠看见那头母狮吼叫着攀到了疣猪的背上,然后一口尖锐的牙齿猛地扎入疣猪的大动脉,疣猪瞪大了眼睛,悲叫了一声蹬着双腿就重重摔在了草地上,母狮从疣猪脖子上咬下来一大块儿肉,吼叫了一声,接着南渠就看到从尖头草丛里奔跑过来了两头幼狮,它们欢快地扑到死去的疣猪身上,开始撕咬它的身躯。南渠闭上眼睛,不敢看这残酷的瓜分食物的场面。 过了一会儿,南渠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他僵直住身子,然后就听见一个男孩儿的声音,“妈妈,这里还有一只!” 南渠睁开眼睛,发现正是那头小幼狮,它离自己不过一米远,正跃跃欲试要不要来上来扒南渠身上的肉。“可是它看起来不好吃!”从树上传来的声音把南渠吓了一跳,他还没消化完狮子会说话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南渠抬头一看,这是一头可爱的小母狮,它冲着南渠张牙舞爪地挥弄了几下爪子,从树上跃下来,“它的兽体一定很小,说不定是黑脸绿猴子。” 兽体?黑脸绿猴子?这他妈都是什么鬼,南渠可没有忽略这两头小狮子话语中想要把他吃掉的想法,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下口,或许得感谢那头英勇牺牲的疣猪。 “嘿小朋友,我一点儿都不好吃的,我的肉又老又硬,你不会喜欢的……”说完还自我肯定般地深深点头。南渠紧紧背靠着大树,对他来说,这棵树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你的兽体是什么?”小狮子在他面前好奇地走来走去,但始终隔着一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我……”南渠吞了吞口水,警惕着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成年母狮,只希望能快点儿把这两头小狮子打发走,“…臭鼬。” 小狮子夸张地捂着鼻子倒退了好几步,一脸受不了,“天啊,你居然是臭鼬!” 南渠半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撒了一个高明无比的谎言。 “臭鼬?”那头小母狮显然要聪明得多,“纳荷(Nahal)你被它骗了,臭鼬不会变成人形的。” “不,我的确是臭鼬,”南渠一脸诚恳,试图让他们信服,“只是我变成了人以后,就再也变不回去了……”正当南渠绞尽脑汁地想着谎言,脑海里传来了一道机质的男声,“系统正在重启中……”同时南渠也能看到那飞快加载的进度条,几秒钟就加载满了。直到听到系统的声音解释道“出了点小差错”,南渠才真正放下心来,至少有系统在,他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该怎么做?”南渠问系统。 “想办法跟他们回群居地。” “……” “好吧…我……”南渠深吸一口气,装作很惨的样子看着眼前两只幼狮,“因为我没办法恢复原形,我的族人都不肯接纳我,他们把我赶走,而我一直都在寻求帮助,可没有人愿意帮助我……” 果然,这引起了小狮子的同情心,“噢你可真可怜……”没等纳荷说出要不然我帮助你吧这句话,小母狮就打断了纳荷,警惕地盘问南渠,“你从哪里来?” “南边,”南渠根据系统的提醒答道,“灰烬森林。” 纳荷趴着地上摇晃着尾巴,他扒拉着前掌边的一株野花,眼神祈求地望着姐姐,“他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尼娜(Nina),我们给妈妈说一说,妈妈肯定会同意的…这只是只臭鼬而已!” 尼娜踱着步思考着,她看着好像没什么攻击性的南渠,最终说,“…那好吧。” 南渠背着自己的家当跟着两头小狮子回到了他们的群居地,那是座突兀的山,锋利而尖锐的岩石包裹住洞穴,在这座岩石构造的山周围,还有些更高的山,远处似乎有个湖,此刻夕阳已全部坠落,南渠看见倒映在那湖中的烟霞色,以及那附近长着着奇形怪状的树木,更远的地方是绿色的断崖,看起来下面似乎是森林。 洞穴里还有另外两头成年母狮,他们的幼崽全都在一起生活,此刻正彼此依靠着好奇地打量靠着洞穴边缘坐下的南渠。 南渠听见他们说, “臭鼬?天啊他们俩居然带了一只臭鼬回来……” “她肯定是雌性…” “太可怕了,我才不要和一只臭鼬生活在一个洞穴里!” “嘿!”一边尼娜正在和她的母亲说着想帮助这只可怜的臭鼬的意愿,纳荷就跳到了那几只喋喋不休的幼崽面前,他甩着尾巴,一本正经地纠正,“那只是一只变不回原形的臭鼬,他需要我们的帮助!而且,他并没有味道,我闻过,他身上还是香的!” 南渠很感激纳荷这样的挺身维护,系统没有再给出下一步指令,南渠只希望能快些融入这个狮群。 “香的?”听了纳荷的话,有几只幼崽感兴趣地靠近了他,在他周围耸动着鼻息,一只幼崽几乎快要钻进他的怀里,“真好闻!” 南渠无所适从地抱着怀里那只小幼崽,他的爪子正扒拉着南渠的肩膀,南渠能感受到这只幼崽温热的身体,站在他腿上的有力的后脚掌,小幼崽的脑袋离他很近,一双天真的绿眼睛要把南渠的心给萌化了。它愈发靠近南渠,而后在他的脖子旁边拱了拱脑袋,满足地呜咽了一声。小狮子的胡子刮到了南渠的脸颊上,他的身体更加僵硬了,生怕这只小可爱给他来一口,毕竟再小,也改变不了他是一头狮子的事实。 纳荷见状赶紧飞扑过来,一爪子呼啦开占据南渠胸口的小幼崽,“艾尼斯(Anis),他是我的!” 艾尼斯回过头冲他呲牙,两只小幼崽顿时在地上滚作一团。 另一头小母狮头也不回地走开,对于这场争夺玩具臭鼬的闹剧丝毫不感兴趣,“我可没觉得有多好闻……” 南渠还有些发懵,“……系统?” “免费赠送给亲的金手指,不用谢,”系统顿了顿,解释道,“可以让雄狮放下防备的味道,对成年雄狮作用更大。” ……金手指什么的可以有,南渠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妈的是雄狮! Chapter 31 一条灿烂的星轨横亘在宇宙中,其上划过银色的列车轨迹,星尘随之呼啸而去。飞船从星轨上方的航道穿越过去,南渠收回视线,靠在床头。黑暗的房间里没有光亮,只有来自椭圆的舷窗外的群星的一丁点光芒。 他乘坐的这艘飞船被称为垃圾号,是联邦用于押送罪犯的,飞船上塞满了臭名昭著的星际罪犯们——是的,原主也是其中一员。 自从联邦取消了死刑,罪大恶极的罪犯们就被统一押送到第六维监狱星,像处理垃圾一般。 根据购买的剧情,南渠得知原主叫加西亚,是帝国的王子,但是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由于出身卑微,从小受尽欺凌,过得连仆从都不如。加西亚的母亲是国王最想遗忘的一笔烂账,那是一位被帝国军团俘虏的兽女,出生卑微,却有着滔天的野心。她从士兵的床上爬到军团长的床上,最后又成功勾引了国王,还生下了一位王子。 兽女死后,国王不得不接手了他曾经的烂账。虽说是接手了,可他除了小时候看过加西亚一面,从此以后便再也没管过他,恨不得加西亚没有出生。 加西亚痛恨自己的生母,私自制造了时光机,打算回到过去阻止自己的出生。可这是一条不可能的悖论,回到过去严重违背了银河法,是重罪,联邦销毁了他的发明,也逮捕了这位脑子有坑的帝国王子。 加西亚这种人,一般在电视剧里只能活五分钟,而事实上,他还活了挺久。进入监狱没多久,男主就出场了,男主首次与人交锋难免波及旁人,在一旁安静吃瓜的加西亚也不小心被波及了,他失去了下肢,从此只能靠机械腿活动。 男主得知他是那位制造了时光机器的王子后,出于不可告人的理由,救了他,加西亚加入了男主的阵营,当他的利用价值用尽时,男主也心狠手辣地把他这个帮助他称霸星际的大功臣给干掉了。 至于其中更细的秘辛,系统直接关闭掉阻止他阅读,“是否花费500积分继续阅读,是/否?” 因为升级要花费500。 原主脑子有坑,南渠脑子还算正常,反正该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他也知道遇见男主得绕道走了,安心找几个攻略对象下手,活着完成任务就是他的首要目标。 “否。”他干脆地拒绝。 “快到了。”系统适时地提醒道。 南渠睁开眼,望向窗外,不远处的星球呈现出铁一般的灰色,夹杂了深绿,就像一个大迷宫。远远望去,星球上盘踞着的锁链隐隐约约地显露了几秒钟。 第六维监狱星是十二个宇宙中最奇妙也是最神秘的行星,得名也因为它的奇妙。飞船必须通过特定的航道进入星球大气层,否则离开的时候会发现曾经那个你熟知的宇宙已经变了个样,就连星图也没法标记你的位置……或许被传送到了未知的宇宙,未知的星系,也许穷极一生也没法回去了。运气好就找个行星降落,运气不好就等待燃料耗尽,人和飞船都变成幽灵,或是被卷入黑洞,变成亿万星尘中的一份子。 而监狱星上的罪犯,则是来自于包含十二宇宙在内的全星际。这里管理严格,进入后所有人不得使用武器,只剩下天赋能力与体格。为了节省资源,它并不禁止私斗,在这颗监狱星上,杀人不会受处罚,而犯人们都是弱者依附强者,鲜少有和平的时期。 南渠感受到飞船减缓速度,慢慢地着陆,飞船震荡了一下,房间的门突然洞开,南渠听着飞船广播的提示跟着出去。这是一段长长的队伍,罪犯们都长得千奇百怪,三头六臂的,蜗牛脸的,吊面人……还有巨大版的维尼熊,大概有十个自己那么高的机器生命,还有长着人脸的老树。看起来……都蛮牛逼的。 和南渠一样的看起来表面正常的人只有不超过十个,而且皮肤颜色稀奇古怪,像各种颜料混合的灰色,绿色,蓝色。 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只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脸上不敢露出惊讶,只能像旁人一样木着脸。飞船上的罪犯都下来后,垃圾号沉默地原路返航。随后有几只类似八爪鱼一样的粉红色外星生物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些八爪鱼长得一模一样,巨大而无神的双眼,像是要吃人一般。他们出现后,南渠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随着大部队的步伐向前走。 监狱部分只占用这个小行星的很少一部分,那是个从地面中空的圆形,监狱在地底下,八爪鱼是星球的原住民,他们受到行星的庇护,等同于狱警。 下降的时候南渠被周围那群没有礼貌的罪犯挤到角落,右边是一只丑哭的八爪鱼,左边是巨型维尼熊的一条黄色的毛茸茸的腿。南渠被挤得缩成一团,大约是察觉到渺小的人类没有生存空间了,维尼熊像黑色纽扣一般的眼珠子向下瞥去,南渠不可避免地和维尼熊对视了一眼,而后维尼熊面无表情地挪到了一下自己过于庞大的腿。 南渠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没有得到回应。 “都排好队!把衣服都脱了!”说话的是一只年迈的戴着猫头鹰式眼镜的老八爪鱼,他比周围那些标准的狱警都要矮小,却很显然是这些狱警的头。 走在南渠前面的维尼熊不存在衣服,南渠听到八爪鱼叫他“比尔”,本想给他贴上标签,哪知八爪鱼加上触须都够不着比尔的胸前。 “大块头,站到这边来——”年迈的八爪鱼指挥着他,那是个风筒一般的透明房间,比尔进去后门封闭上,房间里“呲——”一声闪耀了几秒钟的蓝光,光芒散去,大块头比尔不见了,“啊,用力过猛了……”老八爪鱼笑眯眯地低头说,南渠站的近,他清晰地看见之前那个高大得惊人的维尼熊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玩偶,一个足以被女孩子抱在怀里宠着的玩偶熊。老八爪鱼快速地报出一串编号,然后把对于小玩偶熊来说略大的标签粘到了比尔的胸前,手腕上也被戴上了统一的金属圈。 南渠也经历的差不多的过程,手腕上的金属圈像一道无声的束缚,他领了衣物,听见了机器的轰鸣声,回头一看,是那只大机器生命,他也因为体型原因被扔到了风筒。 不做停留,八爪鱼光溜溜的触手缠住了他的腰,把他推进一道类似电梯的金属房间,两旁的铡刀缓缓阖上,守门的八爪鱼对他露出了迷之微笑,细细的触手端轻轻按了一下他手腕上的金属圈,又快速地收回。接着南渠还没反应过来,房间就剧烈摇晃了起来,像是在移动一般,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又极速下降,比坐过山车还刺激。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终于停下的时候南渠脑子都被这东西甩麻木了,他用力甩了甩头,铡刀缓缓打开—— 他走出来后门便“砰”一声关上了,而原本该是门的墙壁上一无所有。 呈现在南渠眼前的是一个黑黝黝的监仓,整个监仓不超过十平米,挤挤挨挨着两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床,中间是窄窄的过道,一道灰蒙蒙的封闭窗户是唯一的光亮来源,床的上方是镶嵌在墙壁上的四分之一圆球——南渠不确定那是什么,半透明的材质,散发着微光。 一张床上空着,另一张则有人。 南渠抱着衣物放到那张空床上,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曲着长腿的似乎是睡着了的男人,却猛地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南渠一愣,男人黑色的眼珠向着他的方向动了动,南渠看清楚了他的半张脸,英俊得就像古老的壁画,黑眼睛因为有了片刻的神情而动了动,像极了方才透过飞船舷窗看到的宇宙星辰,他微卷的黑色短发翘起几根,一缕微湿的发丝贴在他的脸颊上,像抹了一笔深蓝色的颜料一般。两人无声无息地对视着,南渠呆着没了反应,因为他听见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叮!发现攻略目标!” 系统提示界面弹出了男人的信息,以及非常可怜地显示5点的进度条。 男人叫亚当,根据系统提供的剧情,他并没有出现过。但系统称,“温馨提醒你,别惹他,小心攻略,搞不好,你就没命了。”能让系统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是什么危险人物了。 亚当漫不经心地转回了视线,继续放空地盯着上空,南渠动了动嘴唇,迟疑着小声说,“你好,我叫加西亚。” 半响没有回音。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反射弧过长,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说话,打破了监仓里的沉默,“亚当。” 南渠点了点头,无所适从地打量这小小的监仓,过了一会儿,亚当终于有了动作,他转了大半个身子,对着坐在床边的南渠说,“三个规矩,第一,不准说脏话,第二,打手`枪对着墙不要对着我,第三……”他想了想才道,“便池归你打扫。” Chapter 32 游艇从前是方艺巍专用的,他常常带着几个小野模,穿着比基尼在上面疯闹。游艇设置了自动航行,且放慢了速度,昨天加速一个半小时到的路程,延长到了两个小时。游艇不大,下面却有个酒吧,黄铜围栏,一道门,里面堆放着琳琅满目根本分不清名目的洋酒,躲在冰箱里维持着7℃的香槟,那负责游艇的人也没想到大少是带了这么个看起来就很乖的男孩来度假,专门准备好了一系列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在游艇底部的柔软大床,床边有一道长的矩形窗户,能看到摇曳的海波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过来。 折叠在内部的柜子则放着情趣内衣,避孕套和润滑。 那些颜色漂亮且在瓶子里微微晃荡的酒液一下就吸引了小虎的注意,在他的印象里,酒要么是绿色瓶子,要么是透明瓶子,像那么漂亮的他没见过,他以为是饮料,所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方起州看了一圈,发现大多都度数高,也有一些饮料酒,但都不适合小虎喝。 小虎虽然满眼渴望,但他不说,方起州看在眼里,让他坐下,接着去给他找度数低的甜酒饮料。 偌大的游艇上,就他们两个人在,方起州在酒柜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瓶石榴酒,他兑了温水,又兑了大量的苹果汁,尝了一口后发觉酒精味都被盖住了方才满意。他转过身,小虎放下了床边的帘子,只看见一双脚露在床边。方起州端着饮料过去,发现小虎正在研究柜子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女孩子穿的吗?”他趴在床上,而手上拿着一套女士情趣内衣……或许在电视里看过类似的,小虎知道这是女士的,但他竟然也不知道害臊,这也是因为没有历经过这方面的教育。 方起州把饮料喂到他嘴边,一手迅速将他拿着的东西塞回原处。 兑了石榴酒的苹果汁马上将小虎的注意力转移了,几口咕噜咕噜就灌下肚大半杯,剩下的他大方地和方叔叔分享了。 等吃完了冰箱上储存的水果,自动航行的游艇也到达了目的地,岛上不见人影,从靠岸那处开始,就是方起州处处制造的惊喜开场。 漫步过沙滩,前面是看起来颇有探险意义的森林,小虎回头看了一眼茫茫的大海,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害怕。 那森林在烈日下像个吃人的洞口,小虎不知想到什么,他用力地抓着方叔叔的手心,“我们……要走过去吗?” 其实这个岛很小,穿过去也就是十分钟,方起州点了下头,觉得他胆子实在是太小了。 “要我背你走吗?” 小虎立马羞赧地摆手,“不用了!”他刚这么说完,一辆四面通风的观光电动车就行驶到了面前来,驾驶员正是那些在别墅里不知疲倦地忙活的机器人。大约是专门设计来驾驶的,机械手臂设计了灵活的手指头,来控制方向盘,底座并非之前见过圆盘样式,而是两条稳当的腿,用于踩油门和刹车。 驾驶机器人脑袋上有一条很宽的屏幕,它们正是靠这些来识别人,只见那颗圆形大脑袋生涩地扭向他们,眼中发散了数秒的红光,似乎在记录人像,接着用合成电子音对他们说:“很、高兴、为您们服务,我是、驾驶、员、Q。”Q看起来智能不高,或者说智能都加在了驾驶技能上,故而说话有些卡顿,声带也不是很好,听不出性别,有股劣质磁带的味道。 小虎既是好奇,又有些怕,他小声地问方叔叔,“它没有嘴巴……怎么说话的啊?” 方起州道:“没有说话,你听错了。” Q附和道:“对、我没有、说话。” “你听你听!说了的,他说自己没有……”小虎猛地住了嘴,吞咽了口唾沫,“叔叔……你真的,听不见吗?” “真的,”方起州认真地看着他,“听说只有聪明人才听得见。” 这种话只能骗骗小虎了,但他偏偏很相信方叔叔说的话,从而内心不得不开始想着“那是不是说我很聪明的意思”。 电动观光车这时行驶到了树林深处,小虎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Q也没有再说话,小虎转而将脑袋探出去,看着周遭的风景,一些树枝上,停留着一些红眼睛的雀鸟,它们一动不动,像在监守岗位。 小虎发现了一只又一只,有一只绿色的就停在前面的矮树干上,小虎有些想摸摸看,“它们是不是有红眼病?” 方起州一本正经道:“嗯,被兔子传染的,不要碰,你也会被传染的。” 小虎伸在半空的手又猛地害怕地收了回来,他一点儿没怀疑那些都是真的鸟,可实际上,那些都是仿真鸟,红色的眼睛是摄像头,它们是这个岛上的监控器,所以不会动,一摸就露馅。 观光电动车在火车轨前停了下来,巨大的托马斯火车头睁着黑色圆眼望着前方。小虎一眼认出这和他平时玩的火车玩具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放大版的竟然这么的……这么的……难以形容,他不知道这种看着就想扭头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可能等他这次回去后,再也不会碰那个他曾经最喜欢的火车玩具了。方起州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觉得辣眼睛,但他知道小虎喜欢这东西,也就忍了,而小虎则想着不能让叔叔不高兴,于是开开心心地坐了上去。 座位很窄,一个人能坐下,两个人却不够,小虎只能坐在方叔叔腿上——而方起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托马斯再丑他都忍了。小火车开的时候“匡次匡次”地响,偶尔夹杂着“呜呜呜”的汽笛声音——小虎用不着配音了,他浑身僵硬地坐在方叔叔腿上,手无所适从地支在火车头上,不适应地想减轻自己的重量。而方起州倒是坦然,胳膊环着他的腰,叫他别那么紧张。小火车一路颠簸,方起州牢牢地抱着他,小虎既没有放松,也没有抗拒,他刚想坐起来些就被颠簸给撞回了方叔叔腿上,心里还在纠结着到底要怎么办,那圈环形车轨就跑到了头。 小虎当即松了口气,殊不知方起州忍得比他难受多了。小虎飞快地站起来,跳下车去,方起州立即像拎着小鸡似得拎住他的领子,以免他不小心摔了。当他看到那一大股气球勾着的木屋时,整个人都呆了,方起州叫他“慢点”他也不听,一下就扑进了那有些矮,也有些像大型犬的窝似的屋子里去,旋即想起什么,他坐起来,头正好挨着顶,小虎低着身子往外探,也舍不得出来,问道:“它会飞起来吗?” 方起州难得看他这样,摇头说:“不会。” 小虎显得很开心,欢快地叫了声“太好了!” 一举一措,都是长不大的味道,可是方起州知道,那只是他童年没有,所以显得特别高兴罢了。一想到小虎曾经十几年都是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生活的,他就觉得心都被人攥紧了的疼,所以想弥补他一个童年,让他做所有孩子成长期间都会做的美梦。 这别墅修建得十分大,比起城市中的,它更像个悠然处于绿野中的庞然大物,而且颇有年代感,塔楼上爬满了常青藤。迎着海风吹来的那一头是大门,和敞开的十六扇落地窗,大大小小的客厅、会客室和阳台,都拥簇着鲜花,可能是备餐间门没有关好,厨房烤饼干的味道已经飘然吹到了室外。 从另一面看,这里就离海边很近了,环状的淡水泳池喷泉,下了阶梯便是沙滩,有一块拉着红色帷幕的台子,旁边就是海,他想往那边走,方起州却拉住他,“去里面看看。” 而老管家躲在里面,也看到了大少所谓的女朋友,其实是个不大的男孩的事实。他快步地走过去,硬着头皮在大少耳边说了什么。 方起州听得一个皱眉,“不要让她上岛。” 小虎什么也听不明白,但他不问。 尽管地盘大,但方起州以只有这间屋子打扫了为由,和小虎住了一个房间。因为在陌生的地方,还是方叔叔旁边有安全感些,小虎没拒绝,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能拒绝方叔叔的任何话,或许是因为小虎发自内心地信任他。 直到太阳蹒跚离开海平面,他们下楼吃晚餐,花园摆上了长餐桌,像盛大宴会的自助餐形式一般,有诸多的甜食等着让人去浪费。小虎惊讶地望着满满当当的长餐桌,这才想起来问他,“叔叔……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过节才会这么隆重,”他的手无意识地抓挠裤缝,下午时,他换了一身别扭的正装,那是方叔叔要他换上的,使得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个什么大人物一般,浑身难受得紧。他回忆着今天的日期,却丝毫没有想到是什么特殊日子,思来想去,他皱着鼻子道,“叔叔你是不是过生日啊?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不是今天,”方起州摸着他的后脑,“小虎什么时候生日?” “我不知道……”他迷茫地望着方叔叔。 方起州以为他是想不起来了,端着饮料喂了他一口,就听见他垂下眼说,“我好像没有生日。” 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他却没有,他有家庭,却像个孤儿。 方起州扳过他的脸,认真对他说,“叔叔下个月生日,以后那天就是你生日,好不好?” 他张了张嘴,其实他并不需要,有和没有,对他来说是一回事,小虎觉得有小火车他也高兴,没有小火车他也高兴,有糖吃高兴,没糖吃也没关系。 方起州抱着他的脑袋揽在胸口,小虎手上的刀叉和盘子都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零碎的几声“咣”。那边的红色帷幕恰巧从两旁揭开,高处安装的射灯打向台上——那是一支管弦乐队,实际上是一支非常正规且齐全的管弦乐队,什么都应有尽有。双簧管、长号短号、三组提琴、长笛短笛、高低音鼓,但由于演奏的人……都戴了玩偶头套,而显得不伦不类起来。 变成一场有些滑稽的,能引观众发笑的表演。 夜彻底深了,灯光映照在灌木丛上显得很不真实,树上缠绕的彩灯都亮起来,形成一道细长的、摇曳不定的光亮。 小虎听着管弦乐声,从方叔叔怀里抬起脑袋,就看到了树上结果的盒子,五颜六色的,缀着彩色玻璃球,他哇地一声,指着说:“那是什么树啊?” 不可思议的事情总在身边发生,但他总会信以为真。 33(8:35换) 支持正版赛高!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方起州摇头,艾琳却背脊发凉,无端打了个磊落的喷嚏。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背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低笑,“到几层?” 小虎没说话,他害怕电梯这种幽闭空间,更怕有陌生人在里面和他搭话。 尽管如此,那位陌生人仍旧伸长手帮他按了120,小虎垫着的脚一下落地,陌生人说,“不用谢……给我一张名片吧,下次订你家外卖。” 小虎这才扭过头去,但是并没有抬头,手上迟疑着给了他张店铺名片。 33.32.31.30 支持正版赛高!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方起州摇头,艾琳却背脊发凉,无端打了个磊落的喷嚏。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背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低笑,“到几层?” 小虎没说话,他害怕电梯这种幽闭空间,更怕有陌生人在里面和他搭话。 尽管如此,那位陌生人仍旧伸长手帮他按了120,小虎垫着的脚一下落地,陌生人说,“不用谢……给我一张名片吧,下次订你家外卖。” 小虎这才扭过头去,但是并没有抬头,手上迟疑着给了他张店铺名片。 鸡年大吉吧 支持正版赛高!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回到店里,钟龙挽起袖子重新掌勺,梅跃扬眉吐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正准备招聘新厨子了。” 钟龙找回了弟弟,又变回了忍气吞声的他,不和梅跃怼,他在这里干了一年多,可以说红辣椒的招牌就是他的手艺。一年前半死不活的餐馆现在眉飞色舞的,他占了大半功劳,梅跃不会轻易辞掉他的。 他只是盘算着要拿小虎怎么办,放他一个人在家连吃饭都要担心,带出来放店里又要惹人嘴碎,照理说店里多双筷子梅跃也帮忙看管了,差遣他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家小虎不一样,别的孩子傻乎乎的,总找得到路,小虎是个路痴,自闭又怕生,更别提问路了。别的孩子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去,总能很快找到家人,他们家这个,他根本不敢上派出所领人。 方起州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卫斯理掌握着方向盘,车刚一个转弯,走了百米方起州突然叫停,“等……”他看向玻璃窗外不远处红火的餐馆,这么过去要从前面打调,又得耽误时间。 “算了,走吧。”他摸了摸揣兜里的坠子,想着等会儿回来再还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晚上十一点,街口黄澄澄的路灯映照在卷帘门上,餐馆打烊了。方起州只得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卫斯理尽职地把他送到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州,你弟弟这事儿……”他对方家而言是个外人,对方起州则等同半个家人了,按理说不该插嘴的,可他个外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操蛋。 “魏蓓蓓求到我头上来了,是老爷子那边吹不了风,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不如把他捞出来。”方起州这么说了,卫斯理更没法劝了,心里一边想着方起州千万别把那些人当成一家人,一边又觉得方起州活这么多年实在缺点温度,亲人没得指望,但是恋人……卫斯理又发愁起来,事在人为,小州这种性子,难能找到合适的人。 等卫斯理走了,方起州开了沙发旁的一盏灯,翻看起了方艺巍的“前科记录”。几张纸下来,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被关十年八年的,每件事也足以让方起州看清他父亲的宽容度以及到底能只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方艺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权势大到超出这个社会制度,按照法律,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而方义博则娶了三个,两个偏房,从侧门嫁进来,堂而皇之地入住。外人都知道这档子荒唐事,却无人敢议,也没人敢八卦方家,甚至不敢再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他的名字,除非嫌命长了。 方起州则是传说中那位被称为第一美人的正室所生,却从小被他妈妈带到国外生活的长子。而方艺巍是二姨娘魏蓓蓓的独子,方起州还有个妹妹,是三姨娘徐菁生下的,现在方义博老了,可仍是风流不改,没娶四房五房,但是出入都带着小明星,那是他的新欢,方起州只在电视里见过两次。 他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直直射到他脸上的光让他眼皮不安分地颤动,他回国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前,方艺巍吸毒被抓,正巧他父母的协议到期,他只能选择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接手了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老爷子大概是想把家业都交给他,他就两个儿子,一个草包,另一个哪怕没养在身边,也是他的种,更何况还是个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奇才。 方起州迷迷瞪瞪靠了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两点了。 八点得准时到办公室,他还有东西没处理,方起州揉了两下脸,眯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光脚从客厅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后又拉开了窗帘,不远处的摩天轮日夜不休又熠熠生辉地转动着。 这片区在两年前还是郊区,两年之间平地起了一座国内最大的游乐场。卫斯理给他找的房子就在这游乐场边上,卧室阳台还对着海。高层公寓,哪怕是对着那巨型摩天轮,也是俯视状态。方起州要求得奇怪,他既要清净,又要热闹,卫斯理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天,才看中现在这房子,楼层高,清净了,拉开窗帘外面又是热闹的,推开窗则是喧哗的。正巧这游乐场,还是方家的产业,方起州只看了一眼,便拎包入住了。 其实对他而言,住哪儿都差不多,可他不想回那个家,比起和一些称不上家人的人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居。 早上七点半,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倾斜下来,直愣愣的一个三角阴影,将金融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色。街边只有些早点摊子开着,车子转弯时,方起州仰起头看了眼那家餐馆,没开。再一摸兜,玉坠没了。 “小州,到了。”卫斯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忘带什么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没什么重要的。”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艾琳凃口红的手一滑,她抄起电话,一秒后松开听筒,以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警报:“他正在上楼!” 一时间,姑娘们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起指甲油化妆品和镜子,拉抽屉和关抽屉的声音成为秘书部的主旋律,有人在电梯口监督着楼层数,并不停报数,等到方起州从电梯出来,她们已经在桌面上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 “方总早。” “早。” 方起州穿过五味杂陈的香水群,进了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报告了一系列的公事。 方起州头也不抬,听她说完,却半响没听见关门声,“还有事吗?” 艾琳紧张地摆手,“没……没了。” 方起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战战兢兢地往他这边推着一个饭盒,“方、方总……这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如果你……” “我吃了,谢谢。” “啊?”艾琳的手顿住,并迅速收回饭盒,藏在身后,尴尬得无地自容,“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方起州叫住她,“昨天订的外卖电话是多少,抄一份给我。” 艾琳心中的那丁点幻想还没升腾起来,就被一锅盖“咣”地砸下去,“外卖?”艾琳失望地点头,“好的,方总。” 方起州问好了红辣椒的开张时间,又把莫名其妙的艾琳打发出去了。 十点,红辣椒店里的电话铃吵了起来,刚来开门的馒头接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一番描述,昨天去方氏大楼送外卖的学生,戴白围巾的,长得挺好看的,馒头脑子里用排除法算完了所有员工,“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员工。” 方起州沉默了两秒,“抱歉,打扰了。” 钟龙是小虎洗澡上床后,才发现他脖子上的坠子不见的,搜遍小虎全身的衣物,也没找到。 早年他家里做过玉石生意,所以小虎脖子上那坠子他第一眼看便知道不凡,绿油油的,水头很足,上面雕了只老虎,雕工了得,价值不菲,他不允许钟虎把坠子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生怕遭人惦记,更怕自己看到后滋生贪念。 刚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是打得便是这玉坠的主意,才把这小孩儿给带回家的。一开始他给取了,估价后就挂到了网上,都有人问了,可是后来,他便没舍得给卖出去了,并且重新戴回了小虎脖子上,嘱咐他千万不能掉了。善念一动,他便找了现在红辣椒的这份工作,一边当厨师一边带孩子。 当初他没能第一时间把小虎带到派出所里去查失踪人口是因为这玉坠,现在则是因为这个人。不管小虎身上有什么秘密,想要找到他的家人,那件一看就是宝贝的玉坠是关键。 可钟龙不想把小虎还回去了,看小虎平常的样子,虽说傻了些,可不难看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家教很好,很懂事。跟着他或许更苦,可是小虎连自己家人都想不起来,现在全然拿他当亲人,钟龙不禁为自己找好充分的理由——小虎需要他。 东西掉了,两人一晚上都没能安心睡觉,一大早钟龙就起床又把屋里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巴掌大的位置,愣是找不着。 小虎忘性大,他心里知道那是个重要东西,但是一觉过去,心里的不踏实跑了七七八八。倒是钟龙,直到进了厨房,还是一脸魂不守舍,那么值钱的东西,穿在脖子上,那么厚的羽绒服,怎么能不见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正午时,附近的白领全下班了,学校也下课了,红辣椒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因为昨天的事,梅跃一直没叫小虎做事,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的一排单人座上,捏着没水的圆珠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知道的玩意儿。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了他旁边,阴影遮住了他正在涂画的东西,钟虎这次没用人提醒便离了座,准备让给客人。 “小朋友,昨天你在电梯里丢了东西。” 声音落到耳朵里时,小虎没由来地觉得耳窝发痒,他捏着耳朵仰头。 “方先生,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是你别打我弟弟的主意。”他语气包含威胁,像个亡命之徒,似乎不明白面前这个男人是他动不了的。 “我没有企图,这是我和小虎的事,你插不上手,”方起州转而对小虎说,“你告诉叔叔,喜不喜欢叔叔这个朋友?” 钟龙浑身一绷,手掌按在小虎肩上,心里也已然预料到小虎的答案。 小虎看了眼哥哥,又看着方叔叔,老实地点头,“喜欢……” 他满意于这个答案,心里想回答“我也喜欢你”,可那并非他的性格,只能按捺住。方起州对钟龙道,“你都看见了,这是他的选择,你无权左右。” 钟龙不说话,冷冷地瞥他一眼,提起了外卖包,咬牙道,“我们回去。”说完揽着小虎便往外走。 小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扭头对方起州挥手,无声地说“再见”,而后才问哥哥,“你不喜欢方叔叔吗?” 他能敏感地察觉这一切,却不明白为什么。 钟龙嗯了一声,心里仍是怒气冲冲,却在看见小虎求知的脸蛋时软了几分,他回答:“不喜欢。” 小虎不解地追问道,“为……为什么?”在他看来,方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热的巧克力很好吃。 钟龙喉咙发涩,声音哑着,竟不觉有些苦,“因为他想拐走你。” 对方起州的企图,他看得再明白不过了,可小虎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莫说是一个方起州,天王老子也不行。 方起州看着桌上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红包,神色仍是如常,但了解他的卫斯理知道他怕是心里很复杂难言的。卢卡斯虽小,却很会看眼色,这茬过去也不再烦表哥了,一个人玩儿了起来。 准点下了班,方起州抓着卢卡斯的小手,问他,“表哥带你去玩,去不去?” 卢卡斯很愉快地说好,方起州自己驱车,在街边停了车,周围具是不起眼的店。 “表哥你骗我,哪儿有什么玩的!” 方起州伸手一指,“那不是?” 卢卡斯顺着他的手一看,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抓娃娃机。 “什么呀……”他嘴上是嫌弃着的,实则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小没有玩伴,也没有游戏,唯一的玩具是刀枪,别说娃娃机了,就连玩偶他也没有过。 这家玩具店挺小,也不起眼,兑换了不少币由着卢卡斯在店门口抓,方起州却进店挑了不少东西,什么小木马啊,乐高积木啊,BB8啊,变形金刚啊,会说话的玩具鹦鹉……他像是发泄一般买了许多。 卢卡斯震惊地看着他表哥疯狂的购物行为,这么一家小玩具店,除了芭比娃娃那种姑娘才玩的,别的都大有一股被搬空的架势。卢卡斯感动道,“表哥,你给我买这么多……” 方起州一脸冷淡,“不是买给你的。” 说着,方起州指了指娃娃机里面,问老板,“这个巴斯光年,能直接卖一个给我吗?”他那天看到钟龙和小虎在这里抓了许久的娃娃,就是在抓这个,小虎很喜欢这个,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老板看出这是个大主顾,也是一脸懵逼,“这个啊……送你好了。” 卢卡斯立即抗议,“我不要巴斯光年,我要这个!这个!” “也不是给你的,”方起州看了眼说,“这个柯基也装起来吧。” 卢卡斯幼小的内心有说不出的受打击,这么多东西,结果只有一个柯基是他的。 “你买给今天中午那个小哥哥吗?” 方起州平静应道,“你知道了。” “噢……”卢卡斯愈发垂头丧气,像颗蔫掉的小白菜,“我什么都知道,太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可是他是大孩子了啊,为什么要玩玩具呢。” “他不喜欢就送给你。”方起州不留情面地给八岁大的小表弟心窝子刺了一刀。 可卢卡斯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家表哥以前不是这种人啊。 因为舅舅把小表弟交给他了,方起州不得不把原来的衣帽间改建成客房,好在房间大,腾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就塞下了。 方起州把买来的新玩具安置好,指着新的双层床对卢卡斯道,“你的床。” “我一个人睡两个吗?” 方起州还没说话,卢卡斯立刻就聪明地猜到,“我知道了,不是给我的对吧?” “嗯。” “……”他好想家。 方起州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虎,送外卖的是差点挤不进电梯的馒头。艾琳察觉到老板的低气压,开会时跟台无人操控的火炮似地乱轰炸,搞得人人自危,原因不明,艾琳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外卖小弟身上去,只能愈加谨慎,生怕触霉头。 而方艺巍最近倒是老实了,虽然什么业绩也没有,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扯后腿。监督的人报告,似乎是有了新目标,不是公司内部的人。 这天下午,方起州刚下班,走在公司大厅便听到几个员工在谈论:“那什么阵仗?不会是杀人犯吧,那餐馆门口来了好多辆警车!” 金融区很少遇见这种事,而且抓犯人也大多是金融犯,通常只出几个警力,方起州大步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餐馆,出什么事儿了。” “就那个川菜馆啊……”答话的人顺嘴说完,发现面前居然是方总,声音立马弱下来,毕恭毕敬道,“方、方总好!那边刚才来了很多警察,好像是抓谁……” 方起州想到了什么,“谢谢。”话音落抱起卢卡斯就走,后面有人小声而兴奋地猜测,“那是方总儿子吗,天哪他结婚了吗?还是混血儿,萌炸了!” 他把卢卡斯塞进车内,对卫斯理道,“等我会儿。” 方起州大步朝着红辣椒走过去,看见警车已经离开了,店里客人也全都走光了,店里伙计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快速扫了眼人头数,没有钟龙,也没有小虎。 “警察把谁抓走了?” 梅跃一脸惨样,心想完蛋了,店要垮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也没有看到方起州进来,小芹已经哭上了,嘴里失魂落魄地嗷呜着“龙哥,龙哥”的,方起州揪住来送过外卖的馒头,沉声问,“钟龙被抓了?” 馒头精神恍惚道,“是……”随后反应过来,“你谁啊!谁说我们店出事了!你——” “那小虎呢?!”方起州又看了圈,锁紧眉头,大声问馒头,“钟虎人呢!” 难为馒头快两百斤的重量,抖抖索索也一脸要哭的小鸡仔模样,“哥,我不知道啊,你……你别打我……” 小芹看到了方起州,她认得这帅哥,抽噎道,“刚……刚才还在的,小虎,”她环视一圈,也慌乱起来,“人呢,人呢!” 方才来抓人闹得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了,许多客人没给钱就跑了,更没人注意到那个在椅子上玩游戏的大男孩跑哪儿去了。 这时,卫斯理的车子泊到店外,按了两声喇叭。 方起州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这么短的时间内,小虎不可能跑多远的,但那么大人了,遇上了这种事,身上没钱,没手机,可能还不认识路,方起州越想越是担忧,卫斯理摇下车窗,“小州……” “你做的?” 卫斯理凝视他半晌,应了一声。 操。 方起州罕见地咒骂了句脏话。 “是,还是老样子吗?唔,加一份套餐……”,圆珠笔按下笔头发出一声脆响,老板娘歪着脑袋边讲电话边用笔把送餐信息抄下来。挂了电话,她把菜单传给厨房,左右环视一圈,“小芹呢,她不在谁去送外卖?” 刚好听到的伙计扭头答道,“小芹堵在路上了,雪大,封路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梅跃焦头烂额地算着账,脾气如同这店里呼呼呼的排气扇和油烟味一般冲天了,“还有馒头,他请几天假?真是……这倒霉天气……” 一整面的玻璃墙上刮了不少雪花,对面的花店也遭了秧,早上的鲜花,快中午就蔫蔫一息的模样了。钟虎凑在玻璃上往外头瞅着,也不知道瞅得是人还是别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伞上面掠过,连鼻头都快压扁了。 “这儿有人吗?” 钟虎耳朵动了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伙计赶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开,对客人道,“没人,没人,这小孩儿坐这儿玩儿呢,你们坐,给,菜单。” 钟虎顺势被拖到了门口收银台,梅跃指着那个塞着杂物啤酒纸箱,“小虎,跟你说不要乱跑,乖乖坐那儿去,不然你哥又该找我麻烦了。” 钟虎乖乖地噢了一声,坐得极为端正,探着脑袋一会儿望着厨房,一会儿望着窗外的。 梅跃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店里请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还拖家带口的,明明也不算小孩儿了,却比小孩儿还麻烦。钟龙说是小时候烧糊涂了,有点儿傻,看着怪可怜的,她心一软,就同意了暂时把钟虎看管在店里的请求。 但也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麻烦,甚至还为她招揽了不少生意。不远的那个寄宿高中,自从几个女孩儿来吃过一次后,就仿佛要把全班女同胞都带来瞻仰一下他们店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一般,吃饭的时候也回头看,还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甚至还会要求,“哎,我们还想点菜,你们能不能让他过来帮我们介绍?——就那个啊,坐那儿的弟弟。” 这群女高中生叫小虎弟弟? 虽然小虎看起来是挺小,但他哥说是成年了的,只不过一张娃娃脸,,加上傻乎乎的,着实能骗人。 为了生意,梅跃不得不差遣起小虎来,但是小虎半句话也不说,站在她们桌前为难地回头望着梅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笨拙的举措更是取悦了这帮高中女生,小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她们,手里干巴巴地攥着菜单。 “喂,弟弟,你有Q号吗,或者微信,咱加一个呗。” 小虎啊了一声,手指都难堪地绞在一起了。 “你这是害羞了么?脸都通红了呢,哈哈哈,真可爱。” 这种事情遭遇过不少次了,好在没被钟龙给看见,梅跃想到他便是一声叹气。 “啪!”小虎听到一声摔笔的声音,蹲下身帮梅跃捡起来,递给她,“……给。” 梅跃慢了半拍接住,“谢谢……”她抬头喊道,“那什么,石头,去帮我买一桶圆珠笔回来,速度点!” 话音刚落,石头就端着打包好的餐出来,装进橙黄的保温外卖袋里,“这怎么办?” 梅跃皱着眉,“你先去送……哎算了,店里人手不够,小芹呢,她还要多久?” “老板,十分钟前她堵在路上,至少还得十分钟才回来吧?” 梅跃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方便面似得炸开来,倏地,她瞥见一只白手偷偷摸摸地伸到桌上,抓住了那根没墨的圆珠笔,梅跃低头和被抓包有却半点没心虚的小虎对视。 “这个…能、能给我玩吗?” “你要没水的圆珠笔?” “嗯!”小虎眼睛很大,梅跃最是受不了他这么祈盼又水汪汪的眼神了,“拿着玩儿吧……”她摇摇头,蓦地想到什么似得,眼睛发亮地又望着他,语气亲切,“哎,小虎,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她双手安放在外卖包上,“这个,能不能帮姐姐送到隔壁那栋大厦,三十一楼,看到了吗,最高的那个就是。”她顺手一指,那是城市的标杆大楼,最高的大厦。 小虎抬头一望,大楼侧面挂着的巨型logo图案常常在各种地方以不同形式出现。他点点头,梅跃再一次叮嘱他,“纸条上有电话号码和名字,别送错了啊,钱也别弄错,少收也别多收了。他们楼下有安保,说是红辣椒外卖就成,不会拦你的。” 梅跃委托他以重任,石头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看了几眼,一句“不妥吧”吞下了肚,这么多天相处,也能知道钟虎是个傻到什么程度的成年人。 外卖包有些重,好在那栋标杆大厦就在过个马路再走上个百米远,他同陌生人说话依旧是有障碍的,而安保看到他的帽子没问话便放行了,小虎常识还是有的,电梯里还有人,是个长得比他高些的栗发女性,顺手帮他按了楼层,她的指甲亮晶晶得让钟虎眼睛始终追着她手上的亮片看。 栗发女性对着他的脸多看了会儿,手指抓在电梯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电梯上行,“小弟弟,生面孔啊,你是他们家新员工?兼职啊?一月了还没放假,”艾琳看向他埋着的头顶,一圈儿发旋,“逃课出来兼职吗。” 钟虎仍是埋着脑袋,不说话。 艾琳见他反应便笑出声,“我长得很像坏人吗,你别发抖啊,你送的这饭就是我们订的,老远我就闻着儿里面的味儿了。” 艾琳还没觉察出送外卖的小弟弟是怕自己还是怕电梯,楼层便到了,“这么多重吧,多少钱,我给你拿。” 约莫是身上没揣钱,艾琳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进了办公室,“刚才收的餐费在谁那儿?” 钟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拿了钱和小费,估计是看他傻,栗发的女人把小费揣他兜里,“别拿给你们老板知道么,这是姐给你的。” 小虎不明所以地望着她,把钱一起拿出来数,数了好几遍,最后又把多余的数出来退给她,“多……多了。” 女人看得哑口无言,确认了一遍送外卖的小孩儿眼里的确是很认真的,她卷起钱,又塞到他手里,无奈道,“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好吧,看来你不是很明白。” 有人道,“艾琳姐,那么近能有多辛苦啊,算了吧。” 34.32.31.30 支持正版赛高! 方起州全部记了下来,老中医还说,“刚刚退烧的话,每天洗热水澡,可以的话,蒸桑拿有用,最好喝点姜汤,不然还容易感冒。” 等他回家时,小虎歪着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神偷奶爸2的片尾——这小孩儿现在已经学会给人工智能下达命令了,方起州浏览了一下观看记录,都是他不曾看过的东西,也不应该是十九岁男孩儿喜欢的东西。 但是放在小虎身上,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沙发上睡着的小虎翻了个身,差点摔下去,方起州眼疾手快地拿手一兜,小虎便卷着被子滚到贴着沙发背了。 方起州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觉得这沙发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窄了,可他家里就只有一张床,他住的这房子被改造过格局,卧室只有一间。虽说面积对于单身男来说很大,上下两层,楼上是卧室衣帽间和浴室,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书房,而且是开放设计,只有楼上算隐蔽空间,连书房也没有门,只有扇什么也遮不住的玻璃屏风。 要是再加个床,也只能放在客厅了,或者他那衣帽间可以空出来……方起州猛地打住,他发觉自己竟在思考如此荒唐的事,要把一个才认识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小孩儿安排进自己的房子,同自己一块儿生活——他就此中止,因为他明白,钟虎住不了多久的,只是现如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而他需要知道的事也没有答案。 小虎到饭点时准时清醒,因为春节的缘故,没有一家外卖开了,方起州只好自己下厨,清水挂面,但是上面铺满了牛肉罐头。他只有这种水准的厨艺了,但是小虎不挑嘴,吃得很干净,这让方起州很受用,因为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下自己做的食物。只不过小虎吃完后舔着嘴角问他,“叔叔,还有那种,热的巧克力吗?” 方起州说,“没了。”其实还有的,巧克力还多着呢,但是甜食吃多不好,而且他不知道一杯下肚他祈求下一杯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动容,所以方起州别无他法,只能骗他了。 “噢。”小虎脸上挺失望的,方起州张了张嘴,“还有牛奶,等下喝牛奶吧……” “嗯!”小虎用力地点了下头,方起州松口气,原来家里有小孩子是这种感觉啊……以前家里有卢卡斯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还是说这个孩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缘故呢,毕竟十九岁和八岁,差别大着呢…… 方起州牢记着医嘱,热水澡,桑拿。 他浴室里正巧有一个小桑拿房,因为他冬天挺怕冷的,卫斯理就做主修了个,但还一次都没用过。 桑拿房紧挨着浴缸,高出地面一截,红雪松夹杂着漆味,照明亮到能让人眼皮都拦不住。 方起州把自己的衬衫拿给小虎当睡衣,和浴巾挂在一块儿,事无巨细地对他交代,“冲久一点,这样才有用。洗完进去蒸桑拿,”方起州指了指那间浅棕色色小木屋,小虎觉得新奇,一直盯着不放。“进去的时候把沙漏转一圈,沙子漏完了就出来休息会儿,觉得热了用冰水降温。”交代完后,仍有些不放心,反复检查了几遍桑拿房里的温度计是否正常,石头会不会灼伤人,最后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小虎点点头,从那杯热巧克力开始,他就认定这位叔叔是个大好人了。 淋浴的水声淅淅沥沥透过关上的浴室门传出来,方起州一手枕在脑后,靠着床头看书,等水声停了,他就抬手看一眼表,沙漏倒一次的时间大约是七八分钟,方起州的眼睛在书上,心思却在手表上,每隔半分钟就会看一次时间。因为方才他看见小虎蹲在地上玩桑拿房里的石头,他似乎能把平平无奇的石头看出花来一般,捏在手里端详,也像是在比较哪一个更圆一些,或是更烫一些。所以他有些怕那小孩儿进去了就顾着玩儿了,忘记出来,准会晕在里头。 虽然是家用,但方起州这个桑拿房也不算小,位置大到能躺下睡觉了,红雪松打磨得极为光滑,要是不时撩一把冰水在身上脸上,热气驱散,人可能会贪恋那种从四面八方来的热度。所以刚过七分钟,方起州就大声问了句,“小虎,沙子漏完了吗?” “还、还没!” 听这精神头,应该玩石头玩得很开心。 八分钟时,方起州又问了遍,小虎声音仍是洪亮的,“没有!” 方起州把书放一旁,“你出来,别玩儿了。” 小虎说:“沙子还没,漏完。” 方起州眉头一跳,“漏了多少了?” 小虎声音有些虚了,“一点点……” “一点?”方起州这算是猜到了,这小孩儿恐怕没玩石头,玩儿沙漏呢!他走到浴室旁敲了下门,声音一响,方起州就听到哗啦啦像是一大堆石头砸地上了。 “方,起州,你别进来!” 方起州抓着门把手,只觉得神经恶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深吸口气,“你从桑拿房里出来,我不进去。”话音刚落,方起州就听到了一系列的声音,能判断出里面那小孩儿有多手忙脚乱。 过了一会儿,小虎穿得整整齐齐出来了,头发蒸得半干,一滴水珠从发根到发梢要滑动二十秒,落地前就会蒸发。 “在里面呆那么久,头不晕啊?”方起州的书又回到了手里,还是半小时前的那一页。 “你说,沙子漏完了,出来。”小虎挺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方起州嗯了一声,“我还说让你拨一次就好,你是不是把沙漏倒来倒去地翻?” 小虎很不会撒谎,所以他不看方起州,声音好比蚊子,“没、没有。” 方起州盯着他,听不出喜怒,“为什么撒谎?” 小虎更紧张了,他沉默了好久,方起州不动声色地翻了页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让小虎感觉自己犯了很大的错。 “我、我怕你,生气,怕你下次,不准我进小木屋。”从他的断句能让人察觉到这小孩儿和正常人有些不同,可他思维却是很理智的。 方起州面色不改,“我不生气,”他把书翻回上一页,看了眼页码,“但撒谎不是好孩子,明白吗?” “嗯……”小虎看起来很忐忑,用眼睛偷瞄喜怒不定的方起州,“那……那我明天,还能,在小木屋玩吗?” “可以玩,但我叫你出来,你就得出来,不许耍小聪明。” “嗯!”小虎用力地点头,“谢谢叔叔!” 活力的声音让方起州啼笑皆非,刚才还直呼他全名呢。 快睡觉那会儿,方起州给他热了牛奶,让他乖乖坐着。老中医手作的冻疮特效药一扭开就是一大股味儿,有些像白鞋油,不知道添加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中药材,方起州皱着眉适应了一下,对小虎道,“脚伸出来,涂药。” 方起州知道他爱吃糖,于是往粥里添了几大勺白糖,他自己吃了一口,觉得肉熬得像操场烤焦的地皮,还甜得腻人,但是看这孩子吃得挺开心。动作特别像只小仓鼠,埋着脑袋一啄一啄地,腮帮子鼓得圆圆得。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卢卡斯之前养过一只仓鼠,但是跑了,后来就换成了只大型阿拉斯加,在他自己小时候,也曾由于无人陪伴而养过宠物,后来祖父要他亲手`枪毙掉,他没能照做,就被关了一周的地下室。 一周后出来,管家带他去了后院,那只牧羊犬就埋在树底下。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34.32.33.31 支持正版赛高! 方起州全部记了下来,老中医还说,“刚刚退烧的话,每天洗热水澡,可以的话,蒸桑拿有用,最好喝点姜汤,不然还容易感冒。” 等他回家时,小虎歪着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神偷奶爸2的片尾——这小孩儿现在已经学会给人工智能下达命令了,方起州浏览了一下观看记录,都是他不曾看过的东西,也不应该是十九岁男孩儿喜欢的东西。 但是放在小虎身上,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沙发上睡着的小虎翻了个身,差点摔下去,方起州眼疾手快地拿手一兜,小虎便卷着被子滚到贴着沙发背了。 方起州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觉得这沙发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窄了,可他家里就只有一张床,他住的这房子被改造过格局,卧室只有一间。虽说面积对于单身男来说很大,上下两层,楼上是卧室衣帽间和浴室,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书房,而且是开放设计,只有楼上算隐蔽空间,连书房也没有门,只有扇什么也遮不住的玻璃屏风。 要是再加个床,也只能放在客厅了,或者他那衣帽间可以空出来……方起州猛地打住,他发觉自己竟在思考如此荒唐的事,要把一个才认识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小孩儿安排进自己的房子,同自己一块儿生活——他就此中止,因为他明白,钟虎住不了多久的,只是现如今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而他需要知道的事也没有答案。 小虎到饭点时准时清醒,因为春节的缘故,没有一家外卖开了,方起州只好自己下厨,清水挂面,但是上面铺满了牛肉罐头。他只有这种水准的厨艺了,但是小虎不挑嘴,吃得很干净,这让方起州很受用,因为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下自己做的食物。只不过小虎吃完后舔着嘴角问他,“叔叔,还有那种,热的巧克力吗?” 方起州说,“没了。”其实还有的,巧克力还多着呢,但是甜食吃多不好,而且他不知道一杯下肚他祈求下一杯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动容,所以方起州别无他法,只能骗他了。 “噢。”小虎脸上挺失望的,方起州张了张嘴,“还有牛奶,等下喝牛奶吧……” “嗯!”小虎用力地点了下头,方起州松口气,原来家里有小孩子是这种感觉啊……以前家里有卢卡斯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还是说这个孩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缘故呢,毕竟十九岁和八岁,差别大着呢…… 方起州牢记着医嘱,热水澡,桑拿。 他浴室里正巧有一个小桑拿房,因为他冬天挺怕冷的,卫斯理就做主修了个,但还一次都没用过。 桑拿房紧挨着浴缸,高出地面一截,红雪松夹杂着漆味,照明亮到能让人眼皮都拦不住。 方起州把自己的衬衫拿给小虎当睡衣,和浴巾挂在一块儿,事无巨细地对他交代,“冲久一点,这样才有用。洗完进去蒸桑拿,”方起州指了指那间浅棕色色小木屋,小虎觉得新奇,一直盯着不放。“进去的时候把沙漏转一圈,沙子漏完了就出来休息会儿,觉得热了用冰水降温。”交代完后,仍有些不放心,反复检查了几遍桑拿房里的温度计是否正常,石头会不会灼伤人,最后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小虎点点头,从那杯热巧克力开始,他就认定这位叔叔是个大好人了。 淋浴的水声淅淅沥沥透过关上的浴室门传出来,方起州一手枕在脑后,靠着床头看书,等水声停了,他就抬手看一眼表,沙漏倒一次的时间大约是七八分钟,方起州的眼睛在书上,心思却在手表上,每隔半分钟就会看一次时间。因为方才他看见小虎蹲在地上玩桑拿房里的石头,他似乎能把平平无奇的石头看出花来一般,捏在手里端详,也像是在比较哪一个更圆一些,或是更烫一些。所以他有些怕那小孩儿进去了就顾着玩儿了,忘记出来,准会晕在里头。 虽然是家用,但方起州这个桑拿房也不算小,位置大到能躺下睡觉了,红雪松打磨得极为光滑,要是不时撩一把冰水在身上脸上,热气驱散,人可能会贪恋那种从四面八方来的热度。所以刚过七分钟,方起州就大声问了句,“小虎,沙子漏完了吗?” “还、还没!” 听这精神头,应该玩石头玩得很开心。 八分钟时,方起州又问了遍,小虎声音仍是洪亮的,“没有!” 方起州把书放一旁,“你出来,别玩儿了。” 小虎说:“沙子还没,漏完。” 方起州眉头一跳,“漏了多少了?” 小虎声音有些虚了,“一点点……” “一点?”方起州这算是猜到了,这小孩儿恐怕没玩石头,玩儿沙漏呢!他走到浴室旁敲了下门,声音一响,方起州就听到哗啦啦像是一大堆石头砸地上了。 “方,起州,你别进来!” 方起州抓着门把手,只觉得神经恶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深吸口气,“你从桑拿房里出来,我不进去。”话音刚落,方起州就听到了一系列的声音,能判断出里面那小孩儿有多手忙脚乱。 过了一会儿,小虎穿得整整齐齐出来了,头发蒸得半干,一滴水珠从发根到发梢要滑动二十秒,落地前就会蒸发。 “在里面呆那么久,头不晕啊?”方起州的书又回到了手里,还是半小时前的那一页。 “你说,沙子漏完了,出来。”小虎挺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方起州嗯了一声,“我还说让你拨一次就好,你是不是把沙漏倒来倒去地翻?” 小虎很不会撒谎,所以他不看方起州,声音好比蚊子,“没、没有。” 方起州盯着他,听不出喜怒,“为什么撒谎?” 小虎更紧张了,他沉默了好久,方起州不动声色地翻了页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让小虎感觉自己犯了很大的错。 “我、我怕你,生气,怕你下次,不准我进小木屋。”从他的断句能让人察觉到这小孩儿和正常人有些不同,可他思维却是很理智的。 方起州面色不改,“我不生气,”他把书翻回上一页,看了眼页码,“但撒谎不是好孩子,明白吗?” “嗯……”小虎看起来很忐忑,用眼睛偷瞄喜怒不定的方起州,“那……那我明天,还能,在小木屋玩吗?” “可以玩,但我叫你出来,你就得出来,不许耍小聪明。” “嗯!”小虎用力地点头,“谢谢叔叔!” 活力的声音让方起州啼笑皆非,刚才还直呼他全名呢。 快睡觉那会儿,方起州给他热了牛奶,让他乖乖坐着。老中医手作的冻疮特效药一扭开就是一大股味儿,有些像白鞋油,不知道添加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中药材,方起州皱着眉适应了一下,对小虎道,“脚伸出来,涂药。” 方起州知道他爱吃糖,于是往粥里添了几大勺白糖,他自己吃了一口,觉得肉熬得像操场烤焦的地皮,还甜得腻人,但是看这孩子吃得挺开心。动作特别像只小仓鼠,埋着脑袋一啄一啄地,腮帮子鼓得圆圆得。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卢卡斯之前养过一只仓鼠,但是跑了,后来就换成了只大型阿拉斯加,在他自己小时候,也曾由于无人陪伴而养过宠物,后来祖父要他亲手`枪毙掉,他没能照做,就被关了一周的地下室。 一周后出来,管家带他去了后院,那只牧羊犬就埋在树底下。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31.32.33.34 支持正版赛高! 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龙哥……去、去洗把冷水脸吧?” 小虎此刻已经在门廊处穿好了鞋,梅跃眼见事情要泡汤,吆喝一声,“那什么……我先带小虎回去休息了,对了,小芹你不是有话要和钟龙说吗?” 小虎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却已经被梅跃给飞快地推到了门外,“小虎啊,你家哥哥今晚上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睡着,别等他,听话啊。” 梅跃监督着他完成洗漱,细心帮他带上门,“早点睡,晚安。” 她在门外舒出一口气,门是掩着的,她不敢进去,只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梅跃也不知道事情能成不,可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第二天早晨起来顶多以为是酒后乱性,可钟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不会推卸的。还没等她听出个所以然来,门砰然被大力推开,梅跃立即后退几步,钟龙踉踉跄跄地撞在了防盗门上,结实地一声咚响。梅跃张了张嘴,却瞧见神志不清的钟龙冲她挥手告别,还不忘对她说了声“新年快乐”,接着拉开门便一头栽进屋子。 梅跃:“……” 她只得进屋,只见小芹脱了上衣,抱着腿茫然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让给他跑了!” 小芹有些茫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梅姐,我一脱衣服,他就冲进厕所吐……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小芹眼眶都红了,“……他现在肯定恶心死我了。” 梅跃赶紧哄她道,“安啦安啦,喝醉了第二天什么也记不清了,再说你这不是没脱光了,别……别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中了药的钟龙现在得有多难受。 但是冲个凉水澡应该就可以了吧? 钟龙冲进去时撞倒了门口的收纳鞋架,他飞快地脱掉衣服,拔开花洒,站在下面冲,凉飕飕的冷水横冲直撞地掉到肌肤上的刹那就结了冰。钟龙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靠着墙舒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中央,又懊恼地加大水阀。 那酒的后劲现在才显现出来,哪怕是冲在凉水底下,他脑子依旧是麻麻的,冲了好半响钟龙才关掉花洒,虚浮地走到了小虎房间。 小虎还没睡着,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哥,你不穿衣服。” 钟龙浑身燥热,冷水澡冲完活像吃了春`药一般,哪儿还愿意穿什么衣服,可小虎的目光直指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样子,堪堪围上了浴巾,发丝上的水珠滴下来浸透了被子一角。钟龙帮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先睡。” “什么时候放,烟花?”小虎说,“我想看。” “还早着呢,等下到时间了,我叫你。”说完他阖上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啤酒,把煮花生放进微波炉里打热。继而在客厅地上垫了几张报纸,坐在地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才喝了那么多,一顿凉水澡下来也醒了大半。也正是因为他没醉,才想要多喝一点,最好能一醉不醒。 客厅的窗外风景很好,离游乐场有一定距离了,不嘈杂,墨蓝色的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片,高大闪耀的摩天轮最是惹眼。来这里住的这些天,小虎常常都会坐在这里往外望,拿梅跃送他的小本和松鼠笔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小虎一点儿也不傻,钟龙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只是失忆了,只不过常识也丢了。而现在正慢慢好转的状态始终让他有些难过,心里自私地想着要是小虎一直那么傻就好了,一直傻下去,一直想不起来,那他就可以独占小虎了。 一罐啤酒下肚,钟龙已经有些恍惚了,他侧身躺在地板上,又拉开了一个拉环。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看见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啤酒罐,微黄的酒液倾倒了部分在报纸上,纸张被吸收了大半水分,余下的渗透进干燥的木地板缝隙了。 这时候,城市的天空开始零零碎碎地绽放开一朵两朵的烟花,升空的声音穿透了墙与窗户,钟龙扶着桌凳站了起身。 他叩响了门,“小虎?” 但是没人答应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小虎用鼻音嗯了一声,钟龙低声道,“还看烟花吗,快到点了。” “……唔。”仍在睡眠中的小虎从棉被里露出小半张脸,脸侧在枕头上肉嘟嘟的脸颊让钟龙忍不住捏了下。也只有小虎不省人事时,他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措,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小虎的脸,满口酒气吐在他面颊上,“今晚跟哥一起睡好不好?” 小虎推了推他,处于一种半醒状态,颤动的睫毛扫到了钟龙的皮肤上,也扫进了他心里。 钟龙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喉头滚动声,他双手支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无处可抓的力道面对面地贴得极近。钟龙声音放得极轻,“小虎?”他说着,轻轻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在清嗓子,“……醒了吗?” 没有动静的回应把钟龙藏得很深的念头与胆子一股脑抓了出来,像从井里打水那样被绳子给一下拉上去了。他摸了摸小虎的下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与思考,让他俯身将唇贴在了小虎的唇上。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人醒了,也像是在体味这种安然的亲吻。 一阵重甸甸的沉默中,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整个人压到了小虎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一下把小虎给闹醒了,他反射性地把钟龙给推开,钟龙却制住他,吹了他一脸的酒气,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后,又往脸上胡乱地亲着,笑道,“醒了啊……小虎,遇到你,是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32.33.34.31 支持正版赛高!“行了,我也不是为了帮自己,”梅跃说,“我就和小芹住在隔壁的,有事来敲门。” 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ie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方起州问他,“想家了吗?”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点了下头,又摇头,“……不想。”他有点紧张地坐直,对方起州的问话过于敏感,“你要赶、赶我走吗?” 方起州把热巧克力给他,没说话。 他又翻出杜医生发给他的图看,迟疑了很久,那小孩儿在里头蒸桑拿,嘴里不着调地哼着西游记主题曲,方起州差点以为他在里边要脚踩筋斗云挥舞金箍棒了。 方起州走到外面,拨打了电话。 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年轻女人。 “喂?” 他靠着墙边,沉着嗓音,“是钟虎的家人吗?” 那头又是惊喜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说,“不…啊,对!我是小虎哥哥的朋友,请问,请问你是有小虎的消息吗?” “你不是他家人?” 小芹说,“他哥哥现在在医院……白天…出了点事,刚动手术。” 方起州皱起眉,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地唤着小虎小虎,那女人说:“龙哥,你先躺着,别动……哎你手流血了!快躺下,我把电话给你。” 方起州把电话拿远了些,电话那头换了人,是个男声。 “你是钟虎哥哥?” 那头发出沉闷的呼气声,声音里头包含着巨大的祈盼,“我是,请问你有我弟弟的消息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他在我家,但是在送回去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事。” 钟龙音量提高了不少,欣喜道,“真的吗?!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 24.23.22.21 支持正版赛高! 都是好现象,钟龙却谈不上多开心,他仰头猛灌了剩余的酒。 梅跃酒量很不错,一直在和钟龙酣畅淋漓地干杯。 钟龙酒量也不错,小学那会儿就偷喝家里酒了,不说千杯不醉,一斤还是没问题的。而小虎则一直在开心地吃菜,这顿年夜饭,出于私心,钟龙买菜的时候就只想到了小虎喜欢吃这个,喜欢吃那个,他一边喝酒一边不忘给小虎夹菜,叫他“吃慢点,别噎着”“哎看看你,吃这么急做什么”。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梅跃和小芹倒是见怪不怪了。 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龙哥……去、去洗把冷水脸吧?” 小虎此刻已经在门廊处穿好了鞋,梅跃眼见事情要泡汤,吆喝一声,“那什么……我先带小虎回去休息了,对了,小芹你不是有话要和钟龙说吗?” 小虎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却已经被梅跃给飞快地推到了门外,“小虎啊,你家哥哥今晚上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睡着,别等他,听话啊。” 梅跃监督着他完成洗漱,细心帮他带上门,“早点睡,晚安。” 她在门外舒出一口气,门是掩着的,她不敢进去,只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梅跃也不知道事情能成不,可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第二天早晨起来顶多以为是酒后乱性,可钟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不会推卸的。还没等她听出个所以然来,门砰然被大力推开,梅跃立即后退几步,钟龙踉踉跄跄地撞在了防盗门上,结实地一声咚响。梅跃张了张嘴,却瞧见神志不清的钟龙冲她挥手告别,还不忘对她说了声“新年快乐”,接着拉开门便一头栽进屋子。 梅跃:“……” 她只得进屋,只见小芹脱了上衣,抱着腿茫然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让给他跑了!” 小芹有些茫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梅姐,我一脱衣服,他就冲进厕所吐……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小芹眼眶都红了,“……他现在肯定恶心死我了。” 梅跃赶紧哄她道,“安啦安啦,喝醉了第二天什么也记不清了,再说你这不是没脱光了,别……别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中了药的钟龙现在得有多难受。 但是冲个凉水澡应该就可以了吧? 钟龙冲进去时撞倒了门口的收纳鞋架,他飞快地脱掉衣服,拔开花洒,站在下面冲,凉飕飕的冷水横冲直撞地掉到肌肤上的刹那就结了冰。钟龙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靠着墙舒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中央,又懊恼地加大水阀。 那酒的后劲现在才显现出来,哪怕是冲在凉水底下,他脑子依旧是麻麻的,冲了好半响钟龙才关掉花洒,虚浮地走到了小虎房间。 小虎还没睡着,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哥,你不穿衣服。” 钟龙浑身燥热,冷水澡冲完活像吃了春`药一般,哪儿还愿意穿什么衣服,可小虎的目光直指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样子,堪堪围上了浴巾,发丝上的水珠滴下来浸透了被子一角。钟龙帮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先睡。” “什么时候放,烟花?”小虎说,“我想看。” “还早着呢,等下到时间了,我叫你。”说完他阖上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啤酒,把煮花生放进微波炉里打热。继而在客厅地上垫了几张报纸,坐在地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才喝了那么多,一顿凉水澡下来也醒了大半。也正是因为他没醉,才想要多喝一点,最好能一醉不醒。 客厅的窗外风景很好,离游乐场有一定距离了,不嘈杂,墨蓝色的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片,高大闪耀的摩天轮最是惹眼。来这里住的这些天,小虎常常都会坐在这里往外望,拿梅跃送他的小本和松鼠笔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小虎一点儿也不傻,钟龙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只是失忆了,只不过常识也丢了。而现在正慢慢好转的状态始终让他有些难过,心里自私地想着要是小虎一直那么傻就好了,一直傻下去,一直想不起来,那他就可以独占小虎了。 一罐啤酒下肚,钟龙已经有些恍惚了,他侧身躺在地板上,又拉开了一个拉环。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看见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啤酒罐,微黄的酒液倾倒了部分在报纸上,纸张被吸收了大半水分,余下的渗透进干燥的木地板缝隙了。 这时候,城市的天空开始零零碎碎地绽放开一朵两朵的烟花,升空的声音穿透了墙与窗户,钟龙扶着桌凳站了起身。 他叩响了门,“小虎?” 但是没人答应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小虎用鼻音嗯了一声,钟龙低声道,“还看烟花吗,快到点了。” “……唔。”仍在睡眠中的小虎从棉被里露出小半张脸,脸侧在枕头上肉嘟嘟的脸颊让钟龙忍不住捏了下。也只有小虎不省人事时,他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措,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小虎的脸,满口酒气吐在他面颊上,“今晚跟哥一起睡好不好?” 小虎推了推他,处于一种半醒状态,颤动的睫毛扫到了钟龙的皮肤上,也扫进了他心里。 钟龙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喉头滚动声,他双手支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无处可抓的力道面对面地贴得极近。钟龙声音放得极轻,“小虎?”他说着,轻轻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在清嗓子,“……醒了吗?” 没有动静的回应把钟龙藏得很深的念头与胆子一股脑抓了出来,像从井里打水那样被绳子给一下拉上去了。他摸了摸小虎的下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与思考,让他俯身将唇贴在了小虎的唇上。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人醒了,也像是在体味这种安然的亲吻。 一阵重甸甸的沉默中,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整个人压到了小虎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一下把小虎给闹醒了,他反射性地把钟龙给推开,钟龙却制住他,吹了他一脸的酒气,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后,又往脸上胡乱地亲着,笑道,“醒了啊……小虎,遇到你,是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啊!!!”小虎惊恐地叫出了声,眼睛瞪大,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钟龙那惊人的力量被他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掀开来,小虎跌下床,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钟龙在他后面追了几步,可一个醉汉,走不了几步就摔了一跤,他在酒精作用下挺足了时间,这一摔便是神志昏沉。 防盗门被猎风吹得砰的关上,也关上了钟龙两年累积的努力。 方起州留到了十二点,卫斯理回了美国,他一个人开车过来的。方义博原本坚持让他睡在这里,可方起州对着不亲的两个姨娘和弟弟妹妹,全然没有继续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想法,方义博只好把新车的钥匙给他,不容置喙道,“你啊,就是太严肃了,这车颜色鲜亮,以后都开这辆。” 钥匙标志表示是辆法拉利,而方义博出手送礼,自然不能是什么普通版本,想来也是限量车型,方艺巍有些红了眼,“爸,我呢我呢?!” 方义博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的在院子里,自己去看。” 方艺巍一下傻了,“您说那辆土不拉几的哈雷?!”他进来时就看到了,还纳闷是谁呢。 方义博点头。 他炸了起身,怒气冲冲道,“凭什么他是法拉利?!”方艺巍一下觉得委屈极了,往年时候,方义博总是只给他一个人送,豪车别墅马场小岛。虽然方艺巍已经有足够多的车了,从成年累积到现在,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年一样,一个破烂哈雷就把他打发了不说,两个儿子之间的差别对待才是让方艺巍最气愤的地方。 “爸,偏心不是这么个偏法吧!” “你大哥这么多年才回来一次,行了行了,也不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说完后,方义博愈加觉得一辆车太少了,转头又对方起州温声细语道,“你住在游乐场那边,爸把游乐场送给你吧,那儿还有个海岛,你平时没事可以带朋友去玩。” “朋友?他哪儿来的朋友,才回国多久啊?!”方艺巍不依不挠,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哥给千刀万剐了,方义博从来没这样忽视过他。 方起州始终面无表情,他冲方义博点头,“爸,我走了。” 崭新的红色法拉利就停在车库,方艺巍追了出去,一看更不得了了,火都要从头上冒出来了,他冷笑两声,“行啊,国内第一辆啊……” 方义博对他最大方的时候也没这种手笔,他爸对车没什么研究,每年送他都是问手下人,都是牛气的车,但车展上一般都能寻到。 据他所知,这车只打算生产五十辆,前几天才发,今天就从国外空运过来了?! 方艺巍终于理解到母亲说的,他们母子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了长子的一根毫毛这句话了。 从方义博家里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哪怕是年三十,警卫也一点儿不松懈,在方义博心里,第一重要的就是他的命了。车子驶上大路,汽车引擎声响亮极了,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也没有多少人影,只有数不清的烟花在天上绽放,城市一下从夜晚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白天。 游乐场仍是热闹的,可转入住处的那条路上就要寂然许多了,路灯每隔五米设置一个,在烟火的映照下显得昏暗,方起州的车速缓慢,在雪上滑着。车灯的照耀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的人影,方起州慢吞吞地行驶过他,却倏地在后视镜里瞥见那个人影仅仅穿了睡衣而已,被雪打湿的乱发底下的脸庞还很眼熟。 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龙哥……去、去洗把冷水脸吧?” 小虎此刻已经在门廊处穿好了鞋,梅跃眼见事情要泡汤,吆喝一声,“那什么……我先带小虎回去休息了,对了,小芹你不是有话要和钟龙说吗?” 小虎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却已经被梅跃给飞快地推到了门外,“小虎啊,你家哥哥今晚上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睡着,别等他,听话啊。” 梅跃监督着他完成洗漱,细心帮他带上门,“早点睡,晚安。” 她在门外舒出一口气,门是掩着的,她不敢进去,只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梅跃也不知道事情能成不,可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第二天早晨起来顶多以为是酒后乱性,可钟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不会推卸的。还没等她听出个所以然来,门砰然被大力推开,梅跃立即后退几步,钟龙踉踉跄跄地撞在了防盗门上,结实地一声咚响。梅跃张了张嘴,却瞧见神志不清的钟龙冲她挥手告别,还不忘对她说了声“新年快乐”,接着拉开门便一头栽进屋子。 梅跃:“……” 她只得进屋,只见小芹脱了上衣,抱着腿茫然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让给他跑了!” 小芹有些茫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梅姐,我一脱衣服,他就冲进厕所吐……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小芹眼眶都红了,“……他现在肯定恶心死我了。” 梅跃赶紧哄她道,“安啦安啦,喝醉了第二天什么也记不清了,再说你这不是没脱光了,别……别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中了药的钟龙现在得有多难受。 但是冲个凉水澡应该就可以了吧? 钟龙冲进去时撞倒了门口的收纳鞋架,他飞快地脱掉衣服,拔开花洒,站在下面冲,凉飕飕的冷水横冲直撞地掉到肌肤上的刹那就结了冰。钟龙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靠着墙舒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中央,又懊恼地加大水阀。 那酒的后劲现在才显现出来,哪怕是冲在凉水底下,他脑子依旧是麻麻的,冲了好半响钟龙才关掉花洒,虚浮地走到了小虎房间。 小虎还没睡着,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哥,你不穿衣服。” 钟龙浑身燥热,冷水澡冲完活像吃了春`药一般,哪儿还愿意穿什么衣服,可小虎的目光直指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样子,堪堪围上了浴巾,发丝上的水珠滴下来浸透了被子一角。钟龙帮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先睡。” “什么时候放,烟花?”小虎说,“我想看。” “还早着呢,等下到时间了,我叫你。”说完他阖上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啤酒,把煮花生放进微波炉里打热。继而在客厅地上垫了几张报纸,坐在地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才喝了那么多,一顿凉水澡下来也醒了大半。也正是因为他没醉,才想要多喝一点,最好能一醉不醒。 客厅的窗外风景很好,离游乐场有一定距离了,不嘈杂,墨蓝色的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片,高大闪耀的摩天轮最是惹眼。来这里住的这些天,小虎常常都会坐在这里往外望,拿梅跃送他的小本和松鼠笔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小虎一点儿也不傻,钟龙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只是失忆了,只不过常识也丢了。而现在正慢慢好转的状态始终让他有些难过,心里自私地想着要是小虎一直那么傻就好了,一直傻下去,一直想不起来,那他就可以独占小虎了。 一罐啤酒下肚,钟龙已经有些恍惚了,他侧身躺在地板上,又拉开了一个拉环。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看见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啤酒罐,微黄的酒液倾倒了部分在报纸上,纸张被吸收了大半水分,余下的渗透进干燥的木地板缝隙了。 这时候,城市的天空开始零零碎碎地绽放开一朵两朵的烟花,升空的声音穿透了墙与窗户,钟龙扶着桌凳站了起身。 他叩响了门,“小虎?” 但是没人答应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小虎用鼻音嗯了一声,钟龙低声道,“还看烟花吗,快到点了。” “……唔。”仍在睡眠中的小虎从棉被里露出小半张脸,脸侧在枕头上肉嘟嘟的脸颊让钟龙忍不住捏了下。也只有小虎不省人事时,他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措,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小虎的脸,满口酒气吐在他面颊上,“今晚跟哥一起睡好不好?” 小虎推了推他,处于一种半醒状态,颤动的睫毛扫到了钟龙的皮肤上,也扫进了他心里。 钟龙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喉头滚动声,他双手支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无处可抓的力道面对面地贴得极近。钟龙声音放得极轻,“小虎?”他说着,轻轻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在清嗓子,“……醒了吗?” 没有动静的回应把钟龙藏得很深的念头与胆子一股脑抓了出来,像从井里打水那样被绳子给一下拉上去了。他摸了摸小虎的下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与思考,让他俯身将唇贴在了小虎的唇上。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人醒了,也像是在体味这种安然的亲吻。 23.24.21.22 支持正版赛高!方起州有点不太适应地打湿毛巾,替小虎擦脸,“洗澡吗?” 小虎摇了下头,他因为食物而聚集起的精神,很快又溃不成军了,方起州替他拉开拉链,连着脖子一起擦了,问道,“怎么跑那么远去的?” 小虎徒步,那警车却是有轮子,人跑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况且那分局说近也不近,这小孩儿不知道怎么找到地方的。 “我……听见的。” 方起州想了会儿才明白,他口中的“听见”,应该指的是警笛,心下又觉得不可思议,这追踪能力简直和警犬差不多了,靠着辨别街区残余的警笛声,居然就找到了收押钟龙的分局。 他把挤了牙膏的牙刷递给小虎,另一只手端着漱口杯,准备随时凑到他嘴边,“泡个脚再睡。” 小虎应了一声,等脱下袜子,他才看见自己脚已经不成样子了。 方起州自然也看见了,皱着眉蹲在他面前,“你是不是又忘了涂药了?”之前给小虎那一袋东西里,就有药膏在,方起州特地嘱咐过他一天两次不能断,但看现在这副模样,比之前还要严重些。 小虎迟疑地咬了咬大拇指,“……唔。”一开始还记得,可他忘性大,后来看没什么了就不再凃了,哪知道没过几天就复发了,加上今天追着警车一路跑,不加重才怪。 “不是叫你穿厚一点的鞋子?”他叹了口气,将小虎的脚冲热水中捞出来,而小虎还在往回扯,抗拒方起州的举措,嘴里逞强道,“我没事,我不疼的。” “不难受吗?” 眼睛干涩得像一口枯井,一滴水也不剩。小虎埋下头,低声说,“不难受。” 方起州皱眉盯着他看,小虎将脑袋埋得越发低了。他站起身来,把小虎的脚放到一旁的矮凳上,用毛巾搭着吸水,“先别碰水了,我去找药。” 上次在药店买的冻疮膏还在,小虎坚持自己涂,方起州只能由着他。 门一开,警惕性极高的卢卡斯立马醒了,反手就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水果刀来。由于方起州小时候被绑架的事件,卢卡斯从小便被训练成了这样,这把水果刀还是他在厨房找的。 小虎紧绷的精神又被一个八岁小孩儿举了把刀给吓懵了,方起州扭过他的脑袋,“那是玩具而已,橡胶做的,”同他对视,“听着,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隐秘地瞥了一眼卢卡斯。 小卢卡无辜地耸肩,将水果刀塞回枕头下面。 “小哥哥叫什么?” 小虎看向卢卡斯小天使般的面孔,被他的蓝眼睛所吸引了,同时戒备心也降到最低。 方起州让他爬到上铺去,对卢卡斯道,“叫哥哥就行了,好好休息,”他关上灯,疲惫袭来,“晚安。” 伴随海浪冲刷岸边礁石的簌簌声,方起州很快入眠。 第二天是周末,卢卡斯有很好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而小虎因为身体和大脑都过于疲劳,临到中午闻见饭香才睁眼。大概是床铺得太软,被子太厚,空调和地暖温度太高,导致起来时整个骨架都是疲软的,像许多年没有润滑的机械,下一秒就要散成零件一般。眼睛也由于昨天哭得厉害,涩得不行,老想闭着,鼻子不通,导致耳朵嗡嗡嗡地鸣响,精神状态也不佳,像生了大病一样。 方起州点了日料店外卖,送到时温度刚好,揭开盖子的豚骨拉面还散发着热气。大片大片的叉烧,切半的溏心蛋靠在碗边,流淌的蛋黄浮在飘着油星的汤面,面上均匀铺了层葱花。酱油和高汤味冲进鼻息,让小虎忍不住盯着咽口水。 他把筷子摆在小虎面前,柔声道,“吃吧。” 卢卡斯扭头震惊地看向他家表哥,怀疑他吃错药了,不然怎么会这么说话! 饭后,方起州把买的玩具都一一拿了出来,堆在客厅地面上。“巴斯光年!”小虎有许多喜爱的动画人物,那天抓娃娃时,抓了许久都没抓到的巴斯光年,现在就在眼前。他忍不住抬头望,“方叔叔,你是神仙吗?” 方起州有些想笑,“不是,但我能实现你的愿望。” “……那你能让我哥哥出来吗。”小虎弱弱地提出请求,“里面好黑,他会害怕的。” 小虎怕黑,怕幽闭的空间,更怕除了他一个人谁都不在,有些时候他做噩梦,总是这种场景,接着咚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脑门上,啤酒瓶之类的,瓶子碎了,他的脑袋仿佛也裂开了,沉堕入更黑的黑暗。他想,或许哥哥也害怕这些。 方起州沉默了半晌,把钟龙捞出来,会有些困难,但并非是做不到,他凝视着小虎没有消肿的眼眶,冷下心肠,“抱歉,我做不到。” 听见答案,小虎抱着巴斯光年,呆呆地坐在地板上。 方起州摸了下他的头,放软了声音,“看动画片吗,叔叔和卢卡斯陪你看。” 卢卡斯极有眼色地打开电视,最近热播的动画是:《久保和二弦琴》、《海洋奇缘》、《你的名字》……卢卡斯一个个地报幕,“小哥哥,你想看哪个?” 对于缺乏童年的卢卡斯而言,看动画片显然是新奇的体验,他也算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这个小哥哥说话才是最重要的,他是地位最低的,做什么都得看眼色。 小虎很快被那些动画吸引了注意,他坐在卢卡斯旁边,乖乖看了一会儿,卢卡斯在他耳旁放肆地大笑,这也影响了他,忍不住从嘴角抿出一个微笑来,露出酒窝和虎牙。 看到这一幕,方起州才算是放下了心,时间会冲散一切,小虎忘性大,也极易受影响,他也不排斥自己,朝夕相处,总有一天他会忘记钟龙的。 一个下午过去,小虎和卢卡斯成为了好朋友,小虎好奇地望着他的眼睛和头发,小声问,“我……我能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卢卡斯愣了愣,旋即乐了起来,头顶冲他,“摸吧摸吧,我头发很软的。” 小虎特别小心地伸出了手,像是在触碰什么宝贝一样,一下一下地顺,他说,“……这是染的吗?”他总是在街上看到各种各样的发色,哥哥跟他说是理发师的魔术,后来他在电视上看到染发剂广告,才明白过来。 卢卡斯哈哈大笑,“不是染的,是真的。” 小虎又盯着他的眸色看,“那眼睛是染的吗?” “不是,眼睛哪儿能染啊,只能戴美瞳。” “噢……”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美瞳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你是外国人吗?你姓卢?” 卢卡斯摇摇头,“我妈妈是外国人,我不姓卢,是Lucas,我拼给你听,”他一个一个地报出字母,“L、U、C、A、S。” 小虎茫然地摇头,表示并不理解。 卢卡斯纠结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解释了,最后说道,“总之……总之你叫我卢卡斯就行了!” 方起州看到这儿才瞅出没对劲来,小虎完全听不懂字母,哪怕是不懂英语的人,也应该知道二十六个字母的,而小虎那副茫然的神色,显然是一点也不懂。 21.22.23.24 支持正版赛高!“行了,我也不是为了帮自己,”梅跃说,“我就和小芹住在隔壁的,有事来敲门。” 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ie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方起州问他,“想家了吗?”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点了下头,又摇头,“……不想。”他有点紧张地坐直,对方起州的问话过于敏感,“你要赶、赶我走吗?” 方起州把热巧克力给他,没说话。 他又翻出杜医生发给他的图看,迟疑了很久,那小孩儿在里头蒸桑拿,嘴里不着调地哼着西游记主题曲,方起州差点以为他在里边要脚踩筋斗云挥舞金箍棒了。 方起州走到外面,拨打了电话。 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年轻女人。 “喂?” 他靠着墙边,沉着嗓音,“是钟虎的家人吗?” 那头又是惊喜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说,“不…啊,对!我是小虎哥哥的朋友,请问,请问你是有小虎的消息吗?” “你不是他家人?” 小芹说,“他哥哥现在在医院……白天…出了点事,刚动手术。” 方起州皱起眉,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地唤着小虎小虎,那女人说:“龙哥,你先躺着,别动……哎你手流血了!快躺下,我把电话给你。” 方起州把电话拿远了些,电话那头换了人,是个男声。 “你是钟虎哥哥?” 那头发出沉闷的呼气声,声音里头包含着巨大的祈盼,“我是,请问你有我弟弟的消息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他在我家,但是在送回去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事。” 钟龙音量提高了不少,欣喜道,“真的吗?!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 22.23.24.21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ie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哥!起床了!”小虎咚咚咚拍着门,语调一如既往地高昂。 梅跃给钟龙的病假在元宵节结束,早在敲门声响起前,钟龙就从梦里醒来了,他就像每一个刚从游泳池钻出来的人,保持着刚上陆地的涣散感。就在一分钟前,他甚至感觉小虎就躺在他身旁,窗帘缝隙中泄露的阳光把他的背脊染成橘黄色,在安然地酣睡,呼吸,甚至有翻身的征兆。“咚咚咚”的敲门声终止了他看清小虎的脸,钟龙从床上爬起来,他想起来了,今天得干活了。 由于元宵节,今天来店的客人每人都送了一碗小汤圆,梅跃甚至在用红色的油性笔在画着汤圆的海报上写了:“大厨回归”四个字,贴在营业中的标牌上面。 果然,正午生意好了不少,梅跃抛弃了瓜子和韩剧,专心致志地收钱找钱,小虎则坐在啤酒箱上玩消消乐。梅跃把淘汰的三星给了他,因为前一阵子note7爆炸的新闻传得人心惶惶,梅跃甚至在地铁站目睹了一次爆炸,于是她立马换了新手机,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三星都会爆炸。所以退休下来的,就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了小虎,手机没插电话卡,梅跃下载了不少益智游戏,连着店里的wifi教他怎么玩。 结果这小孩儿一玩就走火入魔了,谁也不搭理,梅跃过了会儿去看,他已经通了两百关了。 “今天不画画儿了?” 小虎头也不抬,“嗯。” 梅跃笑了下,觉得这新年礼送得挺对。石头正好送外卖回来,刚到店就火急火燎说:“120大厦怎么了,我刚去送外卖,发现就剩一个女的了。”他颇为惋惜,“他们老板是不是傻。” 21.23.22.24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ie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哥!起床了!”小虎咚咚咚拍着门,语调一如既往地高昂。 梅跃给钟龙的病假在元宵节结束,早在敲门声响起前,钟龙就从梦里醒来了,他就像每一个刚从游泳池钻出来的人,保持着刚上陆地的涣散感。就在一分钟前,他甚至感觉小虎就躺在他身旁,窗帘缝隙中泄露的阳光把他的背脊染成橘黄色,在安然地酣睡,呼吸,甚至有翻身的征兆。“咚咚咚”的敲门声终止了他看清小虎的脸,钟龙从床上爬起来,他想起来了,今天得干活了。 由于元宵节,今天来店的客人每人都送了一碗小汤圆,梅跃甚至在用红色的油性笔在画着汤圆的海报上写了:“大厨回归”四个字,贴在营业中的标牌上面。 果然,正午生意好了不少,梅跃抛弃了瓜子和韩剧,专心致志地收钱找钱,小虎则坐在啤酒箱上玩消消乐。梅跃把淘汰的三星给了他,因为前一阵子note7爆炸的新闻传得人心惶惶,梅跃甚至在地铁站目睹了一次爆炸,于是她立马换了新手机,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三星都会爆炸。所以退休下来的,就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了小虎,手机没插电话卡,梅跃下载了不少益智游戏,连着店里的wifi教他怎么玩。 结果这小孩儿一玩就走火入魔了,谁也不搭理,梅跃过了会儿去看,他已经通了两百关了。 “今天不画画儿了?” 小虎头也不抬,“嗯。” 梅跃笑了下,觉得这新年礼送得挺对。石头正好送外卖回来,刚到店就火急火燎说:“120大厦怎么了,我刚去送外卖,发现就剩一个女的了。”他颇为惋惜,“他们老板是不是傻。” 21.24.21.20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ie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哥!起床了!”小虎咚咚咚拍着门,语调一如既往地高昂。 梅跃给钟龙的病假在元宵节结束,早在敲门声响起前,钟龙就从梦里醒来了,他就像每一个刚从游泳池钻出来的人,保持着刚上陆地的涣散感。就在一分钟前,他甚至感觉小虎就躺在他身旁,窗帘缝隙中泄露的阳光把他的背脊染成橘黄色,在安然地酣睡,呼吸,甚至有翻身的征兆。“咚咚咚”的敲门声终止了他看清小虎的脸,钟龙从床上爬起来,他想起来了,今天得干活了。 由于元宵节,今天来店的客人每人都送了一碗小汤圆,梅跃甚至在用红色的油性笔在画着汤圆的海报上写了:“大厨回归”四个字,贴在营业中的标牌上面。 果然,正午生意好了不少,梅跃抛弃了瓜子和韩剧,专心致志地收钱找钱,小虎则坐在啤酒箱上玩消消乐。梅跃把淘汰的三星给了他,因为前一阵子note7爆炸的新闻传得人心惶惶,梅跃甚至在地铁站目睹了一次爆炸,于是她立马换了新手机,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三星都会爆炸。所以退休下来的,就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了小虎,手机没插电话卡,梅跃下载了不少益智游戏,连着店里的wifi教他怎么玩。 结果这小孩儿一玩就走火入魔了,谁也不搭理,梅跃过了会儿去看,他已经通了两百关了。 “今天不画画儿了?” 小虎头也不抬,“嗯。” 梅跃笑了下,觉得这新年礼送得挺对。石头正好送外卖回来,刚到店就火急火燎说:“120大厦怎么了,我刚去送外卖,发现就剩一个女的了。”他颇为惋惜,“他们老板是不是傻。” 20.21.22.23 支持正版赛高!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方艺巍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耸了下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都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来开个会。” 方起州没理他那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方义博怎么想的他管不着,只要方艺巍手里没实权,怎么折腾都行。 散会后,方艺巍猛地惊醒,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方起州背后走,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哎方起州你怎么把秘书都辞了?那些个小姑娘多可爱啊,放着多养眼啊……玻璃你也拆了啊?你不知道那玻璃什么妙用吗?”他一跨进改建后的办公室就开始大加批判,“你不知道啊,办事儿的时候贼爽。” 方起州坐在他的位置上,眼看着方艺巍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还阴阳怪调地夸,“哟,这桌子不是老爷子书房那个吗,给你啦?” “嗯,”他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联络兄弟感情吗?”方艺巍冷笑了一声,“爸叫我多跟你学呢,你还不知道吧,从今天起,我要从实习生开始干活。” 方起州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现在看到了,”他关了手机,直接叫艾琳,“送他去采购部,顺便通知部门经理,没有特权,被我发现直接走人。” “采购部?!”那部门干嘛的他知道,后勤,也是油水部门,但他还看不上那点儿油水,况且能捞油水的就那么一个两个。按照他实习生的职位,方艺巍啧了一声,“大哥,你厉害。” 方起州点头,“好好干。” 等方艺巍走了,他才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刚才一连两条短信,方义博让他监督方艺巍,魏蓓蓓让他给方艺巍安排个副总经理的位置,再不济也得是领导阶层,说让他跟着自己多学学,魏蓓蓓言之凿凿说“你不是沃顿毕业的吗?我们艺巍这方面还差了些,你教教他呗。” 对于方义博,他也没了一开始的那么丁点儿期待,就算自己的到来让他高兴,可对方起州而言,父爱这东西像根结实的缰绳,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往生极乐,远不及从前一个人时快活。 他关了电脑下班,回到家却感觉什么少了。 小虎拆了方起州给他的红包,上面三个烫金字写着“压岁钱”。一大叠钞票,小虎认识钱的重要性,哥哥跟他讲过,为什么人需要工作,因为要工作挣钱,挣钱养活他。哥哥还给他说,要是他有钱,或者哪天中了头彩,那他肯定买个房子,买辆小车,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守着自己。 小虎拿着觉得烫手极了,心里也很急,这么多钱,方叔叔怎么就拿给他了呢,他把钱抽出来时,倏地掉了张名片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方起州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还有一串手写的信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虎急急忙忙找了梅跃借手机,梅跃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孩儿也有需要联系的人,看到小虎焦急地拨通电话时脸上一瞬间勃发的生机,顿生好奇。小虎大概是急坏了,对着手机半天啊啊啊地没发出声来。 “小虎?”方起州对着这通陌生来电试探性地喊了声。 “嗯嗯!”小虎紧紧抓住手机,方起州看不到地方,他正在拼命点头,“叔叔,钱…钱!你怎么……那么多!” 他只要一着急,就会犯口齿不清的毛病,方起州听得稀里糊涂,“你慢点说。” 小虎要急哭了,梅跃看着也啼笑皆非,“哎你深呼吸两下,什么事儿啊那么着急。” 小虎看着她,手指着兜里红包。 “压岁钱啊?”梅跃瞄到封口露出来的粉红钞票,她经常摸钱,那厚度一看就不低于五千,她牙疼似得抽了口气,“嚯!那么多,谁给你的?!” 小虎手背抹了抹额头,终于吐露清楚一句话来了,“你快来,你钱、丢、丢在我这儿了!” 方起州说,“那是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不可以!”小虎义正言辞地拒绝,“哥哥说不能拿人钱!” 方起州纠正他的概念,“这是我给你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不算你拿的。” 小虎苦着脸,“不行的,我好像记得你家在哪儿的,要还给你!” 方起州又说了几句,可这小孩儿只认死理,他不知道方起州给他买的那堆东西都比这厚厚一叠钞票值钱多了。在小虎的思维中,只有钱是值钱的,糖需要花钱吗,而别的东西怎么来的,他大概以为的凭空造的。 方起州越发头疼了,他头往后仰,眉头皱得很深,“别瞎跑。” 梅跃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有人给了小虎一大笔压岁钱,但是小虎觉得不能收,要退回去——她终于明白这小孩儿为什么傻了。 她怕电话那头听见,只小声说,“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要退回去,你哥哥医药费怎么办?小傻子!” “……啊?”小虎迷茫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梅跃叹口气说,“知道为什么有人上门来揍你哥吗,你哥欠人钱,钱!懂么?”梅跃指着他兜里红包,“就这个,很重要的!” “不行,”小虎抿着唇,“我不能要的。” 梅跃“嘶”了一声,忍不住敲他的脑袋瓜子,“小傻子!”真不知道钟龙怎么养的这孩子,这不懂变通的正义感……现在连拾金不昧的人都很少了吧?更别说正经收的压岁钱。 方起州在电话里和小虎推磨推了半天,一直听着他重复三个字“不能要”,到了后来,他也没辙了,“随便你吧。” 他是真没想到小虎能找着路。 保安跟他说,一个男孩儿吵着要找他,他一听就知道是谁,他还在公司,一接电话就中止了会议,急急忙忙回了家。 保安是轮班制,春节期间是一天一换,他没见过钟虎,还不知道怎么安抚这小孩儿,听见方先生在电话里的语气的确是认识的,只好请他到沙发上去坐,还给他倒了柠檬水。但小虎一口没喝,方起州看见他时,那小孩儿双手捧在嘴边哈着气取暖。 穿着运动鞋,旧羽绒服,见过几次的白围巾。 小虎原先是望着大门外的,冬天的灌木丛仍是深绿的,雪化了,树上还挂着红灯笼,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外,直到把方起州给盼来。那双涣散的眼睛逐渐在方起州身上找回焦距,小虎兴奋难当地冲他大力挥手,一边跳一边大声叫着,“叔叔!” 他眼里迸出的光芒让方起州步子不自觉迈得更开。 而陪着小虎来的梅跃看着男人从迈巴赫上下来,一身装扮起码六位数,身材比游泳运动员还要好,长相全然就是她青春期幻想的小说男主,比着来的,一分不差。梅跃倒吸口冷气,眼睛都直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叹:“我靠……” 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Chapter 47 支持正版赛高! 卫斯理注意到他的思绪,说了件趣事:“听说啊,徐菁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了个死婴,方雪莉是她抱养来的。” 这个传言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不好说,可空穴不来风,想来背后还是有一定事实的。 卫斯理继续道:“徐菁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比魏蓓蓓要聪明得多,而且当年还是个千金小姐,记得张薛吗,绑架方艺巍那个,他是徐家的养子,后来踩着徐老爷子的脑袋上位的。” 方起州听他说着这些八卦,或许都是些传闻,但细听,是有迹可循的,并且和一些理不顺的事断断续续地连成线。 和方义博坐在茶室里谈了会儿话,听着小池塘里锦鲤划水。大多时候是二爷说,方起州听着,很多时候都会聊到母亲,方起州端起茶抿了口,注视他脸上的动容,每每讲到孙明媚,方义博总会这样。 “起州,我听人说,你包养了个男学生?” “爸,”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包养,我养在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方义博拊掌道:“那和包养有什么区别?我知道嘛,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喜欢新鲜玩意儿,虽然我是不知道男的有什么好玩的,但玩玩可以,别来真的。”他笑着说,“你看艺巍,从不留情债,虽然他不懂事了些,但是感情还是码得很清楚的。” 方起州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对这家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亲近感和认同感的,他对方义博尽孝,是为了兑现诺言,可他的观念方起州实难能苟同。所以方起州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孙明媚会离开。 发觉他的异样,方义博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我暂时不管你,下周再过来的时候,爸爸帮你物色几个好的。” “不用了,”方起州难以维持表面了,茶还余半杯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有点事。” 每周和方义博的例行会面,总是逃不了这几个话题。他直直地走了出去,碰上了在春寒料峭里只穿了件薄纱裙的韩丹妮,“这就走啦?小州,不再多陪陪你爸爸么,他总说想你呢。” 这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方起州连客套都不乐意,没看见她似得快步走开。 “叔叔,你回来啦!” 方起州到家那会儿,小虎和卢卡斯面对面地盘坐在沙发上,中间摆了块磁性白板,上面堆着五颜六色的字母铁块,是卢卡斯在教小虎学英语,现在还在识字母阶段。卢卡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非常尽责,甚至有一条龙服务的打算,盘问他:“你还想学什么?我会的都可以教你!你会乘法表吗?” 小虎不好意思地低头,“会一些……” 卢卡斯并没有看不起他,反倒很兴奋,“那我教你吧!我能倒背呢!唐诗三百首你会吗,我能背十首哦!” 小虎更不好意思了,“会……会一点点。” 方起州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他靠了过去,和小虎隔着肢体接触,而小虎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听见方叔叔宣布:“明天带你们去春游,踏青。” 卢卡斯兴致缺缺,“爬山吗……” “是背着零食。” “背着零食爬山吗……”卢卡斯打了个哈欠,“我觉得躺着吃零食会更舒服。” 方起州瞥他一眼,“那你一个人在家?” 卢卡斯看了他家表哥一眼,发现他是在说真的,立刻坐起身反对,“才不要!”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虎举起了手,“那我能吃甜的吗?” 他被禁止甜食已经很久了,没有糖,也没有热巧克力,有时候方起州会假装不小心地掉一颗在桌上,或者沙发上,小虎看到后就偷偷藏了起来。晚上,等大家都睡觉后,这小孩儿就会偷偷爬起来把糖纸剥了,含在嘴里。 像在品味人生一样,含着糖入梦。 方起州摇头,跟他说,“你还不能吃。” “噢……”小虎声音一下又沮丧起来,方起州不忍地用手指梳了梳他额前的头发,“你跟我上楼,我看看你蛀牙好没。” “好!”小虎一下跳下沙发,方起州立刻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慢点,别摔了。” 小虎不知道为什么看蛀牙好没好一定得上楼,他也不知道,其实方起州根本不会看牙。所以他乖乖地听叔叔的话,方起州让他坐在床边,背靠枕头,接着扭开了床头的灯,澄黄的灯光从上方直直地投射下来,投在小虎的脸颊上、额头上、眼皮上。方起州握着他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照做了,又说,“嘴巴张开。” 小虎仰着脖子有些费劲,而且灯太亮了,他忍不住闭了眼,整个口腔被强光照射,还真有那么一点像看牙。 方起州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小虎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感受到胶着的视线,以及左右移动的一团阴影。 “好没好?”仰得太久,小虎没忍住说话了,但他不敢闭嘴,喉咙口的小舌头弹出喉音,难为方起州还能听明白,他回答说:“马上。” 小虎的牙齿长得很整齐,方起州仔细地数了数颗数,又研究地盯着他的虎牙看,比旁边牙齿块头要大上许多,所以笑得时候虎牙特别明显。舌头……方起州不知道人的舌头能有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小虎的特别好看。 “好了。”方起州关掉灯,小虎松了下来,活动着脖子,有些紧张道,“叔叔叔叔,我的蛀牙,它好没好?” 方起州也替他揉着后颈,沉吟道,“嗯……好了一点点。” 小虎啊了一声,“那是多少?” “和你会的唐诗一样多。” 小虎颓然地耷拉着脑袋,“我只会背两句,那我是不是不能吃了……” “也不是不行。”方起州故意捉弄他,他特别喜欢看这小孩夸张的表情变化。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小虎期待地望向了他。 没开灯,也没拉窗帘的房间里,方起州站立的高大身躯笼罩着一片黑暗,小虎站在床上,才能有他高。 “叔叔身上藏了一块苹果糖,假如你找到了,就是你的了。”方起州张开手,表示随便他搜。 小虎弯着眼笑,“好!” 方起州双臂伸直,整个人呈十字形站立,小虎下了床,开始摸他的裤兜,前面的,后面的,上衣兜,甚至还一个个地解开纽扣去摸他的内袋。 方起州被他一双什么特殊含义都不带的手摸得发热,或许这小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男人的大腿和胸膛是随便能碰的吗?他站得更直了,趁着小虎专心致志搜索的功夫,将手心里的糖抛向上空,由一道圆滑的抛物线到达口中。 小虎敏锐地仰头,“叔叔,你是不是动了?” 方起州捏着拳头,摇头。 小虎看向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根根地掰开他握着的拳头,空空如也。 他如法炮制地摊开方叔叔的另一只手,方起州冲他动了下五指,表示“什么也没有”。而小虎却逮住他的手腕,脸贴上去,翕动的鼻尖,是在闻味道。 Chpater 48 支持正版赛高!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方艺巍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耸了下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都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来开个会。” 方起州没理他那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方义博怎么想的他管不着,只要方艺巍手里没实权,怎么折腾都行。 散会后,方艺巍猛地惊醒,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方起州背后走,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哎方起州你怎么把秘书都辞了?那些个小姑娘多可爱啊,放着多养眼啊……玻璃你也拆了啊?你不知道那玻璃什么妙用吗?”他一跨进改建后的办公室就开始大加批判,“你不知道啊,办事儿的时候贼爽。” 方起州坐在他的位置上,眼看着方艺巍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还阴阳怪调地夸,“哟,这桌子不是老爷子书房那个吗,给你啦?” “嗯,”他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联络兄弟感情吗?”方艺巍冷笑了一声,“爸叫我多跟你学呢,你还不知道吧,从今天起,我要从实习生开始干活。” 方起州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现在看到了,”他关了手机,直接叫艾琳,“送他去采购部,顺便通知部门经理,没有特权,被我发现直接走人。” “采购部?!”那部门干嘛的他知道,后勤,也是油水部门,但他还看不上那点儿油水,况且能捞油水的就那么一个两个。按照他实习生的职位,方艺巍啧了一声,“大哥,你厉害。” 方起州点头,“好好干。” 等方艺巍走了,他才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刚才一连两条短信,方义博让他监督方艺巍,魏蓓蓓让他给方艺巍安排个副总经理的位置,再不济也得是领导阶层,说让他跟着自己多学学,魏蓓蓓言之凿凿说“你不是沃顿毕业的吗?我们艺巍这方面还差了些,你教教他呗。” 对于方义博,他也没了一开始的那么丁点儿期待,就算自己的到来让他高兴,可对方起州而言,父爱这东西像根结实的缰绳,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往生极乐,远不及从前一个人时快活。 他关了电脑下班,回到家却感觉什么少了。 小虎拆了方起州给他的红包,上面三个烫金字写着“压岁钱”。一大叠钞票,小虎认识钱的重要性,哥哥跟他讲过,为什么人需要工作,因为要工作挣钱,挣钱养活他。哥哥还给他说,要是他有钱,或者哪天中了头彩,那他肯定买个房子,买辆小车,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守着自己。 小虎拿着觉得烫手极了,心里也很急,这么多钱,方叔叔怎么就拿给他了呢,他把钱抽出来时,倏地掉了张名片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方起州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还有一串手写的信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虎急急忙忙找了梅跃借手机,梅跃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孩儿也有需要联系的人,看到小虎焦急地拨通电话时脸上一瞬间勃发的生机,顿生好奇。小虎大概是急坏了,对着手机半天啊啊啊地没发出声来。 “小虎?”方起州对着这通陌生来电试探性地喊了声。 “嗯嗯!”小虎紧紧抓住手机,方起州看不到地方,他正在拼命点头,“叔叔,钱…钱!你怎么……那么多!” 他只要一着急,就会犯口齿不清的毛病,方起州听得稀里糊涂,“你慢点说。” 小虎要急哭了,梅跃看着也啼笑皆非,“哎你深呼吸两下,什么事儿啊那么着急。” 小虎看着她,手指着兜里红包。 “压岁钱啊?”梅跃瞄到封口露出来的粉红钞票,她经常摸钱,那厚度一看就不低于五千,她牙疼似得抽了口气,“嚯!那么多,谁给你的?!” 小虎手背抹了抹额头,终于吐露清楚一句话来了,“你快来,你钱、丢、丢在我这儿了!” 方起州说,“那是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不可以!”小虎义正言辞地拒绝,“哥哥说不能拿人钱!” 方起州纠正他的概念,“这是我给你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不算你拿的。” 小虎苦着脸,“不行的,我好像记得你家在哪儿的,要还给你!” 方起州又说了几句,可这小孩儿只认死理,他不知道方起州给他买的那堆东西都比这厚厚一叠钞票值钱多了。在小虎的思维中,只有钱是值钱的,糖需要花钱吗,而别的东西怎么来的,他大概以为的凭空造的。 方起州越发头疼了,他头往后仰,眉头皱得很深,“别瞎跑。” 梅跃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有人给了小虎一大笔压岁钱,但是小虎觉得不能收,要退回去——她终于明白这小孩儿为什么傻了。 她怕电话那头听见,只小声说,“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要退回去,你哥哥医药费怎么办?小傻子!” “……啊?”小虎迷茫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梅跃叹口气说,“知道为什么有人上门来揍你哥吗,你哥欠人钱,钱!懂么?”梅跃指着他兜里红包,“就这个,很重要的!” “不行,”小虎抿着唇,“我不能要的。” 梅跃“嘶”了一声,忍不住敲他的脑袋瓜子,“小傻子!”真不知道钟龙怎么养的这孩子,这不懂变通的正义感……现在连拾金不昧的人都很少了吧?更别说正经收的压岁钱。 方起州在电话里和小虎推磨推了半天,一直听着他重复三个字“不能要”,到了后来,他也没辙了,“随便你吧。” 他是真没想到小虎能找着路。 保安跟他说,一个男孩儿吵着要找他,他一听就知道是谁,他还在公司,一接电话就中止了会议,急急忙忙回了家。 保安是轮班制,春节期间是一天一换,他没见过钟虎,还不知道怎么安抚这小孩儿,听见方先生在电话里的语气的确是认识的,只好请他到沙发上去坐,还给他倒了柠檬水。但小虎一口没喝,方起州看见他时,那小孩儿双手捧在嘴边哈着气取暖。 穿着运动鞋,旧羽绒服,见过几次的白围巾。 小虎原先是望着大门外的,冬天的灌木丛仍是深绿的,雪化了,树上还挂着红灯笼,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外,直到把方起州给盼来。那双涣散的眼睛逐渐在方起州身上找回焦距,小虎兴奋难当地冲他大力挥手,一边跳一边大声叫着,“叔叔!” 他眼里迸出的光芒让方起州步子不自觉迈得更开。 而陪着小虎来的梅跃看着男人从迈巴赫上下来,一身装扮起码六位数,身材比游泳运动员还要好,长相全然就是她青春期幻想的小说男主,比着来的,一分不差。梅跃倒吸口冷气,眼睛都直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叹:“我靠……” 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Chapter 49 支持正版赛高! 第一节课宋老师测验了小虎的水平,虽然已经知道他画功不错,但是真正的过程更让人叹服,盯着莫奈的睡莲看了一个小时,默画出来相似度有七成,很有灵气,足以当临摹得不错的赝品去卖。第二节课宋老师带来了自己的画册夹,里面收录了他喜欢的各流派画家的代表作。他让小虎自己翻看,然后告诉自己喜欢哪张。几节课相处下来,小虎从一开始的拘谨别扭,到后面能和宋老师顺利交流,并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 课后宋老师对方起州说,“他受过大量的系统学习,每幅画的来历他好像都曾经听人说过一般,我问他是自己思考出来的吗,他说不知道,看见时脑子里有那些东西了……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曾经都将这些东西吃透了。”宋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家,教学生,却没带出过什么出色的学生,钟虎的学习天分让他看到了曙光。当他提出想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将他的作品送展,并承诺他会拿奖,成名时,方起州却告诉他:“他不需要参加什么比赛,也不需要办什么画展。你教他东西时,能确保他开心就够了。” “可……”那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方起州的肃穆神色阻断了他的建议。 由于有这么一件喜爱的事,小虎好得很快,钟龙庭审那天方起州没带他去,说他自私也好,可钟龙是个巨大隐患,方起州从最初的不认同,到后来也觉得卫斯理是对的。 庭审上,钟龙的律师选择放任态度,因为这案子本身就蒙着一层灰色阴影,当初捞他和现在踢开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同一人,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题。而钟龙在面对指认时,只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放火,更没有杀人,招供视频摆在面前,他仍是那么说,说自己无愧于心。 庭审很快结束,法官一锤定音,宣判钟龙无期徒刑,根据表现可适当减刑,而且在一座二级监狱——号称度假岛的一所高档监狱,那里只关押知识犯和金融犯,那些人进去前大多是了不起的人物,监狱设有独立监仓和独立卫浴,消遣甚至还有钓鱼和高尔夫,钟龙是那里唯一一例的重刑犯。 审判结束后,钟龙站在法庭中央,对着方起州无声地警告道:“姓方的,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起州无动于衷,埋头写了张字条,让警卫给他。 摊开后,钟龙发现上面写着: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冷笑一声,将字条不屑地踩在脚下,因为他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人,他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钟龙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无论有或没有,小虎都不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他会想办法出来的。 方起州不知道他如何想,他从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心上。工作渐渐空了下来,偶有回方家一次,除此之外,方起州花了所有的空余时间来陪小虎,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他每天的陪伴也是有显著效用的,小虎并不排斥他的触碰,他一点一点扩大尺度去试探,拥抱和替他上药,都在接纳范围内,是好现象,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小虎躲避他哥的触碰,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触碰底线,那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也恰巧是由于小虎的到来,方起州的失眠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让卫斯理直夸小虎是福星。 周末,小虎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窗外写生,卫斯理敲门进来时,发现偌大个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方起州把小虎的每张作品都裱起来挂墙上,和贴奖状似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除了飞溅在身上,落地窗玻璃上也糊了不少,甚至于沙发,地板……而且大概是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小虎有时照着临摹的名画,全是方起州搜罗来的真迹。 卫斯理驻足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小虎就有点拘谨了,笔也不知道怎么下了,无措地搅乱调色盘,直到颜料干成壳。 “卫叔叔,你……你来找,方叔叔,吗?”小虎搁下笔,望向卫斯理。 “……是,”他叹了口气,真诚地夸道,“画得真好。” 一个月前他来的那次,小虎知道了他叫卫斯理,于是礼貌地称呼他为卫叔叔,卫斯理哑口无言,默了会儿解释说他不信卫。小虎问:“那是和卢卡斯一样吗,他也总说自己不姓卢。”因为卢卡斯和他强调过,所以他记下了,但仍旧不知道为什么。 “对!对!”卫斯理点着头,哪知方起州在一旁插播了句,“没叫错,是卫叔叔。”他告诉小虎:“你是对的。” 而因为他的一句插嘴,卫斯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活了快五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第一次改姓卫。小虎将方叔叔的话奉为教材,觉得他说什么都对,故每次卫斯理一来,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卫斯理也麻木了。 他上了楼,方起州的门开着,卫斯理敲了敲门,方起州拉开门,“进来吧,”他是一直都站在门边的,透过门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小虎的侧影,如果他出了这扇门,他可能会因为小虎过于专注手上的事情而不理会自己而生闷气,为了不折腾自己,方起州选择画地成牢,给自己规定一个圈,等到该挪出去时,再扩大领土。 “小州,方艺巍昨天被二爷关了三个月禁闭,”卫斯理进来就直奔主题:“方艺巍车子违章被贴了罚单,方艺巍……”他顿了顿,觉得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就打了那个交警,当街打的,还有人录像,视频都在网上传开了,我看了录像,方艺巍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谁拦着打谁,打完没泄愤还开车撞人,结果撞树上了,车子毁了,人反倒好端端的。” “所以我去仔细查了下,发现方艺巍一直有在看精神科医生。” “他有精神病?” “对,他有间歇性爆发障碍,很容易被小事情激怒,继而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卫斯理摊开病例报告,“方艺巍的精神疾病表现很复杂,你还记得吗,他的那份资料上,写着读书时,同桌未经他允许翻了他的书桌,他就把同桌的头扯着撞在书桌尖角,也包括昨天的罚单。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很幼稚,而且事后,他会忘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精神情况很不稳定。精神科医生的建议是不要让他出门,可二爷和魏蓓蓓……是在有意纵容他。” 方起州皱起眉来,“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症通常是童年受过严重虐待、或冷暴力的人,或是家庭不幸的人才会有概率得。 卫斯理张了张嘴,缓缓道,“我从当年方家一名知情佣人口中得知,方艺巍五岁那年被绑架过,是二爷的死对头,叫张薛,当年也是禹海市的大佬,现在在‘度假岛’监狱服刑。听说……听说,他喜欢收集人体器官,而且有些相当变态的爱好。他绑架方艺巍,不要钱也不撕票,就是为了恶心二爷……方艺巍被他困在在公海的游艇上……”卫斯理说着都有些可怜这位二少了,闭着眼吐气道,“……将近半年时间。” 他之所以去调查这些,还特意郑重地告诉小州,就是希望他提起警惕,“以后他惹你,别理他了,疯狗一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魏蓓蓓会跟二爷哭诉他家儿子有精神病的。” 方起州看着收拾东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医生,他脖子上的痕迹你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 杜医生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心说这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可方起州还执意要他看,“我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了,我以为是离家出走,可……”脖子上的痕迹似乎说明了没那么简单。 “啊?”杜医生立刻觉察出自己是想岔了,他脸色凝重,“您认识病人吗?” “不算认识,见过。” “那这吻痕是……”杜医生没继续说了,他严肃道,“方先生,我建议您报警处理,这可能是侵犯事件。” 方起州点头,“等他退烧了吧。” 杜医生走后,方起州按照医嘱用棉签濡湿他干燥的嘴唇,睡梦中的小孩儿像是做噩梦了一般,神色不宁,可方起州也没什么办法,沙发窄,怕他掉下去,方起州用两个单人沙发堵上后,这才回了卧室。 方起州没有关客厅灯,也怕这小孩儿半夜醒来,房门也没关,但早晨,他还是和太阳一块儿清醒了。 方起州下了楼,小孩儿退烧了,昨晚上方起州怕他蹬被子,就把被子裹得和蚕蛹似得,导致他现在脸蛋还是红扑扑的,但已经不烫了,方起州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记起昨天医生说空气流通很重要,于是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通风,外头还是蒙蒙亮,日光是很浅的红色,还未升上来,方起州靠着窗站了会儿。 听到沙发上那小孩儿有了动静,似乎被拉窗帘的举措给闹醒了。 方起州回头看他,发现仍是在睡,发梢是湿润的,贴着额头,长相便是讨喜的乖巧,睫毛又长又黑,所以睁开眼时眼睛显得很大。方起州猜他年纪还小,又想起卫斯理说他看着倒不像,可这脸颊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真不像大人。 蓦地瞥见神偷奶爸的睡衣掉地上了,方起州弯腰捡起来,却听见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认真一看,居然是两颗水果糖。 方起州不禁有些好笑,连睡衣里都揣着糖,到底是有多喜欢糖?上次……他记得上次这小孩儿给的几颗糖,他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吃了,还有上次的玉坠,昨天替小孩儿换衣服时并没有看到什么玉坠,他不免又多想了些。 方起州照着网上的食谱用冰箱里不多的食材煮了瘦肉粥,他下厨的次数乏善可陈,几乎每天早上都是一杯咖啡解决,卫斯理来接他的时候会替他带早餐,所以方起州这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厨房,手忙脚乱地差点炸了锅,肉切得粗细不一,很是难看。 Chapter 50 支持正版赛高! 第一节课宋老师测验了小虎的水平,虽然已经知道他画功不错,但是真正的过程更让人叹服,盯着莫奈的睡莲看了一个小时,默画出来相似度有七成,很有灵气,足以当临摹得不错的赝品去卖。第二节课宋老师带来了自己的画册夹,里面收录了他喜欢的各流派画家的代表作。他让小虎自己翻看,然后告诉自己喜欢哪张。几节课相处下来,小虎从一开始的拘谨别扭,到后面能和宋老师顺利交流,并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 课后宋老师对方起州说,“他受过大量的系统学习,每幅画的来历他好像都曾经听人说过一般,我问他是自己思考出来的吗,他说不知道,看见时脑子里有那些东西了……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曾经都将这些东西吃透了。”宋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家,教学生,却没带出过什么出色的学生,钟虎的学习天分让他看到了曙光。当他提出想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将他的作品送展,并承诺他会拿奖,成名时,方起州却告诉他:“他不需要参加什么比赛,也不需要办什么画展。你教他东西时,能确保他开心就够了。” “可……”那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方起州的肃穆神色阻断了他的建议。 由于有这么一件喜爱的事,小虎好得很快,钟龙庭审那天方起州没带他去,说他自私也好,可钟龙是个巨大隐患,方起州从最初的不认同,到后来也觉得卫斯理是对的。 庭审上,钟龙的律师选择放任态度,因为这案子本身就蒙着一层灰色阴影,当初捞他和现在踢开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同一人,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题。而钟龙在面对指认时,只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放火,更没有杀人,招供视频摆在面前,他仍是那么说,说自己无愧于心。 庭审很快结束,法官一锤定音,宣判钟龙无期徒刑,根据表现可适当减刑,而且在一座二级监狱——号称度假岛的一所高档监狱,那里只关押知识犯和金融犯,那些人进去前大多是了不起的人物,监狱设有独立监仓和独立卫浴,消遣甚至还有钓鱼和高尔夫,钟龙是那里唯一一例的重刑犯。 审判结束后,钟龙站在法庭中央,对着方起州无声地警告道:“姓方的,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起州无动于衷,埋头写了张字条,让警卫给他。 摊开后,钟龙发现上面写着: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冷笑一声,将字条不屑地踩在脚下,因为他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人,他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钟龙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无论有或没有,小虎都不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他会想办法出来的。 方起州不知道他如何想,他从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心上。工作渐渐空了下来,偶有回方家一次,除此之外,方起州花了所有的空余时间来陪小虎,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他每天的陪伴也是有显著效用的,小虎并不排斥他的触碰,他一点一点扩大尺度去试探,拥抱和替他上药,都在接纳范围内,是好现象,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小虎躲避他哥的触碰,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触碰底线,那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也恰巧是由于小虎的到来,方起州的失眠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让卫斯理直夸小虎是福星。 周末,小虎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窗外写生,卫斯理敲门进来时,发现偌大个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方起州把小虎的每张作品都裱起来挂墙上,和贴奖状似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除了飞溅在身上,落地窗玻璃上也糊了不少,甚至于沙发,地板……而且大概是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小虎有时照着临摹的名画,全是方起州搜罗来的真迹。 卫斯理驻足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小虎就有点拘谨了,笔也不知道怎么下了,无措地搅乱调色盘,直到颜料干成壳。 “卫叔叔,你……你来找,方叔叔,吗?”小虎搁下笔,望向卫斯理。 “……是,”他叹了口气,真诚地夸道,“画得真好。” 一个月前他来的那次,小虎知道了他叫卫斯理,于是礼貌地称呼他为卫叔叔,卫斯理哑口无言,默了会儿解释说他不信卫。小虎问:“那是和卢卡斯一样吗,他也总说自己不姓卢。”因为卢卡斯和他强调过,所以他记下了,但仍旧不知道为什么。 “对!对!”卫斯理点着头,哪知方起州在一旁插播了句,“没叫错,是卫叔叔。”他告诉小虎:“你是对的。” 而因为他的一句插嘴,卫斯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活了快五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第一次改姓卫。小虎将方叔叔的话奉为教材,觉得他说什么都对,故每次卫斯理一来,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卫斯理也麻木了。 他上了楼,方起州的门开着,卫斯理敲了敲门,方起州拉开门,“进来吧,”他是一直都站在门边的,透过门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小虎的侧影,如果他出了这扇门,他可能会因为小虎过于专注手上的事情而不理会自己而生闷气,为了不折腾自己,方起州选择画地成牢,给自己规定一个圈,等到该挪出去时,再扩大领土。 “小州,方艺巍昨天被二爷关了三个月禁闭,”卫斯理进来就直奔主题:“方艺巍车子违章被贴了罚单,方艺巍……”他顿了顿,觉得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就打了那个交警,当街打的,还有人录像,视频都在网上传开了,我看了录像,方艺巍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谁拦着打谁,打完没泄愤还开车撞人,结果撞树上了,车子毁了,人反倒好端端的。” “所以我去仔细查了下,发现方艺巍一直有在看精神科医生。” “他有精神病?” “对,他有间歇性爆发障碍,很容易被小事情激怒,继而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卫斯理摊开病例报告,“方艺巍的精神疾病表现很复杂,你还记得吗,他的那份资料上,写着读书时,同桌未经他允许翻了他的书桌,他就把同桌的头扯着撞在书桌尖角,也包括昨天的罚单。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很幼稚,而且事后,他会忘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精神情况很不稳定。精神科医生的建议是不要让他出门,可二爷和魏蓓蓓……是在有意纵容他。” 方起州皱起眉来,“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症通常是童年受过严重虐待、或冷暴力的人,或是家庭不幸的人才会有概率得。 卫斯理张了张嘴,缓缓道,“我从当年方家一名知情佣人口中得知,方艺巍五岁那年被绑架过,是二爷的死对头,叫张薛,当年也是禹海市的大佬,现在在‘度假岛’监狱服刑。听说……听说,他喜欢收集人体器官,而且有些相当变态的爱好。他绑架方艺巍,不要钱也不撕票,就是为了恶心二爷……方艺巍被他困在在公海的游艇上……”卫斯理说着都有些可怜这位二少了,闭着眼吐气道,“……将近半年时间。” 他之所以去调查这些,还特意郑重地告诉小州,就是希望他提起警惕,“以后他惹你,别理他了,疯狗一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魏蓓蓓会跟二爷哭诉他家儿子有精神病的。” 方起州看着收拾东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医生,他脖子上的痕迹你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 杜医生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心说这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可方起州还执意要他看,“我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了,我以为是离家出走,可……”脖子上的痕迹似乎说明了没那么简单。 “啊?”杜医生立刻觉察出自己是想岔了,他脸色凝重,“您认识病人吗?” “不算认识,见过。” “那这吻痕是……”杜医生没继续说了,他严肃道,“方先生,我建议您报警处理,这可能是侵犯事件。” 方起州点头,“等他退烧了吧。” 杜医生走后,方起州按照医嘱用棉签濡湿他干燥的嘴唇,睡梦中的小孩儿像是做噩梦了一般,神色不宁,可方起州也没什么办法,沙发窄,怕他掉下去,方起州用两个单人沙发堵上后,这才回了卧室。 方起州没有关客厅灯,也怕这小孩儿半夜醒来,房门也没关,但早晨,他还是和太阳一块儿清醒了。 方起州下了楼,小孩儿退烧了,昨晚上方起州怕他蹬被子,就把被子裹得和蚕蛹似得,导致他现在脸蛋还是红扑扑的,但已经不烫了,方起州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记起昨天医生说空气流通很重要,于是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通风,外头还是蒙蒙亮,日光是很浅的红色,还未升上来,方起州靠着窗站了会儿。 听到沙发上那小孩儿有了动静,似乎被拉窗帘的举措给闹醒了。 方起州回头看他,发现仍是在睡,发梢是湿润的,贴着额头,长相便是讨喜的乖巧,睫毛又长又黑,所以睁开眼时眼睛显得很大。方起州猜他年纪还小,又想起卫斯理说他看着倒不像,可这脸颊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真不像大人。 蓦地瞥见神偷奶爸的睡衣掉地上了,方起州弯腰捡起来,却听见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认真一看,居然是两颗水果糖。 方起州不禁有些好笑,连睡衣里都揣着糖,到底是有多喜欢糖?上次……他记得上次这小孩儿给的几颗糖,他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吃了,还有上次的玉坠,昨天替小孩儿换衣服时并没有看到什么玉坠,他不免又多想了些。 方起州照着网上的食谱用冰箱里不多的食材煮了瘦肉粥,他下厨的次数乏善可陈,几乎每天早上都是一杯咖啡解决,卫斯理来接他的时候会替他带早餐,所以方起州这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厨房,手忙脚乱地差点炸了锅,肉切得粗细不一,很是难看。 第 51 章 支持正版赛高! 第一节课宋老师测验了小虎的水平,虽然已经知道他画功不错,但是真正的过程更让人叹服,盯着莫奈的睡莲看了一个小时,默画出来相似度有七成,很有灵气,足以当临摹得不错的赝品去卖。第二节课宋老师带来了自己的画册夹,里面收录了他喜欢的各流派画家的代表作。他让小虎自己翻看,然后告诉自己喜欢哪张。几节课相处下来,小虎从一开始的拘谨别扭,到后面能和宋老师顺利交流,并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 课后宋老师对方起州说,“他受过大量的系统学习,每幅画的来历他好像都曾经听人说过一般,我问他是自己思考出来的吗,他说不知道,看见时脑子里有那些东西了……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曾经都将这些东西吃透了。”宋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家,教学生,却没带出过什么出色的学生,钟虎的学习天分让他看到了曙光。当他提出想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将他的作品送展,并承诺他会拿奖,成名时,方起州却告诉他:“他不需要参加什么比赛,也不需要办什么画展。你教他东西时,能确保他开心就够了。” “可……”那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方起州的肃穆神色阻断了他的建议。 由于有这么一件喜爱的事,小虎好得很快,钟龙庭审那天方起州没带他去,说他自私也好,可钟龙是个巨大隐患,方起州从最初的不认同,到后来也觉得卫斯理是对的。 庭审上,钟龙的律师选择放任态度,因为这案子本身就蒙着一层灰色阴影,当初捞他和现在踢开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同一人,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题。而钟龙在面对指认时,只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放火,更没有杀人,招供视频摆在面前,他仍是那么说,说自己无愧于心。 庭审很快结束,法官一锤定音,宣判钟龙无期徒刑,根据表现可适当减刑,而且在一座二级监狱——号称度假岛的一所高档监狱,那里只关押知识犯和金融犯,那些人进去前大多是了不起的人物,监狱设有独立监仓和独立卫浴,消遣甚至还有钓鱼和高尔夫,钟龙是那里唯一一例的重刑犯。 审判结束后,钟龙站在法庭中央,对着方起州无声地警告道:“姓方的,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起州无动于衷,埋头写了张字条,让警卫给他。 摊开后,钟龙发现上面写着: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冷笑一声,将字条不屑地踩在脚下,因为他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人,他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钟龙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无论有或没有,小虎都不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他会想办法出来的。 方起州不知道他如何想,他从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心上。工作渐渐空了下来,偶有回方家一次,除此之外,方起州花了所有的空余时间来陪小虎,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他每天的陪伴也是有显著效用的,小虎并不排斥他的触碰,他一点一点扩大尺度去试探,拥抱和替他上药,都在接纳范围内,是好现象,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小虎躲避他哥的触碰,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触碰底线,那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也恰巧是由于小虎的到来,方起州的失眠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让卫斯理直夸小虎是福星。 周末,小虎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窗外写生,卫斯理敲门进来时,发现偌大个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方起州把小虎的每张作品都裱起来挂墙上,和贴奖状似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除了飞溅在身上,落地窗玻璃上也糊了不少,甚至于沙发,地板……而且大概是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小虎有时照着临摹的名画,全是方起州搜罗来的真迹。 卫斯理驻足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小虎就有点拘谨了,笔也不知道怎么下了,无措地搅乱调色盘,直到颜料干成壳。 “卫叔叔,你……你来找,方叔叔,吗?”小虎搁下笔,望向卫斯理。 “……是,”他叹了口气,真诚地夸道,“画得真好。” 一个月前他来的那次,小虎知道了他叫卫斯理,于是礼貌地称呼他为卫叔叔,卫斯理哑口无言,默了会儿解释说他不信卫。小虎问:“那是和卢卡斯一样吗,他也总说自己不姓卢。”因为卢卡斯和他强调过,所以他记下了,但仍旧不知道为什么。 “对!对!”卫斯理点着头,哪知方起州在一旁插播了句,“没叫错,是卫叔叔。”他告诉小虎:“你是对的。” 而因为他的一句插嘴,卫斯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活了快五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第一次改姓卫。小虎将方叔叔的话奉为教材,觉得他说什么都对,故每次卫斯理一来,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卫斯理也麻木了。 他上了楼,方起州的门开着,卫斯理敲了敲门,方起州拉开门,“进来吧,”他是一直都站在门边的,透过门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小虎的侧影,如果他出了这扇门,他可能会因为小虎过于专注手上的事情而不理会自己而生闷气,为了不折腾自己,方起州选择画地成牢,给自己规定一个圈,等到该挪出去时,再扩大领土。 “小州,方艺巍昨天被二爷关了三个月禁闭,”卫斯理进来就直奔主题:“方艺巍车子违章被贴了罚单,方艺巍……”他顿了顿,觉得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就打了那个交警,当街打的,还有人录像,视频都在网上传开了,我看了录像,方艺巍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谁拦着打谁,打完没泄愤还开车撞人,结果撞树上了,车子毁了,人反倒好端端的。” “所以我去仔细查了下,发现方艺巍一直有在看精神科医生。” “他有精神病?” “对,他有间歇性爆发障碍,很容易被小事情激怒,继而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卫斯理摊开病例报告,“方艺巍的精神疾病表现很复杂,你还记得吗,他的那份资料上,写着读书时,同桌未经他允许翻了他的书桌,他就把同桌的头扯着撞在书桌尖角,也包括昨天的罚单。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很幼稚,而且事后,他会忘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精神情况很不稳定。精神科医生的建议是不要让他出门,可二爷和魏蓓蓓……是在有意纵容他。” 方起州皱起眉来,“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症通常是童年受过严重虐待、或冷暴力的人,或是家庭不幸的人才会有概率得。 卫斯理张了张嘴,缓缓道,“我从当年方家一名知情佣人口中得知,方艺巍五岁那年被绑架过,是二爷的死对头,叫张薛,当年也是禹海市的大佬,现在在‘度假岛’监狱服刑。听说……听说,他喜欢收集人体器官,而且有些相当变态的爱好。他绑架方艺巍,不要钱也不撕票,就是为了恶心二爷……方艺巍被他困在在公海的游艇上……”卫斯理说着都有些可怜这位二少了,闭着眼吐气道,“……将近半年时间。” 他之所以去调查这些,还特意郑重地告诉小州,就是希望他提起警惕,“以后他惹你,别理他了,疯狗一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魏蓓蓓会跟二爷哭诉他家儿子有精神病的。” 方起州看着收拾东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医生,他脖子上的痕迹你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 杜医生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心说这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可方起州还执意要他看,“我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了,我以为是离家出走,可……”脖子上的痕迹似乎说明了没那么简单。 “啊?”杜医生立刻觉察出自己是想岔了,他脸色凝重,“您认识病人吗?” “不算认识,见过。” “那这吻痕是……”杜医生没继续说了,他严肃道,“方先生,我建议您报警处理,这可能是侵犯事件。” 方起州点头,“等他退烧了吧。” 杜医生走后,方起州按照医嘱用棉签濡湿他干燥的嘴唇,睡梦中的小孩儿像是做噩梦了一般,神色不宁,可方起州也没什么办法,沙发窄,怕他掉下去,方起州用两个单人沙发堵上后,这才回了卧室。 方起州没有关客厅灯,也怕这小孩儿半夜醒来,房门也没关,但早晨,他还是和太阳一块儿清醒了。 方起州下了楼,小孩儿退烧了,昨晚上方起州怕他蹬被子,就把被子裹得和蚕蛹似得,导致他现在脸蛋还是红扑扑的,但已经不烫了,方起州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记起昨天医生说空气流通很重要,于是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通风,外头还是蒙蒙亮,日光是很浅的红色,还未升上来,方起州靠着窗站了会儿。 听到沙发上那小孩儿有了动静,似乎被拉窗帘的举措给闹醒了。 方起州回头看他,发现仍是在睡,发梢是湿润的,贴着额头,长相便是讨喜的乖巧,睫毛又长又黑,所以睁开眼时眼睛显得很大。方起州猜他年纪还小,又想起卫斯理说他看着倒不像,可这脸颊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真不像大人。 蓦地瞥见神偷奶爸的睡衣掉地上了,方起州弯腰捡起来,却听见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认真一看,居然是两颗水果糖。 方起州不禁有些好笑,连睡衣里都揣着糖,到底是有多喜欢糖?上次……他记得上次这小孩儿给的几颗糖,他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吃了,还有上次的玉坠,昨天替小孩儿换衣服时并没有看到什么玉坠,他不免又多想了些。 方起州照着网上的食谱用冰箱里不多的食材煮了瘦肉粥,他下厨的次数乏善可陈,几乎每天早上都是一杯咖啡解决,卫斯理来接他的时候会替他带早餐,所以方起州这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厨房,手忙脚乱地差点炸了锅,肉切得粗细不一,很是难看。 第 52 章 支持正版赛高!脑中回想起那小孩儿认真画画的模样,又想起玉坠上的小老虎,竟有些重合的意思。 失眠的两个月以来,这天晚上睡得倒最好,一个梦也没做,方起州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到物管处询问了昨天来打扫收走衣服的事,物管处的员工交代说调查后联系他。 物管处的调查结果到了中午才来,“大少,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新来的,年纪大了,她说她给您留了字条,把兜里的东西都放玄关了,大概那字条放的地方不明显吧……还请您原谅……” 因为‘大少’这个称呼,方起州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起来,他沉默的反应让那头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道,“我们这就把阿姨给辞了,下次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方起州手里的钢笔放下,冷声道,“没关系,”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也有错,别辞掉她了。” 那头点头哈腰,又是惶恐,“不不不,我们的错!我们的错!您放心,我已经给下面打招呼了……” 方起州只回国两个月,便已经将这边的行事风度领教彻底了,诚然他是不喜欢的,但他记得祖父的理念:我们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你。 但那样的尊重,其实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威,似乎整个家庭里,也只有他不会怀揣心安理得。 方起州正想得出神,艾琳叩了两下门便探了个头进来,飞快道,“老板,二爷来了。” 二爷——说的是方义博,因为方义博在家中排名老二,外面人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尊称一声二爷。像艾琳,就不知道二爷具体身份,只知道是个厉害人物,跺跺脚整个禹海市的都得抖三抖——老板和小方总的爹。 方义博这还是第一次进这栋大厦,以前方艺巍还是老板时,他一次也没来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个像参加选秀的秘书,是方艺巍的手笔。可以说,方艺巍为这个公司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拍板要建一栋全市最高的大厦。 方义博由得他去挥霍,为得是魏蓓蓓一句“艺巍需要锻炼锻炼,权当学习了”。结果呢,岔子出了,正巧救场的回来了,这么个结果,魏蓓蓓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方起州从位置上站起来,“……爸。” 方义博快六十了,当然,依然是风度翩翩的二爷,头发没白,人也很精神,看着不到四十,他那张脸,和方起州三分相似,嘴唇都是网上说的薄情相。比起二爷,方起州更像孙明媚得多,方艺巍倒是长得和年轻时候的二爷差不多。这让魏蓓蓓总是自豪地挂在嘴边,而且方艺巍恰巧也是排行老二,外头有个称呼叫二少,魏蓓蓓故意给他起个“艺”字,是因为“艺”和“义”同音,一听就是亲父子。而她希望儿子长大后,能成为下一个方二爷。 方义博露出笑来,法令纹和抬头纹都有一些,“起州,今天和爸爸一起吃饭。” “爸,我……”他才通知卫斯理来接自己,准备回家再找一下玉坠。 “怎么,吃个饭都不乐意了?今天没外人,就咱们爷俩。”自打方起州一回来,方义博对“家里人”的态度就有了显而易见的转变,他不知道对方起州说了多少次“你要原谅我,虽然家里有艺巍和雪莉,但我一直都是只爱你母亲的,他们……都比不上你一个。” 方起州却对他的话没什么感触,只觉得他冷漠,对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对子女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深吸口气,“爸,我……”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表,“……只有一个小时。” 方义博板起脸,“抽个空陪我吃饭有这么难吗?你不乐意住家,好,我同意了,我来公司见你了,你跟我说只有一个小时。” 等卫斯理把车泊在楼下,却听保安之间在谈论:二爷来了,接走了老板。 言语之间,满是“原来这个才是真的继承人”的感慨。 想了想,他并未给方起州打电话,而是把车停放在了路边,打开车窗抽起烟来。 方起州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期间他频频看手表,方义博一边觉得儿子勤快能干,一边又觉得工作狂到忽视自己这个父亲,他不满道,“你现在是老板,就应该让手下人去办事,自己比员工还累了怎么行?” 他低眉顺目地笑了笑,“我也要拿工资的啊。” 方义博又数落了他一通,两人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又像是对和睦的父子,可方起州本不是个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唯有一点血缘联系,让他愿意坐在这里同方义博聊下去。方义博转了话题,说:“今年过年,你总该回家一起吃吧?你还没见过你妹妹吧……” “见过,”方起州道,“电视上。” 方雪莉不久前参加了某个大型歌唱选秀,以一般的唱功博得头筹,频频出现在电视和广告中,方起州不怎么看电视的人,也不免看到了几回。 方义博有些无奈地皱眉,显然不怎么赞同方雪莉混迹娱乐圈这染缸的行为,但方雪莉和他关系倒是极为亲昵,如果说现在还有会拥抱的父女,那就是在说他们俩了。 方起州又看了眼时间,“爸,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忙了。” “那我刚刚说的……” 他站着理了理衣服,颔首,“我会回去的。” 方义博喜出望外,连说了三个好字。 方起州从会所出来,卫斯理直接载他回了游乐场的公寓,什么也没问,只提醒他,“小洲,我想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需要心理医生吗,我可以……” “不用。”方起州拒绝道,“我没事,吃点安眠药就好。” 方起州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疲惫的一张脸,胡渣刮得干干净净。他说,“忙完这阵我就休息,不需要医生。” 可卫斯理还是硬塞了两张名片给他,“一个是心理医生,另外一个定期会来给你体检一次。”他说,“都是信得过的。” 他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游乐场人来人往的旅客,从海边来的成群结队的飞鸟,他应道,“嗯,我知道了。” 卫斯理现在是他仅剩的,能说些心里话的人了。 从玄关处果然找到了玉坠,找了一转,原来阿姨把字条留在了冰箱门上。他心里不免愧疚,人一旦忙起来,总是会忽略许多事。 而小虎,整个中午都在门口张望着,钟龙出来了几次,“他还没来?”小虎摇头,小脸上有些失望,“会来的。” 小虎今天有些出乎意料的执着,就像自己遇见他的时候,小虎不肯离开原地,说要“等妈妈”,问他家在哪里,小虎茫然地回答不知道。所以钟龙对小虎肯定地说那是个骗子,小虎坚持说那个叔叔是个好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得出来的结论,钟龙没法和他斗嘴,烦躁地陪着他一起等。 渐渐到了下午,店里又来了客人,钟龙站起来拍他的背,“别傻等了。” 小虎摇了摇头,他趴在窗边的单人座,下巴搁手背上,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自己的眼睛里也有自己。 卫斯理把车停在红辣椒门口,“这儿?” 方起州点头,还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看到店里一个圆脸小孩儿双目直直地盯着外面。店门口挂着好几串红辣椒,虽说是假的,却没由来呛鼻,方起州在昨天的位置站定,“抱歉,我迟到了。” 小孩儿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向他,依旧是维持那个姿势不动,眼神没什么焦距,方起州从兜里掏出玉坠给他,“有点事儿耽搁了,上店里换个绳,下次就不会再掉了。” 小虎眼睛的焦距渐渐集中在他的脸上,变得清明起来,转而下滑,他伸手接过玉坠,小声地道谢,“谢谢叔叔。” “……”方起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卫斯理注意到他的思绪,说了件趣事:“听说啊,徐菁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了个死婴,方雪莉是她抱养来的。” 这个传言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不好说,可空穴不来风,想来背后还是有一定事实的。 卫斯理继续道:“徐菁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比魏蓓蓓要聪明得多,而且当年还是个千金小姐,记得张薛吗,绑架方艺巍那个,他是徐家的养子,后来踩着徐老爷子的脑袋上位的。” 方起州听他说着这些八卦,或许都是些传闻,但细听,是有迹可循的,并且和一些理不顺的事断断续续地连成线。 和方义博坐在茶室里谈了会儿话,听着小池塘里锦鲤划水。大多时候是二爷说,方起州听着,很多时候都会聊到母亲,方起州端起茶抿了口,注视他脸上的动容,每每讲到孙明媚,方义博总会这样。 “起州,我听人说,你包养了个男学生?” “爸,”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包养,我养在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方义博拊掌道:“那和包养有什么区别?我知道嘛,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喜欢新鲜玩意儿,虽然我是不知道男的有什么好玩的,但玩玩可以,别来真的。”他笑着说,“你看艺巍,从不留情债,虽然他不懂事了些,但是感情还是码得很清楚的。” 方起州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对这家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亲近感和认同感的,他对方义博尽孝,是为了兑现诺言,可他的观念方起州实难能苟同。所以方起州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孙明媚会离开。 发觉他的异样,方义博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我暂时不管你,下周再过来的时候,爸爸帮你物色几个好的。” “不用了,”方起州难以维持表面了,茶还余半杯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有点事。” 每周和方义博的例行会面,总是逃不了这几个话题。他直直地走了出去,碰上了在春寒料峭里只穿了件薄纱裙的韩丹妮,“这就走啦?小州,不再多陪陪你爸爸么,他总说想你呢。” 这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方起州连客套都不乐意,没看见她似得快步走开。 “叔叔,你回来啦!” 方起州到家那会儿,小虎和卢卡斯面对面地盘坐在沙发上,中间摆了块磁性白板,上面堆着五颜六色的字母铁块,是卢卡斯在教小虎学英语,现在还在识字母阶段。卢卡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非常尽责,甚至有一条龙服务的打算,盘问他:“你还想学什么?我会的都可以教你!你会乘法表吗?” 小虎不好意思地低头,“会一些……” 卢卡斯并没有看不起他,反倒很兴奋,“那我教你吧!我能倒背呢!唐诗三百首你会吗,我能背十首哦!” 小虎更不好意思了,“会……会一点点。” 方起州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他靠了过去,和小虎隔着肢体接触,而小虎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听见方叔叔宣布:“明天带你们去春游,踏青。” 卢卡斯兴致缺缺,“爬山吗……” “是背着零食。” “背着零食爬山吗……”卢卡斯打了个哈欠,“我觉得躺着吃零食会更舒服。” 方起州瞥他一眼,“那你一个人在家?” 卢卡斯看了他家表哥一眼,发现他是在说真的,立刻坐起身反对,“才不要!”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虎举起了手,“那我能吃甜的吗?” 他被禁止甜食已经很久了,没有糖,也没有热巧克力,有时候方起州会假装不小心地掉一颗在桌上,或者沙发上,小虎看到后就偷偷藏了起来。晚上,等大家都睡觉后,这小孩儿就会偷偷爬起来把糖纸剥了,含在嘴里。 像在品味人生一样,含着糖入梦。 方起州摇头,跟他说,“你还不能吃。” “噢……”小虎声音一下又沮丧起来,方起州不忍地用手指梳了梳他额前的头发,“你跟我上楼,我看看你蛀牙好没。” “好!”小虎一下跳下沙发,方起州立刻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慢点,别摔了。” 小虎不知道为什么看蛀牙好没好一定得上楼,他也不知道,其实方起州根本不会看牙。所以他乖乖地听叔叔的话,方起州让他坐在床边,背靠枕头,接着扭开了床头的灯,澄黄的灯光从上方直直地投射下来,投在小虎的脸颊上、额头上、眼皮上。方起州握着他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照做了,又说,“嘴巴张开。” 小虎仰着脖子有些费劲,而且灯太亮了,他忍不住闭了眼,整个口腔被强光照射,还真有那么一点像看牙。 第 53 章 支持正版赛高!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这天中午,方起州的办公室大门一直敞开着,搞得艾琳闲暇之余什么也不敢干,只能躲在电脑背后偷偷玩手机,心想老板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不是那么爱隐私吗。 而他的办公室里,还招待着两位客人,卢卡斯自己剥着葡萄皮,他爸爸就闲闲靠在一边数落,“我不跟你说了你表哥忙吗,非要跟我来。”不仅不帮八岁儿子的忙,还随时抢夺成果。 孙明堂注意到他家侄子不仅敞开着门,还频频朝外看,他也随之往外面看,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小州,你老往外面看做什么,”他感兴趣地扬眉,“难道你喜欢你秘书?” 方起州摇头,艾琳却背脊发凉,无端打了个磊落的喷嚏。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Chapter 54 支持正版赛高!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这天中午,方起州的办公室大门一直敞开着,搞得艾琳闲暇之余什么也不敢干,只能躲在电脑背后偷偷玩手机,心想老板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不是那么爱隐私吗。 而他的办公室里,还招待着两位客人,卢卡斯自己剥着葡萄皮,他爸爸就闲闲靠在一边数落,“我不跟你说了你表哥忙吗,非要跟我来。”不仅不帮八岁儿子的忙,还随时抢夺成果。 孙明堂注意到他家侄子不仅敞开着门,还频频朝外看,他也随之往外面看,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小州,你老往外面看做什么,”他感兴趣地扬眉,“难道你喜欢你秘书?” 方起州摇头,艾琳却背脊发凉,无端打了个磊落的喷嚏。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59.第59章 支持正版赛高!“是,还是老样子吗?唔,加一份套餐……”,圆珠笔按下笔头发出一声脆响,老板娘歪着脑袋边讲电话边用笔把送餐信息抄下来。挂了电话,她把菜单传给厨房,左右环视一圈,“小芹呢,她不在谁去送外卖?” 刚好听到的伙计扭头答道,“小芹堵在路上了,雪大,封路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梅跃焦头烂额地算着账,脾气如同这店里呼呼呼的排气扇和油烟味一般冲天了,“还有馒头,他请几天假?真是……这倒霉天气……” 一整面的玻璃墙上刮了不少雪花,对面的花店也遭了秧,早上的鲜花,快中午就蔫蔫一息的模样了。钟虎凑在玻璃上往外头瞅着,也不知道瞅得是人还是别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伞上面掠过,连鼻头都快压扁了。 “这儿有人吗?” 钟虎耳朵动了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伙计赶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开,对客人道,“没人,没人,这小孩儿坐这儿玩儿呢,你们坐,给,菜单。” 钟虎顺势被拖到了门口收银台,梅跃指着那个塞着杂物啤酒纸箱,“小虎,跟你说不要乱跑,乖乖坐那儿去,不然你哥又该找我麻烦了。” 钟虎乖乖地噢了一声,坐得极为端正,探着脑袋一会儿望着厨房,一会儿望着窗外的。 梅跃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店里请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还拖家带口的,明明也不算小孩儿了,却比小孩儿还麻烦。钟龙说是小时候烧糊涂了,有点儿傻,看着怪可怜的,她心一软,就同意了暂时把钟虎看管在店里的请求。 但也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麻烦,甚至还为她招揽了不少生意。不远的那个寄宿高中,自从几个女孩儿来吃过一次后,就仿佛要把全班女同胞都带来瞻仰一下他们店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一般,吃饭的时候也回头看,还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甚至还会要求,“哎,我们还想点菜,你们能不能让他过来帮我们介绍?——就那个啊,坐那儿的弟弟。” 这群女高中生叫小虎弟弟? 虽然小虎看起来是挺小,但他哥说是成年了的,只不过一张娃娃脸,,加上傻乎乎的,着实能骗人。 为了生意,梅跃不得不差遣起小虎来,但是小虎半句话也不说,站在她们桌前为难地回头望着梅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笨拙的举措更是取悦了这帮高中女生,小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她们,手里干巴巴地攥着菜单。 “喂,弟弟,你有q号吗,或者微信,咱加一个呗。” 小虎啊了一声,手指都难堪地绞在一起了。 “你这是害羞了么?脸都通红了呢,哈哈哈,真可爱。” 这种事情遭遇过不少次了,好在没被钟龙给看见,梅跃想到他便是一声叹气。 “啪!”小虎听到一声摔笔的声音,蹲下身帮梅跃捡起来,递给她,“……给。” 梅跃慢了半拍接住,“谢谢……”她抬头喊道,“那什么,石头,去帮我买一桶圆珠笔回来,速度点!” 话音刚落,石头就端着打包好的餐出来,装进橙黄的保温外卖袋里,“这怎么办?” 梅跃皱着眉,“你先去送……哎算了,店里人手不够,小芹呢,她还要多久?” “老板,十分钟前她堵在路上,至少还得十分钟才回来吧?” 梅跃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方便面似得炸开来,倏地,她瞥见一只白手偷偷摸摸地伸到桌上,抓住了那根没墨的圆珠笔,梅跃低头和被抓包有却半点没心虚的小虎对视。 “这个…能、能给我玩吗?” “你要没水的圆珠笔?” “嗯!”小虎眼睛很大,梅跃最是受不了他这么祈盼又水汪汪的眼神了,“拿着玩儿吧……”她摇摇头,蓦地想到什么似得,眼睛发亮地又望着他,语气亲切,“哎,小虎,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她双手安放在外卖包上,“这个,能不能帮姐姐送到隔壁那栋大厦,三十一楼,看到了吗,最高的那个就是。”她顺手一指,那是城市的标杆大楼,最高的大厦。 小虎抬头一望,大楼侧面挂着的巨型logo图案常常在各种地方以不同形式出现。他点点头,梅跃再一次叮嘱他,“纸条上有电话号码和名字,别送错了啊,钱也别弄错,少收也别多收了。他们楼下有安保,说是红辣椒外卖就成,不会拦你的。” 梅跃委托他以重任,石头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看了几眼,一句“不妥吧”吞下了肚,这么多天相处,也能知道钟虎是个傻到什么程度的成年人。 外卖包有些重,好在那栋标杆大厦就在过个马路再走上个百米远,他同陌生人说话依旧是有障碍的,而安保看到他的帽子没问话便放行了,小虎常识还是有的,电梯里还有人,是个长得比他高些的栗发女性,顺手帮他按了楼层,她的指甲亮晶晶得让钟虎眼睛始终追着她手上的亮片看。 栗发女性对着他的脸多看了会儿,手指抓在电梯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电梯上行,“小弟弟,生面孔啊,你是他们家新员工?兼职啊?一月了还没放假,”艾琳看向他埋着的头顶,一圈儿发旋,“逃课出来兼职吗。” 钟虎仍是埋着脑袋,不说话。 艾琳见他反应便笑出声,“我长得很像坏人吗,你别发抖啊,你送的这饭就是我们订的,老远我就闻着儿里面的味儿了。” 艾琳还没觉察出送外卖的小弟弟是怕自己还是怕电梯,楼层便到了,“这么多重吧,多少钱,我给你拿。” 约莫是身上没揣钱,艾琳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进了办公室,“刚才收的餐费在谁那儿?” 钟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拿了钱和小费,估计是看他傻,栗发的女人把小费揣他兜里,“别拿给你们老板知道么,这是姐给你的。” 小虎不明所以地望着她,把钱一起拿出来数,数了好几遍,最后又把多余的数出来退给她,“多……多了。” 女人看得哑口无言,确认了一遍送外卖的小孩儿眼里的确是很认真的,她卷起钱,又塞到他手里,无奈道,“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好吧,看来你不是很明白。” 有人道,“艾琳姐,那么近能有多辛苦啊,算了吧。”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有人帮腔道,“人弟弟长得多可爱啊,换我我也愿意的。”这话换了不少附和,“是啊是啊,看看以往送外卖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弟弟还在读书吧,明天还来送吗?” 午休时间,像模特试镜处一般的秘书部都围着这个面生的外卖小弟调笑了起来,钟虎最终还是坚持不收多出来的那部分现金,他背着外卖包走到了电梯口,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 那边还在自顾自地笑着,方起州却提着没动过的餐盒出来,声音全部噤了,霎时间连落笔和咀嚼的声儿都停了,一声声错落有致又憋着股什么劲儿的“方总”响起。方起州随手把外卖餐盒往秘书桌上一放,秘书立刻如临大敌地抖了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没崴脚,方起州面无表情道,“你们谁吃掉吧,我有点事要出去,招标的case傍晚前发我邮箱,我回来处理。” 秘书扶着眼镜,“是……是……您,您走好……”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不明白这些秘书一个二个都为什么把他当阎王,可他工作太多,加上刚接手的烂摊子,实在无暇处理上司和员工的关系,忙完这阵,这些个漂亮女秘书,他也得跟着计划裁员了。 大步走到电梯旁,背后的女人们齐刷刷背着他从办公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声的抽气,活像大半辈子没见过男人那样红着眼道,“我靠这腿长得!” 方起州腿的确很长……长到偷拍了照片的女秘书拿着尺子按着他的身高来不停算着他的腿到底有多长,最后只能在交流群里感慨,“老板身材真不错,能来一发炒了我也乐意啊。” 新总裁头一天就任时,也的确也不少抱着该想法的女秘书,但现在,她们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还保不保得住,毕竟新老板不像小方总,是个对着34e视若无睹的正直男性。可新老板的魅力之甚,不知道怎么形容最恰当,或许秘书群群名“boss西装裤下的小娇花”是个贴切的写照。因为全公司上上下下,结婚的没结婚的,头天上班时就炸开锅般地讨论着他的脸,他的身材,没人关心他的能力和作风。 但事实证明,新老板的确厉害,不过更要感激的是,没有第一时间辞掉花瓶部的人。 方起州看到电梯旁等着的人戴着个橘色外卖帽子,蓝色字体脱了一小块,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电梯没有按下键,不知道是不是这送外卖的忘了按……居然等这么久都还没意识到?方起州不动声色地伸长手将电梯键给戳成红色,等电梯闸门一开,外卖小弟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往里面走。 方起州撩起眼皮在电梯反光镜面里看了他一眼,靠在角落埋着脑袋,周身是显而易见的防备态度。脸被帽子和围巾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白得厉害的脸颊,垂着的睫毛很长,婴儿肥透出一股小孩儿的味道。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家店雇童工,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兼职的学生。 突然,电梯内灯光闪了两下,方起州抬头看了下楼层数,随即电梯在井里晃动了几下,灯也随之熄灭,方起州在简短的黑暗里听到“咚”一声,像是有人在往墙上磕了下脑袋似得,数秒后,微弱的应急光源亮起来,方起州快速按响报警键通知保安,心说这大楼建得倒高,全是豆腐渣工程。好在虽然出了故障,还没至于往下掉,不然依照现在的楼层数,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61.第61章 支持正版赛高!“怎么这么冰,手套呢,怎么不戴?”这小孩儿脖子上就挂着对手套,但是他可能不常戴,所以手冰得厉害。 “忘…忘了……”他脸上颇为无辜,愣愣地望着方起州,觉得耳边嗡嗡嗡地作响,像蜜蜂,又像是靠近冰箱时那种制冷的震荡声。 “这也能忘?”他顿了下,“下次别忘了。” 小虎还是一副呆愣的神色,“……好。” 方起州从善如流地夸他乖,这种你问我答的模式很快解除,因为电梯恢复了运转,部件一一亮起,并且在缓缓靠近一楼的途中,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小虎早在光来了那一刻就挣脱了方起州的手,人一多,他更是缩回了乌龟壳了。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把他护在背后,而那些员工,由于大老板在里面,个个昂首挺胸,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了电梯,小虎仍发现方叔叔跟在他旁边,同他一起走出大厦,走了一百米,再和他一起等待红绿灯。 小虎疑惑道,“叔叔,你也走,这条路吗?” 方起州面不改色地点头,“嗯,不过我走那边。”他手指指向和红辣椒岔口的另一条路,“以后我每天中午,都会往那边走。” “……噢。” 过了人行道,方起州把手里那串葡萄给他,小虎礼尚往来地想给他一颗糖,可是他才被医生检查说有蛀牙征兆,哥哥已经不允许他随身携带任何甜食了,他苦恼地皱眉,最后从裤兜里摸了个钢镚出来,“叔叔,你拿去买糖吧。”小虎没有私房钱这种东西,他要什么钟龙都会给他买,所以也没有零花钱,这个钢镚还是年三十那天吃饺子吃到的。 “好,”方起州把那个带着温度的一元硬币握在手心,看到小虎背着那过大的橘色外卖包消失在拐角,才朝反方向走去,在水果店买了卢卡斯爱吃的,原路返回了120大厦。 卢卡斯困得快,吃了点儿东西就倒在沙发上睡了,孙明堂把儿子抱到里面去,出来时正好碰上回来的方起州。 他捏着眉心说,“小州,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晚上我就得回旧金山,卢卡斯先呆在你这儿。” 方起州正要说些什么,孙明堂又补充道,“你这里安全些,虽然规矩是寻仇不伤妇孺,但我还是怕,”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照顾好他。” “不是叫你快去快回吗?”终于看到小虎回来的梅跃松了口气,心想幸好今天忙不开,钟大厨没能出来看一眼,不然她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尽管梅跃也不懂,她才是当老板的,为什么要对钟龙一个厨子心怀敬畏?对此,她只能自我安慰说是因为钟龙太高太壮了,有胸肌有腹肌还有两条花臂,看着实在骇人,而且他脾气不好,梅跃挺怕他打自己的。 小虎把外卖包放下,梅跃瞅到他手里那串葡萄,“哟,谁给你的啊?” 小虎说:“方叔叔。” 方叔叔?那是谁?梅跃从没听说过,她没细想,只说,“小馋猫,就为了吃的耽搁时间。” 哪知第二天,小虎原样回来,带着满衣兜的松子。 “又是你方叔叔?” 小虎点头。 钟龙边擦手边从厨房走出来,“方叔叔是谁?” 梅跃怕他知道自己叫小虎去送外卖的事,立刻否认,“没谁!” “是吗。”钟龙感兴趣地挑眉,“我怎么看着你有事瞒着我呢。” 梅跃尴尬地笑了,“有吗……”她这畏畏缩缩的态度当真窝囊,梅跃甩甩脑袋,给自己打气,她可是钟龙的大债主,哪儿能这么窝囊呢。 钟龙没再追究,把小虎叫道了一旁,扳着他的双肩正色道,“我早上在你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红包。” “那个……”小虎脸上浮现出焦急来,“那个不能动!” “我没动,哥不拿你钱,但是你告诉我,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小虎张了张嘴,犹豫道,“……方叔叔。” “方叔叔?”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了,钟龙认定小虎瞒着他什么事,心里思索着有谁是他不认识的却乐意给小虎这么大封红包的。 小虎点了下头,脸上有些做错事的委屈,“我明天就拿去还给他。” 钟龙对那个人是谁隐约有点苗头了,他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艾琳发觉这几天老板有点奇怪,总是在午休时间翘首以盼地敞开大门,尽管没什么表情,但艾琳还是莫名地看出了老板那一身的望眼欲穿气息,等外卖一上桌就出去。今天来送外卖的依旧是那个弟弟,但是还跟了个,艾琳穿了高跟鞋足有一米八,看着这个男人也要仰望,要知道她需要仰望的人不算多,他们家老板是一个,面前这个……怎么看着来者不善啊? 小虎等她把二维码扫了,却没走,艾琳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吗,小虎这才小声说,“我……我找方起州。” 方起州?!艾琳半秒就反应过来,那不是他们家老板大名吗!职业习惯上来,“请问你有预约吗……” “啊?”这下换小虎愣住,“什么,什么预约?” 艾琳为难道,“弟弟,抱歉啊,我们老板没提前预约不能见的。” 小虎有点可怜兮兮地点头,探出脑袋朝里望了望,之前他就站在电梯口,方叔叔就会出现在他身后,他心里正想着不然去电梯那里等着,卫斯理就恰好出现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钟龙,转头对艾琳说,“你去忙,这小朋友和方总是朋友,我带他进去。” “欸?”艾琳瞪大眼睛。 卫斯理一脸和善,小虎惊奇地发现他是外国人,心里很好奇,但也只是偷偷地看。 他领着小虎进去,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钟龙。 很快下了定论,一身煞气,绝非善类。 而且那紧盯着小虎的眼神侧漏出浓烈的护犊子之意,他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他们不是亲兄弟的话,那钟龙是图什么?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所图?卫斯理不得不承认,钟虎这小孩儿是挺招人的。 钟龙和小虎进去时,方起州坐在办公椅上,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的气定神闲,旁边儿的卢卡斯全程旁观,他家大表哥是如何坐立不安的,站了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如此反复,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小虎第一眼看见的先是方叔叔,紧接着被地上的一大片火车玩具吸引了注意力——他只在商场见过这种大型玩具,需要组装,很复杂也很昂贵,钟龙当时搪塞他的理由是:“哥带你去坐真的火车”。 但真火车远不如这种小巧精致的玩具吸引他。 卢卡斯注意到小虎羡慕的视线,大方邀请道,“你要来玩吗?” 小虎固然是心动的,但他还是摇头了。他抬头看向方叔叔,发生叔叔也正巧望着他的,那视线有让小虎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下意识求救似地抓着哥哥的袖子。 钟龙摸了摸他的头顶,小虎躲了下,还是被他的手给碰上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夹杂着怒气,“你好,方先生,我来这儿是把这个还给你的,小虎和你不熟,你这么做不太合适。” 方起州把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放在桌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看钟龙,反倒和小虎对视着,这让钟龙更是有说不出的愤怒,“方先生,我是他哥哥,他的事我说了算!” 方起州眯起眼,“问题是,你们不是兄弟。” 钟龙怔楞在原地,旋即发出一声冷笑,“我们是不是兄弟和你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们的关系是个谎言,”方起州也寒下脸来,“小虎和什么人交往,自然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不对,你不是讨厌狗吗!” “是讨厌。”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62.第62章 支持正版赛高!“怎么这么冰,手套呢,怎么不戴?”这小孩儿脖子上就挂着对手套,但是他可能不常戴,所以手冰得厉害。 “忘…忘了……”他脸上颇为无辜,愣愣地望着方起州,觉得耳边嗡嗡嗡地作响,像蜜蜂,又像是靠近冰箱时那种制冷的震荡声。 “这也能忘?”他顿了下,“下次别忘了。” 小虎还是一副呆愣的神色,“……好。” 方起州从善如流地夸他乖,这种你问我答的模式很快解除,因为电梯恢复了运转,部件一一亮起,并且在缓缓靠近一楼的途中,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小虎早在光来了那一刻就挣脱了方起州的手,人一多,他更是缩回了乌龟壳了。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把他护在背后,而那些员工,由于大老板在里面,个个昂首挺胸,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了电梯,小虎仍发现方叔叔跟在他旁边,同他一起走出大厦,走了一百米,再和他一起等待红绿灯。 小虎疑惑道,“叔叔,你也走,这条路吗?” 方起州面不改色地点头,“嗯,不过我走那边。”他手指指向和红辣椒岔口的另一条路,“以后我每天中午,都会往那边走。” “……噢。” 过了人行道,方起州把手里那串葡萄给他,小虎礼尚往来地想给他一颗糖,可是他才被医生检查说有蛀牙征兆,哥哥已经不允许他随身携带任何甜食了,他苦恼地皱眉,最后从裤兜里摸了个钢镚出来,“叔叔,你拿去买糖吧。”小虎没有私房钱这种东西,他要什么钟龙都会给他买,所以也没有零花钱,这个钢镚还是年三十那天吃饺子吃到的。 “好,”方起州把那个带着温度的一元硬币握在手心,看到小虎背着那过大的橘色外卖包消失在拐角,才朝反方向走去,在水果店买了卢卡斯爱吃的,原路返回了120大厦。 卢卡斯困得快,吃了点儿东西就倒在沙发上睡了,孙明堂把儿子抱到里面去,出来时正好碰上回来的方起州。 他捏着眉心说,“小州,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晚上我就得回旧金山,卢卡斯先呆在你这儿。” 方起州正要说些什么,孙明堂又补充道,“你这里安全些,虽然规矩是寻仇不伤妇孺,但我还是怕,”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照顾好他。” “不是叫你快去快回吗?”终于看到小虎回来的梅跃松了口气,心想幸好今天忙不开,钟大厨没能出来看一眼,不然她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尽管梅跃也不懂,她才是当老板的,为什么要对钟龙一个厨子心怀敬畏?对此,她只能自我安慰说是因为钟龙太高太壮了,有胸肌有腹肌还有两条花臂,看着实在骇人,而且他脾气不好,梅跃挺怕他打自己的。 小虎把外卖包放下,梅跃瞅到他手里那串葡萄,“哟,谁给你的啊?” 小虎说:“方叔叔。” 方叔叔?那是谁?梅跃从没听说过,她没细想,只说,“小馋猫,就为了吃的耽搁时间。” 哪知第二天,小虎原样回来,带着满衣兜的松子。 “又是你方叔叔?” 小虎点头。 钟龙边擦手边从厨房走出来,“方叔叔是谁?” 梅跃怕他知道自己叫小虎去送外卖的事,立刻否认,“没谁!” “是吗。”钟龙感兴趣地挑眉,“我怎么看着你有事瞒着我呢。” 梅跃尴尬地笑了,“有吗……”她这畏畏缩缩的态度当真窝囊,梅跃甩甩脑袋,给自己打气,她可是钟龙的大债主,哪儿能这么窝囊呢。 钟龙没再追究,把小虎叫道了一旁,扳着他的双肩正色道,“我早上在你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红包。” “那个……”小虎脸上浮现出焦急来,“那个不能动!” “我没动,哥不拿你钱,但是你告诉我,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小虎张了张嘴,犹豫道,“……方叔叔。” “方叔叔?”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了,钟龙认定小虎瞒着他什么事,心里思索着有谁是他不认识的却乐意给小虎这么大封红包的。 小虎点了下头,脸上有些做错事的委屈,“我明天就拿去还给他。” 钟龙对那个人是谁隐约有点苗头了,他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艾琳发觉这几天老板有点奇怪,总是在午休时间翘首以盼地敞开大门,尽管没什么表情,但艾琳还是莫名地看出了老板那一身的望眼欲穿气息,等外卖一上桌就出去。今天来送外卖的依旧是那个弟弟,但是还跟了个,艾琳穿了高跟鞋足有一米八,看着这个男人也要仰望,要知道她需要仰望的人不算多,他们家老板是一个,面前这个……怎么看着来者不善啊? 小虎等她把二维码扫了,却没走,艾琳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吗,小虎这才小声说,“我……我找方起州。” 方起州?!艾琳半秒就反应过来,那不是他们家老板大名吗!职业习惯上来,“请问你有预约吗……” “啊?”这下换小虎愣住,“什么,什么预约?” 艾琳为难道,“弟弟,抱歉啊,我们老板没提前预约不能见的。” 小虎有点可怜兮兮地点头,探出脑袋朝里望了望,之前他就站在电梯口,方叔叔就会出现在他身后,他心里正想着不然去电梯那里等着,卫斯理就恰好出现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钟龙,转头对艾琳说,“你去忙,这小朋友和方总是朋友,我带他进去。” “欸?”艾琳瞪大眼睛。 卫斯理一脸和善,小虎惊奇地发现他是外国人,心里很好奇,但也只是偷偷地看。 他领着小虎进去,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钟龙。 很快下了定论,一身煞气,绝非善类。 而且那紧盯着小虎的眼神侧漏出浓烈的护犊子之意,他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他们不是亲兄弟的话,那钟龙是图什么?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所图?卫斯理不得不承认,钟虎这小孩儿是挺招人的。 钟龙和小虎进去时,方起州坐在办公椅上,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的气定神闲,旁边儿的卢卡斯全程旁观,他家大表哥是如何坐立不安的,站了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如此反复,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小虎第一眼看见的先是方叔叔,紧接着被地上的一大片火车玩具吸引了注意力——他只在商场见过这种大型玩具,需要组装,很复杂也很昂贵,钟龙当时搪塞他的理由是:“哥带你去坐真的火车”。 但真火车远不如这种小巧精致的玩具吸引他。 卢卡斯注意到小虎羡慕的视线,大方邀请道,“你要来玩吗?” 小虎固然是心动的,但他还是摇头了。他抬头看向方叔叔,发生叔叔也正巧望着他的,那视线有让小虎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下意识求救似地抓着哥哥的袖子。 钟龙摸了摸他的头顶,小虎躲了下,还是被他的手给碰上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夹杂着怒气,“你好,方先生,我来这儿是把这个还给你的,小虎和你不熟,你这么做不太合适。” 方起州把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放在桌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看钟龙,反倒和小虎对视着,这让钟龙更是有说不出的愤怒,“方先生,我是他哥哥,他的事我说了算!” 方起州眯起眼,“问题是,你们不是兄弟。” 钟龙怔楞在原地,旋即发出一声冷笑,“我们是不是兄弟和你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们的关系是个谎言,”方起州也寒下脸来,“小虎和什么人交往,自然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不对,你不是讨厌狗吗!” “是讨厌。”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63.第63章 支持正版赛高!“怎么这么冰,手套呢,怎么不戴?”这小孩儿脖子上就挂着对手套,但是他可能不常戴,所以手冰得厉害。 “忘…忘了……”他脸上颇为无辜,愣愣地望着方起州,觉得耳边嗡嗡嗡地作响,像蜜蜂,又像是靠近冰箱时那种制冷的震荡声。 “这也能忘?”他顿了下,“下次别忘了。” 小虎还是一副呆愣的神色,“……好。” 方起州从善如流地夸他乖,这种你问我答的模式很快解除,因为电梯恢复了运转,部件一一亮起,并且在缓缓靠近一楼的途中,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小虎早在光来了那一刻就挣脱了方起州的手,人一多,他更是缩回了乌龟壳了。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把他护在背后,而那些员工,由于大老板在里面,个个昂首挺胸,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了电梯,小虎仍发现方叔叔跟在他旁边,同他一起走出大厦,走了一百米,再和他一起等待红绿灯。 小虎疑惑道,“叔叔,你也走,这条路吗?” 方起州面不改色地点头,“嗯,不过我走那边。”他手指指向和红辣椒岔口的另一条路,“以后我每天中午,都会往那边走。” “……噢。” 过了人行道,方起州把手里那串葡萄给他,小虎礼尚往来地想给他一颗糖,可是他才被医生检查说有蛀牙征兆,哥哥已经不允许他随身携带任何甜食了,他苦恼地皱眉,最后从裤兜里摸了个钢镚出来,“叔叔,你拿去买糖吧。”小虎没有私房钱这种东西,他要什么钟龙都会给他买,所以也没有零花钱,这个钢镚还是年三十那天吃饺子吃到的。 “好,”方起州把那个带着温度的一元硬币握在手心,看到小虎背着那过大的橘色外卖包消失在拐角,才朝反方向走去,在水果店买了卢卡斯爱吃的,原路返回了120大厦。 卢卡斯困得快,吃了点儿东西就倒在沙发上睡了,孙明堂把儿子抱到里面去,出来时正好碰上回来的方起州。 他捏着眉心说,“小州,我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晚上我就得回旧金山,卢卡斯先呆在你这儿。” 方起州正要说些什么,孙明堂又补充道,“你这里安全些,虽然规矩是寻仇不伤妇孺,但我还是怕,”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照顾好他。” “不是叫你快去快回吗?”终于看到小虎回来的梅跃松了口气,心想幸好今天忙不开,钟大厨没能出来看一眼,不然她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尽管梅跃也不懂,她才是当老板的,为什么要对钟龙一个厨子心怀敬畏?对此,她只能自我安慰说是因为钟龙太高太壮了,有胸肌有腹肌还有两条花臂,看着实在骇人,而且他脾气不好,梅跃挺怕他打自己的。 小虎把外卖包放下,梅跃瞅到他手里那串葡萄,“哟,谁给你的啊?” 小虎说:“方叔叔。” 方叔叔?那是谁?梅跃从没听说过,她没细想,只说,“小馋猫,就为了吃的耽搁时间。” 哪知第二天,小虎原样回来,带着满衣兜的松子。 “又是你方叔叔?” 小虎点头。 钟龙边擦手边从厨房走出来,“方叔叔是谁?” 梅跃怕他知道自己叫小虎去送外卖的事,立刻否认,“没谁!” “是吗。”钟龙感兴趣地挑眉,“我怎么看着你有事瞒着我呢。” 梅跃尴尬地笑了,“有吗……”她这畏畏缩缩的态度当真窝囊,梅跃甩甩脑袋,给自己打气,她可是钟龙的大债主,哪儿能这么窝囊呢。 钟龙没再追究,把小虎叫道了一旁,扳着他的双肩正色道,“我早上在你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红包。” “那个……”小虎脸上浮现出焦急来,“那个不能动!” “我没动,哥不拿你钱,但是你告诉我,哪儿来的?谁给你的?” 小虎张了张嘴,犹豫道,“……方叔叔。” “方叔叔?”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了,钟龙认定小虎瞒着他什么事,心里思索着有谁是他不认识的却乐意给小虎这么大封红包的。 小虎点了下头,脸上有些做错事的委屈,“我明天就拿去还给他。” 钟龙对那个人是谁隐约有点苗头了,他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艾琳发觉这几天老板有点奇怪,总是在午休时间翘首以盼地敞开大门,尽管没什么表情,但艾琳还是莫名地看出了老板那一身的望眼欲穿气息,等外卖一上桌就出去。今天来送外卖的依旧是那个弟弟,但是还跟了个,艾琳穿了高跟鞋足有一米八,看着这个男人也要仰望,要知道她需要仰望的人不算多,他们家老板是一个,面前这个……怎么看着来者不善啊? 小虎等她把二维码扫了,却没走,艾琳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吗,小虎这才小声说,“我……我找方起州。” 方起州?!艾琳半秒就反应过来,那不是他们家老板大名吗!职业习惯上来,“请问你有预约吗……” “啊?”这下换小虎愣住,“什么,什么预约?” 艾琳为难道,“弟弟,抱歉啊,我们老板没提前预约不能见的。” 小虎有点可怜兮兮地点头,探出脑袋朝里望了望,之前他就站在电梯口,方叔叔就会出现在他身后,他心里正想着不然去电梯那里等着,卫斯理就恰好出现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钟龙,转头对艾琳说,“你去忙,这小朋友和方总是朋友,我带他进去。” “欸?”艾琳瞪大眼睛。 卫斯理一脸和善,小虎惊奇地发现他是外国人,心里很好奇,但也只是偷偷地看。 他领着小虎进去,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钟龙。 很快下了定论,一身煞气,绝非善类。 而且那紧盯着小虎的眼神侧漏出浓烈的护犊子之意,他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他们不是亲兄弟的话,那钟龙是图什么?是受人所托,还是另有所图?卫斯理不得不承认,钟虎这小孩儿是挺招人的。 钟龙和小虎进去时,方起州坐在办公椅上,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的气定神闲,旁边儿的卢卡斯全程旁观,他家大表哥是如何坐立不安的,站了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如此反复,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小虎第一眼看见的先是方叔叔,紧接着被地上的一大片火车玩具吸引了注意力——他只在商场见过这种大型玩具,需要组装,很复杂也很昂贵,钟龙当时搪塞他的理由是:“哥带你去坐真的火车”。 但真火车远不如这种小巧精致的玩具吸引他。 卢卡斯注意到小虎羡慕的视线,大方邀请道,“你要来玩吗?” 小虎固然是心动的,但他还是摇头了。他抬头看向方叔叔,发生叔叔也正巧望着他的,那视线有让小虎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下意识求救似地抓着哥哥的袖子。 钟龙摸了摸他的头顶,小虎躲了下,还是被他的手给碰上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夹杂着怒气,“你好,方先生,我来这儿是把这个还给你的,小虎和你不熟,你这么做不太合适。” 方起州把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放在桌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看钟龙,反倒和小虎对视着,这让钟龙更是有说不出的愤怒,“方先生,我是他哥哥,他的事我说了算!” 方起州眯起眼,“问题是,你们不是兄弟。” 钟龙怔楞在原地,旋即发出一声冷笑,“我们是不是兄弟和你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们的关系是个谎言,”方起州也寒下脸来,“小虎和什么人交往,自然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不对,你不是讨厌狗吗!” “是讨厌。”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64.第64章 支持正版赛高!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回到店里,钟龙挽起袖子重新掌勺,梅跃扬眉吐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正准备招聘新厨子了。” 钟龙找回了弟弟,又变回了忍气吞声的他,不和梅跃怼,他在这里干了一年多,可以说红辣椒的招牌就是他的手艺。一年前半死不活的餐馆现在眉飞色舞的,他占了大半功劳,梅跃不会轻易辞掉他的。 他只是盘算着要拿小虎怎么办,放他一个人在家连吃饭都要担心,带出来放店里又要惹人嘴碎,照理说店里多双筷子梅跃也帮忙看管了,差遣他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家小虎不一样,别的孩子傻乎乎的,总找得到路,小虎是个路痴,自闭又怕生,更别提问路了。别的孩子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去,总能很快找到家人,他们家这个,他根本不敢上派出所领人。 方起州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卫斯理掌握着方向盘,车刚一个转弯,走了百米方起州突然叫停,“等……”他看向玻璃窗外不远处红火的餐馆,这么过去要从前面打调,又得耽误时间。 “算了,走吧。”他摸了摸揣兜里的坠子,想着等会儿回来再还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晚上十一点,街口黄澄澄的路灯映照在卷帘门上,餐馆打烊了。方起州只得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卫斯理尽职地把他送到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州,你弟弟这事儿……”他对方家而言是个外人,对方起州则等同半个家人了,按理说不该插嘴的,可他个外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操蛋。 “魏蓓蓓求到我头上来了,是老爷子那边吹不了风,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不如把他捞出来。”方起州这么说了,卫斯理更没法劝了,心里一边想着方起州千万别把那些人当成一家人,一边又觉得方起州活这么多年实在缺点温度,亲人没得指望,但是恋人……卫斯理又发愁起来,事在人为,小州这种性子,难能找到合适的人。 等卫斯理走了,方起州开了沙发旁的一盏灯,翻看起了方艺巍的“前科记录”。几张纸下来,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被关十年八年的,每件事也足以让方起州看清他父亲的宽容度以及到底能只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方艺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权势大到超出这个社会制度,按照法律,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而方义博则娶了三个,两个偏房,从侧门嫁进来,堂而皇之地入住。外人都知道这档子荒唐事,却无人敢议,也没人敢八卦方家,甚至不敢再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他的名字,除非嫌命长了。 方起州则是传说中那位被称为第一美人的正室所生,却从小被他妈妈带到国外生活的长子。而方艺巍是二姨娘魏蓓蓓的独子,方起州还有个妹妹,是三姨娘徐菁生下的,现在方义博老了,可仍是风流不改,没娶四房五房,但是出入都带着小明星,那是他的新欢,方起州只在电视里见过两次。 他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直直射到他脸上的光让他眼皮不安分地颤动,他回国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前,方艺巍吸毒被抓,正巧他父母的协议到期,他只能选择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接手了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老爷子大概是想把家业都交给他,他就两个儿子,一个草包,另一个哪怕没养在身边,也是他的种,更何况还是个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奇才。 方起州迷迷瞪瞪靠了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两点了。 八点得准时到办公室,他还有东西没处理,方起州揉了两下脸,眯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光脚从客厅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后又拉开了窗帘,不远处的摩天轮日夜不休又熠熠生辉地转动着。 这片区在两年前还是郊区,两年之间平地起了一座国内最大的游乐场。卫斯理给他找的房子就在这游乐场边上,卧室阳台还对着海。高层公寓,哪怕是对着那巨型摩天轮,也是俯视状态。方起州要求得奇怪,他既要清净,又要热闹,卫斯理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天,才看中现在这房子,楼层高,清净了,拉开窗帘外面又是热闹的,推开窗则是喧哗的。正巧这游乐场,还是方家的产业,方起州只看了一眼,便拎包入住了。 其实对他而言,住哪儿都差不多,可他不想回那个家,比起和一些称不上家人的人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居。 早上七点半,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倾斜下来,直愣愣的一个三角阴影,将金融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色。街边只有些早点摊子开着,车子转弯时,方起州仰起头看了眼那家餐馆,没开。再一摸兜,玉坠没了。 “小州,到了。”卫斯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忘带什么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没什么重要的。”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艾琳凃口红的手一滑,她抄起电话,一秒后松开听筒,以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警报:“他正在上楼!” 一时间,姑娘们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起指甲油化妆品和镜子,拉抽屉和关抽屉的声音成为秘书部的主旋律,有人在电梯口监督着楼层数,并不停报数,等到方起州从电梯出来,她们已经在桌面上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 “方总早。” “早。” 方起州穿过五味杂陈的香水群,进了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报告了一系列的公事。 方起州头也不抬,听她说完,却半响没听见关门声,“还有事吗?” 艾琳紧张地摆手,“没……没了。” 方起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战战兢兢地往他这边推着一个饭盒,“方、方总……这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如果你……” “我吃了,谢谢。” “啊?”艾琳的手顿住,并迅速收回饭盒,藏在身后,尴尬得无地自容,“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方起州叫住她,“昨天订的外卖电话是多少,抄一份给我。” 艾琳心中的那丁点幻想还没升腾起来,就被一锅盖“咣”地砸下去,“外卖?”艾琳失望地点头,“好的,方总。” 方起州问好了红辣椒的开张时间,又把莫名其妙的艾琳打发出去了。 十点,红辣椒店里的电话铃吵了起来,刚来开门的馒头接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一番描述,昨天去方氏大楼送外卖的学生,戴白围巾的,长得挺好看的,馒头脑子里用排除法算完了所有员工,“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员工。” 方起州沉默了两秒,“抱歉,打扰了。” 钟龙是小虎洗澡上床后,才发现他脖子上的坠子不见的,搜遍小虎全身的衣物,也没找到。 早年他家里做过玉石生意,所以小虎脖子上那坠子他第一眼看便知道不凡,绿油油的,水头很足,上面雕了只老虎,雕工了得,价值不菲,他不允许钟虎把坠子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生怕遭人惦记,更怕自己看到后滋生贪念。 刚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是打得便是这玉坠的主意,才把这小孩儿给带回家的。一开始他给取了,估价后就挂到了网上,都有人问了,可是后来,他便没舍得给卖出去了,并且重新戴回了小虎脖子上,嘱咐他千万不能掉了。善念一动,他便找了现在红辣椒的这份工作,一边当厨师一边带孩子。 当初他没能第一时间把小虎带到派出所里去查失踪人口是因为这玉坠,现在则是因为这个人。不管小虎身上有什么秘密,想要找到他的家人,那件一看就是宝贝的玉坠是关键。 可钟龙不想把小虎还回去了,看小虎平常的样子,虽说傻了些,可不难看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家教很好,很懂事。跟着他或许更苦,可是小虎连自己家人都想不起来,现在全然拿他当亲人,钟龙不禁为自己找好充分的理由——小虎需要他。 东西掉了,两人一晚上都没能安心睡觉,一大早钟龙就起床又把屋里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巴掌大的位置,愣是找不着。 小虎忘性大,他心里知道那是个重要东西,但是一觉过去,心里的不踏实跑了七七八八。倒是钟龙,直到进了厨房,还是一脸魂不守舍,那么值钱的东西,穿在脖子上,那么厚的羽绒服,怎么能不见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正午时,附近的白领全下班了,学校也下课了,红辣椒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因为昨天的事,梅跃一直没叫小虎做事,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的一排单人座上,捏着没水的圆珠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知道的玩意儿。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了他旁边,阴影遮住了他正在涂画的东西,钟虎这次没用人提醒便离了座,准备让给客人。 65.第65章 方义博回忆完了,但年代久远,他犹记得自己没有多大的伤心难过,就是懊悔为什么当时放过了张薛。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他。方义博是个很惜命的人,也很看重家人,他骨子里是将亲缘关系摆在第一位的。但是对于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他是不在乎的,通常是连怜悯都不会有。 他开着很古旧的脚踏船,张薛在电话里指挥他开到湖中央去,那个船会咯吱咯吱响,像老式木门关上又打开的声音,伴随着这种响动,方义博还听到了一种,像是闹钟的滴答声——他直觉不对,翻身从船上跃下去。就在他掉进水里的瞬间,背后传来了爆炸声。 他快速地游开,听见了爆炸声过后的婴孩啼哭声。方义博游动的速度缓下来,他转头,看见倾斜的船只。这爆炸并不剧烈,只炸毁了底部,张薛在脚踏船底部安装了用闹钟定时的简易`炸弹,目的不在于弄死他们,而是让方义博进行抉择。 浸水的耳麦传来他安静的声音,“你能游到岸边,但是你救不了他。” “混蛋!”他骂了一声,文卓哭喊的声音就在耳边,他内心挣扎着……他想到文卓不是他亲生的,这只是一个骗局,他没必要回头。 “你看吧,”张薛嘲弄道:“你就是这种人,连亲生骨肉都不救。”他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方义博一咬牙,回身游向快塌掉的船边,一把捞起嚎啕大哭的小文卓。文卓的腿上有伤,刚刚缝合,现在伤口裂了,鲜血冒出水面。 方义博之所以会做这个选择,是因为手下人正巧报告他,说找到了小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拖着一个不停扑腾的婴儿游起来,着实费劲,好在小虎人找到了,他没了后顾之忧。 很快,就来了几个人下水救二爷和文卓,那水刚化冰,十分凉,小文卓被冻得脸色青紫,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就要咽气了一般。方义博用手捂住他腿上的伤口,干净毯子裹在他身上,小文卓在他怀里发着抖,像个新生儿一般。方义博上了车,问道:“人救出来了吗?” “是的,在市郊的一家旅馆发现了他,大少的助理提供了卫星定位。” “那张薛呢?” 他的耳麦和手机都掉在水里了,他让人追踪了手机信号。 “让他跑了……” 方义博猜得不错,张薛的确就是躲在塔楼里,他的人在塔楼发现了望远设备和一部手机,但是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小虎被找到时还是昏迷状态的,他被送到了医院,卫斯理给他找了一间离icu很近的单人病房。他知道此刻方起州肯定很需要小虎,小虎也同样需要方叔叔,所以在小虎清醒的第一时间,他就把人带到了小州的病床前。 “叔叔……叔叔怎么了!”小虎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啪一下打在地上,被灯光晃成一条金线。他在被迷晕后,就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了,当他看到戴着呼吸器,闭着眼沉睡的方叔叔,眼泪和恐慌就失控地涌了出来,手伸出去又顿住,因为方叔叔此刻不像惯常睡着的模样,他看起来异常地脆弱,小虎怕伤害到他,所以不敢碰。 方起州此刻状态确实不太好,洞穿胸腔的伤口,只离心脏几毫米远。他的麻醉还没过,医生之前判断说应该过几天才能醒。但现在,他好像听到的小虎的声音,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是太微弱了,小虎看见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叔叔他是不是……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不是很严重,”卫斯理没对他说实话,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小虎应当知道方起州为他付出了什么,因为这件事起因是小虎的电话不通,才导致方起州慌忙离开方雪莉的订婚现场,莽撞地开车回家的。围攻他的那几辆车都是套牌,人也抓不到了,他猜测是不是张薛,但又不确定。卫斯理保守地说:“就是开车回来找你时出了……” “手!叔叔的手指动了!动了!”小虎突然打断他,卫斯理低头一看,方起州戴着心电监护仪的手指,的确是动了动。再一看心电,方起州原本平稳的心率有了起伏,像是从深度睡眠里被唤醒了一般。小虎有点想去握住他的手,可是他又怕,只能忐忑地问:“我能碰叔叔的手吗?” 卫斯理复杂地说:“没问题……”其实小虎不知道也好,就算他不知道他的方叔叔为他做了什么,小虎也是真切地喜欢他的,感情做不得假。他知道小州大概也不希望小虎明白一些事,因为他肯定会因此而自责的,卫斯理想到上次因为自责,小虎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来发泄的方式,不免觉得自己想错了。 方起州一直需要的,就只是小虎在身边而已。 不需要他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不需要他自责或是感恩戴德,他要的只是小虎这份平淡的喜欢,平淡地为他牵肠挂肚。他不在的时候,小虎总会问家里的保姆机器人方叔叔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保姆机器人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就自言自语说自己好想他啊。 方起州喜欢的就是被人想念的这种心情,换做别人或许没那么理解,但他一直以来,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 这种感情,会让他在昏迷的时候突然有了意识,突然很想醒过来,抱住他。 听到卫斯理的话,小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指,方叔叔的手指再次勾了勾,心电监测仪上掀起了更大的波澜,小虎不知道这个,他只是能感觉到,方叔叔有意识地回应了他,像是需要他一般。小虎慢慢地,用五指交叉进他的五指,然后不敢用力地握着,他问卫斯理:“叔叔什么时候醒?” “很快了。” “那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他的意思是,要待到方叔叔醒过来为止。 卫斯理说:“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24小时不进食,对普通人而言,是一件很难捱的事。 “我不饿,”小虎说,“我刚刚输过盐水啦!”卫斯理给他安排病房后,又让护士给他打了盐水点滴,以补充他的体力营养。 卫斯理没法拗过他的脑回路,只能叹气道:“好吧,你多陪他说说话,我去给你买吃的来。” “好!”小虎用力地点点头。 卫斯理走了出去,孙明堂就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道:“小州喜欢这样的啊?”因为在方起州家里住过一阵子的卢卡斯,回去后说表哥家里有个很好的小哥哥,问他是什么样的哥哥,卢卡斯找不到形容词,只说很好。 他当时在想,到底是怎么个好法,让他这侄子动了凡心。 卫斯理说:“他和常人不太一样,但是挺好。”至于怎么个好法,卫斯理只能说或许是因为一根筋,所以待人真诚,要是他不傻,兴许方起州还不会那么喜欢他。他从小虎身上看到了许多美好的品质,正是小州所缺少的东西。 小虎听了卫斯理的话,傻了吧唧地一直对着方叔叔说话,说些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肚子饿得厉害,滴水未沾,盐水作用并没有那么强大,反倒让他此刻过分地虚弱了,嘴皮发白起皮,浮了一圈口水沫。可他非常努力地抗拒身体上的不适,喋喋不休叫着叔叔叔叔的。 而方起州虽然并未醒来,但是后来来检查的医生看了他的状况,就把人转移到普通病房了。小虎跟着追了过去,他喝了水,吃了点东西,所以浑身有的是力气,他一点儿也不困,打算守着方叔叔一整夜。 病房里开着空调,门外守着人,只有小虎一个人在里面,方义博透过监控器看了一会儿,以前还没什么,起州喜欢男人喜欢他的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他喜欢的那个男人,恰巧也是自己的孩子,是起州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很想拆开他们,可是听见医生感叹说着真奇特,说那个人一来,病人的状况马上就枯木逢春了——听见医生这么说,方义博就觉得,至少现在……不能拆开他们俩。 两个都是他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除了张薛以外,应该没人知道了,所以方义博在思考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在第三天的早晨,方起州终于醒过来了。他像所有初醒的病人一样,眼皮生理性地抗拒着房间里的光,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也像所有初醒的病人一样,吸了口空气,想说话,却是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 他轻轻捏了捏手心里的那只手——手,方起州眨了眨眼,眼神逐渐清明,灯光不再那么摄目了,喉咙也没那么干涩了,“小虎……”他用接近气音的声音叫了一声。 “嗯……嗯?!”小虎立马清醒过来,他太累了所以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就睡了过去,要不是闭着眼睛,还有人会以为他在发呆。 方起州又捏了捏他的手心,小虎看见他睁开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惊喜地大声喊道:“叔叔你醒啦!” “嗯,”方起州轻轻点头,嘴角在呼吸机下面扯了扯,他用微弱的气音道:“我睡着的时候,听见你在说自己好饿,但是要等着我醒过来一起吃。” 所以为了不让小虎饿着,他醒了。 66.第66章 支持正版赛高!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回到店里,钟龙挽起袖子重新掌勺,梅跃扬眉吐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正准备招聘新厨子了。” 钟龙找回了弟弟,又变回了忍气吞声的他,不和梅跃怼,他在这里干了一年多,可以说红辣椒的招牌就是他的手艺。一年前半死不活的餐馆现在眉飞色舞的,他占了大半功劳,梅跃不会轻易辞掉他的。 他只是盘算着要拿小虎怎么办,放他一个人在家连吃饭都要担心,带出来放店里又要惹人嘴碎,照理说店里多双筷子梅跃也帮忙看管了,差遣他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家小虎不一样,别的孩子傻乎乎的,总找得到路,小虎是个路痴,自闭又怕生,更别提问路了。别的孩子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去,总能很快找到家人,他们家这个,他根本不敢上派出所领人。 方起州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卫斯理掌握着方向盘,车刚一个转弯,走了百米方起州突然叫停,“等……”他看向玻璃窗外不远处红火的餐馆,这么过去要从前面打调,又得耽误时间。 “算了,走吧。”他摸了摸揣兜里的坠子,想着等会儿回来再还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晚上十一点,街口黄澄澄的路灯映照在卷帘门上,餐馆打烊了。方起州只得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卫斯理尽职地把他送到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州,你弟弟这事儿……”他对方家而言是个外人,对方起州则等同半个家人了,按理说不该插嘴的,可他个外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操蛋。 “魏蓓蓓求到我头上来了,是老爷子那边吹不了风,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不如把他捞出来。”方起州这么说了,卫斯理更没法劝了,心里一边想着方起州千万别把那些人当成一家人,一边又觉得方起州活这么多年实在缺点温度,亲人没得指望,但是恋人……卫斯理又发愁起来,事在人为,小州这种性子,难能找到合适的人。 等卫斯理走了,方起州开了沙发旁的一盏灯,翻看起了方艺巍的“前科记录”。几张纸下来,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被关十年八年的,每件事也足以让方起州看清他父亲的宽容度以及到底能只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方艺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权势大到超出这个社会制度,按照法律,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而方义博则娶了三个,两个偏房,从侧门嫁进来,堂而皇之地入住。外人都知道这档子荒唐事,却无人敢议,也没人敢八卦方家,甚至不敢再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他的名字,除非嫌命长了。 方起州则是传说中那位被称为第一美人的正室所生,却从小被他妈妈带到国外生活的长子。而方艺巍是二姨娘魏蓓蓓的独子,方起州还有个妹妹,是三姨娘徐菁生下的,现在方义博老了,可仍是风流不改,没娶四房五房,但是出入都带着小明星,那是他的新欢,方起州只在电视里见过两次。 他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直直射到他脸上的光让他眼皮不安分地颤动,他回国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前,方艺巍吸毒被抓,正巧他父母的协议到期,他只能选择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接手了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老爷子大概是想把家业都交给他,他就两个儿子,一个草包,另一个哪怕没养在身边,也是他的种,更何况还是个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奇才。 方起州迷迷瞪瞪靠了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两点了。 八点得准时到办公室,他还有东西没处理,方起州揉了两下脸,眯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光脚从客厅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后又拉开了窗帘,不远处的摩天轮日夜不休又熠熠生辉地转动着。 这片区在两年前还是郊区,两年之间平地起了一座国内最大的游乐场。卫斯理给他找的房子就在这游乐场边上,卧室阳台还对着海。高层公寓,哪怕是对着那巨型摩天轮,也是俯视状态。方起州要求得奇怪,他既要清净,又要热闹,卫斯理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天,才看中现在这房子,楼层高,清净了,拉开窗帘外面又是热闹的,推开窗则是喧哗的。正巧这游乐场,还是方家的产业,方起州只看了一眼,便拎包入住了。 其实对他而言,住哪儿都差不多,可他不想回那个家,比起和一些称不上家人的人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居。 早上七点半,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倾斜下来,直愣愣的一个三角阴影,将金融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色。街边只有些早点摊子开着,车子转弯时,方起州仰起头看了眼那家餐馆,没开。再一摸兜,玉坠没了。 “小州,到了。”卫斯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忘带什么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没什么重要的。”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艾琳凃口红的手一滑,她抄起电话,一秒后松开听筒,以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警报:“他正在上楼!” 一时间,姑娘们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起指甲油化妆品和镜子,拉抽屉和关抽屉的声音成为秘书部的主旋律,有人在电梯口监督着楼层数,并不停报数,等到方起州从电梯出来,她们已经在桌面上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 “方总早。” “早。” 方起州穿过五味杂陈的香水群,进了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报告了一系列的公事。 方起州头也不抬,听她说完,却半响没听见关门声,“还有事吗?” 艾琳紧张地摆手,“没……没了。” 方起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战战兢兢地往他这边推着一个饭盒,“方、方总……这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如果你……” “我吃了,谢谢。” “啊?”艾琳的手顿住,并迅速收回饭盒,藏在身后,尴尬得无地自容,“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方起州叫住她,“昨天订的外卖电话是多少,抄一份给我。” 艾琳心中的那丁点幻想还没升腾起来,就被一锅盖“咣”地砸下去,“外卖?”艾琳失望地点头,“好的,方总。” 方起州问好了红辣椒的开张时间,又把莫名其妙的艾琳打发出去了。 十点,红辣椒店里的电话铃吵了起来,刚来开门的馒头接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一番描述,昨天去方氏大楼送外卖的学生,戴白围巾的,长得挺好看的,馒头脑子里用排除法算完了所有员工,“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员工。” 方起州沉默了两秒,“抱歉,打扰了。” 钟龙是小虎洗澡上床后,才发现他脖子上的坠子不见的,搜遍小虎全身的衣物,也没找到。 早年他家里做过玉石生意,所以小虎脖子上那坠子他第一眼看便知道不凡,绿油油的,水头很足,上面雕了只老虎,雕工了得,价值不菲,他不允许钟虎把坠子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生怕遭人惦记,更怕自己看到后滋生贪念。 刚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是打得便是这玉坠的主意,才把这小孩儿给带回家的。一开始他给取了,估价后就挂到了网上,都有人问了,可是后来,他便没舍得给卖出去了,并且重新戴回了小虎脖子上,嘱咐他千万不能掉了。善念一动,他便找了现在红辣椒的这份工作,一边当厨师一边带孩子。 当初他没能第一时间把小虎带到派出所里去查失踪人口是因为这玉坠,现在则是因为这个人。不管小虎身上有什么秘密,想要找到他的家人,那件一看就是宝贝的玉坠是关键。 可钟龙不想把小虎还回去了,看小虎平常的样子,虽说傻了些,可不难看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家教很好,很懂事。跟着他或许更苦,可是小虎连自己家人都想不起来,现在全然拿他当亲人,钟龙不禁为自己找好充分的理由——小虎需要他。 东西掉了,两人一晚上都没能安心睡觉,一大早钟龙就起床又把屋里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巴掌大的位置,愣是找不着。 小虎忘性大,他心里知道那是个重要东西,但是一觉过去,心里的不踏实跑了七七八八。倒是钟龙,直到进了厨房,还是一脸魂不守舍,那么值钱的东西,穿在脖子上,那么厚的羽绒服,怎么能不见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正午时,附近的白领全下班了,学校也下课了,红辣椒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因为昨天的事,梅跃一直没叫小虎做事,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的一排单人座上,捏着没水的圆珠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知道的玩意儿。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了他旁边,阴影遮住了他正在涂画的东西,钟虎这次没用人提醒便离了座,准备让给客人。 67.第67章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也是成年人了,怎么走得掉,”梅跃脸上也挂不住了,心说要不是忙,谁要那个小傻子干活?再说老娘不也帮你看了这么多天孩子,店里还多安排了双筷子你怎么不知道感激我?“就几百米他再傻也知道路啊,再不济也有派出所啊,人贩子也不拐这么大人,你这哥当得怎么和妈似得,”她就像杆胡乱走火的枪,忍不住嗤笑一声,“怕这怕那的不如把请个保姆看管好他,带到店里算怎么回事。” 这话让钟龙彻底熄了火,像被碾灭的烟屁股,他怕的是前头那句——派出所。 他皱着眉,扯了白围腰甩开玻璃门就往外走,梅跃在背后扯嗓子大喊,“哎你上哪儿?哎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厨房里热,钟龙穿得少,一出去冷风就是当头一兜,浑身油烟味散开来。刚走没两步,一个人就撞他怀里,发顶撞到他胸口,钟龙连忙伸手扶住他,“你怎么去这么久?”又上下左右地检查他,“没出事吧,”最后钟龙捧着小虎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你看你脸都冻成什么样了,下次再敢随便乱跑小心我……”钟龙本来想威胁他一句,可是话到临头什么也说不出了,小虎在他这里是打不得骂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回到店里,钟龙挽起袖子重新掌勺,梅跃扬眉吐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正准备招聘新厨子了。” 钟龙找回了弟弟,又变回了忍气吞声的他,不和梅跃怼,他在这里干了一年多,可以说红辣椒的招牌就是他的手艺。一年前半死不活的餐馆现在眉飞色舞的,他占了大半功劳,梅跃不会轻易辞掉他的。 他只是盘算着要拿小虎怎么办,放他一个人在家连吃饭都要担心,带出来放店里又要惹人嘴碎,照理说店里多双筷子梅跃也帮忙看管了,差遣他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家小虎不一样,别的孩子傻乎乎的,总找得到路,小虎是个路痴,自闭又怕生,更别提问路了。别的孩子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去,总能很快找到家人,他们家这个,他根本不敢上派出所领人。 方起州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卫斯理掌握着方向盘,车刚一个转弯,走了百米方起州突然叫停,“等……”他看向玻璃窗外不远处红火的餐馆,这么过去要从前面打调,又得耽误时间。 “算了,走吧。”他摸了摸揣兜里的坠子,想着等会儿回来再还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晚上十一点,街口黄澄澄的路灯映照在卷帘门上,餐馆打烊了。方起州只得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卫斯理尽职地把他送到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州,你弟弟这事儿……”他对方家而言是个外人,对方起州则等同半个家人了,按理说不该插嘴的,可他个外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操蛋。 “魏蓓蓓求到我头上来了,是老爷子那边吹不了风,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不如把他捞出来。”方起州这么说了,卫斯理更没法劝了,心里一边想着方起州千万别把那些人当成一家人,一边又觉得方起州活这么多年实在缺点温度,亲人没得指望,但是恋人……卫斯理又发愁起来,事在人为,小州这种性子,难能找到合适的人。 等卫斯理走了,方起州开了沙发旁的一盏灯,翻看起了方艺巍的“前科记录”。几张纸下来,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被关十年八年的,每件事也足以让方起州看清他父亲的宽容度以及到底能只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方艺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权势大到超出这个社会制度,按照法律,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而方义博则娶了三个,两个偏房,从侧门嫁进来,堂而皇之地入住。外人都知道这档子荒唐事,却无人敢议,也没人敢八卦方家,甚至不敢再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他的名字,除非嫌命长了。 方起州则是传说中那位被称为第一美人的正室所生,却从小被他妈妈带到国外生活的长子。而方艺巍是二姨娘魏蓓蓓的独子,方起州还有个妹妹,是三姨娘徐菁生下的,现在方义博老了,可仍是风流不改,没娶四房五房,但是出入都带着小明星,那是他的新欢,方起州只在电视里见过两次。 他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直直射到他脸上的光让他眼皮不安分地颤动,他回国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前,方艺巍吸毒被抓,正巧他父母的协议到期,他只能选择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接手了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老爷子大概是想把家业都交给他,他就两个儿子,一个草包,另一个哪怕没养在身边,也是他的种,更何况还是个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奇才。 方起州迷迷瞪瞪靠了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两点了。 八点得准时到办公室,他还有东西没处理,方起州揉了两下脸,眯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光脚从客厅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后又拉开了窗帘,不远处的摩天轮日夜不休又熠熠生辉地转动着。 这片区在两年前还是郊区,两年之间平地起了一座国内最大的游乐场。卫斯理给他找的房子就在这游乐场边上,卧室阳台还对着海。高层公寓,哪怕是对着那巨型摩天轮,也是俯视状态。方起州要求得奇怪,他既要清净,又要热闹,卫斯理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天,才看中现在这房子,楼层高,清净了,拉开窗帘外面又是热闹的,推开窗则是喧哗的。正巧这游乐场,还是方家的产业,方起州只看了一眼,便拎包入住了。 其实对他而言,住哪儿都差不多,可他不想回那个家,比起和一些称不上家人的人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居。 早上七点半,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倾斜下来,直愣愣的一个三角阴影,将金融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色。街边只有些早点摊子开着,车子转弯时,方起州仰起头看了眼那家餐馆,没开。再一摸兜,玉坠没了。 “小州,到了。”卫斯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忘带什么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没什么重要的。”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艾琳凃口红的手一滑,她抄起电话,一秒后松开听筒,以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警报:“他正在上楼!” 一时间,姑娘们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起指甲油化妆品和镜子,拉抽屉和关抽屉的声音成为秘书部的主旋律,有人在电梯口监督着楼层数,并不停报数,等到方起州从电梯出来,她们已经在桌面上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 “方总早。” “早。” 方起州穿过五味杂陈的香水群,进了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报告了一系列的公事。 方起州头也不抬,听她说完,却半响没听见关门声,“还有事吗?” 艾琳紧张地摆手,“没……没了。” 方起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战战兢兢地往他这边推着一个饭盒,“方、方总……这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如果你……” “我吃了,谢谢。” “啊?”艾琳的手顿住,并迅速收回饭盒,藏在身后,尴尬得无地自容,“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方起州叫住她,“昨天订的外卖电话是多少,抄一份给我。” 艾琳心中的那丁点幻想还没升腾起来,就被一锅盖“咣”地砸下去,“外卖?”艾琳失望地点头,“好的,方总。” 方起州问好了红辣椒的开张时间,又把莫名其妙的艾琳打发出去了。 十点,红辣椒店里的电话铃吵了起来,刚来开门的馒头接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一番描述,昨天去方氏大楼送外卖的学生,戴白围巾的,长得挺好看的,馒头脑子里用排除法算完了所有员工,“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员工。” 方起州沉默了两秒,“抱歉,打扰了。” 钟龙是小虎洗澡上床后,才发现他脖子上的坠子不见的,搜遍小虎全身的衣物,也没找到。 早年他家里做过玉石生意,所以小虎脖子上那坠子他第一眼看便知道不凡,绿油油的,水头很足,上面雕了只老虎,雕工了得,价值不菲,他不允许钟虎把坠子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生怕遭人惦记,更怕自己看到后滋生贪念。 68.第68章 支持正版赛高! 方起州知道他爱吃糖,于是往粥里添了几大勺白糖,他自己吃了一口,觉得肉熬得像操场烤焦的地皮,还甜得腻人,但是看这孩子吃得挺开心。动作特别像只小仓鼠,埋着脑袋一啄一啄地,腮帮子鼓得圆圆得。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卢卡斯之前养过一只仓鼠,但是跑了,后来就换成了只大型阿拉斯加,在他自己小时候,也曾由于无人陪伴而养过宠物,后来祖父要他亲手`枪毙掉,他没能照做,就被关了一周的地下室。 一周后出来,管家带他去了后院,那只牧羊犬就埋在树底下。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69.第69章 支持正版赛高!方起州定了两秒,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外卖小弟还不自觉地捏了下手心,像是不舍得。他倏地弯了下嘴角,“谢谢。” 小虎也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而虎牙则加剧了笑容的感染度,他弯着眼睛,大声道,“不用谢!” 而小孩儿的笑容看起来就如同他头发那么软,也让方起州内心燃起了微妙的暖意,他从未想到一把糖果会让他这么高兴。 方起州前脚刚走,后脚钟龙就从厨房出来,还伴随着另一个炒菜师傅的追喊,“欸!龙哥,这锅要糊了!” 钟龙说,“等着。” 他瞧见一道背影上了辆黑色宾利,边擦手边问着小虎,“谁跟你说话呢?” 小虎献宝似地捧出玉坠,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钟龙的反应。 钟龙顿时如临大敌地按住他的手,左右张望后发现无人注意他们俩,才低声告诫,“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拿出来了!刚才那人来还给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给他戴上。塞衣服里,就没人看见了。 小虎点了点头,钟龙手里搓了搓,发现红绳断了,“算了,我先帮你保管着,这坠子这么重要,再掉可怎么办。” 小虎认真道,“有人会、会捡到,然后还给我的。” 钟龙忍不住笑,“你这傻宝,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好人啊。” “哥。” “哎!”钟龙从善如流地应道。 小虎说,“哥你就是好人……” 钟龙一时没说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按着小虎肩膀的手不动声色地使力,却听见小虎扳着手指说,“石头哥也是好人,老板娘,小芹姐,叔叔……都是好人。”他哇了一下,“这么多好人呢。” “……嗯,”钟龙神色复杂地拍了下他的背,“乖。” 自从小虎进入了他的生活,他就像接受拷问的犯人,连番轰炸的严刑拷打让他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我。 在店里买了新的红绳,钟龙牵着小虎快到家时,一辆破烂的金杯正巧开走,留下灰扑扑的尾气烟尘。钟龙立刻警觉地停了脚步,他躲在树后张望了会儿,发现没有动静后才往楼道走去。 他现在租的房子,是栋老式民居,四层楼高,矮到连建筑旁的大榕树都要比房子高一个头。而钟龙租的那一间,正巧就是常年被大树挡住的那间,处于三楼,所以价格比见得着光的要便宜许多。 反正灰蒙蒙的窗户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所以钟龙一点儿也不在意那颗大树。他没想到搬到这种地方来,那些人还能找到他,小虎望着他,“哥,是那些人吗?” 钟龙脸色有些难看,勉强扯出笑容,“不是,别怕。” 小虎对个别东西总是很印象深刻,比如半年前家门口的红油漆,哥哥满身的伤口,鼻青脸肿得不能见人。 一踏入楼道,钟龙便注意到丢弃在垃圾桶旁的油漆桶,鲜艳的红色泼洒了一地。 有个见过几次的邻居从楼上下来,见到钟龙便是一声唾弃的“呸”,越往上走,灰墙颜色越艳丽了,三楼窄小的几间门户都未能幸免,他们住的那间屋子门上用红油漆画了个大叉叉,还有个刺目的“死”字。而墙上歪歪扭扭地凃着一些恶毒的句子,除了诸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种,还有“你妈艾滋,你全家艾滋”“不得好死”“死基佬艾滋晚期”这样的话。 钟龙在接触到“艾滋”这两个字眼时,浑身都难以控制地发抖起来,他还残存理智,手心蒙住小虎的眼睛,“别看。”这时,门倏地从里面打开了,房东扔了一大堆东西出来,衣服,盆子,小太阳,没完没了地从楼梯上滚下去,噪音如同末日般轰隆隆崩塌,什么钢材、砖块,全都陷入地基,毁于一旦。 “房租我不要了,拿着你的东西滚。” 钟龙定了一秒,好似在沉默自己的怒气,他脸色难看得可怕。无声地和房东对峙了会儿,才默不作声地蹲下来。往包里随便收了些东西,小虎帮着他捡,房东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当初看见你手臂上的纹身就该知道不能把房子租给你这种人。” 钟龙有两条花臂,两条胳膊断断续续纹了快五年时间,夏天要是光着膀子,加上他的大块头,走在路上几乎所有路人都是绕着他的。 他从地上捡起一包散落的糖果,揣进包里,拆开一颗水果硬糖的糖衣,捏着凑到小虎嘴边,问他,“什么味道的?” 小虎仰着头看他,腮帮子鼓起一块儿来,“苹果。” 钟龙拉着他,背着背包离开了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 小虎还有些不舍地回头望,“存钱罐……” 钟龙扳回他的脑袋,“哥再给你买个新的,想要什么,海绵宝宝?” 小虎认真地想了想,“要小黄人的。” 钟龙笑了笑,“行。” “你要店里钥匙干嘛?!”馒头住得离红辣椒最近,每天早上都是他去开门,接到钟龙电话时,他正打算睡觉。 “住。” “住?!”馒头腾地从床上弹起来。 “嗯,被赶出来了,”钟龙言简意赅道,“你有多余的毯子吗,拿两条给我吧,小虎怕冷。” “…哎我真是……” “梅跃不会知道的,明天你可以晚点来,我开门。” 五分钟后,馒头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了,远远望去,黑色睡衣使他臃肿得仿佛一只黑熊,把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两条,一条薄的,一条厚的。”馒头有些冷地把手伸在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你们今天住店里,明天打算怎么办?” 钟龙把小虎搂得很严实,“还不知道,明天再说吧。” “……”馒头又哑口无言了,他总觉得钟龙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气概,藏着许多秘密,第一次见到那两只花臂时,他眼睛都直了,觉得钟龙牛逼。 “有烟吗,给我两根吧。” 馒头摸了摸睡衣口袋,“没,我上楼去拿。” “哎,”钟龙叫住他,吸了吸鼻子,“算了,我忘了我戒烟了。” 店里有空调,冬天一直都是开着的,多开一个晚上也不会多多少电费,至少梅跃不会察觉的。小虎站在暖风底下对着吹,钟龙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底下铺了点儿纸壳什么的,还有馒头给他的毯子,薄的铺,厚的给小虎盖。 厨房里还有许多食材,钟龙开了火打了个蛋汤炒了个肉,兄弟俩将饭菜扫荡得一干二净,盘子上剩下的油钟龙都拿来拌饭了。他食量一直很大,所以长得很壮实。用清水漱了口,剥了两片口香糖嚼了十分钟,小虎脱得只剩下秋衣秋裤,爬上桌子拼成的床。 这种经历很稀奇,他也看不出难过,反倒挺高兴的。钟龙把两人的羽绒服盖在上面,毯子挺小的,钟龙让毯子卷着小虎,自己则用背部堵上了漏风的空隙,毯子还短,他的小腿都露了大半在外头,好在空调开着,不至于冻僵。 灯关了,在墙边充电的手机一阵一阵地闪烁红光,打开的卷帘门也有好几公分的缝隙,这让钟龙发现,小虎的眼睛近距离面对面时特别闪亮,钟龙把鼻子都凑上去,贴着他,“冷吗?” 小虎摇摇头,然后意识到是黑暗里,他说,“不冷。” 他笑了一下,低声说,“睡吧,哥抱着你。” 日光照射进来时,钟龙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头。“我擦这他妈是——”梅跃看到门没开时,差点没在心里把馒头给千刀万剐了,当她发现门居然是开着缝隙的,觉得这次下油锅都不足以解恨,直到她发现店里一团乱糟,还躺着两个人时,脏话就不由自主冒出来了,“我操,钟龙你他妈这真的是打尖住店啊。”她冷着面孔,一巴掌呼上他的脑袋,“给老娘起来,说清楚怎么回事儿。” 钟虎迷迷糊糊地睁眼,先是看到睡梦中的小虎贴在自己的胸口,再来就是母老虎梅跃。 他打了个喷嚏,“……老板,早。”背凉了一夜,伸手一摸,冰冷的鸡皮疙瘩。 “早你妹啊早!”她抱着手臂,斜睨着他,“赶紧起来收拾一下,都快十一点了。” 钟龙一天都不在状态,梅跃也没问什么,下午才得了空隙,“遇到麻烦了?” “……没。” 梅跃耸肩,“我家里有房子出租,还没租出去,你们可以先来住着,有租客了就走人。”她看着钟龙,“就在游乐场那边,拆房子赔的,小芹也住我那儿的。” 脑中回想起那小孩儿认真画画的模样,又想起玉坠上的小老虎,竟有些重合的意思。 失眠的两个月以来,这天晚上睡得倒最好,一个梦也没做,方起州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到物管处询问了昨天来打扫收走衣服的事,物管处的员工交代说调查后联系他。 物管处的调查结果到了中午才来,“大少,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新来的,年纪大了,她说她给您留了字条,把兜里的东西都放玄关了,大概那字条放的地方不明显吧……还请您原谅……” 因为‘大少’这个称呼,方起州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起来,他沉默的反应让那头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道,“我们这就把阿姨给辞了,下次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方起州手里的钢笔放下,冷声道,“没关系,”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也有错,别辞掉她了。” 71.第71章 支持正版赛高!“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梅跃焦头烂额地算着账,脾气如同这店里呼呼呼的排气扇和油烟味一般冲天了,“还有馒头,他请几天假?真是……这倒霉天气……” 一整面的玻璃墙上刮了不少雪花,对面的花店也遭了秧,早上的鲜花,快中午就蔫蔫一息的模样了。钟虎凑在玻璃上往外头瞅着,也不知道瞅得是人还是别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伞上面掠过,连鼻头都快压扁了。 “这儿有人吗?” 钟虎耳朵动了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伙计赶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开,对客人道,“没人,没人,这小孩儿坐这儿玩儿呢,你们坐,给,菜单。” 钟虎顺势被拖到了门口收银台,梅跃指着那个塞着杂物啤酒纸箱,“小虎,跟你说不要乱跑,乖乖坐那儿去,不然你哥又该找我麻烦了。” 钟虎乖乖地噢了一声,坐得极为端正,探着脑袋一会儿望着厨房,一会儿望着窗外的。 梅跃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店里请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还拖家带口的,明明也不算小孩儿了,却比小孩儿还麻烦。钟龙说是小时候烧糊涂了,有点儿傻,看着怪可怜的,她心一软,就同意了暂时把钟虎看管在店里的请求。 但也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麻烦,甚至还为她招揽了不少生意。不远的那个寄宿高中,自从几个女孩儿来吃过一次后,就仿佛要把全班女同胞都带来瞻仰一下他们店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一般,吃饭的时候也回头看,还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甚至还会要求,“哎,我们还想点菜,你们能不能让他过来帮我们介绍?——就那个啊,坐那儿的弟弟。” 这群女高中生叫小虎弟弟? 虽然小虎看起来是挺小,但他哥说是成年了的,只不过一张娃娃脸,,加上傻乎乎的,着实能骗人。 为了生意,梅跃不得不差遣起小虎来,但是小虎半句话也不说,站在她们桌前为难地回头望着梅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笨拙的举措更是取悦了这帮高中女生,小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她们,手里干巴巴地攥着菜单。 “喂,弟弟,你有q号吗,或者微信,咱加一个呗。” 小虎啊了一声,手指都难堪地绞在一起了。 “你这是害羞了么?脸都通红了呢,哈哈哈,真可爱。” 这种事情遭遇过不少次了,好在没被钟龙给看见,梅跃想到他便是一声叹气。 “啪!”小虎听到一声摔笔的声音,蹲下身帮梅跃捡起来,递给她,“……给。” 梅跃慢了半拍接住,“谢谢……”她抬头喊道,“那什么,石头,去帮我买一桶圆珠笔回来,速度点!” 话音刚落,石头就端着打包好的餐出来,装进橙黄的保温外卖袋里,“这怎么办?” 梅跃皱着眉,“你先去送……哎算了,店里人手不够,小芹呢,她还要多久?” “老板,十分钟前她堵在路上,至少还得十分钟才回来吧?” 梅跃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方便面似得炸开来,倏地,她瞥见一只白手偷偷摸摸地伸到桌上,抓住了那根没墨的圆珠笔,梅跃低头和被抓包有却半点没心虚的小虎对视。 “这个…能、能给我玩吗?” “你要没水的圆珠笔?” “嗯!”小虎眼睛很大,梅跃最是受不了他这么祈盼又水汪汪的眼神了,“拿着玩儿吧……”她摇摇头,蓦地想到什么似得,眼睛发亮地又望着他,语气亲切,“哎,小虎,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她双手安放在外卖包上,“这个,能不能帮姐姐送到隔壁那栋大厦,三十一楼,看到了吗,最高的那个就是。”她顺手一指,那是城市的标杆大楼,最高的大厦。 小虎抬头一望,大楼侧面挂着的巨型logo图案常常在各种地方以不同形式出现。他点点头,梅跃再一次叮嘱他,“纸条上有电话号码和名字,别送错了啊,钱也别弄错,少收也别多收了。他们楼下有安保,说是红辣椒外卖就成,不会拦你的。” 梅跃委托他以重任,石头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看了几眼,一句“不妥吧”吞下了肚,这么多天相处,也能知道钟虎是个傻到什么程度的成年人。 外卖包有些重,好在那栋标杆大厦就在过个马路再走上个百米远,他同陌生人说话依旧是有障碍的,而安保看到他的帽子没问话便放行了,小虎常识还是有的,电梯里还有人,是个长得比他高些的栗发女性,顺手帮他按了楼层,她的指甲亮晶晶得让钟虎眼睛始终追着她手上的亮片看。 栗发女性对着他的脸多看了会儿,手指抓在电梯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电梯上行,“小弟弟,生面孔啊,你是他们家新员工?兼职啊?一月了还没放假,”艾琳看向他埋着的头顶,一圈儿发旋,“逃课出来兼职吗。” 钟虎仍是埋着脑袋,不说话。 艾琳见他反应便笑出声,“我长得很像坏人吗,你别发抖啊,你送的这饭就是我们订的,老远我就闻着儿里面的味儿了。” 艾琳还没觉察出送外卖的小弟弟是怕自己还是怕电梯,楼层便到了,“这么多重吧,多少钱,我给你拿。” 约莫是身上没揣钱,艾琳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进了办公室,“刚才收的餐费在谁那儿?” 钟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拿了钱和小费,估计是看他傻,栗发的女人把小费揣他兜里,“别拿给你们老板知道么,这是姐给你的。” 小虎不明所以地望着她,把钱一起拿出来数,数了好几遍,最后又把多余的数出来退给她,“多……多了。” 女人看得哑口无言,确认了一遍送外卖的小孩儿眼里的确是很认真的,她卷起钱,又塞到他手里,无奈道,“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好吧,看来你不是很明白。” 有人道,“艾琳姐,那么近能有多辛苦啊,算了吧。”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有人帮腔道,“人弟弟长得多可爱啊,换我我也愿意的。”这话换了不少附和,“是啊是啊,看看以往送外卖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弟弟还在读书吧,明天还来送吗?” 午休时间,像模特试镜处一般的秘书部都围着这个面生的外卖小弟调笑了起来,钟虎最终还是坚持不收多出来的那部分现金,他背着外卖包走到了电梯口,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 那边还在自顾自地笑着,方起州却提着没动过的餐盒出来,声音全部噤了,霎时间连落笔和咀嚼的声儿都停了,一声声错落有致又憋着股什么劲儿的“方总”响起。方起州随手把外卖餐盒往秘书桌上一放,秘书立刻如临大敌地抖了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没崴脚,方起州面无表情道,“你们谁吃掉吧,我有点事要出去,招标的case傍晚前发我邮箱,我回来处理。” 秘书扶着眼镜,“是……是……您,您走好……”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不明白这些秘书一个二个都为什么把他当阎王,可他工作太多,加上刚接手的烂摊子,实在无暇处理上司和员工的关系,忙完这阵,这些个漂亮女秘书,他也得跟着计划裁员了。 大步走到电梯旁,背后的女人们齐刷刷背着他从办公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声的抽气,活像大半辈子没见过男人那样红着眼道,“我靠这腿长得!” 方起州腿的确很长……长到偷拍了照片的女秘书拿着尺子按着他的身高来不停算着他的腿到底有多长,最后只能在交流群里感慨,“老板身材真不错,能来一发炒了我也乐意啊。” 新总裁头一天就任时,也的确也不少抱着该想法的女秘书,但现在,她们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还保不保得住,毕竟新老板不像小方总,是个对着34e视若无睹的正直男性。可新老板的魅力之甚,不知道怎么形容最恰当,或许秘书群群名“boss西装裤下的小娇花”是个贴切的写照。因为全公司上上下下,结婚的没结婚的,头天上班时就炸开锅般地讨论着他的脸,他的身材,没人关心他的能力和作风。 但事实证明,新老板的确厉害,不过更要感激的是,没有第一时间辞掉花瓶部的人。 方起州看到电梯旁等着的人戴着个橘色外卖帽子,蓝色字体脱了一小块,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电梯没有按下键,不知道是不是这送外卖的忘了按……居然等这么久都还没意识到?方起州不动声色地伸长手将电梯键给戳成红色,等电梯闸门一开,外卖小弟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往里面走。 方起州撩起眼皮在电梯反光镜面里看了他一眼,靠在角落埋着脑袋,周身是显而易见的防备态度。脸被帽子和围巾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白得厉害的脸颊,垂着的睫毛很长,婴儿肥透出一股小孩儿的味道。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家店雇童工,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兼职的学生。 突然,电梯内灯光闪了两下,方起州抬头看了下楼层数,随即电梯在井里晃动了几下,灯也随之熄灭,方起州在简短的黑暗里听到“咚”一声,像是有人在往墙上磕了下脑袋似得,数秒后,微弱的应急光源亮起来,方起州快速按响报警键通知保安,心说这大楼建得倒高,全是豆腐渣工程。好在虽然出了故障,还没至于往下掉,不然依照现在的楼层数,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方起州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又揣回兜里,这才有闲暇分心看旁边的人。他靠在扶手栏杆上,和外卖小弟离了一个对角,方起州注意到他有些发抖,瑟缩着抱着腿缩成团,脸色白得可怕,指骨用力地嵌进棉服里。 他想了想,犹豫一下还是出声安抚道,“维修的五分钟就会到。” 72.第72章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背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低笑,“到几层?” 小虎没说话,他害怕电梯这种幽闭空间,更怕有陌生人在里面和他搭话。 尽管如此,那位陌生人仍旧伸长手帮他按了120,小虎垫着的脚一下落地,陌生人说,“不用谢……给我一张名片吧,下次订你家外卖。” 小虎这才扭过头去,但是并没有抬头,手上迟疑着给了他张店铺名片。 那个人却在拿名片的时候捏了下他的手,小虎立即后退,却撞到了电梯壁上。 他的惊慌失措却惹得那人哈哈大笑,电梯停了,他走出去时,小虎在角落里抬头,看到“采购部”三个字。 电梯两侧的铡刀关闭,电梯径直升上120楼。 “弟弟,今天是你送外卖啊,”艾琳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付款,却看小虎一脸茫然,“你不认识姐姐了?” 小虎老实地摇头,盯着她指甲上的新花色看。艾琳哭笑不得,“多来几次就认识了,你们多久开学?明天你还来送吧?” 小虎还是摇头,也不知道是对哪个问题的否认,艾琳没了辙,心想这弟弟可爱是可爱,可是不好逗啊,那戒备心跟什么似得。她回过身,拎着外卖往老板办公室走,方起州老早就看到小虎进来了,孙明堂发觉他的异样,还没问话,就看见侄子拿了果盘里最后一串葡萄站了起来,卢卡斯一下没了吃的,控诉地看向表哥。 孙明堂道,“小孩子东西你也要抢!” 方起州看也不看这对父子,“等会儿给你买上来。”说着便走了出去,同艾琳擦肩过去,留下一句,“外卖放我桌上。” 艾琳惊讶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一串葡萄,又回头看,里面坐着的那混血小帅哥,一脸哭包样。 得亏楼层高,电梯来得慢,方起州到电梯口时,小虎背着空掉的外卖包,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发呆。 方起州就站在他背后。 没出声,也什么都没做。 等电梯到达时,小虎先他一步进去,按了1,这才看到方起州,雀跃地叫了声,“叔叔!” 这小孩儿这么叫他的时候,总是活力十足的,方起州不动声色地应了声,问他,“你哥哥病好了吗?” 小虎挠了挠脑袋,“好了。” “脚还疼吗?” “不疼,就是,有时候……痒。”每次发痒的时候,小虎总忍不住去挠,又被挠破了皮,冻疮复发了,但他没敢给方叔叔老实说。 方起州点点头,自然地把葡萄举在他面前,“吃葡萄吗?” 小虎眼睛瞬间锃亮,“要!”他心大,正常人都会想想为什么有人会手里提着一串……就寒掺的一串葡萄,十来个,个个饱满玉润又晶莹剔透。 方起州拧了一颗下来,皮儿还没开始剥,就见电梯灯忽闪两下,整个大箱子像是太重了一般上下颠簸,那60个红色按钮都熄灭了,状况如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连应急光源都十分不给面子,只闪了六分之一,亮度还特凄惨。 上次那高度大约在十层停下,可这次,起码50层楼,150米以上高度,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小虎害怕极了,方起州也愣了一下,接着不紧不慢地把葡萄皮剥了,就着微弱的光把葡萄凑到他嘴边。 小虎睁大眼睛看他,方起州启唇道,“吃吧。” 他下意识张了嘴,方起州问他,“甜不甜?” “甜的……”小虎说,“警、警报?”他问的是,上次电梯停了以后,响起了片刻的“滴滴滴”警报声。 那是因为方起州按了警报铃。 但这次他没像上次那么处理,只对小虎说,“电梯停了保安室看得到的,他们马上就会来的。”他注意到小虎眼睛里闪着慌乱,似乎并没有被这颗甜葡萄给安抚下来,“害怕吗?” 小虎抖了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不……我不害怕!” 方起州没问那你为什么发抖,他把手伸过去,沉声道,“手给我。” “这儿有人吗?” 钟虎耳朵动了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伙计赶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开,对客人道,“没人,没人,这小孩儿坐这儿玩儿呢,你们坐,给,菜单。” 钟虎顺势被拖到了门口收银台,梅跃指着那个塞着杂物啤酒纸箱,“小虎,跟你说不要乱跑,乖乖坐那儿去,不然你哥又该找我麻烦了。” 钟虎乖乖地噢了一声,坐得极为端正,探着脑袋一会儿望着厨房,一会儿望着窗外的。 梅跃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店里请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还拖家带口的,明明也不算小孩儿了,却比小孩儿还麻烦。钟龙说是小时候烧糊涂了,有点儿傻,看着怪可怜的,她心一软,就同意了暂时把钟虎看管在店里的请求。 但也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麻烦,甚至还为她招揽了不少生意。不远的那个寄宿高中,自从几个女孩儿来吃过一次后,就仿佛要把全班女同胞都带来瞻仰一下他们店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一般,吃饭的时候也回头看,还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甚至还会要求,“哎,我们还想点菜,你们能不能让他过来帮我们介绍?——就那个啊,坐那儿的弟弟。” 这群女高中生叫小虎弟弟? 虽然小虎看起来是挺小,但他哥说是成年了的,只不过一张娃娃脸,,加上傻乎乎的,着实能骗人。 为了生意,梅跃不得不差遣起小虎来,但是小虎半句话也不说,站在她们桌前为难地回头望着梅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笨拙的举措更是取悦了这帮高中女生,小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她们,手里干巴巴地攥着菜单。 “喂,弟弟,你有q号吗,或者微信,咱加一个呗。” 小虎啊了一声,手指都难堪地绞在一起了。 “你这是害羞了么?脸都通红了呢,哈哈哈,真可爱。” 这种事情遭遇过不少次了,好在没被钟龙给看见,梅跃想到他便是一声叹气。 “啪!”小虎听到一声摔笔的声音,蹲下身帮梅跃捡起来,递给她,“……给。” 梅跃慢了半拍接住,“谢谢……”她抬头喊道,“那什么,石头,去帮我买一桶圆珠笔回来,速度点!” 话音刚落,石头就端着打包好的餐出来,装进橙黄的保温外卖袋里,“这怎么办?” 梅跃皱着眉,“你先去送……哎算了,店里人手不够,小芹呢,她还要多久?” “老板,十分钟前她堵在路上,至少还得十分钟才回来吧?” 梅跃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方便面似得炸开来,倏地,她瞥见一只白手偷偷摸摸地伸到桌上,抓住了那根没墨的圆珠笔,梅跃低头和被抓包有却半点没心虚的小虎对视。 “这个…能、能给我玩吗?” 73.第73章 支持正版赛高!“好的。”梅跃难得矜持一下,说话都软成了十八岁。 小虎脸上则浮现出失望来,他把红包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方起州:“新年快乐,喏,还有这个,新年礼物。”说着,小虎又把方才准备好的礼品袋拿出来,方起州低头一看,是一卷新春红的纸。小虎颇有些显摆意味地说,“我写了好多春联,挑了最好看的那幅给你!”他眼睛亮晶晶的,大人似地教他:“啊!对了,福字贴在门上,一定要倒着贴!这样福气就会到家门口了!” “我知道了,”方起州接了过来,“谢谢。”但他仍然没收这小孩儿打算退回来的红包,只说,“给出去的压岁钱不能退回去,知道为什么吗?”方起州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因为新年有年兽出没,假如没有这压岁钱,年兽就会在晚上来你的家里吓唬你。” 他说得煞有介事,小虎登时吓得把手缩回去。 方起州心里发笑,“别怕,压岁钱放枕头底下年兽就不会来找你了,等过完年再拿出来。” 小虎纠结极了,心里又害怕他嘴里所说的“年兽”,不知道那是怎么个青面獠牙的妖怪,他打了个激灵,犹豫道,“那……那我下次,给你。” “嗯,下次吧,”他拍了下小虎的脑袋,眼睛瞥向他脚上的运动板鞋,“下次别穿这种鞋了,容易出汗。” 小虎听话地点头,“好。”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方叔叔无论说什么,他都觉得对,得听。 “现在你该回家了。” 他垂头丧气道:“好……” 看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方起州难能地多说了话,“谢谢你的春联,晚上我会贴的。” 直到方起州上了车,卫斯理才把车窗摇上去,“我刚刚似乎看见你在笑?” “没有。” 卫斯理笑出了声,“你还死不认账,我没见过你这样,接个电话能放下会议,你喜欢那小朋友啊?” 方起州面无表情地强调,“他十九了,成年了。” 卫斯理笑得更厉害了,声音里满是欣慰,“小州,我没想到你真的能喜欢上谁。” 方起州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抱着手臂,目视着小虎和他家里人穿进小路,郁郁葱葱的园林遮遮挡挡,直至全然不见,“回公司。”他伸手在座椅背后按了个按钮,中间的挡板降下来,隔开了前后座。 看着他的举措,卫斯理以拳抵唇,闷笑出声。 而隔绝了卫斯理的视线,方起州终于有点松快了,他把小虎写的春联拿出来,笔迹工整,但卖相挺埋汰,而且句子挺白,有点儿像自己编的。上联是:开开心心上班;下联是:高高兴兴回家;横批:鸡年大吉。方起州越看越觉得这是那小孩儿自己想的,福字有好几张,正好一道门贴一个,丑归丑,但他喜欢。 养了几天,钟龙伤口渐渐不疼了,下地走路也没问题,由于住院费昂贵,所以他提前出院了,梅跃给他放了假,要他暂且在家休息。小虎不知道上哪儿摘的柚子叶,一大塑料口袋,说给他“去霉运”。 他一听乐了,“你上哪儿知道这么多迷信习俗的。” 小虎理所当然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里边儿有。” 钟龙笑着夸他,“我们小虎真有学问。” 小虎推着他进浴室,柚子叶就倒在盆里,泡着热水,“哥,你快些擦,别感冒。” “好好好。”他单独进了浴室里,撩开衣服看自己肚皮上的伤口,和前些年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盘根错节,虬成一幅皲裂的地图。钟龙狠狠地皱眉,觉得这样太难看了。 年夜饭那场风波表面上尽管和睦了,但钟龙依旧感觉得到表面下的隔阂,比如现在的小虎,恐怕再也不会挨着他睡了,他方才看到那小孩儿在拨弄门锁,心里的苦闷要从身体里被开凿出来了,一锄头下去,井喷般地。 店里生意忙,梅跃招了两个临时工,一个厨师,但是店里客人纷纷吐槽味道不如从前了,她只能挨个解释,“师傅生了病,过两天就回来了,不好意思啊。” 生意削减了些,梅跃除了正午那会儿,别的时间都坐在凳子上嗑瓜子看韩剧,心里想着死活都不能让钟龙辞职了,不然招牌砸了,她这店也没法开了。 中午,外面难得一见的冬阳穿破落地窗,铺满一整个地板。艾琳敲门进来,把外卖放到方起州桌上,他手指停止敲打键盘,状似无意问,“怎么不订以前那家了。” “哪家?噢,您说红辣椒?” “嗯。” 艾琳说:“掌勺大厨生病了,整个味儿都不对了,您爱吃我明天就订。” 方起州摇头,“等他们大厨回来吧。” 刚下班,方艺巍上了楼,他因为服装被批评了,还闹到了方义博那里,现在穿得那叫一个规矩,没得刺儿挑。但是据监督的人说,方二少表面规矩了,暗地里作风却不老实,这才几天就勾搭上了好几个员工,男的女的都有。 “喂,方起州,”他靠在门上,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着踩在门上,方艺巍单手敲了几下门板,“爸叫你跟我一起回家。” “你先走吧。” “你没听懂我说的?”他挑眉,“是‘一起’。”他讽刺一笑,“过年这么久,没见你回家几次,还大孝子呢,老爷子眼睛瞎了吧。” 尽管如此,方义博念及家里人于他而言都是陌生人,故而很少埋怨他不归家这点,只是常常打电话叫方起州多出去玩,说:“艺巍交的朋友,虽然大多和他一样爱玩,但不乏有真才实学的,年纪轻轻就创业的,本事大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有……我知道你俩不怎么合得来,但毕竟是兄弟。你呀,就是孤僻,多交些朋友,融入这个圈子,才能在生意场上一帆风顺。” 出于这种想法,晚上在私人别墅的家宴多了许多不认识的人,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将大厅布置得像派对。 这些人都是方艺巍邀请来的,他听了魏蓓蓓的主意,想在他爸面前卖个乖,说想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大哥。方义博一听果然对他大加赞赏,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甚至把私人别墅都借出去,给一群年轻人开party。 方起州来之前可不知道是这种乌烟瘴气,他以为是正儿八经的家宴,看到这样,冷着脸扭头就要走。可方艺巍那群朋友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群不认识的女人往他身上黏,拦着不要他走。 “大哥,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来了好歹待一会儿啊。” 他扭头看方艺巍,而方艺巍举起酒杯对他笑得灿烂,眼中的恶意被浓密睫毛投下来的阴影盖住,“玩的开心点。” 他找来的这群女的,碰瓷好手,一旦沾上了就麻烦了,什么怀孕,堕胎,上报,能扰得你鸡犬不宁。虽然方起州看起来冷面冷心,可到底男人,定力能有多好?灌杯酒,再关上门,假的都能诌成真的。 方艺巍就是想给他找点麻烦。 但他到底低估方起州,没想到七八个穿了跟没穿似得女人一股脑往他身上凑都能被他挥开。她们拿了二少钱,哪儿能这么容易松手,一个个不死心地继续凑,方起州冷着脸警告,“滚远点。” 没多大音量的一句话,愣是把几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镇在原地,求助似地望向方艺巍,“二少…大少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 方艺巍若有所思,“大哥你是不喜欢这种吗?你要是不喜欢,下次……” “方艺巍,”方起州打断他,“没有下次。”他面沉如水,边说边往外走,除了音乐声,大厅里竟然无一人敢动。等门关上,他们才从冻僵的气氛里重新回暖,后知后觉地抱怨开来,“二少,您大哥怎么那样啊!”“就是就是,对女孩子怎么这么吓人!”方艺巍眯起眼喂了口酒,“或许你们说得对,他可能真的不喜欢女人呢……”他想起前些天收到的消息,说方起州往家里带了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儿。 而且一连好几天没出门。 方艺巍塞女人的手段和方义博不同,这是纯粹想给他找麻烦,二爷则是每次他拒绝,就会中止话题,下次重新再说。方艺巍原本还不太相信方起州的性取向,今天这么一看,果然如此。 方起州整理着衣服和火气,上车后直接脱掉扔在一旁,“开车。”他疲惫地往后靠,这一家人的作风,都让他觉得呼吸同一种空气都是受罪。 卫斯理识趣地没多问,二少那些荒唐事,他早从资料里见识过了,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一件比一件熊。 他走得早,一点儿东西没吃,卫斯理开车速度很慢,试探着问他,“吃点儿什么吗?” 方起州正想拒绝,却瞥见街边有个挺熟悉的背影,正在兴致盎然地抓娃娃,“停车。” 卫斯理左右看了看,纳闷道:“这也没餐馆啊……” 方起州没说话,静静看着闪着灯的娃娃机,小的那个一连抓了几次都没抓到,大的那个就去帮他抓娃娃。 他看了几分钟,两人一无所获,但是仍乐此不疲。 “走吧。” 卫斯理凝视着后视镜,发现方起州脸上浮出难以排遣的寂寞,他转过眼睛,试图将这种难过抹去,“小州,我去查查那个小朋友吧。” 方起州从小,喜欢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去追求,在心里念个一年半载,似乎念着就已经满足了。随着时间推移,有些还在,有些却忘记了。 徐菁笑了笑,没再说话了,遛着狗绕向花园另一头去,方起州摇上车窗,心里却突然想到:方雪莉和她妈妈,长得一点也不像。 而且方雪莉也不像方义博,就像这个家里的异类一般,可这个三姑娘,反倒和二爷是关系最好的。 卫斯理注意到他的思绪,说了件趣事:“听说啊,徐菁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了个死婴,方雪莉是她抱养来的。” 这个传言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不好说,可空穴不来风,想来背后还是有一定事实的。 卫斯理继续道:“徐菁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比魏蓓蓓要聪明得多,而且当年还是个千金小姐,记得张薛吗,绑架方艺巍那个,他是徐家的养子,后来踩着徐老爷子的脑袋上位的。” 方起州听他说着这些八卦,或许都是些传闻,但细听,是有迹可循的,并且和一些理不顺的事断断续续地连成线。 和方义博坐在茶室里谈了会儿话,听着小池塘里锦鲤划水。大多时候是二爷说,方起州听着,很多时候都会聊到母亲,方起州端起茶抿了口,注视他脸上的动容,每每讲到孙明媚,方义博总会这样。 “起州,我听人说,你包养了个男学生?” “爸,”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包养,我养在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方义博拊掌道:“那和包养有什么区别?我知道嘛,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喜欢新鲜玩意儿,虽然我是不知道男的有什么好玩的,但玩玩可以,别来真的。”他笑着说,“你看艺巍,从不留情债,虽然他不懂事了些,但是感情还是码得很清楚的。” 方起州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对这家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亲近感和认同感的,他对方义博尽孝,是为了兑现诺言,可他的观念方起州实难能苟同。所以方起州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孙明媚会离开。 74.第74章 支持正版赛高!方起州把手心搓热,从铁罐里抹了层像雪糕般的药在手上,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对于帮人涂药这回事,他仍是有些迟疑,但他都能碰这股鞋油味儿的药膏了,一个大男孩的脚有什么碰不得的?方起州抬头看了眼小虎,心一横,“可能会有点儿疼……” 而小虎看着他即将捉过来的手,眼睛一下瞪大,脚猛地回缩,又把自己给疼得叫唤。那叫唤声跟小狗似得,委屈可怜不敢声张。 方起州的手顿在空中,很好,看来这孩子比他还难接受。因为那种快速反应,是来源于身体的本能抗拒,就像人渴时需要水,饿时需要食物一般,根本不用通过大脑思考。小虎有些懊恼,他不敢看方起州了,声音又小又怯,“我、我能自己来吗?” “你自己涂药?”方起州表情都没变,他站起来,把药给小虎,交代说:“手热了再凃,按摩十分钟,用点儿力。” 这算是个合适的推托理由,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药的气味。 方起州洗了手回来,发现小虎专注涂药的神情是龇牙咧嘴的,偶尔还浑身一颤,“疼?” 小虎抽了抽鼻子,“痒。” “痒说明在好。”伤口好转期间会发痒,想来冻疮也是这个道理吧? 小虎皮肤挺白,脚腕细,脚也不大,总之脚长得倒挺好看,但现在上面布满又红又肿的冻疮,看着实在是有些遭罪。 “这药每天涂两次,你要记得,痒也不要挠。” 小虎满脸愁苦地应下了。 互道了晚安,方起州躺在床上却再次失眠了,半夜起来对着像油一般黑的海水看了许久,吃了两颗安眠药,这一觉才睡到天明。 他一起床便看见手机里的未读信息——来自杜医生,是张图片。方起州点开来看,这是张扒墙上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小孩儿长得水灵,眼睛没看镜头,却是在笑的,是钟虎。方起州继续向下看,上面写着:家弟于年三十深夜出走,穿着小黄人睡衣,若有好心人见过请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杜医生还捎带了他知晓的附加消息:“这寻人启事我早上出去买菜看到的,听人说丢人那家人就住在青园小区。” 方起州回忆起回来那条路,附近就一个小区,分三期修建,占地面积很广,和游乐场是同一个开发商,也就是方家的产业。但是离方起州住的这里仍旧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将目光凝在电话号码上,记住了数字,又退了出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立刻拨打过去。 方起州下了楼,小虎已经醒了,一看见他就笑,“早上好。” “早。” 小虎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方起州猜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于是问道:“想看电视?” “嗯!” “下次想看时,不用问我,这个遥控器按一下,投影就出来了。” 小虎又乖巧地应了一声,对着遥控器喊了好几个想看的动画片,他是都想看,所以苦恼地抉择不定。 方起州把一包速冻水饺下了锅,耳边是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吵嚷而童趣的声音,心里感觉很奇怪,他很久没这样热闹了,是沸腾的锅也比不上的热闹。 把煮好的水饺捞上盘,方起州自己吃了俩就放下了,“我等会儿出去一趟,吃完记得涂药。” 小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嗯。” 方起州也回望进他的眼睛里,吩咐道:“袜子脱了,我看看。” 医生之前交代过,即便是在室内也要穿袜子,而且每日要更换几次,出汗就得立马换。方起州没来得及买,只能把自己的袜子给他穿,但是和衣服一个状况,大了许多。后跟多出来一截,看着十分滑稽好笑。小虎听话地脱了袜子,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不少,褪了红,也没那么肿了。 这药真灵,方起州心里松了口气,应该很快就能好了,老中医说,坚持涂,第二年不会复发。 “你一个人呆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方起州出门前跟他特意嘱咐,“别忘了涂药。” “我知道,的,按、按摩十分钟。”小虎笑得挺得意骄傲,“是吧!” “是,”方起州夸他,“记得没错。” 他一路驱车回了方家老宅,原本想开别的车,一想到方义博,他还是换上了新的法拉利。由于人们都放了假,加上东区这边有多个景区,还能看海,所以空前地堵车,也空前地吵。游乐场外面还摆了一条美食街,各种景区该有的糖葫芦,羊肉串,应有尽有。 嘈杂不堪。 到方家时人已经到齐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方义博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唤他过来。 “你回国不久,好多长辈还没见过吧?” 而方义博旁边,挽着他手的女人,正巧就是没打过正面的人之一。外界传言,韩丹妮处心积虑想怀孕,嫁进方家当正房呢,也有人说,也不看看二爷多大年纪,那什么,还能和以前一样么? 见方起州看了过来,方义博一时忘了这茬,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了,因为韩丹妮还不足三十载,也就是说,她还没方起州大呢。 吞吐一阵,方义博介绍道,“这位是…是……韩小姐。” 方艺巍端着果盘路过,冷冷地哼了一声。 韩丹妮是新晋影后,以前是个不怎么红的二线演员,上过娱乐圈十大花瓶top3,之所以排名这么高,是因为她确实美。攀上方义博这根高枝后,便火速主演了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还拿了奖,如今咖位非凡,圈内前辈后辈见到都得叫一声姐。也都等着她什么时候失宠,大家都去踩一脚。 她伸出手来,笑容灿烂,“小州,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方起州没去握,冷淡地一声你好,不过他本来就这种性子,倒也不唐突。反倒是方艺巍,端着空果盘又绕回来了,摆着他的少爷架子,“噢,阿姨你在这儿啊,雪莉找你呢。” 结果听到这声‘阿姨’,韩丹妮面色不改,仍是保持完美微笑,“雪莉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方雪莉进娱乐圈时,去了姓氏,以雪莉为艺名,加上三姨娘徐菁低调,硬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背景。偏偏通告不断,这其实都是韩丹妮在背后做推手。为得是讨方义博欢心,她知道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所以也不管方雪莉承不承她的情,都是对她有利的。所以明面上的娱乐圈里,雪莉就是个运气好,得到韩丹妮青睐和帮助的小歌手。 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方义博脸上吻了一下,留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唇印,小女人般地笑,“二爷,我去去就回。” 方艺巍方才还笑着的脸立刻就沉了,方起州站得近,听见他冷冷地骂了声“婊`子”。 除了韩丹妮,方起州还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了三伯方义辉,方义博的亲兄弟。除了这个弟弟,方义博原本还有个哥哥,不过英年早逝,传闻说是二爷为了上位亲手除掉的,也不知真假。这一大家子人,个个都有秘密,三伯见到他时,眼神却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怅惘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听起来,这位三伯和他妈妈似乎是有一段过去的,或许还关系匪浅。 而方起州这些年也算看得明白,他的母亲带着他前前后后跟了三个男人,后来把他扔到了祖父家,自己不知道又和谁好上了,浪迹天涯了,很些年没消息,最后收到消息的那次,是舅舅跟他说的,“小州,你妈妈坐的船沉了。” 方起州对此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冷静,心里好像没有动容一般。 他爸妈都是多情的人,所以才能走到一块儿吧?但是又因为无情而分开,导致他成了外头传言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方起州吃了顿午饭便走了,拒绝了方义博要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的要求。走前他进了后厨打包了几份甜点,不例外都是模样可爱颜色鲜艳的,那厨师诚惶诚恐地说重新给他做,方起州说不用,他尝了一块儿觉得甜度很合适,应该不会吃坏牙,所以还管甜点师傅要了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方起州回去时还不忘在超市买了几块巧克力,一大堆彩色的新袜子。 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做这些事,那还是个有些傻的大男孩,但方起州觉得他傻得真实可爱,跟方家这些人不一样。 小虎摇了下头,他因为食物而聚集起的精神,很快又溃不成军了,方起州替他拉开拉链,连着脖子一起擦了,问道,“怎么跑那么远去的?” 小虎徒步,那警车却是有轮子,人跑再快也不可能追得上,况且那分局说近也不近,这小孩儿不知道怎么找到地方的。 “我……听见的。” 方起州想了会儿才明白,他口中的“听见”,应该指的是警笛,心下又觉得不可思议,这追踪能力简直和警犬差不多了,靠着辨别街区残余的警笛声,居然就找到了收押钟龙的分局。 他把挤了牙膏的牙刷递给小虎,另一只手端着漱口杯,准备随时凑到他嘴边,“泡个脚再睡。” 小虎应了一声,等脱下袜子,他才看见自己脚已经不成样子了。 方起州自然也看见了,皱着眉蹲在他面前,“你是不是又忘了涂药了?”之前给小虎那一袋东西里,就有药膏在,方起州特地嘱咐过他一天两次不能断,但看现在这副模样,比之前还要严重些。 小虎迟疑地咬了咬大拇指,“……唔。”一开始还记得,可他忘性大,后来看没什么了就不再凃了,哪知道没过几天就复发了,加上今天追着警车一路跑,不加重才怪。 “不是叫你穿厚一点的鞋子?”他叹了口气,将小虎的脚冲热水中捞出来,而小虎还在往回扯,抗拒方起州的举措,嘴里逞强道,“我没事,我不疼的。” “不难受吗?” 眼睛干涩得像一口枯井,一滴水也不剩。小虎埋下头,低声说,“不难受。” 方起州皱眉盯着他看,小虎将脑袋埋得越发低了。他站起身来,把小虎的脚放到一旁的矮凳上,用毛巾搭着吸水,“先别碰水了,我去找药。” 上次在药店买的冻疮膏还在,小虎坚持自己涂,方起州只能由着他。 门一开,警惕性极高的卢卡斯立马醒了,反手就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水果刀来。由于方起州小时候被绑架的事件,卢卡斯从小便被训练成了这样,这把水果刀还是他在厨房找的。 小虎紧绷的精神又被一个八岁小孩儿举了把刀给吓懵了,方起州扭过他的脑袋,“那是玩具而已,橡胶做的,”同他对视,“听着,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隐秘地瞥了一眼卢卡斯。 小卢卡无辜地耸肩,将水果刀塞回枕头下面。 “小哥哥叫什么?” 75.第75章 杨根连跑都来不及,就看到那撞得破破烂烂的大悍马冲到他面前,抵着他的鼻尖,接着急刹车。他禁不住腿软地瘫在地上,裤裆都吓湿了,眼神呆滞,似乎是真的没想到,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这么无法无天,还差点撞死他。 方起州的这辆车,差不多也到了报废的地步,滋滋滋地冒着白烟。他熄了火下车,对吓得屁滚尿流的农民企业家威胁道:“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见一次撞你一次。” “你!”杨根像是要骂他,但是被他看了一眼,噎了声,他狼狈地爬起来,指着他道:“你给老子等着!” 方起州倒不怕撞他第二次,也没搭理他,绕过他走到小虎旁边,柔声道:“你住哪?我送你回去,换身衣服。” 小虎张了张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杨根,还有些不太赞同方叔叔的这种做法。他在这家修车铺打工的日子里,被林圆科普了不少汽车知识,所以知道那辆bmw有多么贵,林圆说他洗一辈子车也买不起一个裸车。当然,别人的钱跟他没关系,但是方叔叔把人车撞毁了,修车得多贵啊。他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存款,能不能还上钱。 他自然而然地,将方叔叔造成的意外债务,算到了自己头上。 “我还没……还没下班。”小虎说。 “那我等你下班。”方起州明白自己恐怕很难扭转他的时间观念,他不可能劝动小虎让他提前翘班的,所以他把小虎的双手捂在手心里,无声地将他捂暖。 小虎抽了一下手,没抽开,直到受惊吓的林圆喊了他一声。 “那是你……家里人?”林圆小声地,用了个略微容易接受的词语。 小虎飞快地瞟了一眼方叔叔,“嗯……那是我叔叔。” “噢,叔叔。”谁家叔叔搂搂抱抱的?林圆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能理解城里人了,她小心翼翼道:“你叔叔……挺帅,是不是混……社会的?”不然浑身一股“惹不起”的气势,还敢那样不要命地撞人,就因为杨老板嘴巴不干净?姓杨的嘴巴不干净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好像觉得那样做特别有男子汉气概,所以满口的你他妈你他妈,林圆就是瞧不上他这点,哪怕杨老板整天照顾自己生意,她也从来对他没有好脸色。但方虎的这位“叔叔”,刚才那么一出虽然冲动了点,但她看着也不由得叫声好,太解气了。 小虎沉默了一下,“他……有工作的。” “噢,有工作。”林圆看着他那副表情,就在心里猜着他这“叔叔”,多半干的是什么“不正当”的工作。 杨根可能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所以留下一句“给我等着”,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林圆给小虎提前下班,告诫他:“你小心一点,你叔叔把那家伙车撞成那样,还让他那么下不来台,他兄弟多,肯定会来报复你叔叔的。” 小虎应了一声,心里犹犹豫豫地还在想着,一定要把方叔叔劝回家。 至于怎么劝,他还没个主意。 小虎住的地方,是以前的施工工地的活动板房,但这工地因为开发商拖工资,导致一直延期,工人都走光了,板房也就空了下来。据说以前是准备建商铺,还规划了商业街,结果地基还没打完,就夭折了。所以从小虎住的地方望去,就是一片荒凉,杂草丛生,臭水沟掩藏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背后。 板房里很空旷,小虎看起来像是不打算长住的模样,家具都很少,也缺乏人的味道,靠墙是一张迷你型的弹簧床,床边有个木制的,像是旧货市场淘来的床头柜,有三层,其中一层拉手还坏掉了。而衣柜就更简单了,防水布和钢管组成,靠拉链当柜门。靠床还有个简单的衣架,桌子倒是很大,杂七杂八地摆着台灯,植物,本子,笔筒,竟然还有一簸箕的干核桃。而它们所有物件的共同特点就是——干净整洁,被子叠得很整齐,本子摞得很整齐,地上一尘不染,就连灯泡也没有蒙灰。 但正因为此,所以才瞧起来特别冷清。而这种工地建造的活动板房,是没有空调系统的,住起来是冬冷夏炎,滋味叫常人都难以忍受。 小虎在进门后,先是将桌边的那个有靠垫和坐垫的椅子拖给方叔叔坐了,然后背着他脱了外套和上衣,接着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灰扑扑的毛衣套上脖子。 方起州注视着他有韧性的背部曲线,两道蝴蝶骨因为身体张力而收缩,继而张开,腰也细得惊人,还能隐约瞧见骨头,小虎瘦成了这样,足以说明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不好。方起州觉得自己鼻头酸得厉害,他垂下眼睛,小虎换完衣服,将脏衣服丢进卫生间外面的脏衣篓里。 “叔叔,你要喝点什么吗?”小虎一扭头,就发现方叔叔神色不太对劲,“你眼睛怎么红了!” 方起州吸了口气,“没怎么休息好。”的确有休息的原因在里头,但方起州在小虎没注意的时候,眼泪就流光了,悄无声息地滑下脸颊,快速地仿佛是个骗人的错觉。 “那你,喝点热水,”小虎顿了顿,“睡会儿觉吧……” 小虎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让方叔叔回家,可他已经不自觉地,让他留下了。 小虎准备拿电热水壶烧水,他接了一壶水,却发觉没有电。他这里经常停电,也经常停水,总之是事事不顺,小虎却还能活得挺舒畅。他觉得没什么难受的,冷就多穿些睡觉,冷着冷着,抵抗力免疫力全都提高了,他倒会苦中作乐,把这些不顺心的事全都想象成好的另一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对小虎来说最可怕最难捱的并不是环境,而是他常常会失忆,他知道自己记性不好,所以很怕忘记方叔叔。这种害怕和思念交织起来,常常让他夜不能寐。 因为没有电,所以小虎不能烧热水,当然他一个人的时候,是完全可以挺过来的。只不过一想到方叔叔也要体验一次这种生活,小虎就难受了起来。他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怨忿周围糟糕的环境。他放下水壶,把晒过的被子摊开来,“你睡觉,我去打热水。” 方起州将视线放到小虎那张床上,铁制的弹簧床,比一般宿舍床还要小些,但小虎睡眠习惯好,所以从没不小心摔下去过。但那个床,要睡下方起州的个头,还是有困难的,除非他蜷缩着,才能勉强睡下去,小虎这里只有三把椅子,一个高一些的,一个矮一些的木凳,还有个塑料凳子放在卫生间里,他洗衣服的时候就不比蹲着了。 而小虎一天打三份工,按理说全然不至于生活成这样,那他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方起州看了一圈,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值钱的东西。 小虎见他不动,只能过来像推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般地推着他走,“我床小……你先睡会儿,睡会儿,我打热水回来给你洗脸。”他注视着方叔叔憔悴的脸庞,嘴里喃喃说着,“还要买个剃须刀,刮刮胡子……”他心里想到林圆对方叔叔“混社会”的评价,就觉得不舒服起来,叔叔怎么会这么狼狈?小虎还念着要赶他走的事,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希望着,自己这里这么冷,床这么小,窗外没有美丽的风景,没有摩天轮和大海,只有鱼腥味和臭水沟味道,方叔叔待不了几天就会走吧? 他一面如此希望着,一面在内心深处又不希望这件事发生。 可小虎没有办法。 他要去给方叔叔买东西,转身走时,方起州默不作声地从背后揽着他的腰,他坐在窄小的床上,用脑袋顶着小虎的背脊,手臂缠在他身上,缠得很紧很紧。 小虎说,“我去给你买东西。” “你不要走了。”方起州鼻头更酸了,他一辈子都没体味过这种滋味,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房间。弹簧床硬极了,似乎躺个卢卡斯都费劲,小虎就日日夜夜地,蜷缩在这上头。方起州抓着他的手,无论小虎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他了,他怕的是,小虎要是一转头,肯定就能看到一向伟岸的自己脆弱的不堪一击。他永远不希望小虎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而包括他自己,也未曾想过他会有这样的一面。 小虎默许了他的拥抱,他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腿都要麻了,窗帘没拉好,属于黄昏的颜色投射进被冬日微风掀开的窗户里,这间空旷而干净的屋子,罕见地在光线里漂浮着灰尘的影子。小虎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方起州……我好想你啊。”他有时候想过,要是他不小心把方叔叔忘了怎么办,这么深奥的一个问题,他想了许久许久,最后用了一个笨办法,在本子上写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写,写多了,一旦让他有一些忘记的苗头,他就会思索,方起州是谁?然后他就不会忘了。他会一直记着的,小虎原本打算把这个名字深藏一辈子的,结果方叔叔又出现了。所以他一下就溃不成军了。 方起州没怪他又直呼了自己的名字,他难受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因为他一旦发声,听起来就好像哭了。他不允许自己这样,所以只是沉默地,抱紧小虎。 76.第76章 支持正版赛高!钟龙不说话,冷冷地瞥他一眼,提起了外卖包,咬牙道,“我们回去。”说完揽着小虎便往外走。 小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扭头对方起州挥手,无声地说“再见”,而后才问哥哥,“你不喜欢方叔叔吗?” 他能敏感地察觉这一切,却不明白为什么。 钟龙嗯了一声,心里仍是怒气冲冲,却在看见小虎求知的脸蛋时软了几分,他回答:“不喜欢。” 小虎不解地追问道,“为……为什么?”在他看来,方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热的巧克力很好吃。 钟龙喉咙发涩,声音哑着,竟不觉有些苦,“因为他想拐走你。” 对方起州的企图,他看得再明白不过了,可小虎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莫说是一个方起州,天王老子也不行。 方起州看着桌上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红包,神色仍是如常,但了解他的卫斯理知道他怕是心里很复杂难言的。卢卡斯虽小,却很会看眼色,这茬过去也不再烦表哥了,一个人玩儿了起来。 准点下了班,方起州抓着卢卡斯的小手,问他,“表哥带你去玩,去不去?” 卢卡斯很愉快地说好,方起州自己驱车,在街边停了车,周围具是不起眼的店。 “表哥你骗我,哪儿有什么玩的!” 方起州伸手一指,“那不是?” 卢卡斯顺着他的手一看,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抓娃娃机。 “什么呀……”他嘴上是嫌弃着的,实则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小没有玩伴,也没有游戏,唯一的玩具是刀枪,别说娃娃机了,就连玩偶他也没有过。 这家玩具店挺小,也不起眼,兑换了不少币由着卢卡斯在店门口抓,方起州却进店挑了不少东西,什么小木马啊,乐高积木啊,bb8啊,变形金刚啊,会说话的玩具鹦鹉……他像是发泄一般买了许多。 卢卡斯震惊地看着他表哥疯狂的购物行为,这么一家小玩具店,除了芭比娃娃那种姑娘才玩的,别的都大有一股被搬空的架势。卢卡斯感动道,“表哥,你给我买这么多……” 方起州一脸冷淡,“不是买给你的。” 说着,方起州指了指娃娃机里面,问老板,“这个巴斯光年,能直接卖一个给我吗?”他那天看到钟龙和小虎在这里抓了许久的娃娃,就是在抓这个,小虎很喜欢这个,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老板看出这是个大主顾,也是一脸懵逼,“这个啊……送你好了。” 卢卡斯立即抗议,“我不要巴斯光年,我要这个!这个!” “也不是给你的,”方起州看了眼说,“这个柯基也装起来吧。” 卢卡斯幼小的内心有说不出的受打击,这么多东西,结果只有一个柯基是他的。 “你买给今天中午那个小哥哥吗?” 方起州平静应道,“你知道了。” “噢……”卢卡斯愈发垂头丧气,像颗蔫掉的小白菜,“我什么都知道,太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可是他是大孩子了啊,为什么要玩玩具呢。” “他不喜欢就送给你。”方起州不留情面地给八岁大的小表弟心窝子刺了一刀。 可卢卡斯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家表哥以前不是这种人啊。 因为舅舅把小表弟交给他了,方起州不得不把原来的衣帽间改建成客房,好在房间大,腾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就塞下了。 方起州把买来的新玩具安置好,指着新的双层床对卢卡斯道,“你的床。” “我一个人睡两个吗?” 方起州还没说话,卢卡斯立刻就聪明地猜到,“我知道了,不是给我的对吧?” “嗯。” “……”他好想家。 方起州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虎,送外卖的是差点挤不进电梯的馒头。艾琳察觉到老板的低气压,开会时跟台无人操控的火炮似地乱轰炸,搞得人人自危,原因不明,艾琳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外卖小弟身上去,只能愈加谨慎,生怕触霉头。 而方艺巍最近倒是老实了,虽然什么业绩也没有,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扯后腿。监督的人报告,似乎是有了新目标,不是公司内部的人。 这天下午,方起州刚下班,走在公司大厅便听到几个员工在谈论:“那什么阵仗?不会是杀人犯吧,那餐馆门口来了好多辆警车!” 金融区很少遇见这种事,而且抓犯人也大多是金融犯,通常只出几个警力,方起州大步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餐馆,出什么事儿了。” “就那个川菜馆啊……”答话的人顺嘴说完,发现面前居然是方总,声音立马弱下来,毕恭毕敬道,“方、方总好!那边刚才来了很多警察,好像是抓谁……” 方起州想到了什么,“谢谢。”话音落抱起卢卡斯就走,后面有人小声而兴奋地猜测,“那是方总儿子吗,天哪他结婚了吗?还是混血儿,萌炸了!” 他把卢卡斯塞进车内,对卫斯理道,“等我会儿。” 方起州大步朝着红辣椒走过去,看见警车已经离开了,店里客人也全都走光了,店里伙计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快速扫了眼人头数,没有钟龙,也没有小虎。 “警察把谁抓走了?” 梅跃一脸惨样,心想完蛋了,店要垮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也没有看到方起州进来,小芹已经哭上了,嘴里失魂落魄地嗷呜着“龙哥,龙哥”的,方起州揪住来送过外卖的馒头,沉声问,“钟龙被抓了?” 馒头精神恍惚道,“是……”随后反应过来,“你谁啊!谁说我们店出事了!你——” “那小虎呢?!”方起州又看了圈,锁紧眉头,大声问馒头,“钟虎人呢!” 难为馒头快两百斤的重量,抖抖索索也一脸要哭的小鸡仔模样,“哥,我不知道啊,你……你别打我……” 小芹看到了方起州,她认得这帅哥,抽噎道,“刚……刚才还在的,小虎,”她环视一圈,也慌乱起来,“人呢,人呢!” 方才来抓人闹得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了,许多客人没给钱就跑了,更没人注意到那个在椅子上玩游戏的大男孩跑哪儿去了。 这时,卫斯理的车子泊到店外,按了两声喇叭。 方起州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这么短的时间内,小虎不可能跑多远的,但那么大人了,遇上了这种事,身上没钱,没手机,可能还不认识路,方起州越想越是担忧,卫斯理摇下车窗,“小州……” “你做的?” 卫斯理凝视他半晌,应了一声。 操。 方起州罕见地咒骂了句脏话。 结果这小孩儿一玩就走火入魔了,谁也不搭理,梅跃过了会儿去看,他已经通了两百关了。 “今天不画画儿了?” 小虎头也不抬,“嗯。” 梅跃笑了下,觉得这新年礼送得挺对。石头正好送外卖回来,刚到店就火急火燎说:“120大厦怎么了,我刚去送外卖,发现就剩一个女的了。”他颇为惋惜,“他们老板是不是傻。” 梅跃支着下巴,不以为然:“就你上回偷拍的那‘秀场’?” 馒头不由得痛心疾首,“以后我再也不抢着去了,120层呢,坐电梯都要好几分钟,坐上去就一个女秘书,见我还没好脸色……还问我,哦对,老板,她说上回送外卖那弟弟上哪儿去了,啥弟弟?你招的临时工吗?” “上回?”梅跃扭头看了眼玩游戏正瘾大的小孩儿,“是小虎送的吧。”就因为这事儿,钟龙差点和她大吵一架。 馒头说:“那可以啊,下回儿也他去吧,我看那秘书可喜欢他了。” 梅跃似笑非笑,“你龙哥听到该打你了。” 馒头一听立马噤声,脱了帽子麻溜地去干活了。 “方总,”艾琳把盒子放他桌上,“今天外卖送了小元宵的。” 方起州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发现是红辣椒的外卖,“厨师病好了?” “我订的时候问了,正好回来。” 方起州顿了下,“送外卖的呢?” “啊?”艾琳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嘛,“已经走了……” 方起州听着心里不免想是不是小虎来送的外卖,可他也不能直接问艾琳,只好打发她出去。 中午在休息室浅眠了半小时,卫斯理面色凝重地拿着一沓资料进来,摆在他的桌面上。 “小州,查你那个小朋友的时候,我发现了件事。”他伸手指着资料部分,“钟龙,父母双亡,独生子,家里除了一些远房亲戚,就没有亲人了。” 方起州一目十行地浏览完第一页的资料,“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仅不是,连远房关系都摸不着。”卫斯理说,“还在继续查,但是现在还没法确认钟虎的身份,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大约两年前,被钟龙捡到。要……报警吗?” 方起州继续往后翻,没有小虎的信息,都是钟龙的,资料上写他家里原先做玉石生意的,在腾冲一带很有名,大约十年前的时候,钟龙父亲开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由此引火烧身,坠楼身亡。钟母带着和儿子躲到禹海市来,没过一年便重新嫁人,继父也是个生意人,但不幸遇上了金融风暴,本来就不景气的现状恶化,没过多久便破产了,死于一场大火,火灾原因是厨房失火。 77.第77章 支持正版赛高!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方艺巍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耸了下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都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来开个会。” 方起州没理他那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方义博怎么想的他管不着,只要方艺巍手里没实权,怎么折腾都行。 散会后,方艺巍猛地惊醒,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方起州背后走,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哎方起州你怎么把秘书都辞了?那些个小姑娘多可爱啊,放着多养眼啊……玻璃你也拆了啊?你不知道那玻璃什么妙用吗?”他一跨进改建后的办公室就开始大加批判,“你不知道啊,办事儿的时候贼爽。” 方起州坐在他的位置上,眼看着方艺巍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还阴阳怪调地夸,“哟,这桌子不是老爷子书房那个吗,给你啦?” “嗯,”他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联络兄弟感情吗?”方艺巍冷笑了一声,“爸叫我多跟你学呢,你还不知道吧,从今天起,我要从实习生开始干活。” 方起州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现在看到了,”他关了手机,直接叫艾琳,“送他去采购部,顺便通知部门经理,没有特权,被我发现直接走人。” “采购部?!”那部门干嘛的他知道,后勤,也是油水部门,但他还看不上那点儿油水,况且能捞油水的就那么一个两个。按照他实习生的职位,方艺巍啧了一声,“大哥,你厉害。” 方起州点头,“好好干。” 等方艺巍走了,他才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刚才一连两条短信,方义博让他监督方艺巍,魏蓓蓓让他给方艺巍安排个副总经理的位置,再不济也得是领导阶层,说让他跟着自己多学学,魏蓓蓓言之凿凿说“你不是沃顿毕业的吗?我们艺巍这方面还差了些,你教教他呗。” 对于方义博,他也没了一开始的那么丁点儿期待,就算自己的到来让他高兴,可对方起州而言,父爱这东西像根结实的缰绳,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往生极乐,远不及从前一个人时快活。 他关了电脑下班,回到家却感觉什么少了。 小虎拆了方起州给他的红包,上面三个烫金字写着“压岁钱”。一大叠钞票,小虎认识钱的重要性,哥哥跟他讲过,为什么人需要工作,因为要工作挣钱,挣钱养活他。哥哥还给他说,要是他有钱,或者哪天中了头彩,那他肯定买个房子,买辆小车,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守着自己。 小虎拿着觉得烫手极了,心里也很急,这么多钱,方叔叔怎么就拿给他了呢,他把钱抽出来时,倏地掉了张名片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方起州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还有一串手写的信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虎急急忙忙找了梅跃借手机,梅跃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小孩儿也有需要联系的人,看到小虎焦急地拨通电话时脸上一瞬间勃发的生机,顿生好奇。小虎大概是急坏了,对着手机半天啊啊啊地没发出声来。 “小虎?”方起州对着这通陌生来电试探性地喊了声。 “嗯嗯!”小虎紧紧抓住手机,方起州看不到地方,他正在拼命点头,“叔叔,钱…钱!你怎么……那么多!” 他只要一着急,就会犯口齿不清的毛病,方起州听得稀里糊涂,“你慢点说。” 小虎要急哭了,梅跃看着也啼笑皆非,“哎你深呼吸两下,什么事儿啊那么着急。” 小虎看着她,手指着兜里红包。 “压岁钱啊?”梅跃瞄到封口露出来的粉红钞票,她经常摸钱,那厚度一看就不低于五千,她牙疼似得抽了口气,“嚯!那么多,谁给你的?!” 小虎手背抹了抹额头,终于吐露清楚一句话来了,“你快来,你钱、丢、丢在我这儿了!” 方起州说,“那是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不可以!”小虎义正言辞地拒绝,“哥哥说不能拿人钱!” 方起州纠正他的概念,“这是我给你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不算你拿的。” 小虎苦着脸,“不行的,我好像记得你家在哪儿的,要还给你!” 方起州又说了几句,可这小孩儿只认死理,他不知道方起州给他买的那堆东西都比这厚厚一叠钞票值钱多了。在小虎的思维中,只有钱是值钱的,糖需要花钱吗,而别的东西怎么来的,他大概以为的凭空造的。 方起州越发头疼了,他头往后仰,眉头皱得很深,“别瞎跑。” 梅跃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有人给了小虎一大笔压岁钱,但是小虎觉得不能收,要退回去——她终于明白这小孩儿为什么傻了。 她怕电话那头听见,只小声说,“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要退回去,你哥哥医药费怎么办?小傻子!” “……啊?”小虎迷茫地看着她,不明白这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梅跃叹口气说,“知道为什么有人上门来揍你哥吗,你哥欠人钱,钱!懂么?”梅跃指着他兜里红包,“就这个,很重要的!” “不行,”小虎抿着唇,“我不能要的。” 梅跃“嘶”了一声,忍不住敲他的脑袋瓜子,“小傻子!”真不知道钟龙怎么养的这孩子,这不懂变通的正义感……现在连拾金不昧的人都很少了吧?更别说正经收的压岁钱。 方起州在电话里和小虎推磨推了半天,一直听着他重复三个字“不能要”,到了后来,他也没辙了,“随便你吧。” 他是真没想到小虎能找着路。 保安跟他说,一个男孩儿吵着要找他,他一听就知道是谁,他还在公司,一接电话就中止了会议,急急忙忙回了家。 保安是轮班制,春节期间是一天一换,他没见过钟虎,还不知道怎么安抚这小孩儿,听见方先生在电话里的语气的确是认识的,只好请他到沙发上去坐,还给他倒了柠檬水。但小虎一口没喝,方起州看见他时,那小孩儿双手捧在嘴边哈着气取暖。 穿着运动鞋,旧羽绒服,见过几次的白围巾。 小虎原先是望着大门外的,冬天的灌木丛仍是深绿的,雪化了,树上还挂着红灯笼,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外,直到把方起州给盼来。那双涣散的眼睛逐渐在方起州身上找回焦距,小虎兴奋难当地冲他大力挥手,一边跳一边大声叫着,“叔叔!” 他眼里迸出的光芒让方起州步子不自觉迈得更开。 而陪着小虎来的梅跃看着男人从迈巴赫上下来,一身装扮起码六位数,身材比游泳运动员还要好,长相全然就是她青春期幻想的小说男主,比着来的,一分不差。梅跃倒吸口冷气,眼睛都直了。她情不自禁地感叹:“我靠……” 小虎从兜里抓了把糖,三四颗,是那种过年时常常会吃的酥糖和花生糖,夹杂着四五颗瓜子,摊在他面前。 方起州定了两秒,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外卖小弟还不自觉地捏了下手心,像是不舍得。他倏地弯了下嘴角,“谢谢。” 小虎也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而虎牙则加剧了笑容的感染度,他弯着眼睛,大声道,“不用谢!” 而小孩儿的笑容看起来就如同他头发那么软,也让方起州内心燃起了微妙的暖意,他从未想到一把糖果会让他这么高兴。 78.第78章 支持正版赛高!这算是个合适的推托理由,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药的气味。 方起州洗了手回来,发现小虎专注涂药的神情是龇牙咧嘴的,偶尔还浑身一颤,“疼?” 小虎抽了抽鼻子,“痒。” “痒说明在好。”伤口好转期间会发痒,想来冻疮也是这个道理吧? 小虎皮肤挺白,脚腕细,脚也不大,总之脚长得倒挺好看,但现在上面布满又红又肿的冻疮,看着实在是有些遭罪。 “这药每天涂两次,你要记得,痒也不要挠。” 小虎满脸愁苦地应下了。 互道了晚安,方起州躺在床上却再次失眠了,半夜起来对着像油一般黑的海水看了许久,吃了两颗安眠药,这一觉才睡到天明。 他一起床便看见手机里的未读信息——来自杜医生,是张图片。方起州点开来看,这是张扒墙上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小孩儿长得水灵,眼睛没看镜头,却是在笑的,是钟虎。方起州继续向下看,上面写着:家弟于年三十深夜出走,穿着小黄人睡衣,若有好心人见过请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杜医生还捎带了他知晓的附加消息:“这寻人启事我早上出去买菜看到的,听人说丢人那家人就住在青园小区。” 方起州回忆起回来那条路,附近就一个小区,分三期修建,占地面积很广,和游乐场是同一个开发商,也就是方家的产业。但是离方起州住的这里仍旧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将目光凝在电话号码上,记住了数字,又退了出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立刻拨打过去。 方起州下了楼,小虎已经醒了,一看见他就笑,“早上好。” “早。” 小虎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方起州猜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于是问道:“想看电视?” “嗯!” “下次想看时,不用问我,这个遥控器按一下,投影就出来了。” 小虎又乖巧地应了一声,对着遥控器喊了好几个想看的动画片,他是都想看,所以苦恼地抉择不定。 方起州把一包速冻水饺下了锅,耳边是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吵嚷而童趣的声音,心里感觉很奇怪,他很久没这样热闹了,是沸腾的锅也比不上的热闹。 把煮好的水饺捞上盘,方起州自己吃了俩就放下了,“我等会儿出去一趟,吃完记得涂药。” 小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嗯。” 方起州也回望进他的眼睛里,吩咐道:“袜子脱了,我看看。” 医生之前交代过,即便是在室内也要穿袜子,而且每日要更换几次,出汗就得立马换。方起州没来得及买,只能把自己的袜子给他穿,但是和衣服一个状况,大了许多。后跟多出来一截,看着十分滑稽好笑。小虎听话地脱了袜子,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不少,褪了红,也没那么肿了。 这药真灵,方起州心里松了口气,应该很快就能好了,老中医说,坚持涂,第二年不会复发。 “你一个人呆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方起州出门前跟他特意嘱咐,“别忘了涂药。” “我知道,的,按、按摩十分钟。”小虎笑得挺得意骄傲,“是吧!” “是,”方起州夸他,“记得没错。” 他一路驱车回了方家老宅,原本想开别的车,一想到方义博,他还是换上了新的法拉利。由于人们都放了假,加上东区这边有多个景区,还能看海,所以空前地堵车,也空前地吵。游乐场外面还摆了一条美食街,各种景区该有的糖葫芦,羊肉串,应有尽有。 嘈杂不堪。 到方家时人已经到齐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方义博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唤他过来。 “你回国不久,好多长辈还没见过吧?” 而方义博旁边,挽着他手的女人,正巧就是没打过正面的人之一。外界传言,韩丹妮处心积虑想怀孕,嫁进方家当正房呢,也有人说,也不看看二爷多大年纪,那什么,还能和以前一样么? 见方起州看了过来,方义博一时忘了这茬,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了,因为韩丹妮还不足三十载,也就是说,她还没方起州大呢。 吞吐一阵,方义博介绍道,“这位是…是……韩小姐。” 方艺巍端着果盘路过,冷冷地哼了一声。 韩丹妮是新晋影后,以前是个不怎么红的二线演员,上过娱乐圈十大花瓶top3,之所以排名这么高,是因为她确实美。攀上方义博这根高枝后,便火速主演了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还拿了奖,如今咖位非凡,圈内前辈后辈见到都得叫一声姐。也都等着她什么时候失宠,大家都去踩一脚。 她伸出手来,笑容灿烂,“小州,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方起州没去握,冷淡地一声你好,不过他本来就这种性子,倒也不唐突。反倒是方艺巍,端着空果盘又绕回来了,摆着他的少爷架子,“噢,阿姨你在这儿啊,雪莉找你呢。” 结果听到这声‘阿姨’,韩丹妮面色不改,仍是保持完美微笑,“雪莉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方雪莉进娱乐圈时,去了姓氏,以雪莉为艺名,加上三姨娘徐菁低调,硬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背景。偏偏通告不断,这其实都是韩丹妮在背后做推手。为得是讨方义博欢心,她知道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所以也不管方雪莉承不承她的情,都是对她有利的。所以明面上的娱乐圈里,雪莉就是个运气好,得到韩丹妮青睐和帮助的小歌手。 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方义博脸上吻了一下,留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唇印,小女人般地笑,“二爷,我去去就回。” 方艺巍方才还笑着的脸立刻就沉了,方起州站得近,听见他冷冷地骂了声“婊`子”。 除了韩丹妮,方起州还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了三伯方义辉,方义博的亲兄弟。除了这个弟弟,方义博原本还有个哥哥,不过英年早逝,传闻说是二爷为了上位亲手除掉的,也不知真假。这一大家子人,个个都有秘密,三伯见到他时,眼神却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怅惘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听起来,这位三伯和他妈妈似乎是有一段过去的,或许还关系匪浅。 而方起州这些年也算看得明白,他的母亲带着他前前后后跟了三个男人,后来把他扔到了祖父家,自己不知道又和谁好上了,浪迹天涯了,很些年没消息,最后收到消息的那次,是舅舅跟他说的,“小州,你妈妈坐的船沉了。” 方起州对此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冷静,心里好像没有动容一般。 他爸妈都是多情的人,所以才能走到一块儿吧?但是又因为无情而分开,导致他成了外头传言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方起州吃了顿午饭便走了,拒绝了方义博要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的要求。走前他进了后厨打包了几份甜点,不例外都是模样可爱颜色鲜艳的,那厨师诚惶诚恐地说重新给他做,方起州说不用,他尝了一块儿觉得甜度很合适,应该不会吃坏牙,所以还管甜点师傅要了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方起州回去时还不忘在超市买了几块巧克力,一大堆彩色的新袜子。 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做这些事,那还是个有些傻的大男孩,但方起州觉得他傻得真实可爱,跟方家这些人不一样。 方起州半夜下楼喝水的时候,听见那小孩儿在喃喃说着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发现是在叫哥哥。 是梦话。 第二天方起州问他,“想家了吗?”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点了下头,又摇头,“……不想。”他有点紧张地坐直,对方起州的问话过于敏感,“你要赶、赶我走吗?” 方起州把热巧克力给他,没说话。 他又翻出杜医生发给他的图看,迟疑了很久,那小孩儿在里头蒸桑拿,嘴里不着调地哼着西游记主题曲,方起州差点以为他在里边要脚踩筋斗云挥舞金箍棒了。 方起州走到外面,拨打了电话。 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年轻女人。 “喂?” 他靠着墙边,沉着嗓音,“是钟虎的家人吗?” 那头又是惊喜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说,“不…啊,对!我是小虎哥哥的朋友,请问,请问你是有小虎的消息吗?” “你不是他家人?” 小芹说,“他哥哥现在在医院……白天…出了点事,刚动手术。” 方起州皱起眉,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地唤着小虎小虎,那女人说:“龙哥,你先躺着,别动……哎你手流血了!快躺下,我把电话给你。” 方起州把电话拿远了些,电话那头换了人,是个男声。 “你是钟虎哥哥?” 那头发出沉闷的呼气声,声音里头包含着巨大的祈盼,“我是,请问你有我弟弟的消息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他在我家,但是在送回去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事。” 钟龙音量提高了不少,欣喜道,“真的吗?!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 “他现在很好,”方起州安静道,“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钟龙沉默下来,他那晚上做了什么,酒醒了就想起大半,梅跃和小芹都在大年初一忙着帮他找人,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看见过这小孩儿没。却是好几天无果,梅跃要他报警,他怎么也不肯,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惹得小虎这样,他也不说。 印了几万张寻人启事,可都没有消息。小虎一直杳无音信,去了趟派出所,他只问有没有走丢的小孩儿,警察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人走失了,要帮忙立案,他只能拒绝。 也有人联系过他,可那些都不是小虎,游乐场附近人流量大,不知道小虎躲哪儿了,钟龙每天都睡不着,白天夜里都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饿,吃没吃东西,或是被好心人带回家了,他是不是吓着了,是不是讨厌自己了,所以不肯回家了…… 小虎一开始被他收养时,他就发现这小孩儿很怕人,陌生人,男人女人……最怕的是人的触碰。小虎对人的亲近非常抵触,他差不多养了一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才终于让小虎放下心防。 现在全毁于一旦了。 79.第79章 支持正版赛高!“我没有企图,这是我和小虎的事,你插不上手,”方起州转而对小虎说,“你告诉叔叔,喜不喜欢叔叔这个朋友?” 钟龙浑身一绷,手掌按在小虎肩上,心里也已然预料到小虎的答案。 小虎看了眼哥哥,又看着方叔叔,老实地点头,“喜欢……” 他满意于这个答案,心里想回答“我也喜欢你”,可那并非他的性格,只能按捺住。方起州对钟龙道,“你都看见了,这是他的选择,你无权左右。” 钟龙不说话,冷冷地瞥他一眼,提起了外卖包,咬牙道,“我们回去。”说完揽着小虎便往外走。 小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扭头对方起州挥手,无声地说“再见”,而后才问哥哥,“你不喜欢方叔叔吗?” 他能敏感地察觉这一切,却不明白为什么。 钟龙嗯了一声,心里仍是怒气冲冲,却在看见小虎求知的脸蛋时软了几分,他回答:“不喜欢。” 小虎不解地追问道,“为……为什么?”在他看来,方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热的巧克力很好吃。 钟龙喉咙发涩,声音哑着,竟不觉有些苦,“因为他想拐走你。” 对方起州的企图,他看得再明白不过了,可小虎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莫说是一个方起州,天王老子也不行。 方起州看着桌上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红包,神色仍是如常,但了解他的卫斯理知道他怕是心里很复杂难言的。卢卡斯虽小,却很会看眼色,这茬过去也不再烦表哥了,一个人玩儿了起来。 准点下了班,方起州抓着卢卡斯的小手,问他,“表哥带你去玩,去不去?” 卢卡斯很愉快地说好,方起州自己驱车,在街边停了车,周围具是不起眼的店。 “表哥你骗我,哪儿有什么玩的!” 方起州伸手一指,“那不是?” 卢卡斯顺着他的手一看,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抓娃娃机。 “什么呀……”他嘴上是嫌弃着的,实则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小没有玩伴,也没有游戏,唯一的玩具是刀枪,别说娃娃机了,就连玩偶他也没有过。 这家玩具店挺小,也不起眼,兑换了不少币由着卢卡斯在店门口抓,方起州却进店挑了不少东西,什么小木马啊,乐高积木啊,bb8啊,变形金刚啊,会说话的玩具鹦鹉……他像是发泄一般买了许多。 卢卡斯震惊地看着他表哥疯狂的购物行为,这么一家小玩具店,除了芭比娃娃那种姑娘才玩的,别的都大有一股被搬空的架势。卢卡斯感动道,“表哥,你给我买这么多……” 方起州一脸冷淡,“不是买给你的。” 说着,方起州指了指娃娃机里面,问老板,“这个巴斯光年,能直接卖一个给我吗?”他那天看到钟龙和小虎在这里抓了许久的娃娃,就是在抓这个,小虎很喜欢这个,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老板看出这是个大主顾,也是一脸懵逼,“这个啊……送你好了。” 卢卡斯立即抗议,“我不要巴斯光年,我要这个!这个!” “也不是给你的,”方起州看了眼说,“这个柯基也装起来吧。” 卢卡斯幼小的内心有说不出的受打击,这么多东西,结果只有一个柯基是他的。 “你买给今天中午那个小哥哥吗?” 方起州平静应道,“你知道了。” “噢……”卢卡斯愈发垂头丧气,像颗蔫掉的小白菜,“我什么都知道,太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可是他是大孩子了啊,为什么要玩玩具呢。” “他不喜欢就送给你。”方起州不留情面地给八岁大的小表弟心窝子刺了一刀。 可卢卡斯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家表哥以前不是这种人啊。 因为舅舅把小表弟交给他了,方起州不得不把原来的衣帽间改建成客房,好在房间大,腾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就塞下了。 方起州把买来的新玩具安置好,指着新的双层床对卢卡斯道,“你的床。” “我一个人睡两个吗?” 方起州还没说话,卢卡斯立刻就聪明地猜到,“我知道了,不是给我的对吧?” “嗯。” “……”他好想家。 方起州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虎,送外卖的是差点挤不进电梯的馒头。艾琳察觉到老板的低气压,开会时跟台无人操控的火炮似地乱轰炸,搞得人人自危,原因不明,艾琳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外卖小弟身上去,只能愈加谨慎,生怕触霉头。 而方艺巍最近倒是老实了,虽然什么业绩也没有,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扯后腿。监督的人报告,似乎是有了新目标,不是公司内部的人。 这天下午,方起州刚下班,走在公司大厅便听到几个员工在谈论:“那什么阵仗?不会是杀人犯吧,那餐馆门口来了好多辆警车!” 金融区很少遇见这种事,而且抓犯人也大多是金融犯,通常只出几个警力,方起州大步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餐馆,出什么事儿了。” “就那个川菜馆啊……”答话的人顺嘴说完,发现面前居然是方总,声音立马弱下来,毕恭毕敬道,“方、方总好!那边刚才来了很多警察,好像是抓谁……” 方起州想到了什么,“谢谢。”话音落抱起卢卡斯就走,后面有人小声而兴奋地猜测,“那是方总儿子吗,天哪他结婚了吗?还是混血儿,萌炸了!” 他把卢卡斯塞进车内,对卫斯理道,“等我会儿。” 方起州大步朝着红辣椒走过去,看见警车已经离开了,店里客人也全都走光了,店里伙计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快速扫了眼人头数,没有钟龙,也没有小虎。 “警察把谁抓走了?” 梅跃一脸惨样,心想完蛋了,店要垮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也没有看到方起州进来,小芹已经哭上了,嘴里失魂落魄地嗷呜着“龙哥,龙哥”的,方起州揪住来送过外卖的馒头,沉声问,“钟龙被抓了?” 馒头精神恍惚道,“是……”随后反应过来,“你谁啊!谁说我们店出事了!你——” “那小虎呢?!”方起州又看了圈,锁紧眉头,大声问馒头,“钟虎人呢!” 难为馒头快两百斤的重量,抖抖索索也一脸要哭的小鸡仔模样,“哥,我不知道啊,你……你别打我……” 小芹看到了方起州,她认得这帅哥,抽噎道,“刚……刚才还在的,小虎,”她环视一圈,也慌乱起来,“人呢,人呢!” 方才来抓人闹得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了,许多客人没给钱就跑了,更没人注意到那个在椅子上玩游戏的大男孩跑哪儿去了。 这时,卫斯理的车子泊到店外,按了两声喇叭。 方起州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这么短的时间内,小虎不可能跑多远的,但那么大人了,遇上了这种事,身上没钱,没手机,可能还不认识路,方起州越想越是担忧,卫斯理摇下车窗,“小州……” “你做的?” 卫斯理凝视他半晌,应了一声。 操。 方起州罕见地咒骂了句脏话。 结果这小孩儿一玩就走火入魔了,谁也不搭理,梅跃过了会儿去看,他已经通了两百关了。 “今天不画画儿了?” 小虎头也不抬,“嗯。” 梅跃笑了下,觉得这新年礼送得挺对。石头正好送外卖回来,刚到店就火急火燎说:“120大厦怎么了,我刚去送外卖,发现就剩一个女的了。”他颇为惋惜,“他们老板是不是傻。” 梅跃支着下巴,不以为然:“就你上回偷拍的那‘秀场’?” 馒头不由得痛心疾首,“以后我再也不抢着去了,120层呢,坐电梯都要好几分钟,坐上去就一个女秘书,见我还没好脸色……还问我,哦对,老板,她说上回送外卖那弟弟上哪儿去了,啥弟弟?你招的临时工吗?” “上回?”梅跃扭头看了眼玩游戏正瘾大的小孩儿,“是小虎送的吧。”就因为这事儿,钟龙差点和她大吵一架。 馒头说:“那可以啊,下回儿也他去吧,我看那秘书可喜欢他了。” 梅跃似笑非笑,“你龙哥听到该打你了。” 馒头一听立马噤声,脱了帽子麻溜地去干活了。 “方总,”艾琳把盒子放他桌上,“今天外卖送了小元宵的。” 方起州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发现是红辣椒的外卖,“厨师病好了?” “我订的时候问了,正好回来。” 方起州顿了下,“送外卖的呢?” “啊?”艾琳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嘛,“已经走了……” 方起州听着心里不免想是不是小虎来送的外卖,可他也不能直接问艾琳,只好打发她出去。 中午在休息室浅眠了半小时,卫斯理面色凝重地拿着一沓资料进来,摆在他的桌面上。 “小州,查你那个小朋友的时候,我发现了件事。”他伸手指着资料部分,“钟龙,父母双亡,独生子,家里除了一些远房亲戚,就没有亲人了。” 方起州一目十行地浏览完第一页的资料,“他们不是亲兄弟?” “不仅不是,连远房关系都摸不着。”卫斯理说,“还在继续查,但是现在还没法确认钟虎的身份,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大约两年前,被钟龙捡到。要……报警吗?” 方起州继续往后翻,没有小虎的信息,都是钟龙的,资料上写他家里原先做玉石生意的,在腾冲一带很有名,大约十年前的时候,钟龙父亲开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由此引火烧身,坠楼身亡。钟母带着和儿子躲到禹海市来,没过一年便重新嫁人,继父也是个生意人,但不幸遇上了金融风暴,本来就不景气的现状恶化,没过多久便破产了,死于一场大火,火灾原因是厨房失火。 80.第80章 支持正版赛高! 一整面的玻璃墙上刮了不少雪花,对面的花店也遭了秧,早上的鲜花,快中午就蔫蔫一息的模样了。钟虎凑在玻璃上往外头瞅着,也不知道瞅得是人还是别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从那些花花绿绿的伞上面掠过,连鼻头都快压扁了。 “这儿有人吗?” 钟虎耳朵动了动,但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伙计赶着他的肩膀把他扯开,对客人道,“没人,没人,这小孩儿坐这儿玩儿呢,你们坐,给,菜单。” 钟虎顺势被拖到了门口收银台,梅跃指着那个塞着杂物啤酒纸箱,“小虎,跟你说不要乱跑,乖乖坐那儿去,不然你哥又该找我麻烦了。” 钟虎乖乖地噢了一声,坐得极为端正,探着脑袋一会儿望着厨房,一会儿望着窗外的。 梅跃忍不住摇头,这年头,店里请个手艺不错的厨师,还拖家带口的,明明也不算小孩儿了,却比小孩儿还麻烦。钟龙说是小时候烧糊涂了,有点儿傻,看着怪可怜的,她心一软,就同意了暂时把钟虎看管在店里的请求。 但也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麻烦,甚至还为她招揽了不少生意。不远的那个寄宿高中,自从几个女孩儿来吃过一次后,就仿佛要把全班女同胞都带来瞻仰一下他们店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儿一般,吃饭的时候也回头看,还凑在一起嘻嘻地笑,甚至还会要求,“哎,我们还想点菜,你们能不能让他过来帮我们介绍?——就那个啊,坐那儿的弟弟。” 这群女高中生叫小虎弟弟? 虽然小虎看起来是挺小,但他哥说是成年了的,只不过一张娃娃脸,,加上傻乎乎的,着实能骗人。 为了生意,梅跃不得不差遣起小虎来,但是小虎半句话也不说,站在她们桌前为难地回头望着梅跃,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笨拙的举措更是取悦了这帮高中女生,小虎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只能茫然地望着她们,手里干巴巴地攥着菜单。 “喂,弟弟,你有q号吗,或者微信,咱加一个呗。” 小虎啊了一声,手指都难堪地绞在一起了。 “你这是害羞了么?脸都通红了呢,哈哈哈,真可爱。” 这种事情遭遇过不少次了,好在没被钟龙给看见,梅跃想到他便是一声叹气。 “啪!”小虎听到一声摔笔的声音,蹲下身帮梅跃捡起来,递给她,“……给。” 梅跃慢了半拍接住,“谢谢……”她抬头喊道,“那什么,石头,去帮我买一桶圆珠笔回来,速度点!” 话音刚落,石头就端着打包好的餐出来,装进橙黄的保温外卖袋里,“这怎么办?” 梅跃皱着眉,“你先去送……哎算了,店里人手不够,小芹呢,她还要多久?” “老板,十分钟前她堵在路上,至少还得十分钟才回来吧?” 梅跃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方便面似得炸开来,倏地,她瞥见一只白手偷偷摸摸地伸到桌上,抓住了那根没墨的圆珠笔,梅跃低头和被抓包有却半点没心虚的小虎对视。 “这个…能、能给我玩吗?” “你要没水的圆珠笔?” “嗯!”小虎眼睛很大,梅跃最是受不了他这么祈盼又水汪汪的眼神了,“拿着玩儿吧……”她摇摇头,蓦地想到什么似得,眼睛发亮地又望着他,语气亲切,“哎,小虎,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她双手安放在外卖包上,“这个,能不能帮姐姐送到隔壁那栋大厦,三十一楼,看到了吗,最高的那个就是。”她顺手一指,那是城市的标杆大楼,最高的大厦。 小虎抬头一望,大楼侧面挂着的巨型logo图案常常在各种地方以不同形式出现。他点点头,梅跃再一次叮嘱他,“纸条上有电话号码和名字,别送错了啊,钱也别弄错,少收也别多收了。他们楼下有安保,说是红辣椒外卖就成,不会拦你的。” 梅跃委托他以重任,石头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看了几眼,一句“不妥吧”吞下了肚,这么多天相处,也能知道钟虎是个傻到什么程度的成年人。 外卖包有些重,好在那栋标杆大厦就在过个马路再走上个百米远,他同陌生人说话依旧是有障碍的,而安保看到他的帽子没问话便放行了,小虎常识还是有的,电梯里还有人,是个长得比他高些的栗发女性,顺手帮他按了楼层,她的指甲亮晶晶得让钟虎眼睛始终追着她手上的亮片看。 栗发女性对着他的脸多看了会儿,手指抓在电梯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电梯上行,“小弟弟,生面孔啊,你是他们家新员工?兼职啊?一月了还没放假,”艾琳看向他埋着的头顶,一圈儿发旋,“逃课出来兼职吗。” 钟虎仍是埋着脑袋,不说话。 艾琳见他反应便笑出声,“我长得很像坏人吗,你别发抖啊,你送的这饭就是我们订的,老远我就闻着儿里面的味儿了。” 艾琳还没觉察出送外卖的小弟弟是怕自己还是怕电梯,楼层便到了,“这么多重吧,多少钱,我给你拿。” 约莫是身上没揣钱,艾琳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进了办公室,“刚才收的餐费在谁那儿?” 钟虎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拿了钱和小费,估计是看他傻,栗发的女人把小费揣他兜里,“别拿给你们老板知道么,这是姐给你的。” 小虎不明所以地望着她,把钱一起拿出来数,数了好几遍,最后又把多余的数出来退给她,“多……多了。” 女人看得哑口无言,确认了一遍送外卖的小孩儿眼里的确是很认真的,她卷起钱,又塞到他手里,无奈道,“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好吧,看来你不是很明白。” 有人道,“艾琳姐,那么近能有多辛苦啊,算了吧。”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有人帮腔道,“人弟弟长得多可爱啊,换我我也愿意的。”这话换了不少附和,“是啊是啊,看看以往送外卖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弟弟还在读书吧,明天还来送吗?” 午休时间,像模特试镜处一般的秘书部都围着这个面生的外卖小弟调笑了起来,钟虎最终还是坚持不收多出来的那部分现金,他背着外卖包走到了电梯口,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 那边还在自顾自地笑着,方起州却提着没动过的餐盒出来,声音全部噤了,霎时间连落笔和咀嚼的声儿都停了,一声声错落有致又憋着股什么劲儿的“方总”响起。方起州随手把外卖餐盒往秘书桌上一放,秘书立刻如临大敌地抖了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没崴脚,方起州面无表情道,“你们谁吃掉吧,我有点事要出去,招标的case傍晚前发我邮箱,我回来处理。” 秘书扶着眼镜,“是……是……您,您走好……” 方起州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不明白这些秘书一个二个都为什么把他当阎王,可他工作太多,加上刚接手的烂摊子,实在无暇处理上司和员工的关系,忙完这阵,这些个漂亮女秘书,他也得跟着计划裁员了。 大步走到电梯旁,背后的女人们齐刷刷背着他从办公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声的抽气,活像大半辈子没见过男人那样红着眼道,“我靠这腿长得!” 方起州腿的确很长……长到偷拍了照片的女秘书拿着尺子按着他的身高来不停算着他的腿到底有多长,最后只能在交流群里感慨,“老板身材真不错,能来一发炒了我也乐意啊。” 新总裁头一天就任时,也的确也不少抱着该想法的女秘书,但现在,她们只关心自己的饭碗还保不保得住,毕竟新老板不像小方总,是个对着34e视若无睹的正直男性。可新老板的魅力之甚,不知道怎么形容最恰当,或许秘书群群名“boss西装裤下的小娇花”是个贴切的写照。因为全公司上上下下,结婚的没结婚的,头天上班时就炸开锅般地讨论着他的脸,他的身材,没人关心他的能力和作风。 但事实证明,新老板的确厉害,不过更要感激的是,没有第一时间辞掉花瓶部的人。 方起州看到电梯旁等着的人戴着个橘色外卖帽子,蓝色字体脱了一小块,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电梯没有按下键,不知道是不是这送外卖的忘了按……居然等这么久都还没意识到?方起州不动声色地伸长手将电梯键给戳成红色,等电梯闸门一开,外卖小弟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往里面走。 方起州撩起眼皮在电梯反光镜面里看了他一眼,靠在角落埋着脑袋,周身是显而易见的防备态度。脸被帽子和围巾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白得厉害的脸颊,垂着的睫毛很长,婴儿肥透出一股小孩儿的味道。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家店雇童工,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兼职的学生。 突然,电梯内灯光闪了两下,方起州抬头看了下楼层数,随即电梯在井里晃动了几下,灯也随之熄灭,方起州在简短的黑暗里听到“咚”一声,像是有人在往墙上磕了下脑袋似得,数秒后,微弱的应急光源亮起来,方起州快速按响报警键通知保安,心说这大楼建得倒高,全是豆腐渣工程。好在虽然出了故障,还没至于往下掉,不然依照现在的楼层数,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81.第81章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抿着唇,垂着眼睛,“不……不回家。” 方起州一听就知道他猜对了,“不回家你住哪儿?”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但是他对这小孩儿有印象,知道他有点傻乎乎的,这路上虽说没人,也不安全,而且穿着睡衣,很容易冻出毛病来。他看着小虎的脸色,车窗外的冷空气和车内的暖气形成了北极与暖流的差距,方起州拨了110,接着下了车,“你先上车,别冻坏了……”他声音弱下去,这才看到这小孩儿居然没穿鞋! 派出所的电话接通了,方起州一边说话,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把小孩儿给推了进去,他只不过轻轻一碰,小孩儿就一栽,显然是没力气了。方起州皱着眉,对着电话道:“我在路上看到了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他不肯回家。” “先生,请问是多大的小孩?” 方起州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他,示意他把脚包上,“大概十六……也可能十七八岁。” “先生,我们没有接到家长的报案,而且这么大的孩子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不是,这孩子有点儿……”方起州欲言又止,见小孩儿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放在了一旁,抓着安全带死死缩成了一团。电话那头的警员说,“这样,您描述一下他的外貌特征,有名字最好,接到报案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方起州叹了口气,知道这接电话的警员没把这案子放在心上,也是,十七八岁了,这么大年纪了离家出走,多大点儿事儿啊。可警员这话就让方起州背负起了责任来,方起州只得依言道,“一米七五的样子,男孩儿,穿了件……神偷奶爸的睡衣,黑色卷发,眼睛很大。” “名字是?” 方起州问他,“你叫什么?” 小虎无声地看着他,方起州头偏了偏,“他不肯说。” 挂掉电话后,方起州把车内暖气调到了最大,对他说:“脚不冷啊,我说你这么大了,跑出来不加衣服怎么还不穿鞋呢?”那雪地大概堆积了三四公分厚,光脚足以全部陷入,方起州不知道这小孩儿这么在外面呆了多久,可看他状态,可能真的冻坏了。 方起州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你现在不肯回家,我先带你去酒店……算了,明天,明天一早你就乖乖回家懂吗?” 小孩儿没出声。 方起州再一看,那孩子已经闭着眼睡过去了。方起州拧着眉,发动了汽车,几分钟就到了家。保安见他抱了个看不清脸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埋头,他们经理交代过,这位少爷的私生活,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许出去乱说。 方起州把外套搭在了小孩儿脚上,抱起来的时候,意外的很轻。他进了门,先把人放在了沙发上,又拿了厚毯子给他盖上,接着把屋里地暖和空调都开上了。在灯光下,这孩子脸更白了,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的颜色,方起州接了杯热水,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下温度——这一碰不得了,烫的骇人。 他只好给卫斯理打了越洋电话,问他医药箱在哪。 卫斯理一听登时急了,“小洲你生病了?怎么回事!” “你别管,不是我,告诉我在哪?” “在厨房哪个柜子里,你找找看,你听好了啊,生病了别一个人硬抗,我给你的名片还收着吗,那个杜医生就住在这儿附近,不行我得让他去一趟……” 方起州应了一声,果然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了医药箱。“舅舅怎么样,替我跟他说一声新年好。” 卫斯理说,“他说近些日子可能要回国,他来看看你。” 方起州找到了体温计,正在研究用法,一听这话一愣,接着问他,“这体温计怎么用的,含嘴里吗?” “你发烧了?” “不是我……嗯我看到了,夹腋下。”方起州把说明书放一旁,怕卫斯理又乱紧张,“我先挂了。” 方起州把沙发上安静躺着的小孩儿的手臂抬起来,解开了几颗纽扣,将体温计放到他腋下,他手挺暖和的,这么一碰显得这孩子体温更低了。小虎像是察觉到什么,四肢乱扑腾起来,方起州按住他,把小孩儿手臂折到胸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小声让他,“别乱动啊。” 大概是听见了,他说完后小虎便安静下来了。 这会儿看着倒是乖巧了,怎么有脾气大半夜这副模样往外跑?方起州叹了口气,找到了退烧药,又对着说明书的剂量纠结起来,儿童一次两片,成人四片,那该吃几片?可他总不能因为这种问题去问卫斯理吧,只好自己上网查了起来。 查了一通,看见有人说退烧要用冰毛巾敷前额,方起州便照着做起这些事来,他给小孩儿喂了三颗药片,吞水的时候呛得狠了,方起州又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从小到大,他这还算第一次照顾生病的人。方起州隐约听见他在含糊不清地呓语些什么,像是烧糊涂了,仔细一听,又像是呜咽。他取下`体温计一看,脸色一凝,392c,高烧。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去医院一趟,突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起来,方起州接起来,是楼下值夜的安保。 “方先生,这儿有个说是您私人医生的人……” “私人医生?”方起州立即猜到是卫斯理叫来的,他说,“让他上来吧。” 杜医生进门后一看,这位方先生好生生的,一点儿不像生病的模样。方起州指着沙发,“真是抱歉这么晚还叫你来一趟,他烧得挺严重的。” 杜医生这才看到沙发上还有个人,他一愣,电话里头可没说啊。他拎起大医药箱走过去,“量过体温了吗?” “39度。” “烧得这么厉害?”杜医生脸色凝重起来,“吃过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的。” 杜医生说,“这样不行,见效不快,得打吊水,要么打针。” 方起州说,“打针吧。” 杜医生撩起病人的袖子,对方起州说,“还得来床被子……”又感受到病人睡衣上不同寻常的湿润,“他衣服怎么湿成这样?” 方起州这才想起,“外面下雪,不知道他在外面呆了多久了。”他摸了摸鼻子,“怪我。”什么都想到了居然忘了给小孩儿换套干衣服。说着,他往卧室方向走去,“等会儿,我拿套新睡衣给他穿上。” 杜医生始终拧着眉毛,不知道这位方先生和病人什么关系,但年三十呆一块儿想来也不能是什么普通关系了,他用手背测量了一下病人的额头温度,却猛然瞅见病人脖子上的红痕。 这时方起州抱了床被子和厚睡衣过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杜医生抬头看了眼方起州,又看了眼沙发上病人潮红的脸,脖子上的吻痕。 这有钱人,还真是会玩。 卫斯理已经摸不准他说话什么意思了,他觉得方起州可能带了人回家,但是心里又挺笃定,他们家小州不是那种人,卫斯理锤了下手心,斩钉截铁道,“要么就是小奶猫!” 方起州想了想,觉得小虎那模样是挺像小猫崽的。 “差不多吧。” 卫斯理惊讶道,“什么叫差不多,哎,真养了啊?” “没有,”方起州喝完了咖啡,径直朝着楼上走,“别乱猜了。”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方起州指骨在桌上一敲,“方艺巍。” “看来我到的时间正好,都来齐了嘛。”方艺巍入狱的时候,二爷气得不行,魏蓓蓓哭着说要他帮忙捞人,二爷坚决不肯,还把原本属于他的百分之四十股份给了方起州。而如今的局面看来,方艺巍再次手握分量了。他一进来,所有股东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新boss,又盯着他——难道小方总又要来祸害女员工了吗! 方艺巍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耸了下肩,嘴里还嚼着口香糖,“都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来开个会。” 82.第82章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龙哥……去、去洗把冷水脸吧?” 小虎此刻已经在门廊处穿好了鞋,梅跃眼见事情要泡汤,吆喝一声,“那什么……我先带小虎回去休息了,对了,小芹你不是有话要和钟龙说吗?” 小虎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却已经被梅跃给飞快地推到了门外,“小虎啊,你家哥哥今晚上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睡着,别等他,听话啊。” 梅跃监督着他完成洗漱,细心帮他带上门,“早点睡,晚安。” 她在门外舒出一口气,门是掩着的,她不敢进去,只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梅跃也不知道事情能成不,可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第二天早晨起来顶多以为是酒后乱性,可钟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不会推卸的。还没等她听出个所以然来,门砰然被大力推开,梅跃立即后退几步,钟龙踉踉跄跄地撞在了防盗门上,结实地一声咚响。梅跃张了张嘴,却瞧见神志不清的钟龙冲她挥手告别,还不忘对她说了声“新年快乐”,接着拉开门便一头栽进屋子。 梅跃:“……” 她只得进屋,只见小芹脱了上衣,抱着腿茫然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让给他跑了!” 小芹有些茫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梅姐,我一脱衣服,他就冲进厕所吐……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小芹眼眶都红了,“……他现在肯定恶心死我了。” 梅跃赶紧哄她道,“安啦安啦,喝醉了第二天什么也记不清了,再说你这不是没脱光了,别……别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中了药的钟龙现在得有多难受。 但是冲个凉水澡应该就可以了吧? 钟龙冲进去时撞倒了门口的收纳鞋架,他飞快地脱掉衣服,拔开花洒,站在下面冲,凉飕飕的冷水横冲直撞地掉到肌肤上的刹那就结了冰。钟龙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靠着墙舒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中央,又懊恼地加大水阀。 那酒的后劲现在才显现出来,哪怕是冲在凉水底下,他脑子依旧是麻麻的,冲了好半响钟龙才关掉花洒,虚浮地走到了小虎房间。 小虎还没睡着,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哥,你不穿衣服。” 钟龙浑身燥热,冷水澡冲完活像吃了春`药一般,哪儿还愿意穿什么衣服,可小虎的目光直指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样子,堪堪围上了浴巾,发丝上的水珠滴下来浸透了被子一角。钟龙帮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先睡。” “什么时候放,烟花?”小虎说,“我想看。” “还早着呢,等下到时间了,我叫你。”说完他阖上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啤酒,把煮花生放进微波炉里打热。继而在客厅地上垫了几张报纸,坐在地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才喝了那么多,一顿凉水澡下来也醒了大半。也正是因为他没醉,才想要多喝一点,最好能一醉不醒。 客厅的窗外风景很好,离游乐场有一定距离了,不嘈杂,墨蓝色的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片,高大闪耀的摩天轮最是惹眼。来这里住的这些天,小虎常常都会坐在这里往外望,拿梅跃送他的小本和松鼠笔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小虎一点儿也不傻,钟龙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只是失忆了,只不过常识也丢了。而现在正慢慢好转的状态始终让他有些难过,心里自私地想着要是小虎一直那么傻就好了,一直傻下去,一直想不起来,那他就可以独占小虎了。 一罐啤酒下肚,钟龙已经有些恍惚了,他侧身躺在地板上,又拉开了一个拉环。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看见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啤酒罐,微黄的酒液倾倒了部分在报纸上,纸张被吸收了大半水分,余下的渗透进干燥的木地板缝隙了。 这时候,城市的天空开始零零碎碎地绽放开一朵两朵的烟花,升空的声音穿透了墙与窗户,钟龙扶着桌凳站了起身。 他叩响了门,“小虎?” 但是没人答应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小虎用鼻音嗯了一声,钟龙低声道,“还看烟花吗,快到点了。” “……唔。”仍在睡眠中的小虎从棉被里露出小半张脸,脸侧在枕头上肉嘟嘟的脸颊让钟龙忍不住捏了下。也只有小虎不省人事时,他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措,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小虎的脸,满口酒气吐在他面颊上,“今晚跟哥一起睡好不好?” 小虎推了推他,处于一种半醒状态,颤动的睫毛扫到了钟龙的皮肤上,也扫进了他心里。 钟龙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喉头滚动声,他双手支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无处可抓的力道面对面地贴得极近。钟龙声音放得极轻,“小虎?”他说着,轻轻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在清嗓子,“……醒了吗?” 没有动静的回应把钟龙藏得很深的念头与胆子一股脑抓了出来,像从井里打水那样被绳子给一下拉上去了。他摸了摸小虎的下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与思考,让他俯身将唇贴在了小虎的唇上。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人醒了,也像是在体味这种安然的亲吻。 一阵重甸甸的沉默中,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整个人压到了小虎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一下把小虎给闹醒了,他反射性地把钟龙给推开,钟龙却制住他,吹了他一脸的酒气,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后,又往脸上胡乱地亲着,笑道,“醒了啊……小虎,遇到你,是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啊!!!”小虎惊恐地叫出了声,眼睛瞪大,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钟龙那惊人的力量被他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掀开来,小虎跌下床,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钟龙在他后面追了几步,可一个醉汉,走不了几步就摔了一跤,他在酒精作用下挺足了时间,这一摔便是神志昏沉。 防盗门被猎风吹得砰的关上,也关上了钟龙两年累积的努力。 方起州留到了十二点,卫斯理回了美国,他一个人开车过来的。方义博原本坚持让他睡在这里,可方起州对着不亲的两个姨娘和弟弟妹妹,全然没有继续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想法,方义博只好把新车的钥匙给他,不容置喙道,“你啊,就是太严肃了,这车颜色鲜亮,以后都开这辆。” 钥匙标志表示是辆法拉利,而方义博出手送礼,自然不能是什么普通版本,想来也是限量车型,方艺巍有些红了眼,“爸,我呢我呢?!” 方义博轻飘飘地看他一眼,“你的在院子里,自己去看。” 方艺巍一下傻了,“您说那辆土不拉几的哈雷?!”他进来时就看到了,还纳闷是谁呢。 方义博点头。 他炸了起身,怒气冲冲道,“凭什么他是法拉利?!”方艺巍一下觉得委屈极了,往年时候,方义博总是只给他一个人送,豪车别墅马场小岛。虽然方艺巍已经有足够多的车了,从成年累积到现在,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年一样,一个破烂哈雷就把他打发了不说,两个儿子之间的差别对待才是让方艺巍最气愤的地方。 “爸,偏心不是这么个偏法吧!” “你大哥这么多年才回来一次,行了行了,也不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说完后,方义博愈加觉得一辆车太少了,转头又对方起州温声细语道,“你住在游乐场那边,爸把游乐场送给你吧,那儿还有个海岛,你平时没事可以带朋友去玩。” “朋友?他哪儿来的朋友,才回国多久啊?!”方艺巍不依不挠,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哥给千刀万剐了,方义博从来没这样忽视过他。 方起州始终面无表情,他冲方义博点头,“爸,我走了。” 崭新的红色法拉利就停在车库,方艺巍追了出去,一看更不得了了,火都要从头上冒出来了,他冷笑两声,“行啊,国内第一辆啊……” 方义博对他最大方的时候也没这种手笔,他爸对车没什么研究,每年送他都是问手下人,都是牛气的车,但车展上一般都能寻到。 据他所知,这车只打算生产五十辆,前几天才发,今天就从国外空运过来了?! 方艺巍终于理解到母亲说的,他们母子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了长子的一根毫毛这句话了。 从方义博家里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哪怕是年三十,警卫也一点儿不松懈,在方义博心里,第一重要的就是他的命了。车子驶上大路,汽车引擎声响亮极了,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也没有多少人影,只有数不清的烟花在天上绽放,城市一下从夜晚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白天。 游乐场仍是热闹的,可转入住处的那条路上就要寂然许多了,路灯每隔五米设置一个,在烟火的映照下显得昏暗,方起州的车速缓慢,在雪上滑着。车灯的照耀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的人影,方起州慢吞吞地行驶过他,却倏地在后视镜里瞥见那个人影仅仅穿了睡衣而已,被雪打湿的乱发底下的脸庞还很眼熟。 方起州抽空回了趟方家,二爷带着韩丹妮回家了,听说魏蓓蓓气得不轻,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发了红疹,医生诊断说是季节性过敏。而方艺巍被关着,二爷还不准任何人去看他,就和看管犯人差不多。卫斯理的车开进去时,三姨太徐菁遛着狗在草地上绕圈圈,方起州和她不过照过几面,点头过后,徐菁却主动和他说话,“大少,我听说你捡了个男孩儿回家养?” 方起州盯着她瞧,不知道这种事情,徐菁怎么会突然问他,因为调查中,三姨太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从不理会外事,他言简意赅道:“是。” 徐菁笑了笑,没再说话了,遛着狗绕向花园另一头去,方起州摇上车窗,心里却突然想到:方雪莉和她妈妈,长得一点也不像。 而且方雪莉也不像方义博,就像这个家里的异类一般,可这个三姑娘,反倒和二爷是关系最好的。 卫斯理注意到他的思绪,说了件趣事:“听说啊,徐菁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了个死婴,方雪莉是她抱养来的。” 这个传言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不好说,可空穴不来风,想来背后还是有一定事实的。 卫斯理继续道:“徐菁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比魏蓓蓓要聪明得多,而且当年还是个千金小姐,记得张薛吗,绑架方艺巍那个,他是徐家的养子,后来踩着徐老爷子的脑袋上位的。” 方起州听他说着这些八卦,或许都是些传闻,但细听,是有迹可循的,并且和一些理不顺的事断断续续地连成线。 和方义博坐在茶室里谈了会儿话,听着小池塘里锦鲤划水。大多时候是二爷说,方起州听着,很多时候都会聊到母亲,方起州端起茶抿了口,注视他脸上的动容,每每讲到孙明媚,方义博总会这样。 83.第83章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扭头对方起州挥手,无声地说“再见”,而后才问哥哥,“你不喜欢方叔叔吗?” 他能敏感地察觉这一切,却不明白为什么。 钟龙嗯了一声,心里仍是怒气冲冲,却在看见小虎求知的脸蛋时软了几分,他回答:“不喜欢。” 小虎不解地追问道,“为……为什么?”在他看来,方叔叔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热的巧克力很好吃。 钟龙喉咙发涩,声音哑着,竟不觉有些苦,“因为他想拐走你。” 对方起州的企图,他看得再明白不过了,可小虎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莫说是一个方起州,天王老子也不行。 方起州看着桌上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红包,神色仍是如常,但了解他的卫斯理知道他怕是心里很复杂难言的。卢卡斯虽小,却很会看眼色,这茬过去也不再烦表哥了,一个人玩儿了起来。 准点下了班,方起州抓着卢卡斯的小手,问他,“表哥带你去玩,去不去?” 卢卡斯很愉快地说好,方起州自己驱车,在街边停了车,周围具是不起眼的店。 “表哥你骗我,哪儿有什么玩的!” 方起州伸手一指,“那不是?” 卢卡斯顺着他的手一看,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抓娃娃机。 “什么呀……”他嘴上是嫌弃着的,实则心里非常高兴,他从小没有玩伴,也没有游戏,唯一的玩具是刀枪,别说娃娃机了,就连玩偶他也没有过。 这家玩具店挺小,也不起眼,兑换了不少币由着卢卡斯在店门口抓,方起州却进店挑了不少东西,什么小木马啊,乐高积木啊,bb8啊,变形金刚啊,会说话的玩具鹦鹉……他像是发泄一般买了许多。 卢卡斯震惊地看着他表哥疯狂的购物行为,这么一家小玩具店,除了芭比娃娃那种姑娘才玩的,别的都大有一股被搬空的架势。卢卡斯感动道,“表哥,你给我买这么多……” 方起州一脸冷淡,“不是买给你的。” 说着,方起州指了指娃娃机里面,问老板,“这个巴斯光年,能直接卖一个给我吗?”他那天看到钟龙和小虎在这里抓了许久的娃娃,就是在抓这个,小虎很喜欢这个,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老板看出这是个大主顾,也是一脸懵逼,“这个啊……送你好了。” 卢卡斯立即抗议,“我不要巴斯光年,我要这个!这个!” “也不是给你的,”方起州看了眼说,“这个柯基也装起来吧。” 卢卡斯幼小的内心有说不出的受打击,这么多东西,结果只有一个柯基是他的。 “你买给今天中午那个小哥哥吗?” 方起州平静应道,“你知道了。” “噢……”卢卡斯愈发垂头丧气,像颗蔫掉的小白菜,“我什么都知道,太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可是他是大孩子了啊,为什么要玩玩具呢。” “他不喜欢就送给你。”方起州不留情面地给八岁大的小表弟心窝子刺了一刀。 可卢卡斯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他家表哥以前不是这种人啊。 因为舅舅把小表弟交给他了,方起州不得不把原来的衣帽间改建成客房,好在房间大,腾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就塞下了。 方起州把买来的新玩具安置好,指着新的双层床对卢卡斯道,“你的床。” “我一个人睡两个吗?” 方起州还没说话,卢卡斯立刻就聪明地猜到,“我知道了,不是给我的对吧?” “嗯。” “……”他好想家。 方起州一连几天没看见小虎,送外卖的是差点挤不进电梯的馒头。艾琳察觉到老板的低气压,开会时跟台无人操控的火炮似地乱轰炸,搞得人人自危,原因不明,艾琳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外卖小弟身上去,只能愈加谨慎,生怕触霉头。 而方艺巍最近倒是老实了,虽然什么业绩也没有,但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扯后腿。监督的人报告,似乎是有了新目标,不是公司内部的人。 这天下午,方起州刚下班,走在公司大厅便听到几个员工在谈论:“那什么阵仗?不会是杀人犯吧,那餐馆门口来了好多辆警车!” 金融区很少遇见这种事,而且抓犯人也大多是金融犯,通常只出几个警力,方起州大步走到他们面前,“什么餐馆,出什么事儿了。” “就那个川菜馆啊……”答话的人顺嘴说完,发现面前居然是方总,声音立马弱下来,毕恭毕敬道,“方、方总好!那边刚才来了很多警察,好像是抓谁……” 方起州想到了什么,“谢谢。”话音落抱起卢卡斯就走,后面有人小声而兴奋地猜测,“那是方总儿子吗,天哪他结婚了吗?还是混血儿,萌炸了!” 他把卢卡斯塞进车内,对卫斯理道,“等我会儿。” 方起州大步朝着红辣椒走过去,看见警车已经离开了,店里客人也全都走光了,店里伙计站在大堂里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快速扫了眼人头数,没有钟龙,也没有小虎。 “警察把谁抓走了?” 梅跃一脸惨样,心想完蛋了,店要垮了,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也没有看到方起州进来,小芹已经哭上了,嘴里失魂落魄地嗷呜着“龙哥,龙哥”的,方起州揪住来送过外卖的馒头,沉声问,“钟龙被抓了?” 馒头精神恍惚道,“是……”随后反应过来,“你谁啊!谁说我们店出事了!你——” “那小虎呢?!”方起州又看了圈,锁紧眉头,大声问馒头,“钟虎人呢!” 难为馒头快两百斤的重量,抖抖索索也一脸要哭的小鸡仔模样,“哥,我不知道啊,你……你别打我……” 小芹看到了方起州,她认得这帅哥,抽噎道,“刚……刚才还在的,小虎,”她环视一圈,也慌乱起来,“人呢,人呢!” 方才来抓人闹得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上了,许多客人没给钱就跑了,更没人注意到那个在椅子上玩游戏的大男孩跑哪儿去了。 这时,卫斯理的车子泊到店外,按了两声喇叭。 方起州也稍微冷静了一些,这么短的时间内,小虎不可能跑多远的,但那么大人了,遇上了这种事,身上没钱,没手机,可能还不认识路,方起州越想越是担忧,卫斯理摇下车窗,“小州……” “你做的?” 卫斯理凝视他半晌,应了一声。 操。 方起州罕见地咒骂了句脏话。 如今快两年过去了,小虎比两年前要好太多,那时候他没有记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常识也没有。现在呢,钟龙察觉到他在缓慢地好转,比如一些潜意识,比如他喜欢画画,比如他还喜欢馒头小侄女的那个键盘钢琴。 都是好现象,钟龙却谈不上多开心,他仰头猛灌了剩余的酒。 梅跃酒量很不错,一直在和钟龙酣畅淋漓地干杯。 钟龙酒量也不错,小学那会儿就偷喝家里酒了,不说千杯不醉,一斤还是没问题的。而小虎则一直在开心地吃菜,这顿年夜饭,出于私心,钟龙买菜的时候就只想到了小虎喜欢吃这个,喜欢吃那个,他一边喝酒一边不忘给小虎夹菜,叫他“吃慢点,别噎着”“哎看看你,吃这么急做什么”。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梅跃和小芹倒是见怪不怪了。 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84.第84章 支持正版赛高! 课后宋老师对方起州说,“他受过大量的系统学习,每幅画的来历他好像都曾经听人说过一般,我问他是自己思考出来的吗,他说不知道,看见时脑子里有那些东西了……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曾经都将这些东西吃透了。”宋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家,教学生,却没带出过什么出色的学生,钟虎的学习天分让他看到了曙光。当他提出想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将他的作品送展,并承诺他会拿奖,成名时,方起州却告诉他:“他不需要参加什么比赛,也不需要办什么画展。你教他东西时,能确保他开心就够了。” “可……”那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方起州的肃穆神色阻断了他的建议。 由于有这么一件喜爱的事,小虎好得很快,钟龙庭审那天方起州没带他去,说他自私也好,可钟龙是个巨大隐患,方起州从最初的不认同,到后来也觉得卫斯理是对的。 庭审上,钟龙的律师选择放任态度,因为这案子本身就蒙着一层灰色阴影,当初捞他和现在踢开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同一人,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题。而钟龙在面对指认时,只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放火,更没有杀人,招供视频摆在面前,他仍是那么说,说自己无愧于心。 庭审很快结束,法官一锤定音,宣判钟龙无期徒刑,根据表现可适当减刑,而且在一座二级监狱——号称度假岛的一所高档监狱,那里只关押知识犯和金融犯,那些人进去前大多是了不起的人物,监狱设有独立监仓和独立卫浴,消遣甚至还有钓鱼和高尔夫,钟龙是那里唯一一例的重刑犯。 审判结束后,钟龙站在法庭中央,对着方起州无声地警告道:“姓方的,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起州无动于衷,埋头写了张字条,让警卫给他。 摊开后,钟龙发现上面写着: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冷笑一声,将字条不屑地踩在脚下,因为他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人,他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钟龙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无论有或没有,小虎都不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他会想办法出来的。 方起州不知道他如何想,他从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心上。工作渐渐空了下来,偶有回方家一次,除此之外,方起州花了所有的空余时间来陪小虎,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他每天的陪伴也是有显著效用的,小虎并不排斥他的触碰,他一点一点扩大尺度去试探,拥抱和替他上药,都在接纳范围内,是好现象,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小虎躲避他哥的触碰,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触碰底线,那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也恰巧是由于小虎的到来,方起州的失眠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让卫斯理直夸小虎是福星。 周末,小虎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窗外写生,卫斯理敲门进来时,发现偌大个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方起州把小虎的每张作品都裱起来挂墙上,和贴奖状似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除了飞溅在身上,落地窗玻璃上也糊了不少,甚至于沙发,地板……而且大概是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小虎有时照着临摹的名画,全是方起州搜罗来的真迹。 卫斯理驻足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小虎就有点拘谨了,笔也不知道怎么下了,无措地搅乱调色盘,直到颜料干成壳。 “卫叔叔,你……你来找,方叔叔,吗?”小虎搁下笔,望向卫斯理。 “……是,”他叹了口气,真诚地夸道,“画得真好。” 一个月前他来的那次,小虎知道了他叫卫斯理,于是礼貌地称呼他为卫叔叔,卫斯理哑口无言,默了会儿解释说他不信卫。小虎问:“那是和卢卡斯一样吗,他也总说自己不姓卢。”因为卢卡斯和他强调过,所以他记下了,但仍旧不知道为什么。 “对!对!”卫斯理点着头,哪知方起州在一旁插播了句,“没叫错,是卫叔叔。”他告诉小虎:“你是对的。” 而因为他的一句插嘴,卫斯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活了快五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第一次改姓卫。小虎将方叔叔的话奉为教材,觉得他说什么都对,故每次卫斯理一来,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卫斯理也麻木了。 他上了楼,方起州的门开着,卫斯理敲了敲门,方起州拉开门,“进来吧,”他是一直都站在门边的,透过门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小虎的侧影,如果他出了这扇门,他可能会因为小虎过于专注手上的事情而不理会自己而生闷气,为了不折腾自己,方起州选择画地成牢,给自己规定一个圈,等到该挪出去时,再扩大领土。 “小州,方艺巍昨天被二爷关了三个月禁闭,”卫斯理进来就直奔主题:“方艺巍车子违章被贴了罚单,方艺巍……”他顿了顿,觉得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就打了那个交警,当街打的,还有人录像,视频都在网上传开了,我看了录像,方艺巍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谁拦着打谁,打完没泄愤还开车撞人,结果撞树上了,车子毁了,人反倒好端端的。” “所以我去仔细查了下,发现方艺巍一直有在看精神科医生。” “他有精神病?” “对,他有间歇性爆发障碍,很容易被小事情激怒,继而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卫斯理摊开病例报告,“方艺巍的精神疾病表现很复杂,你还记得吗,他的那份资料上,写着读书时,同桌未经他允许翻了他的书桌,他就把同桌的头扯着撞在书桌尖角,也包括昨天的罚单。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很幼稚,而且事后,他会忘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精神情况很不稳定。精神科医生的建议是不要让他出门,可二爷和魏蓓蓓……是在有意纵容他。” 方起州皱起眉来,“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症通常是童年受过严重虐待、或冷暴力的人,或是家庭不幸的人才会有概率得。 卫斯理张了张嘴,缓缓道,“我从当年方家一名知情佣人口中得知,方艺巍五岁那年被绑架过,是二爷的死对头,叫张薛,当年也是禹海市的大佬,现在在‘度假岛’监狱服刑。听说……听说,他喜欢收集人体器官,而且有些相当变态的爱好。他绑架方艺巍,不要钱也不撕票,就是为了恶心二爷……方艺巍被他困在在公海的游艇上……”卫斯理说着都有些可怜这位二少了,闭着眼吐气道,“……将近半年时间。” 他之所以去调查这些,还特意郑重地告诉小州,就是希望他提起警惕,“以后他惹你,别理他了,疯狗一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魏蓓蓓会跟二爷哭诉他家儿子有精神病的。” 他又翻出杜医生发给他的图看,迟疑了很久,那小孩儿在里头蒸桑拿,嘴里不着调地哼着西游记主题曲,方起州差点以为他在里边要脚踩筋斗云挥舞金箍棒了。 方起州走到外面,拨打了电话。 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是个年轻女人。 “喂?” 他靠着墙边,沉着嗓音,“是钟虎的家人吗?” 那头又是惊喜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说,“不…啊,对!我是小虎哥哥的朋友,请问,请问你是有小虎的消息吗?” “你不是他家人?” 小芹说,“他哥哥现在在医院……白天…出了点事,刚动手术。” 方起州皱起眉,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个男人的声音焦急地唤着小虎小虎,那女人说:“龙哥,你先躺着,别动……哎你手流血了!快躺下,我把电话给你。” 方起州把电话拿远了些,电话那头换了人,是个男声。 “你是钟虎哥哥?” 那头发出沉闷的呼气声,声音里头包含着巨大的祈盼,“我是,请问你有我弟弟的消息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他在我家,但是在送回去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事。” 钟龙音量提高了不少,欣喜道,“真的吗?!他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 “他现在很好,”方起州安静道,“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钟龙沉默下来,他那晚上做了什么,酒醒了就想起大半,梅跃和小芹都在大年初一忙着帮他找人,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看见过这小孩儿没。却是好几天无果,梅跃要他报警,他怎么也不肯,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才惹得小虎这样,他也不说。 印了几万张寻人启事,可都没有消息。小虎一直杳无音信,去了趟派出所,他只问有没有走丢的小孩儿,警察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人走失了,要帮忙立案,他只能拒绝。 也有人联系过他,可那些都不是小虎,游乐场附近人流量大,不知道小虎躲哪儿了,钟龙每天都睡不着,白天夜里都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饿,吃没吃东西,或是被好心人带回家了,他是不是吓着了,是不是讨厌自己了,所以不肯回家了…… 85.第85章 支持正版赛高!在方起州替小虎换衣服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那枚红色痕迹,在脖子上,很显眼一块儿。方起州再去瞧他的脸庞,嘴唇有点儿肿,他皱起眉。 换妥当后,杜医生替小虎打针,注射液一点一点地通过针头进入血管,杜医生把棉签摁在针眼处,嘱咐道,“这么按一会儿,过会儿应该就能退烧了。” 方起州看着收拾东西的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医生,他脖子上的痕迹你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 杜医生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心说这有钱人都什么毛病。可方起州还执意要他看,“我发现这孩子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外面呆了多久了,我以为是离家出走,可……”脖子上的痕迹似乎说明了没那么简单。 “啊?”杜医生立刻觉察出自己是想岔了,他脸色凝重,“您认识病人吗?” “不算认识,见过。” “那这吻痕是……”杜医生没继续说了,他严肃道,“方先生,我建议您报警处理,这可能是侵犯事件。” 方起州点头,“等他退烧了吧。” 杜医生走后,方起州按照医嘱用棉签濡湿他干燥的嘴唇,睡梦中的小孩儿像是做噩梦了一般,神色不宁,可方起州也没什么办法,沙发窄,怕他掉下去,方起州用两个单人沙发堵上后,这才回了卧室。 方起州没有关客厅灯,也怕这小孩儿半夜醒来,房门也没关,但早晨,他还是和太阳一块儿清醒了。 方起州下了楼,小孩儿退烧了,昨晚上方起州怕他蹬被子,就把被子裹得和蚕蛹似得,导致他现在脸蛋还是红扑扑的,但已经不烫了,方起州没由来地松了口气。记起昨天医生说空气流通很重要,于是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通风,外头还是蒙蒙亮,日光是很浅的红色,还未升上来,方起州靠着窗站了会儿。 听到沙发上那小孩儿有了动静,似乎被拉窗帘的举措给闹醒了。 方起州回头看他,发现仍是在睡,发梢是湿润的,贴着额头,长相便是讨喜的乖巧,睫毛又长又黑,所以睁开眼时眼睛显得很大。方起州猜他年纪还小,又想起卫斯理说他看着倒不像,可这脸颊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真不像大人。 蓦地瞥见神偷奶爸的睡衣掉地上了,方起州弯腰捡起来,却听见什么东西掉地上了,他认真一看,居然是两颗水果糖。 方起州不禁有些好笑,连睡衣里都揣着糖,到底是有多喜欢糖?上次……他记得上次这小孩儿给的几颗糖,他在办公室坐着的时候吃了,还有上次的玉坠,昨天替小孩儿换衣服时并没有看到什么玉坠,他不免又多想了些。 方起州照着网上的食谱用冰箱里不多的食材煮了瘦肉粥,他下厨的次数乏善可陈,几乎每天早上都是一杯咖啡解决,卫斯理来接他的时候会替他带早餐,所以方起州这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厨房,手忙脚乱地差点炸了锅,肉切得粗细不一,很是难看。 锅里慢火熬着粥,姜和小米的气息从蒸汽里冒了些出来,闻着还不赖。做完这一切,方起州回了房间,接到了舅舅的视频通话。 孙明堂那边看起来很热闹,是正准备过年的气息,“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起来了,病好点没有?” “我没生病。”往年的春节方起州都是和外公一家过的,后来外公没了,外婆也紧跟着去了,他就只剩下了一个舅舅。 孙明堂摇着头,显然是不信的,“你就爱逞强,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两天我忙不开,我会回去看你过得怎么样的……小州,你和那家人相处的怎么样?” 方起州简洁地回道:“还好。” “你生病也不照料你是还好?”孙明堂啧了一声,电话里听起来氛围很吵,就在这种吵闹里,他半开玩笑似得说,“要我说,你就该在我身边尽孝,你那爹有的是儿女,还没我对你好。” 方起州软和了表情,“您已经有卢卡斯了。” 孙明堂早年生的一个孩子,被绑架后撕票了,要是活着得和方起州一样大了。孙明堂过了好些年才走出阴影,卢卡斯现在是他唯一的孩子了,年仅八岁,无法无天的不行,可孙明堂无论他怎么样,还是疼他。 “表哥!”可能是发现了爸爸在和谁通话,卢卡斯在镜头里凑足了一张脸,跟他说,“新年好。” 方起州笑了笑,“新年好。” 卢卡斯是个小混血,从小挺粘方起州的,可以说是唯一不怕他的小孩儿了。 孙明堂又跟他聊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忙完这一阵,我就带着卢卡斯回国看你。” 方起州拒绝道:“还是别了,不安全。” 由于职业特性,舅舅仇家很多,或者应该是说整个孙家背负的仇债,这也使得方起州从小便活在危险中。他不能去学校,只能听家教上课,后来大了些,孙明堂教他格斗,用枪,反侦查,直到能保证自身安全了,方起州才被允许去社交,去读书。即便如此,暗地里始终跟着几个保镖在。 可以说他冰冷性格的造成,不仅仅是父母的原因,还有各种不可避免的外因。 卢卡斯现在也一样,没有同龄人一起玩,家里的佣人警卫,都不被允许跟他说话,可这小孩儿居然还挺活泼,这点和他不同,他只希望希望卢卡斯长大后也不要和他一样。 “你担心什么,该料理的,我都料理完了,没人会那么不长眼的。” “再说,我不回来替你立威,你那些姨娘动些上不了台面的歪脑筋怎么办?”孙明堂声音有些冷下来了,“小州,舅舅答应过你妈妈,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听到此,方起州知道再怎么拒绝也是没用的了,只能应下来。 在魏蓓蓓等人心里,孙明媚娘家似乎是挺厉害的,但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他们是不清楚的,若是稍微知道一点,也不会这么傻到动歪脑筋了。三姨娘徐菁倒是知道点儿,所以她从来不和孙明媚争,哪怕是个死人了,她也不争,就是这等聪明态度,才让她活得潇洒滋润,让方义博对她不赖。 通完电话,方起州下楼照看粥的状态,已经熬烂了,他用勺子试了一下,除了肉切得太大,别的都还行。方起州放下勺子,一抬眼却发现沙发上那小孩儿坐了起来,在看他。 “醒了,好点没?”方起州接了杯热水,朝他走过去,“还记得我吗?” 小虎捧着水杯没喝,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还记得昨晚上哥哥对他做的事,跑出去后,外面太冷了,冷得他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 方起州抬了抬水杯,示意他喝水,“昨晚上我在路上发现了你……你发烧了,得多喝水知道吗?”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听话地喝了口水,然后叫他,“叔叔。” 方起州说:“先起来吧,还是再睡会儿?我煮了粥,卫生间有新毛巾和新牙刷,你洗漱完过来吃。” 小虎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方起州又说了句,“起来吗?”小虎这才迟钝地掀开被子,他踩在地板上,很暖和,可是脚掌很疼,复而跌坐回沙发上。 “怎么搞的,”方起州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脚,布满红斑,还有些肿起来的小块,皮肤表面有一些溃烂和破皮,看起来很严重。方起州蹲下身,想起昨天这小孩儿没穿鞋在雪地里走的事情。 “坐着别动。”方起州找了一圈,终于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了杜医生的电话。杜医生让他去药店买些冻疮药回来凃,并且不要下床走动,方起州连连应好,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把这小孩儿当成卢卡斯来对待了。真奇怪,明明一个八岁一个已经快是个大人了,在他心里面居然是差不多的。 太久没喝水,声音又哑又干,喉咙想要烧着一般干咳一声,“小虎,过来。”他卧在病床上,平日里的那些气势全都烟消云散了,一眼就看到他家小虎穿了身新衣服。 小虎的脚步犹犹豫豫地动了下,他躲在方起州后头,眼睛隔着一米望进钟龙的眼里,很小声地叫他,“哥。” 方起州感觉到小孩儿此刻的紧张,因为他的衣服都快被扯掉了,他拍了拍小虎的手,把他给拍回神了。 小虎这才注意到,他哥哥的现状,但是始终没敢冲方起州身后走出来,只是担忧地发问,“哥,你怎么了?” 钟龙见弟弟还是关心自己的,心里又开心了,“我没事,生病了而已,”他冲小虎招手,“来哥这儿。” 小虎看着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又仰头去看方起州。方起州低下头,轻声跟他说,“过去吧。” 他又扯了下方起州的衣角,终于还是松手了。 钟龙伸出那只松快的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又被躲开,他只得收回手,眼底的落寞一眨眼就闪没了,“回来了,真好。” 小虎注意到他在输液,他的戒备又松动了些,“你怎、怎么生病了,严重吗?” 钟龙笑了笑,“不严重,你一回来哥就高兴。” 86.第86章 支持正版赛高!方起州又往前开了几米,踩了刹车。过了会儿,车子缓慢地倒退,方起州摇下车窗,“还记得我吗?” 那小孩儿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整张脸煞白,肩头和发顶落了不少雪,因为他还穿着睡衣,所以方起州寻思这小孩儿是不是和家里吵架了。 “今天过年,这么晚你还在外面瞎转悠。”他熄了火,“你住这儿附近?” 小虎没说话,嘴唇冻得发乌,连眼神都是涣散的。 方起州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来,“你家里电话多少。” 小虎抿着唇,垂着眼睛,“不……不回家。” 方起州一听就知道他猜对了,“不回家你住哪儿?”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但是他对这小孩儿有印象,知道他有点傻乎乎的,这路上虽说没人,也不安全,而且穿着睡衣,很容易冻出毛病来。他看着小虎的脸色,车窗外的冷空气和车内的暖气形成了北极与暖流的差距,方起州拨了110,接着下了车,“你先上车,别冻坏了……”他声音弱下去,这才看到这小孩儿居然没穿鞋! 派出所的电话接通了,方起州一边说话,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把小孩儿给推了进去,他只不过轻轻一碰,小孩儿就一栽,显然是没力气了。方起州皱着眉,对着电话道:“我在路上看到了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他不肯回家。” “先生,请问是多大的小孩?” 方起州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他,示意他把脚包上,“大概十六……也可能十七八岁。” “先生,我们没有接到家长的报案,而且这么大的孩子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不是,这孩子有点儿……”方起州欲言又止,见小孩儿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放在了一旁,抓着安全带死死缩成了一团。电话那头的警员说,“这样,您描述一下他的外貌特征,有名字最好,接到报案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方起州叹了口气,知道这接电话的警员没把这案子放在心上,也是,十七八岁了,这么大年纪了离家出走,多大点儿事儿啊。可警员这话就让方起州背负起了责任来,方起州只得依言道,“一米七五的样子,男孩儿,穿了件……神偷奶爸的睡衣,黑色卷发,眼睛很大。” “名字是?” 方起州问他,“你叫什么?” 小虎无声地看着他,方起州头偏了偏,“他不肯说。” 挂掉电话后,方起州把车内暖气调到了最大,对他说:“脚不冷啊,我说你这么大了,跑出来不加衣服怎么还不穿鞋呢?”那雪地大概堆积了三四公分厚,光脚足以全部陷入,方起州不知道这小孩儿这么在外面呆了多久,可看他状态,可能真的冻坏了。 方起州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你现在不肯回家,我先带你去酒店……算了,明天,明天一早你就乖乖回家懂吗?” 小孩儿没出声。 方起州再一看,那孩子已经闭着眼睡过去了。方起州拧着眉,发动了汽车,几分钟就到了家。保安见他抱了个看不清脸的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地埋头,他们经理交代过,这位少爷的私生活,无论看见了什么都不许出去乱说。 方起州把外套搭在了小孩儿脚上,抱起来的时候,意外的很轻。他进了门,先把人放在了沙发上,又拿了厚毯子给他盖上,接着把屋里地暖和空调都开上了。在灯光下,这孩子脸更白了,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的颜色,方起州接了杯热水,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下温度——这一碰不得了,烫的骇人。 他只好给卫斯理打了越洋电话,问他医药箱在哪。 卫斯理一听登时急了,“小洲你生病了?怎么回事!” “你别管,不是我,告诉我在哪?” “在厨房哪个柜子里,你找找看,你听好了啊,生病了别一个人硬抗,我给你的名片还收着吗,那个杜医生就住在这儿附近,不行我得让他去一趟……” 方起州应了一声,果然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了医药箱。“舅舅怎么样,替我跟他说一声新年好。” 卫斯理说,“他说近些日子可能要回国,他来看看你。” 方起州找到了体温计,正在研究用法,一听这话一愣,接着问他,“这体温计怎么用的,含嘴里吗?” “你发烧了?” “不是我……嗯我看到了,夹腋下。”方起州把说明书放一旁,怕卫斯理又乱紧张,“我先挂了。” 方起州把沙发上安静躺着的小孩儿的手臂抬起来,解开了几颗纽扣,将体温计放到他腋下,他手挺暖和的,这么一碰显得这孩子体温更低了。小虎像是察觉到什么,四肢乱扑腾起来,方起州按住他,把小孩儿手臂折到胸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小声让他,“别乱动啊。” 大概是听见了,他说完后小虎便安静下来了。 这会儿看着倒是乖巧了,怎么有脾气大半夜这副模样往外跑?方起州叹了口气,找到了退烧药,又对着说明书的剂量纠结起来,儿童一次两片,成人四片,那该吃几片?可他总不能因为这种问题去问卫斯理吧,只好自己上网查了起来。 查了一通,看见有人说退烧要用冰毛巾敷前额,方起州便照着做起这些事来,他给小孩儿喂了三颗药片,吞水的时候呛得狠了,方起州又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从小到大,他这还算第一次照顾生病的人。方起州隐约听见他在含糊不清地呓语些什么,像是烧糊涂了,仔细一听,又像是呜咽。他取下`体温计一看,脸色一凝,392c,高烧。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去医院一趟,突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起来,方起州接起来,是楼下值夜的安保。 “方先生,这儿有个说是您私人医生的人……” “私人医生?”方起州立即猜到是卫斯理叫来的,他说,“让他上来吧。” 杜医生进门后一看,这位方先生好生生的,一点儿不像生病的模样。方起州指着沙发,“真是抱歉这么晚还叫你来一趟,他烧得挺严重的。” 杜医生这才看到沙发上还有个人,他一愣,电话里头可没说啊。他拎起大医药箱走过去,“量过体温了吗?” “39度。” “烧得这么厉害?”杜医生脸色凝重起来,“吃过药了吗?” “吃了退烧药的。” 杜医生说,“这样不行,见效不快,得打吊水,要么打针。” 方起州说,“打针吧。” 杜医生撩起病人的袖子,对方起州说,“还得来床被子……”又感受到病人睡衣上不同寻常的湿润,“他衣服怎么湿成这样?” 方起州这才想起,“外面下雪,不知道他在外面呆了多久了。”他摸了摸鼻子,“怪我。”什么都想到了居然忘了给小孩儿换套干衣服。说着,他往卧室方向走去,“等会儿,我拿套新睡衣给他穿上。” 杜医生始终拧着眉毛,不知道这位方先生和病人什么关系,但年三十呆一块儿想来也不能是什么普通关系了,他用手背测量了一下病人的额头温度,却猛然瞅见病人脖子上的红痕。 这时方起州抱了床被子和厚睡衣过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杜医生抬头看了眼方起州,又看了眼沙发上病人潮红的脸,脖子上的吻痕。 这有钱人,还真是会玩。 大多数时候,小虎对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都不会有印象,但他记得眼前的人,他摸了摸胸口,张了张嘴,“我的坠……”很显然,他对‘小朋友’这样的称呼没有半点不适。 方起州点头,“对,你的坠子。”今天外卖小弟没戴帽子,在店里坐着也不干活,看着倒像是老板家的孩子在期末复习。 他还没坐下,店里伙计就把菜单递到他面前,“几位?” 方起州顿了顿,接过菜单,“一位。” 馒头正准备把小虎赶走,方起州便出声制止,“让他在这儿画吧,不碍事。” 红辣椒是家川菜馆,店里的特色菜便是以红彤彤的辣椒为主,所以连空气里都是一股子呛味儿。方起州不怎么能吃辣,随便点了个不辣的菜后,便和钟虎说起话来。 “昨天想还给你的,突然有事,晚上过来已经打烊了,今早上忘记带了,明天拿给你好吗?”方起州声音很轻,导致听起来没有通常的冷漠,当然,他通常也不会这么对人说话的。上次他在路边看到走失的小孩儿,还没说话就把人给吓哭了,可以说他的亲和力为零,在这点上,不仅仅针对小孩子,而是针对任何人。可第一眼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他外貌所慑,心想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 按秘书群里的讨论所说,就是:“老板看我一眼,我真是要被冻住了,可我每次看他,就觉得超幸福,要化了。” 小虎先是摇头,又飞快点头。 方起州道,“我不拿你东西,明天这个点,我再过来一趟。” 谈妥了,方起州坐在那里安静吃午饭,钟虎也安安静静地画着画,方起州偶尔看他一眼,也发现那圆珠笔已经没墨水了,只在纸上留下笔尖深深浅浅的印记。方起州看了许久,一顿午饭结束,才发现他在画窗外。 路灯,树,树旁边停着的几辆外卖小电驴,窗户上贴着过完圣诞还没扯下来的雪花和圣诞老人。 画得特别认真。 方起州更加觉得他奇怪了,奇怪得有意思。他放下筷子,对小孩儿道,“我明天再来。” 小孩儿没搭腔,直到方起州出了餐馆,和他隔了一扇玻璃对视,看见小孩儿无声地张嘴,是在对自己说“再见”。 方起州意识到自己扬起嘴角,是从玻璃放光中看到的,很轻微的动作,但他很少有这样的神态,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里面坐着的小孩儿已经重新低头在画画了。 “艾琳,这边学校一般多久放假?” 艾琳没想到老板会问这种问题,想了想答道,“快了吧……这都一月底了,我邻居家小孩儿好像这两天期末考。” 方起州思索道,“不上学出来兼职的学生多吗?” “啊?多……吧?有那种职高的,没成年就工作很多的。” 正午一过,生意便淡了下去,钟龙换了身衣服,满身的油烟气还是消不去。而小虎坐在那里安静地画了两个小时,画了些什么东西,无人知晓。石头看了一眼,问他在画什么,小虎摇头不语,石头看纸上只有一团团的快要被戳穿的笔迹,暗附了句真是个傻子,又没趣地走开。 钟龙一开始也发现小虎这个毛病,他想或许小虎以前学过画画,因为他能一坐几个小时不动地画,有超出寻常的耐心,而且看一眼可以埋头画很久,这点挺奇妙的,所以小虎画画时,钟龙从来不打搅他。 87.第87章 支持正版赛高!梅跃要出租的房子还真不像没人要的样子,挺大的,家具齐全,还铺了地板,小虎忍不住光着脚在打了蜡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钟龙摇摇头,梅跃笑着说,“他真活泼。” 钟龙若有所思地望着小虎,心想,梅跃明明知道他自闭,为什么还要这么说呢,可阳光洒在灰尘飞扬的房间里,小虎在里面跳来跳去的,当真像个精灵一样。 梅跃把钥匙给他们,“两间房,两张床,你们兄弟不用挤在一起睡了。” “老板,谢谢你。” “行了,我也不是为了帮自己,”梅跃说,“我就和小芹住在隔壁的,有事来敲门。” 小虎因为有了自己的房间,显得非常高兴,说什么也不肯和钟龙睡一张床了,一米五的床,他想一个人独占,可是钟龙说,“不行,这个房间没有空调,一个人睡会冷。” 当晚,小虎洗了个久久的热水澡,久到钟龙不停地在门口踱步,“小虎,还没洗好?” 可是浴室灯光很亮,他许久都没这么亮堂过了。 小虎一出来,钟龙就抓着他的手指数落,“皮都洗皱了。” 小虎还在咯咯咯地笑,钟龙无奈地摇头,“把头吹干。” 这暂时的安稳,让他心中的不安越甚,当晚钟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辗转难眠地望着窗外的摩天轮,心绪难宁地如同那彩色闪灯,萦绕到白天。 为了报答,他很早起来去附近的超级市场买了菜,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黑色宾利同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转角。 魏蓓蓓戴着大墨镜坐在方起州的办公桌面前,秘书一出去她就摘下了墨镜,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眶,“算阿姨求求你,救救你弟弟,都……都两个多月了。” 方起州面不改色,“魏姨,我说过的,这事需要时间,而且他也需要一点教训。” 魏蓓蓓提高音量,“关了两个月还不够吗!”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两年前,方艺巍就差点强`奸了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强`奸未遂还打算杀人灭口,”方起州抬起眼皮看她,“没错吧?” 魏蓓蓓没由来地瑟缩一下,“你、你从哪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那个学生还下落不明,不是我不救他,我托人打听过了,他在里面住的单间,听说还开party,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方起州按了下电话,“艾琳,送这位女士出去。”说完后,他又对魏蓓蓓保证,“过年前,他会出来的。” 魏蓓蓓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她就怕方起州不肯,更怕的是方义博对艺巍失望透顶,甚至打算放弃。现在外界都在传言,说二公子失宠了,她也彻底沦为了笑柄,就算没人敢当着她面说,背地里也是坏话连篇的。 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是解决了一部分,方起州让人事部的把秘书部的资料给他,艾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秘书群里一片哀嚎遍野,“我上次被他发现上班时间逛购物网站,iamadeadman。”“我听财务部经理说,老板这次打算炒很多人,但是好像有很多遣散费……”“多少?”“多少?!” 事情做完,方起州头次准点下班,车窗的反光都看得见脸上的黑眼圈,车子打了转弯灯,方起州望向街口方向。 卫斯理说,“小州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辣了。” 方起州托着下巴,“不喜欢。” 卫斯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好像很关心那个小朋友。” 方起州摇头失笑,“就见过三次,再说,他还未成年。” 卫斯理惊讶于他的回答,因为通常涉及到此类的玩笑,方起州都不会回答他的。“你怎么知道他没成年?” “看着像。” 卫斯理若有所思,“我看着倒是不小,回头把他资料给你。” “算了,”方起州面色无波道,“没必要。” 果然在过年前几天,方艺巍出狱了。他剃了个很短很短的寸头,皮相比起两月前是从贵公子变成个帅气的劳改犯,甩上车门时火气极大,“憋死我了。” 魏蓓蓓苦口婆心对他道,“这段时间你要安分点,你爸爸对他可好了,我们娘俩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那小崽子一个毫毛。” 方艺巍嗤笑一声,蛮力踹上椅背,“再怎么好能比得上朝夕相处的儿子?大家都是亲儿子,我还长得像我爸呢,他算哪根葱。” 方义博和魏蓓蓓对方艺巍极其溺爱,似乎是被刻意控制着养成这么个草包性子的,说些话让魏蓓蓓气不打一处来。 “学聪明点,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样,多看点书,别整天想着那档子事,好好孝敬你爸,没准能多分点家产。” “老妈,爸离死还早着呢,谁是亲儿子还未见分晓,我想要的,可不是百分比的家产那么简单。”对着后视镜里,方艺巍那双狼眼睛一瞬间和从前不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同,那种野心的光芒,让她想到当初自己为了进这个家门所做的努力。方艺巍从小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突然没了,这落差大得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快年关了,红辣椒也提前几天放春假了,小芹敲门进来,目光不小心放在钟龙袒露的胸膛上,她尴尬地转移目光,余光却没忍住偷瞄,“龙哥,游乐场送的票,好几张呢,一起去玩吗?” 钟龙下意识要拒绝,他对游乐场可没什么兴趣,但是目光瞥见在看动画片的小虎时,就转了话锋,“行。” 梅跃也一起来了,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小虎,发现小虎在看什么,就说,“小虎想坐那个吗?姐姐也想,姐姐陪你去吧。” 梅跃二十八了,不年轻了,早在读大学时,就已经过了被人称为姐姐的年纪。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愈发执拗自己的青春,仍旧对着脸嫩的小虎自称姐姐。当然,也是因为小虎第一次见她时,就叫她姐姐,梅跃一直对他不错。强硬地把小虎拉走后,原地只留下小芹和钟龙两人,可钟龙一门心思盯着排队的小虎,他看了两秒,忍不住道,“我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跟着去。” “龙哥!”小芹连忙叫住他,“那边好像有棉花糖卖,我刚刚听到小虎说他想吃。” “是吗?”钟龙望了一眼棉花糖,再回头搜索队伍,小虎和梅跃已经不知道排到哪儿了。 “你别担心啦,梅姐不会把他弄丢的。”小芹笑得就像个少女般,含着露珠似得。钟龙却一点儿没心思关注她那似有若无的娇羞,小芹没了办法,她发现只有在说到钟虎时,龙哥才会搭理她,所以话题不断往小虎身上扯,“你们是亲兄弟吗,小虎听着口音有些像w市人呢。” 钟龙表情不悦起来,“你说呢?”他手里拿着个超大号的草莓棉花糖,脸却黑得像炭,“这东西还要转多久?” 小芹连忙紧张地摆手,窘迫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啊,一个姓氏,龙虎,怎么能不是亲兄弟呢,虽然长得毫不相似,可兄弟间那种微妙联系却做不了假。 这一天,小虎倒是玩得很开心,晚点的时候,梅跃给他发消息,“你对她有没有意思,我看她挺喜欢你的,小芹是个好姑娘。” 钟龙简洁地回复:“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 “真的一点也没有!”钟龙烦躁地扔开手机,他又不喜欢女人。 “好吧,明天年三十,你们俩一起过来吃年夜饭吧,大家都是独自在这个城市打拼,都不容易,一起要热闹点。” 半响后,钟龙回复说:“好。” 当然还是他主厨。小芹打下手,不住夸他道,“龙哥你做菜的样子真帅气。” 利落的刀工一顿,“我自己可以的。”妈的求你出去。 小芹半点没意识到钟龙有多不耐烦,这姑娘是个马大哈,钟龙差点直接跟她说明白,可还是忍住了。没过一会儿,梅跃进来拯救了他,“小芹快来帮我个忙。” 她俩进了阳台,关上了门,小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这边。 “老板,这样真的能行么。” 梅跃小声道,“我跟你说,追男人,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像钟龙这种男人,你不是该试的方法都试了吗?还不是没用。” 小芹听得很认真,红着脸问,“那……那他要是不认怎么办?” 梅跃啧了一声,竖起眉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还能不认?我跟你说啊,钟龙呢,挺有责任心的一男人,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你看他对小虎那样子,肯定是个疼媳妇的,跟了他,挺好。” 小芹若有所思地点头,最后咬咬牙,“那,那就这么办吧!”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背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低笑,“到几层?” 小虎没说话,他害怕电梯这种幽闭空间,更怕有陌生人在里面和他搭话。 88.第88章 支持正版赛高!而他的办公室里,还招待着两位客人,卢卡斯自己剥着葡萄皮,他爸爸就闲闲靠在一边数落,“我不跟你说了你表哥忙吗,非要跟我来。”不仅不帮八岁儿子的忙,还随时抢夺成果。 孙明堂注意到他家侄子不仅敞开着门,还频频朝外看,他也随之往外面看,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小州,你老往外面看做什么,”他感兴趣地扬眉,“难道你喜欢你秘书?” 方起州摇头,艾琳却背脊发凉,无端打了个磊落的喷嚏。 大概是大厨回来的原因,红辣椒再次回到了年前忙得不可开交的状况,小虎迷上了玩游戏,等他把手机玩没电了,才发现插座被馒头哥给占了,还吓唬他,“走远点,你等会儿再充,当心辐射!你那么玩手机,眼睛是要瞎掉的!”馒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家教的话对这小孩儿复述了遍,虽然是瞎扯淡,但小虎好骗。果然,小孩儿一听馒头这话就吓了跳,眼睛和嘴同时瞪起来,“真的、真的会瞎?” 梅跃手里的计算器响了声“归零”,她扭过头,煞有介事道,“听你馒头哥的没错,可以玩,减少时长。”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背后传来一声陌生的低笑,“到几层?” 小虎没说话,他害怕电梯这种幽闭空间,更怕有陌生人在里面和他搭话。 尽管如此,那位陌生人仍旧伸长手帮他按了120,小虎垫着的脚一下落地,陌生人说,“不用谢……给我一张名片吧,下次订你家外卖。” 小虎这才扭过头去,但是并没有抬头,手上迟疑着给了他张店铺名片。 那个人却在拿名片的时候捏了下他的手,小虎立即后退,却撞到了电梯壁上。 他的惊慌失措却惹得那人哈哈大笑,电梯停了,他走出去时,小虎在角落里抬头,看到“采购部”三个字。 电梯两侧的铡刀关闭,电梯径直升上120楼。 “弟弟,今天是你送外卖啊,”艾琳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付款,却看小虎一脸茫然,“你不认识姐姐了?” 小虎老实地摇头,盯着她指甲上的新花色看。艾琳哭笑不得,“多来几次就认识了,你们多久开学?明天你还来送吧?” 小虎还是摇头,也不知道是对哪个问题的否认,艾琳没了辙,心想这弟弟可爱是可爱,可是不好逗啊,那戒备心跟什么似得。她回过身,拎着外卖往老板办公室走,方起州老早就看到小虎进来了,孙明堂发觉他的异样,还没问话,就看见侄子拿了果盘里最后一串葡萄站了起来,卢卡斯一下没了吃的,控诉地看向表哥。 孙明堂道,“小孩子东西你也要抢!” 方起州看也不看这对父子,“等会儿给你买上来。”说着便走了出去,同艾琳擦肩过去,留下一句,“外卖放我桌上。” 艾琳惊讶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一串葡萄,又回头看,里面坐着的那混血小帅哥,一脸哭包样。 得亏楼层高,电梯来得慢,方起州到电梯口时,小虎背着空掉的外卖包,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发呆。 方起州就站在他背后。 没出声,也什么都没做。 等电梯到达时,小虎先他一步进去,按了1,这才看到方起州,雀跃地叫了声,“叔叔!” 这小孩儿这么叫他的时候,总是活力十足的,方起州不动声色地应了声,问他,“你哥哥病好了吗?” 小虎挠了挠脑袋,“好了。” “脚还疼吗?” “不疼,就是,有时候……痒。”每次发痒的时候,小虎总忍不住去挠,又被挠破了皮,冻疮复发了,但他没敢给方叔叔老实说。 方起州点点头,自然地把葡萄举在他面前,“吃葡萄吗?” 小虎眼睛瞬间锃亮,“要!”他心大,正常人都会想想为什么有人会手里提着一串……就寒掺的一串葡萄,十来个,个个饱满玉润又晶莹剔透。 方起州拧了一颗下来,皮儿还没开始剥,就见电梯灯忽闪两下,整个大箱子像是太重了一般上下颠簸,那60个红色按钮都熄灭了,状况如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连应急光源都十分不给面子,只闪了六分之一,亮度还特凄惨。 上次那高度大约在十层停下,可这次,起码50层楼,150米以上高度,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小虎害怕极了,方起州也愣了一下,接着不紧不慢地把葡萄皮剥了,就着微弱的光把葡萄凑到他嘴边。 小虎睁大眼睛看他,方起州启唇道,“吃吧。” 他下意识张了嘴,方起州问他,“甜不甜?” “甜的……”小虎说,“警、警报?”他问的是,上次电梯停了以后,响起了片刻的“滴滴滴”警报声。 那是因为方起州按了警报铃。 但这次他没像上次那么处理,只对小虎说,“电梯停了保安室看得到的,他们马上就会来的。”他注意到小虎眼睛里闪着慌乱,似乎并没有被这颗甜葡萄给安抚下来,“害怕吗?” 小虎抖了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般,“不……我不害怕!” 方起州没问那你为什么发抖,他把手伸过去,沉声道,“手给我。” 小虎似懂非懂地点头,梅跃手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耳尖地听到了:“120大厦”几个字。 小虎说,“是最高的那栋吗?”120大厦是方氏的别称,因为有120层楼,所以才大家都这么叫。 梅跃点头,小虎自告奋勇,“我去送吧!” “你不行,你会迷路。”梅跃还记得上回的事呢,她转头就叫,“馒头。” 馒头人扭头功夫就不在了,所以没人理会她,只有小虎,不服气地站到梅跃面前,“我去过,我认识路!” 梅跃乐了,“你去过又怎么样?” “我……”小虎被这句反问搞得脑子不灵活了,他颓然地耷拉下肩膀。梅跃挥手赶他,“去去去,玩儿你的游戏去。” 过了会儿,外卖餐打包好了,梅跃还是找不到馒头。有个伙计说,“厕所有人,馒头好像去那边写字楼方便了。” 小虎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着,“我我我!我去!” 梅跃不解道,“哎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想去?” “我就是……”小虎吞了下唾沫,心里想着那场电梯事故,对梅跃撒谎道,“……就手机没电。” 梅跃看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把便签贴口袋上,交代他:“一层层送上去,快去快回,叫你哥发现了又该骂我了。”说完,她笑着把帽子扣到小虎头顶上去,对高兴得要转圈的小虎道,“去吧。” 附近的写字楼很多,餐馆也多,红辣椒外卖生意一直不错,梅跃请的兼职学生来送外卖,人手还是不够。120大厦有员工食堂,并且味道很不错,但仍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吃他们餐厅的菜,小虎拎着沉重的外卖袋,穿过马路,进了大楼,看着便签纸上的信息一层层地递进上去,“31楼……诶,没有31。”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当他重新打起精神,想要按120时,却因为外卖包的拖累无法伸长手臂,死活也触摸不到。 89.第89章 “大哥,好巧,你也在这儿玩啊。”因为正好撞见了方起州和人亲热,方雪莉显得有点尴尬,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她是听见人说他们在这里,所以特意过来的。方雪莉飞快地瞟了眼方起州,又瞟了眼小虎——她现在才算真正明白,方义博为什么会纵容他们俩在一起。 方起州看了她一眼,冷淡地应了一声。 尽管农场是方家私人产业,但平时都不会刻意有人来游玩,他怎么也不想不到,会这么赶巧在这里碰上方雪莉。只不过方雪莉来这里的确是凑巧,听说方起州也在,就过来了。 见方起州这么冷淡,方雪莉简直想扭头便走,她忍着气,挂出笑脸问道:“我只是想问些事情,大哥怪我打扰你们,要赶我走吗?” 方起州没回答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她赶紧走,等有时间了再电联。 方雪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结果看到方起州连眼神也不愿意给她一个,便识趣地离开。 下午,方起州带着小虎继续完成他们的日程表,接着在夜里回到了家。方雪莉的电话如约而至,但方起州正在哄小虎睡觉,他直截了当地将电话转接到卫斯理手机上,并告知将能告诉她的都告诉她。他猜到,方雪莉可能是想问徐菁的事。 今天小虎兴奋了一天,也累了一天了,他不愿意洗澡,躺着便要睡觉,方起州只能抱着他去浴缸里,“不用你动,我帮你搓澡。” 小虎抱着他的腰,睡眼惺忪地将脑袋贴在方叔叔的胸前,“是不是要骑小马了。” 方起州失笑道:“不骑,你累了。”说完他打开浴缸旁的花洒,水流倾斜从冲到小虎的背上,再沿着他雪白的背脊向下流,隐没在浴缸里。他一面抱着小虎,一面用一只手,有些困难地替他洗澡。 小虎打了个哈欠,感受方叔叔的手掌在自己的背上滑来滑去,洗澡原本是一件催眠的事情,小虎还不用动,这让他困意更浓了。他的手方叔叔的后腰上缠了个结,接着闭上了眼睛。 小虎很快便睡着了,方起州将他整个人在水中摆弄着,除了水声,他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小虎醒着时听话,睡着了就更听话了,方起州慢慢给他洗完澡,接着把他抱到床上,帮他擦干了头发。尽管睡着了,但小虎的手还抓着他不放,就好像他无比需要自己一般。 方起州把他的脑袋揽在胸口,安静地抱着他睡了一夜。第二天他才听卫斯理说了方雪莉的事。 卫斯理说:“她说她在徐菁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方起州一下就明悟,“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她应得的那部分家产……你知道,二爷最近身体不好,他在立遗嘱了。”但方二爷的这份遗嘱,根本没有给其余人留下任何东西,方雪莉从律师那里得知,自己这个“女儿”,一分钱也没有,只有禹海的一套房子,供她回来时住。不仅仅是她,二爷也没有给文卓留东西,他的遗嘱写得明明白白,所有的东西,证券,股票,家产房产股东,包括无法用价钱估量的老宅,未来全都是方起州的。而方雪莉现在嫁人了,听说那家人最近摊上事儿了,要方雪莉这个儿媳问他爸爸出钱资助,“但她有些狮子大开口了,我建议什么都不要给她。” “那她拿出了什么筹码?”方起州对于方雪莉发现的徐菁的“遗物”,还算感兴趣。但他没忘记方雪莉曾经做过什么事,她那会儿以为小虎是方义博和徐菁的孩子,所以撺掇方义博给大白下药,好让大白发狂咬死小虎。就是因为这件事,而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他的车祸,小虎的离开,归根结底都和方雪莉脱不了干系。 “你要是真的感兴趣,我会尽快不费一兵一卒拿到手。”卫斯理的人生格言就是,不兜圈子,他信奉最快捷最有利的方式,所以常常会使用一些非法手段来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信息。据方雪莉透露出的一点信息,他猜测那所谓的“遗物”,应当是保存在一个u盘上的。而为了u盘的妥帖,她会随身带着,说不定连睡觉都会放在枕头底下。但只要卫斯理想,就没有他得不到的讯息。 几天后,在游艇上参加好友婚宴的方雪莉被一男艺人勾搭了,趁着丈夫烂醉,方雪莉和人你情我愿地就滚上床了,顺便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拍了照取证。 从她u盘上拷贝下来的内容很……惊人,卫斯理看完后抽了一包烟也没能冷静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 那几乎是徐菁的全部秘密,徐菁做事习惯留个心眼,留个证据。方起州看着卫斯理发过来的文件,发现了一个结构完整的“实验”。它们由一则录音文件开启——录音是二十多年前,魏蓓蓓让人掉包孩子的音频。而这份录音文件,成立时间也同样是二十几年前。也就是说……徐菁对于自己孩子被掉包这件事,是完全知情的,但她还是由着魏蓓蓓这么做了。并且多年来,假装被蒙在鼓里,认真抚养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 以及孩子掉包后,被送往哪里,都在她的实验计划里。所以小虎才会被那样的家人领养……这全都是徐菁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包括那家人的品性,包括小虎那之后被囚禁的生活,她全都知道。 徐菁从不同渠道获得了小虎生活的全部信息,知道他住的房子是什么样,知道那个属于他的地下室有多阴暗,知道他的那个“父亲”利用他的天赋来获得名利。徐菁看过他的画,心想这个孩子的天赋一定是遗传的——因为张薛也有这样的艺术天赋,他身上的纹身,便是他自己设计的,代表着他独特的信仰。 徐菁知道小虎生活得非常不好,但她仍旧是冷眼旁观着,觉得还不够,不够自己小时候那么惨。她冷血无情,对待自己的亲骨肉时尤其。 直到后来,张薛发现了他的孩子被掉包了这个被隐藏多年的秘密,他费尽周折找到了人,救了他。 徐菁在没真正见到小虎前,知道他过得有多不好,她本认为这种“不好”伤害不了自己,只有张薛这样受不了别人苦难的人才会受伤害。但是在见到小虎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小虎根本没有按照自己计划中的那样,变成自己这样的人。她任由魏蓓蓓把小虎送走,然后她用小虎来实验,想证明并不是只有自己,才会在折磨中对施加犯罪的人产生感情。 她错得很离谱,那时候她看到了因为开颅手术剃了头发,才刚刚滋长出浅浅毛发的小虎,他眼中纯净又光明,和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和自己也很不一样。他和那些,和他遭遇相同的孩子,都不一样。徐菁这时候在小虎身上看到了自己身上几乎不存在的母性,她这时开始反省,想弥补,但她无力地发现自己取代不了任何人。 所以她又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她认为小虎之所以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是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她让刚出狱的、穷困潦倒的钟龙,去接济像个初生儿一般的小虎。 徐菁知道钟龙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受不了孤独。所以她看到钟龙把小虎带回了家,她再让人伪装成收高利贷的,时不时去给他们找一些麻烦,好让他们搬家,好让狱中的张薛找不到钟龙,从而找不到小虎。 尽管生活总是有麻烦,但钟龙照料着小虎还算生活得不错,徐菁看到了小虎身上在慢慢发生一些变化,最后发现他的记忆有些问题。她这个实验几乎找到了答案——是因为总是失忆,所以小虎才生活得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堪。 这个认知让她一度非常失望,她看着自己温室里养出来的“女儿”,认为尽管他们的生活环境千差万别,但他们还是成长为了差不多光明的人。这是个失败的实验——她想。 再后来,让她没想到的是,小虎在钟龙那里呆了没两年,被刚回国的,方二爷的长子方起州给捡回了家。 这让她的这份实验,又有了新的进展,因为从方起州收养小虎开始,他又有了不同寻常的惊人进步。徐菁在度假山庄看到他的那一次,小虎非常阳光,像向日葵一般,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他负面的过去。而他那总是健忘的毛病,也有了转变,小虎会忘记所有人,但是忘不掉方起州。 所以这是个失败得彻头彻尾的实验,除了证明爱能改变人以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花费了二十几年的实验失败了,徐菁并不气馁,她只是干脆地换了个实验目标,这次是小文卓。她找上要做额前叶切除手术的魏蓓蓓,和她做了交易,让韩丹妮怀上了她提供的属于张薛的冷冻精子的孩子,生下了方文卓。 当然实验还没做完,她作为徐菁的人生便结束了,但她太固执了,换了个身份,继续接近文卓。 她想要证明什么?方起州猜,徐菁大概只是想证明她有同类。 他有些不寒而栗——从前他放任徐菁,是因为他始终念着那是小虎的妈妈。现在当他知道徐菁只不过是把小虎当成一个试验品后,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那或许是个值得同情的女人,但方起州一点也不同情她,只有一股让她也尝试一下,被关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里,一辈子见不到光的滋味。 90.第90章 支持正版赛高!没过几天,卫斯理带着教画画的老师上门了,姓宋,是个年轻插画家。方起州的要求是:你要当他是正常孩子,不能让他感觉自己受歧视或同情,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方起州把小虎用圆珠笔凃的画给老师看,宋老师一脸赞叹道,“观察力很好,光影和造型都很准确,以前学过很久吧?” 方起州与有荣焉道,“没学多久,我说了,他很聪明的。” 虽然小虎什么也记不得了,但有些深入骨髓的,正在慢慢复苏。 小虎的图形记忆能力很强,不仅仅体现在将一个场景细察入微地记在脑海里,再画在纸上,就连拼拼图,那副108p的纯白地狱,小虎坐在那儿拼了一整天便完成了。听说有人耗费几年的工夫在那上面,也做不到。 第一节课宋老师测验了小虎的水平,虽然已经知道他画功不错,但是真正的过程更让人叹服,盯着莫奈的睡莲看了一个小时,默画出来相似度有七成,很有灵气,足以当临摹得不错的赝品去卖。第二节课宋老师带来了自己的画册夹,里面收录了他喜欢的各流派画家的代表作。他让小虎自己翻看,然后告诉自己喜欢哪张。几节课相处下来,小虎从一开始的拘谨别扭,到后面能和宋老师顺利交流,并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 课后宋老师对方起州说,“他受过大量的系统学习,每幅画的来历他好像都曾经听人说过一般,我问他是自己思考出来的吗,他说不知道,看见时脑子里有那些东西了……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曾经都将这些东西吃透了。”宋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家,教学生,却没带出过什么出色的学生,钟虎的学习天分让他看到了曙光。当他提出想要好好培养这个学生,将他的作品送展,并承诺他会拿奖,成名时,方起州却告诉他:“他不需要参加什么比赛,也不需要办什么画展。你教他东西时,能确保他开心就够了。” “可……”那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方起州的肃穆神色阻断了他的建议。 由于有这么一件喜爱的事,小虎好得很快,钟龙庭审那天方起州没带他去,说他自私也好,可钟龙是个巨大隐患,方起州从最初的不认同,到后来也觉得卫斯理是对的。 庭审上,钟龙的律师选择放任态度,因为这案子本身就蒙着一层灰色阴影,当初捞他和现在踢开他的人无论是不是同一人,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话题。而钟龙在面对指认时,只说不是他干的,他没有放火,更没有杀人,招供视频摆在面前,他仍是那么说,说自己无愧于心。 庭审很快结束,法官一锤定音,宣判钟龙无期徒刑,根据表现可适当减刑,而且在一座二级监狱——号称度假岛的一所高档监狱,那里只关押知识犯和金融犯,那些人进去前大多是了不起的人物,监狱设有独立监仓和独立卫浴,消遣甚至还有钓鱼和高尔夫,钟龙是那里唯一一例的重刑犯。 审判结束后,钟龙站在法庭中央,对着方起州无声地警告道:“姓方的,你敢动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方起州无动于衷,埋头写了张字条,让警卫给他。 摊开后,钟龙发现上面写着:我会保护好他的。 他冷笑一声,将字条不屑地踩在脚下,因为他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人,他们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钟龙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再重见天日了,无论有或没有,小虎都不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 他会想办法出来的。 方起州不知道他如何想,他从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心上。工作渐渐空了下来,偶有回方家一次,除此之外,方起州花了所有的空余时间来陪小虎,因为他知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而他每天的陪伴也是有显著效用的,小虎并不排斥他的触碰,他一点一点扩大尺度去试探,拥抱和替他上药,都在接纳范围内,是好现象,因为他不止一次看到小虎躲避他哥的触碰,是不是说明……只要不触碰底线,那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也恰巧是由于小虎的到来,方起州的失眠症有了很大的缓解,让卫斯理直夸小虎是福星。 周末,小虎正站在画架前对着窗外写生,卫斯理敲门进来时,发现偌大个客厅已经被改造成了画室,方起州把小虎的每张作品都裱起来挂墙上,和贴奖状似得,乱七八糟的颜料除了飞溅在身上,落地窗玻璃上也糊了不少,甚至于沙发,地板……而且大概是为了陶冶他的艺术情操,小虎有时照着临摹的名画,全是方起州搜罗来的真迹。 卫斯理驻足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小虎就有点拘谨了,笔也不知道怎么下了,无措地搅乱调色盘,直到颜料干成壳。 “卫叔叔,你……你来找,方叔叔,吗?”小虎搁下笔,望向卫斯理。 “……是,”他叹了口气,真诚地夸道,“画得真好。” 一个月前他来的那次,小虎知道了他叫卫斯理,于是礼貌地称呼他为卫叔叔,卫斯理哑口无言,默了会儿解释说他不信卫。小虎问:“那是和卢卡斯一样吗,他也总说自己不姓卢。”因为卢卡斯和他强调过,所以他记下了,但仍旧不知道为什么。 “对!对!”卫斯理点着头,哪知方起州在一旁插播了句,“没叫错,是卫叔叔。”他告诉小虎:“你是对的。” 而因为他的一句插嘴,卫斯理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活了快五十年,半辈子过去了,他第一次改姓卫。小虎将方叔叔的话奉为教材,觉得他说什么都对,故每次卫斯理一来,都这么叫他。久而久之,卫斯理也麻木了。 他上了楼,方起州的门开着,卫斯理敲了敲门,方起州拉开门,“进来吧,”他是一直都站在门边的,透过门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小虎的侧影,如果他出了这扇门,他可能会因为小虎过于专注手上的事情而不理会自己而生闷气,为了不折腾自己,方起州选择画地成牢,给自己规定一个圈,等到该挪出去时,再扩大领土。 “小州,方艺巍昨天被二爷关了三个月禁闭,”卫斯理进来就直奔主题:“方艺巍车子违章被贴了罚单,方艺巍……”他顿了顿,觉得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就打了那个交警,当街打的,还有人录像,视频都在网上传开了,我看了录像,方艺巍就跟得了狂犬病一样,谁拦着打谁,打完没泄愤还开车撞人,结果撞树上了,车子毁了,人反倒好端端的。” “所以我去仔细查了下,发现方艺巍一直有在看精神科医生。” “他有精神病?” “对,他有间歇性爆发障碍,很容易被小事情激怒,继而干出一些疯狂的事。”卫斯理摊开病例报告,“方艺巍的精神疾病表现很复杂,你还记得吗,他的那份资料上,写着读书时,同桌未经他允许翻了他的书桌,他就把同桌的头扯着撞在书桌尖角,也包括昨天的罚单。他的种种行为看起来都很幼稚,而且事后,他会忘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恰恰说明他的精神情况很不稳定。精神科医生的建议是不要让他出门,可二爷和魏蓓蓓……是在有意纵容他。” 方起州皱起眉来,“他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症通常是童年受过严重虐待、或冷暴力的人,或是家庭不幸的人才会有概率得。 卫斯理张了张嘴,缓缓道,“我从当年方家一名知情佣人口中得知,方艺巍五岁那年被绑架过,是二爷的死对头,叫张薛,当年也是禹海市的大佬,现在在‘度假岛’监狱服刑。听说……听说,他喜欢收集人体器官,而且有些相当变态的爱好。他绑架方艺巍,不要钱也不撕票,就是为了恶心二爷……方艺巍被他困在在公海的游艇上……”卫斯理说着都有些可怜这位二少了,闭着眼吐气道,“……将近半年时间。” 他之所以去调查这些,还特意郑重地告诉小州,就是希望他提起警惕,“以后他惹你,别理他了,疯狗一条,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魏蓓蓓会跟二爷哭诉他家儿子有精神病的。” 方起州发觉医生看他的眼神略显古怪,他把被子放下,杜医生立刻站起来背过身,“方先生,您先帮他换衣服吧。” 这种回避态度就更稀奇了,像是他和沙发上的小孩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般。 在方起州替小虎换衣服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那枚红色痕迹,在脖子上,很显眼一块儿。方起州再去瞧他的脸庞,嘴唇有点儿肿,他皱起眉。 换妥当后,杜医生替小虎打针,注射液一点一点地通过针头进入血管,杜医生把棉签摁在针眼处,嘱咐道,“这么按一会儿,过会儿应该就能退烧了。” 91.第91章 支持正版赛高! 方起州洗了手回来,发现小虎专注涂药的神情是龇牙咧嘴的,偶尔还浑身一颤,“疼?” 小虎抽了抽鼻子,“痒。” “痒说明在好。”伤口好转期间会发痒,想来冻疮也是这个道理吧? 小虎皮肤挺白,脚腕细,脚也不大,总之脚长得倒挺好看,但现在上面布满又红又肿的冻疮,看着实在是有些遭罪。 “这药每天涂两次,你要记得,痒也不要挠。” 小虎满脸愁苦地应下了。 互道了晚安,方起州躺在床上却再次失眠了,半夜起来对着像油一般黑的海水看了许久,吃了两颗安眠药,这一觉才睡到天明。 他一起床便看见手机里的未读信息——来自杜医生,是张图片。方起州点开来看,这是张扒墙上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小孩儿长得水灵,眼睛没看镜头,却是在笑的,是钟虎。方起州继续向下看,上面写着:家弟于年三十深夜出走,穿着小黄人睡衣,若有好心人见过请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杜医生还捎带了他知晓的附加消息:“这寻人启事我早上出去买菜看到的,听人说丢人那家人就住在青园小区。” 方起州回忆起回来那条路,附近就一个小区,分三期修建,占地面积很广,和游乐场是同一个开发商,也就是方家的产业。但是离方起州住的这里仍旧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将目光凝在电话号码上,记住了数字,又退了出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立刻拨打过去。 方起州下了楼,小虎已经醒了,一看见他就笑,“早上好。” “早。” 小虎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方起州猜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于是问道:“想看电视?” “嗯!” “下次想看时,不用问我,这个遥控器按一下,投影就出来了。” 小虎又乖巧地应了一声,对着遥控器喊了好几个想看的动画片,他是都想看,所以苦恼地抉择不定。 方起州把一包速冻水饺下了锅,耳边是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吵嚷而童趣的声音,心里感觉很奇怪,他很久没这样热闹了,是沸腾的锅也比不上的热闹。 把煮好的水饺捞上盘,方起州自己吃了俩就放下了,“我等会儿出去一趟,吃完记得涂药。” 小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嗯。” 方起州也回望进他的眼睛里,吩咐道:“袜子脱了,我看看。” 医生之前交代过,即便是在室内也要穿袜子,而且每日要更换几次,出汗就得立马换。方起州没来得及买,只能把自己的袜子给他穿,但是和衣服一个状况,大了许多。后跟多出来一截,看着十分滑稽好笑。小虎听话地脱了袜子,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不少,褪了红,也没那么肿了。 这药真灵,方起州心里松了口气,应该很快就能好了,老中医说,坚持涂,第二年不会复发。 “你一个人呆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方起州出门前跟他特意嘱咐,“别忘了涂药。” “我知道,的,按、按摩十分钟。”小虎笑得挺得意骄傲,“是吧!” “是,”方起州夸他,“记得没错。” 他一路驱车回了方家老宅,原本想开别的车,一想到方义博,他还是换上了新的法拉利。由于人们都放了假,加上东区这边有多个景区,还能看海,所以空前地堵车,也空前地吵。游乐场外面还摆了一条美食街,各种景区该有的糖葫芦,羊肉串,应有尽有。 嘈杂不堪。 到方家时人已经到齐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方义博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唤他过来。 “你回国不久,好多长辈还没见过吧?” 而方义博旁边,挽着他手的女人,正巧就是没打过正面的人之一。外界传言,韩丹妮处心积虑想怀孕,嫁进方家当正房呢,也有人说,也不看看二爷多大年纪,那什么,还能和以前一样么? 见方起州看了过来,方义博一时忘了这茬,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了,因为韩丹妮还不足三十载,也就是说,她还没方起州大呢。 吞吐一阵,方义博介绍道,“这位是…是……韩小姐。” 方艺巍端着果盘路过,冷冷地哼了一声。 韩丹妮是新晋影后,以前是个不怎么红的二线演员,上过娱乐圈十大花瓶top3,之所以排名这么高,是因为她确实美。攀上方义博这根高枝后,便火速主演了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还拿了奖,如今咖位非凡,圈内前辈后辈见到都得叫一声姐。也都等着她什么时候失宠,大家都去踩一脚。 她伸出手来,笑容灿烂,“小州,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方起州没去握,冷淡地一声你好,不过他本来就这种性子,倒也不唐突。反倒是方艺巍,端着空果盘又绕回来了,摆着他的少爷架子,“噢,阿姨你在这儿啊,雪莉找你呢。” 结果听到这声‘阿姨’,韩丹妮面色不改,仍是保持完美微笑,“雪莉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方雪莉进娱乐圈时,去了姓氏,以雪莉为艺名,加上三姨娘徐菁低调,硬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背景。偏偏通告不断,这其实都是韩丹妮在背后做推手。为得是讨方义博欢心,她知道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所以也不管方雪莉承不承她的情,都是对她有利的。所以明面上的娱乐圈里,雪莉就是个运气好,得到韩丹妮青睐和帮助的小歌手。 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方义博脸上吻了一下,留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唇印,小女人般地笑,“二爷,我去去就回。” 方艺巍方才还笑着的脸立刻就沉了,方起州站得近,听见他冷冷地骂了声“婊`子”。 除了韩丹妮,方起州还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了三伯方义辉,方义博的亲兄弟。除了这个弟弟,方义博原本还有个哥哥,不过英年早逝,传闻说是二爷为了上位亲手除掉的,也不知真假。这一大家子人,个个都有秘密,三伯见到他时,眼神却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怅惘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听起来,这位三伯和他妈妈似乎是有一段过去的,或许还关系匪浅。 而方起州这些年也算看得明白,他的母亲带着他前前后后跟了三个男人,后来把他扔到了祖父家,自己不知道又和谁好上了,浪迹天涯了,很些年没消息,最后收到消息的那次,是舅舅跟他说的,“小州,你妈妈坐的船沉了。” 方起州对此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冷静,心里好像没有动容一般。 他爸妈都是多情的人,所以才能走到一块儿吧?但是又因为无情而分开,导致他成了外头传言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方起州吃了顿午饭便走了,拒绝了方义博要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的要求。走前他进了后厨打包了几份甜点,不例外都是模样可爱颜色鲜艳的,那厨师诚惶诚恐地说重新给他做,方起州说不用,他尝了一块儿觉得甜度很合适,应该不会吃坏牙,所以还管甜点师傅要了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方起州回去时还不忘在超市买了几块巧克力,一大堆彩色的新袜子。 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做这些事,那还是个有些傻的大男孩,但方起州觉得他傻得真实可爱,跟方家这些人不一样。 卫斯理明面上是他的司机,其实能算作特助和保镖,身手不凡,枪法一流,从方起州还是个小豆丁那会儿起,卫斯理就跟在他身后保护他了。 他们的关系其实更像朋友。 大年初七,年味儿还没消散,街上还有些违规的烟花硝烟味,方起州到会议室时人几乎已经全部到齐了。 艾琳忐忑地给会议室的每个人都倒了杯咖啡,如今方总大裁员,裁得只剩下两个顶用的秘书。艾琳t大毕业,按理说当个小经理也绰绰有余,但她毕业不久,120大厦又是一流企业,成功入职后却发现老板是那么个货色,但家里也不允许她辞职,好在小方总走人了。现在的方总虽说是个冷面阎王,可能力不是盖的,跟着他做事,艾琳发现能学到许多学校没有教过的东西,受益匪浅。 方起州坐在主位上,股东都来齐了,但是还有个位置空着,上面放了杯咖啡。 艾琳凑近他小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股东名单变更……” 方起州沉着气,“谁?” “是……”艾琳话还没说完,一人就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大墨镜,一身粉西装,艾琳顿觉辣眼,拼了命遏制那股想扭头的生猛力量。 92.第92章 支持正版赛高!是个好东西。 而穿在孔洞的红绳则很旧了,怕是从出生戴到如今的物件,这样的东西,通常除了物质意义,还有别的特殊意义。 或许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事。 脑中回想起那小孩儿认真画画的模样,又想起玉坠上的小老虎,竟有些重合的意思。 失眠的两个月以来,这天晚上睡得倒最好,一个梦也没做,方起州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到物管处询问了昨天来打扫收走衣服的事,物管处的员工交代说调查后联系他。 物管处的调查结果到了中午才来,“大少,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新来的,年纪大了,她说她给您留了字条,把兜里的东西都放玄关了,大概那字条放的地方不明显吧……还请您原谅……” 因为‘大少’这个称呼,方起州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起来,他沉默的反应让那头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道,“我们这就把阿姨给辞了,下次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方起州手里的钢笔放下,冷声道,“没关系,”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也有错,别辞掉她了。” 那头点头哈腰,又是惶恐,“不不不,我们的错!我们的错!您放心,我已经给下面打招呼了……” 方起州只回国两个月,便已经将这边的行事风度领教彻底了,诚然他是不喜欢的,但他记得祖父的理念:我们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你。 但那样的尊重,其实更像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威,似乎整个家庭里,也只有他不会怀揣心安理得。 方起州正想得出神,艾琳叩了两下门便探了个头进来,飞快道,“老板,二爷来了。” 二爷——说的是方义博,因为方义博在家中排名老二,外面人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尊称一声二爷。像艾琳,就不知道二爷具体身份,只知道是个厉害人物,跺跺脚整个禹海市的都得抖三抖——老板和小方总的爹。 方义博这还是第一次进这栋大厦,以前方艺巍还是老板时,他一次也没来过,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个像参加选秀的秘书,是方艺巍的手笔。可以说,方艺巍为这个公司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拍板要建一栋全市最高的大厦。 方义博由得他去挥霍,为得是魏蓓蓓一句“艺巍需要锻炼锻炼,权当学习了”。结果呢,岔子出了,正巧救场的回来了,这么个结果,魏蓓蓓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方起州从位置上站起来,“……爸。” 方义博快六十了,当然,依然是风度翩翩的二爷,头发没白,人也很精神,看着不到四十,他那张脸,和方起州三分相似,嘴唇都是网上说的薄情相。比起二爷,方起州更像孙明媚得多,方艺巍倒是长得和年轻时候的二爷差不多。这让魏蓓蓓总是自豪地挂在嘴边,而且方艺巍恰巧也是排行老二,外头有个称呼叫二少,魏蓓蓓故意给他起个“艺”字,是因为“艺”和“义”同音,一听就是亲父子。而她希望儿子长大后,能成为下一个方二爷。 方义博露出笑来,法令纹和抬头纹都有一些,“起州,今天和爸爸一起吃饭。” “爸,我……”他才通知卫斯理来接自己,准备回家再找一下玉坠。 “怎么,吃个饭都不乐意了?今天没外人,就咱们爷俩。”自打方起州一回来,方义博对“家里人”的态度就有了显而易见的转变,他不知道对方起州说了多少次“你要原谅我,虽然家里有艺巍和雪莉,但我一直都是只爱你母亲的,他们……都比不上你一个。” 方起州却对他的话没什么感触,只觉得他冷漠,对结发妻子尚且如此,对子女还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深吸口气,“爸,我……”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表,“……只有一个小时。” 方义博板起脸,“抽个空陪我吃饭有这么难吗?你不乐意住家,好,我同意了,我来公司见你了,你跟我说只有一个小时。” 等卫斯理把车泊在楼下,却听保安之间在谈论:二爷来了,接走了老板。 言语之间,满是“原来这个才是真的继承人”的感慨。 想了想,他并未给方起州打电话,而是把车停放在了路边,打开车窗抽起烟来。 方起州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期间他频频看手表,方义博一边觉得儿子勤快能干,一边又觉得工作狂到忽视自己这个父亲,他不满道,“你现在是老板,就应该让手下人去办事,自己比员工还累了怎么行?” 他低眉顺目地笑了笑,“我也要拿工资的啊。” 方义博又数落了他一通,两人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又像是对和睦的父子,可方起州本不是个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唯有一点血缘联系,让他愿意坐在这里同方义博聊下去。方义博转了话题,说:“今年过年,你总该回家一起吃吧?你还没见过你妹妹吧……” “见过,”方起州道,“电视上。” 方雪莉不久前参加了某个大型歌唱选秀,以一般的唱功博得头筹,频频出现在电视和广告中,方起州不怎么看电视的人,也不免看到了几回。 方义博有些无奈地皱眉,显然不怎么赞同方雪莉混迹娱乐圈这染缸的行为,但方雪莉和他关系倒是极为亲昵,如果说现在还有会拥抱的父女,那就是在说他们俩了。 方起州又看了眼时间,“爸,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忙了。” “那我刚刚说的……” 他站着理了理衣服,颔首,“我会回去的。” 方义博喜出望外,连说了三个好字。 方起州从会所出来,卫斯理直接载他回了游乐场的公寓,什么也没问,只提醒他,“小洲,我想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需要心理医生吗,我可以……” “不用。”方起州拒绝道,“我没事,吃点安眠药就好。” 方起州从后视镜里看自己,疲惫的一张脸,胡渣刮得干干净净。他说,“忙完这阵我就休息,不需要医生。” 可卫斯理还是硬塞了两张名片给他,“一个是心理医生,另外一个定期会来给你体检一次。”他说,“都是信得过的。” 他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游乐场人来人往的旅客,从海边来的成群结队的飞鸟,他应道,“嗯,我知道了。” 卫斯理现在是他仅剩的,能说些心里话的人了。 从玄关处果然找到了玉坠,找了一转,原来阿姨把字条留在了冰箱门上。他心里不免愧疚,人一旦忙起来,总是会忽略许多事。 而小虎,整个中午都在门口张望着,钟龙出来了几次,“他还没来?”小虎摇头,小脸上有些失望,“会来的。” 小虎今天有些出乎意料的执着,就像自己遇见他的时候,小虎不肯离开原地,说要“等妈妈”,问他家在哪里,小虎茫然地回答不知道。所以钟龙对小虎肯定地说那是个骗子,小虎坚持说那个叔叔是个好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得出来的结论,钟龙没法和他斗嘴,烦躁地陪着他一起等。 渐渐到了下午,店里又来了客人,钟龙站起来拍他的背,“别傻等了。” 小虎摇了摇头,他趴在窗边的单人座,下巴搁手背上,能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自己的眼睛里也有自己。 卫斯理把车停在红辣椒门口,“这儿?” 方起州点头,还没下车就透过车窗看到店里一个圆脸小孩儿双目直直地盯着外面。店门口挂着好几串红辣椒,虽说是假的,却没由来呛鼻,方起州在昨天的位置站定,“抱歉,我迟到了。” 小孩儿圆溜溜的大眼睛转向他,依旧是维持那个姿势不动,眼神没什么焦距,方起州从兜里掏出玉坠给他,“有点事儿耽搁了,上店里换个绳,下次就不会再掉了。” 小虎眼睛的焦距渐渐集中在他的脸上,变得清明起来,转而下滑,他伸手接过玉坠,小声地道谢,“谢谢叔叔。” “……”方起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方起州的手顿在空中,很好,看来这孩子比他还难接受。因为那种快速反应,是来源于身体的本能抗拒,就像人渴时需要水,饿时需要食物一般,根本不用通过大脑思考。小虎有些懊恼,他不敢看方起州了,声音又小又怯,“我、我能自己来吗?” “你自己涂药?”方起州表情都没变,他站起来,把药给小虎,交代说:“手热了再凃,按摩十分钟,用点儿力。” 这算是个合适的推托理由,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药的气味。 93.番外 1.夏令营(上) 支持正版赛高!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还是个无业游民,背着高利贷,满门心思地想着找个清静地方自杀。结果他接了一份委托,两千块钱,对方拿着一张照片,要他每天给照片里的小孩儿送食物,装成一个好心人。 如今快两年过去了,小虎比两年前要好太多,那时候他没有记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常识也没有。现在呢,钟龙察觉到他在缓慢地好转,比如一些潜意识,比如他喜欢画画,比如他还喜欢馒头小侄女的那个键盘钢琴。 都是好现象,钟龙却谈不上多开心,他仰头猛灌了剩余的酒。 梅跃酒量很不错,一直在和钟龙酣畅淋漓地干杯。 钟龙酒量也不错,小学那会儿就偷喝家里酒了,不说千杯不醉,一斤还是没问题的。而小虎则一直在开心地吃菜,这顿年夜饭,出于私心,钟龙买菜的时候就只想到了小虎喜欢吃这个,喜欢吃那个,他一边喝酒一边不忘给小虎夹菜,叫他“吃慢点,别噎着”“哎看看你,吃这么急做什么”。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梅跃和小芹倒是见怪不怪了。 小虎吃完便自觉乖巧地坐沙发上看春晚了,而饭桌上还在斗酒,钟龙喝到了兴头上,“老板,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都要把我喝、喝倒了……” “不……我不能喝了,”钟龙支着下巴往小虎那边看,眼睛里的色彩被酒精虚幻了些,变得纸醉金迷起来,他眯着眼,“我认输……我不行了,我得回去了。” “回去干啥!”梅跃仿佛一点儿没受到酒精影响,豪气地扬起啤酒杯,“来,干!” “不、不干了,”他抹了把脸,脸红到了脖子根,“小虎得睡了,他平常都这个点睡的。”他之所以临时叫停,是因为身上太热了,臊热,通常这种情况,他都能很快地在厕所解决掉。但他怕再喝下去,他会干出什么事儿。 梅跃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剩一点儿了,明天又不上班,一觉醒来大年初二不挺好!” “不,我……不能再喝了。”他抬手拒绝,下腹升腾起的感觉是酒精不可能带给他的,他想他可能是注视小虎注视了太久才会这样的。他踉跄地站了起来,牛仔裤已经绷着裤裆了,“小虎,来我们回去了。” 梅跃立马朝小芹递了个眼色,小芹犹豫了一下,接着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臂。因为掌勺的缘故,钟虎右臂要比左臂粗壮结实许多,脱了外套里面的毛衣都绷紧在皮肤上了,小芹一碰上去就仿佛被烫了下似得,钟龙反应更奇妙,整个人成了熟透的虾子,揪着自己的毛衣下摆,“我靠怎么热成这样……” “龙哥……去、去洗把冷水脸吧?” 小虎此刻已经在门廊处穿好了鞋,梅跃眼见事情要泡汤,吆喝一声,“那什么……我先带小虎回去休息了,对了,小芹你不是有话要和钟龙说吗?” 小虎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却已经被梅跃给飞快地推到了门外,“小虎啊,你家哥哥今晚上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你先睡着,别等他,听话啊。” 梅跃监督着他完成洗漱,细心帮他带上门,“早点睡,晚安。” 她在门外舒出一口气,门是掩着的,她不敢进去,只趴在门上偷听里面的动静。梅跃也不知道事情能成不,可男人不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第二天早晨起来顶多以为是酒后乱性,可钟龙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是不会推卸的。还没等她听出个所以然来,门砰然被大力推开,梅跃立即后退几步,钟龙踉踉跄跄地撞在了防盗门上,结实地一声咚响。梅跃张了张嘴,却瞧见神志不清的钟龙冲她挥手告别,还不忘对她说了声“新年快乐”,接着拉开门便一头栽进屋子。 梅跃:“……” 她只得进屋,只见小芹脱了上衣,抱着腿茫然地坐在床边。 “你怎么让给他跑了!” 小芹有些茫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梅姐,我一脱衣服,他就冲进厕所吐……你说,你说他是不是……”小芹眼眶都红了,“……他现在肯定恶心死我了。” 梅跃赶紧哄她道,“安啦安啦,喝醉了第二天什么也记不清了,再说你这不是没脱光了,别……别担心了。”只是不知道,中了药的钟龙现在得有多难受。 但是冲个凉水澡应该就可以了吧? 钟龙冲进去时撞倒了门口的收纳鞋架,他飞快地脱掉衣服,拔开花洒,站在下面冲,凉飕飕的冷水横冲直撞地掉到肌肤上的刹那就结了冰。钟龙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靠着墙舒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腿中央,又懊恼地加大水阀。 那酒的后劲现在才显现出来,哪怕是冲在凉水底下,他脑子依旧是麻麻的,冲了好半响钟龙才关掉花洒,虚浮地走到了小虎房间。 小虎还没睡着,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哥,你不穿衣服。” 钟龙浑身燥热,冷水澡冲完活像吃了春`药一般,哪儿还愿意穿什么衣服,可小虎的目光直指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样子,堪堪围上了浴巾,发丝上的水珠滴下来浸透了被子一角。钟龙帮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先睡。” “什么时候放,烟花?”小虎说,“我想看。” “还早着呢,等下到时间了,我叫你。”说完他阖上了房门,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啤酒,把煮花生放进微波炉里打热。继而在客厅地上垫了几张报纸,坐在地上一个人喝了起来。 刚才喝了那么多,一顿凉水澡下来也醒了大半。也正是因为他没醉,才想要多喝一点,最好能一醉不醒。 客厅的窗外风景很好,离游乐场有一定距离了,不嘈杂,墨蓝色的夜里密密麻麻的星光一片,高大闪耀的摩天轮最是惹眼。来这里住的这些天,小虎常常都会坐在这里往外望,拿梅跃送他的小本和松鼠笔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小虎一点儿也不傻,钟龙清楚地知道那孩子只是失忆了,只不过常识也丢了。而现在正慢慢好转的状态始终让他有些难过,心里自私地想着要是小虎一直那么傻就好了,一直傻下去,一直想不起来,那他就可以独占小虎了。 一罐啤酒下肚,钟龙已经有些恍惚了,他侧身躺在地板上,又拉开了一个拉环。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只看见地上歪七扭八地倒着许多啤酒罐,微黄的酒液倾倒了部分在报纸上,纸张被吸收了大半水分,余下的渗透进干燥的木地板缝隙了。 这时候,城市的天空开始零零碎碎地绽放开一朵两朵的烟花,升空的声音穿透了墙与窗户,钟龙扶着桌凳站了起身。 他叩响了门,“小虎?” 但是没人答应他的话,他又喊了一声。小虎用鼻音嗯了一声,钟龙低声道,“还看烟花吗,快到点了。” “……唔。”仍在睡眠中的小虎从棉被里露出小半张脸,脸侧在枕头上肉嘟嘟的脸颊让钟龙忍不住捏了下。也只有小虎不省人事时,他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措,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小虎的脸,满口酒气吐在他面颊上,“今晚跟哥一起睡好不好?” 小虎推了推他,处于一种半醒状态,颤动的睫毛扫到了钟龙的皮肤上,也扫进了他心里。 钟龙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喉头滚动声,他双手支在柔软的枕头上,借着无处可抓的力道面对面地贴得极近。钟龙声音放得极轻,“小虎?”他说着,轻轻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在清嗓子,“……醒了吗?” 没有动静的回应把钟龙藏得很深的念头与胆子一股脑抓了出来,像从井里打水那样被绳子给一下拉上去了。他摸了摸小虎的下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与思考,让他俯身将唇贴在了小虎的唇上。 他屏住呼吸,像是怕人醒了,也像是在体味这种安然的亲吻。 一阵重甸甸的沉默中,他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整个人压到了小虎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一下把小虎给闹醒了,他反射性地把钟龙给推开,钟龙却制住他,吹了他一脸的酒气,在他脖子上吸了一口后,又往脸上胡乱地亲着,笑道,“醒了啊……小虎,遇到你,是哥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啊!!!”小虎惊恐地叫出了声,眼睛瞪大,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钟龙那惊人的力量被他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掀开来,小虎跌下床,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钟龙在他后面追了几步,可一个醉汉,走不了几步就摔了一跤,他在酒精作用下挺足了时间,这一摔便是神志昏沉。 防盗门被猎风吹得砰的关上,也关上了钟龙两年累积的努力。 方起州留到了十二点,卫斯理回了美国,他一个人开车过来的。方义博原本坚持让他睡在这里,可方起州对着不亲的两个姨娘和弟弟妹妹,全然没有继续处于一个屋檐下的想法,方义博只好把新车的钥匙给他,不容置喙道,“你啊,就是太严肃了,这车颜色鲜亮,以后都开这辆。” 94.番外 1.夏令营(下) 支持正版赛高! 徐菁笑了笑,没再说话了,遛着狗绕向花园另一头去,方起州摇上车窗,心里却突然想到:方雪莉和她妈妈,长得一点也不像。 而且方雪莉也不像方义博,就像这个家里的异类一般,可这个三姑娘,反倒和二爷是关系最好的。 卫斯理注意到他的思绪,说了件趣事:“听说啊,徐菁生孩子的时候难产,生了个死婴,方雪莉是她抱养来的。” 这个传言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不好说,可空穴不来风,想来背后还是有一定事实的。 卫斯理继续道:“徐菁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比魏蓓蓓要聪明得多,而且当年还是个千金小姐,记得张薛吗,绑架方艺巍那个,他是徐家的养子,后来踩着徐老爷子的脑袋上位的。” 方起州听他说着这些八卦,或许都是些传闻,但细听,是有迹可循的,并且和一些理不顺的事断断续续地连成线。 和方义博坐在茶室里谈了会儿话,听着小池塘里锦鲤划水。大多时候是二爷说,方起州听着,很多时候都会聊到母亲,方起州端起茶抿了口,注视他脸上的动容,每每讲到孙明媚,方义博总会这样。 “起州,我听人说,你包养了个男学生?” “爸,”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纠正道:“不是包养,我养在身边是因为……喜欢他。” 方义博拊掌道:“那和包养有什么区别?我知道嘛,你们年轻人都这样,喜欢新鲜玩意儿,虽然我是不知道男的有什么好玩的,但玩玩可以,别来真的。”他笑着说,“你看艺巍,从不留情债,虽然他不懂事了些,但是感情还是码得很清楚的。” 方起州没说话,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对这家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亲近感和认同感的,他对方义博尽孝,是为了兑现诺言,可他的观念方起州实难能苟同。所以方起州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孙明媚会离开。 发觉他的异样,方义博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我暂时不管你,下周再过来的时候,爸爸帮你物色几个好的。” “不用了,”方起州难以维持表面了,茶还余半杯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有点事。” 每周和方义博的例行会面,总是逃不了这几个话题。他直直地走了出去,碰上了在春寒料峭里只穿了件薄纱裙的韩丹妮,“这就走啦?小州,不再多陪陪你爸爸么,他总说想你呢。” 这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方起州连客套都不乐意,没看见她似得快步走开。 “叔叔,你回来啦!” 方起州到家那会儿,小虎和卢卡斯面对面地盘坐在沙发上,中间摆了块磁性白板,上面堆着五颜六色的字母铁块,是卢卡斯在教小虎学英语,现在还在识字母阶段。卢卡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非常尽责,甚至有一条龙服务的打算,盘问他:“你还想学什么?我会的都可以教你!你会乘法表吗?” 小虎不好意思地低头,“会一些……” 卢卡斯并没有看不起他,反倒很兴奋,“那我教你吧!我能倒背呢!唐诗三百首你会吗,我能背十首哦!” 小虎更不好意思了,“会……会一点点。” 方起州这下是真的被逗笑了,他靠了过去,和小虎隔着肢体接触,而小虎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听见方叔叔宣布:“明天带你们去春游,踏青。” 卢卡斯兴致缺缺,“爬山吗……” “是背着零食。” “背着零食爬山吗……”卢卡斯打了个哈欠,“我觉得躺着吃零食会更舒服。” 方起州瞥他一眼,“那你一个人在家?” 卢卡斯看了他家表哥一眼,发现他是在说真的,立刻坐起身反对,“才不要!”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小虎举起了手,“那我能吃甜的吗?” 他被禁止甜食已经很久了,没有糖,也没有热巧克力,有时候方起州会假装不小心地掉一颗在桌上,或者沙发上,小虎看到后就偷偷藏了起来。晚上,等大家都睡觉后,这小孩儿就会偷偷爬起来把糖纸剥了,含在嘴里。 像在品味人生一样,含着糖入梦。 方起州摇头,跟他说,“你还不能吃。” “噢……”小虎声音一下又沮丧起来,方起州不忍地用手指梳了梳他额前的头发,“你跟我上楼,我看看你蛀牙好没。” “好!”小虎一下跳下沙发,方起州立刻从背后揽着他的腰,“慢点,别摔了。” 小虎不知道为什么看蛀牙好没好一定得上楼,他也不知道,其实方起州根本不会看牙。所以他乖乖地听叔叔的话,方起州让他坐在床边,背靠枕头,接着扭开了床头的灯,澄黄的灯光从上方直直地投射下来,投在小虎的脸颊上、额头上、眼皮上。方起州握着他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照做了,又说,“嘴巴张开。” 小虎仰着脖子有些费劲,而且灯太亮了,他忍不住闭了眼,整个口腔被强光照射,还真有那么一点像看牙。 方起州轻轻捏着他的下巴,小虎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感受到胶着的视线,以及左右移动的一团阴影。 “好没好?”仰得太久,小虎没忍住说话了,但他不敢闭嘴,喉咙口的小舌头弹出喉音,难为方起州还能听明白,他回答说:“马上。” 小虎的牙齿长得很整齐,方起州仔细地数了数颗数,又研究地盯着他的虎牙看,比旁边牙齿块头要大上许多,所以笑得时候虎牙特别明显。舌头……方起州不知道人的舌头能有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小虎的特别好看。 “好了。”方起州关掉灯,小虎松了下来,活动着脖子,有些紧张道,“叔叔叔叔,我的蛀牙,它好没好?” 方起州也替他揉着后颈,沉吟道,“嗯……好了一点点。” 小虎啊了一声,“那是多少?” “和你会的唐诗一样多。” 小虎颓然地耷拉着脑袋,“我只会背两句,那我是不是不能吃了……” “也不是不行。”方起州故意捉弄他,他特别喜欢看这小孩夸张的表情变化。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小虎期待地望向了他。 没开灯,也没拉窗帘的房间里,方起州站立的高大身躯笼罩着一片黑暗,小虎站在床上,才能有他高。 “叔叔身上藏了一块苹果糖,假如你找到了,就是你的了。”方起州张开手,表示随便他搜。 小虎弯着眼笑,“好!” 方起州双臂伸直,整个人呈十字形站立,小虎下了床,开始摸他的裤兜,前面的,后面的,上衣兜,甚至还一个个地解开纽扣去摸他的内袋。 方起州被他一双什么特殊含义都不带的手摸得发热,或许这小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男人的大腿和胸膛是随便能碰的吗?他站得更直了,趁着小虎专心致志搜索的功夫,将手心里的糖抛向上空,由一道圆滑的抛物线到达口中。 小虎敏锐地仰头,“叔叔,你是不是动了?” 方起州捏着拳头,摇头。 小虎看向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根根地掰开他握着的拳头,空空如也。 他如法炮制地摊开方叔叔的另一只手,方起州冲他动了下五指,表示“什么也没有”。而小虎却逮住他的手腕,脸贴上去,翕动的鼻尖,是在闻味道。 终于,他举起方起州的手,像承认冠军那样哈哈笑起来,“我找到了!”他如同一个小福尔摩斯,肯定道,“苹果糖已经融化在你的手心了。” “不是手心,”方起州弯下腰,凑近他张嘴,“你闻到什么了吗?” 小虎一呆,皱了下鼻子,“你……吃掉了?” “还剩一半呢,你不能吃太多,”方起州有理有据道,“好了,现在你找到了。”他用舌尖把糖抵出去,轻轻把那块在嘴里化了一半的苹果糖含在唇缝中。 小虎扬起长睫毛去望着他,在他的呼吸里,苹果糖的味道变成了另外一种,和陌生气味混合的甜味。 手机在手心里安静地卧了半分钟,方起州叹了口气,手垂下。脑子里却在回想着那翡翠的模样,冰凉又莹润的触感,上面雕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栩栩如生。 是个好东西。 而穿在孔洞的红绳则很旧了,怕是从出生戴到如今的物件,这样的东西,通常除了物质意义,还有别的特殊意义。 或许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事。 脑中回想起那小孩儿认真画画的模样,又想起玉坠上的小老虎,竟有些重合的意思。 失眠的两个月以来,这天晚上睡得倒最好,一个梦也没做,方起州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到物管处询问了昨天来打扫收走衣服的事,物管处的员工交代说调查后联系他。 物管处的调查结果到了中午才来,“大少,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新来的,年纪大了,她说她给您留了字条,把兜里的东西都放玄关了,大概那字条放的地方不明显吧……还请您原谅……” 因为‘大少’这个称呼,方起州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起来,他沉默的反应让那头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道,“我们这就把阿姨给辞了,下次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方起州手里的钢笔放下,冷声道,“没关系,”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也有错,别辞掉她了。” 那头点头哈腰,又是惶恐,“不不不,我们的错!我们的错!您放心,我已经给下面打招呼了……” 方起州只回国两个月,便已经将这边的行事风度领教彻底了,诚然他是不喜欢的,但他记得祖父的理念:我们尊重别人,别人也尊重你。 95.番外 2.幼崽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挺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方起州知道他爱吃糖,于是往粥里添了几大勺白糖,他自己吃了一口,觉得肉熬得像操场烤焦的地皮,还甜得腻人,但是看这孩子吃得挺开心。动作特别像只小仓鼠,埋着脑袋一啄一啄地,腮帮子鼓得圆圆得。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卢卡斯之前养过一只仓鼠,但是跑了,后来就换成了只大型阿拉斯加,在他自己小时候,也曾由于无人陪伴而养过宠物,后来祖父要他亲手`枪毙掉,他没能照做,就被关了一周的地下室。 一周后出来,管家带他去了后院,那只牧羊犬就埋在树底下。 祖父跟他说,不要对人施舍过多的关心,因为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会背叛。 这算是他们家的家族传统,因为舅舅那天来安慰他时,就对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父亲要求亲手杀死陪伴了他五年的宠物。 他问舅舅你下去手了吗,孙明堂说枪里没有子弹。 那时还很小的方起州在原地怔了许久,他心想是不是他的狗还没有死?舅舅一句话打破他的希望,“尸体都凉了,都是因为你不开枪才会这样。” 所以方起州在他祖父心里,是个不合格的子孙,满分一百的话,那他只能得零分。没有一点血性,而且太容易发散慈悲心,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学自己想学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小虎消灭食物的速度挺快,大概是饿了,竟也没觉得方起州糟糕的手艺和钟龙的大厨手艺有多大区别。方起州递给他一张纸,又瞟了眼他脖子上的痕迹,觉得怎么看怎么碍眼,这小孩儿挺懂礼貌的,就是着实傻,正常人谁会大冬天不穿鞋跑出来的?也没准……是遇到了什么顾不了的事。 方起州把水倒了,问他脚还疼吗。小虎摇头说,“痒。” 杜医生在电话里提过,冻疮这种东西,冷了疼热了痒,所以要特别注意。方起州把投影幕降下来,问小虎,“要看电视吗?”他的客厅没有装电视,投影是为了偶尔眼睛累了看文件用的。 投其所好,这算是一种生意场上的谈判手段,像他这么大年纪小孩儿不都爱看电视么,这孩子应该也不例外。但如今方起州不是要和小虎谈判,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心,套出他遭遇了什么。 方起州在客户端里筛选动画片,但他没什么童年,自然也不会看动画。他看着小虎,“语音控制的,你说说你想看什么?” 小虎没说话。 “说就行了,别害怕。” 小虎想了想,声音发怯,“……小鬼当家。” 刚说完,旁边的音响就出声道:正在搜索,小鬼当家。而投影屏幕上也出现了缓冲的画面,接着进入正片,小虎不由自主惊叹地啊了一声,方起州笑了一下,把药膏拆开挤在棉签上递给他,“自己涂药能行吗?” 小虎乖巧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了句“谢谢叔叔”。 方起州噎了一下,觉得这个称呼恐怕是难以纠正过来了,问他:“你多大了?” “十九,”小虎说,“马上,二十了。” 那方起州觉得自己只大这孩子十岁却摊上叔叔这么个称呼真是冤,他家小表弟才八岁呢,这会儿就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子管自己叫叔叔了。方起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叫什么?” “……钟虎。”他补充,“老虎的,那个虎。”但是表情一点儿也不够凶猛,反倒像只小奶猫。 方起州点点头,脑子里想到了那个玉坠,“我叫方起州。”小孩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记下了。方起州又忍不住有些想笑,他没再说话,看着小孩儿把脚伸出沙发,手也伸得老长去涂药,像是生怕不小心弄到家具上一般,那小孩儿涂药的时候表情极为丰富,痒得时候缩脖子,连着耳朵也会动,疼得时候就是呲牙,还不时抬头去看动画片,不肯放过一分一秒。 他突然记起,方家的私人医生是位厉害的老中医,在整个中医界都挺有名的,方起州打算这几日去问问看有没有治冻疮的独门特效药,但首先,还是得搞清楚一件事,“昨晚上你那样跑出来,是遇到什么了吗?” 方起州看到那小孩儿猛地挤了一大截药膏出来,像细长的白色虫子。 “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小虎沉默地摇头。 方起州也跟着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他,“要喝热巧克力吗?” 方起州煮这个还算拿手,因为卢卡斯很喜欢吃,加上做法简单,他看一遍就会了。 小虎点头,又礼貌地和他说谢谢。方起州发现这小孩儿还真是“谢谢”二字不离嘴,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比他这些日子听来的谢谢都多了。小虎也同样,他和方起州说得这几句话,就比和相处一年多的馒头哥还要多了。方起州不知道的是,其实小虎不爱搭理人,很多时候他会露出“没听懂”的表情,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再多和他说话了,心里会认定这是个没趣的小傻子,说话也不理,逗弄也不理,也只有对着钟龙稍微好些。 而昨晚上发生的事却让小虎很害怕,哥哥对他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小虎没有清晰的意识,但他似乎有股很强烈的不好的念头,他很抗拒,非常抗拒。 这时候的他应当是抗拒着所有人的,但小虎其实对人的好坏都看得很明白,也很简单,对他好的,就是好人,不好的,就是坏人,哪怕只不好过一次,他也会一直记得。 但是出现的人是方起州。 在小虎一边盯着动画看,一边喝热巧克力的工夫,方起州已经飞快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要怎么做——不能送警局,因为这么一小会儿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特别敏感,加上发生的事情对任何人都是难以启齿的,在警察的盘问下,这孩子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他不确定是不是这孩子的家里人做的,所以在小虎喝完第一杯热巧并且还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他的时候问道,“你住这儿附近吗?” “等下在叔叔这里吃完午饭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虎皱起眉,脸上是抗拒的神情,可他知道赖在别人家是不好的,但他只能在方起州盯住他的眼神下躲闪道,“……不、回家。” 他的躲闪似乎是家里有什么让人惊惧的怪物似得,方起州站了起身,小虎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他双手捧着杯子,有些坐立不安。方起州拿过他手心的玻璃杯,“锅里还剩点儿巧克力。” 小虎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方起州背着他,煮刚才凝固的巧克力的背影。他很想说话,可是不敢。 第二杯热巧比刚才少很多,方起州递给他时说,“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 小虎望着他,没喝,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分享,所以他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叔叔,你也,喝,不怕,蛀牙。” 方起州愣了一下,他看着玻璃杯上部糊满了褐色,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是对着小孩儿希冀于分享的眼神,他没法拒绝。只能说了声:“好。” 小虎笑起来,露出小虎牙,笑得忐忑又祈盼,“那我,不走,好吗?” 方起州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热巧,可能是太甜了,他说,“好”。 “叔叔。”少年的声音把方起州拉回现实,而对于这个称呼,方起州只愿意在心里继续叫他小朋友。 小虎从兜里抓了把糖,三四颗,是那种过年时常常会吃的酥糖和花生糖,夹杂着四五颗瓜子,摊在他面前。 方起州定了两秒,他伸手去拿的时候,外卖小弟还不自觉地捏了下手心,像是不舍得。他倏地弯了下嘴角,“谢谢。” 小虎也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而虎牙则加剧了笑容的感染度,他弯着眼睛,大声道,“不用谢!” 而小孩儿的笑容看起来就如同他头发那么软,也让方起州内心燃起了微妙的暖意,他从未想到一把糖果会让他这么高兴。 方起州前脚刚走,后脚钟龙就从厨房出来,还伴随着另一个炒菜师傅的追喊,“欸!龙哥,这锅要糊了!” 钟龙说,“等着。” 他瞧见一道背影上了辆黑色宾利,边擦手边问着小虎,“谁跟你说话呢?” 小虎献宝似地捧出玉坠,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钟龙的反应。 钟龙顿时如临大敌地按住他的手,左右张望后发现无人注意他们俩,才低声告诫,“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拿出来了!刚才那人来还给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给他戴上。塞衣服里,就没人看见了。 96.番外 3 支持正版赛高! 钟虎眨眼看他,叫了声,“哥。” 就像是一句包含了无数的回应,告诉哥哥他没事,他再也不瞎跑了。 钟龙心顿时软了,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跟哥说。” 回到店里,钟龙挽起袖子重新掌勺,梅跃扬眉吐气道,“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正准备招聘新厨子了。” 钟龙找回了弟弟,又变回了忍气吞声的他,不和梅跃怼,他在这里干了一年多,可以说红辣椒的招牌就是他的手艺。一年前半死不活的餐馆现在眉飞色舞的,他占了大半功劳,梅跃不会轻易辞掉他的。 他只是盘算着要拿小虎怎么办,放他一个人在家连吃饭都要担心,带出来放店里又要惹人嘴碎,照理说店里多双筷子梅跃也帮忙看管了,差遣他一下是合情合理的,可他家小虎不一样,别的孩子傻乎乎的,总找得到路,小虎是个路痴,自闭又怕生,更别提问路了。别的孩子被好心人带到派出所去,总能很快找到家人,他们家这个,他根本不敢上派出所领人。 方起州边打电话边上了车,卫斯理掌握着方向盘,车刚一个转弯,走了百米方起州突然叫停,“等……”他看向玻璃窗外不远处红火的餐馆,这么过去要从前面打调,又得耽误时间。 “算了,走吧。”他摸了摸揣兜里的坠子,想着等会儿回来再还回去。 结果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晚上十一点,街口黄澄澄的路灯映照在卷帘门上,餐馆打烊了。方起州只得从办公室拿了文件,卫斯理尽职地把他送到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小州,你弟弟这事儿……”他对方家而言是个外人,对方起州则等同半个家人了,按理说不该插嘴的,可他个外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操蛋。 “魏蓓蓓求到我头上来了,是老爷子那边吹不了风,把她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不如把他捞出来。”方起州这么说了,卫斯理更没法劝了,心里一边想着方起州千万别把那些人当成一家人,一边又觉得方起州活这么多年实在缺点温度,亲人没得指望,但是恋人……卫斯理又发愁起来,事在人为,小州这种性子,难能找到合适的人。 等卫斯理走了,方起州开了沙发旁的一盏灯,翻看起了方艺巍的“前科记录”。几张纸下来,每件事都足以让他被关十年八年的,每件事也足以让方起州看清他父亲的宽容度以及到底能只手遮天到什么地步。 方艺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父亲,权势大到超出这个社会制度,按照法律,一个男人只能娶一个女人,而方义博则娶了三个,两个偏房,从侧门嫁进来,堂而皇之地入住。外人都知道这档子荒唐事,却无人敢议,也没人敢八卦方家,甚至不敢再大庭广众之下提到他的名字,除非嫌命长了。 方起州则是传说中那位被称为第一美人的正室所生,却从小被他妈妈带到国外生活的长子。而方艺巍是二姨娘魏蓓蓓的独子,方起州还有个妹妹,是三姨娘徐菁生下的,现在方义博老了,可仍是风流不改,没娶四房五房,但是出入都带着小明星,那是他的新欢,方起州只在电视里见过两次。 他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灯直直射到他脸上的光让他眼皮不安分地颤动,他回国两个月,因为两个月前,方艺巍吸毒被抓,正巧他父母的协议到期,他只能选择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接手了方艺巍留下的烂摊子。老爷子大概是想把家业都交给他,他就两个儿子,一个草包,另一个哪怕没养在身边,也是他的种,更何况还是个人人都赞不绝口的商业奇才。 方起州迷迷瞪瞪靠了好一会儿,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活过来,抓过手机一看,半夜两点了。 八点得准时到办公室,他还有东西没处理,方起州揉了两下脸,眯着眼站起来,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光脚从客厅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后又拉开了窗帘,不远处的摩天轮日夜不休又熠熠生辉地转动着。 这片区在两年前还是郊区,两年之间平地起了一座国内最大的游乐场。卫斯理给他找的房子就在这游乐场边上,卧室阳台还对着海。高层公寓,哪怕是对着那巨型摩天轮,也是俯视状态。方起州要求得奇怪,他既要清净,又要热闹,卫斯理开车在城里绕了三天,才看中现在这房子,楼层高,清净了,拉开窗帘外面又是热闹的,推开窗则是喧哗的。正巧这游乐场,还是方家的产业,方起州只看了一眼,便拎包入住了。 其实对他而言,住哪儿都差不多,可他不想回那个家,比起和一些称不上家人的人住在一起,他更喜欢独居。 早上七点半,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倾斜下来,直愣愣的一个三角阴影,将金融区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色。街边只有些早点摊子开着,车子转弯时,方起州仰起头看了眼那家餐馆,没开。再一摸兜,玉坠没了。 “小州,到了。”卫斯理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忘带什么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没什么重要的。” 办公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艾琳凃口红的手一滑,她抄起电话,一秒后松开听筒,以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发出警报:“他正在上楼!” 一时间,姑娘们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起指甲油化妆品和镜子,拉抽屉和关抽屉的声音成为秘书部的主旋律,有人在电梯口监督着楼层数,并不停报数,等到方起州从电梯出来,她们已经在桌面上摆满了无关紧要的文件。 “方总早。” “早。” 方起州穿过五味杂陈的香水群,进了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站在办公桌前面报告了一系列的公事。 方起州头也不抬,听她说完,却半响没听见关门声,“还有事吗?” 艾琳紧张地摆手,“没……没了。” 方起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却看到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战战兢兢地往他这边推着一个饭盒,“方、方总……这是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如果你……” “我吃了,谢谢。” “啊?”艾琳的手顿住,并迅速收回饭盒,藏在身后,尴尬得无地自容,“那、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方起州叫住她,“昨天订的外卖电话是多少,抄一份给我。” 艾琳心中的那丁点幻想还没升腾起来,就被一锅盖“咣”地砸下去,“外卖?”艾琳失望地点头,“好的,方总。” 方起州问好了红辣椒的开张时间,又把莫名其妙的艾琳打发出去了。 十点,红辣椒店里的电话铃吵了起来,刚来开门的馒头接了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一番描述,昨天去方氏大楼送外卖的学生,戴白围巾的,长得挺好看的,馒头脑子里用排除法算完了所有员工,“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这个员工。” 方起州沉默了两秒,“抱歉,打扰了。” 钟龙是小虎洗澡上床后,才发现他脖子上的坠子不见的,搜遍小虎全身的衣物,也没找到。 早年他家里做过玉石生意,所以小虎脖子上那坠子他第一眼看便知道不凡,绿油油的,水头很足,上面雕了只老虎,雕工了得,价值不菲,他不允许钟虎把坠子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生怕遭人惦记,更怕自己看到后滋生贪念。 刚遇到小虎那会儿,钟龙是打得便是这玉坠的主意,才把这小孩儿给带回家的。一开始他给取了,估价后就挂到了网上,都有人问了,可是后来,他便没舍得给卖出去了,并且重新戴回了小虎脖子上,嘱咐他千万不能掉了。善念一动,他便找了现在红辣椒的这份工作,一边当厨师一边带孩子。 当初他没能第一时间把小虎带到派出所里去查失踪人口是因为这玉坠,现在则是因为这个人。不管小虎身上有什么秘密,想要找到他的家人,那件一看就是宝贝的玉坠是关键。 可钟龙不想把小虎还回去了,看小虎平常的样子,虽说傻了些,可不难看出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家教很好,很懂事。跟着他或许更苦,可是小虎连自己家人都想不起来,现在全然拿他当亲人,钟龙不禁为自己找好充分的理由——小虎需要他。 东西掉了,两人一晚上都没能安心睡觉,一大早钟龙就起床又把屋里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巴掌大的位置,愣是找不着。 小虎忘性大,他心里知道那是个重要东西,但是一觉过去,心里的不踏实跑了七七八八。倒是钟龙,直到进了厨房,还是一脸魂不守舍,那么值钱的东西,穿在脖子上,那么厚的羽绒服,怎么能不见呢?怎么就不见了呢? 正午时,附近的白领全下班了,学校也下课了,红辣椒来了络绎不绝的客人,因为昨天的事,梅跃一直没叫小虎做事,他一个人趴在窗边的一排单人座上,捏着没水的圆珠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知道的玩意儿。 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了他旁边,阴影遮住了他正在涂画的东西,钟虎这次没用人提醒便离了座,准备让给客人。 “小朋友,昨天你在电梯里丢了东西。” 声音落到耳朵里时,小虎没由来地觉得耳窝发痒,他捏着耳朵仰头。 97.番外 4.更衣室 支持正版赛高!方起州把手心搓热,从铁罐里抹了层像雪糕般的药在手上,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对于帮人涂药这回事,他仍是有些迟疑,但他都能碰这股鞋油味儿的药膏了,一个大男孩的脚有什么碰不得的?方起州抬头看了眼小虎,心一横,“可能会有点儿疼……” 而小虎看着他即将捉过来的手,眼睛一下瞪大,脚猛地回缩,又把自己给疼得叫唤。那叫唤声跟小狗似得,委屈可怜不敢声张。 方起州的手顿在空中,很好,看来这孩子比他还难接受。因为那种快速反应,是来源于身体的本能抗拒,就像人渴时需要水,饿时需要食物一般,根本不用通过大脑思考。小虎有些懊恼,他不敢看方起州了,声音又小又怯,“我、我能自己来吗?” “你自己涂药?”方起州表情都没变,他站起来,把药给小虎,交代说:“手热了再凃,按摩十分钟,用点儿力。” 这算是个合适的推托理由,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药的气味。 方起州洗了手回来,发现小虎专注涂药的神情是龇牙咧嘴的,偶尔还浑身一颤,“疼?” 小虎抽了抽鼻子,“痒。” “痒说明在好。”伤口好转期间会发痒,想来冻疮也是这个道理吧? 小虎皮肤挺白,脚腕细,脚也不大,总之脚长得倒挺好看,但现在上面布满又红又肿的冻疮,看着实在是有些遭罪。 “这药每天涂两次,你要记得,痒也不要挠。” 小虎满脸愁苦地应下了。 互道了晚安,方起州躺在床上却再次失眠了,半夜起来对着像油一般黑的海水看了许久,吃了两颗安眠药,这一觉才睡到天明。 他一起床便看见手机里的未读信息——来自杜医生,是张图片。方起州点开来看,这是张扒墙上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小孩儿长得水灵,眼睛没看镜头,却是在笑的,是钟虎。方起州继续向下看,上面写着:家弟于年三十深夜出走,穿着小黄人睡衣,若有好心人见过请联系!必有重谢! 下面一串电话号码。 杜医生还捎带了他知晓的附加消息:“这寻人启事我早上出去买菜看到的,听人说丢人那家人就住在青园小区。” 方起州回忆起回来那条路,附近就一个小区,分三期修建,占地面积很广,和游乐场是同一个开发商,也就是方家的产业。但是离方起州住的这里仍旧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将目光凝在电话号码上,记住了数字,又退了出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立刻拨打过去。 方起州下了楼,小虎已经醒了,一看见他就笑,“早上好。” “早。” 小虎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方起州猜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说,于是问道:“想看电视?” “嗯!” “下次想看时,不用问我,这个遥控器按一下,投影就出来了。” 小虎又乖巧地应了一声,对着遥控器喊了好几个想看的动画片,他是都想看,所以苦恼地抉择不定。 方起州把一包速冻水饺下了锅,耳边是派大星和海绵宝宝吵嚷而童趣的声音,心里感觉很奇怪,他很久没这样热闹了,是沸腾的锅也比不上的热闹。 把煮好的水饺捞上盘,方起州自己吃了俩就放下了,“我等会儿出去一趟,吃完记得涂药。” 小虎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嗯。” 方起州也回望进他的眼睛里,吩咐道:“袜子脱了,我看看。” 医生之前交代过,即便是在室内也要穿袜子,而且每日要更换几次,出汗就得立马换。方起州没来得及买,只能把自己的袜子给他穿,但是和衣服一个状况,大了许多。后跟多出来一截,看着十分滑稽好笑。小虎听话地脱了袜子,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不少,褪了红,也没那么肿了。 这药真灵,方起州心里松了口气,应该很快就能好了,老中医说,坚持涂,第二年不会复发。 “你一个人呆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方起州出门前跟他特意嘱咐,“别忘了涂药。” “我知道,的,按、按摩十分钟。”小虎笑得挺得意骄傲,“是吧!” “是,”方起州夸他,“记得没错。” 他一路驱车回了方家老宅,原本想开别的车,一想到方义博,他还是换上了新的法拉利。由于人们都放了假,加上东区这边有多个景区,还能看海,所以空前地堵车,也空前地吵。游乐场外面还摆了一条美食街,各种景区该有的糖葫芦,羊肉串,应有尽有。 嘈杂不堪。 到方家时人已经到齐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方义博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唤他过来。 “你回国不久,好多长辈还没见过吧?” 而方义博旁边,挽着他手的女人,正巧就是没打过正面的人之一。外界传言,韩丹妮处心积虑想怀孕,嫁进方家当正房呢,也有人说,也不看看二爷多大年纪,那什么,还能和以前一样么? 见方起州看了过来,方义博一时忘了这茬,也不知该如何介绍了,因为韩丹妮还不足三十载,也就是说,她还没方起州大呢。 吞吐一阵,方义博介绍道,“这位是…是……韩小姐。” 方艺巍端着果盘路过,冷冷地哼了一声。 韩丹妮是新晋影后,以前是个不怎么红的二线演员,上过娱乐圈十大花瓶top3,之所以排名这么高,是因为她确实美。攀上方义博这根高枝后,便火速主演了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还拿了奖,如今咖位非凡,圈内前辈后辈见到都得叫一声姐。也都等着她什么时候失宠,大家都去踩一脚。 她伸出手来,笑容灿烂,“小州,你好,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方起州没去握,冷淡地一声你好,不过他本来就这种性子,倒也不唐突。反倒是方艺巍,端着空果盘又绕回来了,摆着他的少爷架子,“噢,阿姨你在这儿啊,雪莉找你呢。” 结果听到这声‘阿姨’,韩丹妮面色不改,仍是保持完美微笑,“雪莉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方雪莉进娱乐圈时,去了姓氏,以雪莉为艺名,加上三姨娘徐菁低调,硬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背景。偏偏通告不断,这其实都是韩丹妮在背后做推手。为得是讨方义博欢心,她知道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所以也不管方雪莉承不承她的情,都是对她有利的。所以明面上的娱乐圈里,雪莉就是个运气好,得到韩丹妮青睐和帮助的小歌手。 她当着众人的面,在方义博脸上吻了一下,留了个不怎么显眼的唇印,小女人般地笑,“二爷,我去去就回。” 方艺巍方才还笑着的脸立刻就沉了,方起州站得近,听见他冷冷地骂了声“婊`子”。 除了韩丹妮,方起州还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了三伯方义辉,方义博的亲兄弟。除了这个弟弟,方义博原本还有个哥哥,不过英年早逝,传闻说是二爷为了上位亲手除掉的,也不知真假。这一大家子人,个个都有秘密,三伯见到他时,眼神却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怅惘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听起来,这位三伯和他妈妈似乎是有一段过去的,或许还关系匪浅。 而方起州这些年也算看得明白,他的母亲带着他前前后后跟了三个男人,后来把他扔到了祖父家,自己不知道又和谁好上了,浪迹天涯了,很些年没消息,最后收到消息的那次,是舅舅跟他说的,“小州,你妈妈坐的船沉了。” 方起州对此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冷静,心里好像没有动容一般。 他爸妈都是多情的人,所以才能走到一块儿吧?但是又因为无情而分开,导致他成了外头传言的没爹疼没娘爱的小可怜。 方起州吃了顿午饭便走了,拒绝了方义博要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的要求。走前他进了后厨打包了几份甜点,不例外都是模样可爱颜色鲜艳的,那厨师诚惶诚恐地说重新给他做,方起州说不用,他尝了一块儿觉得甜度很合适,应该不会吃坏牙,所以还管甜点师傅要了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方起州回去时还不忘在超市买了几块巧克力,一大堆彩色的新袜子。 很难想象他会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做这些事,那还是个有些傻的大男孩,但方起州觉得他傻得真实可爱,跟方家这些人不一样。 “今天过年,这么晚你还在外面瞎转悠。”他熄了火,“你住这儿附近?” 小虎没说话,嘴唇冻得发乌,连眼神都是涣散的。 方起州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来,“你家里电话多少。” 小虎抿着唇,垂着眼睛,“不……不回家。” 方起州一听就知道他猜对了,“不回家你住哪儿?”换做平时,他不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但是他对这小孩儿有印象,知道他有点傻乎乎的,这路上虽说没人,也不安全,而且穿着睡衣,很容易冻出毛病来。他看着小虎的脸色,车窗外的冷空气和车内的暖气形成了北极与暖流的差距,方起州拨了110,接着下了车,“你先上车,别冻坏了……”他声音弱下去,这才看到这小孩儿居然没穿鞋! 98.番外 5.钟龙 支持正版赛高!小虎的脚步犹犹豫豫地动了下,他躲在方起州后头,眼睛隔着一米望进钟龙的眼里,很小声地叫他,“哥。” 方起州感觉到小孩儿此刻的紧张,因为他的衣服都快被扯掉了,他拍了拍小虎的手,把他给拍回神了。 小虎这才注意到,他哥哥的现状,但是始终没敢冲方起州身后走出来,只是担忧地发问,“哥,你怎么了?” 钟龙见弟弟还是关心自己的,心里又开心了,“我没事,生病了而已,”他冲小虎招手,“来哥这儿。” 小虎看着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又仰头去看方起州。方起州低下头,轻声跟他说,“过去吧。” 他又扯了下方起州的衣角,终于还是松手了。 钟龙伸出那只松快的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又被躲开,他只得收回手,眼底的落寞一眨眼就闪没了,“回来了,真好。” 小虎注意到他在输液,他的戒备又松动了些,“你怎、怎么生病了,严重吗?” 钟龙笑了笑,“不严重,你一回来哥就高兴。” 小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自责道,“是……是因为我吗?” “乱说什么,”他因为输液而冻僵的手臂一下又暖和了起来,顺着一根根血管输送进心脏,“哥还在想,要是你真的不见了怎么办。”他垂下眼,“哥那晚上喝醉了,干了糊涂事,你别怕,哥再也不和那样对你了。” 小虎张了张嘴,没说话。 钟龙笑容发苦,“原谅我好不好?” 正好此时小芹打了热水回来,先是看到个高大的背影,她多看了两眼,因为平常很难得看到这种身材的极品男人,又注意到了病床旁边的小虎,“哎呀,小虎回来啦!”她赶紧放下水瓶,“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哥哥……” “小芹!”钟龙猛地打断她。 小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住了嘴,在这对气氛奇怪的兄弟身上来回看了几眼。 小虎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站着久久不说话,钟龙也不说话,只执着地盯着他。 “我不怪你,”小虎捏了捏手心,“我知道你喝醉了。” 钟龙大喜过望,差点从床上弹坐起来,又牵扯到肚子上的伤口,哎哟哎哟地叫疼。 小虎立马按着他的肩,着急地喊道,“你别动啊!” 钟龙呲着牙笑,“我高兴!” 小芹看他俩气氛正常了,呼出一口气,“小虎回来正好,他躺太久了,你给他擦擦身,护士……护士让我给他嗯……”小芹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含糊起来,羞红了脸,“让我给他擦一下屁股。” 钟龙脸黑得像锅底,可是一想到让小虎给他……小虎不会干的吧? 方起州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被忘记,他突然说话,“人送回来了,我走了。” 方起州把口袋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对小虎说,“等下你记得把这个提回家,衣服鞋子袜子都在里边儿。” 小虎还没说话,他哥就说了,“这怎么好意思呢,谢谢你照顾我弟弟,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方起州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了输液那只手挽起来的袖子下面的大片纹身。 他微微皱眉,“我拿回去也没用,给他买的。” 钟龙立马就说了,“那怎么能行!小芹,把我裤兜里的钱给我下……” “好…”小芹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尴尬地看了眼陌生的帅哥,“那啥,龙哥,你的钱被他们抢走了……” 钟龙瞪她一眼,小芹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捂住嘴。 钟龙咳了一声,“这位先生,你把支付宝告诉我吧,我给你转账吧,你照顾我弟弟那么久,真的很谢谢你,这也是应该的。” 方起州淡淡地留下一句“不用了”后,就转身往外走,小虎忙追了出去,方起州顿下脚步看着他。 “叔叔,你……你要走了吗?” 方起州嗯了一声,小虎望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很舍不得。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往小虎兜里塞了什么东西,继而摸了摸他的头顶,“新年快乐。” 小虎怔怔地望着他,方起州已经不留恋地走到楼梯口了,小虎追出去时,他已经没影了。 他摸了摸兜,很厚的红包。 而看到那个男人做了什么的钟龙肺都要气炸了,伤口前所未有地疼痛,小虎居然让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摸头!他还不躲!不躲!! 方起州转进了楼梯间,因为大多数病人都坐电梯,所以这里很安静,他从兜里摸了颗糖出来,这是小虎之前给他的。 是苹果味的。 那天他买了一口袋糖回去,限制他每天吃多少个,小虎专门挑出苹果味的给他,说是他最喜欢的味道。虽然东西是自己买的,小虎有借花献佛的嫌疑,但方起州还是挺高兴。 他一边嚼着糖,一边下楼开车。心里想着小虎那哥哥怎么看也要三十了,他怎么敢叫自己叔叔? 小虎在楼上撩开窗帘,静静地往下看,看见红色的车子开出医院,直到没影。 钟龙闻到自己散发出来的老陈醋味道,很刺鼻。他眼睛一翻,虚弱地叫唤起来,小虎立马回过神,蹲在他哥床边。钟龙叫唤道,“我这手,怎么动不了了……”他看哥哥想动弹又动不得的模样,还有因为长时间输液而显得苍白瘦削的手背。小虎握了握他的四根指头,“哥,你手怎么这么冰!我给你捂捂吧……” 钟龙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不显,只说,“可能是输液太久吧……你捂着哥就不冷了。” 小虎一手垫在他手心下,另一只避开扎针的部位,盖着他的手背,小芹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我打热水了,龙哥,我给你掺个吊水瓶吧?” 输液用的瓶子,医院有很多,掺满热水捂在被窝里,能热小半天。钟龙一听,脸登时黑了,而小芹说干就干,钟龙只得不舍地把小虎的手放开,“跟哥说说,你这些天怎么过的……” 小虎愣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叔叔家里的电视,能跟人说话,我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特别大,跟电影院一样……”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六了,红辣椒恢复了营业,方起州给员工的放假时间也马上到期,因为裁了不少秘书,现在办公室仍在改格局。方起州不想大兴土木,就改了办公室和会议室——尤其是方艺巍休息室的床——不知道他在里面和多少个女人滚过床单,方起州坐在办公室那个皮椅上的时候浑身都难受,休息室更是一次都没进去过。所以改建那段时间,整个顶楼暂时都搬到了31楼办公,和人事部挤一层,惹得全公司的男性都想调往人事部,没事也往那层走,就像看看能不能艳遇一遭。 方起州开车到公司看了眼新办公室,原先那个双面玻璃换了,地板重新打了蜡,一整面宽阔的落地窗,看起来窗明几净。办公桌是方义博送来的老红花梨,休息室那床也换了一张。这里是城市最高的地方,一百二十层楼,站在窗边能俯瞰整个城市。刚建那会儿,剪彩仪式弄得很盛大,方艺巍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位置还没坐热乎,美女还没挨个睡完,他就下台了—— 回家后,方起州把客厅整理了下,沙发上的被子收去洗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是屋子里为数不多的人气。桌上散乱的糖和水果,投影幕半降在空中,耳中隐隐回溯似地听到昨晚上播放的头脑特工队。他把糖收到罐子里,准备藏到橱柜,却看到一张写着字儿的纸条:叔叔,我洗杯子的时候把它打碎了,我不敢说,就藏沙发底儿了,你别生气! 方起州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字挺工整,也没有错别字,但是这小孩儿怎么能傻成这样?既怕他发现,又写了张字条告诉他。藏沙发底下?可真干得出来!他摇了摇头,抽了杆笔往字条上写:没关系。 写完后盯着字条看了良久,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把沙发底下的玻璃碎片清扫出来,收到了卫斯理的航班消息——明天一早就到禹海机场。真赶巧,小孩儿刚走他就回来,少了番解释。 方起州要开始上班了,所以闹铃一响就睁了眼。他穿着睡衣下了楼,却看到有人在窗户旁边站着,看熹微的太阳。他愣了下,因为他差点以为小虎起来这么早,只一秒就回神,方起州才意识到,卫斯理不过走了一周而已。 “早上好,小州。”卫斯理回过身来,“我给你买了早餐。” “早,”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怎么这么早到。” 卫斯理说:“昨天我给你发的航班消息你没看?” “看了。” 卫斯理摇摇头,“那你肯定没睡好。”他笑了下,看着屋中摆设,突然说:“哎,你这屋里怎么有点儿不一样了?” 方起州顿了顿,放下咖啡杯,“怎么?” “不好说,”卫斯理使劲吸了口空气,“像是人味儿。”